《小爷顶流纨绔,姑娘们叫我诗仙很合理吧》 第1章 开局打了爹! “我的小祖宗,哪怕吃了药,您也不能这么造啊!” “这都第七个了,田耕不坏,可别把牛给累死了!” 怡春院外,听着里头的金戈铁马声,兵部侍郎杨阔脸色铁青。 杨阔身后,一身穿儒衫的男子拜倒在地。 “爹,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读书太入迷,肯定能把大哥拦住的!” “您要罚就罚我吧!咱们杨家本就被诟病不识文礼,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估计又要被扣上个家风不严的帽子,您升尚书那事……” 言罢,杨文就重重把头磕在了地上,心里却早已经乐开了花。 自己这大哥,虽然是嫡出,但却是草包一个! 如今被自己下了药,又被父亲逮个正着,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如此一来,三个月后与公主成亲的差事,不得稳稳落在自己头上! 杨阔怒火迸发,听着门里靡靡的动静,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真是家门不幸! 他一脚踹开房门。 “砰!” …… 屋内。 杨辰有些头疼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幕吓了他一跳,竟然是横七竖八衣衫不整的女人和自己一起斜躺在大床上。 身上尤有柔软的触感…… 卧槽?这是哪? 他刚才不是还在工位上做PPT么? 他撑起身体,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杨辰,大业王朝兵部侍郎杨阔的嫡长子,一个……京城闻名的草包废物。 在他消化这些信息之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穿官服、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男人二话不说,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他脸上扇来。 “畜生!” 杨阔的声音里带着杀气。 这一巴掌要是扇实了,半边脸都得肿。 杨辰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 但不是他被打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冲进来的杨阔捂着自己的脸,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被自己这个废物儿子给打了? 倒反天罡! 跟在后面的杨文,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声泪俱下的说辞,此刻也愣在原地。 但他反应极快,眼底的狂喜一闪而逝,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大哥!你疯了!你怎么能对爹动手!” “爹,您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没有看好大哥!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杨文一边说着,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了杨辰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死定了。 他这番表演,成功将杨阔的怒火再次点燃,并且烧得更旺。 “孽畜!你这个孽畜!” 杨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辰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杨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忤逆不孝的东西!” 此时,杨辰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终于拼接完整。 他,一个现代社畜,居然穿越到了这个和他同名的纨绔子弟身上。 而眼前这一切,都是他那个好弟弟的手笔。 下药,然后引来父亲,毁掉他的名声,从而抢走与三公主的婚约。 好一招一石二鸟。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父亲对自己从来都是非打即骂,却对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弟弟宠爱有加。 凭什么? 就凭自己这个嫡长子性格耿直,不会像杨文那样巧言令色,天天把“之乎者也”挂在嘴边? 一股无名火从杨辰心底升起,与原主残留的怨气合二为一。 “我忤逆不孝?” 杨辰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来。 “杨侍郎,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杨侍郎? 这个称呼让杨阔和杨文都愣住了。 杨阔气得嘴唇发紫,“你……你叫我什么?” “我说错了?” 杨辰冷笑一声,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走向杨阔。 他身高比杨阔还要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气势竟完全压制住了这位兵部侍郎。 “当年你是怎么爬上这个位置的,你忘了吗?” “要不是我娘亲的娘家,镇国公府全力扶持,你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泥腿子,能有今天?” “你就是靠着我娘家上位的凤凰男,有什么脸在我面前摆父亲的谱?” “凤凰男”这个词,杨阔听不懂,但前面那些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过往,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你住口!” 杨阔瞬间炸毛。 “你娘家?镇国公府早就因为谋逆之罪被满门抄斩了!你还提他们?你是想给我杨家招来灭门之祸吗!” “谋逆?” 杨辰脸上的嘲讽更浓了,“说得真好听。当年镇国公府权势滔天,怎么会突然谋逆?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手笔?” “我娘又是怎么‘病逝’的?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一病不起?你这个枕边人,就一点都不知道?” 杨辰步步紧逼。 “你偏心这个庶子,我认了。毕竟他会读书,会讨你欢心。不像我,只是个你用来巩固地位的工具。”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娘的死无动于衷!” 杨阔的脸色由青转白。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儿子吗? 这些事,他怎么会知道?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杨阔的声音已经有些色厉内荏,“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来人啊!把他给我绑起来,家法伺候!” “家法?” 杨辰嗤笑,“好啊。不过,在我被家法伺候之前,我有些东西想让御史台的大人们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骇的杨阔和一脸茫然的杨文,慢悠悠地说道。 “比如,兵部去年丢失的那批十万石军粮,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再比如,城西‘金玉阁’背后真正的主人,每个月是如何将大笔银子,送进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府上的。” “杨侍郎,你说,要是这些事被捅出去,你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轰! 杨阔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 这些……这些都是他做得最隐秘的事情! 这个孽子,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金玉阁”和那个远房亲戚都知道! 这不可能! “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杨文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不能让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他今天设这个局,是为了毁掉杨辰,不是为了让杨辰毁掉整个杨家!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想要抱住杨辰的大腿。 “大哥你快醒醒!你快给爹磕头认错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杨辰看着这个还在演戏的弟弟,抬起腿,没等杨文抱住,膝盖已经狠狠顶在了杨文的下巴上。 “砰!” 一声闷响。 杨文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嘴里喷出一口血沫,还夹杂着一颗断裂的牙齿。 “天天把读书人挂在嘴边,我看你这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 杨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杨文,语气轻蔑。 “以后别在我面前装。看着恶心。” 杨辰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粉红色的房间,弯腰捡起地上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外袍,随意地披在身上。 然后,他径直从目瞪口呆的父子俩中间穿过,走出了房门。 怡春院的老鸨和龟公们正缩在楼梯口,大气不敢出。 他们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和打斗,但杨侍郎的家事,谁敢管? 看到杨辰出来,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杨辰没理会他们,径直走下楼。 他现在只有一个感觉。 饿。 非常饿。 宿醉、记忆融合、再加上刚才那场高强度的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能量。 他需要吃东西,补充体力。 刚走出怡春院的大门,一阵喧闹声就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望江楼今日有文会!” “那当然!听说是为了庆贺李相千金的生辰,京城有名的才子都去了!” “据说,李相亲自出题,谁能作出最好的贺寿诗,不但能得千金赏赐,还能成为李相的座上宾!” 杨辰的脚步顿住了。 望江楼?文会?作诗?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又想了想自己现在身无分文的窘境。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抬头看了一眼望江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去搞点钱,顺便……给京城的才子们,上一课! 第一卷 第2章 望江楼文会 京城,望江楼。 三层飞檐斗拱,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流光溢彩。 楼内文人雅士云集,衣香鬓影,翰墨飘香,皆是为参加内阁首辅李纲为爱女举办的生辰文会而来。 与这风雅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是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杨辰正坐在此处,面前摆着一只啃得差不多的烧鸡,一手还抓着个鸭腿,吃得满嘴流油,对周围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腐气充耳不闻。 他不是来附庸风雅的,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毕竟这望江楼的酒菜,可是京城一绝。 至于什么文会诗歌,自己还会怕了不成? …… 望江楼三楼,最好的雅间临窗而设。 房间里只坐着两个人。 一位年约五旬,身穿暗青色锦袍,面容清癯,正是内阁首辅李纲。 另一位则年轻许多,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与睥睨之色。 他夹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正是微服出巡的当朝天子,赵恒。 “我说老李,你家闺女过个生辰,非要搞这么大阵仗。” 赵恒语气里满是调侃:“楼下那些小子,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吟的诗却酸倒了牙,还没这碟醋花生来得有味道。” 李纲无奈地摇了摇头:“陛下,您就别取笑老臣了。小女胡闹,非说要以诗贺寿,臣也没办法。再者,这也是为国储才嘛,看看这京城年轻一辈的成色。”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中央的台子上,文会的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诸位才子,今日是李相千金的生辰,相爷亲出上联,瑶池春不老,哪位才子能对出下联,并以此为题,作一首贺寿诗,李府必有重赏!” 话音一落,全场沸腾。 “我对仙苑花长春!” “不好不好,太俗。我对玉树岁长青!” “这个不错,但意境稍欠……” 才子们绞尽脑汁,争论不休,却始终没有一个能让众人心服口服的下联。 这时,一个锦衣公子哥儿注意到了角落里大快朵颐的杨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戏谑。 他朗声笑道:“呵呵,我看诸位都别争了。瞧见那位仁兄没有?” 他伸手一指杨辰:“这位仁兄埋头大吃,想必是早已‘腹’有诗书,不如请这位高才来对一个,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穷酸书生正抱着一只烧鸡啃得不亦乐乎,与这文会的气氛格格不入,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王公子说得是,这位兄台‘食’才过人,想必文采也非同凡响!” “快,快请这位兄台赐教!” 嘲讽声此起彼伏。 主持人面露难色,却也不好驳了众人的兴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杨辰终于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鸭腿。 他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嘲笑,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扫了那王公子一眼,淡淡开口。 “瑶池春不老,对丹桂秋常香。” 轻飘飘的一句,却让满堂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春”对“秋”,“不老”对“常香”,对仗工整,意境悠远,更妙的是,“丹桂”谐音“蟾宫折桂”,寓意极好! 一瞬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那挑衅的王公子,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主持人愣了半晌,才激动地躬身一礼:“这位公子大才!敢问公子,可否以此为题,赋诗一首?” 杨辰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借来瑶池三分水,酿作东风第一枝。” “不与凡花争烂漫,自开尘外九重天。” 诗句出口,满堂死寂! 借瑶池的水,酿东风的第一枝花!这是何等的气魄!不与凡俗的花朵去争奇斗艳,自己要在尘世之外的九重天独自盛开!这又是何等的孤高与狂傲! 三楼雅间。 李纲满是震撼。 “好诗!好诗啊!”他一连说了两个“好诗”,声音都有些颤抖,“不与凡花争烂漫,自开尘外九重天……此子胸中,必有丘壑!” 赵恒的眼中也爆出一团精光。 他感兴趣的不是诗,而是作诗的人。 毕竟国朝承平已久,这种不酸不腐的诗,很少见了! “老李,看来你这次,是捡到宝了。” 赵恒的嘴角勾起,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下去会会这个九重天外的高人。” 杨辰念完诗,没理会众人的惊叹,坐下就准备继续解决剩下的食物。 可他刚拿起一只鸡腿,面前就多了两个人。 正是换了一身便服,从楼上下来的赵恒和李纲。 “这位公子,好文采。” 李纲抚着长须,“老夫李长青,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杨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气度不凡的玄衣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尤其是那个姓李的,自称李长青,跟首辅李纲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再加上这文会……十有八九就是正主。 至于旁边那个,能让李纲隐隐站在身后半步位置的,整个大京城,恐怕也只有一位了。 杨辰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依旧懒散:“免贵姓杨,单名一个辰字。” 他没说自己是杨阔的儿子。 “杨辰……” 李纲默念了一遍,点头道,“杨公子刚才那首诗,气魄非凡,可见胸怀大志。不知杨公子对当今时局,有何高见?” 杨辰啃了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没什么高见,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挺好的。” 他才懒得跟这些大人物扯淡。 赵恒却笑了。 “哦?杨公子真是这么想的?那朕……咳,那我若是告诉你,如今南方盐运混乱,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地方豪族与盐枭勾结,侵吞国库,鱼肉百姓,已成心腹大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故意抛出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这个问题,朝堂上已经吵了半年了,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纲也看向杨辰,想听听这个文采斐然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惊人之语。 杨辰终于放下了鸡腿。 “杀。” “派一万精兵南下,不用去查什么私盐,也不用去抓什么盐枭。” “直接拟一份名单,将江南最富庶、影响力最大的十个豪族,全部圈进去。然后,以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罪名,将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人头在城墙上挂三个月,家产一半充入国库,一半分给当地百姓和南下的大军。” “如此一来,国库有了钱,军心得了利,百姓得了田,一举三得。” “至于那些剩下的盐枭和地方豪族,看到这十家的人头,你觉得,他们是会继续跟朝廷作对,还是会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把侵吞的银子,十倍、百倍地吐出来?” “这,就叫杀鸡儆猴!” 第一卷 第3章 杀尽江南兵 毒! 太毒了! “你……你……” 李纲听完指着杨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能作出“自开尘外九重天”的翩翩才子,心中竟然藏着如此恶毒、如此残忍的想法!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一声怒喝,声震全场。 “视人命如草芥,以屠戮为手段!你这等有才而无德之辈,他日若得权柄,必为苍生大害!大害啊!” 然而,赵恒的眼中,却闪烁光芒。 大害? 不。 这是旷世之宝! 李纲须发皆张,指着杨辰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教训道:“杨辰!你年纪轻轻,文采斐然,为何心中竟无半点仁善之心?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你那套滥杀无辜、罔顾人伦的邪魔歪道,与禽兽何异?” 他真的是气坏了。 他爱才,所以更无法容忍一个天才走上歧途。 杨辰却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他看着义愤填膺的李纲,忽然开口问道:“老先生,我问你,仁义道德这四个字,一斤值多少钱?能当饭吃吗?” “你!”李纲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杨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用他那套歪理邪说进行反击:“你们站在这里,衣食无忧,当然可以满口仁义。可江南那些被豪族、盐枭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呢?你去跟他们讲仁义道德,你看他们会不会一唾沫啐在你脸上!” “那些豪族兼并土地、贩卖私盐的时候,他们讲仁义了吗?他们跟朝廷的蛀虫勾结,中饱私囊的时候,他们讲道德了吗?” “你们跟我讲规矩,可这世上最大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他们不守规矩,凭什么要我守规矩?” “我的方法是毒,是狠,但它有效!它能最快地解决问题,能让国库充盈,能让大军效死,能让真正的百姓得到实惠!而你们那套所谓的仁德之政,吵了半年,可有一个结果?除了浪费口水,还有什么用?” 李纲直接哑口无言。 是啊,朝堂之上,党同伐异,勾心斗角,为了江南盐政之事,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可结果呢?毫无进展。 杨辰的方法虽然毒辣,但……似乎真的能一劳永逸。 “你……你这是诡辩!强词夺理!” 李纲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呵呵。” 赵恒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此刻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挥手制止了还要争辩的李纲,饶有兴致地看向杨辰。 “哦?那依杨公子之见,究竟何解?” 杨辰瞥了他一眼。 “解什么解?饭还没吃饱呢。我说,你这人话有点密了哦。” 说完,他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那个暗示的动作,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是在……敲竹杠? 赵恒身后的那名随从,眼中瞬间杀机暴涨! 他一步上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刀柄的样式古朴,却透着一股血腥气,一看就不是凡品。 敢敲诈到当今天子的头上? 找死! 然而,赵恒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那名随从立刻停下动作,杀气瞬间收敛,重新退回了阴影里。 赵恒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这个杨辰,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金元宝,“当”的一声放在桌上。 “杨公子这番高论,值这个价。现在,可以继续说了吗?” 杨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哎呀,好说,好说!这位……赵老板,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他一边美滋滋地啃着鸡腿,一边飞快地说道:“其实刚才的计策只是第一步,叫破。破而后立,关键在于立!” “抄了那十家之后,立刻颁布新盐法。将盐引的定价权收归朝廷,但经营权,可以分给那些主动投靠、愿意献金赎罪的地方小族。如此一来,既能分化他们,又能让他们相互监督,还能再捞一笔。” “同时,用抄家得来的钱粮,在江南大兴水利,减免三年赋税。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自然会拥护朝廷。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百姓心里有杆秤。” “如此,一破一立,一打一拉,不出半年,江南必将焕然一新,成为朝廷最稳固的钱袋子!” 一番话说完,赵恒和李纲都陷入了沉思。 这套组合拳,环环相扣,狠辣与怀柔并济,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帝王心术。 这真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 杨辰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吃饱喝足,钱也到手了,他站起身,准备开溜。 临走前,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咧嘴一笑。 “对了,看在赵老板这么大方的份上,再送你们一首诗,就当是饭后甜点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语调,沉声吟道: “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杀!杀!杀! 通篇都是杀! 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魔鬼的宣言! 众人惊恐地看着杨辰。 杨辰却毫不在意,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将那锭银子在怀里揣好,然后转身,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望江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死寂的大堂才猛然炸开了锅。 三楼雅间。 李纲面如死灰,喃喃自语:“疯子……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赵恒,却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给朕查。” 他对着身后的阴影,缓缓说道。 “查清楚这个杨辰,究竟是谁家的子弟!” 第一卷 第4章 误会大了 杨辰怀里揣着银子,走在大街上。 这银子,够他先留在京城安顿一下,杨家他不想回去。 他就一个想法,存钱,花钱,租房子,怎么痛快怎么来。 杨辰正在这么想着呢,忽然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到了他怀里,杨辰一个趔趄,差点把刚刚到手的金元宝推出去。 杨辰刚想骂两句,却看见撞他的女孩脸上满脸泪痕,脸上还特别脏乱。 那女孩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了一件黑衣裳,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一块青紫的伤口,估计被人打了一下。 女孩抬头一看,眼睛又红又肿,杨辰看到眼睛后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往下流。 “少爷……呜呜……少爷,我可算找到你了!” 她一把抓住杨辰的袖子,死死不放,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少爷? 杨辰一愣。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认识啊。 这谁? 他刚想开口询问,脑海深处猛然一阵刺痛。 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谷雨,是他母亲江氏救下的孤女,从小跟在母亲身边,母亲走后,就成了他的贴身丫鬟。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杨辰早就将谷雨当做自己的妹妹一样对待。 在这个冰冷的杨府,谷雨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一股混杂着心疼,愧疚,还有愤怒的情绪,瞬间填满了杨辰的胸膛。 他看着谷雨额上的伤,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谷雨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说:“少爷,你快跑!别回府里!杨文和杨武他们要害你!” 杨辰眼神冷了下来。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谷雨抽噎着,把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杨辰自从和三公主定下婚约后,杨文和杨武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跟三公主的婚约上。 “我……我昨天下午,去府上厨房途中,无意中听到他们两个在院子商量……” 谷雨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买通了外面的混混,搞到了一种……一种很烈的春药,想骗您去怡春院,说这样就能毁了您,再把您和公主的婚事,抢过去……” 说到这里,谷雨的脸煞白。 那种肮脏的计谋,她连复述都觉得恶心。 “我听到了,想去给您报信,结果被他们发现了……” 谷雨拉开自己破烂的袖子,手臂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鞭痕。 “他们把我毒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的黑屋里,说要饿死我……” “今天府里的人都出门赴宴,看管松了,我……我才从后门的狗洞里爬出来……少爷,我好怕,我是不是来晚了……” 女孩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抖得不成样子。 杨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谷雨脸上的泪水和污渍。 这个傻丫头。 为了给他报信,差点连命都丢了。 杨文,杨武。 这对兄弟真是够格啊。 原主记忆里那些被欺负、被陷害的画面一一闪过,与谷雨手臂上的伤痕重叠在一起。 一股冷血的杀意从杨辰心中涌起。 可是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轻声的叫着,叫着谷雨:“没事了,别怕。”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谷雨瘦小的身上,遮住了她破烂的衣服。 “你做得还不错。” “明天你不用再去那个吃人的地方了,跟着我。” 谷雨呆呆的看着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辰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颤抖。 “走,少爷带你去吃好吃的,买新衣服” 他语气轻快而自信。 “以后,有我一口饭吃,我不会让你饿着。” “我会好好对你的。” 谷雨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可这次不是流出来的,她用力点点头,任凭杨辰牵着她走进那人来人往的街道。…… 望江楼,三楼雅间。 “啪!” 一个瓷器白瓷茶杯被狠狠摔倒在地,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一个月白锦袍的少年郎气的俏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 少年一向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只是此时眉眼里都是怒火,她就是大业王朝的三公主赵夕雾。 贴身丫鬟诗情见公主发这么大的飙,连忙上前倒茶水。 一边倒还一边说着:“公主,您消气啊,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赵夕雾哪里能息怒。 她堂堂三公主,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她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可她的婚事为什么偏偏是嫁给一个草包。 兵部侍郎杨家嫡长子杨辰,整个京城有名的草包废物!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父皇亲自指的婚她忍了。 可昨天她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报说这杨大公子昨晚居然住怡春院了! 这个混蛋,不仅是废物还是下流胚子! 简直就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赵夕雾越想越气,今天换了女扮男装就是要亲自去怡春院捉奸,抓他个现行,拿着证据去父皇面前,把这门奇耻大辱的婚事退了! “诗情,我们走!我今天就是要看看,这个杨辰是个什么货色。” 赵夕雾气不打一处来,带着诗情走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她的脚步就猛地停了下来,只见望江楼门口,一个熟悉陌生的身影正拉着一个女孩的手,亲昵之极,那不是杨辰吗? 赵夕雾眼睛都眯了起来了。 好啊,冤家路窄啊,就是要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到底是他搞什么鬼。 她拉着诗情躲在楼梯口的屏风后面,不知所措。 这时候,门口的杨辰正侧着头说着什么。 这女孩穿着破烂,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而杨辰,一只手牵着人家,另一只手还不安分地替人家整理头发,动作温柔又熟稔。 赵夕雾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个女孩子是谁? 看这穿着,不像什么大家闺秀。…… 突然,她脑子冒出来一个想法。 是不是怡春院的姑娘? 昨晚刚在一起,今天就把人带出来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她隐约听见了杨辰的声音,还有笑意和一丝温柔。 “……我会好好对你的。” 轰! 赵夕雾的脑子突然被一个雷打中。 果然,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把怡春院里的风尘女子带出来就算了,还说什么“好好对你”。 再看看那女孩,那样柔弱的样子感激涕零的样子,估计是被这姓杨的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赵夕雾肺都要气炸了。 这样无耻的男人,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男人! 堂堂一个朝廷命官的儿子,未来驸马的人选,在街上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拉拉扯扯,还许下这种低俗的诺言! 他把她这个三公主置于何地? 他把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诗情在一旁,也看傻了眼,小声地嘀咕:“公主,那……那好像就是杨公子……” 赵夕雾一双凤目盯着楼下那对狗男女,眼神冷得能掉出冰渣。 杨辰此刻心情正好,哪里会注意到楼上有人在观察他。 他牵着谷雨的手,只觉得这小丫头的手又小又软,让人心生怜爱。 他带着她,先是去了京城最大的成衣铺锦绣阁,从里到外,给她换了一身全新的衣裙。 然后又去了最好的首饰店珍宝斋,给她挑了一支素雅的银簪。 谷雨拿着新衣服,摸着头上的簪子,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杨辰看着她焕然一新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嘛。 他的人,怎么能穿得破破烂烂。 两人逛了一圈,杨辰又带着谷雨去了附近最有名的小吃街,买了糖葫芦,桂花糕,一路走,一路吃。 谷雨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慢慢放开了,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一幕幕,全都落在了二楼屏风后,赵夕雾的眼中。 呵,真是好大的手笔! 这个废物,对一个风尘女子也这么舍得下本钱! 看来他昨晚从怡春院出来,是把人直接买下来了! 赵夕雾越看越气,越想越觉得恶心。 她想象着杨辰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养女人,过着奢靡荒唐的生活,而自己,却要嫁给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男人。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我们回去!” 赵夕雾猛地转身,脸色铁青。 “公主,我们不去怡春院了吗?” 诗情小心翼翼地问。 “还去什么!” 赵夕雾咬着牙,“人证物证俱在,还用去那种肮脏地方吗?” “本公主现在就回宫!我要去见父皇!” “这门婚事,我退定了!” 第一卷 第5章 故人之子 杨辰带着谷雨,找了街边一个干净的小摊坐下。 要了两碗阳春面。 热气氤氲,冲淡了谷雨身上最后一丝寒意。 她看着面前碗里翠绿的葱花和卧着的荷包蛋,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杨辰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多吃点。” 谷雨看着杨辰,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想先给杨辰布菜。 这是做丫鬟的本分。 可她太紧张,手一抖,袖子滑了下来。 一截瘦弱的手臂露在外面,上面布满了烫伤的痕迹,看样子,这痕迹还很新。 杨辰的目光凝固在那截手臂上。 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杀意,再次从心底涌起。 “他们干的?” 谷雨慌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疤,头垂得更低了,“没,没事的,少爷,不疼了。” 不疼了? 杨辰心里冷笑。 这得是多疼,才能留下这么深的疤。 杨文,杨武。 还有那个所谓的后妈李氏。 好,真是好得很。 他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 “少爷,面……”谷雨不知所措。 “你慢慢吃。”杨辰继续说着,“吃饱了,带你回去讨公道。” 回去?谷雨愣住了。 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是地狱,对少爷来说,又何尝不是龙潭虎穴。 “少爷,我们不回去,谷雨不怕疼,我们别回去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用力想把手抽回来。 杨辰却握得更紧。 “我说过,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也说过,我会好好对你。” “我的人,被欺负了,我要是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我还算什么男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 谷雨呆呆地看着他,吃完面后,两人便朝着杨府去了。 两人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大业王朝皇宫,御书房。 身穿黑衣的锦衣卫蒋影单膝跪地,声音平稳。 “启禀陛下,属下已经查明,今日酒楼那杨辰乃是杨家大公子杨辰,确系兵部侍郎杨阔与原配江氏所出。” 赵恒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意气风发的老国公,是他的忘年交挚友。 一个常年在宫中与人斗的帝王,遇到了一个忠臣,况且那老国公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老国公总爱跟他下棋的时候,说着自家那个才貌双全的女儿。 “陛下啊,我家那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性子太烈,将来不知哪个小子有福气能娶了她。” 后来,她嫁给了杨阔。 再后来,镇国公府满门抄斩,江氏也在不久后郁郁而终。 赵恒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那桩案子,牵连甚广,他那时根基未稳,即便心有怀疑,也无力回天。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今天做了什么?”赵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杨辰带其贴身丫鬟谷雨,去了锦绣阁与珍宝斋,为其添置衣物首饰,后又带其去小吃街用饭。” 蒋影顿了顿,继续说道。 “期间,属下见那丫鬟手臂有烫伤,杨辰见后,神情大变,已带着丫鬟,往兵部侍郎府的方向去了。” 赵恒眉头微挑。 为了一个丫鬟出头? 倒是有几分当年老国公的护短脾气。 有趣。 “知道了,继续盯着,随时回报。” “是。” 蒋影退到一边站着。 赵恒看着奏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那支朱笔。 他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这是何等的豪情壮志。 这样的人会是一个草包? 他本就对杨辰起了爱才之心,如今又知道了这层故人之子的关系,那份心思便更重了。 既然是老国公的后人,又不是真的废物,那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块璞玉,在杨家那种地方被毁了。 正在他思索之际,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 “启禀陛下,三公主殿下求见。” “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赵夕雾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父皇!” 她扑到赵恒面前,眼眶一红,委屈得不行。 “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赵恒放下笔,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语气温和下来,“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杨辰!” 赵夕霧把今天在望江楼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 在她眼里,杨辰就是一个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把青楼女子带出来招摇过市,不知廉耻的下流胚子。 “父皇,女儿不嫁!死也不嫁给这种人!这门婚事,您一定要给女儿退了!” 赵夕雾态度坚决。 赵恒听完,脸上不动声色。 青楼女子?他想起了蒋影的回报。 看来,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不过,他也没有点破。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抚道:“好了,父皇知道了。此事父皇会派人详查,断不会委屈了你。”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这门婚事,就暂且搁置吧。” “真的?”赵夕雾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谢谢父皇!父皇对女儿最好了!”赵夕雾破涕为笑,抱着赵恒的胳膊撒娇。 可开心过后,她又觉得有些不解气。 就这么退婚,是不是太便宜那个无耻之徒了? 让他白白羞辱了皇家颜面,就这么算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夕雾眼珠一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怎么好好炮制一下那个姓杨的,让他知道得罪自己这位三公主的下场。 打发走了女儿,赵恒脸上的温和笑容立刻敛去。 他看着蒋影,“三公主说的话,你怎么看?” 蒋影躬身回答:“殿下所见,应是杨辰与其丫鬟谷雨。那女子衣衫破旧,神情怯懦,不似风尘中人。杨辰确是为她买衣买食,举止亲昵,但更像是主家对受了委屈的下人的安抚。” 赵恒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杨辰,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沉吟片刻,对门外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宣兵部侍郎杨阔,带其子杨辰,即刻进宫面圣。” 另一边,兵部侍郎府。 杨辰拉着谷雨,站在了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口的家丁看到杨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公子吗?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知道回来了?” 为首的管家宋德全更是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杨辰。 “大公子这身行头,可不像是能付得起怡春院过夜的钱啊。怎么,昨晚是赊的账?” 周围的家丁发出一阵哄笑。 杨辰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让开。” “哎哟,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宋管家夸张地叫了一声,“我就是不让,你能拿……” 他话还没说完。 杨辰动了。 一记干脆利落的直拳,正中宋管家的鼻梁。 “砰”的一声闷响。 宋管家惨叫一声,仰面栽倒,鼻血长流。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这,这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废物大公子吗? 杨辰一脚踩在宋管家的胸口,脚下微微用力,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再说一遍,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家丁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 杨文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皱,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宋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你怎么能对他下此重手!” 他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对着杨辰就是一通指责。 “你就算在外面受了气,也不能回家来撒野啊!父亲知道了,会生气的!” 杨辰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笑了。 “我打一条狗,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你!”杨文气结,“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上前一步,想去扶宋管家,同时对杨辰怒目而视,似乎想用气势压倒他。 杨辰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前院。 杨文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他居然被这个废物打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天之骄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杨辰!你敢打我!”杨文的眼睛瞬间红了。 周围的下人也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公子今天怕是疯了。 杨辰甩了甩手,他看着杨文,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打你又如何?”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在杨文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白玉玉佩,上面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正是与三公主赵夕雾定亲的信物。 杨文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嫉妒与贪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就是这个东西! 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杨辰这个废物才能得到与三公主的婚约! 杨辰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轻笑一声。 他把玉佩拿到杨文眼前,声音充满了诱惑。 “想要吗?” 第一卷 第6章 挑拨离间他在行 杨文眼睛里就闪过那块玉佩。 他真想要! 那是通往权力顶峰的捷径,是能够在他面前完全碾压杨辰做杨家真正继承人的证明。 杨辰见他这副德行,心里暗骂,蠢货真蠢,没有一点城府,什么都说出来。 还好,这蠢货好用。 想要,就得拿出诚意来。 杨辰慢慢收回手,把玉佩抛到指尖,目光随着玉佩的移动上下翻飞,整个人都贴上去了。 “你,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沙哑而急切。 杨辰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又指了指地面。 “简单。” “叫声哥听听。” 杨文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他堂堂杨府三公子,京城有名的才子,去给一个废物叫哥? 周围的家丁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杨辰看他不动,也不催,只是继续把玩着玉佩。 “都说长兄如父,你看,你叫我一声哥,也不算委屈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要不这样,你给我行个父子之礼,磕个头,这玉佩,我当场就给你。” 杨辰心里乐开了花。 这杨文就是个假清高的绿茶,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今天他就要把杨文的面子,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碎。 更重要的是,做给另一个人看。 他那个二弟杨武,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杨文和杨武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一个鲁莽耿直的莽夫,不善言辞,也不懂算计,自然不被那个便宜爹喜欢。 之前设计陷害原主,就是这两人联手做的。 杨文和杨武都惦记他这桩婚约,根据原主记忆,杨辰八成能猜出来,杨文拿杨武当枪使了。 而杨武被利用了还不知道,甚至还觉得杨文是为了他着想。 现在就让他看看,他这位好弟弟,为了拿到婚约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出二桃杀三士的好戏,就从今天开始。 杨文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是…… 那块玉佩。 只要有了它,就能迎娶三公主,成为皇亲国戚。 到那个时候,谁还敢笑话他? 杨辰这个废物,他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他! 杨文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 “大哥,你……你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 杨辰的脸冷了下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作势就要把玉佩收回怀里。 “别!” 杨文急了,脱口而出。 他看着杨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尊严,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尊严值几个钱? 杨文心一横,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三公子,不可啊!” 旁边有忠心的下人想要去扶。 “滚开!” 杨文一把推开他,双眼赤红地盯着杨辰。 他选择了后者。 周围的家丁们都看傻了。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三公子,竟然真的给大公子跪下了? 宋管家躺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鼻子,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世界是疯了吗? 杨文低下头说着:“大……哥……” “嗯?” 杨辰掏了掏耳朵,“风太大,听不见。” “大哥!” 杨文猛地抬头,声音大了几分。 “这才像话嘛。” 杨辰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蹲下身,把玉佩递到杨文面前。 “磕头吧,我的好弟弟。不对,我的好儿子。” 杨文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这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屈辱。 他闭上眼,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父亲在上,受孩儿一拜。” 杨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以狠破局。 阳谋就是要摆在台面上,让你明知道是陷阱,还得自己跳进来。 “乖。” 杨辰笑着,在杨文即将触摸到玉佩的那一刻,手腕一翻,将玉佩收了回来。 杨文扑了个空。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杨辰。 “你……你耍我!” “耍你又怎样?” 杨辰站起身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还真以为,磕个头,叫声爹,这等泼天富贵就给你了?” “你配吗?” “啊!” 杨文彻底疯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杨辰。 “我杀了你!” 杨辰看着他毫无章法的动作,眼神平静。 他侧身一步,轻松躲过。 同时,伸出脚,轻轻一绊。 杨文扑了个空,收不住势头,整个人“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门牙都磕掉了一颗,满嘴是血。 “废物。” 杨辰吐出两个字,一脚踩在杨文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就你这样,还想娶公主?下辈子吧。” “放开我!杨辰!你这个杂-种!我要杀了你全家!” 杨文疯狂地嘶吼,声音都变了。 杨辰脚下用力,踩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住手!” 一个身材高大,浑身透着一股军营煞气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正是杨家二公子,杨武。 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就看到院子里这乱糟糟的一幕。 自己的亲弟弟被杨辰踩在脚下,成何体统? 谷雨看到来人,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躲到了杨辰身后。 杨辰感受到了她的恐惧,眉头微皱。 谷雨身上有几处烫伤,八成就是拜这位二弟所赐。 杨武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辰和谷雨身上。 当他看到谷雨时,眼神里全是厌恶。 “贱婢,你也敢回来?” 谷雨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 杨辰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是我的丫鬟,不是什么贱婢。” “杨辰,你竟然为了一个下人跟我这么说话?” 杨武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这时,被踩在地上的杨文终于找到了救星,他挣扎着喊道。 “二哥!救我!这个畜生疯了!” “他今天早上在怡春院鬼混,丢尽了我们杨家的脸!父亲被气得现在还躺在床上!” “他不知悔改,一回来就打伤宋管家,还打我!二哥,你看我的脸!我的牙!” 杨文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尽委屈的形象。 杨武听完,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最重家族颜面,杨辰做出这等丑事,简直不可饶恕。 “杨辰!你还有没有把杨家放在眼里!有没有把父亲放在眼里!” 杨武怒吼一声,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一步步逼近。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杨辰松开脚,后退了两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幅身板,跟常年混迹军营的杨武硬碰硬,纯属找死。 他不是莽夫。 硬碰硬,那是下下策。 杨武见他后退,以为他怕了,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正要上前动手。 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杨辰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玉佩。 杨武的脚步停住了。 这块玉佩,他认得。 这是杨辰娶三公主定亲的玉佩。 什么时候给我了? 为什么拿在了杨文这里? 一个念头闪现在了杨武的脑海里,他想到几天前,就是杨文找到他说,杨辰这种废物凭什么娶三公主。 杨文说,二哥你在军中功劳最大,这门亲事本该你的。 杨文说:他看不惯就帮他这个二哥一把,把杨辰搞臭,抢过来。 杨武还觉得这个弟弟可真是个好儿子,会为自己着想。 现在…… 杨武看着满脸狼狈的杨文,再看看杨辰手里一直被杨文死死盯着的玉佩,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中形成,谁帮我呀? 他杨文,不就想自己当驸马吧! 他把我杨武当枪使? 杨武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杨文被看的心里发毛,不敢和他对视。 杨辰将两兄弟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了。 这两个蠢货,晃了晃手里的玉佩。 “你们俩不会想要我这个玉佩吧?” “玉佩就一个,不知道你们兄弟俩咋分?” 第一卷 第7章 这玉佩给谁? “玉佩只有一个,不知道你们兄弟俩咋分?” 杨辰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杨武心中最后一点兄弟情谊。 杨文把自己当枪使的这个念头,在杨武脑中疯狂滋长。 他看向杨文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杀气。 杨文吓得一个哆嗦,根本不敢与他对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杨阔穿着一身常服,脸色铁青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是杨文杨武的生母,李氏。 李氏一出来,看到院中狼狈不堪的杨文,眼眶立刻就红了。 “哎哟,我的文儿!这是怎么了?” 她快步跑过去,心疼地扶起杨文,拿出帕子给他擦嘴角的血,眼泪说掉就掉,“谁把你打成这样?这是要了为娘的命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向杨辰。 杨阔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向注重脸面,如今家里闹成这样,简直是把他的脸放在地上踩。 “杨辰!你这个逆子!一回来就搅得家犬不宁!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杨辰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氏扶着杨文的那双手上,然后,慢慢移到了缩在自己身后的谷雨身上。 “杨侍郎。” 杨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只问一句,我的人,在我杨家,被施以私刑,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杨家?怎么看你这位兵部侍郎?” 杨阔一愣。 他这才注意到杨辰身后的丫鬟,那瘦弱的身子,还有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烫伤。 这…… 家丑不可外扬! 这逆子竟然拿这种事来威胁他? 一个丫鬟有点伤怎么了,这杨辰他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老爷,您看,辰儿他为了一个下人,竟然……” 李氏在一旁哭哭啼啼地开口,她心里想要火上浇油。 自从她今天早上得知杨阔去怡春院抓杨辰,她就知道这杨辰这几天肯定没好日子过。 趁着这个机会,她正好说服杨阔,把杨辰的婚约给文儿抢过来。 这样她就彻底在杨家有底气站稳脚跟了。 “闭嘴!” 杨阔呵斥一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御史台那帮疯狗最喜欢抓着这种小事不放,弹劾他一个“治家不严”,虽然不至于丢官,但也足够他喝一壶。 他的目光在杨武和杨文身上扫过。 “谁干的?” 杨武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杨文则躲在李氏身后,眼神闪烁。 “杨武!” 杨阔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给你身边的丫鬟,道歉!” 什么? 杨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杨家二公子,未来的将军,要去给一个贱婢道歉? “父亲!凭什么!” 杨武不服。 “就凭我是你老子!” 杨阔气得一脚踹了过去,“我杨家的脸,比你的膝盖金贵!道歉!” 杨武挨了一脚,脸上青白交加。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希望她能为自己说句话。 李氏擦了擦眼泪,柔声劝道:“武儿,听你父亲的话。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是哥哥,多担待一些。” 好一个“弟弟还小”! 好一个“哥哥多担待”! 杨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明白了,在母亲和父亲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谷雨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谷雨吓得连连后退,躲在杨辰身后,不敢露头。 杨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杨文。 “还有你呢,我的好三弟,你以为能少了你?” 杨文身体一僵。 李氏站出来护在杨文身前,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辰儿,文儿他身子弱,又是个读书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事怎么会和他有关呢?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再为难他了,好吗?” “你的面子?” 杨辰嗤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面前有面子?” 这话,不只是打李氏的脸,更是在打杨阔的脸。 李氏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爷……你看他……” 杨阔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杨辰!为了一个丫鬟,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吗!” “一个丫鬟?” 杨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一把将谷雨拉到身前,指着她对杨阔说。 “杨侍郎,你怕是早就忘了,她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她叫谷雨!是我母亲江氏当年收养的!我母亲亲口认下的义女!名义上是我的丫鬟,实际上是我杨辰的妹妹!” “你忘了江家是怎么扶你上位的,忘了我母亲是怎么死的,现在,连我母亲身边最后一个人,你也要忘了吗!” “老爷,都怪我……都怪我没管教好辰儿,才让他说出这种话来冲撞您……” 李氏反应过来,立刻又开始抹眼泪,想把脏水泼回杨辰身上。 “闭上你的嘴!” 杨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怎么跟他说话,轮不到你一个续弦来教。管好你的宝贝儿子,别让他再动我的人,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掉一颗牙那么简单了。” 杨文吓得一哆嗦。 “父亲……我……我道歉。” 不用任何人逼迫,杨文主动站了出来,对着谷雨的方向,飞快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杨辰没理他,只是低头问谷雨。 “你接受吗?” 谷雨抬起头,看着杨辰,眼眶通红。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只有杨辰,会为自己出头,会把自己当人看。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大公子的。 “很好。” 杨辰满意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玉佩。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这个了。” 他看向杨文,笑道:“三弟,你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京城谁人不知?三公主也是爱才之人,以你的才华,要博得公主青睐,还不是手到擒来?何必拘泥于一块小小的玉佩呢?” 杨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是在讽刺他除了会动歪心思,根本没有自信靠自己。 “二弟,你就不一样了。” 杨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在军营,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为人也老实本分。但军中是什么地方?光有勇武还不够,背后得有人!得有助力!” “父亲如今身居兵部侍郎之位,看似风光,实则树大招风。你若没有一门好的婚事扶持,将来想在军中站稳脚跟,难!父亲这个位子,怕是也坐不稳当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问问你李氏和杨侍郎,你们想让哪个儿子当驸马呢?”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杨阔和杨武心中炸响。 杨阔和李氏也愣住了。 杨武浑身一震,他第一次觉得,杨辰这个废物,竟然说得如此有道理! 站在一旁的杨阔脸黑的不行。 他这个兵部侍郎,位置并不稳固,朝中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若是次子能和皇室联姻,那他的地位将固若金汤! 他一直偏心杨文,却忽略了这一点! 只是,他这样被杨辰看穿心思,还当众说了出来,杨阔顿时恼羞成怒。 “你给我闭嘴!” “滚去祠堂!给我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杨辰无所谓地耸耸肩,手一扬,将那块玉佩扔向了杨阔。 “东西给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杨辰转身,一边走一边说。 “无论是为了杨家的将来,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官位。” “于公于私,这门亲事,都该是二弟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院内,杨阔手里攥着那块温润的玉佩,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被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杨辰的忤逆,而是因为杨辰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感觉自己在这两个儿子面前,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李氏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玉佩倒是到手了,选杨文还是杨武啊。 杨文盯着杨辰的背影,杨辰,我跟你不共戴天! 而杨武,此刻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屈辱,愤怒,不甘……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希望。 杨辰竟然在帮我?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老爷!不好了,老爷!” 一个家冲进院子。 “宫里来人了!” 宫里? 杨阔心里咯噔一下。 话音未落,一个身太监已经领着几个侍卫走了进来。 他手上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杨侍郎,接旨吧。” 杨阔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领着李氏和两个儿子跪下。 “臣,杨阔,恭迎圣上旨意。” 那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兵部侍郎杨阔治家有方,子嗣出众,深感欣慰。特宣杨阔明日早朝后,携子入宫觐见。钦此。” 太监将圣旨合上,递到杨阔面前。 “杨侍郎,咱家话带到了,您可得好生准备,莫要误了时辰。” 说完,太监便转身,领着人走了。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氏沉不住气,她走到杨阔身边,柔声细语。 “老爷,圣上召见,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文儿他自幼苦读,才思敏捷,又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若是能面见圣上,定能对答如流,为咱们杨家争光。” 杨阔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逡巡。 “文儿,你明日,随我一同进宫。” 轰隆。 杨武感觉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真是可笑啊。 杨文和李氏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谢父亲!” “老爷英明!” 母子俩的奉承,此刻听在杨武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 他看着自己这位春风得意的三弟,看着喜不自胜的母亲。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真没意思。 杨武上前一步。 “父亲,母亲。” 杨阔皱了皱眉,“你又想做什么?” “军营还有公干,明日一早便要操练。” 杨武顿了顿,“孩儿,近几日便不回府了。” 说完,他朝着府门外走去。 李氏看着杨武的背影,心里默默生出了不安。 第一卷 第8章 哄我睡觉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杨文上前一步,从杨阔手里接过圣旨。 “父亲,您放心。” “孩儿自幼熟读圣贤书,明日面见圣上,定然不会堕了杨家的威风。” 杨阔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神色复杂。 他刚刚被杨辰那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此刻看着杨文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文儿才是对的。 “好,好。” 杨阔拍了拍杨文的肩膀,“明日在圣上面前,切记要沉稳,不可卖弄辞藻,要言之有物。” “是,父亲。” 杨文恭敬应下。 李氏也走过来,满脸慈爱地为杨文整理衣领。 “文儿,这是天大的机缘,你一定要把握住。” “母亲放心。” 杨文笑了,他已经看到自己身披红袍,迎娶公主的场景。…… 京城,一处僻静奢华的别院。 杨辰懒洋洋地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琉璃酒杯。 有钱,真好。 从杨家出来后,他就带着谷雨找到了这私家小院,付了房费打算短住几天。 意外的是,这私家小院的菜肴竟然还挺美味的。 谷雨站在一旁,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公子……” 她跪在杨辰脚边,声音哽咽。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把您的玉佩弄丢了。” “那可是您和三公主的信物,现在被三公子抢了去,您……” “我故意的。” 杨辰没睁眼,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谷雨抬起头,满脸都是问号。 故意的? 杨辰睁开眼,看着她那副呆样,笑了。 “一块玉佩而已,真以为能决定一门亲事?” “我要是真想当那个驸马,今天就不会让杨文把东西拿走。” 谷雨脑子里那根弦接上了。 从杨辰故意激怒杨文,到后来在院子里那番慷慨陈词,再到最后将玉佩扔给父亲。 一环扣一环。 “公子,您是想让二公子和三公子他们……” “窝里斗?” 杨辰替她把话说完,给自己倒了杯酒。 “杨武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靠的是军功,心里有傲气,最看不起杨文那种靠嘴皮子邀宠的。杨文呢,自诩才子,觉得杨武就是个四肢发达的蠢货。” “他们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光明正大撕破脸的理由。” 杨辰抿了一口酒,眼神幽深。 “我那位好父亲,偏心偏到了骨子里。可他忘了,一个家想要稳固,靠的不是偏爱,是平衡。” “我今天就是要打破这个平衡。” “杨武心里那根刺,已经种下了。父亲今天选了杨文,这根刺就会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总有一天会变成一把刀,捅向他最亲爱的三弟,捅向他最敬爱的父亲。” 谷雨眨眨眼睛,看向杨辰。 “可是,公子,您为什么这么做?” “您明明可以自己去争的。” “争?” 杨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谷雨,你看看现在这大业王朝,是歌舞升平的时候吗?” “北有蛮族虎视眈眈,南有水患连年不断,朝堂之上,江南那边的门阀世家内斗不断,京城的门阀世家更想把持朝政,互相倾轧。” “这叫多事之秋。” “这种时候,当一个空头驸马有什么用?三公主再受宠,也只是个公主。我要的,可不是一个驸马的虚名。”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谷雨的脸蛋。 “我要的是,能在这乱世里,拥有保护自己的本事。” 谷雨的脸颊瞬间通红,心跳得厉害。 “我明白了,公子。” 谷雨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崇拜。 “真明白了?” 杨辰逗她,“那我问你,我今天花了这么多钱,心不心疼?” 谷雨一愣,老实地点点头,“心疼。” “哈哈哈。” 杨辰大笑起来,“傻丫头。” “来,坐下一起吃。” 一顿饭吃完,杨辰打了个哈欠。 “困了。” 他斜倚在软塌上,像只慵懒的猫。 “谷雨,过来。” 谷雨走过去,蹲下身,“公子有什么吩咐?” 杨辰闭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儿。” 谷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 杨辰的声音有些含糊,“就这么待着,陪我一会儿。” 他很自然地将头枕在了谷雨的腿上。 少女的身体瞬间僵住。 隔着几层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公子……” “嘘。” 杨辰的声音很轻,“我有点累。” 谷雨不敢再动了。 她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张俊朗面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卸下所有防备的睡颜。 心里一片柔软。 她伸出手,想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算了。 能这样陪着他,就很好。…… 翌日,早朝。 皇宫,议事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龙椅之上,身穿龙袍的皇帝赵恒,面容威严。 几件日常政务奏报完毕,殿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赵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诸位爱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关于江南一带豪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之事,愈演愈烈。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不少大臣都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皇帝点到名。 这事儿,就是个火坑。 江南豪族,盘根错节,哪个不是和朝中大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动他们,就是动自己的钱袋子。 可不动,皇帝这里又不好交代。 一时间,几个内阁大学士,还有六部尚书,都在那支支吾吾,说着什么“圣上英明”,“此事需从长计议”的废话。 赵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虚伪的脸,最后,定格在了兵部侍郎杨阔的身上。 “杨爱卿。” 杨阔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他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朕记得,杨爱卿并非出身名门,早年也是苦读出身。” 赵恒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对于这些鱼肉乡里,兼并土地的豪族,你有何良策?” 杨阔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收过江南几个大盐商的重礼,答应过要为他们说话。 现在,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他,他能怎么说?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启禀陛下。” 杨阔躬身道,“臣以为,江南豪族,乃国家柱石。他们世代为朝廷输送人才,稳定地方,功不可没。” “至于兼并土地,或有之,但亦不可一概而论。若朝廷强硬处置,恐怕会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依臣愚见,此事,当以怀柔为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方为上策。”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 不少收了好处的大臣,都在心里为杨阔叫好。 杨阔自己也松了口气,觉得这番应对堪称完美。 然而,龙椅之上,赵恒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怀柔?” 他看着杨阔,一字一顿。 “杨爱卿,还真是忘本啊。” 第一卷 第9章 少年亦可,你们为何不 听到陛下说自己忘本,杨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感觉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赵恒他靠在龙椅上,姿态闲适,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朕至今还记得,杨爱卿当年殿试的策论。” 赵恒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你说,豪族兼并,如附骨之疽,不刮骨疗毒,国将不国。” “你说,乡野流民,哀嚎遍地,皆因土地被占,生路断绝。” “你还说,若有朝一日,身居高位,必手持利剑,为国除弊,为民请命,将江南世家,一一荡平,还万民一个朗朗乾坤。” 赵恒每说一句,杨阔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张脸都毫无血色,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官帽的系带。 那些话是他写的。 那时,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亲眼见过家人如何被豪族逼得流离失所,他怀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将所有怨气都写进了那篇策论里。 也是因为那年的他少年意气风发,江氏看中了他,镇国公也看中了他。 他以为,皇帝早就忘了。 他自己,也快忘了。 “杨爱卿,你的策论,写得是字字泣血,慷慨激昂啊。” 赵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杨阔的脸。 “怎么二十年过去,当年那个要为民请命的杨阔,变成了要为豪族说话的杨侍郎了?” “怎么,当年的附骨之疽,现在成了国家的柱石?” “你的剑呢?” 赵恒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提高。 “你的那把利剑,是生锈了,还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出鞘?” “噗通。” 杨阔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罪该万死!” 他语无伦次,除了求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心里为杨阔叫好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比谁都低。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今天,是要杀鸡儆猴。 而杨阔,就是那只被拎出来的鸡。 “罪该万死?” 赵恒冷笑,“朕看你死不足惜。” 他不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杨阔,目光重新扫向百官。 “诸位爱卿,都觉得杨侍郎的怀柔之策,是上策?” 无人应答。 “好,很好。” 赵恒笑了,“既然你们都不想拿主意,朕,就看个东西吧。” 他对身边的太监做了个手势。 太监就从御案上拿下一卷卷宗,摊开来,用粗声大气地念起来。 “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诗句一出,群臣愕然。 这是什么诗? 充满了血腥和杀伐,不是读书人写的。 太监没有停,依然念着。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最后一句念完,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疯子! 这首诗的作者,一定是个疯子! 一个御史不耐烦地退后,颤声道,“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诗,当诛九族!” “诛九族??” 赵恒笑道,“王御史,你别着急。” “诗看完了,还有一篇策论。” 赵恒顿了顿,没有让太监再念,而是自己开口,将那篇策论的内容缓缓道来。 “此策以为,江南之事,不必查账、不必审案,只需要带一万精兵南下。拟一个名单圈进江南最富庶最声望最高的十个豪族,然后以勾结外敌,欲图谋反的罪名将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人头挂在城墙上三个月。” “家产一半,充国库,一半,分给南下的军士及地方百姓。” 赵恒的声音很平和,这话在大臣们听来简直无异于石破天惊。 整个议事殿,顿时沸腾了起来,“荒唐!简直荒唐” “此可取乱也!陛下!“不知缘由,不及审判便诛人满门?暴-政!” “是啊陛下,如此,江南必反,天下将乱!” 官员都跪地磕头,好似有人看见了刀光血影的场面,杨阔跪在地上都傻了。 他听着那道策论,觉得这道策论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太狠了,这简直不是一个计策,这是在刨江南世家的祖坟! 这比自己刚才的“怀柔”之言,简直是笑话。 他看着下面情绪激荡的臣子,嘴角浮现一丝冰冷。 等到他们吵完,才抬头看他。 “说完了吗?” 殿内顷刻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落到首辅秦原江身上。 “秦爱卿,你觉得,此策如何?” 全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秦原江是内阁首辅,门生故吏四方,文官集团的领袖。 他的态度很重要。 他缓步上列,对着龙椅一揖。 “启禀陛下。” 他声音低沉。 “臣以为此策有伤天和,过于暴戾。” 听到这话,不少官员都松了口气。 看来,首辅大人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然而,秦原江话锋一转。 “但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此策虽戾,其心却是为了天下万民。” “我等在朝堂之上,空谈仁义,议了数年,江南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流民有增无减。我等可曾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秦原江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振聋发聩。 “没有!” “我等只会说,要从长计议,要徐徐图之。可百姓,等得了吗?被豪族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等得了吗?” “此策,如同一剂虎狼之药,虽险,却能起沉疴,救危难!” “敢献此策之人,有才,有识,更有大魄力!” 秦原江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诸公之言,温润如玉,句句不离仁义道德。可你们的心,又是为了谁?” “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大业的江山社稷?”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在场大部分官员的脸上。 大殿内,落针可闻。 赵恒看着秦原江,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不愧是他的首辅。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文武百官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他走到大殿中央,走到了杨阔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前榜眼。 “朕告诉你们,写下这首诗,这篇策论的,是一个少年。” 满朝哗然。 一个少年竟有如此狠辣的心性和手段? 赵恒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继续说道。 “一个少年,尚有如此破釜沉舟的勇气,敢为天下百姓,冒这不韪之大险!”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上所有臣工。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赵恒拔出了悬在殿中柱子上的天子剑! 剑光如雪,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他一个少年尚且敢如此!” “朕为这天下万民,为这大业江山,何惧哉!” 第一卷 第10章 两个蠢货 天子剑归鞘,赵恒龙袍一甩,留给满朝文武一个冷漠的背影。 太监轻缓的嗓音响起,百官齐齐行礼,直到那个黄色的身影完全离开殿后,才缓了缓气。 杨阔还跪在原地,脚里四肢都是麻的,一身冷汗包着朝服,穿在身上又凉又痒,还是有个熟人扶着他,才苏醒过来,两腿腾地爬起来,整理衣冠,脑子里全是皇帝“何惧哉”的“何惧哉。陛下心意已决,要拿江南开刀,我刚才那番“怀柔”之论简直就是碰到刀口上了。” “杨侍郎。”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是内阁首辅,秦原江,杨阔一下子,转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首辅大人。” 秦原江都没看他,径直走过,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杨侍郎,你府上的公子是个好人啊,” 杨阔愣了愣,公子你说啥,他还没想明白呢,有个小太监碎步跑进来了,在他耳边低声道。 “杨侍郎,陛下有旨,宣您带着其子养心殿觐见。” 养心殿。 炉香袅袅燃着凝神的龙涎香,烟气缭绕,赵恒换上常服,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这是当年镇国公府的。 他闭着眼却想到那个少年,在破庙里靠着篝火写下那篇惊天策论。 “陛下,兵部侍郎杨阔,携其子杨文,殿外觐见。” 赵恒睁开眼。 杨文? 他眉头略为不明就竖起来了。 朕下的旨是“宣其子觐见”,那个杨阔带着什么杨文来? “宣。” 杨阔带杨文,来到大殿上。 杨文是第一次上殿面圣,还有点紧张,眼睛不由自主的在龙椅上打量着上帝,他就是上帝,就是大业王朝最高领导,他只要给他一个青眼,他就能一步登天,把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杨辰给踩下去! “臣,兵部侍郎杨阔叩见陛下。” “草民杨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赵恒的目光从杨阔的头顶下来,落在了旁边那个不知名的少年的头上,他不是杨文,不是那个少年,赵恒心中的那点希冀,彻底冷却了。 “平身吧。” 他声音很淡,没有喜怒。 “杨爱卿,这位就是你的儿子吗?” 杨阔急忙躬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回陛下,正是犬子杨文。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读书也用功,臣想着,带他来见见天颜,长长见识。” 他刻意绕开了“哪个儿子”的问题,直接把杨文拉了出来。 在他看来,杨辰那个废物,根本不配当朝皇帝。 赵恒“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杨文身上。 “抬起头来。” 杨文低着头,微微抬头,扬起自以为最温和的笑。 赵恒也看着他。 长得还行,就是眼睛里那点小聪明小野心是藏不住的。 那个才是把刀,把锋藏在鞘里,出的时候还出血。 而眼下这个,不过是根绣花针,看着不长,一碰就断了。 “朕听说,杨爱卿府上还有一位公子吧?” 赵恒笑眯眯的问。 杨阔心里一紧。 来了。 他稳了稳心神,恭敬地回,“回陛下,臣的妾室镇国公府江氏,曾为臣生过一子,叫杨辰,” 言语间带着一丝无奈和嫌弃。 “只是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不学不成,十分顽劣,整日里就知道喝酒吃肉,实在是……见不得人的。臣后来又娶了个妾室,生了杨文杨武两个儿子,文儿好文,武儿好武,总算是省了心。” 这一句话说的,滴水不漏。 一下点明了嫡子,又把他贬低成了一文不值,还抬高了杨文杨武这两个庶子。 杨文听着父亲的话,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没错,就是这样。 杨辰那个废物,只配在烂泥里打滚! 这皇宫,这养心殿,只有我杨文才配踏足! 赵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好一个“上不得台面”。 好一个“省心”的庶子。 杨阔啊杨阔,二十年了,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当年那个敢在金銮殿上,痛斥豪族圈地,声泪俱下的穷书生,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哦?是吗?” 赵恒假装来了兴趣,“朕倒是不知道,杨爱卿还有这么一段过往。那杨辰,当真是如此不堪?” “唉,家门不幸,让陛下见笑了。” 杨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臣也曾想好生管教,奈何他劣性难改,臣……实在是有心无力。” 杨文见状,立刻“扑通”一声跪下,眼中含泪,情真意切。 “陛下!都怪草民!” “若不是草民平日里还能读几本书,得了父亲几句夸奖,也不会让大哥心生嫉妒,自甘堕落,都是草民的错!草民愿意替大哥受过!” 演得真好。 赵恒都快给他鼓掌了。 这父子俩,一个伪善,一个奸猾,倒真是天生一对。 “你倒是孝悌。” 赵恒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 杨阔脸上立刻笑开了花,“陛下谬赞了。文儿这孩子,就是心善。他不但读书好,诗也作得不错,时常有佳句。” 他这是在拼命地给儿子铺路了。 “哦?还会作诗?” 赵恒看向杨文,“那你便作一首来听听。” 杨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吟片刻,然后朗声诵道:“金殿香烟绕御梁,天颜咫尺沐恩光。愿为陛下手中笔,书尽江山万代昌。” 一首典型的应景之作,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但空洞无物,全是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 杨阔听得连连点头,满脸都是骄傲。 看,这就是我儿子! 多有才华! 杨文念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赵恒,等着皇帝的夸赞。 然而,赵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还行。” 两个字,让杨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行? 就只是还行? 他这首诗,可是被京城的名士们夸赞过的! 赵恒没理会他的失落,话锋一转。 “说起诗,今日在朝堂上那一首,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岂不是更加犀利?” 诗句一出,杨阔和杨文的脸色都变了。 杨文急于表现自己,也没在意一旁杨阔的表情。 “此诗只知杀戮,毫无仁德之心,作者必定是个心性残忍的疯子!与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的国策背道而驰!”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批判了歪诗,又捧了朝廷。 “是吗?” 赵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觉得,写出这首诗和那篇策论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阔虽然觉得刚才杨文不该那么说,但是出于父亲,他总要替杨文圆圆场。 “此人虽策论狠辣,不合圣人之道,但其诗文,杀气腾盘,气魄雄浑,想必定是一位久经沙场,看透世事的诗仙大家!” 他觉得自己的评价很中肯,既与此人划清了界限,又显得自己有眼光。 杨文也跟着吹捧,“父亲所言极是!能写出此等诗句之人,胸中必有万千沟壑,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绝对是一代大才!” 他心里甚至还有点嫉妒,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写出这样震动朝野的诗篇。 “诗仙大家?” “一代大才?” 赵恒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杨阔和杨文,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赵恒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杨阔那张谄媚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写这首诗,献这篇策的。” “是杨辰。” “是你们口中那个不学无术,酒囊饭袋的,杨家大公子!” 第一卷 第11章 欺君之罪 杨阔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逆子,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废物,那个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的孽障! 他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策论,作出那样的诗? 杨文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贱种,怎么配得到陛下的关注! “不!” 杨文失声尖叫,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疯狂的嫉妒和不信,双眼通红地盯着赵恒。 “陛下!您被骗了!您一定是被那个废物给骗了!” “他肯定是抄的!对!一定是抄袭了哪位前辈的遗作,拿来欺瞒陛下!”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嘶吼。 “杨辰他这个混蛋!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京城谁人不知” 倘若他写出这样的文章,就将我杨文的名字倒过来写! “请陛下降罪!降罪这个欺世盗名之徒!”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块雕工精致的玉佩来,“陛下您看!草民今天进宫,带着与三公主殿下的婚约信物来的!草民对陛下的心,圣天难测!不会像杨辰这样用旁人的东西去骗圣听!” 他自以为这段话,表明了杨辰,忠心与身份兼备。 杨阔听得心惊肉跳。 蠢货! 现在还提什么婚约! 皇帝的心思谁能知道? 他心里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恐惧了。 皇帝哪里知道杨辰呢? 竟然还找到了他的诗、策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带有一种诡异。 杨辰那个废物到底什么时候才有这种通天的本事呢? 是…… 镇国公府? 不,镇国公府早就荡然无存,江家那个老东西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可能把东西给他送上来? 那到底是谁在背后? 杨阔脑子里乱成一团,冷汗顺着额角直流,浸湿了衣领,赵恒看着下方丑态百出的父子二人,目光更加冰冷。 他没有理会杨文的叫嚣,而是拿起那份策论轻敲桌面。 “婚约信物?” 他声音低沉,说不出喜怒。 “朕怎么知道当年和三公主定婚约的,还是镇国公府的外孙,杨家嫡长子,杨辰。而今天,这个信物到你这个庶子身上了?” 赵恒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在杨文的耳边炸响。 “你来告诉朕。” 赵恒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劈在杨文的脸上。 “这是什么事情啊?” “还是说……” 皇帝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极坏。 “你们杨家,这一开始就在骗朕欺皇家吗?” 欺君之罪! 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这才被压下去! 杨文的脸黑了一大圈,没有了一点的血色。 他一腿跪在地上,“噗通”一声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不……不是的……陛下……草民……” 他想解释,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是舌头打结,一个字也不能说。 恐惧,巨大的恐惧将他的心脏撕扯的惨白无力。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巨龙盯上的蝼蚁,下一秒就会被碾碎。 赵恒冷眼看着他,又看了眼旁边同样脸色惨白的杨阔。 “杨爱卿,你来说。” 杨阔心慌了,知道逃不过去了。 他把头低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陛下息怒!是臣教子无方!是臣的错!” “哦只是教子无方?” 赵恒轻笑一声,“朕看这个儿子不是挺有才的吗?还会作诗。” 话锋一转,又回头看着抖个不停的杨文,“这样吧,朕也给你一个机会吧。” “我不是说杨辰是抄的,那你现在,就在这里,拿江山来给朕作一首诗” “你要是你的诗有杨辰那首男儿行的三分气魄,朕就信你的话,这驸马是你的。” 作诗? 现在? 杨文的脑子倒大了。 他平时这些所谓的“佳句”,都是搜肠刮肚,事先做好,在各种宴席上拿出来装点门面的,就算是临场发挥,也是在皇帝的威风之下,一句都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塞住了,只能“嗬嗬”两声。 看着他这副鬼样,赵恒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没了。 废物,连绣花针的资格都没了。 赵恒心里冷笑,这还得从老的身上下手啊。 这种蠢货去跟老狐狸斗简直就是闹笑话。 杨阔啊杨阔,你这兵部侍郎,也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来的,朕就不信你,连这点决心都没。 “看来,杨二公子是作不出来了。” 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让杨阔的心沉到了谷底。 “杨阔。” “臣在!” 杨阔一个激灵,赶紧应声。 “欺君之罪,按律当斩。不过,朕念你为朝廷效力多年,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杨阔闻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连叩首。 “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臣愿为陛下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好一个万死不辞。” 赵恒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要你,为朕斩开这大业王朝腐肉的刀。” “明日早朝,朕会宣布,彻查京畿军粮贪墨案,由你兵部侍郎杨阔主理!” 轰! 杨阔如遭五雷轰顶! 京畿军粮贪墨案! 这案子背后牵扯了多少门阀世家,他比谁都清楚! 他自己,就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皇帝这是要他,去咬死那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盟友”! 让他当出头鸟,去和整个京城的门阀世家为敌! 赵恒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朕知道,由你来查最合适不过了。” “谁该死,谁该活,你给朕拟个名单。” “办好了,你杨家,还是皇亲国戚。办不好……” 赵恒直起身,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胆寒。 “退下吧。” “对了,” 赵恒像是想起了什么,“朕有些日子没作诗饮酒了,甚是想念。” “想念之前和镇国公在一起的日子。” 杨阔的心,凉透了。 皇帝连镇国公府都提了,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想见杨辰吗? 杨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养心殿走出来的? 殿外的阳光好好的,杨阔浑身发冷,心如沉冰。 完了,完了,他辛苦拼搏一个多月,终于能一跃成仙,却因为自己抛弃了一个废物儿子而一盘散沙。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逆子,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些年来,他表现的那么笨,全都是装出来的,是他在图什么? 第一卷 第12章 状元堂 一个问题的种子,像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杨阔的心中。 这个被自己视为废物的儿子为什么突然就开窍了? 是说从来就没有不开窍过? 难道真的是自己看走眼了? 养心殿内,杨阔父子狼狈退下。 蒋影看着殿门,又看看御座上的赵恒,“陛下,就这么放过杨阔了?” 赵恒没说话,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 蒋影忍不住又道,“那杨文,竟敢私拿与三公主的婚约信物,招摇撞骗,还有杨阔,在兵部,这些年……”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杨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恒依旧沉默。 良久,他才起身,“走吧,出宫。” “去哪?” “约了秦爱卿,去状元堂坐坐。” 杨府。 杨阔一回到府里,就见杨文还在那自怨自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杨辰。 “都是那个废物!害我!要不是他,我今天……” “啪!” 杨阔一个耳光扇过去,杨文被打蒙了。 “爹?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蠢货!” 杨阔气得浑身发抖,“你还嫌不够丢人?婚约信物?你怎么有脸拿出来的!那是你的东西吗!” “我……” 杨文捂着脸,委屈又怨恨,“我那是为了杨家!为了爹你!杨辰他根本不配!” “你给我闭嘴!” 杨阔指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皇帝是傻子吗?今天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囫囵着出宫?” 杨文被吼得一缩脖子。 李氏赶紧过来,扶住杨文,心疼地看着他红肿的脸,对杨阔道,“老爷,您消消气,文儿也是一时糊涂,他也是想为家里争光啊。” 她又转向杨文,“文儿,快给你爹认个错。” 杨文不情不愿,“爹,我错了。” “错了?你错在哪了?” 杨阔冷笑。 杨文低着头,眼珠子乱转,就是不说话。 李氏连忙打圆场,“老爷,文儿还小,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嫉妒大郎,觉得大郎以前那么……现在突然就,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杨阔的脸色,“要不,妾身去跟大郎说说,让他回来,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开的。” 杨阔看着这对母子,心里一阵烦躁。 “你们,” 他指着两人,“亲自去,把杨辰给我请回来!客客气气的!” “啊?” 杨文不乐意。 他去请杨辰回来? 怎么可能? 如果自己就这么去请杨辰,那杨辰肯定又该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一顿。 要让他受气,这事他才不干。 “老爷,这……” 李氏也面露难色。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杨阔眼睛一瞪。 “是是是,妾身这就去,这就去。” 李氏拉着杨文,赶紧应下。 另一边,朝堂上的事情,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京城。 尤其是那首“男儿行”,更是让无数考生热血沸腾。 “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好诗!好气魄!”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乖乖,这位小诗圣,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说就是杨侍郎家那个,以前不是说是个废物吗?” “什么废物!这叫真人不露相!” “这首诗,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实在是太过于敲击人心。” 京楼,状元堂内,更是人声鼎沸。 状元堂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因离贡院近,又常有才子佳人在此吟诗作对,久而久之便成了考生们最爱聚集的地方。 此刻,一楼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学子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了吗?皇上在朝上亲口念了杨辰公子的诗!” “何止念了,还拿杨辰公子的策论问了杨侍郎呢!” “那策论写的什么?快说说!” “具体不知,但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厉害得很!” “杨辰公子,当为我辈楷模!” 状元堂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墨香,墙上挂着不少名家字画,还有一些是往届状元留下的墨宝,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伙计们穿梭其中,忙得脚不沾地。 杨辰的私家小院,就在状元堂后街不远处,闹中取静。 “公子,公子,醒醒啦。” 谷雨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见杨辰还在睡,小声叫着。 杨辰翻了个身,嘟囔道,“嗯……再睡会儿……” “外面好热闹呢,您快起来看看嘛。” 谷雨拉着他的胳膊。 杨辰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大清早的,外面唱大戏呢?”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谷雨赶紧拿过外衣给他披上。 “不是唱戏,是今天早朝,皇上在金殿上念了您的诗呢!现在外面都在说您是小诗圣!” 谷雨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 “我的诗?皇上?” 杨辰一愣。 他只想低调做人,闷声发财,谁把他捅到皇帝面前去了? “是啊!可威风了!这状元堂就在咱们附近,公子要去看看嘛?” 杨辰皱眉,这事不对劲。 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杨辰道,“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小院,往状元堂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抑扬顿挫的吟诵声。 “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声音慷慨激昂,带着几分醉意。 杨辰脚步一顿,脸色古怪。 还真是那首诗! 这下玩大了,真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状元堂二楼,雅间内。 赵恒和首辅秦原江相对而坐,凭栏下望,一楼大堂的景象尽收眼底。 “呵呵,秦爱卿,你看,朕这位驸马,好像来了。” 赵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笑意。 秦原江须发皆白,精神矍铄,闻言也笑了,“陛下这一手,可是把杨侍郎架在火上烤了。” “不烤一烤,怎么知道他那身肥肉底下,藏了多少油水。” 赵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楼下那个刚刚走进大堂的身影上。 “京畿军粮案,牵涉甚广,杨阔……” 秦原江沉吟道。 “朕就是要他去咬,咬得越狠越好。” 赵恒声音转冷,“朕倒要看看,这位驸马,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第一卷 第13章 江公子 状元堂内,简直要炸开锅了。 “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好!好一个两不立!说尽了大丈夫胸怀!” “就是就是,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投笔从戎,去边关杀敌!” “这位杨辰公子,当真是奇才!” “可不是嘛,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嘛!” 一群学子围着桌子,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吟诵着,争论着,一个个比自己中了状元还兴奋。 杨辰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额头黑线都快掉下来了。 这些人,是没别的事干了吗?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好诗!当浮一大白!” 一个清朗的声音尤其响亮,杨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公子哥,正拿着酒杯,站在桌子上,意气风发地大喊,周围一圈人叫好。 杨辰眼皮跳了跳,这货看着有点眼熟。 二楼雅间内,秦原江看着楼下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脸都黑了。 赵恒倒是乐呵呵的,“秦爱卿,你家这小子,倒是比你坦率,也比你有激情嘛。” 秦原江干咳一声,“犬子顽劣,让陛下见笑了。” “哎,年轻嘛,有激情是好事,” 赵恒摆摆手,“朕倒是觉得,这诗,有几分意思。杀尽江南百万兵,他哪来的百万兵给他杀?” “少年意气,夸张之语罢了,” 秦原江道,“不过,这杀气,倒是真的。” 赵恒笑了,“朕就喜欢这杀气。朝堂上,一潭死水,也该有人搅一搅了。” 他看向秦原江,“杨阔那里,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 秦原江捋着胡须,“他现在怕是焦头烂额,一头是儿子,一头是京畿军粮案的干系,他想摘干净,难。” “朕就是要他难,” 赵恒冷哼,“朕给了他机会,看他舍不舍得断尾求生了。” “什么狗屁诗!”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不和谐的叫嚷,打断了众人的热情。 一个穿着儒衫,头戴方巾,面容白净,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的年轻公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杀人?杀人不留情?简直是暴戾之言,有辱斯文!圣人云,仁者爱人,这杨辰,满口打打杀杀,与禽-兽何异?”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堂。 “这不是孔家的孔升公子吗?京城第一才子啊!” “孔公子说得对,这诗杀气太重,非君子所为!” “就是,听着是痛快,可细细想来,与我等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背道而驰!” 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孔兄此言差矣!” 秦业成从桌子上跳下来,脸涨得通红,“杨辰兄的诗,乃是抒发男儿豪情,岂能以常理度之?” “豪情?我看是戾气!” 孔升冷笑,“我辈读书人,当以仁义礼智信为本,心怀天下苍生,岂能动辄喊打喊杀?依我看,此人必定心术不正,哗众取宠之辈!” 他又扬声道,“诸位,与其听这些粗鄙之言,不如听在下一首如何?春风拂柳绿丝绦,细雨润物细无声。圣人教化泽万物,天下归心颂太平!这才是堂皇大道,正人之音!” “好诗!” “孔公子大才!”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象!”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刻意。 二楼,赵恒脸色沉了下来,“好一个天下归心颂太平,这些人,就会粉饰太平,欺上瞒下!百姓疾苦,他们何曾看在眼里?” 秦原江也道,“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只顾自家利益,朝廷政令,到了下面,就被他们扭曲变样,蛀虫,都是蛀虫!该杀!” “这位公子,此言差矣!”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容俊秀,只是个子稍显单薄的“少年郎”,带着两个随从,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围。 “哦?这位江公子有何高见?” 孔升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见对方虽然衣着不凡,但面生得很,也没太在意。 “高见谈不上,” 那“江公子”微微一笑,“只是觉得,天下太平,不是靠嘴上说出来的,也不是靠诗词歌赋粉饰出来的。男儿行,当暴戾,或许言辞激烈,但若无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宵小,何以保家卫国?难道指望孔公子你的细雨润物去感化那些虎狼之辈吗?” 赵恒在楼上看得清楚,那江公子可不就是他那个宠爱至极的三公主吗! 这丫头,又偷跑出宫!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对身后的蒋影使了个眼色,蒋影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你!” 孔升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懂什么!强词夺理!” “我不懂,但我知道,饿肚子的时候,仁义道德填不饱肚子;外敌入侵的时候,诗词歌赋挡不住刀枪!” 赵夕雾毫不示弱。 “好!说得好!” 秦业成大声叫好,跑到赵夕雾身边,“兄台说得太对了!这帮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看孔升不顺眼很久了。 孔升气得发抖,“你……你们……粗鄙!不可理喻!” “谁粗鄙?谁不可理喻?” 赵夕雾冷笑。 “就是!” 秦业成帮腔。 杨辰拉着谷雨,躲在角落里,看得津津有味。 这小娘皮,有点意思啊,女扮男装都这么飒? “那人,” 秦业成正跟孔升吵得起劲,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杨辰,觉得有些眼熟,他歪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哎?杨辰兄?是你啊!” 秦业成小声地说着。 他几步窜到杨辰面前,一把拉住杨辰的胳膊,“杨辰兄,快来帮忙!这姓孔的欺负人!你那诗写得多好,他非说不好!你来跟他理论理论!只要你帮我赢了他,今天这状元堂的酒水,我包了!不,以后你来,都算我的!咱们七三分账,你七我三!” 杨辰:“……” 关我屁事? 我就一路过的。 第一卷 第14章 伶牙俐齿 杨辰被秦业成猛地一拽,差点一个趔趄。 “杨辰兄,快,就是他,孔升,他说你诗不好!” 秦业成指着孔升,一脸愤慨。 杨辰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还特意点我名。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尤其是在那个“江公子”身上顿了顿,又看了看二楼,压低声音对秦业成道,“别叫我杨辰,叫我……阿辰,就说我是你家下人,跟着来看热闹的。我脸上有东西,不方便见人。”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块汗巾,虽不雅观,但也勉强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业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杨辰这是不想暴露身份,想扮猪吃老虎? 有意思! “行,阿辰,没问题!” 秦业成拍着胸脯,“阿辰,你上去,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杀杀他的威风!” 杨辰无奈,被推到了前面。 “哦?秦公子这是找了帮手?” 孔升见秦业成推了个蒙着脸的人出来,轻蔑一笑,“怎么,秦公子词穷,要找个下人来替你出头?” 他上下打量着杨辰,见对方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也普通,更是没放在心上。 “下人怎么了?” 秦业成梗着脖子,“下人也比你这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强!” “你!” 孔升气结。 “这位公子,” 杨辰开口说着,“我家公子性子直,说话冲了些,您别介意。” 他先是放低姿态,让孔升的火气没处发。 孔升哼了一声,“谅他也不敢。” “不过,” 杨辰话锋一转,“我家公子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孔公子说,圣人教化泽万物,天下归心颂太平,听着是好,可这太平,是谁的太平?” “自然是天下万民的太平!” 孔升义正辞严。 “是吗?” 杨辰轻笑一声,“那敢问孔公子,如今北境匈奴屡屡犯边,烧杀抢掠,边关百姓流离失所,算不算太平?江南水患,灾民遍地,易子而食,又算不算太平?朝中奸佞当道,鱼肉百姓,官逼-民反,这又是谁的太平?”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孔升脸色变了变,“此乃朝廷大事,自有陛下和诸位大人操心,我等读书人,当修身养性,以待……” “以待天下太平了,再出来指点江山?” 杨辰截断他的话,“孔公子,饿着肚子的时候,跟你讲仁义道德,能填饱肚子吗?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跟你吟诗作对,能挡住刀锋吗?” “你……强词夺理!” 孔升额头见了汗。 “是不是强词夺理,孔公子心里清楚,” 杨辰声音依旧平静,“杀人二字,听着是戾气重,可若无霹雳手段,怎显菩萨心肠?对那些豺狼虎豹,难道也要跟他们讲仁者爱人?孔公子莫不是想学那东郭先生?” “噗嗤——”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孔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一个下人,懂什么圣人大道!” “我是不懂,” 杨辰坦然承认,“我只知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与其空谈太平,不如想想,如何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杨辰公子的诗,或许杀气重了些,但那份愿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豪情,难道不比孔公子你的细雨润物,更能让人热血沸腾,更能震慑宵小吗?” “说得好!” 秦业成兴奋地大喊。 “这位小哥说得在理啊!” “是啊,光说不练假把式!” “孔公子那些话,听着好听,不顶用!” 风向再次转变,众人看向孔升的眼神都带了些异样。 孔升带来的那些人想帮腔,却发现被杨辰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二楼,赵恒眼睛发亮,“好小子,有意思,有意思!这嘴皮子利索!” 秦原江也捻着胡须,看着楼下那个蒙面人,若有所思。 赵夕雾站在人群里,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那个蒙面的“阿辰”。 是他! 虽然蒙着脸,但那身形,那声音,尤其是那双眼睛,她认得出来,就是杨辰! 这家伙,怎么会跟秦业成混在一起? 还装成下人? 再看他身边不远处站着的谷雨,那丫头一脸紧张又带着崇拜地看着杨辰,赵夕雾心里一阵恶心。 果然是个风流胚子,走到哪儿都带着女人! 可他刚才那番话…… 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把孔升驳斥得体无完肤。 一个“草包废物”,能有这等口才和见识? 还写出那样的诗…… 赵夕雾心里很矛盾,一方面厌恶杨辰的为人,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他刚才的表现,还有那首诗,确实不凡。 她决定先看看,看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孔升被众人看得面红耳赤,指着杨辰,“你……你不过是逞口舌之利!有本事,你也作一首堂皇大道,正人之音的诗来,让大家评评!” 他这是被逼急了,想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来找回场子。 “作诗?” 杨辰笑了,“孔公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个下人,哪会作什么诗?” “你……” 孔升语塞,他忘了对方的“身份”。 “就是,我家阿辰是粗人,不懂你们文绉绉的东西!” 秦业成也帮腔,“孔升,你别仗着自己读了几天书,就欺负人!” “谁欺负人了?” 孔升气急败坏,“是他自己说的头头是道,我还以为多大本事呢!” “本事不大,但道理比你讲得通!” 杨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我看,光说没意思,”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不如,就请这位江公子和孔公子,还有这位阿辰小哥,再比试比试如何?” 众人一看,说话的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中年文士。 “怎么比?” 有人问。 “光作诗也腻了,” 那文士道,“不如,就请这位江公子出个题目,大家围绕这个题目,或作诗,或作赋,或作对,看看谁的更高明!” “好主意!” “江公子刚才一番话也很有见地,让他出题,公平!”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赵夕雾身上。 赵夕雾一愣,她看了看杨辰,又看了看孔升,嘴角微微一挑。 第一卷 第15章 民 赵夕雾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心里把那个多嘴的文士骂了一百遍。 可眼下,所有人都等着她这位“江公子”发话。 她瞥了一眼杨辰,对方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这家伙倒是悠闲! 赵夕霧心里冷哼,随即有了主意。 你不是心怀百姓,言辞激烈吗? 那我就考考你。 “既然大家抬爱,”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越,“那在下就献丑了。” “今日在座的多是读书人,圣贤书读了不少,想必都心怀天下。” “那今日的题目,便是一个字——民。” 民? 众人一愣,随即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题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以写稼穑之苦,可以写边关之难,也可以写帝王牧民之道。 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功底和立意。 孔升的眼睛亮了。 “民”这个字,正是他儒家学说的根基! 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能引经据典说上三天三夜! 刚才被那“下人”用歪理邪说抢了风头,现在,终于回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 “江公子好题目!” 孔升朝着赵夕雾拱了拱手,姿态做得很足,“学生不才,愿抛砖引玉!” 他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当即踱步吟诵起来。 “天生万物以养人,圣人立教以化民。” “春风化雨泽四海,君恩浩荡遍乾坤。” “黎庶安居乐其业,黄发垂髫享天伦。” “但使纲常存心间,何愁天下不归仁?” 一首中规中矩的七言诗,平仄工整,用典也算妥帖。 讲的是君王圣人教化百姓,只要人人遵守纲常伦理,天下自然大同。 “好!”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立刻大声叫好。 “孔兄此诗,雍容典雅,有庙堂之气!” “但使纲常存心间,此句乃是点睛之笔啊!” 可大多数看客,却觉得有些乏味。 这话听着是好听,可跟刚才杨辰那番刀刀见血的质问比起来,就跟白水一样,没劲。 孔升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平淡,他有些不甘心,目光一转,落在了秦业成和杨辰身上。 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我这诗,是为君子而作,是为读书人而作!” “至于某些人嘛……” 他拖长了音调,鄙夷地扫过秦业成,“不过是仗着祖荫的纨绔子弟。” 又看向杨辰,“还有一个蒙头盖脸,藏头露尾的下人!” “一个草包,一个奴才,也配在这里谈论民?你们知道民字怎么写吗?” “你们只知道吃喝玩乐,鱼肉百姓!” “让你们来谈民,简直是玷污了这个字!” 这话骂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羞辱了。 秦业成气得脸都白了,“孔升,你他妈骂谁呢!” “谁应骂谁!” 孔升豁出去了,他今天丢的脸,必须找回来,“怎么?秦公子除了会骂街,还会什么?你这种人,就是我大业的蛀虫!是百姓身上的蛆!” “你!” 秦业成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因为对方骂的,好像…… 也没错。 他确实整日无所事事。 “还有你!” 孔升又指向杨辰,“一个下人,巧言令色,蛊惑人心!你家主子就是这么教你的?秦家的家教,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他这是连秦家都捎带上了。 二楼,秦原江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恒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看杨辰怎么应对。 赵夕雾也蹙起了眉,这孔升,人品实在低劣,辩不过就人身攻击。 杨辰会怎么做? 是继续忍,还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辰会默不作声时,他却轻轻笑了一声。 “孔公子,急了?” “你胡说八道!” “没急,” 杨辰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你为何要乱咬人呢?” “孔公子说,你不懂民,我也不懂民。” “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懂。” “我们只看见,孔府高门,酒肉飘香。” “我们只看见,朱轮马车,碾过长街。” “我们只看见,圣人门徒,高谈阔论。” 他一句一顿,每说一句,孔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说到最后,杨辰的声音陡然转冷。 “孔府高门酒肉香,朱轮碾过白骨霜。” “莫谈圣人书中语,且问饥民几断肠!” 轰! 最后四句诗一出,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毫不掩饰的杀气和怨气,震得头皮发麻。 孔升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杨辰,浑身哆嗦。 “反诗!这是反诗!” “说得好!” 秦业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跳起来大吼,“说得太好了!” “这才是诗!” “写得好!解气!” “孔公子,你倒是说说,你家的酒肉香不香啊?” 人群炸开了锅。 风向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杨辰只是在讲道理,那现在他就是用一首诗,抽了孔升一个响亮的耳光! 二楼。 赵恒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里全是光。 好小子! 够狠! 够劲! 这诗里藏着的刀子,比真刀子还锋利! 秦原江也捻着胡须,这首诗杀气太重,怨气太深,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这个杨辰,到底是胆大包天,还是…… 另有所图? 人群中。 赵夕雾的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那个蒙面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家伙的胆子是铁打的吗? 这种诗也敢当众念出来! 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首诗比孔升那首,要好上一万倍? 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那种刺破虚伪的锋利,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你血口喷人!” 孔升终于缓过气来,指着杨辰,“我何时鱼肉百姓了!你这是污蔑!” “哦?” 杨辰歪了歪头,“那孔公子能否解释一下,你去年在城西,用五两银子,强买王老汉祖宅的事情?” 孔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还有,上个月,令弟在街上纵马,撞伤了李家的小孩,你们给了十文钱,就想了事?” “还有……” “别说了!” 孔升尖叫起来,他不知道这个蒙着脸的下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的底细! 这些事,他都做得极为隐秘! “怎么,不敢让我说了?” 杨辰轻笑,“孔公子,己身不正,何以正人?你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连自己的手都管不干净,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空谈教化万民?” “你……你……” 孔升被堵得哑口无言,汗如雨下。 “逞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 孔升做着最后的挣扎,他指着状元堂的牌匾,吼道,“这里是状元堂!是读书人金榜题名的地方!” “有本事,你就以这状元堂为题作一首诗!” “你要是作得出来,我孔升当众给你磕头认错!” “要是作不出来,你就是个只会搬弄是非的小人!” 他想用一个最正统,最考验文采的题目来扳回一城。 他不信,一个下人,歪理邪说一套一套,还能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才华! 秦业成想替杨辰拒绝,却被杨辰拦住了。 “好啊。” 杨辰看着那块金字牌匾,几乎没有思考,开口便来。 “十年寒窗无人问,” 众人一静。 这是读书人的心声啊。 “一举成名天下知!” 好! 不少文士都下意识地点头,这两句,说尽了科举路上的辛酸与荣耀。 杨辰顿了顿,目光扫过孔升,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金榜题名终有日,” “岂容尔辈在此聒噪不休!” 最后一句,改了! 没有接那句“状元及第又如何”,而是直接变成了一句毫不客气的喝骂! 什么状元堂? 老子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们这群废物吟诗作对的! 全场皆惊! 太霸气了! 这已经不是诗了,这是宣言! “好一个岂容尔辈在此聒噪不休!” 赵夕雾往前一步,看着杨辰。 她看着众人,朗声道,“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当浮一大白!” 这两句,像是对杨辰那首诗的注解和升华。 “江公子说得好!”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说得太好了!” “这位小哥和江公子,真是一浪又一浪啊!” 人群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二楼。 赵恒哈哈大笑起来,一拍大腿,“好!好啊!我这闺女,有眼光!有才气!” 他转头看向秦原江,“原江,你看,我这三丫头跟杨家这小子,是不是挺般配的?” 皇帝的心思,没人能猜透。 但这话里的欣赏,却是实打实的。 秦原江躬身道,“陛下,三公主殿下蕙质兰心,杨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只是……” “只是什么?” “老臣只是听闻,杨公子在家中,似乎……不太受重视。” 秦原江话说得很委婉。 赵恒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阔那个蠢材!” “当年要不是老镇国公提携,他现在顶多是个七品县令!如今倒是抖起来了!” “有这么个儿子,不好好培养,反而去宠信那个庶子,简直是瞎了眼!” “回去之后,你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是,陛下。” 秦原江低头应下。 楼下。 孔升在一片喝彩声和嘲笑声中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京城人的笑柄,他看了杨辰一眼,看看那个当时正风风火火的江公子,随后他跟几个兄弟挤出了人群,于是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了。 秦业成一把搂住杨辰,开始激动地大叫。 “阿辰!不,辰哥,你是我亲哥!” “太牛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啊!” “你刚才那几首诗想出来的?简直就是文曲星啊!” 秦业成一把把着杨辰的肩膀,“走走走,今天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秦业成的兄弟了!谁敢动你先问问我的拳头!” 杨辰摇了一下头,笑了。 赵夕雾看着被秦业成缠着的杨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杨辰身上,他蒙着脸,但还是感觉安详。 这家伙,不就是草包吗? 为什么自己想起来都快跳出来了? 这时候杨辰似乎看到赵夕雾的眼睛,“那个人。” 赵夕雾用命令的口气,“你,过来一下。” 第一卷 第16章 岂有此理 杨辰看着江公子,有些疑惑。 好好的,这人想干嘛? 杨辰想了想,走了过去,躬身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你今天得罪了孔升,你可曾后悔过?” 赵夕雾盯着杨辰的眼睛,从里面看出哪怕一丝恐惧。 “孔家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家底扎实,门生故旧多达几万人。我今天得罪了他,他日后绝不会放过你。” 杨辰心想,他要是不放我了,他配吗? 嘴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小的不就一个下人,烂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孔公子家大业大,总不会跟我这么一个小人物计较吧?” 这话说的,有些轻佻又没有底气。 赵夕雾皱皱眉头,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刚刚心里生出一点好感,又被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冲淡了。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 “公子!” 谷雨提着小食盒快步跑了过来,眼中满是高兴。 “恭喜公子,您真是太厉害了!” 她跑到杨辰身旁,自然站起来,仰着小脸,满眼尽是仰慕星星。 “我等会儿就去买些菜回咱们那个小院,给您和秦公子做几个下酒菜,好好庆祝一下!” 咱们那个小院? 赵夕雾的目光落在谷雨的身上。 这丫头穿着一身白色棉布裙子,不算便宜,但做得挺精细的,头上还插着一支小银簪,怎么看也不像个寻常人家的丫鬟,反倒像…… 赵夕雾心里那个念头又起来了。 她想起那天在街上她跟在杨辰身后的那个女子,杨辰这个败家子,倒对那个风尘女子倒真好,还给那丫头赎身,做衣裳,还金屋藏娇让他住到小院子?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赵夕雾的脸色一冷,“你们是什么关系?看这样子姑娘也不是丫鬟吧,没想到秦公子的下人们都可以这么自由,倒是少见。” 她这话是冲着杨辰来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打在谷雨身上。 谷雨一缩,有些害怕的躲到杨辰身后。 杨辰乐了,这江公子的正义感就是太高了吧? 管天管地的还管起我家事了? 他一把将谷雨拉到身前,搂住她的肩膀,对着赵夕雾咧嘴一笑。 “她啊,我未来媳妇儿。” “你看,多好,还知道给我做饭,体贴。” 说完,杨辰低头,在谷雨通红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谷雨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整个人都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赵夕雾也傻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未来媳妇儿? 他怎么敢! 他有婚约在身! 他把我赵夕雾置于何地! 更让她气愤的是,杨辰那副得意洋洋,理所当然的样子! 简直是无耻! 下流! “辰哥!辰哥!” 秦业成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他兴奋地一拍杨辰的肩膀,“别跟这儿腻歪了!说好了,晚上我做东,咱们去怡春院,听最好的曲儿,喝最烈的酒!” 杨辰哈哈一笑,“秦兄豪气!去!必须去!我请客!” 赵夕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辰,“你……你……” “荒唐!无耻至极!” 她骂完这句,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背影里全是怒火。 杨辰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这江公子也太纯情了点吧? 去个青楼而已,至于这么大反应? “哎,江公子怎么走了?” 秦业成一脸茫然,“我还没跟他喝一杯呢。奇了怪了,我怎么总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有点耳熟呢?” 杨辰笑笑,没接话。 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文士,互相使了个眼色,凑了上来。 为首的一人对着秦业成拱了拱手,“秦公子,久仰大名。” 然后又看向杨辰,眼神里满是敬佩,“这位小哥当真是才高八斗,让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业成得意地一挺胸膛,“那是,厉害吧!” 那文士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是是。不知秦公子,可否为我等引荐一下?我们听闻,作出那首男儿行的小诗圣,杨家的大公子杨辰也时常与秦公子来往吗?” “我等仰慕杨公子才华已久,今日又见识了这位小哥的风采,实在是心痒难耐,不知能否有幸,见一见那位杨公子?” “是啊是啊,我等都想一睹小诗圣的风采!” 另外几人也纷纷附和。 杨辰:“……” 秦业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 秦业成憋着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个……杨辰那小子,性子古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没来。” “不过各位放心,等下次有机会,我一定把他绑来状元堂,让大家好好会会他!” “那就多谢秦公子了!” 众文士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二楼雅间。 赵恒将楼下的一幕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 秦原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许久,赵恒才冷哼一声,“这个杨辰,胡闹!” 秦原江躬身道,“陛下,杨公子年轻气盛,今日之事,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意气?” 赵恒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朕看他不是意气,是怨气!是杀气!” 那首“朱门酒肉臭”,字字诛心。 传出去,必然会引起那些底层百姓的共鸣,到时候,矛头对准的是谁? 是孔家那样的门阀世家! 是整个大业王朝的既得利益者! 秦原江当然明白皇帝的顾虑,他沉吟片含,换了个角度,“陛下,老臣倒以为,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哦?” 赵恒抬眼看他。 “我朝积弊已久,土地兼并严重,世家门阀把持盐铁,尾大不掉。陛下早就有心改革,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没有一把锋利的刀。” 秦原江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辰这小子,今天看似鲁莽,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 “他的诗,他的话,会像种子一样传出去。民怨沸腾,便是我们推行新政的最好助力。” “这小子,就是一把好刀啊,陛下!” 赵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秦原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何尝不想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一个破局的人。 杨辰似乎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够聪明,够狠,胆子也够大。 赵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刚才朕说,让他和夕雾丫头……你怎么看?” 秦原江心里一凛。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刚刚还说他胡闹,转眼又提起了婚事。 他斟酌着用词,“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杨公子……确实有惊世之才。只是,老臣看刚才,三公主殿下似乎……对杨公子有些误会。” 何止是误会,简直是气冲冲地走了。 赵恒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去,果然没看到赵夕雾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父亲的无奈,“这丫头,被朕宠坏了。” “我先回去了,朕估计八成又在哪生闷气呢。” “是,陛下。” 秦原江躬身准备和赵恒一起走。 “等等。” 赵恒叫住了他。 “你派人传个话给杨辰。” 秦原江肃立静听。 “告诉他,今年的秋闱科举,他必须参加!朕,要在金殿上看到他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秦原江心中一震,他明白,皇帝这是要彻底把杨辰推到台前了。 “这小子今天得罪了孔家,等于把整个世家都得罪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会儿,你去兵部跑一趟,赐他一个武器防身。” “要是抓不住机会,那就别怪朕了。” 看来,皇帝因为三公主被气走这件事,心里还是动了真气。 秦原江心里为杨辰捏了一把汗。 这小子,可真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又被皇帝亲手递了把补天的梯子。 能不能爬上去,就看他自己了。 第一卷 第17章 御赐佩剑 状元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 杨辰租下的小院不大,胜在清净。 院里有棵老槐树,几张石凳,一口井。 谷雨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从厨房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秦公子,您尝尝这个。” 秦业成毫不客气,用手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口流油。 “好吃!谷雨妹子,你这手艺绝了!比我家大厨强多了!” 谷雨被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又跑回厨房忙活去了。 杨辰给自己倒了杯茶,翘着二郎腿,“你倒是自来熟。“怎么,嫌弃?” 杨辰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不是不是,” 秦业成连忙摆手,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我就是……有点意外。你不是杨家的大公子吗?兵部侍郎杨阔的儿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受不了家里的味儿,搬出来了。” 杨辰说得轻描淡写。 秦业成却当了真,脸上露出几分同情。 京城里的腌臜事他听得多了,高门大院里,嫡庶之争,兄弟阋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看杨辰这情况,八成是在家里受了排挤。 怪不得,怪不得他写的诗那么有劲儿。 “对了!” 秦业成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辰哥,那首男儿行,是你写的吧?” “昨天望江楼,李相国千金的寿宴,是不是你?” 杨辰喝了口茶,点点头。 “我就说!” 秦业成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我就说那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原来是你小子!好啊你,深藏不露啊!” “你不知道,那首诗现在都传疯了!都说京城出了个小诗圣,要跟那帮门阀世家打擂台呢!” 杨辰笑了笑,“随便写的,上不得台面。” “这还叫上不得台面?” 秦业成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这要是上不得台面,那孔家那个孔融融写的玩意儿,就是狗屁!” 他说完,又凑近了些。 “哎,我听说,这事儿都传到宫里去了。皇上都知道了,还夸了几句。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杨辰放下茶杯,“皇上怎么知道的,我哪儿清楚。” “你怎么不清楚?” 秦业成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皇上那天就在望江楼!” 杨辰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皇上那天就在望江楼啊!” 秦业成压低了声音,“他跟李相关系也很好,你不知道?” 杨辰的脑子,有点懵。 皇帝也在? 那他说的那首诗词以及针对豪族的策略岂不是皇帝都听到了? 杨辰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秦业成还在那儿喋喋不休,“你是没看见,我爹回来跟我说,皇上听完你那首诗,半天没说话,脸都黑了。我还以为你要倒霉了呢,没想到,嘿,峰回路转……”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秦业成一见来人,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弹簧一样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爹。” 杨辰也站了起来。 秦原江。 大业王朝的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怎么来了? “首辅大人。” 杨辰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秦原江的目光在杨辰身上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眉头一皱,“胡闹!一天到晚不学无术,就知道在外面厮混!” 秦业成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 “进去说。” 秦原江率先走进屋里。 杨辰和秦业成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谷雨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出来,看到秦原江,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秦原江没看她,径直在主位坐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桌上。 “杨辰。” “晚辈在。” “陛下口谕。” 杨辰心里一跳,立刻躬身肃立。 秦原江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上面雕刻着云纹,剑柄末端坠着一枚龙形的玉佩。 “陛下有旨,今年的秋闱科举,你必须参加。朕,要在金殿上,看到你的名字。” “另,你开罪孔家,恐有宵小之辈暗中报复,特赐你兵部佩剑一柄,准你带剑入京,以防不测。” 秦原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秦业成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皇上亲自下旨让杨辰参加科举? 还专门赐了一把剑给他防身? 这待遇…… 也太高了吧! 杨辰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这皇帝,真是有意思。 前脚还在状元堂说要他胡闹,后脚就又是考试又是赐剑的。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这不仅仅是甜枣。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告诉孔家和那些世家门阀。 杨辰,是我罩着的。 “草民杨辰,叩谢陛下天恩。” 杨辰深深一揖。 “起来吧。” 秦原江抬了抬手,“剑,你收好。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对你的期许。别让陛下失望。” “晚辈明白。” 杨辰接过剑匣,入手微沉。 秦原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今日状元堂之事,你做得太过了。” 杨辰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 秦原江话锋一转,“过得好。” 他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堂这潭死水,是该有人扔块石头进去了。” “你,就是那块石头。”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多言。 “业成,跟我回去。” “爹,” 秦业成苦着脸,“我跟辰哥说好了,晚上要去怡春院听曲儿呢……” “混账东西!” 秦原江眼睛一瞪。 “首辅大人,” 杨辰适时开口,“秦兄与我一见如故,正准备抵足夜谈,探讨一下诗词文章。不如,就让他留下吧?” 秦原江看了看杨辰,又看了看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 他哼了一声,甩袖出门。 “天黑之前,必须滚回来!” 声音从院外传来,人已经走远了。 “耶!” 秦业成兴奋地挥了下拳头,“辰哥,你太牛了!我爹居然听你的!” 杨辰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剑匣。 这把剑,可比秦原江的一句话,分量重多了。…… 下午,杨辰和秦业成两人在街上闲逛。 京城繁华,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 秦业成显然是个坐不住的主,拉着杨辰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买串糖葫芦,一会儿又去逗逗路边的杂耍猴子。 两人正逛得起劲,忽然,一队家丁打扮的人从前面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个锦衣少年,摇着折扇,一脸倨傲地走了过来。 正是杨辰的三弟,杨文。 “大哥,好久不见,弟弟可想死你了。” 杨文嘴上说着想,脸上却没半点笑意,眼神在杨辰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新佩的长剑上。 好剑! 杨文眼睛一亮。 “父亲大人听说大哥在外面受苦,心中不忍,特命我来请大哥回家一叙。” 杨辰看着他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心里觉得好笑。 请我回家?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必了,我在这里住得挺好。” 杨辰淡淡拒绝。 杨文脸色一沉,“大哥,你这是不给父亲面子?”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但我们终究是兄弟,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跟我回去,给父亲认个错,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你看你,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像什么样子。” 他一副为你好的口吻,眼神却一个劲地往杨辰腰间的剑上瞟。 “大哥要是手头紧,这柄剑,不如先押在弟弟这里,弟弟给你换些银两花用?” 杨辰乐了。 这小子,绕了半天,原来是看上这把剑了。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秦业成先炸了。 “你谁啊你?怎么跟我辰哥说话呢?懂不懂规矩!” 杨文这才斜着眼睛看了秦业成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不像什么高门子弟,脸上写满了不屑。 “我与我大哥说话,有你什么事?哪儿来的野狗,滚开!” “你他妈骂谁呢!” 秦业成也是个爆脾气,当场就要动手。 杨辰一把拉住了他,对他使了个眼色。 秦业成立刻会意,他知道杨辰鬼点子多,这是要开始演了。 杨文见杨辰拉住秦业成,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 他伸出手,直接就去夺杨辰腰间的剑,“大哥,别不识抬举,跟我走!” 秦业成“恰到好处”地挣脱杨辰的手,挡在前面,“想抢东西?问过小爷的拳头没有!” 杨文被他一拦,心头火起,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秦业成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他捂着脸,一脸的难以置信。 杨辰也“惊呆了”。 “三弟!你……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打他怎么了?” 杨文嚣张到了极点,“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贱民,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打死他都活该!” “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这把剑,我也要了!” 杨文说着,朝身后的家丁一挥手,“上!把大公子‘请’回去!” 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秦业成捂着脸,悄悄给杨辰递了个眼神。 【演得像一点!】 杨辰气得要抽打,他将腰间长剑递给杨文。 “好,三弟,我跟你回去,你别为难朋友。” 杨文抓过剑掂一掂,沉甸甸的,心里暗叫一声“算你识相!” 他立马站起身,“走!” 杨辰和秦业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笑意,他们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跟在家丁身后。 人群散了,在小巷拐角处,谷雨的身影消失了。 她看着杨辰被带走的方向,皱着眉头,公子这是…… 在做什么啊? 她四下看了看,又看到旁边一家刚宰杀完活禽的铺子门口,一盆还没冷却的鸭血,鲜红一片。 谷雨眼前一亮,走过去塞给老板一小块碎银子,端起一盆鸭血,用布盖好,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18章 扮猪吃老虎 杨府门前。 杨文得意洋洋,手里掂着那柄剑,走在最前面。 杨辰和秦业成被几个家丁“簇拥”着,跟在后面,两人都低着头,一副倒霉认栽的样子。 “大哥,到了,进去吧,父亲大人和母亲可都等着你呢。” 杨文回头,皮笑肉不笑。 杨辰抬头看了看“杨府”的牌匾,没动。 “怎么,大哥,还想跑?” 杨文脸色一沉。 “三弟,” 杨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听清楚,“我记得,我好像是被赶出杨家的吧?怎么,现在又要请我回去了?” 周围的百姓本来就在看热闹,听杨辰这么一说,更是竖起了耳朵。 杨家这点破事,京城里谁不知道? 嫡长子被赶出家门,现在又被庶子带人请回去,有戏看。 “大哥说的哪里话,” 杨文突然被杨辰这么一说弄懵了。 “是你自己走的,我们哪里赶你了,你回去给父亲认个错,不就没事了?” “认错?” 杨辰笑了。 “我何错之有?是你给我下药,想毁我名声,夺我婚约,现在倒要我认错?” “你胡说八道什么!” 杨文急了,这事可不能当众承认。 “我胡说?” 杨辰声音陡然拔高,“我杨辰好歹是杨家嫡长子!被你们逼得有家不能回,现在当街被你带人围堵,连我朋友都打了,还抢了我的剑,你告诉我,我胡说?” 他指了指秦业成脸上的红印,“大家看看,这就是杨家庶子干的好事!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当街打人,强抢东西!” 秦业成适时捂着脸,还往后缩了缩,好像很害怕。 “你血口喷人!” 杨文气得发抖。 “我血口喷人?” 杨辰冷笑,“你敢对天发誓,你没给我下药?你没想抢我的婚事?” “我……” 杨文被噎住了,他当然不敢。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哎呦,这不是杨家那个大少爷吗?听说被赶出去了。” “是啊,他那个后娘和两个庶子,厉害着呢。” “这庶子也太嚣张了,当街就敢打人抢东西?” “嫡庶有别,他一个庶子,敢这么对嫡兄?” 杨文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杨府里面快步走了出来:“辰儿,我的辰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啊!” 李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几步走到杨辰面前,伸手就要去拉他,“辰儿,快跟母亲回去,外面风大,别着凉了。你弟弟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在外面受苦,才去请你的。” 杨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 “为了我好?把我赶出家门,也是为了我好?” 李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辰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母亲?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文儿是你弟弟啊,一家人,有什么隔夜仇?你这样当着外人的面,不是让你弟弟难堪吗?” 她转向周围的百姓,哽咽道:“各位街坊邻里,你们评评理,我虽是继室,可自问对辰儿也是尽心尽力,他怎能如此误会我,误会他弟弟?” “尽心尽力?” 杨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尽心尽力地把我赶出家门?尽心尽力地纵容你的好儿子给我下药?”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李氏气得发抖,但还是努力维持着温婉的形象,“文儿,还不给你大哥道歉!” 杨文不情不愿地上前一步,“大哥,我……” “道歉就不必了。” 杨辰打断他,“把剑还我,然后,让开。” 李氏一听,柳眉倒竖,“辰儿,那剑是你弟弟……” “我的剑什么时候成他弟弟的了?” 杨辰眼神一冷。 “大哥,这剑……” 杨文还想说什么。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杨文打人,而是秦业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一个铺子门口,端过来一盆东西,朝着杨文就泼了过去。 杨文被泼了个正着,满头满脸都是红乎乎的东西,还带着一股腥味。 “啊!” 杨文尖叫起来。 “血!是血!” 有家丁喊道。 李氏也吓了一跳,“文儿!文儿你怎么了?” 杨文抹了一把脸,看到满手的“血”,腿都软了,“我……我流血了?大哥,你……你竟然让你朋友伤我!” 秦业成把盆一扔,“呸!打的就是你!敢抢我辰哥的东西!” 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印,现在又一脸凶悍,倒有几分气势。 “你……你是什么人?敢在杨府门前撒野!” 李氏看儿子受伤,也顾不得装了,指着秦业成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送官!” 几个家丁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杨辰往前一步,挡在秦业成身前,“他是我朋友!你们动他一下试试!” “反了!反了!” 李氏气得浑身发抖,“杨辰!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让你弟弟受伤流血!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杨家!” 她又看向秦业成,一脸鄙夷,“哪里来的野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竟敢伤我儿子!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定要让你父母来给我儿子磕头赔罪!” 她看秦业成衣着普通,只当是个不入流的混混。 李氏怒极反笑,“宋管家,给我打!打死了我负责!” 宋管家得了令,狞笑着就扑向秦业成。 “住手!” 一声断喝传来。 秦业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冷看着李氏,“这位夫人,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当朝首辅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李氏不屑道。 杨辰心里暗笑,来了来了。 秦业成抹了把脸,刚才泼的时候,自己也沾上了一点,他看着李氏,嘿嘿一笑。 “我爹啊……”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李氏以为他怕了,更加盛气凌人,“说!你爹是谁!让他现在就滚过来!” “我爹,秦原江。”秦业成一字一句道。 第一卷 第19章 杨辰真是能耐了 李原江,三个字,轻的像三座山,瞬间压在杨府门前所有人的心上。 空气都不见了,宋管家狞笑的脸僵在半路,举起的手臂也停在空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李氏指着李业成的那根手指,抖。 李原江是谁? 当朝首辅,内阁之首,皇帝之下第一人。 刚才让首辅儿子给她磕头? 还要打死他? 李氏的脑子嗡的一声发黑,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杨文一时气疯了,满脸的猪血都忘了腥臭,只是呆呆的看着李业成,抢了首辅儿子的剑? 还把他打了? 完了。 这下看热闹的百姓炸了锅。 “李原江?是那个首辅大人李原江?” “我的天,这小子是首辅的公子?” “这下杨家踢到铁板上了,当街要打死首辅的儿子,啧啧,好大的威风。” “活该!看那庶子嚣张的!” 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李氏耳朵里。 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泼辣劲儿的一扫而空,换成的全是惨白的惊恐。 “误会,都是误会啊!” 李氏反应极快,脸上一下挤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变了调,又软又糯,“原来是李公子,哎呀,你看看我这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 几步上前去扶李业成,身子放的很低。 “都是这帮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李公子,我这就让他们给您赔罪!” 她回头就给了宋管家一巴掌,“狗奴才!没长眼睛的东西!还不快给李公子跪下!” 宋管家挨了一巴掌,屁都不敢放一个,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身后几个家丁也跟着跪了一地。 李业成歪着头看她表演,嘿嘿直笑,就是不说话。 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杨辰也抱着臂,冷眼旁观。 李氏见李业成不搭理她,又转向杨辰,眼泪说来就来,“辰儿,你看这事闹的,都是一家人,何必呢?你弟弟也是关心你,快,快跟母亲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 她又开始演那套温婉慈母的戏码,好像刚才喊打喊杀的人不是她。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威严的呵斥声从府内传来。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成何体统!”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面容与杨辰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沉与刻板。 正是兵部侍郎,杨阔。 杨阔一出来,看到门口这乱糟糟的场面,脸色就黑了。 尤其看到杨文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他更是火冒三丈。 “杨辰!” 他看也不看别人,上来就冲着杨辰喝道,“你这个逆子!又在外面惹是生非!还把你弟弟打成这样,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李氏一见杨阔来了,腰杆子又硬了些,连忙上前扶住他,哭哭啼啼,“老爷,你可来了,你快看看,辰儿他,他带着外人,把文儿打成这样……” 她只字不提李业成的身份,只说杨辰带外人打弟弟,想先占住一个“理”字。 杨辰看着杨阔,笑了。 “杨侍郎。” 他开口,称呼疏离又冰冷。 杨阔一愣,脸色更难看了,“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杨侍郎,有错吗?” 杨辰反问,“我早被赶出杨家,不是杨家人,自然不能再叫你父亲。” “你!” 杨阔气得手指发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杨辰这是在打他的脸。 “杨侍郎先别急着发火。” 杨辰抬手指了指杨文,“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你的好儿子,杨文,当街拦我,伤我朋友,还抢了我的佩剑。” “为了区区一把佩剑,你就闹成这样?” 杨阔怒道。 “区区一把佩剑?” 杨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杨侍郎,你可知那把剑的来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杨阔那张铁青的脸上。 “那把剑,是今日,当今首辅李原江大人奉陛下口谕,亲手赏给我的。” 轰! 如果说刚才李业成自报家门是惊雷,那杨辰这句话,就是天雷! 奉陛下口谕! 首辅大人亲手赏赐! 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这把剑是御赐之物! 杨阔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杨辰,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皇帝? 李原江? 怎么会跟这个废物扯上关系?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可再看站在杨辰身边,一脸玩世不恭的李业成,他信了。 如果不是关系匪浅,首辅的儿子怎么会跟杨辰混在一起? 抢劫御赐之物,这罪名…… 杨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要是敢包庇杨文,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明天就能堆满他的书房! “你说的,可是真的?” 杨阔的声音都在发飘。 “杨侍郎若是不信,” 杨辰摊了摊手,“可以现在就去首辅大人府上对质。” 对质? 杨阔哪有这个胆子!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杨文的肚子上。 “你这个畜生!” 杨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文破口大骂,“御赐的东西你也敢抢!我打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一边骂,一边对着杨文拳打脚踢。 杨文被打得嗷嗷直叫,李氏想拦,被杨阔一把推开。 “老爷!老爷别打了!文儿会没命的!” “打死他都活该!” 杨阔是真的怕了,今天这事要是不给杨辰和李业成一个交代,他这个兵部侍郎也就当到头了。 他打了一阵,才喘着粗气停下来,转身对杨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辰儿,你看,我已经教训过这个逆子了,都是为父管教不严,你……” “教训?” 杨辰打断他,“杨侍郎觉得,打一顿,这事就算了?” 杨阔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然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杨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我只是想起了我娘,想起了镇国公府。” 杨阔脸色“唰”的白了。 镇国公府是他心里最大的刺。 当年就是娶了镇国公府嫡女江氏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镇国公府满门皆是,他立马另娶李氏,“你提这个做什么!” 杨辰一脸不易察觉的慌张。 “没什么,” 杨辰淡淡地道,“只觉得,杨侍郎这招弃车保帅,真是神乎其技了。” 杨阔被噎住了。 地上的杨文,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还在说着,“我没有抢!那把剑是他自己掉的!我捡到了!”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我捡到了就是我的,谁能证明那是他的?” 杨文梗着脖子,死不认帐,“嘿,你小子还挺横的,” 李业成看不下去了,冲上来,一拳,对着杨文的脸就打。 “啊!” 杨文惨叫一声,咬了一颗血牙,“你!” 杨阔又惊又气,却不敢对着李业成发作。 “你嘴还挺硬的,” 李业成甩甩头,“今天小爷就教你明白什么叫证据!” 杨辰拦住了还在动手的李业成,走到杨阔面前,心不在焉。 “杨侍郎,他说没有证据,是吗?” 杨阔没有说话,阴沉着脸,“那好。” 杨辰指着杨文腰间那把贵重的佩剑说。 “那你让他把剑拿出来,你仔细看看,那剑柄末端,刻的是什么图案?” 第一卷 第20章 门阀世家就是公敌 杨阔惊得一只手都不敢伸出去看剑柄,杨文还在地上哀求,看了杨阔一眼,吓的不敢动,“拿,拿过来!” 杨阔嘶哑着声音,喉咙里出现了沙子。 一个家丁哆嗦着从杨文腰间解下佩剑,双手捧起来递到杨阔面前,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小小的剑柄。 杨阔看了一眼,整个人被抽干了,又往后踉跄两步,要不是李氏及时拉住他,他恐怕就要瘫下去了,他脸上脸色比死人还白,剑柄上是一个小小的篆体“原”字,周围有一圈非常精致的祥云暗纹。 这正是当朝首辅李原江的私人印记! 首辅的私印,奉陛下的旨意,这是圣旨! 抢御赐物品,行为就是谋逆! “噗通。” 杨阔腿一软,给杨辰跪下去。 “这……”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天翻地转,整个杨家都要塌了。 “嘿,现在看清楚了?” 李业成双手抱着胸前,斜着眼看着杨阔,这架势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杨侍郎你这眼睛是被猪油蒙住了吗?还是说,你杨家的家教,就是教儿子当街抢劫??” 李业成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杨文,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阔脸上了。 “这小畜生,刚才还嘴硬说自己捡的,现在证据确凿,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还有你!” 他又指回杨阔,“自己的亲生儿子,嫡长子,你不闻不问,任由这妾室生的贱种欺负。怎么,镇国公府倒了,你杨侍郎的良心也跟着被狗吃了?” 这话说得又狠又毒,直戳杨阔的肺管子。 杨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李业成是什么人? 首辅的独子! 他敢还嘴,李原江明天就能让他滚回家种地! “李公子说得对。” 杨辰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像是在杨阔的心上又补了一刀。 “杨侍郎这招弃车保帅,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只可惜,你这‘车’,惹了不该惹的人,撞了不该撞的墙。” 杨辰笑了笑,“这事,恐怕不是打一顿就能了结的。” 两人一唱一和,把杨阔的脸皮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周围的百姓看得是津津有味,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的天,抢的竟然是御赐的东西!” “这杨家三公子胆子也太大了!” “什么胆子大,就是被家里惯坏了!你看他爹那个样子,要不是今天有首辅的公子在,这事指不定就压下去了!” “就是!这些当官的,官官相护,哪管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 李业成耳朵尖,听见这话,立刻拔高了声音。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我们大业朝的兵部侍郎!纵子行凶,包庇罪犯!” 他振臂一呼,“这样的门阀世家,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就敢无视王法!今天他们敢抢御赐的宝剑,明天是不是就敢欺男霸女,强占民田?” “对!说得对!” 人群中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打倒这些无法无天的世家大族!” “严惩杨文!” 一时间,群情激奋。 杨阔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知道,今天这事,彻底闹大了。 他完了。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来人一身短打劲装,古铜色的皮肤,眉眼间与杨辰、杨阔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武人的悍勇之气。 正是杨家二子,在京郊大营任职的杨武。 “都堵在门口干什么!” 杨武皱着眉,声音洪亮,“不像话!” 他刚从军营休沐回家,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这副景象,自家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父亲和弟弟狼狈不堪。 杨辰的目光落在了杨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正主来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没理会杨阔和杨文,反而转向了一旁脸色发白的李氏,幽幽开口。 “说起来,我真是心疼我这二哥。”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包括刚挤进来的杨武。 “二哥常年驻守军营,保家卫国,为杨家挣来多少荣光?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氏,“李氏,你偏心也要有个度吧?” 李氏心里一咯噔,尖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什么时候偏心了?” “哦?是吗?” 杨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怎么听说,李氏心疼三弟读书辛苦,早就用自己的嫁妆,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段,为他买下了一间钱庄和一间布庄的份子?” 这话一出,杨阔立马打开了李氏的眼睛,杨阔眼神都带着震惊和质问。 杨武刚刚站定的脚步,突然站定的目光直盯着自己的母亲。 李氏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么机关算尽的事情他竟然会知道! 这是她留给自己小儿子的后路,她做的安排! “你……你血口喷人!” 李氏指着杨辰声音都颤抖起来,“我没有!那是我自己的嫁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这一着急,直接不打自招了。 “哦——”杨辰放长了声音,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呀。” 他看着杨武,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和同情。 “二哥,你听到没有,你在军营里打打杀杀一年到头的俸禄,还不如三弟在酒楼里喝一顿花酒,你为杨家挣的这些工夫都成了人家拿去补小儿子的资本了。” 杨武的拳头一下就攥紧了,手掌捏得咯吱咯吱的。 他不是傻子,他在军营里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受多少苦,多少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为是在为家族争光,为了让父亲高看一眼,结果呢? 他拼死拼活挣来的军功,他母亲回去拿家里的钱去给那个只知道惹是生非的弟弟置办产业? 钱庄? 布庄? 那得多少钱! 凭什么! “母亲!” 杨武一个声音沙哑,压抑了怒火,“他说的是真是假?” 李氏看着她的两个儿子都觉得心慌意乱,尤其是杨武那可以吃人的眼睛,“武儿,你别跟他说!我……” “够了!” 杨辰说话。 他走到杨阔面前,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杨侍郎,今天给你机会。” 杨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 杨辰的视线先是照了照地上的杨文,再是看看旁边脸色铁青的杨武,然后是看李氏那张紧张的脸。 声音轻柔而有威力,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进了这个家最烂的疮里。 “这三弟又怎么这么不好,只会惹祸,二哥这么辛苦做了什么也得不到。” “那不如把李氏给三弟置办钱庄和布庄,都转到二哥名下去。” “如何?” 第一卷 第21章 杨武反水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寂静。 杨阔的猪肝脸变成了惨白的样子。 李氏也气得浑身哆嗦,看杨辰的眼神像是看鬼一样。 杨武刚刚还怒火中烧,这时他愣住了,钱庄,布庄,给自己分? 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 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给这个家做牛做马的活儿。…… “不!我不同意!” 一声惊得人发颤。 是杨文。 他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尘土和伤痛,一张俊秀的脸被嫉妒愤恨扭曲得不成样子。 “凭什么给他!” 他指着杨武,声音嘶哑,“他这个在军营里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怎么能懂得怎么经营?怎么会有账本?把钱庄布庄让给他,那是糟蹋东西!” “我才是杨家最有出息的儿子!我是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这些产业,本来就是我的!” 他说的气势汹汹,仿佛那些东西都刻着他的名字,周围的人一个个都惊呆了。 这…… 这是谁? 杨武的身体僵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亲弟弟,这张熟悉的脸,现在看却是那么陌生。 粗鄙武夫? 糟蹋东西? 自己在弟弟心里是个什么样的? 杨武的心一下子沉下来了。 小时候,妈妈经常说,弟弟你身体弱,你要让着他。 于是,新做的衣服,弟弟先挑。 好吃的点心,弟弟先吃。 甚至父亲偶尔买回家的玩具,弟弟看一眼,母亲就让弟弟送给弟弟,他都让给了。 他以为这是他哥哥的本分,他以为他弟弟尊他,只是不会说。 直到今天他才发觉那不是尊重,那是完完全全的瞧不起。 在他那个“文采飞扬”的弟弟眼里,他这个用命换取军功的哥哥就是一个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的小东西。 真是…… 可笑。 他杨武,在京郊大营也是个人物,手下有几百号人,回到家里,连个下人都不是。 他攥了一拳,又松开,再攥紧,骨节捏得发白。 “够了!” 杨阔终于忍不住了,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家丑全出来了,他的官声,他的脸面,全完了。 他只想赶紧把这事儿了结。 他看着杨辰,眼里有一丝恳求,“辰儿……不,大公子,你看这事……” 他连称呼都变了。 “杨侍郎,你求我没用。” 他摊了摊手,“这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也做不了主。” 他把“外人”两字咬得很重,“要我说,这事,还得问二哥。” 杨辰看着杨武,脸上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二哥在军中最是公允,赏罚分明。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武身上。 杨武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武儿!” 李氏急了,她冲到杨武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武儿,你别听他挑拨!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就让着他这一次,啊?” “娘,” 杨武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从小到大,我让了他多少次了?” “他身体不好,就该让着!你身强力壮的,跟他计较什么!” 李氏说得理所当然。 “哈。” 杨武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 “是啊,我身强力壮,所以我就活该被抢?”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杨辰身后的谷雨,突然小声地,对着杨辰的方向说了一句。 “大少爷,奴婢记得,小时候三少爷看上了二少爷那匹西域来的小马驹,也是这么说的。二少爷不给,三少爷就躺在地上打滚,最后老夫人做主,还是把马驹给了三少爷。结果没过几天,那马驹就瘸了腿。”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武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立了功,将军特意赏的。 他宝贝得不行。 最后还是被杨文哭闹着要了去。 他当时还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 “你个贱婢!胡说八道什么!” 杨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指着谷雨骂,“再多说一个字,我撕了你的嘴!” 谷雨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到杨辰身后。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杨文动的手。 是李业成。 李业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杨文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力道不小,直接把杨文扇得一个趔趄。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业成揉着手腕,一脸嫌弃,“当着小爷的面,也敢威胁人?” “我……” 杨文捂着脸,又惊又怒,却不敢还嘴。 李业成,他惹不起。 “杨侍郎,你这儿子,我看是欠管教啊。” 李业成回头看着杨阔,“当街抢劫,回家还敢对丫鬟动手。啧啧,杨家的家风,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杨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有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杨武身上。 这个一直被忽视的杨家二子,此刻成了全场的中心。 杨武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祈求,让他让步。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和理所当然,仿佛自己不让就是大逆不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杨辰身上。 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废物”大哥,今天却像换了个人。 一言一行,都直戳他心窝子。 “大哥。” 杨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你说,该怎么办?” 这一声“大哥”,让杨辰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也让李氏和杨文,如坠冰窟。 杨武,反了。 他不再听他母亲的话,不再让着他弟弟。 他选择站到杨辰这边。 “好说。” 杨辰拍了拍杨武的肩膀,“既然二弟信我,那我就替你做个主。”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杨阔说道。 “杨侍郎,我看不如这样。” “李氏名下的那两间铺子,即刻转到二哥名下,算是对他这些年为杨家付出的补偿。” “至于三弟……” 杨辰的目光落在杨文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偷盗御赐之物,本是重罪。但念在他是初犯,又是杨侍郎的儿子,不好闹得太难看。” “就罚他……在杨家祠堂,跪上三天三夜,抄写家规一百遍,如何?” 杨阔还没说话,杨文就炸了。 “我不服!凭什么!那是我的东西!你算老几,凭什么处置我的东西!” 他疯了一样地嘶吼着。 “我的东西?” 杨辰笑了,“杨文,你是不是忘了,那钱庄和布庄,写的是谁的名字?” “是李氏。” “李氏的嫁妆,是她自己的私产。她愿意给谁,就给谁。现在,她的大儿子,杨家的嫡长子,我,让她把东西给二哥,有问题吗?” 杨辰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杨文浇了个透心凉。 对啊。 东西是母亲的。 不是他的。 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绝望地看向李氏,“娘!你快说话啊!那是你给我准备的!” 李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当着首辅公子的面,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说自己偏心,把所有家底都留给小儿子,对为家族流血流汗的二儿子不管不问? 她不敢。 杨文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完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 杨文崩溃了,他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又哭又闹,满地打滚。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他指着杨辰,面目狰狞。 “你这个废物!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早就该死了!” 杨阔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泼打滚,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形象,全被这个蠢货给毁了! “孽子!” 杨阔怒吼一声,冲上前去,一脚踹在杨文的胸口。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第一卷 第22章 本公主也要参加科举 杨阔那一脚,踹得又狠又绝。 杨文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杨阔还在气头上,还想上前补上几脚,却被管家和几个家丁死死拉住。 “老爷,息怒啊!” “三少爷还小,您别气坏了身子!” 场面乱成一团。 杨辰看都没看那边的闹剧。 他只是拍了拍杨武的肩膀,声音不大,“二弟,我们走。” 李业成吹了声口哨,跟了上去,路过杨阔身边时,还撇了撇嘴。 “杨侍郎,家事处理不好,这朝堂上的事,怕是也悬啊。” 杨阔的身子一僵,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谷雨紧紧跟在杨辰身后,走出了杨府的大门,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扇朱漆大门,此刻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她打了个冷颤。 从此以后,大少爷和这里,再无瓜葛了。…… 皇宫,未央阁。 “砰!”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三公主赵夕雾在殿内来回踱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脑子里全是在状元堂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叫杨辰的混蛋,竟然当着她的面亲了别的女人! 而且晚上还扬言要去青楼玩,实在是太无耻了! 一个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大气都不敢出。 “公主,您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 赵夕雾猛地停住脚步,指着宫女,“你说,我堂堂大业王朝的公主,凭什么要被那种人侮辱啊!” 赵夕雾越想越气。 她堂堂大业王朝的三公主,父皇的掌上明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那个杨辰,京城闻名的废物草包,凭什么这么对她? 不行,这口气她咽不下! 赵夕雾提着裙摆,怒气冲冲地就往御书房去了。 “父皇!父皇!”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去。 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赵恒抬起头,看到自己气鼓鼓的女儿,放下朱笔。 “夕雾,谁又惹你了?” “还不是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杨辰!” 赵夕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女儿今天在状元堂看见他和一个女子搂搂抱抱,亲亲我我!简直不知廉耻!” 她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杨辰的荒唐行径。 “女儿不嫁!父皇,你快把这婚给退了!” 赵恒看了看自己,没有表情,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口,“朕今日也见到他了。" 赵夕雾一惊,“父皇也见到了?还好?您怎么还……” “朕见到的,可和你说的不一样了”赵恒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女儿。 “朕觉得,他杨家这个嫡长子有点意思。” “有意思?他哪里有意思了?一个和女人鬼混的纨绔子弟!” 赵夕雾不服气。 “哦?”赵恒笑,“你想朕朝堂上念的那首男儿行,还有今天在状元堂他的那些诗词,不觉得有意思吗?” 赵夕雾的嘴张了张,杨辰那些诗词,当时听着,确实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人斗诗,还一副从容不迫挥斥方遒的样子……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呸呸呸呸呸,想什么呢!他再有才华,也是个风流男子! “那又如何!”赵夕雾不服气,“不过会做几首歪诗罢了!真正治国安邦之才哪是靠嘴皮子呢!”“哦?那依你的意思,什么是真才学?” 赵恒来兴趣了。“当然是科举!" 赵夕雾昂着头,像一只小孔雀,“父皇!女儿要参加今年的科举!” “胡闹!” 赵恒板起脸来,“女子如何能参加科举?这是祖制!” “我不管!赵夕雾耍起了小性子,“我就要参加!我就要看看谁是废物!我要让他知道,我赵夕雾,可不是你娶就娶,退就退的!我得堂堂正正的在这场考试里赢他!让他丢尽颜面!看他还怎么嚣张!” 赵恒看着女儿那副骄傲的样子,嘴角微微一翘,他这女儿从小就什么都要第一,激将法就是好。 “好,朕许了你。” 赵恒一松,“不过你也别用化名,也不能说明身份。考不中了,你乖乖给朕呆在宫里,不许再管这事儿。” “一言为定!” …… 杨辰和杨武带着李业成又去了李氏姓刘的钱庄。 钱庄的掌柜是个姓刘的人,一看见几个人进来,特别是被杨辰“挟持”着的杨武,脸上就堆满了笑。 “哟,二少爷,三……哦不是李公子,还有这位……大公子?” 刘掌柜的眼睛在杨辰身上溜了一圈,看出了几分轻蔑,杨家大公子是个废物,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儿了,“把账本拿来。” 杨辰懒得跟他废话,就找了个椅子坐下,“哎,好嘞。” 刘掌柜点了点头,慢慢从柜台底下抽出两本薄薄的册子,拿过来一翻就翻过来了。 李业成也凑过来看。 杨武则坐在桌子前手脚不知所措,“你以前在军营里打打杀杀,哪懂这些生意嘛。啧。” 杨辰翻了几页,就不想翻了,把账本放到桌子上,“大哥,怎么了?” 杨武问。 “这地段,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你一个月才给我赚这么点银子” 杨辰指着账本上一个数字问刘掌柜,“你是在养猪呢?” 刘掌柜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大公子,这……这不是生意,钱就那么多,有这点进项也不错了,” “不是生意不好做,是有人中饱私囊,不好说啊。” 李业成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刘掌柜脸色一变低头不说话。 他是李氏远房亲戚,这些年靠着这个钱庄捞的好处多。 杨辰站起身在钱庄里走了两圈,铺面窄小,光线昏暗,柜台又高又厚,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太旧了。” 杨辰摇了摇头。 “太小了。” “太蠢了。” 他每说一句,杨武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最后,杨辰停在门口,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说了一句。 “二弟,我看这铺子,干脆砸了算了。” “什么?!” 杨武和李业成,同时叫了出来。 刘掌柜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砸了? 这可是钱庄! 这大公子是疯了吗? “大哥,你……你别开玩笑。” 杨武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可是好不容易才……” “好不容易才要来的破烂,你还当个宝?” 杨辰回头,看着他,“我问你,你想不想要更多的钱?” 杨武愣愣地点头。 “想不想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跪下来求你?” 杨武继续点头。 “想不想让你自己,成为杨家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杨武的呼吸,急促起来。 “想!” 他吼了出来。 “那就听我的。” 杨辰笑了,“破而后立。这破钱庄,还有那什么破布庄,都一样。” “砸了,重来。” 他看着杨武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我教你怎么赚钱。” “赚大钱。” 第一卷 第23章 开酒楼 杨武的脸都白了。 他一把拉住杨辰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哥,大哥你冷静点!砸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这钱庄虽然小,但每个月,好歹也能有个百十两银子的进项!这要是砸了,爹……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杨武是真的怕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他爹杨阔那里磨来这两个铺子,本想着能做出点成绩,让他爹高看一眼。 结果杨辰一开口,就要给他砸了。 这跟直接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百十两银子?”杨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掰开杨武的手,指了指外面朱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 “你看看这地段,看看这人流,一个月就赚百十两?你还觉得挺多?”杨辰拍了拍杨武的肩膀,“二弟,你这点出息,也就只能养猪了。” 李业成在旁边憋着笑,他算是看出来了,杨辰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说死。 “可,可那布庄,我还没去看,估计,估计还不如这钱庄呢。”杨武的声音越来越小,没什么底气。 “所以啊。”杨辰两手一摊,“一堆烂摊子,不砸了重来,难道留着过年?” “破而后立,懂不懂?” 杨武茫然地摇头。 杨辰也不指望他能懂,他转头看向李业成,“你觉得,京城里现在什么生意最好做?” 李业成想了想,“吃穿住行,无非就是这些,酒楼,成衣铺,客栈……” “没错,就是吃!”杨辰打了个响指,“民以食为天。那破布庄,我不卖布了,我要把它改成酒楼!” “酒楼?”杨武和李业成又一次异口同声。 京城的酒楼还少吗?三步一小馆,五步一大楼,竞争激烈得跟抢老婆似的。 “大哥,京城的酒楼太多了,咱们没经验,怕是……”杨武劝道。 “经验?”杨辰笑了,“我的经验,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首先,咱们的酒楼,菜品要独一无二。” “我给你们报几个菜名,你们听听。” “叫花鸡,东坡肉,佛跳墙,麻婆豆腐,夫妻肺片……” 杨辰每说一个,杨武和李业成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这些菜名,他们听都没听过!什么叫花鸡?跟叫花子有关系吗?佛跳墙?佛祖吃了都忍不住要跳墙? 光是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就让人心里痒痒的。 站在一旁的谷雨,也竖起了耳朵,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光有菜还不够。”杨辰继续说道,“咱们得玩点不一样的。” “我的酒楼,每天就卖一百份招牌菜,比如那个佛跳墙,一天就卖十盅,卖完就没!想吃?对不住,明天请早。” 李业成脑子转得快,“这……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你懂个屁。”杨辰毫不客气,“这叫物以稀为贵。越是吃不着,他们就越想吃。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就得有人为了这口吃的,天不亮就来排队。” 杨武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然后,咱们再搞个活动。”杨辰的眼睛里闪着光,“凡是来消费的客人,咱们都送他一张小卡片,消费一两银子,就给他盖一个红印章。” “盖满十个印章,就可以参与抽奖!” “抽奖?”这下连李业成都跟不上了。 “没错!”杨辰一拍大腿,“咱们设个大奖,就说头奖,黄金十两!二等奖,白银百两!再设些什么酒水免单,菜品折扣之类的小奖。” “你想想,吃饭还能抽黄金,这事儿传出去,整个京城不得炸了锅?那些赌徒,那些爱占小便宜的,还不把咱们的门槛都给踏平了?” 杨武和李业成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着杨辰,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吃饭,抽奖,送黄金…… 这……这还能叫酒楼吗?这简直就是个销金窟啊! 可是,听起来,为什么又那么让人心动呢? “可,可这样……咱们不是亏本了吗?”杨武还是算不过来这个账。 “亏?”杨辰冷笑,“那十两黄金,是那么好抽的?一百个人里,能有一个抽到三等奖就不错了。咱们赚的是那九十九个人的钱。这叫用小投入,钓大鱼。” 一套一套的现代营销理论,从杨辰嘴里说出来,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杨武和李业成面面相觑,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谷雨,却轻声开口了。 “少爷的意思是……”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咱们卖的,不只是饭菜。更是让客人们觉得新奇,觉得好玩。为了那个抽奖的念想,为了听别人说咱们酒楼有多难排队,他们就会天天来,还会带着朋友一起来炫耀。”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杨辰惊讶地看向谷雨,没想到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丫鬟,竟然一点就透。 “看看!看看!”杨辰得意地揽过谷雨的肩膀,“还是我们家谷雨冰雪聪明!比你们这两个榆木脑袋强多了!” 说着,他就在谷雨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谷雨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着头,捏着衣角,心跳得厉害,“少爷!” 这声娇嗔,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无奈。 旁边的杨武和李业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杨辰,哪儿都好,就是这放荡不羁的性子,实在……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 当着他们两个大男人的面,就这么亲自己的丫鬟,成何体统! 杨辰却丝毫不在意,他放开谷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光有这些,还只是形。咱们的酒楼,还得有魂!” “魂?”杨武又不懂了。 “没错。”杨辰打了个响指,“说书!咱们在大堂最中间,搭个高台,请全京城最会说故事的先生来!每天固定两个时辰,给客人们讲故事!” “故事要新奇,要引人入胜,最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啪’一拍惊堂木,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杨辰越说越兴奋,“到时候,那些客人为了听后面的故事,第二天不还得乖乖地来咱们这儿占座吃饭?” 这个主意,比之前的抽奖还要震撼。 李业成已经彻底服了,他看着杨辰,眼神里全是崇拜。 把酒楼和书场结合起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杨武挠了挠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不够用了,但他还是努力想跟上杨辰的思路,想为这个伟大的计划贡献一份力量。 他想了半天,憋红了脸,终于吭哧吭哧地开口了。 “说书……那个……金瓶梅我倒是会,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第一卷 第24章 京城第一美女 杨辰看着杨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物种。 李业成一口茶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谷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替自家二少爷感到丢人。 在这种场合,他居然能想到这个? “你……”杨辰抬起手,又放下,“你还是闭嘴吧。” “说你脑子里是浆糊,都侮辱了浆糊。” 杨武还一脸无辜,“怎么了大哥?那书……不是挺多人爱看的吗?” “滚。”杨辰言简意赅。 他感觉跟杨武多说一个字,自己的智商都会被拉低。 “走,带你们去看看到底什么是好故事。” 杨辰站起身,扔下几枚铜钱朝外走去。 李业成和杨武赶紧跟上。 街口最大的一家茶楼闻香楼,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大堂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说着将军征战沙场的故事,台下的茶客们听得昏昏欲睡。 杨辰径直走到那说书先生面前,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往桌上拍了一锭银子。 “先生,歇会儿。” 说书先生愣住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这位公子,您这是?” “我给你个新故事,你来讲。” “讲好了,以后天天有这个数。” 那先生眼睛一亮,什么将军元帅的,哪有银子香? 他立马点头哈腰,“公子您说,您说!” 杨辰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那说书先生犹豫地看了看杨辰,又看了看那锭银子,重重一拍惊堂木。 昏昏欲睡的茶客们被吓得抬起头来。 “各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金戈铁马,换个新奇的!” “咱要说的这个故事,名字有点长,叫《国公世子爱上在国公府做丫鬟的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武努力理解着这句话,“国公……世子?丫鬟?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不就是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风流韵事,直接搬到台面上来了吗? 谷雨心猛地一跳,脸颊不由自主地就烫了起来。 国公世子……丫鬟…… 她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杨辰,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台上的说书先生按照杨辰刚刚口述的几句大纲开了口。 “话说那镇国公府,权势滔天,府里的世子爷,那是何等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偏偏,这位世子爷,不爱那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却对自己房里一个扫地的小丫鬟,情有独钟……” 故事很简单,就是霸道世子怎么看上倔强小丫鬟,怎么对她强取豪夺,小丫鬟怎么欲拒还迎,两人之间怎么误会丛生,又怎么虐恋情深…… 一开始,茶客们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态。 可听着听着,就渐渐被吸引了进去。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姑娘和穷酸书生,听得如痴如醉。 这故事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 “这……这都行?” 杨武目看着周围那些人痴迷的表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李业成也沉默了,但不得不承认,它有一种该死的魔力。 杨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此伤风败俗之言,也配登大雅之堂?”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口,缓缓走下来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却姿容绝世。 整个茶楼,因为她的出现瞬间安静下来。 男人们的眼神都直了。 “是……是宋家小姐!” “京城四大美人里第一美的宋听云!” “天啊,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业成也看呆了,喃喃道,“是她……” 杨辰目光落在了那个叫宋听云的女子身上。 确实是个美人。 可惜,脸上那副天下皆浊我独清的表情有点倒胃口。 说书先生被宋听云看得两腿发软,差点跪下,“宋……宋小姐……” “谁让你说这种秽乱之言的?”宋听云的声音里带着寒意。 说书先生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指向了人群中的杨辰,“是……是那位公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杨辰身上。 宋家乃是书香门第,宋听云更是京城第一美女,最是看不得这种风花雪月,有伤风化的东西。 李业成脸色一变,急忙想上前解释。 杨辰却站了起来。 “正是在下。” 他这副吊儿郎当,毫不在意的样子,让宋听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阁下是何人?为何要在此地,宣扬此等靡靡之音,败坏社会风气?” “我叫杨辰。” 杨辰笑嘻嘻地反问,“姑娘觉得,我这故事,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宋听云毫不客气。 “情节荒诞,言语轻浮!国公世子,何等身份,岂会看上区区一介婢女?简直是胡编乱造,不合情理!” “哦?”杨辰挑了挑眉,“那依姑娘之见,什么样的故事,才合情理?” “自然是宣扬忠君爱国,彰显仁义礼智信的故事!”宋听云义正言辞。 杨辰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 “姑娘,你说的那些故事,书上写得还少吗?说书先生讲得还少吗?” “可你看看台下这些人,”他指了指周围的茶客,“他们爱听吗?” 茶客们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不爱听。 宋听云脸色一滞,“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当弘扬正气,岂能为迎合市井之徒,而自甘堕落?” “说得好!”杨辰鼓了鼓掌,“姑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宋听云被他这轻佻的态度气得脸色发白。 “姑娘出身高贵,自然不懂这柴米油盐的苦。”杨辰收起笑容,“他们,白天要为生计奔波,晚上回家还要为明天的饭食发愁,他们活得够累了。” “来这茶楼,花几个铜板,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个乐子,图的就是个放松!” “他们不想听什么大道理,他们就想听点自己平时接触不到的,幻想一下自己也能像故事里的人一样,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我的故事,讲的是世子和丫鬟,在他们听来,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丫鬟就不能被世子看上?” “这叫给他们一个念想,一个梦!” “你说的那些仁义道德,能让他们吃饱饭吗?能让他们少干点活吗?” “不能!” 杨辰的声音越来越大,掷地有声。 “我的故事,能让他们笑这就够了!” “至于合不合情理……”杨辰冷笑一声,“英雄救美,落难公子中状元,这种故事就合情理了?姑娘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连艺术源于生活的道理都不懂?” 一番话,说得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那些茶客们眼神都变了。 他们之前只是觉得这故事新奇,现在听杨辰这么一说,竟然品出了一丝为他们这些底层人鸣不平的味道。 是啊,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做梦了? 宋听云彻底愣住了。 她饱读诗书,自问才思敏捷,却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宋听云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杨辰笑了。 “是不是强词夺理,姑娘说了不算,他们说了才算。” 他转头看向众人,朗声问道,“各位,你们说,这故事,你们还想不想听?” “想!” “想听!” “公子,你快让先生继续说啊!” 人群瞬间爆发出了掌声。 宋听云的脸,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杨辰,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李业成和杨武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着舌战京城第一美女,还大获全胜的杨辰,感觉像在做梦。 这口才,这胆识,这脑子简直就是个妖孽! 谷雨看着自家少爷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崇拜。 在她心里,少爷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第一卷 第25章 登云楼来了 “各位父老乡亲,承蒙厚爱!” “三天后,隔壁的钱庄,将改头换面,变成一座酒楼,名为,登云楼!” “想继续听故事的,三天后,登云楼,不见不散!”杨辰说着。 登云楼?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开酒楼?” “这公子好大的手笔,直接盘下了钱庄!” 李业成也懵了,拉着杨辰的袖子,“辰哥,你来真的啊?” 杨辰没理他,继续高声道,“开业当天,不光有新故事,更有我大业朝,从未出现过的新菜式!” “最重要的是!”杨辰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为了感谢大家捧场,开业当天,咱们搞个抽奖!” “头奖一名,黄金十两!” “二等奖十名,白银百两!” “三等奖,酒水免单!还有各种菜品折扣,保证人人有奖!” 轰! 整个茶楼,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炸弹。 黄金十两! 白银百两! 这对于台下这些普通百姓来说,是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 “我的天!黄金十两!” “这要是抽中我,我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登云楼是吧?三天后,我第一个到!” 看着台下疯狂的人群,杨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宋听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狂热簇拥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荒谬。 用黄金白银这种阿堵物,来收买人心,简直,简直俗不可耐! 可偏偏,她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真切的渴望与兴奋,心中坚守的信念,又一次动摇了。 她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杨辰瞥了她一眼,没再关注。 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姑娘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三天后。 登云楼,正式开业。 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酒楼二楼的雅间里,两个穿着便服,气质却迥然不同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楼下鼎沸的人声。 其中一人,面容威严,不怒自威,正是微服私访的大业皇帝,赵恒。 另一人,神情内敛,眼神深邃,乃是当朝首辅,李原江。 “原江,你怎么看?”赵恒端起茶杯,饶有兴致地问。 李原江沉吟道,“哗众取宠,非是正道。不过,此子的经商手段,倒是有些新奇。” 赵恒笑了,“朕倒是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楼下,杨辰已经走上了说书台。 他一袭白衣,手持折扇,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半分怯场。 “感谢各位捧场!书,马上就说!” “不过在说书前,咱们先把今天的抽奖给抽了!” 随着一个个奖项被抽出,人群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尤其是那个抽中十两黄金的汉子,当场就激动得昏了过去。 气氛烘托到位,杨辰折扇一合,啪的一声。 “今天,咱们不说世子丫鬟了,咱们说个新的!” “话说江南有一姓林人家,家有一子,三年前入赘苏家,受尽白眼,人人可欺!” “三年期满,龙王归位!一声令下,十万将士齐赴江南,踏平苏家门楣!” “岳母惊问,你究竟是谁?” “我,便是执掌天下兵马的镇国大将军!” 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入赘的废物女婿,是镇国大将军? 一声令下,十万大军踏平岳父家?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短暂的安静后,是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也太能编了!” “不过,听着怎么就这么爽呢?” “就是!哪个女婿没受过岳母的气?踏平她家!想得美!” 二楼雅间,赵恒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 李原江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胡闹!简直是胡闹!” 镇国大将军?还踏平岳父家? 这要是让御史听见了,一本参上去,这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赵恒,却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当了一辈子皇帝,听惯了歌功颂德,何曾听过如此粗鄙,却又如此解压的故事?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平日里被岳母压得抬不起头的男人们,听到这里时,心里该有多痛快。 角落里,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也默默地坐在那里。 正是宋听云。 她本是来找茬的,想看看这杨辰还能搞出什么败坏风气的名堂。 可听着这荒诞不经的故事,看着周围人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又迷茫了。 她不自觉地,跟着众人一起,点了一壶最贵的茶,一盘最贵的点心。 她想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 就在这时,台上的杨辰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宋听云的身上。 “感谢这位戴帷帽的小姐!” 杨辰的声音,通过酒楼特殊的传音设计,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宋小姐豪掷千金,今日消费,已满一百二十两!”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听云身上。 宋听云的身体,瞬间僵住。 杨辰的声音再次响起,“为感谢宋小姐的支持,下次您再光临,所有菜品,半价优惠!” 这下,宋听云的脸,在帷帽下,已经烧得通红。 这算什么? 公开处刑吗? 她一边痛斥着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一边又在这里大额消费? 杨辰却不管她,话锋一转,看向众人。 “各位,今天的故事,就到这了。” “啊?” “别啊,公子,正听到爽处呢!” “是啊,那大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台下顿时一片哀嚎。 杨辰笑道,“想听后续?可以!” “本店,今日起,正式推出催更服务!” “催更?”众人不解。 杨辰解释道,“每在本店消费满一百两白银,即可获得‘催更令牌’一枚!” “持此令牌者,可随时随地,要求在下,加更一段!”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花钱,买故事? 还能指定什么时候讲? 这……这是什么操作? 二楼的赵恒和李原江,也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还能这么玩? 李原江喃喃道,“此子……真是个鬼才。” 赵恒的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想到的,不是生意。 而是,如果将这种模式,用到朝堂之上…… 比如,捐款,买官? 不,不妥。 那,捐款,买爵位? 第一卷 第26章 迟早是我的 一瞬间,赵恒的思绪,飘了很远。 而楼下,已经有富商坐不住了。 “杨公子!我出一百两!” “我出两百两!我要两枚令牌!” “都别跟我抢!我出五百两!” 看着彻底疯狂的众人,杨辰站在台上,开心地大笑。 二楼雅间内。 赵恒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他甚至想当场就把杨辰叫上来问话。 一个能想出“催更令牌”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绝对不止是说书和生意。 “原江,你觉得,朕让他入仕如何?”赵恒看向李原江,“科举在即,以他的才智,取个功名,易如反掌。” 李原江眉头微皱。 他承认杨辰是个人才,但这种人才,野性难驯。 让他入朝,是把一头猛虎放进羊圈,会搅得天翻地覆。 “陛下,此子心性未定,恐非良选。”李原江斟酌着开口,“而且,他未必肯。” “能随便拿出黄金百两来当噱头的人,会在乎什么功名” 赵恒不以为然,“去试试,朕要尽快打个结果。” 李原江目光却扫过了楼下那个一直陪在杨辰身边,不知疲倦的小丫鬟,一个崇拜关怀满溢的丫鬟。 他记得这个名字,再硬的骨头,也有软肋,这个小丫鬟,可能就是杨辰的软肋。 ……酒楼大堂里,杨文的脸,黑得滴出水来。 登云楼! 他杨家的钱庄就这么几天,被杨辰和那个莽夫杨武变成了全京城最火爆的酒楼? 凭什么!回想起那天在杨府门口被杨辰当众辱骂,回家又被父亲杨阔按在长凳上挨了三十板子。 屁股还火辣辣地疼! “废物!你不是能说吗?我让你说个够!” 杨文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家丁,“去,花一百两买个催更令牌回来。” 家丁一愣,“三少爷,这……” “让你去就去!” 杨文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拿回来后找城里最好的工匠,给我仿造三十个!一模一样的” 家丁一时明白了杨文意图,三十个催更令牌! 这要是同时砸出去,杨辰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得当场说到吐血! 高!实在是高! 家丁领命,挤进人群。 …… 酒楼后厨与大堂的连接处,李业成忙得满头大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杨辰这家伙,能把开业搞得这么夸张。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少爷,老爷来了,在二楼雅间。” 李业成一惊,他爹李原江也来了? 他擦了擦汗,赶紧往二楼跑。 刚到楼梯口,就撞见了正要上楼的杨辰。 “杨兄,你要去哪?” 杨辰笑道,“天字一号房的贵客,把咱们所有菜品都点了一遍,还点了两份,我去亲自送壶好茶,顺便看看是哪路神仙。” 李业成心里咯噔一下。 天字一号房,不就是他爹和……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杨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提醒了又能怎样? 难道让杨辰不去招待贵客? 算了,看他自己造化吧。 “那你……小心点。”李业成憋出这么一句。 杨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径直走向天字一号房。 房门虚掩着。 杨辰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拍桌子的巨响。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一个充满威严的男声怒吼道,“京畿军粮贪墨案,查了快两个月,到现在连个屁都查不出来!养着他们这群人,是吃干饭的吗!” 杨辰脚步一顿。 京畿军粮贪墨案? 这不是朝廷的案子吗? 怎么会在他这酒楼里讨论? 他心中好奇,轻轻推开了门。 只见房间里,两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其中一人,面色铁青,怒气冲冲。 杨辰没认出李原江,更没认出皇帝赵恒。 他只当是哪个关心国事的富商权贵。 杨辰脸上挂着标准的生意人笑容,端着茶走了进去。 “两位贵客,这是小店新上的雨前龙井,您二位尝尝。” 赵恒正在气头上,没理他。 李原江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杨辰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放下茶壶。 “刚刚听二位爷聊起京畿军粮贪墨案,似乎颇为烦恼?” 赵恒冷哼一声,“你一个说书的,也懂朝廷大事?” 杨辰笑了。 “大事小事,都是事,是事,就得有解决的法子。” 他顿了顿,直接开口。 “贵客您别急,这办法,多得是。” “哦?”赵恒看着杨辰,突然来了兴趣,这小子这次要给他什么惊喜? “说来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查案,无非两个方向。” “一,查账。” “二,查粮。” “可账能做假,粮能挪移,查来查去,都是在跟人耍心眼,耗时耗力,事倍功半。” 赵恒的眉毛拧了起来,这些话,御史台那帮人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说重点。” 杨辰笑了,放下手指。 “所以,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呢?” “不查账,不查粮。” 他一字一顿。 “查人。” “查所有跟军粮案有关的官员,查他们的亲眷,查他们的朋友,甚至查他们家的下人!” 赵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只听杨辰继续说道,“一个人贪了钱,不可能埋在地下当摆设,他总要花出去。” “是买了房,还是置了田?” “是给小妾买了头,还是给儿子买了马?” “那可比账本真实多了。” “最重要的是......”杨辰低沉了几分,带有蛊惑的气息, “这些东西,有朝廷的眼睛,有身边人的眼睛。” “贵客您想啊,那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谁家突然暴发起来,没人议论?没人眼红呢?” 赵恒呼吸有些急促。他知道杨辰要说什么。 “所以办法很简单。贴张告示出去就说,凡军粮案相关的举报人能说出其不明家财来源的,如查得清,贪墨赃款,举报者各三成。” “官朝廷来杀,钱给百姓去抢。用贪官的钱买全天下的告密人!” 杨辰看着赵恒和李原江惊慌的神情,满意地补充道:“重赏之下,不出三日,别说一个京畿军粮案,就是连那些官员祖上三代做过什么亏心事都能给您挖出来”。 第一卷 第27章 参加科举 “毒!” “好一条毒计!” 赵恒一掌拍在桌上。 把朝廷的案子,变成全天下人的生意! 这法子阴损到了极点,却也有效到了极点! 李原江也是久久无言,他看着杨辰离开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此子……如一把无鞘利刃,用之,可伤敌,亦可伤己。”李原江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恒却大笑起来,“伤己?朕怕的,是这天下没几把能让朕用的利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看到了吗,原江,这就是人心。杨辰那小子,把它看透了。” 李原江心中一凛。 “朕倒是觉得,这小子要是配给夕雾,倒也不错,你说呢?” 李原江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杨辰,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 酒楼打烊,喧嚣散去。 后院里,谷雨正蹲在井边,清洗着一天的碗碟。 月光洒在她身上,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姑娘。” 声音温和,却让谷雨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看清来人是那日李业成的父亲,首辅大人?她连忙起身行礼,“首辅大人。” 李原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谷雨那双洗得发红的手上,轻叹一声。 “姑娘跟着杨辰,辛苦了。” 谷雨低下头,“不辛苦,能跟着公子,是谷雨的福分。” “福分?”李原江笑了,“一个普通人,能给你什么福分?姑娘若是能入宫,或是嫁入大户人家,才是真正的福气。” 谷雨的脸色白了白,猛地抬头看着李原江,眼中满是警惕。 “大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原江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觉得,杨辰那样的天纵之才,屈居于这小小的酒楼,实在是可惜了。” 他看着谷雨,缓缓说道,“他本该是翱翔于九天的雄鹰,而不是困于池塘的锦鲤。” “老夫今日来,是想请姑娘帮个忙。” “请姑娘劝劝杨公子,让他去参加科举吧。” “以他的才华,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不过是探囊取物。” “不管杨公子与你是什么关系,姑娘若是真心为他好,就为他的前程想一想。” 李原江说完,转身离去。 谷雨站在原地,月光下拉长的身影,一动不动。 …… 回到租下的小院,杨辰送走了过来帮忙,顺便蹭了顿饭的杨武。 杨武临走前,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谁敢来登云楼闹事,他第一个打断对方的腿。 杨辰笑着应了,关上院门。 回到屋里,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一张张铺在桌上,借着烛光美滋滋地数了起来。 “一千两,两千两……” 谷雨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看到桌上的银票,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公子,今天赚了好多。” “这才哪到哪。”杨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等咱们把分店开遍大业王朝,银子会多得没地方放。” 谷.雨把水盆放下,帮他把银票整理好,却没了往日的雀跃。 杨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今天累着了?” 谷雨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公子,今天那位李大人……来找我了。” 杨辰数钱的动作一顿,“李大人?哪个李大人?” “就是那位首辅李原江大人啊。” 杨辰想起来了。 “他找你做什么?” “他……他希望公子能去参加科举。”谷雨看着杨辰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是有大才之人,为什么不愿意参加科举呢?若是能考取功名,也不用再受杨家那些人的气了。” 杨辰笑了,把银票收好。 “功名?有什么用?能有这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再说了,你家公子我,逍遥自在惯了,受不了官场那套规矩。” 他不是没想过科举这条路。 可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对读书考试实在没什么好感。 更何况,他一个现代人,去跟一群之乎者也的古人卷八股文? 想想都头大。 谷雨的眼圈却红了。 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那夫人呢?” 杨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听谷雨哽咽着说,“公子,您难道……就没想过为夫人,讨回一个公道吗?” “当年夫人在杨家受了多少委屈,最后郁郁而终,镇国公府又蒙受不白之冤……” “若是您能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将来未必没有机会,为夫人,为镇国公府,洗刷冤屈!” “哪怕……哪怕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谷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辰的心上。 是啊。 他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他穿越过来,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和记忆,也继承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 杨辰将谷雨紧紧抱在怀里。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在颤抖。 “谷雨,谢谢你提醒我。” “你放心,我一定会替母亲,讨回公道!” “所有欠了她的,我都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怀中的女孩,身体先是一僵,随即也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登云楼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杨辰打着哈欠走下楼,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这些人是来吃早饭的?” 一个店小二苦着脸跑过来。 “大少爷,不是啊!” “这群人,天不亮就来了,手里都拿着催更令牌,吵着要进来听书!” 杨辰乐了,“这是好事啊,让他们进来不就行了。” “可是……”小二快哭了,“可是他们手里的令牌,是假的!” “有人在人群里喊,说咱们登云楼店大欺客,给的催更令牌是假的,就是不想让他们听书,故意骗钱的!” 人群里,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就说吧,哪有这么好的事,一块令牌能听三天?” “就是,肯定是骗人的!” “退钱!退钱!” 杨辰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拨开人群,和杨武一起走了出去。 “各位,稍安勿躁。”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从一个闹得最凶的人手里拿过一块令牌,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 两块令牌,从材质到字迹,看上去一模一样。 “大家看,这两块令牌,有什么区别吗?”杨辰笑着问。 众人纷纷摇头。 “就是啊,一模一样,凭什么说我们的是假的?” “就是!黑店!” 杨辰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拿起那块真的令牌,对着初升的朝阳,轻轻一晃。 奇迹发生了。 在令牌“催更”二字的角落里,一个极其微小的“杨”字印记,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而那块假的,却什么都没有。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杨辰手里的令牌。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辰朗声道,“我登云楼发出的每一块令牌,都有独家防伪印记,需要用特殊药水浸泡,再对着光,才能看到。” “诸位手里的,若是有这个印记,杨某二话不说,请各位进店,好茶好水招待!” “若是没有……” 杨辰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前排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壮汉。 “那可就有意思了。” 那些壮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们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假令牌藏起来。 杨辰却认出了他们。 这些人,不全都是杨家的家丁护院吗? 他瞬间就明白了。 杨文。 除了那个蠢货,没别人了。 人群也反应了过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来砸场子! “抓住他们!这群骗子!” “敢来登云楼闹事,把他们送去见官!” 眼看群情激奋,那几个家丁护院腿都软了。 杨辰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那几个家丁,笑得像只狐狸。 “各位,送官多麻烦。” 他转头对谷雨喊道,“谷雨,去后厨,把咱们新腌的那坛朝天椒,给我端出来!” “一人一碗!” “吃不完,谁也别想走!” 那几个家丁的脸,瞬间绿了。 登云楼的朝天椒,那可是能辣死人的!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梗着脖子喊道,“你敢!我们……我们是杨府的人!我们三少爷是杨文!” “哦?”杨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杨文是你们的主子。” “那我杨辰,就不是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杨家大少爷真的变了。 第一卷 第28章 征召入学吧 那些家丁护院,哪还敢多说半个字。 一个个哭丧着脸,端起那碗红得发亮的辣椒,视死如归地往嘴里灌。 “咳咳咳!” “水……水!” 登云楼门口,瞬间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求饶声。 周围的百姓看得是又解气又好笑,对那几个闹事的家伙指指点点。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杨大少爷威武!” “对!杨大少爷做得好!就该这么治这帮孙子!” “登云楼的令牌是真的,咱们没被骗!” 眼看一场风波被轻松化解,杨辰脸上挂着笑,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 “今日之事,扰了大家的雅兴,杨辰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为表歉意,今日登云楼所有菜品,一律八折!”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八折! 这可是实打实的优惠。 刚才还觉得憋屈的客人们,这会儿心里那点不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众人喜笑颜开地涌入登云楼,杨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一场危机,就这么变成了最好的宣传。 “大哥,你这招真高!” 杨武凑过来,满脸都是佩服。 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化危为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贵的少年,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跑了过来。 “杨辰!杨辰!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首辅之子,李业成。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显然是听到风声,匆匆赶来的。 “我听说有人来你这儿砸场子,家伙都带来了,人呢?” 李业成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杨辰指了指墙角那几个还在灌辣椒水,辣得眼泪鼻涕直流的家丁。 “喏,就那几个。” 李业成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杨辰,你可真有你的!这比打他们一顿还解气!” 他笑够了,才凑到杨辰身边,好奇地问。 “哎,刚才我听说了,你那个令牌是怎么回事?什么防伪印记?那么个小玩意儿,还能做出花来?” 杨辰从怀里掏出那块真的令牌,递给他。 “你仔细看这个角落。” 李业成眯着眼,对着光看了半天,“没什么啊,不就是个普通的木牌子吗?” “你用手沾点茶水,再抹上去看看。” 李业成依言照做,用手指沾了点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抹在令牌的角落。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杨”字。 “卧槽!”李业成惊得跳了起来,“神了!这是什么道法?” 杨辰白了他一眼。 “什么道法,就是点小把戏。” “这木牌事先用皂角水泡过,干了之后看不出来。我的‘药水’,其实就是最普通的姜黄汁。皂角水是碱性,姜黄汁遇碱就会变红,字不就显出来了?” 李业成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都是问号。 “皂角水?姜黄汁?什么碱……什么性?” 看着他那求知若渴又全然不懂的表情,杨辰放弃了解释。 “你就当是我杨家的独门秘方吧。” “厉害!厉害!”李业-成竖起大拇指,“杨辰,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宋府。 书房内,宋听云正眉飞色舞地跟自己的父亲,国子监祭酒宋止清,描述着这两日在登云楼的见闻。 “……爹,你是没看见,那个杨辰,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以前都说他是草包废物,可他作出的那首男儿行,女儿听了,都觉得心潮澎湃。” “还有他说书,讲得活灵活现,整个登云楼的人都听得入了迷。” 宋止清捋着胡须,听着女儿的描述,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哦?看来这杨家大郎,是开窍了。” “何止是开窍啊!”宋听云一拍桌子,“他那脑子里,装的全是咱们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女儿觉得,他若肯用心科举,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宋止清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何时这么推崇一个人了?” “女儿说的是实话嘛。”宋听云撒娇道。 父女二人正说笑着,管家匆匆来报。 “老爷,小姐,首辅大人前来拜访。” 李原江? 宋止清和宋听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登门? 两人连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下官(晚辈)参见首辅大人。” 李原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止清兄,听云丫头,不必客气。” 三人落座,下人奉上茶水。 李原江开门见山。 “止清兄,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首辅大人请讲。”宋止清恭敬道。 李原江的目光,落在了宋听云身上。 “此事,还需听云丫头帮忙。” “听云如今是在国子监担任夫子吧?” 宋听云心里一跳,点头道,“是,晚辈负责教授书学。” 李原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杨家大郎,杨辰,此子的事情,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 宋止清道,“小女刚才还在与我谈及此子,说他文采斐然,非同一般。” “不错。”李原江的眼神深邃,“此子虽有顽劣之名,却胸有沟壑。我已查明,登云楼的那些奇招,还有那日状元堂的诗会,皆出自他手。” “这样的人才,若是埋没于市井,岂不可惜?” 宋止清明白了什么,“大人的意思是?” “我希望,由国子监出面征召杨辰入学。” 李原江昨日回家想了一晚,他总觉得那杨辰看起来市井之气严重至极,真的要他去科举怕是有难度。 干脆赶上了国子监现在正是征召入学的时刻,如果他能从国子监这条路走上去。 那陛下怕是更能开心。 李原江看着宋听云,“这件事,就由听云丫头,以国子监夫子的名义去做,最为合适。” 让宋听云去? 宋止清和宋听云都有些意外。 宋止清沉吟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首辅大人说的是,此等人才,确实该入国子监好生培养。” 他想到自己即将成为杨辰的老师,心里还有些莫名的开心。 能教出这样的学生,也是一桩美谈。 …… 杨府书房内,杨文脸色铁青,听着家丁的回报。 “你说什么?都失败了?” “人……人还被杨辰扣下,灌了辣椒水?” 那家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是的,三少爷。大少爷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们的假令牌,一眼就被他识破了。” “废物!一群废物!” 杨文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来还等着看杨辰身败名裂的好戏,结果呢? 结果是自己的人,在全京城面前,丢尽了脸!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杨辰!” 杨文咬牙切齿,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备马!我去登云楼!” 他要亲眼看看,杨辰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他就不信,那个废物能翻出什么浪来! 杨文怒气冲冲地走出府门,刚走到街角,就被几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一条刀疤,笑得不怀好意。 “杨三少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杨文心里一沉,“你们是什么人?滚开!” 刀疤脸嘿嘿一笑,“三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在咱们四海赌坊,输了五千两银子,您不会是忘了吧?” “账房催了好几次,您都说手头紧。我们老大说了,今天要是再见不到银子,就只能请三少爷,去我们那儿喝几天茶了。” 五千两! 杨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登云楼内。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杨辰和杨武两人,正对着账本,喜笑颜开。 “大哥,今天一天的流水,就快赶上过去一个月了!”杨武的脸上满是兴奋。 杨辰抿了口茶,“这才刚开始。” 角落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正静静地听着他说书,正是宋听云。 刚才首辅大人走后,她便出来了,既然要征召入学。 那首先要说服他吧?自己也是儒雅之人,别人不好的事她不能强迫。 她看着那个在账本前眉开眼笑的少年,又想起他舌战群儒的模样,觉得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就在这时,李业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杨辰!不好了!不好了!” 杨辰抬头,“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李业成抓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才喘着气说,“状元堂那帮酸儒,又来了!” “来就来呗,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们点名要跟我斗诗!”李业成哭丧着脸,“我哪是他们的对手啊!” “上次看你在状元堂大杀四方,简直太爽了!我这辈子就没那么爽过!” 他凑到杨辰面前,一脸谄媚。 “好兄弟,你再帮我一次!” “你作诗,我来念!咱们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角落里,宋听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李业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第一卷 第29章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杨辰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李业成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满脸堆笑,“好处大大的!今后这京城,谁敢说你杨辰一句不是,我李业成第一个跟他急!” “这话你上次就说过了。”杨辰淡淡道。 “这次是真心的!”李业成拍着胸脯,“兄弟,你看我这张脸,要是被那帮酸儒给踩在脚下,丢的不也是你的人吗?” 杨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他。 这人脸皮之厚,真是超乎想象。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要什么样的?” 李业成眼睛一亮,立马凑过来,“先来首姑娘们喜欢听的,那种柔情蜜意,听了就脸红心跳的!” 杨辰瞥了一眼角落里假装看风景的宋听云,又看了看旁边站着,脸颊已经有些发烫的谷雨,心里一阵无语。 真是个活宝。 他清了清嗓子,随口念道: “一捻相思红豆蔻,半窗疏影月黄昏。不知何处寄此意,梦里寻君不见人。” 话音刚落,雅间里静得出奇。 谷雨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红透了。 角落里的宋听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红豆蔻,月黄昏,梦里寻君……这般缠绵悱恻的句子,真是那个在状元堂上高歌“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杨辰作出来的?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兼具豪迈与婉约? “妙啊!太妙了!” 李业成一拍大腿,打破了寂静,他拿起桌上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就这首!就这首!那帮酸儒肯定没听过!” 他写完,又眼巴巴地看着杨辰,“兄弟,再来一首呗?一首不够保险,万一他们也来个厉害的呢?” 杨辰的脑门上冒出几条黑线。 这家伙,是把自己当成作诗的机器了? 他重新拿起算盘,一边噼里啪啦地算账,一边没好气地又念了一首: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业成奋笔疾书,嘴里不停地赞叹,“好诗!好诗啊!” 而角落里的宋听云,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杨辰的眼睛,一直盯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根本没停过。 他……他竟然可以一边算着登云楼的流水,一边随口作出这种水平的诗? 这还是人吗? 这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李业成记完,又是一脸渴望地看着杨辰,“咱们多备几首,有备无患!” “你还来劲了是吧?” 杨辰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准备给李业成一个爆栗。 手刚扬起,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目光越过李业成的头顶,正对上角落里那双含笑的眸子。 宋听云不知何时放下了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她见杨辰看来,便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李业成,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李公子,自己腹中无墨,便来榨取杨公子的才华,这与窃贼何异?” 话语温柔,内容却带着刺。 李业成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我这不是……这不是为了挫挫状元堂那帮人的锐气嘛!” 杨辰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业成给自己找补道,“再说了,我跟杨辰是兄弟!兄弟之间,分什么你的我的!” “就是,宋姑娘,”杨辰笑着接过话头,“我跟业成,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几首诗算什么。” 李业成感激涕零地看着杨辰,觉得这兄弟没白交。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看向宋听云,“说起来,京城谁人不知宋小姐乃第一美女。既然这么巧碰上了,不如宋小姐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是想把火引到宋听云身上。 宋听云倒也不怯场,她浅浅一笑,目光望向窗外,轻声吟道: “闲敲棋子落灯花,庭院深深锁年华。” 一句念罢,意境全出。 一个被困于深宅大院,只能与棋子灯花为伴的闺阁女子形象,跃然纸上。 李业成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品出味来。 杨辰却几乎是脱口而出,接上了她的下半句: “何日乘风破万里,不叫春闺怨白发。” 轰! 如果说宋听云的前半句是幽怨,是愁思。 那杨辰的后半句,就是承诺,是破局的决心! 整个意境,瞬间被拔高了无数个层次! 宋听云彻底惊呆了。 她怔怔地看着杨辰,心中翻江倒海。 他……他怎么能…… 这般深情的诗句,这般懂女儿家的心思,又是这般宏大的抱负…… 难道,他心中也有一个求而不得,被困于樊笼之中的女子? 所以他才能作出“一捻相思红豆蔻”,才能接上“不叫春闺怨白发”? 一时间,宋听云心乱如麻。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在这儿眉来眼去了!”李业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很多余。 他把写满诗的纸张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我有这些,足够了!兄弟,宋小姐,我先去杀杀那帮酸儒的威风!”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去了那帮酸儒桌上。 杨辰重新端起茶杯,看着对面依旧有些失神的宋听云,主动开口。 “宋姑娘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听说书?” 宋听云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嗯,随便听听。” 杨辰笑了笑,也不点破。 他看得出来,这位美女有心事。 而且,这心事八成跟自己有关。 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品着茶,等着对方开口。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宋听云抬起了头,神情郑重了许多。 “杨公子。” 这一声称呼,让杨辰有些意外。 之前她可没有这么客气,难道是昨天她在这里消费后觉得还算不错对他改变态度了? 这宋听云,京城第一美女到底卖的什么关子呢? “宋姑娘有事不妨直说。”杨辰放下了茶杯。 宋听云看了一眼旁边的谷雨,轻声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一卷 第30章 将军儿子 “宋姑娘有事不妨直说。” 杨辰放下了茶杯。 宋听云看一眼旁边的谷雨,轻声说。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辰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谷雨。 这京城第一才女,到底要说什么? 还避开人。 杨辰点点头。 “行,随我来吧。” 他带宋听云去了后院,那里有一间小小的书房。 宋听云走进去,环视一周。 书房布置简单,却透着一股与外面雅间不同的气息。 “宋姑娘现在可以说了。” 杨辰说。 “我听闻,你曾作出一首男儿行,” 宋听云说,目光闪烁,“那时,我以为你只是一腔热血,不谙世事。今日一见,你却能将柔情与豪迈,融于一体。这等气魄,这等胸襟,绝非平庸之辈。” 杨辰心里倒生出几分好奇。 这姑娘话里有话。 “所以,宋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他问。 宋听云深吸一口气。 “我希望杨公子,能入国子监求学。” 她这话出口,杨辰倒没太意外。 宋听云毕竟是京城第一才女,对人才总有种惜才之心。 “国子监。” 杨辰重复这三个字,“京城学子,多少人梦寐以求。宋姑娘觉得,我会稀罕吗?” 宋听云一怔。 她没想到杨辰会这样说。 “杨公子此言何意?” “国子监里,无非是一群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还有一群眼高于顶的公子哥,” 杨辰语气带着轻蔑,“他们能教我什么?不过是些迂腐的道理,还有,如何拍马屁的技巧。” “杨公子言重了,” 宋听云说,“国子监是天下学子求学圣地,你这样说未免偏颇。” “偏颇?” 杨辰笑,“宋姑娘是宋家的千金,自然知道那些规矩。国子监,无非是权贵子弟的镀金之地。我去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考个状元不成?” “杨公子,你若去,未必不能。” 她低声说。 “以你的才华,若入国子监必能名动京城。届时,你的抱负也能得施展。” “你可否考虑一番?” 宋听云问。 “考虑?” 杨辰想了想,“自然要考虑。毕竟国子监,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宋听云听了,却理解成他需要时间。 “好,” 宋听云说,脸上浮出几分喜色,“那我就等杨公子好消息。” 她说完,便告辞。 杨辰回到雅间。 谷雨端上新的茶水。 “公子,宋小姐,找你做什么?” 谷雨问。 “她想让我去国子监。” 杨辰说。 谷雨一怔。 “去国子监?” 她惊讶,“公子,你不是不想去那种地方吗?” “以前不想。” 杨辰说,端起茶杯,思索,“现在或许可以想想。酒楼大堂内。“状元堂这群酸儒,真不把我们放眼里。” 李业成心头火起,面上却风轻云淡。 他今天撞上状元堂那群自命不凡的人,本来以为求助了辰哥就能轻松赢过,结果没想到这群人是带着准备来的,轮番对着他轰炸诗词。 “李公子,这局,你可接着?” 一个尖嗓门陡然响起,说话语气咄咄逼人。 那人身穿青衫,手摇折扇。 这人是状元堂最有名的王景。 王景他爹的官,不大不小,但从小王景就被家里娇惯,养了个面子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怂性子,他在状元堂也最爱挑衅李业成。 “王公子,你怎么这么咄咄逼人。” 李业成心里骂街,这王景还真把自己当盘菜。 “咄咄逼人?王景阴阳怪气,“诗词切磋本就你来我往。李公子,若有词语,直说便是。京城中谁不知李公子高才旷学?” 李业成手心发热,再想一句,真想不出来。 正在他头疼不已的时候,酒楼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一个高大身影走进了来。 来人身穿一件洗得干净、穿得寻常的墨色劲装,料子上好的粗葛,穿在他身上,绷起了他虬结的肌肉。 裸露在外的小臂肉肉虬结,指节粗大,看得出是个经常握刀弄枪的人。 他的皮肤黝黑,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憨直,腰间腰间别着一把朴实的佩刀,刀鞘磨得黝黑发亮,他不是什么名贵的刀具。 “业成,你在这做什么?” 他正是大将军赵虎的儿子赵武。 李业成回头一看,是他兄弟赵武。 “武哥!”李业成起身来高兴的一塌糊涂。 他心里气都散了半边了,有救了。 赵武拍拍李业成肩膀,那力气,差点把李业成拍成了剉木。 “你不在家,跑这喝酒来着” 他眼光扫过王景那群人,眉头微微一皱,他们这群人脸色一变,他们再嚣张也不敢跟大将军府作对啊。 “武哥,你不是去外校场了吗?” 李业成问,“操练一番,路过这登云楼。听说这酒楼,最近京城上还很有名气的,跑来看看呢。” 赵武说。 他目光正视登云楼。 王景见赵武不搭理他们,心里那点不服气又上来了,“哎呀呀,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赵公子啊。怎么,今天不舞刀弄枪,来附庸风雅了?” 王景阴阳怪气地说道,他身旁几个人也暗自窃笑起来。 赵武一听,那浓眉,立马拧成了麻花。 “附庸风雅?什么风雅不风雅的,老子听不懂!” 他迈大步子直奔王景身后,身子一下子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你这酸儒,是在骂老子五大三粗没文化吗??” 王景吓得一跳,但还强撑着不肯认输,“粗鄙!简直是粗鄙不堪!当真是兵匪出身的武夫啊!“武夫怎么了呀!武夫保家卫国!武夫让你小子摇头晃脑吟诗作对!再说一遍老子是武夫!” 赵武怒吼一声,蒲扇般的手掌揪住王景的衣领,一巴掌就打上去。 “啪!” 一声脆响,王景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胀起来,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哎哟!” 王景捂着脸,发出一声惨叫。 状元堂的其他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赵武一个眼神吓退。 “怎么?还不服气?老子就教教你,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赵武又是一脚,踹在王景的屁股上,疼得王景哇哇直叫。 李业成在旁边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武哥是真不讲理啊,可偏偏他这“不讲理”还挺解气。 他连忙上前拉住赵武。 “武哥,武哥!别打了,别打了!这王景皮糙肉厚的,你再打下去,他怕是连状元都考不了了!” 赵武这才收了手,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哼!一群只会嘴皮子功夫的酸儒!有本事上战场舞刀弄枪去!” 李业成见状,知道不能再让赵武用武力解决了,得换个路子。 他拍了拍赵武的肩膀,凑近了他耳边小声说道:“武哥,你这只是武力解决,对付这些酸儒,还得是文的!我辰哥肯定行,能斗得过他们!” 赵武一听,眼睛亮了起来。 “哦?辰哥?杨辰?那个兵部侍郎的儿子?写《男儿行》的?” “可不是嘛!” 李业成得意地指了指内堂方向,“他就在里面呢!文的武的,他都行!” 赵武点了点头,吩咐身边护卫:“去,把杨辰请出来!” 护卫应一声,去了后院。 没过多久,杨辰走了过来。 他穿着掌柜常服,眉眼带几分慵懒。 杨辰看到赵武和满地的狼藉,还有肿着脸的王景,有些意外。 他认识赵武。 之前,在京城一些宴会上,见过几面。 “辰哥,这位我兄弟赵武。武哥,这位我好兄弟辰哥。” 他刻意把“好兄弟”三个字,说得响亮。 杨辰看一眼李业成,心里明白几分。 这小子又开始了。 “杨辰兄,久仰,按道理来说,你比我大,以后我就和业成一样叫你辰哥吧,今日一见,也算是有缘分。” 赵武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也带着几分军人的直率。 杨辰也回礼。 “客气了,那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李业成拍拍杨辰,偷偷说:“辰哥,状元堂那帮人今天是有备而来,看来今日我又要承你的情面了,让我再装一次吧。” “你就是读书少,我看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斗诗。”杨辰笑笑,伸手拍了李业成肩膀一下。 赵武说,“业成说,那《男儿行》是你写的?” 杨辰还未及回答,地上的王景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捂着脸,恨恨地瞪着杨辰。 “哼!什么诗才!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雕虫小技!子曰:‘君子不器!’他这等市井小人,焉能与我等君子相提并论?” 王景嘶哑着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颜面,还搬出了《论语》里的句子。 杨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看着王景肿胀的脸庞,不紧不慢地说道:“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王公子,你这道,是‘拳头底下出真理’的道吗?若是如此,在下倒是觉得,你这‘道’,闻得还不够深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补了一句。 “况且,子曰:‘三十而立’。王公子,你这年纪,也该立起来了,别老躺地上啊。” 第一卷 第31章 登云 杨辰还未及回答,王景却像抓住了什么。 “《男儿行》?” 他捂脸,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狠意,“赵武,你可别被这市井小人蒙蔽。那《男儿行》,早有定论,乃是状元堂柳先生所作。诗中意蕴,气度恢弘,与这杨辰的轻浮做派,云泥之别。” 王景站直了些,脖子梗起来。 他身后几个书生连忙附和。 “就是,柳先生讲解《男儿行》时,剖析深邃。一句‘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写的是快意恩仇,涤荡乾坤的大气。” 一个瘦高书生摇头晃脑。 “对,‘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是讲功名利禄,皆由铁血铸就。柳先生说,此诗教导我辈,当不拘小节,以武止戈,方成大器。” 另一个人接话,言辞凿凿。 李业成听得直皱眉。 他转头看杨辰。 杨辰只是笑,也不辩驳。 他这笑让李业成心里发毛,辰哥这不吭声,是在憋什么坏水呢? “胡说八道!”赵武的浓眉又拧起来。 他大嗓门一吼,震得酒楼里鸦雀无声。 王景几人身子一抖。 “什么以武止戈,什么功名利禄!” 赵武瞪圆了眼,盯着王景,又看了看旁边几个附和的书生,“我家先生也讲这诗,可跟你们说的,一点不一样。” 他声音低沉下去。 “先生说,‘男儿当杀人’,是杀贼。‘杀人不留情’,是对敌人心狠。‘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杀的是边疆的敌寇,保的是大业的万世太平!” 赵武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肃杀。 他眼神锋利。 李业成瞧着赵武,这武哥。 他想,武哥平时舞刀弄枪,粗枝大叶,没想到竟也记得这些。 而且他讲的才是正道。 王景几人脸色发白,他们面面相觑。 赵武说的是国家大义,他们说的是个人快意,格局一下子小了。 但王景还是不服气。 他咬牙。 “赵武,你这话差矣。诗词讲求意境,万般皆可。我等解读,不过是看透了世间本质。杀-贼,边寇,说得太俗。” 王景摆手。 他语气带了几分轻蔑。 “再者,若说《男儿行》真有这等深意,那它早就不是一首寻常的诗。它应该是唤起万民热血的号角。可它没有。” 王景哼一声。 “它只是一首好诗。你家先生的解读,恐怕才,才,附会!硬要往大义上靠拢。” 他越说越起劲,觉得抓住了赵武的痛脚。 “柳先生说,真正的大家之作,是不需要过度解读的。它的精髓,就在字面,在快意。” 赵武听得直挠头。 他想反驳。 可他嘴笨。 他看向杨辰。 “辰哥,你,你怎么看?” 赵武眼睛里带着求助。 他心里有种感觉。 柳先生讲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杨辰讲的,或许才是真正的《男儿行》。 杨辰还是笑。 他慢悠悠拿起旁边的茶盏,轻啜一口。 他放下茶盏。 他看向王景。 “王公子,你方才说,真正的大家之作,不需要过度解读?” 杨辰声音不高,却清晰。 王景心里一紧。 他不知道杨辰要说什么。 他硬着头皮。 “正是。” 杨辰点点头。 “你说,‘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是快意恩仇?” 杨辰问。 王景挺胸。 “那是自然。大丈夫行事,何须顾忌。” “那好。” 杨辰又问,“‘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是功名利禄?” 王景扬眉。 “千古文人,谁不求一个青史留名。杀伐立业,自古有之。” 杨辰再问。 他目光直视王景。 “敢问王公子,你的‘快意恩仇’,如何不伤及无辜?” “你的‘功名利禄’,如何能让万民归心?” 杨辰声音平静。 王景愣住。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几个书生也呆了。 他们只顾着快意,功利。 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后果。 赵武眼睛亮了。 他一把抓住杨辰的袖子。 “辰哥!这!这才是《男儿行》!我,我说的就是这个!” 赵武激动。 他用力拍一下大腿。 “我就是觉得,杀人就杀人,哪能随便杀!我大将军府的兵,杀人,那是为了大业,是为了百姓!” 他看向王景。 眼里有火。 “你们这些酸儒,把好诗都给糟蹋了!什么狗屁柳先生,教的都是什么东西!” 赵武骂骂咧咧。 王景脸涨成猪肝色。 他被杨辰问住。 又被赵武骂。 他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反驳,却找不出词。 李业成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上前。 他拍拍赵武肩膀。 “武哥,你看辰哥。他一句话,就把他们问得哑口无言。厉害不?” 李业成得意。 赵武用力点头。 “厉害!太厉害了!辰哥,你就是诗圣!” 他冲杨辰竖起大拇指。 “辰哥,你那《男儿行》,才是真《男儿行》!比那柳先生强百倍!” 王景听不下去了。 他浑身颤抖,觉得屈辱。 他一跺脚。 “胡说!一派胡言!” 王景指着杨辰。 “你,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质疑柳先生的解读!” 他指着赵武。 “你这个粗鄙武夫,懂什么诗词!只会用拳头说话!” 王景喘着粗气。 他环视一圈。 周围的客人,都在看热闹。 他们窃窃私语。 王景眼神狠厉地看向杨辰。 “杨辰,你既然自认你的《男儿行》有此深意,那就请你,在众人面前,道出你的解读!” 王景高声。 他觉得杨辰不敢。 一个兵部侍郎的草包儿子,就算会写几首诗。 又怎敢公然挑战状元堂的权威。 杨辰依旧笑。 他摇摇头。 “我的解读,就在我这酒楼的酒里。有缘人自会品出。”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王景气得跳脚。 “你!” 他指着杨辰,指头颤抖。 他转头看向赵武。 “赵武,李业成。状元堂不日将在城南举办雅集诗会。” 王景声音冰冷。 “届时,京城名士尽皆参与。若是,你家辰哥真有高才,敢不敢来,当众作诗与状元堂的人一较高下!” 他要让杨辰在京城士子面前出丑,他不信,状元堂人才百倍,还不及一个草包厉害? 李业成看向杨辰。 杨辰眯起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勾了勾。 “好啊。”杨辰声音很轻。 “那便去。” 王景还以为杨辰一听这话会害怕地不敢去,没想到他这么坦荡。 不过诗会上,是草包还是真是个人才,到时候便什么都知道了。 王景扔下一锭银子,扬着鼻孔扶着自己的屁股出了酒楼。 被打了又怎么样,面子绝对不能丢。 赵武看着王景搞笑的样子,不由得大笑出声,喊着说:“你这狗最好听话些,往后再敢来登云楼找事,我赵武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人散后,赵武说自己还要去校场操练,约定好诗会那天见面,便告辞了。 李业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杨辰一下。 “我听说。” 李业成凑近,压低声音,“状元堂好像也对你有几分兴趣。” “你那几首诗虽然厉害。可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特别是他们的领头人,是当朝左相的嫡孙。名叫苏锦年。” 杨辰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苏锦年,他为人阴险最爱玩弄权术。” 李业成说:“你跟他对上,可得多个心眼。” 杨辰笑笑。 “你这么关心我?” 李业成白他一眼。 “废话。你是我好兄弟。” 第一卷 第32章 诗会 杨辰看向李业成,“对于这诗会你有什么好主意?” 李业成神秘兮兮。 “我跟状元堂那帮人斗诗,斗不过,可不代表我没辙。” 他嘿嘿一笑。 “咱们得把场子搞大。雅间里那算什么?京城多少人没见识你的真本事?这次,状元堂不是要搞诗会吗?咱们就去,而且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还有,咱们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李业成继续说,“他们想比什么,咱们就偏不比什么。得反客为主。” 他搓搓手,眼里闪着兴奋 杨辰喝口茶,“反客为主?” “对!” 李业成一拍大腿,声音有点大,又赶紧捂住,“咱们得,得制造点意外。让他们措手不及。” 杨辰看向他,眼神深邃。 李业成这小子,平时看着胡闹,关键时候脑子还挺好用。 他想的是怎么让状元堂丢脸,杨辰想的却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让自己的名声再上一个台阶。 宋听云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既然开始“有兴趣”,那他,就得把这“兴趣”,燃得更旺些。 “你说的有道理。” 杨辰说,“不过,具体怎么做?” 李业成凑近了些,“状元堂的诗会,无非就是咏物抒情,或者以史为鉴。咱们嘛,反其道而行之。咱们,咏人。” 杨辰眉毛一挑,“咏人?” “对!而且,要咏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李业成越说越兴奋,“咱们就,借着他们的场子,把你的诗名,彻底打响。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杨辰点点头,“人选呢?” 李业成挠挠头,“这个嘛,还没想好。不过,我相信你,到时候,肯定能找到最合适的。” 他冲杨辰挤眉弄眼,“反正,你写诗,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杨辰笑,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 状元堂,苏锦年,国子监。 这盘棋可得好好下。 几日后,状元堂的诗会如期举行。 地点设在城南的凌波园。 园子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各路才子汇聚一堂。 这些人大多穿着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脸上还写满了自命不凡。 李业成拉着杨辰,刚踏进园子。 就听到一阵嘈杂。 “看,那不是那个兵部侍郎赶出家的儿子杨辰吗?” “什么赶出家啊,人家是自己离开那杨家的。” “他还真敢来啊?听说这次诗会,就是冲着他来的。” “状元堂那些人,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对啊,前几日我听说那王景几人在登云楼吃了亏,估计心里恨着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 杨辰就当没听见。 他目光扫过园中,不少人都投来好奇,或是不屑的眼神。 “杨辰,你瞧,苏锦年那家伙,来了。” 李业成轻声说,朝一个方向努努嘴。 杨辰顺着看去。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青年,款步而来。 那青年,身着月白色长衫,手持折扇,面容白皙,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 他目光扫过杨辰,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开。 “呵,架子倒不小。” 李业成撇撇嘴。 “别急。” 杨辰说,“好戏,才刚开始。” 苏锦年走到主位,向众人抱拳,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文会切磋,以诗会友。 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诗会很快开始。 先是几位状元堂的弟子,你来我往,吟诗作对。 诗句还算工整,意境也算高雅。 赢得阵阵掌声。 不过,杨辰听来总觉得少了点真性情。 “杨辰,听说你,也喜好诗文?” 一个状元堂的弟子,忽然把矛头指向杨辰,“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他话语客气,眼中却藏着挑衅。 李业成刚想开口,被杨辰拦住。 杨辰笑笑,“赐教不敢当。不过,既然来了,自然要凑个热闹。” 他目光扫过众人,“只是,各位的诗,多是咏景咏物。今日,我倒想,换个主题。” 众人一愣。 换主题? 这不合规矩。 苏锦年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哦?杨辰,想换什么主题?” 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 杨辰不理会他,他目光转动。 忽然,他看到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袭火红的骑装,身姿飒爽,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马鞭,不时轻轻敲打着树干。 她脸上,没有其他闺秀的娇柔,反而带着几分英气,眼神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随意站在那里,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与周围的文雅气息格格不入,又显得格外夺目。 杨辰心里一动。 就是她了。 他看向苏锦年,“我今日,想咏一人。” 苏锦年和状元堂的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在这样的场合,咏人,除非是咏帝王将相,不然,多有不妥。 “不知杨辰,想咏何人?” 苏锦年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 杨辰没直接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海棠树下的红衣女子。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之而去。 红衣女子察觉到众人的注视,抬眼望来。 她看到杨辰,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 杨辰清了清嗓子。 “不慕繁华,不逐风尘,一身红衣,敢破千军。” 他只念了四句。 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诗,直白却又充满力量。 “不慕繁华,不逐风尘。” 这句点明了女子的洒脱,不为世俗所累。 “一身红衣,敢破千军。” 这句更是直接描绘了她的英气豪迈。 周围的才子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杨辰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而且,这诗竟如此大胆。 苏锦年脸色,有些难看。 这杨辰,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这诗虽然不算华丽,但意境却极高,尤其那股气魄,比之他状元堂的那些作品,高出不止一筹。 李业成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心里大喊:杨辰,牛逼! 这下,状元堂那帮酸儒,傻眼了吧! 而那红衣女子,听到这诗,先是一怔。 随即,她明亮的眼神,再次看向杨辰。 她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红晕。 她没有低头,反而迎着杨辰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心里翻江倒海。 这诗,这杨辰,竟敢如此。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恭维的诗句,无非是容貌出众,或者才华过人。 可从没人,会用“敢破千军”来形容她。 这几句诗像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那种不被世俗束缚,渴望建功立业的野心,竟被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一眼看穿。 “好诗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赵武。他今日也来了诗会,身边还跟着几位公子。 他挠了挠头,看向杨辰的眼神,虽然不懂具体好在哪儿,却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辰哥,你这诗……听着就让人来劲!还有没有,赶紧再来两句,我都听呆了!” 赵武大声嚷嚷着,生怕别人听不见。 杨辰看向红衣女子。 她也看着他,眼神中,除了好奇,又多了一丝探究。 他清了清嗓子,又念。 “不慕繁华,不逐风尘,一身红衣,敢破千军。青丝不坠凌云志,笑看世间几度春。” 诗毕,园子,彻底沸腾。 “青丝不坠凌云志!” “笑看世间几度春!” 这两句更是将那红衣女子的形象彻底升华。 女子并非只有柔弱,亦可有凌云壮志。 状元堂的人,脸色铁青。 他们想反驳,可嘴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等诗句,他们写不出。 苏锦年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 他眼底藏着一丝不甘。 这兵部侍郎之子,果然棘手。 红衣女子已经彻底呆住。 她没想到,杨辰竟然还能续。 而且,这续上的两句,更是将她内心的傲骨,描绘得淋漓尽致。 她的脸更红了。 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这种被人理解,被人看透,却又被人赞美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失控。 “辰哥,果然,才华横溢!” 赵武乐呵呵地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杨辰的肩膀,震得杨辰都晃了一下。 “这诗,嘿,听着就痛快!绝品不绝品的我不知道,反正听得我热血沸腾,想去打两拳!” 他看向红衣女子,促狭地眨了眨眼,“韵瑶表妹,你觉得呢?是不是也听得想舞刀弄枪?” 顾韵瑶回过神。 她看向杨辰,眼里波光流转。 “杨辰,你的诗很好。” 顾韵瑶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洒脱,“不知,杨辰,可愿赏脸,随我,去品尝一杯清酒?” 她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这是直接邀请? 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苏锦年脸色,彻底阴沉。 李业成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杨辰,果然厉害! 一首诗就把人家姑娘给拿下了! 杨辰看向顾韵瑶。 她的眼神,直接,真诚。 没有丝毫忸怩。 “韵瑶表妹,你这……直接就约酒了?哎呦喂,辰哥,你这魅力也太大了吧!” 赵武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合不拢,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他甚至还捅了捅身边的李业成,小声嘀咕道,“业成,你说这算不算是……一诗定情?” 顾韵瑶没理会赵武,她只是看着杨辰,眼神,带着几分期待。 “如何,杨掌柜?”她又问了一句。 第一卷 第33章 结交新朋友,酒楼被砸 顾韵瑶又问了一句,不退不让。 杨辰挑眉,迎上那份直白。 他想了想,这顾韵瑶,确实不同寻常。 这份洒脱,那份英气,很合他胃口。 再说,能让苏锦年吃瘪,何乐不为。 “酒逢知己千杯少,佳人有邀,自当奉陪。” 他拱手,笑意浮上脸。 李业成乐了,胳膊肘捅捅赵武,“嘿,武哥,你这表妹,可真……”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表情,已说明一切。 赵武无奈,他这表妹,从小没人管得住。 不过,这杨辰,能让韵瑶看得上眼,倒也说明有几分本事。 他心里,对杨辰的看法,又拔高几分。 “也好,今日我高兴,辰哥,你这诗虽然我听不懂,但是看我表妹的样子,应该是首好诗词。” 赵武开口,“我做东,找个清静地方,咱们四个喝几杯?” 顾韵瑶看他一眼,没拒绝。 苏锦年脸色已是铁青。 他握折扇的手,关节绷紧,指尖发白。 杨辰这几句诗,本就让状元堂颜面扫地。 现在,还被一个女子当众邀请,摆明了是打他的脸。 周围文人学子看他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嘲讽。 “苏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杨辰看他,“脸色着实难看。”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他维持着礼节,僵硬回道:“无碍。只是,杨辰这诗会,开得实在让人意外。” “意外,才有意思,不是吗?” 杨辰笑,不接茬。 李业成早就看苏锦年不爽,他心里偷乐。 四个找了间茶楼,雅间,临窗小坐。 一壶清茶一壶酒,几点点心。 顾韵瑶放下马鞭,一手拿着酒壶,她给杨辰倒酒,“杨辰,这杯酒你敬。” 她仰起头一口喝下去。 “顾姑娘这份豪爽杨辰佩服。” “说起来,我听赵武说过你。” 顾韵瑶摇摇头,看着杨辰,“京城,谁不知道杨辰杨公子是个‘草包’?” 她口不遮掩,但眼神中却带着许多探究。 赵武听她说起这个话,咳了一声:打个圆场。 杨辰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笑,“草包,也好。” 李业成搭话,“就是,多少人求着当草包,都没那福气。咱们杨兄这叫大智若愚。” 顾韵瑶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睛亮了起来。 “草包?草包敢做出今日这样的诗吗?” “看来京城传闻,多是不实的。” 她盯着杨辰,杨辰没有做声,他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传闻,本来就不可信。不过是些人想当然罢了。” 赵武说着,看向杨辰,“辰哥,你今天这诗,传出去怕是闹了京城。” “京城闹热闹了”她看着杨辰,眼底兴致更高了,“不知道,杨辰还有何特异之举?” 杨辰看她,那眼中闪烁的光芒,像极了猎人看到猎物。 这女子,确实野。 “惊人之举,不敢当。” 杨辰笑,“不过是,随心所欲。” 四人边喝边聊,气氛渐浓。 从诗词歌赋,到市井百态。 杨辰发现顾韵瑶对时局,对武将,都有自己的见解。 甚至对一些朝堂争斗,也有独到分析。 李业成时不时插科打诨,将气氛烘托。 赵武则更偏向倾听,偶尔发表几句中肯言论。 杨辰心里,对这几人,也生出了结交之意。 尤其是顾韵瑶。 她身上那股子英气,那份对世俗的漠视,很能引起杨辰的共鸣。 这大业王朝,女子地位虽高,但能做到她这般无拘无束,属实少见。…… 另一边,登云楼酒楼。 谷雨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有杨辰特意安排的小二帮忙,可酒楼开张第一天,客人络绎不绝,实在分身乏术。 她将算盘打得飞快,眼光扫过每个地方。 “小李,前面再加几壶茶水。” “小王,那桌客人要桂花糕,上快点。” 她一声声吩咐着小二们,小二们也心甘情愿,毕竟杨辰掌柜给的工钱不少,赏赐也多。 最重要的是,杨辰掌柜说,做好,以后酒楼有分红。 这个好事是第一次听说,谷雨就高兴,辛苦了这么多年,一天天干起来了,这真是很不容易啊。 杨辰少爷的眼光,就是比那些迂腐的文人强呢,“掌柜的,前面有人闹事!” 一个伙计跑进来,嘴里提溜着,谷雨也心急的跑了进去,一看酒楼的大堂入口,有一男一女两人,女的衣装华贵,画容精致,眉目中带着傲气,男的一身锦衣,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正是李氏和杨文! “你们酒楼谁管事?” 李氏尖着嗓子喊道,声音刺耳,“简直胡闹!这酒楼是我杨家的,你们谁给的胆子,敢在此营业?!” 大堂里,食客们都侧目,议论,谷雨站定,身子一挡,“夫人,三少爷这里是登云楼,杨辰吩咐着,不准到处喧哗。” 她眼神坚定,不卑不亢。 李氏看着谷雨,眼神轻蔑,“呦,我当是谁,原来是个贱丫头。杨辰呢,让他出来!他还忘了,他姓什么了?” “他一个养不起家的野种,开酒楼?” 杨文说,他两眼冒着血丝,他一副狼狈样子,“这酒楼,这钱是杨家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把钱放出来,不要了你的店!” 谷雨一阵冷汗。 杨文这样子,估计是赌输了钱,求着要。 “三少爷,这酒楼是杨辰的私房钱,与杨家无关。” 谷雨解释,“这里全是杨辰自己赚的。” “放屁!” 李氏喊道:“杨辰就是一个草包,他能有什么钱?还不都是偷着?你个小贱蹄子敢跟我顶嘴?” 说完,她一巴掌扇向谷雨。 谷雨没想到她会动手,这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身子晃了晃,嘴角有一丝血出来。 “夫人,你不能这样!” 谷雨捂着脸,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怒气,“我不能怎样?” 李氏冷笑道,看着这装修精致,客人如云的酒楼,她恨到牙痒痒。 杨辰那废物,凭什么! 这酒楼,本该是她儿子杨武的! “你这小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杨文上前,一把推开谷雨,“我告诉你,今天,这酒楼的钱,我们拿定了!” 他眼睛盯着柜台后面,那堆得整齐的银钱,两眼放光。 谷雨被推倒在地,她迅速起身,挡在柜台前,“不许动!谁敢碰一下,我就,我就……” 她气得发抖,眼眶泛红。 “你,你就怎样?” 李氏指着谷雨鼻子骂,“一个下人,也敢在这里撒野?把她给我抓起来!” 她身边的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去。 “你们敢!” 谷雨大喊,她抽出腰间的短匕。 家丁们犹豫。 谷雨虽然只是个丫鬟,可跟着杨辰,也学了些防身本事。 “蠢货!” 杨文怒了,他一脚踹向谷雨,“给老子让开!” 谷雨闷哼一声,被踹翻在地。 匕首脱手,落在地上。 李氏见状,趁势上前,一把抓起谷雨的头发,拖拽到一边。 “小贱人,还敢反抗?” 她对着谷雨拳打脚踢,“我看你这张脸,就是个狐媚子样!杨辰那废物,就是被你这种贱人给勾引的!” 杨文冲到柜台,他不管不顾,直接掀开钱箱,抓起一把银票。 “够了!别打了!” 有食客看不下去,出声劝阻。 “滚开!别多管闲事!” 杨文回头,恶狠狠瞪过去,“谁敢管我杨家的事,就是与我杨家为敌!” 食客们见状,也只能作罢。 杨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 谷雨被李氏打得缩成一团,她全身剧痛。 她死死咬着牙,不吭一声。 心里,却只有对杨辰的担忧。 少爷,可千万别出事。 “走!拿了钱,赶紧走!” 杨文抓了一大把银票,塞进怀里。 李氏又踢了谷雨几脚,才解气。 她狠狠啐了一口,恶毒说,“我让你知道,离了杨家,你什么都不是!” 两人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酒楼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碗碟破碎。 谷雨躺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青肿一片。 她努力想爬起来,却全身无力。 意识,也逐渐模糊。 …… 杨辰和李业成,与赵武、顾韵瑶告别。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往登云楼走。 “杨兄,你这诗,今日怕是要传遍京城了。” 李业成兴奋道,“那些酸儒,也要气死了” 杨辰也乐了,“气死几个,也好。京城需要新鲜的东西” 他心里也快乐。 今天多亏了顾韵瑶。 这女人可能以后会有用。 两人走出登云楼门,喧闹声不再。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咋了?” 李业成皱着眉头,他觉得不对劲了。 酒楼的大门半敞半掩,里面静得可怕,杨辰跑了好几步冲进去,眼前的一幕,吓得他的瞳孔都缩了,桌椅坐在地上,碗碟碎片地掉在地上,柜台翻了,钱箱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谷雨!” 杨辰喊了一声,目光扫过大堂,最终落在墙角,谷雨倒在地上,她身子蜷缩起来,脸部青肿,嘴角带血丝。 她一动不动,杨辰的心,像被揪住了什么。 他跑过去,半跪在地上,小心的扶起谷雨,“谷雨!谷雨!!!” 他低声呼唤,手指探向她的鼻子还有一点气息,李业成也冲了进来,他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恐的问。 杨辰没理他。 他看着谷雨惨白的脸。 “是谁干的……” 第一卷 第34章 我要砸了杨府 “是谁干的……” 杨辰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谷雨身体颤抖,她试图抬手,手指指向杨辰,“少爷,是,是……” 她眼睛紧闭,眼泪从眼角滑落。 李业成蹲下,他皱眉检查谷雨伤势,脸色凝重。 “李氏,杨文。” 谷雨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他们,他们还抢了钱。” 杨辰身形一僵,他缓缓低头,看着谷雨青肿的脸颊。 心中怒火升腾。 杨文,李氏,他脑海中浮现那两张丑恶的嘴脸。 “我要砸了杨家!” 杨辰起身,他眼神冰冷,杀意弥漫。 李业成猛地拉住杨辰胳膊,“杨兄,冷静!” 杨辰甩开李业成,他要往前冲。 “你现在去能怎样?” 李业成拦在他前面,“逞匹夫之勇,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什么都得不到!” 杨辰停下脚步,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伤了谷雨!” “我知道!” 李业成看着杨辰,声音急切,“可你去了,只会让谷雨白挨这顿打!你想想,你现在是登云楼掌柜,你是杨辰,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废物。他们敢明目张胆上门抢钱打人,摆明了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你觉得,去了能有好果子?” 杨辰听着李业成的话,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李业成说得对,他现在去能做什么? 他不是以前那个杨辰了。 他得用其他方式。 “李氏,杨文。” 他重复这两个名字,声音冰冷,“我不会放过他们。” 李业成拍拍杨辰肩膀,他没再劝。 他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杨辰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向躺在地上的谷雨,“先带谷雨去看大夫。” 杨辰抱起谷雨,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脚步不停,他要给谷雨找最好的大夫。 走了几步,杨辰突然想起什么。 他看向怀里的谷雨。 “谷雨,之前你跟我提过,首辅李原江大人找过你,想让我参加科举?” 谷雨迷迷糊糊,她勉力睁开眼,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是大人说,少爷才华横溢……” 杨辰眉头紧锁,他抱着谷雨,速度又快几分。 他问李业成,“李家跟宋家有什么关系?” 李业成被问愣了,他挠挠头,“哪个宋家?京城宋家,多如牛毛。” 杨辰有些焦急,“宋听云的宋家。” “宋听云?” 李业成想了想,“她父亲是国子监的祭酒宋大人。” 李业成接着说,“我家,我爹是文官之首李原江,你认识啊!” 杨辰抱着谷雨的脚步停下。 他脑海中,一条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李原江,文官之首,宋听云父亲,国子监祭酒。 李原江让谷雨劝他科举,宋听云劝他入学国子监。 这背后,难道是李原江的意思? 他难道,爱惜人才,这么看重自己? 杨辰心里泛起嘀咕,他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 一个首辅会这么关注他这个“草包”? 除非这背后,有更大的推手。 “李兄。” 杨辰看向李业成,跟李业成说了李原江来找谷雨,还有宋听云找他的事情。 “我猜,这都是你父亲的意思。” 李业成眼睛睁大,他听着杨辰的话,有些难以置信,“我爹?怎么可能?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么会管你考不考科举?” “是吗?”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那宋听云呢?她为何要劝我入学国子监?” 李业成语塞。 他看着杨辰笃定的神情,他隐约觉得,杨辰说得,有道理。 “他老人家今日,可在家中?” 杨辰问道。 李业成回过神,“在家,今日正好休沐。” “好,你先帮我安顿好谷雨,我要去见你父亲。” 杨辰语气不容置喙。 李业成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 他知道,杨辰决定要做的事情,没人能拦得住。 他接过谷雨,小心翼翼抱着。 杨辰只说,“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说完,他转身,他大步朝李府方向走去。 李府书房里,气氛凝重。 “陛下,边关战事吃紧,北漠铁骑已突破三道防线。” 李原江对着上座的男子,他神情严肃。 赵恒,大业王朝的皇帝,他脸上没有了微服私访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威严。 他旁边,坐着一位身穿甲胄的中年男子,面容粗犷,眼神锐利,正是大将军赵虎。 “北漠此次,来势汹汹。” 赵虎声音洪亮,“臣已调集兵马,只是粮草调度,怕是来不及。” 赵恒手指轻敲桌面,他眉宇间,是深深的忧虑。 “若按此发展,边关失守,京城危矣!” 李原江忧心忡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禀报。 “老爷,李公子带着一位杨公子求见。” 李原江一愣,他看向赵恒。 赵恒点点头。 “让他们进来。” 李原江说道。 门被推开,李业成带着杨辰走了进来。 杨辰看到书房里的三人,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到李原江,看到赵虎,可上座的男子…他虽换了一身常服,可那份气度,那份威仪,杨辰再熟悉不过。 这绝对是皇上吧?他怎么会在这里? 杨辰愣在原地。 李业成见杨辰发呆,他轻轻推了杨辰一下。 “杨辰,这位是我父亲,首辅李原江。” 李业成介绍道。 李原江捋着胡须,他看着杨辰,眼神中带着审视。 “这位是,” 李原江又指向赵恒,“这位是……” 赵恒微笑着打断李原江,他看着杨辰,“杨辰,我们又见面了。” 杨辰心脏狂跳。 他脑子飞速转动。 他瞬间明白了。 李原江让谷雨劝他科举,宋听云劝他入学国子监,这背后哪里是李原江爱惜人才? 这分明是赵恒在幕后推动! 皇帝,他在考察自己。 他压下心中震惊,他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赵恒微微点头,他眼中是欣赏,“杨辰,你很好。当日之诗,之策,朕记住了。你可愿为我大业效力?” 杨辰心里波涛汹涌。 他面上不露分毫。 “陛下厚爱,臣,万死不辞。” 杨辰恭敬。 赵恒满意颔首,他指向桌上的地图,“眼下边关吃紧,北漠来犯,诸位可有良策?” 赵虎和李原江看向杨辰。 他们知道,赵恒特意让他进来,必有深意。 杨辰上前一步,他看着地图,他眼中闪烁着光芒。 “陛下,臣以为,对付北漠铁骑,不可硬碰硬。” 赵虎眉头一皱,他有些不悦。 “北漠骑兵来去如风,我朝步兵与之交战,处处受制。” 杨辰继续说道。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图纸,他递给赵恒。 “臣有一物,名曰火复合弓。” 杨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此弓以精钢打造,配以特殊箭矢,可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尤其关键,箭矢可附着火药,遇敌引燃,可对北漠骑兵造成打击。” 赵恒接过图纸,他展开一看,眼中光芒。 李原江和赵虎也凑过去看。 图纸上,弓的结构图,箭矢的设计,甚至还有火药配方,详细异常。 赵虎看着图纸,他呼吸急促,他猛地抬头,他看向杨辰,“此物,当真可行?” “若能批量生产,装备我朝将士,北漠铁骑,不足为惧。” 杨辰声音自信。 李原江也捋着胡须,他眼睛亮起。 赵恒看着杨辰,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好,好!” 赵恒拍手,“杨辰,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杨辰看着赵恒,他知道,这是他立足朝堂的机会。 “陛下,臣愿参加科举,入学国子监。” 杨辰声音洪亮。 赵恒,李原江,赵虎,三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只是。” 杨辰话锋一转,他看着赵恒,“臣有一个要求!” 第一卷 第35章 小子真不错 杨辰话说出口,屋子里气息一滞。 李原江,赵虎,面上喜色僵住。 两人对看一眼。 杨辰胆子,真大。 赵恒指尖轻点桌面,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威严,“哦?你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杨辰直视赵恒,没有丝毫退缩。 他语声清澈,却掷地有声,“陛下,臣要求您能帮我一次,我要去砸了杨家。” 此话一出,书房里呼吸声都听得见。 李原江胡须颤动。 赵虎一张粗犷脸庞,也沉了下来。 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赵恒静静看着杨辰。 他眼中,是深邃探究。 他倒是想听听,杨辰能说出什么道理。 杨辰没有停顿。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血,“陛下,臣之生母乃镇国公府江氏。生母逝后,继母李氏进门。她容不下臣,面前装作慈善人母,背后欺凌打骂日日不休。臣生父杨阔,对其行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同流合污。” 他说到这里,拳头紧握。 指节泛白。 “前几日,臣在城内开一酒肆,赚取薄财。” 杨辰继续说道,“李氏与杨文今日竟带人上门,将酒肆砸个稀烂。还打伤了与臣相依为命的丫头,谷雨。” 他声音,压低几分。 赵恒捕捉到其中情绪。 “谷雨,她不是臣的丫头。” 杨辰说,“她是臣生母领养的孤女。从小跟着臣长大。是臣的家人。是臣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没想到,那杨文和李氏竟然将谷雨打的重伤不起,臣难以言喻自己的心情,只想为自己,为谷雨讨一个公道,望陛下能给我机会,让我可以讨回自己的公道。” 他说到“唯一家人”时,声音微颤。 赵恒眉峰微挑。 他想到蒋影之前跟自己说,那杨辰身边有个丫头,杨辰对他很好。 他原以为只是主仆情谊。 听杨辰说,才知道其中有这层关系。 镇国公府江氏。 赵恒心头,思绪万千。 当年,镇国公府何等风光。 忠烈世家。 江氏嫁给杨阔,可谓下嫁,落得这般下场。 他再看杨辰,眼中光芒流转。 有才华,有血性,能为国戍边,也能为家人讨公道。 不圣母,不迂腐。 简直太适合做他的女婿了,赵恒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 这杨辰可以做出男儿行那么枭雄的诗词,相比内心也是以家人以大义为主。 现在看来真是没错。 只要好好雕琢,绝对是块美玉。 赵虎一拍桌子,发出闷响。 他声音洪亮,“杨阔那厮,老子早看他不顺眼!兵部侍郎,兵部侍郎。天天卡着军饷,克扣将士补给。镇国公府的血脉,他竟敢如此欺凌!他算个什么东西!” 赵虎脸上,怒火燃烧。 当年,镇国公府老国公,与他有知遇之恩。 老国公战死沙场。 赵虎感念恩情。 杨辰生母江氏,他也有过几面之缘。 如今,听到杨辰遭遇,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陛下,臣以为,杨辰此要求,合情合理。” 赵虎抱拳,语气斩钉截铁,“杨阔,尸位素餐,不配为官!” 李原江捋着胡须。 他看了一眼赵恒。 赵恒眼中,已有了决定。 他轻咳一声,“大将军所言,甚是。只是,杨侍郎毕竟是朝廷命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话锋,却不是拒绝。 而是,如何做得更稳妥。 就在此时,书房门,又被推开。 “爹……” 赵武风风火火闯进来。 他看到屋中赵恒,声音戛然而止。 他忙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赵恒微微颔首。 赵虎看着自己儿子,脸色,有些难看,“你跑来作甚?” “我正好来李府接您啊,然后又听府上人说,杨辰来了。” 李业成见状,走上前。 他将方才杨辰与赵恒对话,压低声音,快速告诉赵武。 赵武听完,眼睛瞪得浑圆。 他看向杨辰,再看向自己父亲,脸上表情复杂。 他平时就最厌恶那些靠着父辈荫蔽,欺压良善的人。杨文平日里,在京城可没少仗势欺人。 他没想到,杨文竟欺负到杨辰头上。 “杨阔,他真做得出这种事?” 赵武声音压低,却带怒意。 李业成点点头。 赵武看向赵恒,“陛下,臣以为,杨辰所言,句句属实。杨阔,为官不正。其子杨文,横行霸道。臣,臣,请陛下,为杨辰做主!” 他声音,带着年轻人血性。 赵恒看着赵武。 他眼中,是赞许。 “陛下!” 赵虎再次抱拳,“杨阔他纵子行凶。其行径简直猪狗不如,天理何在!” 赵虎声音,震得书房嗡嗡作响。 “大将军,稍安勿躁。” 李原江说。 他看向赵恒,眼神示意。 赵恒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向杨辰。 杨辰这小子,还真给朕送了个好大的把柄。 杨阔要是被这么闹闹,他背后那些门阀世家也能敲打一番。 文能献策,武能制敌。 这少年,朕,确实没看错。 而且,还是他未来女婿。 他说话的声音带上几分威严,“杨阔纵子行凶,致使镇国公府遗脉受辱。此事着实可恨。” “陛下,臣,臣也想去。” 赵武说,他看向赵虎,“爹,我也去。咱们不能让杨辰孤身一人。” 赵虎大手,拍在赵武肩膀,“好小子!有胆识!陛下,杨阔那狗官,他现在肯定在家中。他休沐。他估计还在花天酒地。我这就……” 赵虎说着,撸起袖子。 他看向赵恒。 “大将军,稍等。” 赵恒说。 他眼神,落在杨辰身上,“杨辰,朕,给你做主。” 杨辰拱手,深深一拜,“谢陛下!” 赵虎看着杨辰。 他看向赵恒。 他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陛下,末将请命,亲自前往杨府,为杨辰讨回公道!” 赵恒点头,“准。” 赵虎大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 他转头,看向赵武。 又看向杨辰。 “走!” 赵虎声音洪亮,“老子换常服,陪你,去砸门要钱!” 兵部侍郎府。 杨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透着官宦人家的气派。 只是这气派,今日注定要被砸个稀烂。 第一卷 第36章 大闹杨府 赵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可那一身从沙场里带出来的煞气,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宽阔的肩膀几乎要占满整条街道。 “杨辰小子,你就在后头瞧着。” 赵虎一边走,一边回头,声音压不住兴奋,“看老子怎么给你把场子找回来!他娘的,一个兵部侍郎,文官,还敢欺负我镇国公府的后人,反了天了!” 赵武跟在旁边,也是一脸跃跃欲试,“爹,您悠着点,别真把人打死了。陛下那儿不好交代。” 嘴上这么说,眼睛里的光,像去庙会似的。 李业成一把扇子摇在他前面,左瞧瞧,右看瞧,生怕天下人乱了,“哎,我说赵大哥,你这就不懂了。大将军师出有名为民除害,陛下都知道了,那叫奉旨砸门,懂不懂?” 杨辰走在最后,神情平静,他看前面三个活宝,一个比一个激动,像是被欺负的是自己家亲儿子。 这种感觉很新奇、很暖。 “到了。” 杨辰轻声说。 赵虎抬头看到“杨府”两个大字,冷冷一声。 他二话没说,上前一步,蓄力抬腿。 一声爆破。 砰砰!一声惊雷。 那扇不菲,整块楠木打造的府门,被他一脚踹碎了,碎木渣,门轴都断了。 门房里冲出来的两个家丁,刚说了句“哪个不长眼的”,一看门口站着的赵虎,那个脸,那个身形,话都梗在喉咙里了。 “赵,赵大将军?” 赵虎理都不理,蒲扇大的手一拨拉,两个家丁像是纸糊的,直接滚到两边。 “杨阔!给老子滚出来!” 赵虎一声吼:整个杨府。…… 内院,正堂,李氏端着一杯参茶慢悠悠地看着,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几张银票。 杨文坐在旁边,脸上尽是得意。 “娘,你看那家伙开的酒肆还真是好。” 杨文拿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了扔,“我们这叫替天行道,他拿着这些钱,出去鬼混,就是败坏咱们杨家的名声。” 李氏放下茶杯,保养得还可以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文儿,这钱你拿着去兵部上下打点。那杨辰在杨家的长子位子也该动一动了,将来这杨家都是你的。” “那是自然。” 杨文笑得眼睛眯起来,“那个狗也配跟我争?等我娶了三公主,他连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母子俩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之中。 前院突然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是赵虎那大嗓门,“杨阔!给老子滚出来!” 李氏笑容僵硬在脸上。 杨文手中的银子“当啷”的就掉地上。 “赵虎??” 李氏眉头紧皱,“他来干什么?你爹不是休沐吗?” 杨文也慌了神,“我,我不知道啊。这莽夫,怎么跑来我们家了?” 话音刚落,一帮家丁护院的就连滚带爬地从外面退了出来,个个头破血流,哀嚎一片。 赵虎一步一个踉跄地直接走入正堂,跟在后面一脸看戏的赵武、李业成,最后就是神色呆滞的杨辰。 “赵……赵大将军……” 李氏忙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您这是,这是何意?若是我家老爷有何过失,您……” “你家老爷?” 赵虎环顾周围,瞄了瞄桌上那堆黑亮亮的银子,“他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今天就是来找你们算账的!” 杨文一看到杨辰,心里的恐惧瞬间化作怨毒。 他指着杨辰,声色俱厉地说道,“杨辰!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竟然勾结别人跑自己家来闹事!” 他以为有自己的母亲撑腰,他不敢怎么样,但是他听见的却是一阵空中轰隆一声。 啪!清脆的声音,杨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杨文整个人被打的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摔在地上,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嘴角还有血丝,他懵了,李氏也懵了。 大殿上一片死寂。 杨辰甩了甩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杨文。 “你家?你家?我家?你也配和我说家‘这个字?” 说着一脚就踹在杨文的肚子上。 嗷! 杨文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干呕。 李氏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你敢!你这个孽畜!你敢打你弟弟!”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赵武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这位夫人,您小心脚下,这地上的银子,怪滑的。” 李业成也凑过来,用扇子指了指,“对啊对啊,摔倒了可不好。这么多钱,捡起来也得费半天功夫呢。” 两人一唱一和,把李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对大将军的儿子和首辅的公子动手。 赵虎看着杨辰的动作,非但不阻止,反而哈哈大笑,“打得好!用力点!这种不忠不孝,欺凌兄长的东西,就该狠狠地打!” 杨辰没再理会旁人。 他蹲下身,看着满地打滚的杨文,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钱。 “砸我的店,伤我的人,抢我的钱。” 他每说一句,杨文的身体就抖一下。 “我问你,按照我大业律法,持械上门,毁人财物,伤及人命,该当何罪?” 杨文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过,杨辰敢对他动手,还敢跟他讲律法。 “那,那是我们家的钱!你的酒肆,也是我们杨家的!” 杨文抱着肚子,嘴硬道。 “我的酒肆?” 杨辰笑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城东福运来酒肆,地契,户主,杨辰。” 他又掏出一张。 “经营文书,东家,杨辰。” 他将两张纸,扔在杨文的脸上。 “现在,你告诉我,哪一点,是你们杨家的?” 杨辰的声音,像淬了冰。 “你带人去砸店,是为抢劫。你打伤谷雨,是为伤人。你拿走这些银子,是为盗窃。” “数罪并罚,你说,够不够你在这京兆府大牢里,把牢底坐穿?” 杨文彻底傻了。 抢劫?盗窃?坐牢?这些词,他只在话本里听过。 他从未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李氏也慌了。她知道杨辰说的是真的。 那酒肆,确实是杨辰自己置办的,用的还是当年江氏留下的一些私产。 她冲着杨辰哭喊,“他可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要把他送进大牢吗?你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爹?” 杨辰瞪着她,“你以为,今天谁护得住他?” 杨文抖颤抖颤,裤裆里闻到一股骚味,他竟然吓尿了。 赵武和李业成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真是太精彩了,这趟来的值了。 杨文看着杨辰,眼里是恐惧与怨毒。 他搞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一直将自己踩在脚下的废物,大将军会为他出头? 第一卷 第37章 就打你了怎么着 一股邪火袭来,烧了杨文最后的理智。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杨辰,面目狰狞地吼道,“杨辰!你别得意!我爹是兵部侍郎!兵部!” 他像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如刀,“你信不信,你再咬我一下,我就让我爹去兵部调兵,把你们全都弄死在这里!” 杨文瘫在地上,恐惧与怨毒交织,他指着杨辰,嗓音尖利得扎耳朵。 “杨辰!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吗?竟然这么大言不惭地来杨家闹事!”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嘶吼。 “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有人逼你离开杨家吗?” 赵虎闻言,一声震耳欲聋的哈哈大笑。 笑声杨府瓦片都在震颤,杨文身子一颤,笑声像刀子割他自尊。 “兵部?小子,你当兵部是你家厨房吗?” 赵虎蒲扇大手拍在自己胸口,发出闷响。 “老子站这,兵部谁见了,都得先跪下,叫一声大将军!” 他眼底轻蔑,直刺杨文。 “你爹?兵部侍郎?他见了老子,也得先低头。你让他调兵,调谁?调到哪去?来,你指指看,谁敢听他号令,来弄死我!” 赵虎这话一出,杨文面色煞白,如遭雷击。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从来没想过。 兵部大将军赵虎就在眼前,他的威胁,就像对着捕快说要找捕头,结果捕头就站旁边。 李氏见状,心头一慌。 儿子这番话说出去,不是给杨阔惹麻烦吗。 她连忙扑到杨文身边,将他护在怀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将军,您别听这孩子胡说,他年幼无知。” 她转向杨辰,声音一变,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指责。 “杨辰啊,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怎么你弟弟说几句气话,你就动手?你看看,把文儿打成什么样了。” 李氏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没掉下来,她努力挤出温柔,却透着尖锐。 “你娘,她从小就教导你,要兄友弟恭,你怎把这些都忘了?哎,也难怪,你娘她走得早……” 李氏话语隐晦,却句句不离杨辰生母,言下之意,杨辰如今品行不正,都怪他死了的娘。 她话音拖长,欲语还休,活脱脱一朵带刺白莲。 赵武和李业成对视。 “啧啧。” 李业成摇摇头,折扇轻摇,“这是开始抹黑死人了吗?” 赵武憨厚一笑,没说话,却看向杨辰。 杨辰本就冰冷眼神,此时凝成实质寒意。 他看着李氏,一字一句。 “我娘,从小教导我什么,不劳你费心。” 他语气平静,却蕴含山雨欲来。 “倒是你,这么多年,没少教你儿子,如何在杨家作威作福吧。” 他步子一迈,直走到李氏面前。 李氏下意识想退,却被杨文护住。 “杨辰,你!你要干什么!” 杨文嘶喊。 杨辰没理他。 他目光直视李氏,声音更低,却更危险。 “她走得早,不代表你,能随意编排她。” 他说完,手扬起。 “啪!” 一声脆响,回荡正堂。 李氏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脸上一个清晰巴掌印,嘴角也渗血。 她懵了。 杨文也懵了。 赵虎,赵武,李业成,以及院里那些家丁护院,全都懵了。 谁能想到,杨辰一言不合,直接给了李氏一巴掌! 杨文反应过来,怒火攻心。 “你敢打我娘!” 他挣扎站起,张牙舞爪冲向杨辰,却被杨辰一脚踹飞。 杨文再次倒地,痛苦蜷缩。 李氏捂着脸,尖叫。 “孽畜!逆子!你这个孽畜!我跟你拼了!” 她扑上来,指甲恨不得抓破杨辰的脸。 杨辰眼神寒冷,他一手抓住李氏手腕,用力一拧,将她整个人甩向杨文。 李氏身体失衡,直接压到杨文身上,母子二人滚作一团,哀嚎遍地。 “好,打得好!” 赵虎又大笑。 他看杨辰眼神,带着赞赏。 “早就该这样了,对付这些个歪门邪道,就得用狠招!” 赵武和李业成见状,赶忙上前。 李业成蹲下,用折扇拨弄地上银子。 “哎呀呀,这银子,散落一地。” 赵武则笑嘻嘻。 “夫人,您和杨公子,快起来吧,地上凉,别冻着了。” 他话语体贴,却丝毫没去扶人,反倒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免挡住视线。 李氏和杨文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被疼痛限制。 杨辰居高临下,扫过这狼狈母子。 “李氏,杨文。” 他声音寒彻骨髓。 “你们记好,我娘,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轻辱的。” 他眼神转向赵武和李业成。 “赵武,李兄,麻烦你们去把这杨家上下老的少的都请过来。” 他声音不高,却充满力量。 “我今日,要让这杨家好好清算一笔旧账。” 赵武和李业成闻言,眼神一亮。 “好勒!这种事我最喜欢了!” 赵武咧嘴一笑,转身就走。 李业成则收起折扇,慢悠悠地跟上。 “杨兄,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杨辰目光转回李氏和杨文,语气波澜不惊。 “我那酒肆你们砸得可痛快?” “那些银子拿得可顺手?” 他每问一句,杨文身体就颤抖一次,李氏脸色也白一分。 “我再问你,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我的东西?” 他走到桌旁,拿起那张经营文书,轻轻拍了拍。 “现在,你们最好把所有都给我吐出来。” 杨文吓得失禁,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李氏则面如死灰。 今日之事,大势已去。 正堂陷入一片死寂,只剩杨文呜咽。 门外,隐约传来家丁们慌乱低语。 “老爷回来了!” “老爷!您可回来了!” 一个焦急声音,撕破沉闷。 杨阔从外面慢悠悠走进来,手中折扇轻摇,脸上还带着几分下棋后满足。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狼藉一片,府门破碎,家丁东倒西歪。 他眉头一皱,还未开口,就听到正堂传来李氏哭声。 “老爷!您快救救我和文儿吧!杨辰他疯了!” 杨阔迈入正堂,看到眼前场景。 他最宠爱妾室和儿子,一个鼻青脸肿,一个瘫软在地,哭喊着。 而他的嫡长子杨辰,则站在那,身后跟着大将军赵虎。 杨阔脸色,瞬间凝固。 第一卷 第38章 你是要杀了为父 杨阔迈入正堂,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府门碎了,家丁们东倒西歪。 正堂里,李氏哭得撕心裂肺,杨文倒地哀嚎。 最扎眼的,是杨辰站在那里,身旁还立着大将军赵虎。 杨阔的脸,一下僵住。 “老爷!您可回来了!” 李氏一见杨阔,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过去,抓住他的裤腿,哭喊得更厉害了。 “老爷,您快救救我和文儿吧!杨辰他疯了,他要打死我们啊!” 杨阔眉头紧锁,他看看李氏脸上的红印,再看看蜷缩在地的杨文,又把目光转向杨辰。 杨辰眼神冷冽,没有丝毫退让。 “杨辰,你这是做什么?” 杨阔声音低沉,压着怒火。 “你竟然敢对你弟弟,你母亲,下此毒手!” 杨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李氏和杨文。 “下毒手?” 杨辰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人心。 “杨侍郎,我倒想问问,谁先下的毒手?” 他指了指李氏,再指杨文。 “我那酒肆,你们砸得可痛快?我那些银钱,你们拿得可顺手?” 杨辰目光转向杨阔,眼神锐利。 “二弟杨武,是个讲道理的。他将钱庄布庄的经营文书给我了。杨武如今跟我一同经商,有话好好说。可这位李氏,这位杨文,又是哪里来的底气,敢派人去酒肆抢钱?” 杨辰声音一顿,情绪陡升。 “谷雨,是我酒肆里的掌柜,不过是想护住家产,就被你们打得头破血流,现在还重伤躺着呢!” 杨阔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杨武的钱庄布庄,早不是杨辰的了。 他也知道,杨辰那酒肆,是他生母的嫁妆。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辰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质问。 “不过是酒肆小事,” 杨阔声音一扬,带着几分不耐烦。 “何至于此?杨文年幼,不懂事,李氏妇道人家,你做兄长的,非要如此斤斤计较吗?” 李氏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她抹了抹眼泪,凄苦地看向杨阔。 “老爷,杨辰说的是什么话?什么钱庄布庄的文书,他那是诬陷!文儿不过是去酒肆说了几句,掌柜的不服,就闹起来了。我们文儿哪有派人去抢钱?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和文儿做主啊!” 她说到这里,又转向杨辰,声音带着哽咽,却透着一股委屈的“大度”。 “杨辰,你从小就与文儿不合,婶娘都看在眼里。可你今日,竟然对亲人下如此狠手。婶娘知道你母亲走得早,性子有些偏激,可你也不能……” “闭嘴!” 杨辰厉喝。 他上前一步,直接拽住李氏的衣领。 李氏吓得浑身一哆嗦,话头戛然而止。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我是什么人?编排死人,污蔑活人,你还真是不遗余力!” 杨辰手上力气一松,李氏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杨阔脸色大变,刚要开口呵斥,杨辰已然动了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正堂里格外刺耳。 李氏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 “啪!啪!啪!啪!” 杨辰的巴掌,一下下落在李氏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辣。 他表情平静,手下却丝毫不停。 李氏的尖叫,很快变成呜咽,再变成无声的颤抖。 十几个巴掌过后,李氏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嘴角血迹斑斑。 她呆坐在地上,眼珠涣散,像是被打碎了魂魄。 杨文彻底傻了。 他看着杨辰,眼底深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还是那个窝囊废杨辰吗? 这分明是个活阎王! 他狠,真的太狠了。 杨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说不出话。 他见过杨辰打人,可从未见过他打一个妇人,而且是自己的继母,打得如此毫不留情。 赵虎在旁边,只是笑,笑声洪亮。 “早说了,对付这些个歪门邪-道,就得狠!” 杨辰没理会任何人,他俯视着杨文。 “我再问你一遍,抢来的钱,在哪?” 杨文吓得一哆嗦,浑身发抖。 他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说不出话。 “在,在房间……” 他声音小的像蚊子。 “哪个房间?” 杨辰又问。 “我,我的房间……” 杨文抖得更厉害了,一股骚-味再次弥漫开来。 杨阔听到杨文的话,瞬间反应过来。 杨辰要的不是钱,是证据,是把柄! 他猛地冲向杨文的房间,想要抢在杨辰之前,销毁那些脏-物。 赵虎见状,大步上前,挡住杨阔的去路。 “杨侍郎,急什么?” 赵虎脸上带着痞气,语气却满是讽刺。 “自己的儿子,做下这等-事,你这个当爹的,还想帮忙掩盖?” 杨阔脸色铁青。 “大将军,你这是何意?这是我杨家家事!” “家事?” 赵虎嗤笑一声。 “动了杨辰的钱,打伤他的人,这可不是家事了。杨辰这小子,有出息,你不管。偏偏管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杨文,真是,让人看不懂啊!” 杨阔怒火中烧,他想要推开赵虎,可赵虎就像座铁塔,纹丝不动。 杨阔挣扎间,赵虎只是用了巧劲,将杨阔钳制住,让他动弹不得。 杨辰走进杨文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上摆着几本书,地上散落着一些衣物。 杨辰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一处。 他走到床边,掀开褥子,果然看到一个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是沉甸甸的银票和散碎银两。 还有一些账本,详细记录了酒肆这几日的收入,和被“抢”走的数额,一笔一笔,清晰明了。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将包袱收好,转身走出房间。 刚一踏出房门,就看到杨阔已经挣脱了赵虎的钳制,他正死死盯着杨辰手中的包袱,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杨辰,你敢动我儿子的东西!” 杨阔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冲向杨辰。 他一拳砸过来,带着一股狠劲。 杨辰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将手中的包袱甩给赵虎。 “赵将军,帮我拿着。” 他脚下一错,与杨阔交手。 杨阔毕竟是兵部侍郎,有些拳脚功夫,但比起杨辰,还是差了一截。 杨辰招招狠辣,却又不伤及要害,只是将杨阔逼得节节后退。 杨阔被逼急了,使出全身力气,一掌劈向杨辰。 杨辰不退反进,眼中寒芒一闪。 他伸手从房间里拿起一把长剑。 剑身寒光凛冽,直指杨阔。 长剑停在杨阔喉间,剑尖离他只有两公分。 杨阔的动作僵住。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看着杨辰眼中毫无波澜的冷意。 “杨辰!你,你是要杀了为父吗?” 杨阔的动作僵住。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看着杨辰眼中毫无波澜的冷意。 “杨辰!你,你是要杀了为父吗?” 第一卷 第39章 报案,抓逆子! “为父?” 杨辰重复,语调平淡。 “杨侍郎,你也知道我是你儿子?” 他手腕轻颤,剑尖刺破杨阔喉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 “你让李氏和杨文对我酒肆行抢,打伤我的人。又想抢我生母嫁妆,是何居心?” 杨辰声音冷冽。 “事到如今,你还敢提父子情分?” 杨阔身形发抖。 喉间的寒意让他呼吸不畅。 “我,我不知道,是李氏她……” 他急于推脱。 杨辰笑了,笑声空洞。 “不知道?” 他眼神冰冷。 “杨侍郎,你真是不知情吗?” 长剑抽回,杨阔颓然瘫软。 李业成站了出来。 这个杨侍郎,真是…… 心里吐糟,杨阔管不住后妻,放任庶子欺负嫡子。 一点是非不分,有病! 他清了清嗓子。 “杨侍郎,此事确实欠妥。” 李业成语气温和,看向杨辰。 “杨兄,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剑。” 杨辰没理李业成,他看向杨阔。 “杨侍郎,抢走的钱财已找回,谷雨的伤你打算怎么赔?” 杨阔脸涨红,又羞又怒。 “你这逆子,还敢质问我?” 他气喘吁吁,指向杨辰。 “赵虎,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杨辰光天化日,持剑行凶,私闯我儿房间,抢夺财物。这等大逆不道之举,你们难道不管?” 杨阔转头,对赵虎说。 “大将军,我今日便报官,让京府尹来抓这逆子!” 他大声吼道。 杨阔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堂内下人窃窃私语。 这杨侍郎,真要大义灭亲? 嫡子与庶子斗法,把爹都斗急了。 赵虎皱眉。 赵武一步上前,拦在杨辰身前。 “杨侍郎,且慢。” 赵武手一翻,一块令牌握在手中。 金光闪耀,上刻龙纹。 “我这有圣上御-赐腰牌,别说京府尹,刑-部也不敢动杨辰。” 赵武声音洪亮。 “杨辰的事,我管定了。” 杨阔看清腰牌,脸色煞白。 御-赐腰牌! 他心里,圣上竟然将这等重-宝赐予赵虎的儿子? 他知道,赵武说的是真话。 这腰牌,可先斩后奏,权-势滔天。 京府尹算什么? 刑-部尚书见这腰牌,也得退避三舍。 他看向杨辰。 这逆子,怎会有赵武这等靠山? 杨辰笑了,笑声清脆。 他拍拍赵武肩膀。 “赵兄弟,好意心领。” 杨辰走到杨阔面前。 “杨侍郎,报官就报官。” 他嘴角微扬。 “就让京府尹的人来抓我吧。” 赵虎,赵武,李业成,三人怔住。 杨辰这是唱哪出? 自投罗网? 有御-赐腰牌在手,谁敢抓他? 杨辰看向赵虎。 “赵将军,麻烦你一件事。”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派人,去皇宫,跟圣上说。” 他停顿。 “就说我杨辰,被杨侍郎抓了。” “再去首辅府,跟首辅大人说,我也被杨侍郎抓了。” 杨辰收敛笑容,神情严肃。 “告诉他们,如果我没满意,我是不会从牢里出来的。” 这话一出,现场死寂。 赵虎,赵武,李业成,三人惊骇。 杨辰他,他威胁圣上? 他要挟首辅? 这胆子,大的离谱。 杨辰他这是要翻天! 赵虎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赵武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李业成是世家公子,见惯风浪。 可杨辰这话,他们从未听过。 威胁圣上,闻所未闻。 赵虎皱眉。 “杨辰,你……” 他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辰眼神坚定,毫无退缩。 赵虎看懂了。 这小子不是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他真敢这么做。 杨辰看赵虎。 “赵将军,你信不信我?” “信!” 赵虎沉声回应。 他知道,这小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就按你说的办!” 赵虎转向赵武。 “赵武,你快去皇宫,把话说清楚。” 他看李业成。 “李公子,烦请你跑一趟首辅府。” 李业成回过神。 他看向杨辰,心里嘀咕。 这家伙,真他-娘是个疯子。 他到底想做什么? 李业成不知道,但他知道,杨辰的话,他得传到。 不然,杨辰真把自己关在大牢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杨兄,你保重。” 李业成拱手。 赵武也对杨辰说。 “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杨辰点头。 三人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杨家正堂,再次只剩杨辰,杨阔,李氏,杨文,以及赵虎带来的几个亲兵。 杨阔脸色铁青。 他看着杨辰,眼底怒火沸腾。 这逆子,到底要闹哪样? 他是在羞辱自己? 还是他真有通天的本事,敢威胁圣上?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今日之后,杨家再无宁日。 不到一盏茶功夫。 正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京府尹带着一群捕快,气势汹汹而来。 “杨侍郎,下官闻报,府上有凶徒行凶,特来查办!” 京府尹大人姓孙,人称孙青天。 他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再加上刚刚杨家家丁来报案,既然是朝廷正三品兵部侍郎家出事,他可不能怠慢。 只是他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杨阔的儿子,杨辰。 他看向杨阔,眼神询问。 这兵部侍郎是认真的? 此人不是他嫡子杨辰吗? 当今天下,父亲派人抓自己儿子还真是头一次见。 杨阔点点头,他指向杨辰,声色俱厉。 “孙大人,就是此人,持剑行凶,打伤生母,抢夺庶弟财物。” 他一口气,将罪名全部扣到杨辰头上。 孙大人看向杨辰。 一个文弱书生模样。 他持剑行凶? 孙大人心有疑虑,看那杨文和李氏虽然身上有伤,但是一脸傲气的样子哪像受了委屈的样子。 反而是这杨辰,感觉心灰意冷的样子。 孙大人犹豫了一下,不管怎么样他是来抓人的,先把人抓回去再说。 “拿下!” 他一声令下。 两个捕快上前,扣住杨辰肩膀。 杨辰没有反抗。 他被押着,路过杨阔身边。 他停下脚步,看向杨阔。 “杨侍郎。” 杨辰声音不大,却让杨阔身子一颤。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 “我若真进了大牢,那便,没得谈了。” 杨辰看着杨阔。 旁边的杨文和李氏已经懵圈了,这杨辰到底在唱一出什么戏? 第一卷 第40章 他还敢威胁皇帝 杨文和李氏对视一眼,他们确实不明白杨辰这葫芦里卖什么药。 杨阔身子颤抖,他死死盯着杨辰,嘴唇张合,说不出话。 杨辰这话太狂妄,他真要惹出通天大祸? 可那镇定,让他不安。 他能有什么倚仗,敢把天捅个窟窿。 京府尹孙大人眉头拧紧。 一个犯人,竟然敢跟兵部侍郎说这种话。 他清了嗓子,沉声说道:“杨侍郎,既然如此,杨辰就先带走。下官会秉公审理。” 杨阔回神,他看一眼杨辰,又看一眼孙大人,心乱如麻。 事已至此,他骑虎难下。 他不能在众人面前,对杨辰示弱。 面子,官位,这都是他的命。 他硬着头皮,点头:“孙大人,带走!下官稍后就到。” 他指向李氏和杨文,“你们,也跟着。” 李氏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去府衙,那正好。 这杨辰,终于要被关进去。 这次,一定让他死透! 她脸上带着忧虑,对着孙大人行礼:“劳烦孙大人了,这孩子,哎……” 她叹气,一副慈母心肠。 杨文撇撇嘴,心里冷笑。 杨辰啊杨辰,你再厉害,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他看一眼李氏,心想,母亲这次做得好。 杨辰只是笑,他被捕快架着,一步一步离开正堂。 他的笑声,清脆,杨阔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京城皇宫,御花园。 赵恒身着常服,坐在凉亭。 他喂着池子里锦鲤,脸上带笑。 赵虎、赵武、李原江、李业成,四人急匆匆赶到。 赵虎抱拳:“圣上,臣有要事禀报。” 赵恒放下鱼食,他抬手:“爱卿何事?” 赵武性子急,他一步上前:“圣上,杨辰他……” 李原江轻咳一声,打断赵武。 他上前一步,躬身:“圣上,事情是这样……” 李原江简明扼要,把杨家大闹,杨辰放话威胁圣上、首辅的事说了一遍。 赵恒听着,脸色由晴转阴。 他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到石桌。 他声音沉下来:“胡闹!这小子,威胁朕?他真当朕这皇位是摆设?” 他哼了一声:“还有,他李原江,竟然也敢让他去传话。胆子,大的很。” 赵恒心里不痛快。 杨辰这小子,才华是有的。 诗句惊才绝艳,策论狠辣果决。 他不是没想过重用。 可这性子,也太难管教。 这以后,要是娶了公主,那还得了? 他自己主意太重,总是让他操心。 赵虎上前一步:“圣上,杨辰不是胡闹。臣跟这小子接触,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赵虎声音洪亮:“他这般做,一定有深意。他价值,远比我们想的更大。” 赵恒当然知道杨辰价值。 镇国公府的冤案,他一直愧疚。 杨辰身份,他心里明白。 他想借杨辰,敲打门阀世家,推行朝政改革。 可杨辰现在这样,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赵恒揉揉眉心:“朕知道他价值。可他这般做,分明是逼朕出手,对付杨阔。” 他叹气:“杨阔,毕竟是兵部侍郎。朕现在就动他,不好。” 李原江拱手:“圣上顾虑,臣明白。只是,杨阔能当上这兵部侍郎,靠当初镇国公支持。” 李原江声音低沉:“所有人都知道。杨阔现在所作所为,简直是恩将仇报。” 赵恒身子一僵。 他看一眼李原江,不说话。 他心里明白,李原江说到了点子上。 他沉默。 池水波澜不惊。 他轻声说:“江南豪族一带,不日起,会有家族族长来京城。朕本打算,让杨阔和另一个户部侍郎,准备接待。” 他摇摇头:“现在杨阔这般,朕要是立即动他,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风波。” 赵恒沉思,片刻,他有了主意。 他看一眼李原江:“这样吧,杨阔现在要是来见朕,朕不见。” 赵恒声音冷冽:“你去向杨阔施压。就说朕很不满。让他给杨辰道歉。这事,到此为止。” 李原江点头:“臣领旨。” 他心里明白,圣上这是给杨阔一个机会,也是在试探杨辰。 赵恒又看一眼赵虎:“你让赵武去府衙看着。别让人欺负了杨辰。” 赵虎领旨,他和李原江拱手告退。 京城府衙,大堂。 孙大人升堂,惊堂木一拍,声响回荡。 “威武!” 捕快大声吆喝。 杨辰被押在堂下,他穿着囚服,背脊挺直。 杨阔、李氏、杨文,三人坐在旁听席。 杨阔脸色阴沉。 他看着堂下杨辰,心里憋屈。 自己儿子,竟然要他亲自送进大牢。 李氏脸上挂着笑。 她看杨辰,恨不得他立刻就被判刑。 杨文脸上带着得意。 他想,杨辰这次,怕是真要栽了。 孙大人看杨辰:“杨辰,杨侍郎状告你持剑行凶,打伤生母,抢夺庶弟财物。你可认罪?” 杨辰抬眼,他扫过杨阔、李氏、杨文。 他声音平静:“不认。” 孙大人皱眉:“你有何话要说?” 杨辰笑了:“我无话可说。” 旁边副府尹钱大人,他跟杨阔交好,平日里,没少从杨阔那得到好处。 他见杨辰这般态度,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拍桌子,喝道:“大胆杨辰!你光天化日,行凶作恶,还敢狡辩!” 钱大人指着杨辰:“你打伤生母,抢夺财物,罪大恶极。你当这府衙是你家后院?随意撒野!” 他声音尖锐:“来人,给这逆子上刑!” 两个捕快上前,手里拿着板子。 杨辰只是站着,他看钱大人,眼里不带任何情绪。 钱大人见杨辰不为所动,他心里更怒。 这小子,真是欠教训! 他抬手,指着杨辰鼻子:“你,你……” 就在此时,大堂外传来一道声音。 “住手!”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气势。 钱大人手僵在半空,他看过去。 赵武带着几个亲兵,大步走进来。 “住手!”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气势。 钱大人手僵半空,他看过去。 赵武带着几个亲兵,大步走进来。 他一入场,便直奔杨辰。 钱大人脸色铁青。 他喝道:“哪来的闲杂人等,胆敢闯我府衙重地!来人,拿下!” 第一卷 第41章 文书:国子监学子 几个捕快闻声而动,手里刀柄紧握。 赵武冷笑一声。 他大声道:“闲杂人等?你这狗东西,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瞧瞧小爷是谁!” 钱大人气急。 他指着赵武:“你,你目无王法,冲撞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赵武才不搭理他。 他走到杨辰身旁,拍拍杨辰肩膀。 “哥们,你没事吧?” 杨辰看他。 他只是笑。 赵武转头,他看钱大人。 眼中一股怒火。 钱大人被他眼神吓退一步。 他嘴硬:“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把这闯入者拿下!” 捕快犹豫。 他们看看钱大人,又看看赵武。 赵武一身气度,不像寻常人。 赵武骂道:“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入怀,拿出一块腰牌。 腰牌通体玄铁打造,上面雕刻一只猛虎,虎目生威。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钱大人瞳孔猛缩。 他定睛一看,那腰牌猛虎,他认识。 京城上下,谁人不识这镇远大将军府的腰牌。 这,这莫非是赵将军家的? 捕快们一见腰牌,吓得纷纷跪下。 “见过赵少将军!” 声音震堂。 钱大人脸色由青转白。 他身体发颤。 赵武。 大将军赵虎之子。 京城有名的纨绔,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还跟杨辰称兄道弟? 杨阔站在旁听席,他脸色难看。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他预料。 赵武出面,事情复杂。 他起身。 他看赵武。 “赵少将军,这是我杨家家事。府衙审理,还望少将军不要插手。” 他语气尽量平静,只是眉宇间压不住火气。 赵武转身。 他看杨阔。 他哼一声:“家事?杨侍郎好大的口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府衙审案,岂能称作你杨家家事?” 他指着杨辰:“我兄弟被你们这般折腾,这算哪门子家事?” 他一挥手,“我告诉你,杨侍郎。今儿这事,我赵武管定了!” 杨阔怒火中烧。 这赵武,太不识抬举。 他沉声说:“赵少将军,本官是兵部侍郎。杨辰是我嫡子。我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赵武哈哈大笑。 “嫡子?你这老小子,平日怎么对待嫡子,京城谁人不知?现在说教训儿子,晚了!” 他收敛笑容,眼神一凝,“审判可以,该怎么审怎么审。但要是敢动我兄弟一根汗毛,我让你这府衙,夷为平地!” 他话音未落,一股杀气蔓延开来。 孙大人坐堂上,他看这一幕。 钱大人平日作风,他早看不惯。 仗着杨阔势,狐假虎威。 现在赵武出面,正好让他吃瘪。 他清了清嗓子。 “赵少将军言之有理。” 他看钱大人,“钱大人,你刚刚言行,有失分寸。此案,本府尹亲自审理。你退下吧。” 钱大人身子一颤。 他想说什么,但被孙大人眼神止住。 他看看赵武,又看看杨阔。 心头有气,但不敢发作。 他只能憋屈退下。 杨阔看孙大人。 孙大人不理他。 孙大人重新拍响惊堂木。 “肃静!” 他看杨辰,再看李氏。 “李氏,你状告杨辰,持剑行凶,打伤生母,抢夺庶弟财物。可有证据?” 李氏连忙起身。 她扑通跪下。 “大人,草民有!” 她指着杨辰,“他,他就是个逆子!平日里便打骂我,今日更是当着杨侍郎的面,拿剑指着我!还打伤文儿!” 她哭得梨花带雨,“他,他抢走我的玉镯,还有文儿的几箱金银首饰,大人,他这真是罪大恶极,无法无天啊!” 她声泪俱下。 一副受尽委屈模样。 杨文也在一旁,他脸上带着淤青,此时也露出愤恨表情。 他配合李氏。 孙大人看杨辰。 “杨辰,你可认罪?” 众人目光聚焦杨辰。 杨阔心里憋着一股气,他想知道杨辰会怎么狡辩。 李氏等着看杨辰被定罪。 杨文一副看好戏姿态。 杨辰只是站着。 他神情平静。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堂上所有人都听清楚。 “我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认罪了? 杨阔一愣。 他没料到杨辰会直接认罪。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李氏脸上笑意展开。 她觉得胜券在握。 杨文眼神一亮。 孙大人也有些意外。 他审理过这么多案子,直接认罪的,很少。 “你当真认罪?” 孙大人又问一次。 杨辰点点头。 “我认。” 他看孙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表情坦然,无丝毫悔意。 这让众人觉得古怪。 李氏听他认罪,心里乐开花。 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看杨辰,眼神充满恶意。 她缓缓走到杨辰身边,凑近他耳边。 声音压低,充满阴毒。 “杨辰啊杨辰,你也有这一天。你娘就是个贱-货,生-下你这等逆子。现在,你和你那贱-货娘一样,都要下地狱!” 她以为声音小,旁人听不见。 杨辰身体未动。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 他看李氏。 他开口。 声音比李氏更轻,只她一人能听见。 “你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李氏身体一僵。 她从杨辰眼中,看到一种让她心底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更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平静,一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孙大人看着案卷。 他准备宣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堂外又传来声音。 “首辅大人,国子监夫子驾到!” 众人身体一震。 孙大人猛地起身。 “快,迎接!” 所有捕快、衙役,旁听席上的杨阔、李氏、杨文,全都齐刷刷跪下。 李原江,身着朝服,面容威严。 他身后,跟着宋听云。 宋听云一身素雅长裙,眉目如画。 她怀里抱一本古籍,气质出尘。 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 李原江扫一眼堂下。 他看杨辰。 眼神微不可察。 宋听云上前一步。 她看孙大人。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 “孙大人。” 她举起手里文书,“杨辰为国子监之学子,有文书为证。大业律法,国子监学子涉案,必须奏请皇上!” 第一卷 第42章 拘于虚也,笃于时也 国子监学子?文书为证?奏请皇上?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惊雷,在公堂之上炸开。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嗡作响。 最先反应不过来的,是杨阔。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宋听云手里的那份文书。 假的。 一定是假的! 杨辰? 那个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逆子? 他怎么可能进国子监?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大业王朝的最高学府,储相之地。 能进去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 杨辰他配吗? 他连字都认不全! 这不可能! 这绝对是赵武这小子,串通了首辅府,搞出来的障眼法! 对,一定是这样! 杨阔的心头,怒火与惊疑交织。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他这个兵部侍郎的脸,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钱大人已经不是脸色发白了,他整个人都在抖。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他刚刚是怎么对杨辰的? 威逼,恐吓,恨不得立刻就给他上大刑。 他图什么? 图的是巴结杨侍郎。 可现在,首辅大人来了,国子监的文书也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杨辰的背后,站着他根本惹不起的人。 他拿杨侍郎当靠山,结果杨侍郎的儿子,找了个更大的靠山。 他现在就是那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孙府尹偷偷瞥了一眼杨阔,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刚才没跟着钱大人胡来。 这浑水,越来越深了。 首辅,将军,侍郎,国子监。 这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府尹能审的了。 杨阔猛地抬头,他不再看杨辰,也不再看赵武,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孙府尹。 “孙大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既然此案牵涉国子监,需奏请陛下,那本官这做父亲的,就亲自去面见陛下!” “本官要向陛下陈情!” 他这是要掀桌子了。 府衙审不了,那他就去金銮殿告状! 他就不信,皇帝会为了一个废物儿子,驳他一个兵部侍郎的面子。 杨阔觉得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杨阔的儿子,只能由他来管教! 孙府尹一个头两个大。 这可怎么是好? 他看向首辅李原江,李原江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又看向杨辰,想看看这个始作俑者是什么反应。 杨辰却笑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钱大人面前。 钱大人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坐地上。 “钱大人。” 杨辰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你看你,流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公堂太热了?” “我,我……” 钱大人语无伦次。 “别紧张嘛,” 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我爹要去面圣了,孙大人也为难,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咱们就别给他们添乱了。” 他凑近钱大人,压低声音。 “要不这样,你先把我带回大牢里去?那地方清静,凉快。” “咱们俩,还能好好聊聊。” 轰! 钱大人的脑子彻底炸了。 回大牢? 聊聊? 这是人话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要是真敢把杨辰带回去,等杨辰出来那天,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这小子是魔鬼吗? 他怎么敢这么玩? 钱大人双腿一软,真的站不住了。 “杨,杨公子,您,您说笑了……” 他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一旁的李氏,早就气疯了。 她看着杨辰在那里耀武扬威,看着宋听云那张清丽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贱人生的野种,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指着宋听云,尖声叫道:“宋小姐!你别被他骗了!” “他是什么货色,我们杨家最清楚!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他有什么资格进国子监?”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宋听云身上。 宋听云还没说话,杨辰却轻笑一声。 他踱步到李氏面前,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杨文。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公堂。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话音落下。 公堂内,一片死寂。 懂行的人,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句话,引经据典,对仗工整,骂人于无形。 说李氏和杨文是井底之蛙,是夏天的虫子,眼界狭隘,根本不懂天地之大。 这是何等的才学! 这又是何等的狂傲! 杨阔的身体晃了晃。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话,是杨辰说出来的? 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杨辰? 李氏和杨文则是一脸茫然。 他们听不懂。 但他们能从周围人震惊的表情里,看出这两句话不简单。 宋听云看着杨辰的背影,美目之中,异彩连连。 这家伙。 不光有那般狠辣的屠龙之策,还有这等惊艳的文采。 他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收回目光,看向依旧在发愣的李氏。 她声音清冷。 “杨夫人,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能进国子监了吗?” 李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明白了。 她被当众羞辱了。 被她最看不起的那个野种,用她听不懂的话,给羞辱了! …… 皇宫,议事阁外。 杨阔一身官服,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阁门紧闭。 皇帝赵恒,就在里面。 但他不肯见自己。 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是大内总管,陈洪。 “杨侍郎,回吧。” 陈洪的声音很轻,“陛下今日,谁也不见。” 杨阔抬起通红的双眼。 “陈总管,本官有要事启奏!事关皇家颜面,事关朝廷法度!” 他不甘心。 他一定要见到皇帝。 他要问个清楚。 陈洪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凑到杨阔耳边。 “杨侍郎,您的来意,陛下都知道了。” “在您来之前,陛下让老奴给您带一句话。” 杨阔身体一震,连忙支起耳朵。 只听陈洪用一种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陛下问您,” “杨侍郎,国与家,你先顾哪个?” 一句话。 杨阔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国与家?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杨辰那逆子,真的得到了陛下的赏识? 陛下这是要保他? 为什么? 一个惊天的念头,在杨阔的脑海中浮现。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第一卷 第43章 跪下道歉 杨阔回到府衙里,整个人变得一团糟,脚步飘飘、眼睛呆滞,连官袍上灰尘都懒得拍。 那句“国与家,你先顾哪个” 像一把无形的大锤,一再敲打着他的天灵盖。 “老爷!” 李氏第一个冲上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怎么了?陛下怎么说?” 杨文跟在后面,扶住李氏,眼睛却一直盯着杨阔的脸,想要从那一片灰败中寻找出来。 孙府尹和钱大人也赶上来,尤其是钱大人,他现在看杨阔,就看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府尹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放人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的人一下子掀起了惊涛骇浪,钱大人浑身一颤,都站不稳。 放人? 放了? 那逆子怎么也敢这么嚣张,杨侍郎去面圣,回来了就说放人? 皇上,竟然是保那小子! 他完了,他这次真的把天都捅破了! 李氏脸色一变,抓住杨阔的袖子,“老爷,您胡说什么?能放了他?他……” “闭嘴!” 杨阔猛的甩开她的手,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李氏吓退后退一步。 杨文连忙上前打圆场,“父亲息怒,母亲也是关心则乱。想来,是因大哥进了国子监,陛下爱才,才网开一面吧。” 他这话,既是给李氏找台阶,也是在给自己和杨阔找心理安慰。 对,一定是这样。 不是杨辰有多了不起,而是国子监的面子大,是陛下爱惜人才。 杨阔听了这话,胸口的烦闷稍稍舒缓了一些,脸色却依旧难看。 宋听云清冷的声音响起,“孙大人,既然杨侍郎都发话了,您看?” 赵武在一旁摩拳擦掌,“就是就是!赶紧放人啊,我大哥还在里面受苦呢!” 孙府尹一脸为难,他看了看杨阔,又看了看公堂内那间临时关押的牢房。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 他苦着脸,“不是本官不放人。只是,方才你们也都看见了,是杨公子自己,非要进去的。他说,他要在大牢里……好好聊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阔的眼角狠狠一抽。 那逆子,竟然自己要进大牢?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打我的脸! 他算准了我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一股无名火直冲杨阔的脑门,他刚刚被皇上敲打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为对杨辰的怒火。 好啊! 你想待在大牢里是吧? “既然他自己想待着,那就让他待着吧!” 杨阔拂袖冷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我们走!” 他转身就拉着李氏和杨文,准备离开这片让他颜面尽失的是非之地。 “站住!” 一声娇喝。 宋听云和赵武一左一右,直接拦在了杨阔面前。 杨阔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放肆!” 他指着两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阻拦本官!本官乃是朝廷兵部侍郎!” 赵武梗着脖子,“我爹还是大将军呢!” 宋听云却很平静,她直视着杨阔的双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杨侍郎,您现在走了,可想过后果?” “杨公子为何入狱?因您状告。如今案情未明,首辅大人在此,国子监文书在此,陛下的态度也已明朗。您若就此离去,将杨公子一人丢在大牢。”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外人会怎么说?是说您杨侍郎大义灭亲,还是说您……在公然违抗圣意,打陛下的脸?” 轰! 杨阔的脑子嗡嗡作响。 打陛下的脸?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开始飞速思考。 宋听云说得对。 今天这事,已经不是家事了。 皇上那句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表态。 他保了杨辰。 如果我今天真的把杨辰丢在牢里,拂袖而去。 明天御史的弹劾奏章就能淹死我! 说我杨阔心胸狭隘,因家事迁怒,公报私仇,甚至是不满圣意! 到那时,我这个兵部侍郎还想不想干了? 可是……要我去把那个逆子请出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父亲,你胡说什么啊!” 杨文急了,“快走吧,这不宜久留” 李氏也是一边,“是啊老爷,个野种不过如此就翻天啦?” 杨阔内心天人交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盯着宋听云,像是看人家脸上长什么花似的,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 “既然宋小姐那么关心犬子,不如,那就请宋小姐跟本官一起去大牢里,把他请出来!” 他特意给“请”加重语气,带着怨恨和讥讽。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进府衙后院大牢。 大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充满着霉臭和血腥。 墙上挂着生锈的刑具,地上湿漉漉的干草,而最里面一间牢房里,杨辰靠着墙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脸悠哉自得。 “杨公子。” 孙府尹走在最前面,隔着栅栏说:“案子已经查了,是一场误会,您没事了,可以走了。” 钱大人紧跟在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像条狗腿子。 “是啊是啊,杨公子吉人自有天相!都是下官眼高手低,您大人有肚量,千万别和我过不去!” 杨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走了。他懒洋洋地开口,“我觉得这里挺好,清静,凉快,比家里舒服多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杨阔气得三尸神暴跳,他冲到牢门前,指着杨辰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逆子!孬种!你就这点出息?就只敢躲在这牢里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给老子听着!你现在要是滚出来,今天所有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你往后爱干嘛干嘛,我绝不插手!”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然而,杨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牢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笑了。 “想让我出去?” “可以啊。” “你,给我道歉。” 杨阔一愣,随即怒吼,“你说什么?” 杨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牢门边,与杨阔隔着栅栏对视。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说出的话却让杨阔如坠冰窟。 “我说,你给我道歉,我就出去。” “杨侍郎,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很没面子?” “你是不是觉得,是我这个逆子,让你在同僚面前丢尽了脸?” “你是不是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来,把我活活打死?”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杨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杨辰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李氏和杨文。 那目光,冰冷如刀。 “光你一个道歉,还不够。” “你,还有你身后的那位夫人,和你那个好儿子。” “跪下。” “给我磕头道歉!” 第一卷 第44章 圣旨 “放肆!” 杨阔的怒火彻底烧穿了理智,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你让我给你道歉?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跟为父说话的?” 他指着杨辰的手指都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羞愤。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逆子,竟然要他下跪道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氏见状,眼泪立马就下来了,她扑到杨阔身边,柔弱无骨地扶着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老爷,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辰儿他……他只是在牢里待着,说胡话呢。” 她转头,隔着牢门,对着杨辰就是一顿痛心疾首的表演。 “辰儿啊,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父亲说话?他可是你爹啊!为了你,他今天在陛下面前担了多大的干系,受了多少委屈,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把你教好,你要怪,就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吧!” 她说着,作势就要自己跪下。 杨阔一把拉住她,心中那点火气被她这番话浇得更旺。 看看,看看这贤妻良母的样子! 再看看牢里那个畜生! 杨阔心中对李氏的愧疚又多了几分,对杨辰的厌恶也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甩开李氏的手,双眼赤红地瞪着宋听云。 “宋小姐,你也看到了!” “不是本官不给他机会,是这个逆子,他自己不要!” “这样的孽畜,我杨家不要也罢!他既然喜欢这大牢,就让他烂在这里!” 杨阔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你想保他?可以!你现在就去宫里,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就说我杨阔虐待嫡子,公报私仇!我杨阔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男人!” 他这是在赌,赌宋听云不敢把事情闹到皇上那里去。 家事终究是家事。 宋听云确实蹙起了眉头。 她也没想到,杨辰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让生父下跪,这在大业王朝是足以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忤逆之举。 杨辰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她正想开口劝说两句,给双方找个台阶下。 就在这时。 “府尹大人,借过。” 一个冷漠无情的声音在人群后面传开。 人群自动分开了。 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青年男子一脸冷漠的走出来。 那人身材挺拔,眼睛锐利如鹰,浑身透着一股不可触碰的煞气。 监牢前的嘈杂,刹那间被他一个人打破了。 “蒋……蒋统领?” 孙府尹一看来人腿都软了。 这是天子亲军,锦衣卫指挥佥事,皇上身边最受宠的近卫蒋影! 蒋影!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武也瞪大眼睛,“蒋影?他是干什么的?” 杨阔心跳着拍起了胸脯。 蒋影他认识,自从皇上出巡就一直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头蔓延,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杨阔,落在牢房里的杨辰头上。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明明白白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杨公子,陛下有旨。” 轰! 圣旨,一个字在他们的脑海中炸开了花儿。 所有的人都懵了。 杨阔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蒋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杨公子,您是打算来这里接旨吗?” 此言一出,再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对上了杨阔,有同情,有怜悯,也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孙府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杨阔,他心里在嘀咕,杨侍郎,这…… 这可怎么办啊? 杨阔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衣服的丑角,站在戏台中央,任人围观。 他完了。 什么国子监的面子,什么爱惜人才,全都是假的! 皇上,从一开始就是在保杨辰! 就连自己贴身近卫都带着圣旨亲自去这大牢里捞人! 这这是什么恩宠? 不,不是恩宠,这是警告! 打他吧! 打他的就是他杨阔! 今天不跪,就是公然抗旨! 蒋影站在这里就是皇上的出现! 他敢不跪,明天就不是御史弹劾那么简单了,锦衣卫的大牢将对他敞开! 杨阔身体开始颤抖,咬牙咧嘴,嘴里泛着腥臭。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他杨阔,读书苦读二十年,从一个泥腿子爬到今天,靠的什么? 是脸面,是尊严! 他所有的脸面和尊严,都要被这个逆子踩在脚下,碾碎! 他到底是什么! 杨阔的心里在咆哮在喊叫,可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他双膝一软。 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牢门前面。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氏和杨文吓傻了,他们不知道杨阔是什么样子。 杨阔低着头,没有人知道他的表情,只有他知道他的指甲在掌心,“是……为父的错。”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为父,教子无方,识人不明,冤枉了你。” “为父……给你,赔罪了。” 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砰的一声,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杨辰看他的表情,淡淡的一句,“嗯”,算是接受了,转身向面前呆若木鸡的李氏和杨文,“你们呢?” 李氏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 杨阔跪了,她还站着干什么呢? 她没有犹豫,一把拽住了身边的杨文,用力往下按。 “噗通!” 杨文也被迫跪在了地上。 “快!给你大哥道歉!” 李氏急切地催促着,自己也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辰儿,都是我的错,是我偏心,是我没做好一个母亲,你原谅我吧!” 杨文屈辱地低着头,双拳紧握,身体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微微颤抖。 凭什么? 凭什么要我给这个废物下跪! 他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大……大哥,我错了。”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听到这两声道歉,杨辰终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很畅快。 那笑声回荡在阴暗的大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哒。” 杨辰自己伸手,打开了牢门的锁扣,施施然走了出来。 他路过杨阔身边的时候,脚步停都没停一下。…… 回到杨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杨阔、李氏、杨文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杨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铁青。 李氏几次想开口,看到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文则一直低着头,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直到回到府里,进了书房,关上门,杨阔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只是平静地看着杨文。 那眼神,却比任何怒火都让杨文心惊。 “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输吗?” 杨阔缓缓开口。 杨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杨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权势。” “那个逆子,他搭上了皇上。有皇上给他撑腰,他就有恃无恐。” “今天在大牢里,跪下的不是我,是我们杨家。” 李氏在一旁抽泣起来,“老爷,都怪我,是我没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杨阔低喝一声,打断了她。 他重新看向杨文,目光灼灼。 “文儿,你从小就比他聪明,比他会读书。” “虽然被我惯得有些……心气高,但底子是好的。” “下个月,就是国子监三年一次的公开召学。” 杨阔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你,必须考进去。” “而且,要以最优异的成绩考进去!” 李氏也止住了哭声,附和道:“是啊文儿,你大哥他……他现在攀上了高枝,我们是指望不上了。我们杨家未来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了!” 杨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屈辱和怨毒的光芒。 今天在大牢里下跪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里。 他用力点头。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 “孩儿一定不负所望,一定考进国子监!我一定要把他……把杨辰,狠狠地踩在脚下!” 杨阔看着儿子眼中燃起的斗志,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很好。 知耻而后勇,这才是他杨阔的儿子。 杨辰,你这个逆子,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吗? 你不过是仗着皇上的一时兴起。 圣心难测,君恩如流水,今天能捧你上天,明天就能让你跌入地狱。 但文儿不同。 他要走的是科举正途,是凭真才实学一步步往上爬。 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从今天起,我要将杨家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文儿身上。 我要把他培养成真正的栋梁之才。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一个靠着君王喜好的弄臣,拿什么跟我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斗! 第一卷 第45章 风流债 未央殿。 殿内暖香袅袅,赵夕雾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支金步摇。 “公主!公主!” 贴身丫鬟诗情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气息都有些不匀。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赵夕雾眼皮都没抬一下。 诗情也顾不上礼仪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公主您猜我听到了什么?就前两天,京府尹府衙那边,杨家闹起来了!” “杨家?” 赵夕雾手上的动作停了。 诗情凑得更近了,“就是那个杨辰!他被他爹杨侍郎亲自送进了大牢!结果您猜怎么着?皇上的贴身近卫蒋影,带着圣旨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杨侍郎给他儿子下跪赔罪!” 赵夕雾猛地坐直了身子,“父皇的圣旨?” 这怎么可能? 父皇日理万机,怎么会去管一个臣子家的内斗? 还偏袒那个荒唐纨绔的杨辰? 诗情见公主有了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可不是嘛!奴婢还听说,就在那前几天,状元堂的诗会上,那个杨辰,可是把苏锦年的脸都给打肿了!” 苏锦年? 赵夕雾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油腻无比的脸。 那家伙仗着自己是左相嫡孙,每次进宫遇见她,都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上来,甩都甩不掉。 杨辰能让他吃瘪? 赵夕雾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没忍住,轻笑出声。 “公主,您笑什么?” 诗情好奇地问。 “没什么。” 赵夕雾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公主的仪态,“就是觉得,这个杨辰,倒还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想到那日在街上,他对自己身边那个青楼女子嘘寒问暖,百般体贴的样子,赵夕雾心里就莫名来气。 一个纨绔子弟,对烟花女子倒是情深义重。 荒唐! “诗情,备驾。” “公主,去哪儿啊?” “去见父皇。” 赵夕雾站起身,裙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我倒要问问,他为何要管这等闲事。” …… 御书房。 赵恒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通报声,头也没抬。 “儿臣参见父皇。” 赵夕雾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赵恒放下朱笔,抬眼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雾儿来了,今天怎么有空来父皇这里?” “父皇!” 赵夕雾几步走到书案前,微微鼓着脸颊,“杨家的事情,您怎么都不告诉儿臣一声?” 赵恒一愣,随即失笑,“怎么,我大业的公主,也开始关心起臣子的家事了?” “我才不是关心!” 赵夕雾急着辩解,“儿臣只是好奇,您为何要为那个杨辰出头?” “那个杨辰?” 赵恒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可是你的未来夫婿,朕为他出头,不就是为你出头?” “谁要他做我夫婿了!” 赵夕雾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声音也高了些,“那婚约我早就想退了!” “哦?想退婚?” 赵恒故意拉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那可不行,君无戏言。朕的金口玉言,可不能说改就改。” 他看着女儿羞恼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父皇您!” 赵夕雾跺了跺脚,“您再取笑儿臣,儿臣就去告诉母后!” “好好好,父皇不说了。” 赵恒笑着举手投降,“你放心,杨辰没事。朕心里有数。” 赵夕雾撇了撇嘴,“谁担心他了。” 嘴上这么说,可那抹红晕却蔓延到了耳根。 赵恒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赵夕雾觉得气氛有些窘迫,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走到书案边,拿起一支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了起来。 很快,两句诗跃然纸上。 “不慕繁华,不逐风尘,一身红衣,敢破千军。” “青丝不坠凌云志,笑看世间几度春。” 赵恒看着这两句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诗句笔力遒劲,意境开阔,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豪迈之气。 “这是……” “诗情听人说的。” 赵夕雾放下笔,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说是那日状元堂诗会,杨辰当众所作。” 她顿了顿,侧过头,瞟了赵恒一眼。 “父皇您看,这诗里又是红衣,又是青丝,分明是写给女子的。那个杨辰,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赵恒也懵了。 那个杨辰,才多大年纪? 怎么身边一个接一个的女子? 先是镇国公府那个下落不明的丫鬟,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红衣女子? 这小子,到底有多少风流债? 赵恒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好奇与探究,忽然起了个念头。 “过两日,朕打算出宫一趟,去见见他。” 他看着赵夕雾,笑呵呵地问,“雾儿可要同去?” “谁要跟他去!” 赵夕雾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儿臣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出了御书房。 赵恒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叹一声。 “女大不中留啊。” 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殿门外,一名太监躬身走了进来。 “陛下,江南急报。” 太监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文书。 赵恒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 他接过文书,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赵恒的眼神变得锐利。 以孙氏为首的江南豪族,要联名上京,面见圣上。 好一个江南孙氏。 好一个联名面圣。 这是来逼宫了。 赵恒将信纸缓缓放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来人,更衣。” “宣首辅李原江,即刻进宫。” 第一卷 第46章 会员制 京城,东大街。 新开的一家酒楼,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聚仙楼”,气派非凡。 酒楼掌柜愁眉苦脸,站在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身后,欲言又止。 “夫人,这……这真的好吗?” 掌柜指着楼里说书先生的台子,那先生正唾沫横飞。 他本来是家里的家丁,结果突然被李氏抓来当酒楼掌柜,这算不算一下子升职了? “话说那霸道王爷将柔弱女子一把揽入怀中,红着眼道,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底下听客一片叫好,赏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扔。 这场景,这故事,跟对街的登云楼,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就连那什么消费满一百文送一张券,攒券换礼品的法子,都抄了个底掉。 掌柜心里发虚,“咱们这么干,登云楼那边……” 李氏,也就是杨阔的继室夫人,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怕什么。” “老爷不让我和文儿去寻那小畜生的晦气,我便不能自己找点乐子了?” 她放下茶杯,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杨辰能做的生意,我做不得?我不仅要做,我还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把他客人抢光的。” “就这么干,让他知道,我李氏也不是好惹的。” …… 登云楼。 往日里座无虚席的大堂,今天空了近三成。 谷雨站在柜台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就朝对街的“聚仙楼”望一眼,银牙都快咬碎了。 “少爷,他们太过分了!” “怎么能什么都抄我们的!” 杨辰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闲书,看得津津有味,头都没抬。 “急什么,沉住气。” 一旁的杨武倒是比谷雨淡定,他现在对这个大哥是心服口服。 “谷雨姐,你别急,大哥早有后手。” 谷雨跺了跺脚,看向杨辰,“少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看书!” 杨辰这才慢悠悠放下书卷,伸了个懒腰。 “开门做生意,有人模仿,说明我们做得好,是好事。” “好事?” 谷雨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客人都被抢走了!” “抢走的,都是些图热闹的。” 杨辰笑了笑,“真正的好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学得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朝楼上指了指。 “从明天起,登云楼二楼,不再随意开放。” 谷雨一愣,“啊?” 杨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自信。 “想上二楼,两个法子。” “一,办理会员,每月十两银子。” “二,用消费券兑换,一百张券,可换一次上二楼听书的机会。” 十两银子! 谷雨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是小数目。 “少爷,这……会有人来吗?” “当然会。” 杨辰的目光落在二楼那排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上,“咱们二楼有什么,他们聚仙楼有吗?” 那些书,可都是他费尽心思搜罗来的孤本,甚至是自己默写出来的前世名篇,独此一份。 京城里附庸风雅的读书人,达官显贵,谁不想来一睹为快? 谷雨瞬间明白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崇拜。 “少爷您太聪明了!” 杨辰被她这小眼神看得心里舒坦,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就你嘴甜。” 谷雨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低下头,声如蚊蚋,“奴婢说的是实话。” 两人之间气氛正好。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口传来。 “哟,好一出主仆情深啊。” 声音清冽,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 杨辰和谷雨闻声望去。 门口站着两位“公子哥”,一位身形高挑,面如冠玉,就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 另一位个子稍矮,跟在后面,像是书童。 杨辰眯了眯眼。 这身男装,骗骗别人还行,想骗他? 那身段,那喉结,装得也太不专业了。 赵夕雾心里一阵鄙夷。 果然是个不知检点的纨绔子弟,光天化日之下,就跟自己的丫鬟动手动脚。 恶心! 她摇着折扇,迈步走了进来,眼神都没给杨辰一个。 “怎么,登云楼现在不做生意了?客官上门,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谷雨回过神,刚想上前。 杨辰抬手拦住了她,自己迎了上去,脸上挂着生意人标准的假笑。 “这位公子说笑了,小店自然是开门迎客的。” 他打量着赵夕霧,心里觉得好笑。 这公主殿下,不好好在宫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还扮成男人。 难道是来…… 查岗的? 赵夕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一声,将扇子“刷”地合上。 “我方才在门外,听见你们说什么二楼?” 她刚刚过来,正巧听见了杨辰跟谷雨的对话。 “没错。” 杨辰点头。 “办会员,十两银子?” 赵夕雾挑眉。 “童叟无欺。” 赵夕雾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直接拍在柜台上。 “办一个。” 她倒要看看,这混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辰笑眯眯地收了银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这边请。” 赵夕雾带着诗情,昂首挺胸地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置雅致许多,用屏风隔成了一个个半开放的包间,保证了私密,又不影响听书。 两人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 “……那女将军一身银甲,长枪所向披靡,却唯独对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百般回护。京城第一才子又如何,手握兵权的王爷又怎样?她偏偏说,我只要我的子谦先生……” 诗情听得津津有味,小声跟赵夕雾嘀咕。 “公主,这故事真有意思,女子也能当将军,还能自己选夫婿。” 赵夕雾撇了撇嘴,没作声。 故事倒还新奇,只是,一想到这是杨辰弄出来的东西,她就觉得没那么对味了。 诗情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斜对面包间的一个人影。 “公主您看,那不是首辅大人家的李公子吗?” 赵夕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李业成正襟危坐,听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没想到,连李首辅的儿子都来捧场。 这个杨辰,倒真有些笼络人心的手段。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台上的故事,渐渐变了味。 “……夜深人静,女将军潜入王爷府,她看着床上那俊美无双的男子,心中一横,吹熄了蜡烛。她对王爷说,借你的人睡一睡,来日还你一个天下……” “噗——”赵夕雾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诗情也惊得瞪大了眼睛,小脸涨得通红。 这…… 这这这! 这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一个女子,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赵夕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她再也坐不住了,“砰”地一声放下茶杯,起身就走。 她怒气冲冲地下了楼,正好看见杨辰在跟谷雨说什么。 “杨辰!” 赵夕雾一声怒喝,指着杨辰的鼻子。 “你这个登徒子!思想龌龊!下-流!”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客人,目光“刷”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杨辰一脸无辜。 “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你还装!” 赵夕雾气得胸口起伏,“你那楼上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不堪入耳!” 杨辰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赵夕雾,忽然很想笑。 “公子,你是不是……走错包间了?” “什么走错?” 赵夕雾没好气地问。 杨辰指了指楼梯的两个方向。 “左边,是专门给男客准备的,讲的是些金戈铁马,风-花雪月。” 他又指了指右边。 “右边,才是给女客准备的,讲的是才子佳人,诗词歌赋。” “你一个‘公子’,自然被伙计引到了左边。” 赵夕雾,傻了。 走错了? 所以刚才那不知羞耻的故事,是讲给男人听的? 她的脸,瞬间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 更让她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她死死盯着杨辰,“你怎么知道……我是……” 第一卷 第47章 让你当少卿 杨辰摊了摊手,一脸“这还用问吗”的表情。 “下次出门,记得把喉结也给粘上。” 赵夕霧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人! 太丢人了! 她咬着牙,狠狠瞪了杨辰一眼,拉着同样呆若木鸡的诗情,几乎是逃一般,冲向了右边的楼梯。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杨辰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没过多久。 登云楼的门口,又进来一位客人。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一身锦袍,气度不凡,看着像个富商。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杨辰看见来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亲自迎了上去。 “客官里面请。” 那中年男子正是微服出访的赵恒,他冲杨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找个安静的地方。” “三楼雅间,请。” 杨辰将赵恒引上三楼。 雅间内,两人分主宾落座。 赵恒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文书,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看看吧。” 杨辰的手指,轻轻将那份文书推了回去。 “皇上,这东西,我一个生意人,可看不得。” 他脸上的笑意未变,眼神却很平静。 这玩意儿烫手。 看了,就等于上了贼船。 赵恒的目光落在杨辰的手上,没说话。 旁边的蒋影,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周身的气息都冷了。 好大的胆子。 圣上给的东西,也敢推回来? 赵恒抬了抬手,示意蒋影稍安勿躁。 他看着杨辰,声音平淡。 “我让你看,你就看。” 杨辰心里叹了口气。 皇帝的金口玉言,果然是不能违抗的。 但他还是想再挣扎一下。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杨辰摊开手,一脸的苦相。 “我不是朝中大臣,连个功名都没有,私自议论这种军国大事,传出去,我这登云楼还开不开了?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这话一出,蒋影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疯了。 这家伙,绝对是疯了! 他怎么敢,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 这是在质问皇帝? 他以为他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 蒋影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陛下眼神一动,他立刻就让杨辰人头落地。 谁知,赵恒却没动怒。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杨辰,片刻之后,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小子。 有意思。 满朝文武,哪个在他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哪怕是首辅说话前也要在心里过上三遍。 像杨辰这样,把“我要活命”四个字直接写在脸上,还敢拿话顶回来的,他是头一个。 这胆子,这性子,难得。 赵恒心里那点因被忤逆而升起的不快,烟消云散。 他甚至觉得,跟这小子说话比在朝堂上听那些老狐狸打太极要舒心得多。 经历过镇国公府那桩旧案,他如今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真”字。 杨辰,够真。 “你说的有道理。” 赵恒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那我们不谈国事。”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我们以朋友的身份,聊聊天。” 朋友? 杨辰眼皮跳了跳。 蒋影更是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陛下,跟一个商人,称兄道弟? “前几日,在府衙,算不算我帮你解了围?” 赵恒放下茶杯,看着杨辰。 “算。” 杨辰点头,这个没法否认。 “那好。” 赵恒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我这个朋友,遇到点烦心事,想请你这个朋友,帮忙出出主意。你,是不是也该帮我一把?” 他盯着杨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更何况,跟我做朋友,你亏吗?” 杨辰看着赵恒。 他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 用“我不是官”来推脱,结果人家直接不跟你论官场,跟你论江湖道义了。 这皇帝,不讲武德啊。 拒绝一个皇帝,是死罪。 拒绝一个刚帮过你的“朋友”,那是不仁不义。 横竖都是死。 杨辰认命了。 “您说。” 他重新将那份文书拿了过来,拆开了火漆。 一目十行看下去,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江南,孙氏。 这名字他可太熟了。 前身的记忆里,这个家族就是大业王朝的一颗毒-瘤。 富可敌国,地方上根深蒂固,甚至养着数千人的私兵,名为乡勇,实为族兵。 朝廷的政令到了江南,都得看孙家的脸色。 现在,孙氏的族长,居然要联名江南大大小小数十个家族,派人进京面圣。 面圣是假,逼宫才是真吧? 杨辰抬头看向赵恒。 “客官,这孙家,不好对付啊。” 他心里门清,这位“富商”客官,绝对就是当今天子。 能为这种事头疼的,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何止是不好对付。” 赵恒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们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狼。” “朕已经派了人去接洽。” 赵恒沉声说。 “宫中的女官,钟雪竹,你或许没听过。此女年方十八,却是当世大才,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口才更是了得。” 杨辰听着,心里犯嘀咕。 派个十八岁的姑娘去跟那帮老狐狸谈判? 这是去谈判,还是去送菜?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辰不解。 “朕觉得,你也可以去。” 赵恒图穷匕见。 “况且,那钟雪竹,对你作的诗词很是欣赏,一直想见见你本人。” 杨-辰明白了。 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客官,您太看得起我了。” 杨辰苦笑。 “我一个开书馆的,哪懂这些。” “你懂。” 赵恒打断他,眼神锐利。 “你不但懂,而且比谁都懂。孙家这次进京,无非三件事,要钱,要权,要安抚。他们仗着江南富庶,朝廷税收大半出自那里,就有恃无恐。” “但他们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南的百姓,不是他孙家的百姓,是我大业的百姓!” 赵恒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杨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皇帝,或许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要对付孙家,只靠谈,是谈不下来的。” 杨辰开口,语气也变得严肃。 第一卷 第48章 原来是三公主 “得打,更得拉。分化他们,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孙家不是铁板一块,几十个家族联名,里面难道就没几个有二心的?找出来,许以重利,让他们从内部瓦解。” “再者,他们不是要面圣吗?那就让他们来。把动静闹大,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江南的豪族来了。再派人放出风声,就说他们是来要求朝廷减免江南赋税的。百姓最恨为富不仁,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光是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们。” “釜底抽薪,舆-论造势,借力打力。” 杨辰侃侃而谈。 雅间里一片寂静。 赵恒看着杨辰,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蒋影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杨辰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些计策,一条比一条毒,一条比一条狠。 偏偏,还都是阳谋,让你明知道是坑,也得往下跳。 “好!” 赵恒一拍桌子。 “说得好!” 他看着杨辰,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杨辰,朕封你为宾仪寺少卿,正四品,专门负责接待这些江南来客,你刚才说的这些,就由你亲自去办!” 宾仪寺少卿? 正四品? 杨辰心头一跳。 这官位,油水可是厚得很。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陛下,草民没有功名在身,按照祖制,不能为官。” “功名?” 赵恒大手一挥。 “小事一桩!马上就是秋闱,你尽管去考,朕包你高中!” 这话说得,跟菜市场买白菜一样。 杨辰有点心动。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轻易答应。 一旦入了官场,就身不由己了。 他还是拒绝。 “陛下,草民志不在此,只想安安稳稳做个生意人。” 赵恒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杨辰,你到底什么心思?朕给你官,给你前程,你三番两次推拒,到底想做什么!” 帝王的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雅间。 蒋影的腰,都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杨辰却依旧坐着,一脸无辜。 “陛下,草民真的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打打杀杀的,不适合我。” “生意人?” 赵恒气笑了。 “好,你不是要谈生意吗?说吧,开个价,多少银子,你才肯替朕办事?” 他算是看出来了,跟这小子,不能来虚的,得来实的。 蒋影在旁边已经麻木了。 堂堂天子,跟臣子讨价还价,还主动问人家要多少钱才肯办事。 这传出去,史官的笔都得写断了。 杨辰还在那装傻。 “陛下,您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你!” 赵恒被他气得牙痒痒,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换了个路数。 “杨辰,你可知,这宾仪"寺少卿的位子,一年的孝敬,有多少?”他直接把话挑明了。 蒋影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陛下,您这是在鼓励官员贪腐吗? 杨辰的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当官可以。” 他清了清嗓子。 “但草民有个条件。” “说!” “草民,想居家办公。” “什么?” 赵恒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不用上朝,不用去官署点卯,有事您派人通知我,我把事情办了就行。” 杨辰解释。 赵恒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见过要官的,要钱的,要权的。 就是没见过,当官还想摸鱼的。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 “准了。宾仪寺那边,你可以不去。但是,国子监,你必须入学!” 这也是他的底线。 必须把杨辰,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成交。” 杨辰笑眯眯地答应了。 两人谈完正事,一前一后地走出雅间。 刚下到二楼,就看见一个狼狈的身影,从右边的楼梯口冲了下来。 正是女扮男装的赵夕雾,她身后还跟着同样失魂落魄的诗情。 赵恒眉头一皱,以为女儿受了欺负,刚想上前。 却见赵夕雾根本没看见他,径直冲到了杨辰面前。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哪还有半点公主的仪态。 她一把抓住杨辰的袖子,带着哭腔。 “杨辰!你……你写的故事,也太感人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个女将军和子谦先生,最后不能在一起!为了家国大义,就一定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吗?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忘了自己还是“公子”打扮,也忘了自己的父皇,正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在不远处看着她。 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上。 杨辰看着哭成泪人的公主殿下,也是一愣。 他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又看了看眼前哭花了脸的少女。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二楼。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杨辰的声音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平静的湖面,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整个二楼,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落针可闻。 赵恒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本来是准备发作的,自己堂堂大业公主,九天之上的金枝玉叶,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着一个男人的袖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可听到这句诗,他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看着自己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淡然的杨辰。 一个娇蛮,一个腹黑。 一个天真,一个世故。 怎么看,怎么般配。 赵恒清了清嗓子,对身边的蒋影使了个眼色。 “朕还有些事,先回宫了。” “陛下……” 蒋影想说什么,却被赵恒一个眼神制止了。 “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赵恒说完,转身就走,步履轻快,甚至带了点笑意。 蒋影愣在原地,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再看看不远处那对“拉拉扯扯”的男女,脑子有点乱。 陛下,您心也太大了。 而此时的赵夕雾,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父皇来过又走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句诗给勾走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喃喃自语,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为什么要写得这么惨啊!” 她抓着杨辰的袖子,用力摇晃。 “那个女将军,她那么好,为了国家,连命都不要了,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好结局?那个子谦先生,等了她一辈子,最后孤老终身,你忍心吗?” 杨辰头疼。 大姐,你入戏也太深了。 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他试图把自己的袖子抽回来,没成功。 公主殿下的力气,还挺大。 “这位公子,你先松手。” “我不!” 赵夕雾很倔强。 “你必须答应我,把结局改了!让他们在一起!” 第一卷 第49章 正式入学国子监 周围的看客们,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 “这……这不是悦来楼的说书先生吗?” “对面那个小公子是谁啊?长得真俊俏。” “听这意思,是为了故事的结局吵起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杨辰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发烫。 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当街缠住,还是因为一个虚构的故事。 丢人。 太丢人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快刀斩乱麻。 “结局,不能改。” “为什么?” 赵夕雾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控诉。 “悲剧,才让人刻骨铭心。” 杨辰看着她,语气平静。 “团圆的结局,看过就忘了。只有这种求而不得的遗憾,才能让人记一辈子。” 赵夕雾愣住了。 她看着杨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她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 “你叫杨辰,对吗?” “是。” “我叫赵夕雾。” 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杨辰的心,咯噔一下。 赵夕雾,大业王朝的三公主,那个与他有婚约,并且扬言要退婚的刁蛮公主。 原来是她。 怪不得这么难缠。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知道我是谁吗? 她今天来这里是巧合,还是故意来找茬的? 这桩婚事,到底还能不能退了? “原来是公主殿下。” 杨辰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草民失礼了。” 赵夕雾看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又来气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父皇让你去国子监读书了。” “是。” “你还答应了父皇,要参加今科秋闱。” “是。” “好。” 赵夕霧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恢复了公主的派头。 “杨辰,你给我听着。今科大考,你若是拿不了状元,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狠狠瞪了杨辰一眼,带着诗情,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杨辰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这算是…… 威胁? 他转过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梯口,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是谷雨。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她就那么站着,不说话,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哀怨。 杨辰心里一紧。 坏了,被抓包了。 他赶紧走过去。 “谷雨,你怎么来了?” 谷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少爷,我给你送些点心。看你……在忙。” 这个“忙”字,她说得格外重。 杨辰一阵头大。 他宁愿去跟孙家的老狐狸斗智斗勇,也不想处理这种情感纠葛。 “刚才那位,是三公主。” 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我知道。” 谷雨的声音更低了。 “她是未来的少夫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杨辰看着谷雨倔强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有些事情,终究是不一样了。 “谷雨,我……”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两天后,国子监。 杨辰终究还是来了。 这是赵恒的底线,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负责接待他的,是宋听云。 “杨辰,这边请。祭酒大人已经吩咐过了,你的学舍安排在东厢的‘甲字号’房。” 宋听云走在前面,身姿窈窕。 杨辰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座大业王朝的最高学府。 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就是规矩太多。 “以后,你我便是老师和学生了。” 宋听云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我。” “多谢宋姑娘。” 杨辰客气道。 他心里想的却是,赶紧把皇帝交代的差事办完,然后继续回自己的书馆躺平。 当官太累了。读书更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学子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激动。 “号外!号外!” “‘诗神’谢言京,入京了!” “什么?谢老先生来了?” “千真万确!现在就在状元堂,说是要公开品鉴‘小诗仙’的诗词!” “小诗仙?说的是那个杨辰?” “走走走,快去看看!” 整个国子监,瞬间就炸了锅。 学子们扔下手中的书卷,潮水般地向状元堂涌去。 宋听云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谢言京老先生?他已经十年没有公开露面了。” 她看向杨辰,眼神里带着好奇。 “杨辰,这位小诗仙,说的就是你吧?” 杨辰摊了摊手。 “大概,可能,也许是吧。”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外号。 状元堂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状元堂是国子监最气派的建筑,平日里只有大考放榜时才会开启。 今天,却为了一个人,破了例。 大堂正中,悬挂着三幅巨大的白绢。 上面用狂草,书写着三首诗词。 都是杨辰在状元堂作过的诗词。 引得在场的学子们,纷纷赞叹。 “好诗!当真是好诗!” “这气魄,这意境,我辈不及也!” “难怪能得‘小诗仙’之名。” 人群中,杨辰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赵夕雾和她的丫鬟诗情。 公主殿下换回了女装,一身鹅黄色的长裙,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正仰着头,痴痴地看着那三幅字。 似乎是感受到了杨辰的目光,她回过头,正好与杨辰四目相对。 她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杨辰,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杨辰无奈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谢老先生来了!” 只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国子监祭酒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便是当朝文宗,谢言京。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诗神的身上。 谢言京走到那三幅字前,负手而立,仰头观望。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内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终于,谢言京看完了。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国子监祭酒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 “谢老,您以为,这三首诗词,如何?”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谢言京抚了抚自己的长须,沉默了片刻。 他先是指着第一首词。 “这一首,尚可。” 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 “虽有模仿前人之嫌,但立意高远,雄心可嘉。” 众人点头。 这个评价,很中肯。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首和第三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谢言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至于后面这两首……”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最终吐出八个字。 “儿女情长,矫情造作。” 全场哗然。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谢言京又补了一句。 “一塌糊涂!” 第一卷 第50章 神来之笔 “一塌糊涂!” 四个字,如四道惊雷,在状元堂内轰然炸响。 满堂学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矫情造作? 一塌糊涂? 这是当朝文宗谢言京,对“小诗圣”杨辰的评价?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赵夕霧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三首诗,她反复品读过,每一句都让她心潮澎湃,怎么就成了一塌糊涂? 人群中,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谢老先生,是不是太严苛了?” “是啊,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以为是神来之笔。” “嘘,小声点!那可是谢言京!” 议论声中,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 “谢老先生还是这般脾气,对后辈从不留情面。”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他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贵气。 国子监祭酒看到来人,神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世子殿下。” 世子? 众人心中一惊。 京城里能被国子监祭酒称为世子的,只有一位。 定王世子,徐宁。 赵夕霧的瞳孔,骤然收缩。 徐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定王徐中信,是她父皇死去的母后的亲弟弟,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可这位国舅爷,从来不跟皇室一条心。 他常年盘踞封地,与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走得极近。 而江南世家,向来主张议和,是朝堂上主和派最大的金主和靠山,与父皇的主战之心,处处作对。 杨辰的诗,是为父皇的出征大军所作,是战诗。 谢言京偏偏在这个时候入京,当众贬低杨辰的战诗。 而一直与江南世家关系匪浅的定王世子徐宁,又恰好出现,还和谢言京如此熟络。 一个念头,在赵夕霧脑中闪过。 这不是什么文人相轻,这是一场冲着父皇来的,精-心-策-划的阳谋! 他们要借贬低杨辰的诗,来打压父皇的主战之心! 赵夕霧的手,悄然握紧。 徐宁没有理会众人惊异的目光,径直走到谢言京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徐宁,见过老师。” 老师? 全场再次哗然。 谢言京竟然是定王世子的老师! 谢言京看到徐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小子,不在王府待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听闻老师要品鉴‘小诗圣’的大作,学生特来学习。” 徐宁笑道,随后话锋一转。 “只是没想到,老师的评价,如此不留情面。” 他看了一眼那三幅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杨公子,确实是少年心性,格局小了些。不过,年轻人嘛,总要给些机会。” 他转向谢言京,再次躬身。 “老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您能否现场作诗一首,也好让这些国子监的学子们,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大家手笔,何为真正的家国胸怀?” 这话一出,全场沸腾。 “好!请谢老先生赐教!” “我等三生有幸啊!” 谢言京抚须一笑。 “也罢,老夫今日,便为尔等后辈,破个例。” 祭酒连忙命人取来笔墨纸砚。 一张更大的白绢,被高高挂起。 位置,正好在杨辰那三首诗的正上方,隐隐有压过一头的意思。 谢言京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气沉丹田。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见他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一行行狂放不羁的大字,出现在白绢之上。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完,谢言京掷笔而立。 满堂寂静。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喝彩声,响彻整个状元堂。 “好诗!壮哉!悲哉!” “这才是真正的边塞诗!气魄雄浑,意境开阔!” “杨辰那首‘黑云压城’,与此相比,简直是小儿涂鸦!” 徐宁带头鼓掌,满面春风。 “老师宝刀未老,此诗一出,当为我大业边塞诗第一!” 他环视全场,朗声道。 “来人,将谢老先生的墨宝,悬于堂上正中!” 众人纷纷附和。 “对!挂在正中!” “那杨辰的诗,也配跟谢老的诗并列?” “快撤下来!看着碍眼!” 群情激奋。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句。 “咦?那个杨辰人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四下张望。 哪里还有杨辰的影子。 “跑了?这就跑了?” “哈哈,肯定是听了谢老的评价,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夹着尾巴溜了!” “狂妄之徒!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小诗圣’,在谢老先生面前,屁都不是!” “就是!毫无礼数,目中无人!” 指责和谩骂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个穿着国子监学子服的少年,涨红了脸,忍不住站了出来。 正是首辅之子,李业成。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杨辰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一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火力。 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立刻跳了出来,指着他。 “哟,这不是李公子吗?怎么,你要替那个逃兵说话?” “你!” 李业成气结。 “杨辰只是有事先走了,不是逃了!” “有事先走?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谢老先生评价完之后走?谁信啊!” “就是!我看他就是心虚!” 另一个学子阴阳怪气地说。 “李公子,你这么维护他,莫非是觉得谢老先生说错了?你觉得谢老先生,不如那个杨辰?” 这话,诛心。 李业成脸色大变。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谢老先生德不配位,倚老卖老,故意打压后进?” “我没有!” 李业成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爹是首辅都扛不住。 给他扣上“不敬文宗”的罪名,就等于给杨辰扣上了“欺世盗名,结党营私” 的罪名。 好一招恶毒的连环计! “好了。” 一直看戏的徐宁,终于开口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业成的肩膀,一副长辈的温和模样。 “李公子也是少年意气,维护朋友,并无过错。大家不要再为难他了。” 他又转向众人,拱了拱手。 “谢老先生乃文坛泰斗,胸襟广阔,自然不会跟一个后辈计较。此事,就此作罢。” 他三言两语,就平息了事态,尽显气度。 周围的学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 好一个温文尔雅,心胸开阔的世子殿下! 第一卷 第51章 侠客行 徐宁安抚完众人,才对李业成笑道。 “李公子,既然你与杨公子是好友,可否劳烦你,去将他请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不告而别,终究是失了礼数。让他回来,向谢老先生赔个不是,此事便过去了。” 他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可李业成知道,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让杨辰回来道歉? 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承认自己狂妄无礼了吗? 到时候,杨辰“小诗圣”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夕霧,此时也走了过来。 她看都没看徐宁一眼,只是压低声音,对李业成说。 “去。告诉杨辰,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关系到国-体,关系到皇-威。” “让他,尽心。” 李业成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挤出人群,飞奔而去。…… 国子监,东厢,“甲字号”房。 杨辰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榻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宋听云坐在一旁,优雅地沏着茶。 “杨辰,你刚才就那么走了,恐怕不妥吧?” 她将一杯热茶递过去。 “有什么不妥的?” 杨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说他的,我走我的,互不相干。” “可他是谢言京。” 宋听云提醒道。 “当朝文宗,一言可定人前程。” “那又如何?” 杨辰把茶杯放下,摊了摊手。 “我本来也没想走仕途。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影响我回家躺平吗?” 宋听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还想再劝,房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李业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杨辰!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一口气,把状元堂里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杨辰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哦”了一声。 “就这?” 李业成急了。 “什么叫就这?徐宁那个王-八-蛋给你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人家是世子殿下,注意言辞。” 杨辰懒洋洋地说。 “他挖坑,我不跳不就行了?回去道歉?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 李业成气得直跺脚。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说你欺世盗名,狂妄无礼!三公主都急了,让我告诉你,这事关乎皇威!” 听到“皇威”两个字,杨辰的眼神,才终于变了变。 他坐直了身子。 一旁的宋听云,也适时开口。 “杨公子,李公子所言不虚。”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分量。 “谢言京是定王世子的老师,定王府,与江南世家,向来同气连枝。” “他们今日贬低你的诗,看似是文坛之争,实则是打压陛下主战的决心。” “你若避而不战,便是向他们示弱,更是让陛下蒙羞。” “此事,已非你一人之荣辱,而是朝堂之争,国-本之争。” 杨辰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良久。 他忽然笑了。 “行吧。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笔墨。” 李业成连忙上前研墨。 杨辰提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一首诗,顷刻间完成。 他将宣纸递给李业成。 “拿去,挂起来。” 李业成接过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好诗!” 他正要转身就走,杨辰又叫住了他。 “等等。” 杨辰又取过一张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更快,笔锋也更加凌厉。 第二首诗,一气呵成。 他将这第二张纸,也递给了李业成,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听着。” “你先把第一首拿出去。如果他们还不服,或者再耍什么花样……” “你就把这第二首,甩在他们脸上。” 李业成前脚刚走,房门还晃荡着,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宋听云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杨辰,那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写的什么?” 杨辰没答话,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手里的茶杯。 他嗅了嗅。 “雨前龙井,好茶。” 他伸手,自然地拿过宋听云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 “就是凉了点。” 宋听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又被她强行压下。 “杨辰!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 杨辰把空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喝茶,对吧?”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意不深,却像钩子,挠得人心痒。 宋听云别过脸。 “你到底写了什么?若是……若是不够好,现在追回李业成还来得及。” 她心里急。 这不单是杨辰一个人的事。 杨辰赢了,是为陛下争光,是打了定王府和江南世家的脸。 杨辰输了,那便是皇-威扫地,主战派再难抬头。 “追回来干嘛?” 杨辰轻笑。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慢悠悠地重新躺下,又翘起了二郎腿。 “想知道?” 宋听云咬着唇,点了点头。 “求我。” 杨辰说。 宋听云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求他? 她堂堂宋家千金,京城第一才女,何时求过人? 尤其还是这种无赖! “你!” “不求也行。” 杨辰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单手撑着头。 “你给我再沏一杯茶,要热的。我就告诉你。” 宋听云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可心底的好奇和担忧,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终究还是站起身,走到茶炉边,重新点火,煮水,洗杯,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一盏新茶,递到杨辰面前。 杨辰满意地接过,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第一首,叫《侠客行》。” 他只说了个名字,就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品着茶。 宋听云的心,被他吊在了半空。 侠客行? 好大的口气!…… 状元堂。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都有些偏西了。 李业成迟迟未归。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议论。 “跑了吧?我就说他不敢回来!” “什么小诗圣,我看是小诗贼还差不多!偷了几首诗,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李公子也是,被这种人蒙骗,丢了首辅大人的脸。” 徐宁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拖得越久,杨辰的名声就越臭。 等到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个怯战的懦夫,他就算拿出再好的诗,也挽回不了局面了。 他看向身边的谢言京。 老先生闭目养神,似乎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的一丝不耐。 “谢老,” 徐宁轻声说,“看来,那位杨公子是不会回来了。我等,也不必再等了。” 谢言京缓缓睁开眼,刚要开口。 “谁说他不回来了!” 一声大喝,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李业成满头大汗,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宣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徐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业成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状元堂正中的那面巨大影壁前。 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几枚钉子,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卷宣纸,稳稳地钉在了影壁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卷 第52章 一首接一首 宣纸展开。 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率先映入眼帘。 侠客行!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紧接着,便是正文。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一首诗,并未写完,只展露了寥寥数句。 可就是这几句,却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整个状元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影壁,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肃杀之气! 豪侠之风! 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一幅活生生的画卷! 一个身怀绝技的游侠,腰佩吴钩,骑着白马,在大地上肆意驰骋,快意恩仇! “这……这是杨辰写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十步杀一人……好大的杀气!”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先前那些骂得最凶的学子,此刻脸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诗,别说打了他们的脸。 简直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不甘心地叫道。 “故弄玄虚!什么赵客,什么吴钩,听都没听过!” 他这话,也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诗是好诗,可这典故,太过生僻。 李业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有所不知!这诗中典故,乃是出自杨辰杨公子独家创作的评书,《信陵君窃符救赵》!” “想知道信陵君如何礼贤下士,结交天下豪侠吗?” “想知道侠客朱亥,如何一椎击杀晋鄙,扭转战局吗?” “想知道侯嬴,如何为报君恩,自刎于北门吗?” “明日午时,登云楼!杨公子独家授权,为您揭晓!” “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一套话说下来,行云流水,抑扬顿挫。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 这还带做广告的? 可偏偏,他们还真被勾起了兴趣。 信陵君? 朱亥? 侯嬴? 这些名字,闻所未闻。 可从这首《侠客行》来看,这故事,绝对精彩! 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一定要去登云楼抢个好位置。 徐宁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杨辰会来这么一手。 一首诗,不仅破了局,还顺带给自己的酒楼,拉了一大波生意! 无耻! 太无耻了! 李业成宣传完毕,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的谢言京。 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 “谢老先生,我家杨辰的这首诗,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 谢言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能说什么? 说不好?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能用唾沫淹死他! 可要他说好…… 那不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看走了眼,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后生晚辈? 他堂堂文宗的脸,往哪儿搁! 见他不说话,李业成笑了。 “看来,谢老先生是觉得,这首诗,还不够。” 他转身,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纸。 尺寸不大,就是一张普通的信笺。 “杨辰说了,若是大家觉得一首不够尽兴,这里,还有一首。” 他将那张信笺,也钉在了影壁上,就在《侠客行》的旁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 只见上面,同样是笔走龙蛇,写着四句诗。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如果说,《侠客行》是一把锋利的吴钩,杀气腾腾。 那这首无名小诗,就是一把软刀子。 不见血,却诛心! 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 谁看不出,这首诗,明面上是说豆子,暗地里,骂的是谁? 文人相轻,本是常事。 可你一个前辈泰斗,倚老卖老,联合外人,打压一个后辈。 这就不是相轻了。 是相煎!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谢言京。 老先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死死地盯着那四句诗,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徐宁连忙扶住他。 “谢老!” “噗嗤。” 谢言京没有理他,反而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自嘲。 他笑着,笑着,眼中竟流出了两行浊泪。 “好一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喃喃自语。 “老夫……输了。” 他推开徐宁,走到一张书案前,提起笔,蘸饱了墨。 手腕翻飞。 一个硕大的“服”字,写在纸上。 力透纸背。 写完,他扔下笔,看都没看徐宁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萧索,落寞。 徐宁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计划,全盘落空。 他成了那个最大的笑话。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李业成,也拂袖而去。 状元堂里,一片欢腾! “杨公子牛啊!” “小诗圣!不!是真诗圣!” 李业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心中得意非凡。 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胡闹!” 众人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官员,身穿绯色官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正是兵部侍郎,杨阔。 杨辰的父亲。 李业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怎么来了? 杨阔的声音,像是带着冰碴子,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状元堂内的热烈气氛,瞬间被冻结。 所有人的目光,从影壁,转向门口。 李业成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点点碎裂。 他怎么来了? 杨阔,当朝兵部侍郎,杨辰的亲生父亲。 可满京城谁不知道,杨侍郎最厌恶的,就是他这个嫡长子。 此时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来给儿子捧场的。 杨阔迈步而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穿官袍的官员,气势汹汹。 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业成的脸上。 “李业成,你好大的胆子!” “聚众喧哗,扰乱国子监清静,成何体统!” 李业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杨侍郎,见过各位大人。” “侍郎大人误会了,我等只是在品评诗作,交流学问。” “品评诗作?” 杨阔冷笑一声,指着影壁上的《侠客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好大的杀气!” “我大业王朝以仁孝治天下,何时轮到你们这些竖子,在此鼓吹暴力,宣扬游侠之风?”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尔等不思报国,却在此为一篇无病呻吟的歪诗喝彩!” “简直是斯文扫地,国之不幸!”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刚才还满脸兴奋的学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低下了头。 第一卷 第53章 公主请回吧 杨侍郎的话占着大义。 他们无法反驳。 是啊,跟保家卫国比起来,写几首诗,算得了什么? 人群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父亲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文一袭白衣,从杨阔身后走出。 他先是对着杨阔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面向众人。 “各位同窗,家兄之作,文采斐然,这一点,小弟也十分佩服。” “只是,诗词乃小道,经世致用方为大道。” “我等身为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为君分忧,为民请命。若沉迷于吟风弄月,岂非本末倒置,辜负了圣上的一片苦心?” 杨文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他那张俊朗诚恳的脸,极具说服力。 不少学子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一个跟在杨阔身后的官员,抚着胡须,点头道。 “杨公子所言极是。我观这位杨文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将来必成大器。” 另一人也附和。 “不错,比某些哗众取宠之辈,强了不知多少倍。” 风向,彻底变了。 刚刚还被捧上云端的杨辰,转眼就成了不务正业的反面教材。 而杨文,则成了深明大义的楷模。 李业成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嘴巴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家国大义”这顶帽子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宁和谢言京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尤其是徐宁,他看向李业成的眼神,充满了嘲讽。 你能吗? 你再能,你能大得过官威,大得过这雄辩之义吗? 杨阔一看就是这样的结果,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要毁了杨辰的名声,把杨辰踩在泥里!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添一把火。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远而近传来。 一个禁军校尉一溜烟,立马下马,手拿明黄卷轴冲进状元堂。 “圣旨到!!” 他的所有下人,包括杨阔,都脸色一变,呼啦啦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校尉拿起圣旨朗声朗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国子监生杨辰,献《百姓论》,上陈国之利弊,下察民生疾苦。其心可嘉,其才可用!还有《纵横论》一篇,高屋建瓴,可为安邦定国之策!” “朕心甚慰!” “特此昭告天下,令天下学子,当以杨辰为学,潜心学问,经世致用,庶几不负家国天下!” “钦此!” 圣旨一出,整个状元堂死一般地寂静,杨阔跪在地上一脸懵逼。 《百姓论》? 《纵横论》? 什么东西? 杨辰这个废物,什么时候写出来的? 安邦定国之策? 开什么玩笑! 杨文也傻了,他呆呆地跪着,脸上的血红了一干二净,他满腔的“经世致用”在圣旨面前,被当成了天大笑话。 他刚刚还在大谈特谈,转眼就被皇帝盖章了,他哥哥杨辰才是真正的经世之才! 短暂的沉寂之后,人群沸腾了起来“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呀?” “《百姓论》?《纵横论》?杨公子真的是诗圣,还是治世之才啊!” “安邦定国之策!皇上说的!” “杨侍郎,杨文公子,你们的脸疼吗?” 全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杨阔和杨文父子身上,那眼睛里是戏谑的、嘲讽的、鄙夷的。 杨阔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被扒光衣服扔到大街上,皇帝这道圣旨比一万个巴掌抽在他脸上还要响亮、还要疼! 他刚才还大喊大叫地骂他杨辰不务正业,转眼皇帝就说杨辰是天下学子的榜样,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杨阔的脸按在地上,用皇帝的靴子碾! 宣旨校尉把圣旨拿出来,走到杨阔跟前,皮笑肉不笑的,“杨侍郎,接旨吧?” 杨阔颤抖着双手,薄薄的一卷圣旨,比一万个巴掌还要响亮、还要疼。 他知道自己完了,成为了天下最大的笑柄。…… 国子监后园,凉亭内,杨辰倚着柱子,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所事事的晃悠着。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他随口念着。 亭外,小径上。 赵夕雾停下脚步,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美眸中异彩纷呈,又是她没有看过的诗,可诗中国破家亡的沉重感扑面而来。 明明只是一个慵懒的背影,而在她眼中却多了一分苍凉。 “公主,他……他又做诗了” 旁边丫鬟诗情作小声惊叹。 赵夕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状元堂发生的事,早就知道了。 一首《侠客行》,一首《七步诗》,一篇《百姓论》,一篇《纵横论》,这个男人还藏着什么惊喜? 她原来以为他是个无文无墨的草包,原来以为他是个会做歪诗的浪子,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什么是草包? 这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宝藏啊!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款款走到凉亭。 “杨公子,好兴致啊。” 杨辰抬头,见是赵夕雾,起身行礼。 “三公主殿下,有事?” 赵夕雾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巧笑嫣然。“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聊天吗?” “状元堂的事,我听说了,恭喜你。” 杨辰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哦。” 一个“哦”字,把赵夕雾后面准备好的一大堆赞美之词,全堵了回去。 她有些气结。 这个家伙,难道就不知道什么是礼貌吗? 她可是公主!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父皇的圣旨,已经下了。你现在,可是全天下学子的榜样了。” “嗯。” 还是一个字。 赵夕雾感觉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她看着杨辰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杨辰!你到底想怎么样?” “本公主亲自来给你道贺,你就这个态度?” 杨辰终于坐直了身子,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他看着赵夕雾,眼神里突然装出来一丝难受。 “公主殿下,你我之间的婚约,信物玉佩,我已经交还给了杨家。” “从我离开杨家的那一刻起,我杨辰,便与杨府再无瓜葛。” “所以,这桩婚事,也该作罢了。” 赵夕雾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以为他是欲擒故纵,以为他是在闹脾气。 却没想到,他是在拒绝。 拒绝她,大业王朝的三公主。 “你……你说什么?” 杨辰站起身,脸上假装一脸难过。 “我说,公主殿下请回吧。” “是本人太过于平庸,没有婚约信物,我不敢与公主殿下相交甚欢,我也是为了您考虑。” 第一卷 第54章 恋爱脑公主 赵夕雾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什么? 婚事作罢? 她是谁? 大业王朝三公主,金枝玉叶,天之骄女。 他杨辰是什么? 一个刚刚洗脱废物之名的侍郎之子。 就算他才华惊天,就算父皇亲下圣旨褒奖,可他凭什么拒绝自己? 不对。 赵夕雾看着杨辰脸上那故作的难过,一个念头猛然窜出。 玉佩,婚约信物。 他说交还给了杨家。 他被杨家扫地出门,那玉佩,怎么可能还在他身上? 定然是被杨阔那个老匹夫给强行夺走的! 所以,他不是想退婚。 他是因为没有了信物,觉得配不上自己,又怕自己因为婚约被天下人耻笑,才故意说出这番话来保全自己的名声! 他,他竟然为我考虑到这个地步? 这个男人,先是以《侠客行》扬名,再是以《七步诗》明志,如今更有《百姓论》《纵横论》惊动圣听。 才华横溢,却又如此深情,懂得为女子着想。 这世上,哪里去找第二个这样的男人? 赵夕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甚至有点疼。 她看着杨辰,眼神都变了,从刚才的薄怒,变成了心疼和一丝丝的娇嗔。 “玉佩,真是你自己还给杨家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软。 杨辰心里咯噔一下。 这公主什么路数? 剧本不对啊。 正常人不该是勃然大怒,或者羞愤离去吗? 他硬着头皮,脸上悲伤更浓,“公主殿下,莫要再问了。没有信物,杨辰不敢再与公主有半分牵扯,以免玷污公主清誉。” 这话说的,要多恳切有多恳切。 赵夕雾听了,心里更是甜丝丝的。 果然如此! 他就是怕我名声受损! 这个傻瓜,难道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百媚丛生。 “杨辰,你当本公主是什么人?” “区区一个信物,没了就没了。本公主看上的人,谁敢多说半个字?” “你等着,这玉佩,本公主亲自去杨府给你拿回来!” 杨辰懵了。 拿回来? 大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是要退婚,不是要你帮我抢东西啊! 他赶紧道,“公主殿下,万万不可!此乃臣子家事,怎可劳烦公主大驾?为了您的名声,还请公主,就此作罢!” 他越是“为她着想”,赵夕雾心里就越是感动。 看看,看看! 这个男人,都到这个时候了,想的还是我! 她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故意板了起来。 “本公主做事,需要你来教?” “杨辰,你给本公主听好了!这桩婚事,本公主认定了!你休想反悔!” “你就在这儿给本公主好好待着,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赵夕霧一甩衣袖,带着丫鬟诗情,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哪有半分被拒绝的颓丧。 杨辰呆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公主,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明明是在退婚啊!…… 太和殿。 金銮宝座之上,大业皇帝赵恒面沉如水。 殿下,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气氛压抑。 “江南,孙家要派人来京面圣,这件事你们知道了吗?” 赵恒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 “回陛下,江南织造上奏,称孙氏一族,感念皇恩浩荡,愿为国分忧,特遣族中子弟,携带粮草布匹,前来京城敬献。” 户部尚书出列奏报。 “为国分忧?” 赵恒冷笑一声,“江南之地,田亩兼并愈演愈烈,隐匿人口不计其数,赋税年年亏空。他们孙家,就是最大的蛀虫!现在跟朕说为国分忧?”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不少官员的头埋得更低了。 吏部尚书刘佰信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赵恒的目光扫过全场,“众卿家,以为如何?” 主战派的几位武将刚要出列,刘佰信却抢先一步。 “陛下,江南孙家,乃百年望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他们主动示好,依老臣看,不如顺水推舟,先行安抚,再图良策,不可操之过急啊。” “刘尚书所言甚是。” “当以安抚为主。” 立刻有几名官员附和,都是主和派的。 赵恒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手稿,“朕这里,有两篇文章,诸位爱卿,不妨听一听。” 他也不管众人反应,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故,治国之道,在富民,不在富官;利国之本,在百姓,不在豪族。豪族强则国弱,百姓富则国强。若纵容兼并,则民无立锥之地,国无可用之兵,此乃取乱之道也……” 这是《百姓论》中的段落。 刘佰信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恒没有停,又念了一段。 “……对敌之策,有上中下三。上策者,伐谋;中策者,伐交;下策者,攻城。今江南豪族,结党营私,尾大不掉,实为国之腹心之患。当以雷霆之势,分化其内,孤立其首,而后一举擒之。若行怀柔,无异于养虎为患……” 这是《纵横论》里的内容。 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这两篇文章,字字诛心,句句如刀,直指江南豪族的要害,更是将刘佰信等主和派的“安抚之策”批得体无完肤! 赵恒将手稿放下,目光再次扫向刘佰信。 “刘爱卿,你觉得,这两篇文章,写得如何?” 刘佰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他,敲打整个主和派! “陛下……此文,言辞过激,恐……恐会激化矛盾,非社稷之福。” 他硬着头皮说道。 “过激?” 赵恒的声音陡然提高,“朕看,是字字见血!切中时弊!” “朕意已决!令三司会审,彻查江南田亩、人口一案!但凡有侵占田亩、隐匿人口者,严惩不贷!” “至于孙家,让他们来!朕倒要看看,他们想怎么为国分忧!” 皇帝一锤定音,刘佰信等人,再不敢多言。 退朝后,刘佰信脸色阴沉地回到吏部官署。 “去查!这两篇文章,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不知名的作者,将会成为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最大的敌人! 没过多久,下属就回来禀报。 “大人,查到了。这两篇文章,连同那首《侠客行》,都出自一人之手。” 第一卷 第55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 “谁?” “国子监生,杨辰。” “杨辰?” 刘佰信皱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兵部侍郎杨阔的那个……嫡长子。” 杨阔的儿子? 那个废物? 刘佰信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怎么可能写出如此老辣的文章? 不管他是谁,他背后站着谁,这个人,都必须除掉!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杨阔…… 一个绝佳的棋子。 他立刻派人,去“请”兵部侍郎杨阔过府一叙。 杨阔来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惶恐。 在状元堂被皇帝的圣旨当众打脸,他已经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此刻见到吏部尚书刘佰信,他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 “下官杨阔,拜见尚书大人。” 刘佰信扶起他,笑得和蔼可亲。 “杨侍郎,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商。” 他将杨辰的事情,以及朝堂上的风向,简单说了一遍。 杨阔听得心惊肉跳,随即涌起滔天的嫉妒和恨意。 那个逆子,竟然真的入了陛下的眼! “尚书大人的意思是?” “令郎才华出众,是好事,也是坏事。” 刘佰信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年轻人,得了些许赞誉,难免会恃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若不加以敲打,将来恐会闯下弥天大祸,连累家族啊。” 杨阔心领神会,“大人说的是!那逆子,确实该好好管教!” “三日后,琼英楼有群芳会,京中才子名媛,王孙公子,都会到场。” 刘佰信放下茶杯,“届时,让令郎杨文,陪同定王世子徐宁一同前往。年轻人之间,多切磋切磋文采,也是一桩美谈。” “至于杨辰,他既是诗圣,这等盛会,自然也该去见识见识。” 杨阔的眼睛亮了。 琼英楼群芳会,那是何等场合? 徐宁又是何等人物? 骄横跋扈,最是看不得别人比他出风头。 让杨文陪着他,再去挑拨几句…… 杨辰那个逆子,就算有天大的才华,只要在那种场合失了礼数,得罪了定王府,那便是死路一条! 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高!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办妥!” 杨阔激动地躬身行礼。…… 登云楼。 杨辰刚回到楼下,就发现情况不对。 酒楼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全是穿着各式各样儒衫的士子。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吵吵嚷嚷,将整个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谷雨带着几个伙计,正焦急地拦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 “各位公子,我家公子真的不在!” “求求你们,别堵在这里了,我们还要做生意呢!” 可这群士子根本不听,一个个情绪激动。 “让我们见见诗圣!” “我等仰慕杨公子才华,只想求见一面,并无恶意!” “我愿出百金,求杨公子一幅墨宝!” 杨辰看着这阵仗,一个头两个大。 出名,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他挤进人群,来到谷雨身边。 谷雨一见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眶都红了,“公子,你可回来了!他们……” 杨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静一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在下杨辰,多谢诸位厚爱。”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诸位如此兴师动众,围堵于此,可知其中凶险?” 众人一愣。 只听杨辰继续说道:“诗圣之名,已传遍京城。难保没有宵小之辈,心怀叵测之徒,混迹于人群之中,欲图不轨!” “诸位的好意,若是被人利用,酿成大祸,伤害了诗圣,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是啊,万一真有刺客怎么办? 他们只是来追星的,可不想背上谋害诗圣的罪名。 人群开始有些松动。 杨辰趁热打铁,笑道:“诸位的心意,杨某心领了。今日天色已晚,大家不如先进店,寻个位子坐下。” “今日,杨某便在这登云楼,为大家讲一段从未面世的原创故事,权当是报答诸位的厚爱了,如何?” 讲故事? 原创的? 诗圣讲的故事,那得是何等精彩?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可比干巴巴地见一面,求一幅字,有意思多了!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我等愿闻其详!” “快快快,给我找个好位子!” 刚才还水泄不通的人群,瞬间化作一股洪流,井然有序地涌入登云楼。 谷雨看得目瞪口呆。 一场天大的危机,就这么被公子三言两语,轻轻松松化解了? 还顺便给酒楼拉来了这么多客人? 她看着杨辰的侧脸,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公子,真是太厉害了! 登云楼内,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早已被收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站在大堂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杨辰环视一圈,目光在角落里一个青衫落魄的中年文士身上,停顿了一下。 那人独自一桌,面前只有一壶最劣质的浊酒,眼神却清亮,带着审视与挑剔,看着这场闹剧。 诗神,谢言京。 前世记忆里,这位可是个文坛泰斗,一身傲骨,因不愿与权贵同流合污,被排挤得穷困潦倒,却依旧佳作频出。 状元堂上,就是这位老先生,直言杨辰的诗,一塌糊涂,匠气太重。 杨辰心里有了计较。 他没有立刻开讲,而是走到柜台,对谷雨低声吩咐了几句。 谷雨点点头,很快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牌,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谢言京的桌前。 “这位先生,我家公子说,今日楼内所有消费,都记在他账上。” “另外,这是本店的终身贵宾卡,凭此卡,您和您的朋友,在登云楼,永远享受五折优待。” 全场哗然。 终身五折? 这登云楼的菜价可不便宜,这手笔,也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羡慕地投向那个角落里的落魄文士。 谢言京也是一愣,他看着面前的紫檀木牌,又看看远处的杨辰,眉头皱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冷冷道,“无功不受禄,请回吧。” 第一卷 第56章 天价赌债 谷雨有些为难,看向杨辰。 杨辰笑了,他迈步走了过去,身后无数道目光跟随着他。 他在谢言京对面坐下,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 “先生风骨,杨辰佩服。” “这杯酒,是我代天下寒门士子,敬先生的。” 谢言京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更重了,“你认得我?” “诗神谢言京,京城谁人不识?” 杨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状元堂上,先生说我的诗匠气太重,我回去想了很久。” “先生说得对。” “今日再见先生,心中块垒,一扫而空。只想说一句话。” 杨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轰! 谢言京的脑海,如同被惊雷劈中! 他死死盯着杨辰,嘴唇都在哆嗦。 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好句! 好一个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少年的胸襟,这少年的气魄! 他之前还因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而心怀芥蒂,此刻,那点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好!好!好!” 谢言京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站起身,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小友!是老夫,孟浪了!老夫,给你赔罪!” 他竟对着杨辰,深深一揖。 满堂宾客,看得目瞪口呆。 诗神谢言京,何等孤傲的人物,竟然对着一个少年郎行此大礼? 杨辰扶住他,“先生折煞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忘年交,就此结下。…… 与此同时。 与登云楼隔着一条街的聚仙楼,门可罗雀。 李氏坐在二楼的雅间,看着对面登云楼那人头攒动的景象,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她将手中的账本,狠狠摔在地上。 掌柜的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夫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杨辰的手段,太……太厉害了。” “又是说书,又是打折,现在还弄出个什么诗圣讲故事,把客人都给吸走了。” “诗圣?” 李氏冷笑,“一个被杨家赶出去的废物,也配称圣?” 她的眼中,满是嫉妒的火焰。 那个小杂种,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过得这么风光! 而她的文儿却要处处受制!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大少爷他……” “文儿怎么了?” 李氏心里一紧。 “大少爷在四海赌坊,输了……输了五千两银子,被……被扣下了!” 五千两! 李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杨家虽然是侍郎府,可大部分产业都在老家,京城这边,每月的用度都是有数的。 五千两,这几乎要掏空她所有的私房钱! “那个逆子!” 李氏气得浑身发抖。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底浮现。 杨辰…… 登云楼…… 她对那家丁说道:“去,把四海赌坊的吴老板,给我请过来,就说,我有笔大生意,要跟他谈。” 半个时辰后。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雅间。 正是四海赌坊的老板,吴绅。 “杨夫人,找我吴某人,有什么大生意啊?” 吴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李氏屏退左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推了过去。 “吴老板,这是杨文欠你的字据,没错吧?” 吴绅拿起来看了看,“没错,五千两,白纸黑字。” “我想请吴老板,帮个忙。” 李氏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 “你拿着这张字据,去找登云楼的杨辰要债。” “找他?” 吴绅一愣,“杨文欠的钱,找他哥哥干什么?” “他们是亲兄弟,兄债弟偿,天经地义。” 李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而且,不是要五千两银子。” “是要五千两,黄金。” 吴绅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黄金? 那就是五万两白银! 这妇人,好狠的心! “杨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吧?他要是不给呢?” “他会的。” 李氏又拿出几张银票,和一张写好的字据,推了过去。 “这里是一千两定金。事成之后,你从杨辰那里要来的钱,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这张字据,是我立下的担保。若是杨辰不给,或者闹到官府,一切后果,由我杨家承担,与你无关。” 吴绅看着那白纸黑字的担保,眼睛都亮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既能大赚一笔,又没有任何风险! “成交!” 吴绅收起东西,狞笑道:“杨夫人放心,这件事,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 登云楼。 杨辰正和谢言京相谈甚欢,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辰哥!我来了!” 赵武那雄壮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淡绿长裙,英姿飒爽的女子。 正是顾韵瑶。 赵武几步就冲了过来,给了杨辰一个熊抱。 “辰哥,听说你现在是诗圣了?牛啊!” 杨辰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你小子,轻点!” 顾韵瑶跟在后面,看着杨辰,眼神有些复杂。 自从上次诗会,杨辰为她写了那句青丝不坠凌云志,笑看世间几度春后,她的脑海中就时时浮现出那个看似慵懒却个性鲜明的少年。 今日,他穿梭在满堂宾客之间谈笑风生,又与诗神谢言京同龄,那种淡然与自信,让她感动地微微一动,不再像以前大咧咧了,只是对着杨辰点点头。 谢言京捋着胡子,笑道:“这位是赵大将军家的公子吧?果然虎父无犬子,这姑娘也是气度不凡。” “都来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好啊好啊!赵武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开动。顾韵瑶也坐了下来。四人刚喝完,酒楼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大喊!“杨辰是哪个?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巨喝,震慑了整个登云楼。 大堂内瞬间,一片震惊。 只见吴绅带着十几个持棍棒的壮汉,堵在门口。 谷雨、小二想去,直接一把推开了。 吴绅的眼神鹰隼扫过所有人,最后盯住杨辰。 他狞笑着,一步步走过来,拍了拍桌子,“杨辰,你弟弟杨文欠我四海赌坊五千两黄金!” “今天,你是还钱,还是让我拆了你这破楼?” 第一卷 第57章 黑衣人连发弩 五千两黄金。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 五千两黄金,那就是五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侍郎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两。 这少年究竟是欠了何等夸张的赌债? 赵武第一个炸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吴绅的鼻子就骂,“你放什么屁!欠五千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顾韵瑶也皱起眉头,这弟弟欠的债,为什么要哥哥还? 这里面,有猫腻。 谢言京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杨辰。 他想看看,这个带给他惊喜的少年,会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吴绅对赵武的怒骂毫不在意,他这种人,横行京城,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上面的手印鲜红刺眼。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白纸黑字,亲手画押,还能有假?” 杨辰拿起那张字据。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杨文的笔迹。 内容很简单,杨文,欠四海赌坊,赌债五千两黄金。 落款日期,就是今日。 杨辰心里跟明镜似的。 杨文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拿得出五千两黄金? 这背后,必然是李氏在搞鬼。 好一招祸水东引,弟债兄偿。 不,这已经不是祸水东引了,这是想直接把他往死里整。 五万两白银,足以压垮京城任何一家商铺。 李氏这是算准了他刚盘下登云楼,手里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现钱。 只要他拿不出来吴绅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砸了他的楼,毁了他的名声。 用心何其歹毒。 “如何?” 吴绅见杨辰不语,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狞笑道,“杨大才子,是拿钱,还是让我这些兄弟,帮你这楼松松筋骨?”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十几个壮汉,齐刷刷举起了手里的棍棒,面露凶光。 食客们吓得纷纷后退,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外溜。 杨辰放下字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抬眼,看着吴绅,语气平淡。 “这债,是杨文欠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去找他。” “笑话!” 吴绅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你们是亲兄弟,他没钱,当然是你这个当哥哥的还!天经地义!” 杨辰笑了。 “吴老板,我劝你一句,想清楚。” “我杨辰,不是杨文。我这登云楼,也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你现在带着你的人滚,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是敢动我这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我保证,你会后悔。” 吴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后悔?哈哈哈哈!老子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一个被杨家赶出来的废物,也敢威胁我?” 他脸色一沉,大手一挥。 “给我砸!” “把这里,给我砸个稀巴烂!” “我看他怎么让我后悔!” 十几个壮汉,如狼似虎,冲向四周的桌椅。 “哐当!” “砰!” 桌子被掀翻,碗碟碎了一地。 客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住手!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赵武怒吼一声,浑身气血上涌,抡起一张板凳就要冲上去。 他可是大将军的儿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赵武。”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赵武耳中。 赵武动作一滞,回头看向杨辰,只见他依旧安坐,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别急,看戏。” 看戏? 赵武一愣。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戏? 就在这时,杨辰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楼上的打手们,动作都慢了下来,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下一秒。 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见登云楼二楼的回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黑衣人。 整整十二个。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划一,手中都端着一种造型奇特的器械。 那器械通体黝黑,泛着金属的冷光,前端是密集的箭槽。 连发弩! 军中利器! 吴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下的那群地痞流氓,更是吓得腿都软了。 那黑洞洞的箭口,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之前还嚣张无比的打手,此刻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举着棍棒,动也不敢动。 冷汗,从他们的额头滑落。 其中一个胆子小的,手一软,“哐当”一声,棍子掉在了地上。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如同惊雷。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吴绅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至极。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酒楼里,怎么会藏着这种大杀器? 这玩意儿,可是军队才能装备的! 私藏军械,那是谋反的大罪! 杨辰,他怎么敢? “吴老板,” 杨辰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会后悔的。” 吴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你敢!私藏军弩,你想造反吗!” “造反?” 杨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吴老板真会开玩笑。” “上次,我那好弟弟和好继母,来我这楼里闹事,打伤了我的人。”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 “于是进宫面圣,跟陛下讨了个恩典。” “陛下体恤,特地派了十二个羽林卫,持神臂弩,帮我看家护院。” “怎么,吴老板对陛下的安排,有意见?” 轰! 皇帝! 羽林卫!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吴绅的心上。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酒楼伙计,这分明是皇帝的亲兵! 他竟然带着人,来砸皇帝亲兵看护的场子? 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怪不得! 怪不得这小子有恃无恐! 原来最大的靠山,是当今圣上! 李氏! 你这个毒妇,你害死我了! 吴绅心中,把李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敢,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对陛下有意见!” 吴绅的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杨……杨公子,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 杨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带着人,砸了我的店,现在跟我说是误会?” 第一卷 第58章 你想怎样 一个打手,还举着半截断裂的桌子腿,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就在此时。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黑影,从二楼电射而下! “啊!” 那个打手发出一声惨叫,他握着桌腿的手臂,被一支弩箭,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下。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吴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 杀伐果断! 这杨辰,根本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他是个说动手就动手的狠人! “谷雨。” 杨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奴婢在。” 谷雨从他身后走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算盘。 “算算损失。” “是。” 谷雨走到大堂中央,看了一眼满地狼藉,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通拨弄。 片刻后,她抬起头。 “回少爷,黄花梨木八仙桌八张,每张二十两,共计一百六十两。” “楠木长凳十六条,每条五两,共计八十两。” “景德镇青花瓷碗碟七套,每套十两,共计七十两。” “惊扰宾客,造成本店声誉受损,精神损失,误工费用……” 谷雨顿了顿,看向杨辰。 杨辰淡淡道:“凑个整吧。” “是,” 谷雨脆生生地说道,“共计,五百两白银。” 吴绅听着这个数字,心都在滴血。 五百两! 就这么几张破桌子烂碗,她怎么敢要五百两! 这比抢钱还狠! 可他敢不给吗? 看看二楼那十二支黑洞洞的弩箭,再看看柱子上还哀嚎的手下,他不敢。 “给!我给!” 吴绅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出五张一百两的,双手奉上。 “杨公子,钱在这里,您看……” 杨辰没接,只是对谷雨抬了抬下巴。 谷雨上前,接过银票,仔细验看后,才点点头,“少爷,是真的。” “嗯。” 杨辰站起身,走到吴绅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吴老板,记住,钱,要用在正道上。” “还有,回去告诉我那好继母,她的这点小伎俩,上不了台面。” “想玩,我陪她玩。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滚吧。”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吴绅如蒙大赦。 他连滚带爬地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逃出了登云楼。 刚出门,吴绅就对一个心腹低声吼道:“快!去锦衣卫衙门!就说杨辰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 登云楼内。 杨辰对着满堂宾客,拱手一揖。 “诸位,今日受惊了。为表歉意,所有消费,一律免单。” “还请诸位,继续饮宴。” 宾客们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杨公子威武!” “杨公子仁义!” 经此一役,杨辰的名声,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更加响亮。 既有诗才,又有雷霆手段,背后还有圣上撑腰。 这样的人物,谁敢惹? 安抚好众人,杨辰对谢言京和赵武顾韵瑶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这里嘈杂,我们去楼上说话。” 几人来到三楼雅间。 谷雨重新奉上香茗。 杨辰接过茶,很自然地摸了摸谷雨的头,“刚才没吓到吧?” 谷雨脸颊微红,摇摇头,“有少爷在,奴婢不怕。” 这亲昵的举动,看得一旁的顾韵瑶,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 是什么关系? 赵武则是一脸兴奋,“辰哥!你太牛了!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手!连皇帝的亲兵都能调动!” 谢言京也抚须笑道:“小友今日之举,有勇有谋,既震慑了宵小,又保全了名声,老夫佩服。” 杨辰摇摇头,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 谢言京见他眉宇间似乎有一丝愁绪,不禁问道:“小友年纪轻轻,文武双全,前途无量,何故叹气?” 杨辰闻言,转过身,目光悠远。 他幽幽开口,吟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话音刚落。 谢言京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呆住了。 顾韵瑶更是美目圆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少年不识愁滋味…… 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是何等贴切,又何等无奈的感叹! 将少年人那种故作深沉的心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这个杨辰,他的胸中,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才华?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声音,响彻整座登云楼。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甲胄摩擦的金属声。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色冷峻地冲了进来。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眼神如刀子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刚刚屁滚尿流逃走的吴绅。 此刻的吴绅,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他回来了。 他带着锦衣卫回来了! “杨幸指挥使,就是他!” 吴绅一指杨辰,“此人私藏军国重器神臂弩,意图不轨,还请大人将他就地正法!” 锦衣卫指挥使,杨幸! 杨辰的庶弟,杨威的亲舅舅! 原来是他。 杨辰心中了然。 看来,今天这出戏,是早就安排好的连环计。 先让吴绅来闹事,逼自己亮出羽林卫。 然后,再以“私藏军械”的罪名,让锦衣卫介入。 好一招请君入瓮。 赵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横眉怒目。 “锦衣卫了不起啊!凭什么随便抓人!” 谢言京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杨大人,凡事要讲证据,仅凭他一面之词,恐怕不妥吧。” 顾韵瑶没说话,但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杨辰,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她心里有些乱。 羽林卫,神臂弩,这确实是天大的事。 杨辰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能应付得了吗? 杨幸冷笑一声,根本没把谢言京和赵武放在眼里。 一个过气诗神,一个莽夫将军的儿子。 在他锦衣卫指挥使面前,算个屁! 第一卷 第59章 竟然是正四品 “证据?” 杨幸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杨辰,“这十二名羽林卫,这十二把神臂弩,就是铁证!” “杨辰,你好大的胆子,连陛下亲军都敢私自调动,我看你是想谋-反!” “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锦衣卫抽出绣春刀,杀气腾腾地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赵武大吼一声,一脚踢翻桌子,挡在杨辰身前。 “想动我辰哥,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杨辰轻轻拍了拍赵武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越过赵武,直面杨幸。 “杨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啊。” 杨幸眯起眼睛,“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杨辰笑了笑,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官印。 黄铜所铸,兽钮。 他将官印托在掌心,举到杨幸面前。 “杨指挥使,你可认得此物?” 杨幸的目光落在官印上。 起初,他还不屑一顾。 可当他看清官印上用篆文雕刻的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宾仪寺少卿】! 轰!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在杨幸的头顶! 宾仪寺少卿? 正四品! 这怎么可能! 杨辰这个废物,什么时候成了朝廷四品大员? 宾仪寺,那是个什么衙门? 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对! 杨幸的脑子飞速运转。 大业王朝,官制森严,从未有过宾仪寺这个衙门! 这官印是假的! 杨辰在诈他! “哼,伪造官印,罪加一等!” 杨幸厉声喝道,心中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官印的制式,这黄铜的成色,还有那兽钮的雕工,无一不符合朝廷规制。 伪造官印是灭九族的大罪! 这杨辰,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到底有什么底气? 杨辰看着杨幸阴晴不定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杨指挥使,见官大三级,本官乃陛下亲封的正四品宾仪寺少卿。” “你一个从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还是说,杨指挥使的眼里,已经没有王法了?”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周围的锦衣卫,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谢言京和赵武、顾韵瑶三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宾仪死少卿? 杨辰,竟然是朝廷命官?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幸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方官印。 理智告诉他,这东西可能是假的。 可直觉却在疯狂报警,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是一头他绝对惹不起的史前巨兽! 赌一把? 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整个杨家的性命去赌? 他不敢! “你……你等着!” 杨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猛地回头,对一个心腹低吼。 “快!去宫里,找蒋影蒋大人!” “就说……就说我在这里发现了一枚制式奇特的官印,请他来辨辨真伪!” 他不敢说抓人,只敢说辨认官印。 “是!” 那心腹领命,飞也似的冲了出。 杨幸转回头,看着杨辰,色厉内荏地说道。 “杨辰,你别得意!” “等蒋大人来了,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如果是假的,我今天就要把你剥皮抽筋!” 他搬出了蒋影。 那是皇帝陛下身边最信任的贴身护卫,锦衣卫的真正高层。 有蒋影出面,无论这杨辰背后是谁,都罩不住他! 杨辰只是笑笑,重新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好啊。” “我等着。” 那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杨幸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 他怎么一点都不怕? 难道,这官印是真的? 宾仪寺…… 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吴绅也懵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个废物,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四品大员?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种巨大的恐惧,开始慢慢笼罩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登云楼三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辰身上。 赵武急得抓耳挠腮,想问又不敢问。 谢言京则是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顾韵瑶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他就像一个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就在杨幸快要站不住的时候。 “踏!踏!踏!” 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道身影,如同一阵旋风,卷了上来。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护卫,蒋影! 杨幸看到蒋影,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 “蒋大人!您可算来了!” “您快看,这小子伪造官……”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杨幸的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蒋影,竟然打了杨幸! 杨幸捂着高高肿起的脸,一脸的难以置信。 “蒋……蒋大人,您……” “混账东西!” 蒋影的声音,比寒冬的冰雪还要冷。 他看都没看杨幸一眼,径直走到杨辰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属下蒋影,参见大人!” “属下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轰隆! 整个三楼,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蒋影…… 给杨辰下跪? 还自称属下? 杨幸的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踢到了一块比天还硬的铁板! 吴绅更是眼前一黑,当场吓晕了过去。 赵武和顾韵瑶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谢言京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杨辰,如同在看一个神祇。 杨辰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的茶,才抬了抬眼皮。 “起来吧。” “谢大人。” 蒋影这才起身,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已经吓傻了的锦衣卫,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一群瞎了狗眼的东西!” “还不把刀放下,给大人跪下!” 第一卷 第60章 真是不该惹 在场所有的锦衣卫,全都扔掉手里的绣春刀,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蒋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瘫在地上的杨幸身上。 他眼中杀机暴涨! “锵!” 蒋影抽出腰间的长剑,一把揪住杨幸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冰冷的剑锋,瞬间架在了杨幸的脖子上。 “杨幸,你好大的狗胆!” “连杨大人都敢动!” “你想死吗!” 杨幸吓得涕泪横流,裤裆里一片湿热。 “蒋……蒋大人饶命!饶命啊!” “我……我不知道是杨大人啊!我是被吴绅那个狗东西给骗了!” “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 蒋影不为所动,只是转头看向杨辰,恭敬地问道。 “大人。” “此人,如何处置?” 整个登云楼,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性命,似乎都系于杨辰的一念之间。 瘫在地上的杨幸,连呼吸都忘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杨辰,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他抬眼看了看杨幸,忽然笑了。 “算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蒋影一愣。 杨幸也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他滚吧。” 杨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本官今天心情好,不想见血。” 蒋影虽然不解,但没有丝毫犹豫。 “是,大人。” 他收回长剑,一脚踹在杨幸的胸口。 “还不快滚!谢谢大人不杀之恩!” “啊!是,是!” 杨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对着杨辰的方向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谢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 磕完头,他一刻也不敢多留,踉踉跄跄地朝着楼下跑去,背影狼狈至极。 蒋影看着他逃窜的背影,眼神冰冷,对身后的锦衣卫低喝。 “都愣着干什么?跟上!” “是!” 一群锦衣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收起刀,灰溜溜地跟了下去。 转眼间,三楼就清静了不少。 蒋影再次转向杨辰,躬身行礼。 “大人,属下这就回宫向陛下复命。” “嗯。” 杨辰应了一声,端起茶杯,似乎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蒋影不敢打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走到楼梯口,他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杨幸。 杨幸一见蒋影,双腿一软,又想跪下。 “蒋大人……” “闭嘴。” 蒋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那位大人的身份,不是你该打听的,更不是你能议论的。” “回去之后,管好你的嘴,管好你手下人的嘴。” “若是宫里听到半句风声……” 蒋影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让杨幸通体冰寒。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敢说半个字!” 杨幸赌咒发誓。 “滚吧。” 蒋影不再看他,转身下楼,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杨幸站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他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后,是无尽的后怕与愤怒。 他不敢恨杨辰,更不敢恨蒋影。 那股滔天的怒火,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吴绅! 杨幸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还昏死在地上的吴绅面前。 “狗东西!竟敢害我!” 杨幸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在吴绅的肚子上! “砰!” 吴绅发出一声闷哼,疼得蜷缩起来,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就看到杨幸那张扭曲的脸。 “杨……杨指挥使……” “我让你叫!” 杨幸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碾压。 “啪!” “啊!” “都是你这个狗东西!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得罪那位大人!” 杨幸状若疯魔,对着吴绅拳打脚踢。 周围四海赌坊的打手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根本不敢上前。 杨幸发泄了许久,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他一把揪住吴绅的衣领,将他血肉模糊的脸提到自己面前。 “听着,杨文那个小畜生欠你们的赌债,那是你们四海赌坊自己的事!” “别再来烦老子!” “再有下次,我拆了你们的赌坊!” 说完,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吴绅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晚,他要去庙里烧高香。…… 夜色深沉。 杨府,李氏的院子里。 李氏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三少爷他……他被人抬回来了!”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人呢!” “就在……就在门外……” 李氏提着裙角,快步冲了出去。 院门口,两个下人正吃力地从一辆板车上,往下抬一个麻袋。 麻袋上,还渗着血。 “文儿!” 李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上去。 下人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 里面露出的,正是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文。 他浑身是伤,衣服被血浸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沫,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勉强睁开。 “娘……” 杨文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的儿啊!” 李氏抱着杨文,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她让人赶紧把杨文抬进房间,又叫来府里最好的大夫。 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后,大夫开了药方,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氏和杨文母子。 杨文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疼得直哼哼。 “文儿,你告诉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满眼心疼。 杨文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娘……是四海赌坊的人……” “他们说……说要是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五千两……娘,我没敢告诉爹……” 杨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怕爹会打死我……” “五千两?” 李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她一个后宅妇人,每月的月钱有限,攒下的私房钱,根本不够这个数。 怎么办? 去找老爷? 第一卷 第61章 杨家人好大胆 不行! 杨阔的脾气她最清楚,要是知道杨文在外面欠了这么多赌债,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到时候,别说前程,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李氏心急如焚。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上。 她的眼神,定住了。 那是…… 杨辰和三公主的订婚信物。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李氏的心底冒了出来。 杨辰! 对,都怪杨辰那个小畜生! 要不是他,文儿的文官之路怎么会如此不顺! 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用他的东西,去救我的文儿天经地义! 李氏走到妆台前,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龙纹玉佩。 “夫人,这……这是大少爷的……” 旁边伺候的丫鬟小声提醒。 “闭嘴!” 李氏厉声喝道,一把将玉佩攥在手里。 “什么大少爷!他早就把这枚玉佩还给了杨家,这现在就就是杨家的!” 她将玉佩交给一个心腹婆子。 “你,马上去城南最大的当铺,把它当了。” “记住,找个不起眼的,别让人认出来。” “是,夫人。” 那婆子接过玉佩,匆匆离去。…… 左相府。 苏锦年斜倚在软榻上,两个美貌的侍女正在给他捏腿捶肩。 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公子,您让小的找的东西,找到了!” 苏锦年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哦?拿来看看。” 小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恭敬地呈上。 “公子您看,小的在福源当铺看到的,掌柜的说这是刚收上来的宝贝,小的看这玉佩温润通透,雕的还是龙纹,想着肯定配得上公主殿下,就给买下来了。” 苏-锦-年来了兴趣,坐起身,打开了锦盒。 一枚龙纹玉佩,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绸上。 玉质极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气势非凡。 “不错。” 苏锦年满意地点点头。 他最近正为三公主赵夕雾的生辰礼发愁。 送金银太俗。 送珠宝,公主什么没见过? 这枚玉佩,倒是别致。 尤其是这龙纹,贵气十足,正合公主的身份。 “办得好,有赏。” 苏锦年随手扔过去一锭银子。 “谢公子!” 小厮大喜过望。 苏锦年拿起玉佩,在手中把玩,越看越喜欢。 只有我苏锦年,左相嫡孙,才配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翌日,宫中。 赵夕雾坐在自己的宫殿里,看着满屋子的贺礼,意兴阑珊。 她讨厌苏锦年,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恶心。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通报。 “公主殿下,苏公子求见,说是有一样生辰贺礼,要亲手献给您。” 赵夕雾皱起了眉。 “让他进来。” 很快,一身锦衣的苏锦年,手捧一个锦盒,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夕雾,生辰快乐。” 他的声音,自以为温柔多情。 赵夕雾只觉得反胃。 “有心了。” 她淡淡地说道。 苏锦年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献宝似的打开锦盒。 “夕雾你看,我为你寻来的生辰礼,这枚龙佩,正配你的凤簪。” 赵夕雾本不想看,但目光扫过锦盒,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枚玉佩…… 怎么会如此眼熟? 她伸出手,将玉佩拿了起来。 触手温润。 背面的云纹,还有那个小小的“恒”字印记…… 赵夕雾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分明是与杨辰那枚配成一对的婚约信物! 怎么会在苏锦年的手里? “夕雾,喜欢吗?” 苏锦年还在得意地炫耀。 赵夕雾猛地抬头,“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苏锦年一愣,被她眼中的寒意吓了一跳。 “我……我这是从当铺里买来的,怎么了?” 当铺? 赵夕雾的心,沉了下去。 杨家竟然敢私自卖了这婚约信物,看来杨辰的话不假。 这杨家果然不善待他。 “滚!” 赵夕雾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夕雾,你……” “我让你滚出去!” 赵夕雾将那枚玉佩狠狠攥在手心。 苏锦年被她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赵夕雾看着手里的玉佩,越想越气。 不行!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去找父皇! 御书房内,空气沉闷。 大业皇帝赵恒,正在批阅奏折。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带着一阵风。 “父皇!” 三公主赵夕雾一脸怒容,快步走到案前,将一枚玉佩拍在桌上。 清脆的响声,让批阅的朱笔停了下来。 赵恒抬起头,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询问。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玉佩上。 龙纹,云海。 质地温润,是他熟悉的样式。 “此物,不是朕当年赐给你和杨辰的信物?” 赵恒的声音很平静。 “它怎么会从苏锦年那小子手里,送到你这儿来?” 赵恒一眼就看穿了事情的关键。 这东西若是杨辰亲自送还,夕雾不会是这个表情。 “父皇!” 赵夕霧气得眼圈发红,“杨家,杨家把它给当了!” “苏锦年从当铺里买来,当成寿礼送给我,他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整个皇家!” 当了? 赵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起那枚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的那个小字。 恒。 这是他的名字。 当年,他与镇国公,杨辰的外祖父,一同定下这门亲事,亲自挑选了这对玉佩。 龙佩上有他的名,凤簪上有国公夫人的闺名。 意义非凡。 杨辰那孩子,虽然被传得不堪,但骨子里有镇国公的傲气。 他绝不会,也绝不屑于,用典当信物这种方式来换钱。 赵恒的脑中瞬间就勾勒出了事情的原委。 “杨阔的那个继室做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除了她还能有谁!” 赵夕雾咬着牙,“杨家欺人太甚!这桩婚事是您和外公定下的,他们竟敢如此作践!” 赵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玉佩。 朝堂之上,门阀世家盘根错节。 兵部侍郎杨阔,就是他想撬动门阀利益的一颗棋子。 如今看来,这颗棋子,不太听话。 甚至,有些愚蠢。 这枚玉佩,就是送上门来的刀。 “朕,知道了。” 赵恒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可赵夕雾却知道,父皇这是动了真怒。 “蒋影。” 赵恒淡淡地喊了一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臣在。” “备驾,去兵部侍郎府。” 赵夕雾一愣,“现在就去?” 赵恒放下玉佩,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朕,许久未曾见过镇国公的旧物了。” “今日,心中甚是想念。” 第一卷 第62章 玉佩呢? 兵部侍郎府门前,落针齐地,一辆没有车牌的黑漆马车,只停在路旁,却把皇家仪仗压的喘不过气来。 杨阔拖拖拉拉从府里冲出来,官帽都带歪了,跪在地上磕头邦邦响,“臣,兵部侍郎杨阔,拜迎圣驾!不知圣驾到来,臣罪该万死” 车帘一只手掀了下来,皇帝赵恒走下来,一脸平静,他身后是一脸无情的蒋影。 “杨爱卿,平身吧。” 赵恒没声音,“朕今日微服,不必多礼” 杨阔哪能平身,更低低地答道,“臣不敢!” 心里翻江倒海。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微服? 这可比大张旗鼓地来厉害! 赵恒不再理他,一个马步子走了进去。 “朕,今日来,想看一样旧物,” 杨阔忙站起来,跑着跟在后面,腰弯成虾米。 “不知圣上想看何物?臣掘地三尺,为圣上寻来!” 赵恒进了厅堂,坐在主位上,蒋影如一座铁塔。 慢慢地开口,“不是什么稀罕物。” “就是当年,朕赐予令郎和夕雾的定亲信物。那对玉佩中的龙佩,镇国公旧物,朕,有些想念了。” 他的心里咯噔咯噔,玉佩?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来,虽然心里打鼓,但也不敢大肆渲染,就堆起笑脸,“原来是此物,圣上稍候,臣这就让内人取来!” 转身就往后院跑,心里还是想着。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不对,是想悔婚呀? 不对,果真是悔婚,明天就下旨就是了,何必跑一趟来看什么玉佩,难道是三公主那出了什么事? 杨阔心里七上八下不敢慢,跳进李氏的院子。 “夫人!夫人!” 李氏正喝着茶,见他这样吓了一跳。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比火烧眉毛还要重!” 杨阔一把抓住她的手,“快!快把杨辰那枚龙纹玉佩拿出来!快!“李氏脸刷的一下白了。“玉……玉佩?” 杨阔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说:“对!就是当年圣上赐的那枚,圣上亲临,就在前厅等着要看!” 李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到地上,粉碎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老爷……那玉佩……” 杨阔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氏的脸,平时面色红润的李氏这张脸已经失去了生机。 “玉佩呢?“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说!玉佩在哪??” 李氏一个哆嗦,眼泪掉了出来,“我……我……” “我什么我!” 杨阔火冒三丈,“再不说,咱们全家得掉脑袋!” “当了!” 李氏终于哭喊了出来,杨阔如遭雷轰,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它……当了……” 李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文儿,文儿他在四海赌坊欠了钱,利滚利的……足足五千两!我实在没办法了……” 五千两! 杨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一个巴掌扇在李氏脸上。 “你这个毒妇!蠢妇!” “那是圣上御赐的婚约信物!你也敢动!你也敢当!” 杨阔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文儿也是你的儿子啊!” 李氏捂着脸哭嚎,“我不救他,他会被人打死的!” “打死?” 杨阔惨笑一声,“现在,他要被砍头了!你,我,整个杨家,都要给他陪葬!”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指着李氏,“你以为,这次我还能保得住他?” “告诉你,这次,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前厅。 赵恒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他很有耐心。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茶水都换了两盏,杨阔还没回来。 赵恒的眼神,渐渐冷了。 他不需要答案了。 这漫长的等待,就是最好的答案。 杨家,果然把那信物,给弄没了。 好,很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蒋影,回宫。” 就在此时,杨阔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圣上……臣……臣罪该万死!”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磕头。 赵恒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冰冷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杨阔胆寒。 龙辇远去,杨阔还跪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挣扎着爬起来,他要去请罪求饶! 御书房外,杨阔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从傍晚跪到深夜。 宫门紧闭,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终于,一名太监走了出来,展开了手中的黄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兵部侍郎杨阔,教子无方,治家不严,有负圣恩,着闭门思过两月,罚俸半年。” “庶子杨文,胆大妄为,私当御赐之物,犯欺君之大罪,着……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 四个字,像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杨阔心上。 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登云楼。 京城最好的酒楼,三楼的雅间里,正对着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杨辰靠着窗边拿着一只酒杯。 他面前的李业成正在侃侃而谈,“辰兄,你可知道,昨天苏锦年这个小子给三公主那里吃瘪了脸都绿了,今天整个京城都说他热脸贴冷屁股。” 杨辰笑了笑,没有说话。 忽然楼下哗啦一声,锣声,呵斥声,还有百姓声。 李业成探出头去看。 “哟,犯了什么事?游街示众?” 一辆囚车正在街口缓缓驶过,车上的人都披头散发穿着囚服,满脸绝望,满脸污秽。 虽然是凶相毕露,但这张脸,杨辰和李业成都记得。 “杨文??” 李业成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转头看向杨辰,“辰兄,这……这不是你三弟吗?他犯了什么事?” 杨辰把目光放在杨文脖子上挂着“欺-君”的罪牌上,嘴角微微一扬,“贪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李业成是个聪明人,听到这话,联想到昨天苏锦年送礼和今天杨文犯了罪,一下子就想通了七八分。 “我靠!不会吧?” 他压低了声音,“难道是……那块玉佩?” “除了它,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杨文犯了欺君罪。” 杨辰喝了口酒,李业成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你们家这后妈和庶弟,胆子也太肥了!御赐的信物都敢拿去卖?他看着楼下如丧家之犬的杨文,摇摇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囚车驶出门,街上没有了动静,杨辰的心里却异常的坦然。 他受的委屈,今天还算讨了回来。 这时,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李氏再也没有往日的雍容华贵,头发凌乱,衣衫破烂,形同槁木。 她一眼就认出了杨辰,如同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辰儿!” 她一个纵身跪倒在杨辰身旁,死死的抱住了他。 “辰儿,救救文儿,你救救他!” “他是你弟弟啊,求你,去跟皇上求求情,救救他吧!” 李氏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杨辰低下头看着这个从前在他面前百般伪装却心里恨不得他去死的女人,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第一卷 第63章 群芳会 杨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如同看着一只在蛛网中挣扎的飞蛾。 “救他?” 他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入李氏的耳中。 “当初,你们母子任我自生自灭时,可曾想过我是你名义上的儿子?” “杨文抢走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你视而不见时可曾想过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现在,你的宝贝儿子犯了欺君之罪,要被砍头了,你倒想起我来了?” 杨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凭什么救他?” “他是我弟弟!” 李氏哭喊。 “我没这样的弟弟。” 杨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滚。” 李氏浑身一颤,瘫坐在地,看着杨辰决绝的背影,眼中的祈求变成了怨毒。 杨辰! 你等着! 你不救我儿子,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找人救他! 夜色深沉。 吏部尚书府,书房。 刘佰信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眼前的李氏,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杨夫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啊?” 李氏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委哭诉了一遍。 “求尚书大人救救文儿!杨家愿倾尽所有,报答大人!” 刘佰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欺君之罪,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圣上金口玉言,本官,也无能为力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为难,眼神却在李氏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李氏何等人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她咬着牙,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儿子的命,一边是自己的清白。 最终,对儿子的爱压倒了一切。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解开了衣衫的第一个纽扣。 “只要大人肯出手相救,妾身……妾身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刘佰信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氏面前,扶起了她。 “杨夫人言重了,本官素来怜香惜玉,怎忍心看夫人如此伤心。” 他的手,顺着李氏的胳膊滑下。 “只是此事,难办啊。” 李氏身体一僵,却没有躲闪。 “妾身……明白。” 书房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赵恒高坐龙椅,面无表情。 吏部尚书刘佰信第一个出列。 “启奏圣上,臣有本奏。关于杨侍郎庶子杨文一案,臣以为,尚有可议之处。” 赵恒眼皮都没抬一下,“讲。” “杨文虽私当御赐之物,然其本意乃为筹钱救母,其情可悯。且御赐玉佩并未真正遗失,如今已然寻回,并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圣上乃仁德之君,何不法外开恩,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刘佰信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官员附和。 “刘尚书所言极是,子不教,父之过。杨文有错,杨侍郎教子无方之责更重,如今杨侍郎已闭门思过,罚俸半年,也算惩戒。” “恳请圣上三思!” 这些官员,大多与江南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平日里便主张与世家和平共处,被朝中称为“主和派”。 赵恒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一片官员,眼神冷了下来。 好一个“其情可悯”。 好一个“法外开恩”。 这哪里是为杨文求情,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江南世家,看来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他正要发作,将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全部拖出去,却见蒋影在身后对他使了个眼色。 赵恒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杨辰。 刘佰信这只老狐狸,想借杨文之事,探他的虚实,那他就用杨辰这颗奇子,破了他们的局! “此事,容后再议。” 赵恒淡淡开口,“退朝。” 刘佰信等人心中一喜,以为皇帝是妥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御书房。 “去,传朕口谕,命杨辰即刻前往宝香楼,参加群芳会。” 赵恒对蒋影吩咐道。 蒋影领命,又有些迟疑,“圣上,杨辰如今并无官职,这宝香楼群芳会,他怕是……” “无妨,” 赵恒摆摆手,“让他去,朕倒要看看,他能在这京城的浑水里,搅出多大的浪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刘佰信和李氏的事,还有朝堂上的动向,一并告诉他。” 蒋影心中了然。 圣上这是,既要用人,又要给足了信息。 看来这位杨家大公子,是真的入了圣上的眼了。 杨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着李业成眉飞色舞地讲着宝香楼群芳会的热闹。 “辰哥,你不知道,那宝香楼的花魁依香姑娘,不仅貌若天仙,更是才情无双,每年群芳会,京城的才子佳人都会齐聚一堂,吟诗作对,热闹非凡!” 杨辰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 什么花魁才女,在他看来,不过是高级一点的交际花罢了。 就在此时,蒋影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李业成一见他,立刻噤声,乖乖站到一边。 蒋影目不斜视,走到杨辰面前,传达了赵恒的口谕。 末了,他又用极低的声音,将李氏与刘佰信的交易,以及朝堂上主和派为杨文求情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杨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氏这个女人,为了救杨文,还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刘佰信这老狐狸,想拿杨文当棋子,试探皇帝的底线? 皇帝让他去参加群芳会,还特意告诉他这些,用意不言而喻。 这是要让他去当那根搅动风云的棍子。 杨辰笑了。 当棍子可以,但不能白当。 “知道了。”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蒋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李业成这才凑上来,“辰哥,圣上让你去宝香楼?太好了!咱们一起去!” 杨辰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点了点头。 有个伴,总比一个人有意思。 宝香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楼分三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杨辰和李业成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门口立着两块牌子,左边写着“文门”,右边写着“武门”。 文门那边,才子佳人,衣袂飘飘,谈笑风生。 武门这边,却是门可罗雀,几个武将打扮的人,面色不虞地站在一旁。 “两位公子,请问走哪边?” 一名侍者躬身问道。 李业成想也不想,就要往文门走。 “辰哥,我们当然走这边。” 杨辰却站着没动。 “为何要分文武?” 侍者陪着笑解释:“回公子,这是宝香楼的老规矩了,文人雅士走文门,武将官兵走武门,也是为了方便大家各寻知己,互不打扰。” 好一个互不打扰。 说白了,就是重文轻武,看不起那些舞刀弄枪的。 杨辰咽不下这口气,文武又如何? 为什么要弄这些区别对待? “今天,我就要带我这兄弟走武门。” 杨辰指着李业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文门那边的文人雅士们,更是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第一卷 第64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 “好好的文门不走,偏偏走武门??” “不知天高地厚!” 侍者的脸色也变了,“公子,这不合规矩。” “规矩?” 杨辰冷笑一声,“谁定的规矩?”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大业王朝,以武立国,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你们这些文人在此吟风弄月!” “怎么,如今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就瞧不起拿刀的了?” “没有我们这些粗鄙武夫,你们的笔,还能拿得稳吗?” 他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句诗,豪气干云,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武将的热血。 原本在武门那边站着的几个武将,纷纷走了过来。 “说得好!” 为首的一名壮汉,正是上京守备王崇智,他拍了拍杨辰的肩膀,“好小子,有种!” “今天,老子就跟你一起走这文门,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王崇智一发话,他身后的兵士立刻上前,将拦路的侍者推到了一边。 文门那边的文人士子们,脸色都变了。 就在此时,两队人马从街口而来。 为首的两人,正是定王世子徐宁,和左相嫡孙苏锦年。 本来应该是杨文陪着徐宁,如今杨文倒台,苏锦年便巴结上了吏部尚书刘佰信,由刘佰信牵线,跟在了徐宁身边。 至于为什么,苏锦年心里最是清楚,本来他这个当朝左相嫡孙不需要巴结那刘佰信,可谁知道他前几日在城内酒后和一名女子厮混在一起,那女子还怀了孩子来勒索苏锦年。 苏锦年这一辈子是想娶公主赵夕雾为妻的,肯定没有答应那女子。 便派人去杀害了那女子,结果这件事竟然被刘佰信知道,还找上了门,把柄在手,他只能安身。 况且跟着徐宁也没什么不好,他爹可是定王,没准巴结好了,还能替自己除掉刘佰信这个隐患。 “王将军,你好大的官威啊!” 徐宁勒住马,冷冷地看着王崇智,“宝香楼分文武门,乃是祖制,你带头破坏规矩,是想造反吗?” 苏锦年也摇着扇子,阴阳怪气地说:“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身,也敢在此大放厥词,真是可笑。” 他一眼就认出了杨辰,眼中充满了不屑。 徐宁和苏锦年身后跟着的文人士子们也开始鼓噪起来,纷纷指责杨辰和王崇智。 王崇智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杨辰却拦住了他,对他使了个眼色。 王崇智会意,大手一挥,“本将军奉命维持京城治安,尔等在此聚众喧哗,意欲何为?都给本将军散了!”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那些文人士子隔开。 徐宁和苏锦年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公然跟手握兵权的守备叫板。 宝香楼三楼,一处临窗的雅间。 与楼下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熏香袅袅,琴音悠扬。 “父皇,您看,我就说杨辰不会吃亏的!”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的“少年郎”兴奋地指着楼下,眉眼弯弯,声音清脆。 若不是那过于精致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肤,倒真像个富家公子。 正是女扮男装的三公主,赵夕雾。 她身边,当朝天子赵恒手持茶杯,目光落在楼下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小子,到哪都要找点事。” 坐在另一侧的,是当朝首辅,李原江。 他年过半百,须发微白,神情严肃,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楼下,便垂下眼帘。 “陛下,此子锋芒太露,不知收敛,恐非社稷之福。” 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爱卿多虑了。” 赵恒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朕就需要这样一把快刀,去砍砍朝堂里那些生了锈的铁疙瘩。” 李原江不再言语。 君心难测。 赵夕雾却不乐意了,嘟囔道:“李伯伯,杨辰才不是刀呢,他那叫豪气!” 楼下。 气氛已经凝滞如铁。 王崇智的亲兵将那些叫嚣的文人士子隔开,但徐宁和苏锦年却一步不退。 “王崇智,你当真要为了一个白身,与我定王府为敌?” 徐宁的声音冰冷,带着王孙贵胄特有的傲慢。 “本将军只认圣命,维护京城治安,何来与定王府为敌一说?” 王崇智寸步不让。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今天退一步,以后京城里所有武将的脸,就都得被人踩在脚下。 苏锦年摇着扇子,绕过徐宁,走到杨辰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杨辰,你一个被杨家赶出来的丧家之犬,也配在这里叫嚣?” “怎么,以为攀上了什么高枝,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告诉你,废物,到哪里都是废物!” 李业成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你他娘的说什么!” 杨辰伸手拦住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看都没看苏锦年,反而扭头对李业成说:“业成,你说这宝香楼的茶水,是不是要比别家贵上三成?” 李业成一愣,“啊?辰哥,这都什么时候了……” 杨辰自顾自说下去,“不然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乱叫的狗,还一条比一条叫得响。” “噗!” 李业成没忍住,笑了出来。 王崇智身后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也跟着哄堂大笑。 苏锦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骂谁是狗!” “谁应,就骂谁。” 杨辰终于正眼看他,笑容和煦。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锦缎,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领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挤了进来。 正是宝香楼的当家,秦妈妈。 “哎哟,各位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奴家这门口动起肝火来了?” 秦妈妈满脸堆笑,眼神却在王崇智和徐宁身上来回打转。 这两边,她一个都得罪不起。 徐宁冷哼一声,“秦妈妈,你这宝香楼的规矩,是越来越不行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闹事。” 秦妈妈心里叫苦,脸上却不敢露。 “世子爷息怒,世子爷息怒。” 她转向王崇智,“王将军,您大人有大量,给奴家个面子,这文武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咱……” “规矩?” 杨辰打断她的话,“我只知道,我大业将士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尊严,不能被一群只会在纸上谈兵的软骨头践踏!” “说得好!” 王崇智再次喝彩。 秦妈妈的脸色彻底垮了。 这事,没法善了了。 她对着护院们使了个眼色,那些护院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棍棒,隐隐将杨辰等人围了起来。 第一卷 第65章 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 三楼雅间。 赵夕雾紧张地抓住了赵恒的衣袖,“父皇,他们要动手了!” 赵恒却稳如泰山,“看着。” 李原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楼下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丫鬟,从楼里走了出来。 她容貌清秀,举止得体,对着众人福了一礼。 “我家小姐说了,文武皆是国之栋梁,不该有高下之分。今日之事,错在宝香楼思虑不周。” 苏锦年认得这丫鬟,是宝香楼花魁依香姑娘的贴身丫鬟,小令。 他面色稍缓,“既然是依香姑娘的意思,那……” 小令却没看他,目光直直落在杨辰身上。 “我家小姐仰慕英雄,更敬佩才子。她说,既然这位公子认为文武不分家,想必也是文武双全之人。” “今日,我家小姐愿出一联,公子若是能对上,这文门,公子随意出入,宝香楼上下,扫榻相迎。” “若是对不上……”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柔和,“那也请公子遵守宝香楼的规矩,莫要让大家为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以对联定胜负? 这可比动手打架要雅致多了,也更狠。 这是要把武夫的脸,按在地上,用文人的方式,狠狠地踩啊! 徐宁笑了。 苏锦年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让他对对子?小令姑娘,你没开玩笑吧?他识字吗?” 周围的文人士子们也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粗鄙武夫,也敢言文?” “依香姑娘这是抬举他了!” 李业成急了,凑到杨辰耳边,“辰哥,别上当,这帮孙子憋着坏呢!” 王崇智也皱起了眉头,“杨兄弟,跟他们费什么话,直接闯进去就是了!” 杨辰却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看着小令,饶有兴致地问:“你家小姐,当真这么说?” 小令不卑不亢地点头,“小姐亲口所言。” “好。” 杨辰应得干脆。 “请出上联。” 他这一应,苏锦年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杨辰当众出丑的样子。 三楼。 赵夕雾急道:“父皇!这怎么办?杨辰他行不行啊?” 赵恒端坐不动,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期待。 “朕也想知道,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李原江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有点意思。 楼下,小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家小姐的上联是,” “烟锁池塘柳。” 五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话音刚落,现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好联!好一个烟锁池塘柳!” “烟是火,锁是金,池是水,塘是土,柳是木,此联暗含五行,意境悠远,堪称绝对啊!” “这怎么对?下联也必须在五个字里,嵌进金木水火土才行!” “难,太难了!” 文人士子们议论纷纷,一个个抓耳挠腮,却无人能对。 苏锦年脸上的得意之色也凝固了。 这上联,他听过,是京城有名的绝对之一,连他祖父左相大人都说此联极难,至今无人能工整对出。 依香姑娘居然用这个来为难杨辰! 这是存心要让他死啊! 他心中狂喜,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幸灾乐祸。 “杨辰,怎么不说话了?对不出来了吧?” “对不出来就乖乖滚去武门,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李业成和王崇智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虽然不懂对联,但看周围这些文人的反应,也知道这上联恐怕是难如登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辰身上。 有嘲讽,有同情,有担忧。 杨辰却只是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完了完了,” 赵夕雾急得在雅间里团团转,“父皇,快想想办法啊!” 赵恒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楼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苏锦年的笑容越来越大。 “怎么?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认输……” “桃燃锦江堤。”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杨辰开口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小令,又像是看着楼上。 “桃,木。” “燃,火。” “锦,金。” “江,水。” “堤,土。” “五行俱全,平仄也对得上。不知你家小姐,可还满意?” 整个宝香楼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杨辰。 烟锁池塘柳。 桃燃锦江堤。 上联意境清冷,如一幅水墨画。 下联却色彩明艳,灿烂如火,仿佛整个春天都在江边燃烧! 意境,气魄,格局,竟比上联还要高出一筹! “好!好对!绝对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呐!他居然真的对出来了!” “桃燃锦江堤……这,这真是神来之笔!” 那些文人士子们,看杨辰的眼神彻底变了。 苏锦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徐宁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这个杨辰,绝不是什么草包废物! 王崇智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小子!哈哈哈!真有你的!” 李业成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抱着杨辰的胳膊。 “辰哥!你太牛了!你是我亲哥!” 小令也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然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楼雅间内,赵夕雾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激动地摇晃着赵恒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 “父皇,你看见了吗!他,他真的对出来了!” “桃燃锦江堤,多,多好啊!” 她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那个懒洋洋的身影,里面全是异样的光彩。 苏锦年那种人,吟诗作对不过是为了风花雪月,为了卖弄。 可杨辰这句,却像一团火,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勃勃生机。 赵恒端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声。 “是还不错。” “何止是不错!” 赵夕雾不服气地反驳,“那可是‘烟锁池塘柳’啊!京城多少大才子都对不出来,他……他……”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脸颊微微发烫。 自己这么激动做什么? 赵恒瞥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朕的女儿,这婚约还没坐实呢,心就彻底向着人家了?” “女儿夸他,不也是在夸父皇有眼光吗?” 赵夕雾的脸颊瞬间红透。 第一卷 第66章 凤凰遍体文章 楼下,小令的脸色一片煞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对联的份量。 这上联,是她家小姐依香偶然得之,挂在闺房,自赏了整整三年。 期间,多少文人墨客前来拜访,都曾试对,无一成功。 小姐曾断言,天下间能对出此联者,寥寥无几。 可今天,就这么随随便便对出来了。 而且对得如此工整,如此气魄,甚至隐隐压了上联一头。 人群的喧嚣还在继续,那些文人士子们看杨辰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敬畏,甚至是狂热。 “杨公子大才!”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杨公子恕罪!” 苏锦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想找回场子,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桃燃锦江堤”这样的绝句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宁的眼神也变了。 他一直以为杨辰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莽夫,不足为虑。 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哪里是莽夫,这分明是一头藏起了獠牙的猛虎。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安静下来,并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是谢言京!京城诗神来了!” “谢先生怎么会来这里?”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苏锦年看见来人,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晚生苏锦年,见过谢先生。” 谢言京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站定在杨辰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杨辰,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好奇。 “桃燃锦江堤。” 他轻声念了一遍,抚掌赞叹。 “好句,好气魄。以春日烂漫之火,对深秋寂寥之锁,意境高下立判。小友,这绝对,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苏锦年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杨辰对着谢言京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先生谬赞了,晚辈不过是拾人牙慧,灵光一闪罢了。” “哈哈,好一个灵光一闪。” 谢言京爽朗大笑,“我这里也有一副残联,困扰老夫多年,不知小友可愿再闪一次?” 他这是起了爱才之心,要当众再考校杨辰一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地看着两人。 这可是京城诗神和新晋奇才的交锋啊! 苏锦年心中冷笑。 对出一个是运气,还能对出第二个? 这谢言京的对子,岂是那么好对的? 杨辰,你等着再次出丑吧! 杨辰淡然一笑。 “先生请讲。” 谢言京捋了捋胡须,缓缓吟道。 “鹦鹉能言,难言腹内之事。” 此联一出,不少文人都开始低头思索。 这上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说的是能言善辩者,未必有真才实学,也未必肯吐露心声。 下联不仅要对仗工整,更要意境相合。 众人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苏锦年更是眉头紧锁,这联,他也对不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杨辰身上。 只见杨辰几乎没有任何思索,脱口而出。 “凤凰遍体文章。” 七个字,掷地有声。 谢言京的眼睛猛地亮了。 杨辰顿了顿,看着他,补充完下半句。 “何必开口?” 鹦鹉能言,难言腹内之事。 凤凰遍体文章,何必开口! 一个巧言令色,腹中空空。 一个满腹经纶,无需多言。 高下立判!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联是惊艳,那这第二联,就是神迹! 无需思考,张口就来,这是何等的才情! “好!好!好!” 谢言京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杨辰的手。 “小友真乃天纵奇才!老夫佩服!佩服之至!” 他看向杨辰的眼神,已经不是欣赏,而是视若珍宝。 这一下,再无人敢质疑杨辰。 那些文人士子,一个个面露惭愧之色。 他们刚才,竟然还在嘲笑这样的人物? 真是瞎了眼! 王崇智和李业成等人,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他们只觉得浑身热血沸ating,与有荣焉! 辰哥,就是神! 杨辰抽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苏锦年惨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丫鬟小令身上。 “姑娘,现在,我可否从这文门,走进去了?” 小令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发抖。 “公,公子请。” 杨辰却没有动。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穿着武官服饰,一脸激动的同袍。 他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我杨辰能对出这两联,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靠着我大业王朝千千万万的将士,用血肉筑成长城,保家卫国,才换来了这京城的繁华,才有了这吟诗作对的风雅。” “文人安邦,武人定国,本就是国之双翼,缺一不可,何来高下之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那些武人,眼眶都红了。 这些话,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戍守边疆,抛头颅洒热血,回到京城,却要被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瞧不起,这口恶气,他们憋了太久了! 杨辰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今日,我杨辰赢得的,不是一个人进门的资格。” “而是为我大业所有忠君爱民的武人,赢得的尊严!”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道高高的文门。 “我宣布,从今日起,凡我大业将士,皆可堂堂正正,从这文门,进入宝香楼!” “诸位兄弟,可愿随我一同入楼?” “愿随杨将军同入此楼!” 王崇智第一个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愿随杨将军同入此楼!” 身后上百名武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他们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一刻,杨辰在他们心中,已然封神! 苏锦年等人被这股气势骇得连连后退,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完了。 他们不仅没能羞辱杨辰,反而让他借此机会,收拢了京城武人的心。 三楼雅间。 赵夕雾看着楼下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一双美目,异彩连连。 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 徐宁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杨辰带着一群武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宝香楼,他才收回目光,对着身旁失魂落魄的苏锦年,轻声说了一句。 “这个杨辰,不简单。” 第一卷 第67章 文武有何区别 宝香楼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伙计们看着这群煞气腾腾的武人,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首的管事还算有些眼力,连忙迎上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军爷,楼上请,楼上请,武人席面在那边……” 他指着大堂角落里几张孤零零的桌子。 那里向来是给勋贵子弟的护卫们歇脚用的,跟大堂中央那些文人雅士的席面,隔着一条宽敞的过道,泾渭分明。 王崇智等人脸色一沉,刚要发作。 杨辰却抬手拦住了他,懒洋洋地开口。 “不必了,我们就坐这。” 他随手一指,正是大堂最中央,视野最好的那几张空桌。 管事的脸都绿了。 “杨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那边是文士席……” “现在合了。” 杨辰打断他,径直走了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 身后上百名武人轰然响应,纷纷落座,将中央最好的位置占得满满当当。 原本坐得离得近的几个文人,像是躲瘟疫一样,纷纷起身,挪到了更远的位置,脸上满是鄙夷和厌恶。 整个大堂,被无形地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穿着锦衣,窃窃私语的文人。 另一边,是盔甲在身,沉默不语的武将。 双方怒目而视,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苏锦年和徐宁也找了个位置坐下,苏锦年的脸色依旧惨白,眼神怨毒地盯着杨辰,像一条伺机报复的毒蛇。 李业成和王崇智等人簇拥在杨辰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 “辰哥,你刚才太牛了!” 李业成压低声音,激动地捶了一下桌子,“你是没看见苏锦年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 王崇智更是满眼崇拜,“杨将军,以后我们这帮兄弟,都听您的!” 杨辰只是摆摆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施施然走了过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坐在了杨辰这一桌。 正是谢言京。 “小友不介意老夫,也来凑个热闹吧?” 谢言京笑呵呵地说道。 他这一坐,等于公开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那些文人顿时炸开了锅。 “谢先生这是何意?为何与那些粗鄙武夫同坐?” “自甘堕落,简直是有辱斯文!” “哼,我看他那京城诗神的名号,也是浪得虚名!” 各种酸言酸语传来,谢言京却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杨辰。 “小友,你那两联,当真只是灵光一闪?” 杨辰喝了口酒,笑道,“先生若是不信,便当我是抄的好了。” “哈哈哈哈!” 谢言京放声大笑,“抄?天下间若有这等奇书,能让老夫抄上一句,便是散尽家财也愿意!” 他看杨辰的眼神,越发欣赏。 此子不仅有惊世之才,更有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性,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宝香楼四楼,一间最顶级的雅阁内。 丫鬟小令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激动。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窗边,一名身着淡紫色纱裙的女子缓缓回过头。 她未施粉黛,却姿容绝世,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冷的气质,宛如月下仙子,不染凡尘。 正是宝香楼的头牌,也是京城第一花魁,依香姑娘。 “何事如此慌张?” 依香的声音清清冷冷,如同玉石相击。 小令喘匀了气,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楼下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苏锦年刁难,到杨辰“桃燃锦江堤”的惊艳,再到“凤凰遍体文章”的神来之笔,最后到杨辰振臂一呼,率领上百武人闯入文门。 她讲得绘声绘色,激动处还手舞足蹈。 依香静静地听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杨辰……”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以春日烂漫之火,对深秋寂寥之锁……” “凤凰遍体文章,何必开口……” 她反复咀嚼着这两句,眼中的光彩越来越亮。 好一个狂傲不羁的杨辰。 好一个为武人正名的杨辰。 这个名满京城的草包废物,竟有如此才情和胆魄? 是藏得太深,还是…… 另有其人? “小姐,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小令好奇地问。 依香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那片喧闹。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卓尔不群的气质。…… 三楼,另一处雅间。 赵夕雾的一双美目,就没从杨辰身上离开过。 她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颠覆她的认知。 他可以是市井无赖,也可以是沙场猛将。 他可以是腹黑权臣,也可以是…… 惊才绝艳的诗人。 他到底还有多少面,是自己不知道的? “这个杨辰,不简单。” 徐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 “他很会煽动人心。” 苏锦年咬牙切齿,“一个莽夫罢了,不过是运气好,对了两个对子,有什么了不起!” 徐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运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还是运气吗? 借着对对子,不仅打了所有文人的脸,还顺势收拢了京城武人的心。 这份心机和手段,岂是“运气”二字可以概括的? 这个苏锦年,真是蠢得可以。 就在此时,楼下大堂的乐声忽然一变,变得高亢热烈起来。 一个穿着艳丽,半老徐娘的妇人走上台前,满脸堆笑。 “感谢各位公子爷赏脸,来参加我们宝香楼一年一度的群芳会!” 是宝香楼的老-鸨,人称“红妈妈”。 她一开口,原本剑拔弩张的大堂,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今夜,我们宝香楼的‘琼月八艳’,都会登台献艺。不过呢,按照老规矩,想要一亲芳泽,还得看各位公子爷的本事。” 红妈妈拍了拍手。 八名姿容各异的绝色女子,抱着琵琶、古筝等乐器,款款走上台,对着台下盈盈一拜。 台下的文人们,顿时眼睛都直了。 “今夜,八艳会各自以物为题,请在座的公子作诗。谁的诗又快又好,谁就能赢得美人青睐,共度良宵。” 红妈妈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至于我们的依香姑娘,她的题目,会亲自出给今夜诗会的最终胜者!” 这话一出,全场沸腾。 能与依香姑娘共度良|宵,那可是所有京城男人的梦想! 所有文人的目光,都变得火热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徐宁的目光,却转向了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站起身,朗声说道。 “红妈妈,既然是诗会,自然是文人争锋。不过今日,杨公子珠玉在前,技惊四座,我看,不如就由杨公子,代表在座的武人兄弟们,与我等文人,一较高下,如何?” 第一卷 第68章 先过八关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辰身上。 文士席那边,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徐公子说得对!就让杨公子来!” “免得说我们文人欺负他们武夫不懂诗词!” “杨公子,你敢应战吗?” 他们刚刚被杨辰羞辱,正愁没机会找回场子。 现在徐宁搭好了台子,他们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他们就不信,杨辰还能一直“灵光一闪”下去! 李业成气得拍桌子,“姓徐的,你安的什么心!我们辰哥……” 杨辰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一脸微笑的徐宁,心中冷笑。 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三楼雅间。 赵恒端着茶杯,淡淡地对身旁的蒋影说了一句。 “去,告诉杨辰,朕要他,技压群丑。”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欣赏杨辰,不仅是欣赏他的才华,更是欣赏他的狠辣。 今晚,他就要让杨辰,把这群自以为是的文人,彻底踩在脚下! 蒋影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楼下。 杨辰站起身,端起酒杯,环视全场。 酒意上涌,一股豪气直冲头顶。 他看着那些挑衅的,不屑的,幸灾乐禍的目光,忽然笑了。 “比就比,不过……” 他拉长了声音,“一个一个来,太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们,一起上吧。” “我要打十个!” 什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要一个人,挑战所有文人? 这是何等的狂妄! 短暂的寂静之后,文士席那边彻底炸了。 “狂徒!你以为你是谁!” “太嚣张了!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好!既然你找死,我们就成全你!” 十几名自诩才华不错的年轻文士,纷纷站了出来,怒视着杨辰。 杨辰却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对着台上的红妈妈说道。 “开始吧。” 红妈妈也被这阵仗惊到了,但她毕竟是生意人,场面越热闹越好。 她连忙点头,“好!那……那第一题,就由春月姑娘来出!” 一名抱着琵琶的绿衣女子站了出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柔声说道。 “小女子之题,乃是‘夏眠’。” 夏眠? 题目一出,那十几名文士立刻低头沉思。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捻着胡须,有人已经开始踱步。 可他们还没想出头绪,就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几乎在题目落下的瞬间,杨辰已经脱口而出。 不假思索,一气呵成。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文人,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么快? 这诗…… 意境悠远,对仗工整,简直是浑然天成! 春月姑娘的美目中,异彩连连,对着杨辰的方向,深深一福。 “公子大才,春月……心服口服。” 红妈妈反应过来,立刻高声宣布。 “第一局,杨公子胜!春月姑娘,今夜便属于杨公子了!” 杨辰摆摆手,看都没看那春月姑娘一眼,只是又满上了一杯酒。 “下一个。” 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更是刺激得那些文人双目赤红。 “别得意!再来!” 另一名抱着古筝的女子站出,高声道。 “小女子之题,‘冬吟’!” 这一次,文人们学乖了,题目刚出,就拼命转动脑筋,想要抢在杨辰前面。 然而……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杨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么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诗句一出,一股孤高清冷的意境,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那个独钓寒江的孤高身影。 “噗通。” 一个文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根本没得比。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就是碾压。 这不是作诗,这是降维打击!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徐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设的局,他搭的台,本想让杨辰当众出丑,沦为笑柄。 结果,杨辰成了角儿,他反倒成了那个搭台的丑角。 苏锦年更是面如死灰,他刚才还在嘲讽杨辰对对子是运气,现在这两首诗,字字句句都像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不信,他不服! 一个草包,怎么可能…… “我不信!” 苏锦年猛地站起来,指着杨辰,“你一定是提前备好了诗稿!这两题,太过寻常!”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绝望的文人们,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对啊! 夏眠冬吟,确实是常见的诗题。 提前准备几首,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肯定是抄的!” “有本事,你再来一首!” 李业成气得又要骂人,杨辰却只是轻笑一声,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站着,眼神扫过台上剩下的六名女子。 “还有什么题,一并出了吧,我赶时间。” 狂。 太狂了。 第三名女子,身着素衣,气质清冷,她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小女子之题,‘家国’。” 家国! 这两个字一出,徐宁和苏锦年的眼睛,同时亮了。 成了! 这题目,宏大无比,绝不是歪才小道能驾驭的。 更重要的是,为了今日的诗会,他们二人都曾请教名师,恰好就准备过这个题目! 苏锦年脸上重新浮现自信的笑容,他往前一步,正要开口抢占先机。 然而,杨辰那该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比他们所有人的念头都快。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一首诗,念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散。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口。 那种老将迟暮,身在乡野,心忧边关的悲壮与豪情,扑面而来。 整个大堂,静得能听到酒液滴落的声音。 苏锦年张着嘴,准备好的诗句,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准备的诗,和这一首比起来,就是个笑话。 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徐宁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看着杨辰,杨辰甚至都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又喝了一杯酒。 那名出题的素衣女子,对着杨辰,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 “公子之才,妾身,拜服。” 她说完,竟是直接走下台,站到了杨辰那一桌的后面,亲手为他斟酒。 这一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剩下的文人,彻底没了声息。 他们看着杨辰,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第一卷 第69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四名女子,一身红衣,英姿飒爽,她上前一步,朗声道。 “小女子之题,‘军民’!” 又是宏大叙事。 可这一次,再没人敢有任何侥幸心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杨辰的回答。 杨辰放下酒杯,酒意上头,眼神都有些迷离,他看了一眼那红衣女子,忽然笑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短短两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意象。 却有一股金戈铁马,马革裹尸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满堂的武人,听得热血沸腾,齐齐拍案叫好! “好!” “不破楼兰终不还!说得好!” 李业成激动得脸都红了,“辰哥牛-逼!” 杨辰却摆了摆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坐下,而是目光扫过台上剩下的四名女子。 那四个女子,一个抱着梅枝,一个捧着兰花,一个身旁立着翠竹,最后一个绣着秋菊。 杨辰笑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台前。 “不用一个个来了。”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你们四位,想必题目便是‘梅兰竹菊’吧。” 台上四女,脸色一变,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杨-威-胁-众文人,“我若一次,作诗四首,咏尽这四君子,今夜这诗会,便算我赢了,如何?” 无人应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 谁还敢跟他比? 谁还配跟他比? 杨辰也不等他们回答,他伸手指着那名抱梅枝的女子。 “咏梅。”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他又指向那捧着兰花的女子。 “咏兰。” “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独。东风时拂之,香芬远弥馥。” 接着,是翠竹。 “咏竹。”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名绣着秋菊的女子身上。 他的眼神,也在此刻,变得锐利起来。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那些面如死灰的文人脸上扫过,从脸色铁青的徐宁脸上扫过。 “咏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杀!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那已经不是诗了。 那是宣告,是战书! “轰!” 全场武人,再也按捺不住,全部起立,振臂高呼! “杨公子!” “杨公子!” 声浪滔天,几乎要掀翻宝香楼的屋顶! 台上剩下的四名女子,美目圆睁,看着台下那个仿佛在发光的男人,眼中全是倾慕与崇拜。 她们四人,竟是齐齐走下台,与先前四人一起,对着杨辰,盈盈一拜。 “我等姐妹,心服口服,愿奉公子为尊。” 八艳同拜! 这是宝香楼从未有过的景象! 文士席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输得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有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 有人羞愧难当地用袖子捂住了脸。 苏锦年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他已经倒了下去。 徐宁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楼雅间。 赵夕雾的一双美目,亮得惊人,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手心全是汗。 “父皇,他……”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恒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 “此子,有霸气。” 一旁的李原江,这位当朝首辅,也捋着胡须,缓缓点头。 “诗言志。这最后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非胸有丘壑者,不可得。” 他看向赵恒,“陛下,慧眼识珠。” 赵恒笑了笑,没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他知道,今夜的好戏,还没完。 赵夕霧看着楼下被众美环绕,被武人拥戴的杨辰,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个家伙…… 真的是那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草包废物吗? 原来,他竟藏得这么深! 二楼,一间最雅致的房间里。 熏香袅袅。 一名白纱蒙面的女子,正端坐在古琴前。 她便是宝香楼的头牌,依香姑娘。 刚刚楼下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时,她抚琴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滚烫的茶水,从旁边的茶杯中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毫无察觉。 她的眼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才华,如此霸道的男子? 楼下大堂。 杨辰在万众瞩目之下,推开了身边的美人。 他端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杨辰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傲,直直地看向徐宁和苏锦年。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服,还是不服?”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徐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让他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向杨辰认输? 他做不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叮——”一声清越的琴音,毫无预兆地,从二楼悠悠传来。 琴声,如山间清泉,如天上流云。 瞬间,便抚平了场中所有的喧嚣与燥-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哗然。 “是依香姑娘!” “依香姑娘的琴声!” “天啊,她要现身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二楼的那个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狂热与期待。 琴音袅袅,如泣如诉。 满堂的杀伐气,竟被这空灵的琴声,一点点洗涤,抚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抬头望向二楼。 宝香楼的依香姑娘,京城第一花魁。 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也难求一见,更别说听她抚琴。 今日,她竟主动为一人抚琴。 这份殊荣,前所未有。 文士席那边,不少人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杨辰诗才再高,终究是个粗鄙武夫。 依香姑娘代表的,才是真正的风雅。 她此刻出声,定然是看不惯杨辰的霸道行径,要为他们这些文人雅士,找回场子。 徐宁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下来。 他看着杨辰,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讽。 任你诗才惊天,在依香姑娘面前,也得收敛你的狂妄。 风雅之事,终究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天下。 第一卷 第70章 谁稀罕花魁 琴音渐歇,余音绕梁。 一名身穿绿裙的丫鬟,从二楼款款走下。 她容貌清秀,神态却带着一股傲气,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场中。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对着杨辰的方向,微微福身。 “杨公子,我家姑娘有请,请您上二楼一叙。” 声音清脆,传遍全场。 哗! 人群再次炸开! “依香姑娘请他上楼了!” “天啊!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杨辰,何德何能!” 嫉妒,羡慕,各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 能成为依香姑娘的入幕之宾,这是全京城男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苏锦年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凭什么! 这个废物凭什么! 徐宁的脸色,也再次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依香姑娘非但没有打压杨辰,反而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李业成凑到杨辰身边,激动地撞了撞他的胳膊。 “辰哥,牛啊!依香姑娘都请你了!” “快去啊,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所有人都以为,杨辰会受宠若惊,会立刻上楼。 然而,杨辰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仿佛没听到那丫鬟的话。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绿裙丫鬟脸上的傲气,凝固了。 她微微蹙眉,声音提高了几分,“杨公子?我家姑娘在楼上等您。” 杨辰这才放下酒杯,醉眼惺忪地瞥了她一眼。 “你家姑娘?”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让她等着吧。” 什么? 让她等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可是依香姑娘! 他竟然让依香姑娘等着? 绿裙丫鬟彻底愣住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杨辰没有再理会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八位刚刚对他行礼的美人身上。 从抱琴的,到执棋的,再到咏梅兰竹菊的。 琼月八艳,各有风姿,此刻都低着头,俏脸绯红,不敢与他对视。 杨辰忽然咧嘴一笑。 “你们八个。” 他的声音,让八女娇躯一颤,齐齐抬头。 “今晚,我全要了。” “打包,带走。” “轰!” 如果说,刚才的“让她等着吧”是投入湖中的石子。 那么这句“打包带走”,就是丢进油锅里的炸-药! 粗鄙! 无礼! 下流! 文士席那边,无数人拍案而起,对着杨辰怒目而视。 “竖子!安敢如此!” “你把琼月八艳当成什么了?货物吗?” “不知羞耻!” 徐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对风雅,对他们这些文人最大的羞辱! 杨辰却对这些骂声充耳不闻。 他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那八位美人。 “怎么,不愿意?” 八位姑娘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羞涩与慌乱。 但她们看着杨辰那双带着醉意,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反感。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她们是什么身份? 说到底,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以前那些文人墨客,嘴上说着欣赏她们的才情,可那眼神里的占有欲,比谁都肮脏。 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话说得粗俗,却坦荡得可爱。 想要,就直接说。 赢了,就要拿走彩头。 那名为首的抱琴女子,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站出来,对着杨辰,再次盈盈一拜。 “公子才情盖世,我等姐妹,心甘情愿,追随公子。” “我等,心甘-情-愿。” 其余七人,异口同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文人的脸上。 他们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错愕,然后是羞愤。 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一个“粗鄙武夫”走了? 徐宁的肺都快气炸了。 他冷笑一声,站了出来。 “杨公子,真是好大的手笔。” “这京城谁不知道,琼月八艳,卖艺不卖-身。你今夜想强抢民女不成?” 他这话,是在给杨辰扣帽子。 杨辰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白痴。 “抢?” “你看她们的样子,像是我在抢吗?” 徐宁一时语塞。 杨辰又转头看向徐宁身后的苏锦年。 “还是说,你们也想要?” “要不,我把她们转送给你们?就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噗!” 李业成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辰哥这张嘴,太损了! 徐宁和苏锦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话,他们怎么接? 接了,就是承认自己不如杨辰,只能捡他不要的东西。 不接,又显得自己小气,没胆量。 二楼。 “啪!” 一声脆响。 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依香抚在琴上的手指,渗出了一丝血迹,她却恍若未觉。 面纱下的那张绝美脸庞,此刻布满了寒霜。 等着? 打包带走? 这个男人,竟敢如此无视她,羞辱她! 她依香,自出道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杨辰……”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 “我记住你了。” 三楼雅间。 赵夕雾看着楼下杨辰被八美环绕,意气风发的样子,小脸气得通红。 这个混蛋! 他怎么敢! 他明明跟自己有婚约! 竟然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要带八个风-尘女子回家! 他把自己这个公主,置于何地! “父皇!” 赵夕雾抓着赵恒的袖子,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您看他!他太不像话了!” 赵恒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 “年轻人嘛,有点火气,正常。” “父皇!” 赵夕雾跺了跺脚,“他都要把人带走了!” “您就不能管管他吗!” 赵恒放下茶杯,失笑道,“朕怎么管?这是他凭本事赢来的彩头,朕要是插手,岂不是显得小气?” “我不管!” 赵夕雾耍起了无赖,“您要是不管他,我,我就再也不理您了!” “好好好。” 赵恒无奈地摇摇头,“这样吧,待会儿,朕在登云楼设宴,你亲自去请他。” “到时候,你再好好敲打敲打他,行了吧?” “登云楼?” 赵夕雾眼睛一亮。 “嗯。” 赵恒点点头,“正好,也让他见见几位朝中大臣。”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原江,“原江,你觉得如何?” 李原江捋着胡须,笑道,“陛下安排得极好。这块璞玉,也该让那些老家伙们,见识见识了。” 赵夕雾这才转怒为喜。 哼,杨辰! 等到了登云楼,看本公主怎么收拾你! 不许你跟那八个狐狸精说话! 不许你看她们! 第一卷 第71章 李氏竟然有私情 宝香楼外。 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琼月八艳,八位美人,分坐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虽然答应了跟杨辰走,可真到了这狭小的空间里,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喝了酒。 他…… 他会不会…… 李业成坐在杨辰旁边,看着这阵仗,也是一阵头大,不停地给杨辰使眼色。 辰哥,你说句话啊! 杨辰却像是没看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几位姑娘细微的呼吸声。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固的时候。 杨辰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今晚这赎-身钱,得花多少银子?” 姑娘们都是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坐在最外侧,那位抱着翠竹,性格看着最活泼的雪竹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答。 “回公子,我们姐妹,不……不卖-身的。” “哦,不卖-身啊。” 杨辰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笑了笑,“那更贵了。” “噗嗤。” 坐在雪竹旁边的初春姑娘,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其他几位姑娘,也都偷偷抬眼,好奇地打量着杨辰。 杨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 “行了,别一个个跟木头似的。” “我又不吃人。” “说说吧,你们那个老鸨,心黑不黑?我这人,最讨厌被人当冤大头宰了。” 他这话,说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 姑娘们都有些哭笑不得。 雪竹姑娘胆子也大了起来,脆生生地问。 “公子……您……您带了足够的银子吗?” “我们姐妹八个,要是只包一晚的话,价格也……也很高的。” 初春也跟着小声补充,“妈妈那里,要是不给钱,是不会放人的。” 她们很担心,杨辰只是一时兴起,到时候拿不出钱,她们可就惨了。 杨辰看着她们担忧的样子,乐了。 “钱?” 他拍了拍李业成的肩膀。 “看到没,首辅家的公子。” “今晚,他买单。” 李业成:“啊?” 姑娘们:“啊?” 李业成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辰哥,亲哥,你可别坑我啊!” “我爹要是知道我花这么多钱给你赎……给你请姐姐们回去听曲儿,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哀嚎着,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车里的人听见。 雪竹和初春几个姑娘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李业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这位首辅家的公子,好像没什么架子。 杨辰斜睨着他,一副看地主家傻儿子的表情。 “出息。” “你爹打你,你就不会跑?” “再说了,你爹李原江,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会在乎这点小钱?” “我这是在给你创造为国分忧的机会。” 杨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想想,琼月八艳名动京城,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如今被我打包带走,他们心里能平衡?” “你今天出了这个钱,就是替我,也是替首辅大人,平息了京城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场场流血冲突。” “这是多大的功德?你爹知道了,夸你还来不及。” 李业成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 是这么个道理? 不对! 他刚要反驳,杨辰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嚎了,钱我出。” “看你那点出息。” 李业成顿时眉开眼笑,“辰哥大气!” 车厢里的姑娘们,看着杨辰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男人,跟传闻中的草包废物,完全是两个人。 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玩世不恭,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让人紧张,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马车行进,车厢里气氛融洽,姑娘们也渐渐放开了,开始小声地说笑。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这是回杨府的近路,平时走的人不多。 杨辰忽然皱了皱眉。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李业成有些奇怪,“怎么了辰哥?” 杨辰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外面。 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一个穿着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从马车上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推开角门,闪身了进去。 动作很快,很谨慎。 但借着巷口灯笼微弱的光,杨辰还是看清了那张一闪而过的侧脸。 李氏? 她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 他放下车帘,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转头问李业成。 “业成,你对京城熟,知道这条巷子通向哪家府邸的后门吗?” 李业成也凑到窗边看了看,想了一下。 “这条巷子叫安义巷,后面那堵高墙,应该是……吏部尚书,刘佰信刘大人的府邸。” 吏部尚书,刘佰信。 杨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意思。 他的这位继母,居然跟吏部尚书有牵扯。 刘佰信这个人,杨辰有些印象。 他是朝堂上江南世家利益的代表人物,跟皇帝赵恒一向不是一条心。 一个兵部侍郎的继室,一个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 这两人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在后门私会。 要说没什么猫腻,鬼都不信。 是私情? 还是……杨辰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杨辰心中浮现。 李氏这是为杨文求情到刘佰信这里,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想保住杨文?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辰哥?辰哥?” 李业成看杨辰半天不说话,推了推他。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杨辰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在想,刘佰信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挺会玩。” 李业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辰哥,你的意思是……” “你说呢?” 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看了,再看眼珠子掉出来了。” 他对着外面的车夫吩咐道。 “走吧,回府。”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第一卷 第72章 风尘女子也有地位 马车在登云楼前停稳。 李业成探出头,看着灯火通明的酒楼,“辰哥,还是你这儿气派。” 杨辰没理他,率先跳下马车,又转身,很绅士地伸手,扶着琼月八艳的姑娘们一个个下来。 姑娘们哪里受过这等待遇,一个个面红耳热,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业成在后面看得直咂嘴,自家辰哥这套,对付姑娘家,真是一套一套的。 杨辰领着一群环肥燕瘦的美人,刚踏进登云楼的大门。 一道清冷的女声,便响了起来。 “杨辰。” 杨辰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宋听云正坐在大堂的梨花木桌旁。 而在宋听云身旁,还站着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正是他的贴身丫鬟,谷雨。 谷雨看见杨辰,眼睛一亮,刚想上前。 可她的目光,落在了杨辰身后那八位风姿绰约的姑娘身上。 脸上的喜悦,瞬间就僵住了。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嘴唇也抿了起来。 公子…… 怎么带了这么多女人回来? 而且,看她们的穿着打扮,分明是…… 风尘女子。 谷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宋听云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尺子,从雪竹、初春等八位姑娘身上,一一刮过。 最后,定格在杨辰那张带笑的脸上。 “杨辰,你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里,带着质问,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领着八位风尘女子招摇过市就算了,还带回你这登云楼。” “这就是你身为国子监学子的体统?” 她的话,说得很重。 琼月八艳的姑娘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们本就出身低微,此刻被宋听云这样的人物当众斥责,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一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业成一看这架势,头皮发麻。 这两人要是吵起来……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决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杨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看着宋听云,不答反问。 “宋小姐,请问,何为体统?” 宋听云眉头一蹙,“明知故问!” “她们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与她们为伍,成何体统!” “哦?” 杨辰笑了。 “原来在你眼里,人还分三六九等。” “她们出身风尘,便不配为人,不配得到尊重,是吗?” “我……” 宋听云语塞。 她不是这个意思,但杨辰的话,却让她无法反驳。 杨辰没给她思考的机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她们是风尘女子不假,可她们出卖的,是自己的歌舞与笑脸,她们没有偷,没有抢。” “她们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活得比京城里许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干净多了。” “我杨辰,敬她们是凭本事吃饭的女人。” “宋小姐若觉得与她们同处一室,有辱您的清名。”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门在那边,不送。”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李业成下巴都快惊掉了。 我的亲哥,那可是宋听云啊! 你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谷雨也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杨辰,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宋听云。 而那八位姑娘,雪竹、初春她们,此刻都猛地抬起了头。 她们看着杨辰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来没有人,为她们说过这样的话。 在世人眼中,她们是玩物,是商品,是可以随意买卖践踏的尘泥。 可在这个男人嘴里,她们是凭本事吃饭的人,是干净的。 一股暖流,在她们心中涌动。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她们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宋听云的身体,微微颤抖。 是被气的,也是被杨辰那番话给震的。 她看着杨辰,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凭什么看不起她们? 就因为她出身高贵,满腹经纶吗? 可杨辰说得对,她们没有偷,没有抢。 自己刚刚那番话,确实…… 过分了。 她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化作一抹羞愧的红。 “对不起。” 宋听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八位姑娘,微微躬身。 “方才,是我失言了。”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琼月八艳的姑娘们,更是手足无措,连忙回礼。 “不……不敢当,先生言重了。” 杨辰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宋听云会主动道歉。 他对这个女人的观感,倒是好了几分。 宋听云直起身,重新看向杨辰,眼神复杂。 “我今日来,是……是为了一件事。” “何事?” “诗。” 宋听云的脸颊,有些发烫。 “你在群芳会上作的那些诗,能否……写下来给我?” 她今天来,确实是为了这首诗。 尤其今天她听别人说过那诗词的意思,心里更加想要。 她钻研诗词多年,杨辰那首,堪称绝句。 她想带回去,日夜品读。 可没想到,会撞上这么一幕。 杨辰看着她。 “就为这个?” “嗯。” 宋听云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为了这首诗,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没……没多久。” 杨辰笑了。 “行吧。” 他转头对谷雨说,“谷雨,带姐姐们去后院的天字号房安顿下来,好生招待。” “是,公子。” 谷雨应了一声,心里虽然还是有些酸溜溜的,但对公子的命令,她从不违背。 她走到琼月八艳面前,福了一礼。 “各位姐姐,请随我来。” 雪竹她们感激地看了杨辰一眼,随着谷雨去了后院。 李业成见状,也连忙拱手。 “辰哥,宋小姐,那……那我也先告辞了。”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大堂里,只剩下杨辰和宋听云两人。 气氛,有些微妙。 宋听云见杨辰答应下来,心中一喜,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那我们……秉烛夜谈?” 她想借着这个机会,与他好好切磋一下诗词。 可这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秉烛夜谈? 太暧昧了。 杨辰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看着她似笑非笑。 “宋小姐,孤男寡女,秉烛夜谈,这……恐怕也有失体统吧?” 宋听云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她又气又急,跺了跺脚。 “你!” 第一卷 第73章 新人物,刘书逸 宋听云看着杨辰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想到他宁愿为了那八个风尘女子顶撞自己,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话赶话,一句脱口而出。 “你竟执意要她们,不要我!”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上赶着投怀送抱一样。 杨辰也愣住了。 他看着宋听云那副又羞又恼,眼眶泛红的模样。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女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叹了口气,妥协了。 “行了,怕了你了。” “跟我来吧,去贵宾房。” 说完,他转身朝楼上走去。 宋听云看着他的背影,破涕为笑,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 杨辰走在前面,袖袍微动。 忽然。 一个小小的纸包,从他的袖口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如来大佛棍。…… 同一时间。 吏部尚书府,一间幽静的内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旖旎的气息。 刘佰信披着外衣,坐在床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却有些凝重。 床榻上,一个身影慵懒地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正是李氏。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大人,杨文的事情……” 刘佰信放下茶杯,冷哼一声。 “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他!” 李氏眼神一黯,随即又凑了上去,从身后抱住刘佰信。 “大人息怒,文儿也是一时糊涂。” “只要大人能保他出来,我们杨家,定唯大人马首是瞻。” 刘佰信感受着身后的温软,脸色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徐小王爷和苏公子来了。” 刘佰信脸色一变。 他猛地推开李氏。 “快!赶紧穿好衣服,从后门走!” “他们怎么来了?” 李氏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 这要是被人撞见,她和刘佰信都得完蛋! 刘佰信整理了一下衣冠,打开一道暗门,催促道。 “快走!别被人发现了!” 李氏不敢耽搁,匆匆钻进暗门。 刘佰信关上暗门,又整理了一下房间,确定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沉着脸,走出去。 书房里。 徐宁和苏锦年,正悠闲地品着茶。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几分阴鸷。 此人,正是刘佰信的儿子,刘书逸。 刘佰信一进门,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小王爷,苏公子,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徐宁放下茶杯,笑了笑。 “刘大人,叨扰了。” 刘书逸看到父亲进来,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怨毒。 “爹!你可要为我做主!” “那个杨辰,欺人太甚!今日在群芳会上,儿子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那杨辰抢了风头!” 他指的,自然是群芳会上的事,刘书逸今日去群芳会去的很迟,本来想压轴出场夺得个引人注意的噱头,没想到自己走到人群的时候,就听见杨辰已经开始作诗了。 刘书逸气的不行,转头就回了自家马车上。 苏锦年在一旁煽风点火。 “何止是让你颜面尽失。” “那杨辰如今被封为诗圣,风头无两,陛下都对他青眼有加。” “长此以往,这京城,哪里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刘佰信听着,眉头紧锁。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恨铁不成钢。 “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 他转向徐宁,“小王爷,您的意思呢?” 徐宁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杨辰,是该敲打敲打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南孙家的人,不日即将抵京。等他们到了,我们再一起动手,才能一击致命。” 刘书逸急了,“还要等?” “难道就任由他这么嚣张下去?” 苏锦年阴恻恻地笑了。 “你莫急。” “对付他,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别忘了,宫里那颗闲棋,也该动一动了。” 登云楼外,街角阴影中,三个身影伫立,好似被暗夜所淹没的雕塑。 作为首辅,赵恒的目光直接投向二楼那扇有烛光的窗户上,“有趣!” 他淡淡说,低声说,一丝玩味。 “这个杨辰身边总是少女人”“宋家那个千金,京城第一才女,能让她在半夜留在这里来,杨辰的诗才,的确很了不起。” “诗才?首辅大人,你看的只是他的诗才吗?” 李原江沉默。 他看中的不仅仅是杨辰手下搅浑水的狠劲儿,更是杨辰背后那沉寂多年的镇国公府的影子。 赵恒收回目光,不看那扇窗。 “这小子还有人管呢,” “也罢,朕今天够了。“明日再宣他入宫议事。” 蒋影躬身。 是,陛下。 夜风吹过,街角寂静下来,像是三道身影从未出现过。 楼梯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呆若木鸡,没有人去看,谷雨端着水下楼正要把大堂收拾一番,一下就看到了那个纸包,她拿起来,一把往上拾,一看上面都是自家公子那歪歪扭扭的可以堪比鬼画符的字。 “如来大佛棍?” 谷雨轻声念出来,小脸上露出疑惑。 这是什么? 听名字,好生奇怪。 她翻过纸包,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温水冲服,一包见效,神佛之力,再战通宵。】 谷雨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再战通宵? 她想起公子最近又是开楼,又是写诗,还要应付那么多达官贵人,定然是劳累过度了。 这是…… 补身子的药? 也是,公子身子骨本就单薄,最近又清瘦了许多。 是该好好补补了。 谷雨心里一阵心疼。 这个名字虽然古怪,但听着就很厉害。 如来,大佛,这都是神仙名号。 想必是极好的补品。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收进怀里,决定等会儿就给公子泡上。 而且…… 一包见效? 公子累得这么厉害,一包怎么够? 得多放点! 对,多放点,效果才好! 谷雨用力地点了点头,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满意。 贵宾房内。 烛火摇曳,茶香袅袅。 宋听云捧着杨辰刚刚写下的那首《将进酒》,美眸中异彩连连。 第一卷 第74章 补药,补过了啊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她反复吟诵,只觉得字字珠玑,气魄雄浑,荡气回肠。 “杨公子,此等胸襟,此等豪情,小女子……生平仅见。” 杨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宋小姐过誉了。” “不过是些酒后狂言,当不得真。” 他心里却在想,这可是诗仙李白的巅峰之作,能不牛掰吗? 宋听云放下诗稿,一双明眸认真地看着他。 “不,这不是狂言。” “这是真正的……大才情,大抱负。” “只是,我有些不解,诗中既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自信,为何又有‘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消沉?” 她是学诗词的人,一针见血点出了这首诗矛盾的中心。 杨辰放下茶杯。 “人生就是矛盾,“你是自信的自信,还是消沉的消沉。“你若不是怀才不遇的苦闷,怎会“会须一饮三百杯’?” 宋听云想着想着,眼睛更加亮了。 跟他说诗词,远比自己埋头于书本中有趣多了,他说的话总是那么新奇,那么…… 直指人心。 这时,房门响了,“公子,我给您和宋小姐送点茶点过来。” 这是谷雨的声音,“进来吧。” 谷雨推开门。 一个托盘放在桌子上,里面放着一壶新泡的热茶,还有几碟小点。 她将茶壶放在桌上,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那茶汤色泽浓郁,一股奇异的药香混杂在茶香中,弥漫开来。 “公子,您最近辛苦了,喝杯茶,解解乏。” 谷雨将其中一杯茶,特意推到杨辰面前,眼神里满是关切。 杨辰说了半天话,确实口干舌燥。 他端起茶杯,也没多想,一饮而尽。 “嗯,这茶味道不错。” 谷雨见他喝下,开心地笑了。 “公子喜欢就好,我……我特意多加了料的!” 宋听云也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 她倒是没喝出什么异样,只觉得这茶,似乎比寻常的要提神一些。 谷雨放下东西,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剩下杨辰和宋听云两人。 两人继续讨论着刚才的话题,气氛越来越和谐。 杨辰讲得有味又喝了几口茶,突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一股燥热从肚子起,蔓延到整个身体。 宋听云那张宜喜宜嗔的笑脸有些模糊,她说话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听不到,他身体中的血液像是在奔腾着咆哮着,一股原始野兽的冲动,正肆无忌惮的吞噬着他的理智。 “杨公子?你怎么了?” 宋听云看他脸色潮红,眼神迷离,关切道。 杨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点,不行,控制不住。 他看着自己眼前人,烛光下的她玉肤红唇,清澈的眸子,带着疑惑。 美,太美了。 像是熟透的水蜜桃,诱惑致命。 理智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宋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不像自己。 “你……离我远点。” 宋听云愣住了。 杨辰站起来,猛地扑了过去。 “啊!” 宋听云一声大叫。 桌椅被撞翻,发出一声巨响。 诗稿四散流落,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最后熄灭。 房间,一片黑暗,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呜咽。…… 第二天的第一束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狼藉的房间,杨辰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宿醉头痛,他皱了皱眉头。 昨晚…… 发生了什么? 他撑起身子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他低头一看,眼睛一缩,自己,竟然……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那人蜷缩在身后,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枕前,香肩微露,留有青紫的痕迹,是宋听云! 她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还有晶莹的眼泪,昨夜的疯狂记忆涌入脑海,杨辰的脸上‘刷’的一下,血色尽出,这回完了。 他干了什么混账事! 他看着睡着的宋听云,心里是强烈的愧疚和懊悔。 他来自一个现代社会的灵魂。 他知道,自己昨晚做的事对于哪一个世界,都是不可饶恕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他自责的时候,他要想办法弥补。 他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捡起散在地上的衣服穿好。 他走到床边,他静静的看着宋听云,要怎么对她? 这时,宋听云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们四目相对,空气,是凝固的。 宋听云的眼中先是茫然,接着是惊恐,然后是无尽的屈辱和愤怒,她猛的一把抓住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在了床角。 “你……你这个禽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辰上前一步,声音艰涩。 “宋小姐,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是,我会对你负责。” “负责?” 宋听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你怎么负责?” 杨辰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会去宋府,向你父亲提亲。” “我会上奏圣上,请他为我们赐婚。” “我会用尽一生,来弥补我的过错。” 宋听云愣住了。 提亲? 赐婚? 她看着杨辰那张认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委屈,羞耻……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心动。 可理智告诉她,不行。 绝对不行。 “你疯了?” 她摇着头,泪水再次涌出。 “我是你的老师!我们是师生!这……这有悖人伦!” “世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宋家?” 杨辰敏锐地捕捉到,她拒绝的理由,是‘师生’,是‘人伦’,是‘世人的看法’。 而不是…… 厌恶他这个人。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他看着她,眼神灼灼。 “人伦?世人的看法?” “在我眼里,这些都不重要。” “我只知道,我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我就必须负责到底。” 他说着,忽然转身,走到了墙边。 墙上,挂着一柄作为装饰的长剑。 他‘呛啷’一声,拔剑出鞘。 雪亮的剑锋,在晨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宋听云吓了一跳。 “你……你要干什么?” 杨辰转过身,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决绝。 第一卷 第75章 我一定会娶你 “宋小姐,我知道你恨我。” “若你觉得,只有我死,才能洗刷你的屈辱,才能平息你的怒火。” “那么,杨辰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宋听云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着那锋利的剑刃,离他的脖颈只有分毫之差。 她看着他那双决绝的眼睛。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死。 不!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宋听云心底里冒了出来。 不能让他死! “不要!” 她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从床上扑了下来,冲到他面前,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把剑放下!快放下!”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一丝凉意。 杨辰能感受到她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那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他看着她,她眼里的惊恐和哀求,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所有的决绝和疯狂。 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拥入怀中。 “好,我不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量。 “我不死,我娶你。” 宋听云埋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发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推开杨辰,退后两步,用被子裹紧自己,眼睛红肿,却倔强地看着他。 “杨辰,你记住今天的话。” “你若想娶我,可以。” “但宋家的门楣,不是那么好进的。” 杨辰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披在她肩上。 “你说。” “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我要你,亲自去跟我爹提亲。” “还有,” 宋听云顿了顿,咬着嘴唇,“提亲之时,我要你,为我作一首诗。” “一首,只属于我的诗。” 她要的,不是一个迫于无奈的交代,而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宣告。 宣告天下,他杨辰,是心甘情愿,求娶她宋听云。 杨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就这些?” 宋听云一愣。 “不够?” “不够。” 杨辰摇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我要昭告天下,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宋听云,是我杨辰的女人。” 他的目光灼热,不带一丝勉强,全是霸道和占有。 宋听云的心,乱了。 她别过头,不敢再看他。 “先写诗。” 杨辰轻笑一声,走到那张被撞翻的桌案前,扶起桌子,捡起散落的笔墨纸砚。 他提笔蘸墨,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片刻之后,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放下笔,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递到宋听云面前。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宋听云看着纸上的诗句,念了出来。 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首诗……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写昨夜的他们。 写他们的相遇,写他们的纠缠,写他们此刻复杂难明的心境。 他…… 竟有如此才情。 她抬起头,看向杨辰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屈辱和愤怒,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笃笃”被敲响。 谷雨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子,一夜已过,你们还没对完诗词吗?宫里的蒋影大人来了,说有万分紧急的事!” 屋内的两人,身体都是一僵。 宫里的人? 蒋影? 那是皇帝身边的心腹! 杨辰和宋听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知道了,马上就来!” 杨辰高声应道。 两人再也顾不上什么情情爱爱,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宋听云的动作有些不便,杨辰很自然地走过去,帮她系好衣带。 手指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她的身体又是一颤,脸颊飞上红霞。 杨辰却目不斜视,动作迅速,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人整理好仪容,快步下楼。 一楼大堂里,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影。 见到杨辰和宋听云下来,蒋影立刻迎了上来,脸色凝重。 “杨公子,宋小姐。” 杨辰拱了拱手,“蒋大人,这么晚了,何事如此匆忙?” 蒋影的目光落在宋听云身上。 杨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找宋听云? “宋小姐,圣上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宋听云也愣住了,“宣我?为何?” 蒋影面色沉重,“太子殿下,突发怪病,浑身滚烫,胡言乱语,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圣上听闻宋小姐博览群书,于医道亦有涉猎,特召您入宫,看看是否有法子。” 太子病了? 杨辰和宋听云都吃了一惊。 这节骨眼上,太子出事,京城恐怕要变天了。 宋听云看了杨辰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杨辰冲她点了点头。 她定了定神,对蒋影说道,“好,我随你入宫。” 说完,她又看向杨辰,“杨公子,你与我同去。” 她心里没底,有杨辰在身边,总觉得能安心一些。 杨辰自然不会拒绝,“好。” 蒋影没说什么,默认了。 三人急匆匆地走出登云楼,一辆宫里的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飞速向皇宫驶去。 车厢里,气氛压抑。 杨辰的脑子飞速转动。 太子在这个时候病倒,太蹊跷了。 是真病,还是有人下-手?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忽然开口,“蒋大人,太子病重,国本动摇,为防宵小之辈趁机作乱,我建议,立刻封锁消息,同时,以圣上之名,将几位皇子请入宫中侍疾。” 名为侍疾,实为软禁。 蒋影眼睛一亮,他是个武人,没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经杨辰这么一提醒,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杨公子所言极是!” 宋听云也投来赞许的目光,他想得,比自己周全。 蒋影是个行动派,他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车夫吼了一嗓子。 “妈的,跟个娘们一样,滚一边去,老子来!” 他一把将车夫从驾车位上拽下来,自己跳了上去,夺过马鞭,狠狠一抽。 第一卷 第76章 太子大病 “驾!” 马车猛地一震,速度陡然加快,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车厢里,杨辰和宋听云被晃得东倒西歪。 宋听云一个不稳,直接倒向杨辰怀里。 杨辰顺势将她搂住。 熟悉的温软再次入怀,两人都是身体一僵。 外面是蒋影粗犷的吆喝声,车厢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又尴尬。 宋听云挣扎着想坐起来,杨辰却没松手。 “别动,外面快,小心撞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听云果然不敢再动了,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像是擂鼓。 过了许久,宋听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你……你昨天带回来的那八个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杨辰低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她此刻肯定是噘着嘴的。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怎么?宋老师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宋听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欲盖弥彰。 “哦,” 杨辰拉长了声音,“我本来想着,金屋藏娇,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你敢!” 宋听云猛地抬头,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力道不重,像小猫挠痒。 杨辰抓住她的手,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 “登云楼缺人手,我打算跟她们签个契,让她们在我这当个员工,以后凭本事吃饭,总比在那种地方强。” 宋听云听了,心里那点不舒服,烟消云散。 她这才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在乎。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东宫门口。 还没下车,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哭嚎劝谏之声。 两人掀开车帘一看,只见东宫大殿外,跪着黑压压的一片大臣。 为首的几个,都是朝中有名的主和派老臣。 “陛下!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如今身染恶疾,此乃上天示警啊!” “定是江南推行新政,有违祖制,这才触怒了上天!”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体恤万民,恢复祖制,为太子殿下祈福啊!” 一声声,一句句,慷慨激昂,痛心疾首。 杨辰看着这场景,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 这就开始玩上封建迷信,搞天人感应这一套了? “这是要逼宫啊。” 宋听云低声,声音有点抖。 杨辰没出声,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宋听云心里,稍稍安定。 “陛下!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如今身染恶疾,此乃上天示警啊!” 刘佰信声嘶力竭。 他胡子颤抖,满脸悲愤。 “定是江南推行新政,有违祖制,这才触怒了上天!”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体恤万民,恢复祖制,为太子殿下祈福啊!” 一群老臣跟着附和,哭声震天。 “祖宗家法,不可轻废!” “江南富庶,乃国之根本,岂能随意动摇!” 字字句句,都指向赵恒推行的改革。 杨辰瞧着,眼神眯了眯。 借太子生病,煽动朝臣,逼皇帝就范。 好计谋,一石二鸟。 既打击了皇帝威信,又能保住江南豪族的利益。 他能感觉到,四周空气都沉了下来。 赵恒,现在肯定骑虎难下。 杀,则朝野动荡。 不杀,就是妥协退让。 皇帝此刻,怕是肺都要气炸。 杨辰看向蒋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蒋影瞬间领会,他是皇帝身边的人,对这种政治手段,早就见怪不怪。 只是没想到,杨辰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大步上前,朗声开口,声音盖过一片哭喊。 “陛下,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影,启奏。”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东宫大门内,传来皇帝威严声音。 “何事喧哗!” “启禀陛下,国子监夫子李芷晴,已到东宫外,奉召前来为太子殿下诊病。” 声音清晰,传遍殿外。 这话一出,群臣哗然。 刘佰信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还有这一手。 这不是打断他的节奏吗。 其他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诊病? 谁? 李芷晴? 这妇人,什么时候,也能插手太子病情了? 众人不解,但陛下召人诊病,合情合理。 他们再纠缠,就是阻挠治病。 那顶“不顾太子安危”的帽子,可就扣到他们头上了。 殿内传来赵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好,速速请她进来!” “诸卿所奏,事关重大,容后再议!” “此刻,太子病情要紧,尔等且退下!” 声音不容置疑。 刘佰信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最终,没发出声。 他看着赵恒身边的太监,领着一个素衣女子,快步进入殿内。 那女子身后,杨辰和宋听云也跟了进去。 刘佰信眼神,死死盯着杨辰背影。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内殿门口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各类各类的名医、民间郎中、乃至太医院院士被紧急召集,挤在朱红的宫门前,等候传唤。 他们面色凝重,有的手抓胡须,有的紧锁眉头,有的低声交流病情,有的不停地拭汗。 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到要窒息的气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引起滔天大怒。 寝宫里更是阴森恐怖,太子正在龙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神智已不清。 床边上坐著一个身著华贵的、端庄典雅的妇人,不停的抹著眼泪。 正是太子的生母,元贵妃。 当今圣上的皇后未生下男婴,因为身体原因,和赵恒只有一女,便是赵夕雾。 故而元贵妃之子被立为太子后,元贵妃在后宫便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陛下!” 众人人见赵恒到来,赶紧跪下行礼。 “都免了吧!” 赵恒一挥袖子,冲李宋听云道,“听云,你快去看看!” “是!” 宋听云立刻上前,认真开始诊断。 半晌之后,宋听云脸色凝重无比的停了下来。 第一卷 第77章 砒霜 “如何?” 赵恒的声音隐隐在颤抖中,他看着宋听云,眼角有血,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君王,只是一个焦灼的父亲。 宋听云深吸口气,避开皇帝目光,低声道,“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果然中毒。” 两个字砸在了寝殿所有人的心上,元贵妃身子一摇,差点站不稳,幸好旁边的宫女及时扶住了她。 赵恒的心都震颤了,他问,“什么毒?太医院那群废物查不出来,你可能能解吗?” 宋听云摇了摇头,声音更加沉重,“此毒甚是奇怪,臣女方才用银针探入太子殿下的指尖血中,银针没有变色,说明毒素未在血液中。” “这……” 赵恒一愣,不在血中,那又在哪? “这毒应该是直接作用于五脏六腑,但又无形无迹,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 宋听云声音很轻,字字诛心。 “若是没有原始的解药配方,恐怕……回天无术。” 回天无术四个字彻底击破了元贵妃最后一道心理屏障。 “我的皇儿!” 元贵妃惊天地哭喊了一声,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娘娘!” 寝殿一片慌乱,几个宫女太监手忙脚乱扶着元贵妃离开寝殿到偏殿休息。 赵恒却不像是听见,没有看见,他怔怔地望着床上面无人色的儿子,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苍老了十岁。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回天乏术……”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带来的无尽苦涩。 他信任宋听云的医术。 正因为信任,所以才绝望。 连她都说没办法,那这天下,便再无人能救他的太子。 旁边的蒋影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君王的丧子之痛,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寝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要不,我来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杨辰。 赵恒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你?” 杨辰摇摇头,说得有些含糊。 我们多少懂点儿,这话一出,宋听云第一个不承认。 她扭过头来,秀眉紧蹙,语气咄咄逼人,“杨辰,别胡闹!“这是太子殿下,事关大局,我们这些女子可不能把你当成玩意儿!” 她有气无力。 这个小子,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医道这东西,不是说一个“懂点儿”就可以的,一不小心,那可就是一场灾难。 赵恒不急不慢,他眼光在杨辰脸上打量,脑子里闪过这小子的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作惊世诗词,献狠辣策论。 这个杨辰,总是有些让人猜不透的秘密。 可能…… 一缕微弱的希望在赵恒绝望的心湖里重新燃起,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气势。 “让他试试”“陛下!” 旁边的太监总管大为震惊,想上前阻止,“不可啊陛下,杨公子他……” “闭嘴!” 赵恒一声大喝,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朕说,让他试试” 宋听云还想再劝劝,却被赵恒一个眼神打断了。 她只能咬着嘴唇,担心地看着杨辰。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杨辰倒是很平静地在众人目光复杂的视线中,施施然走到龙床边,没有带药箱,没有银针,一个人站着,看了看太子的脸色,俯身听了听心跳。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太子手腕的动脉上,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又掰开太子的眼皮,凑近了看了看瞳仁。 一套动作下来,简单得不像是在诊病,倒像是在随便看看。 做完这一切,他就站在那,不说话了,神情古怪。 赵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问,“怎么样?可有结果?” 宋听云也屏住了呼吸,她实在想不出,就这么看几眼,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杨辰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小问题,很好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赵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宋听云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很好治? 连她都束手无策的奇毒,他竟然说很好治? 这怎么可能! “杨辰!” 她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事关重大,你休要信口开河!” 杨辰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没开玩笑。” 他转头看向赵恒,目光灼灼。 “陛下,要想救太子,须得先知道,太子殿下今日都用过哪些膳食?” “所有的,包括糕点零食,一样都不能漏。” 赵恒见他神情认真,不像作伪,心里的希望又壮大了几分。 他立刻扭头对跪在地上的太监总管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话,让御膳房的人把太子今日的膳食清单,一字不差地报上来!” “是,是!” 太监总管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一名负责太子饮食的小太监就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太子从早到晚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报了一遍。 “……午膳后,殿下用了一碟东阳进贡的海蟹,申时又用了两枚南云新到的酸橙……” 杨辰静静听着,当听到“海蟹”和“酸橙”时,手指轻轻敲了敲。 等小太监报完,他立刻开口。 “把剩下的海蟹和酸橙,都取来。” 赵恒立刻挥手让人去办。 没过多久,一个食盒被提了进来,里面装着几只蒸熟的螃蟹,和一盘金黄的酸橙。 杨辰走过去,先是拿起一只螃蟹闻了闻,又拿起一枚酸橙。 他甚至当场掰开了一瓣酸橙,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直接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 “杨辰你!” 宋听云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万一有毒怎么办! 赵恒和蒋影也是一身冷汗。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杨辰咂咂嘴,将果肉吐了出来,然后对赵恒摇了摇头。 “东西本身,没毒。” 赵恒的心又沉了下去,“那……” “问题,不在东西,在搭配。” 杨辰拿起一只海蟹,又拿起一枚酸橙,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太子殿下并非中了什么奇毒,而是食物中毒。” “海蟹,性寒。酸橙,富含一种……特殊的元气。” “这两样东西,单独吃,都是大补之物,但若是前后脚吃下去,在腹中相遇,便会化成剧毒。” 第一卷 第78章 梅开二度 宋听云浑身一震。 她身为医道高手,瞬间就明白了关键所在。 无毒之物,混而成毒! 这种医理,古籍中偶有记载,但都语焉不详,没想到今日竟亲眼见到了实例。 是了,毒素不在血液,是因毒性乃是在腹中生成,直接侵害脏腑! 赵恒也是恍然大悟,急切地问,“竟有此事?那……那该如何解?” “解法也简单。” 杨辰没有解释什么“五价砷”和“维生素C”会生成“三价砷”也就是砒霜的原理,那太惊世骇俗。 他只是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说道。 “以毒攻毒即可,给我一碗新鲜的韭菜汁,灌下去,就能催吐解毒。”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搞得整个太医院鸡飞狗跳,朝堂人心惶惶的太子恶疾,一碗韭菜汁就能解决? 赵恒又惊又喜,立刻就要下令去准备。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启禀陛下!吏部尚书刘佰信,协同元阁老,正在殿外跪求觐见!” 元阁老,便是元贵妃的父亲,太子的亲外祖父,元后尘。 赵恒刚刚燃起的希望和喜悦,瞬间被一股滔天怒火取代。 “这帮老匹夫!” 他猛地一拍桌子,龙颜大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们是算准了太子无救,来逼宫的!” “陛下息怒!” 宋听云赶紧上前劝阻,“元阁老身份特殊,您切不可冲动行事。” 赵恒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杨辰,压着火气解释道。 “元后尘,祖上三代帝师,元家更是我朝有名的书香门第,与皇族世代通婚。他们虽是外戚,却从不结交武将,反而与朝中那些文臣门阀穿一条裤子。” “这帮人,早就想把太子养成一个只听他们摆布的傀儡!” “很多文臣,都和江南那些豪族不清不楚,朕动江南,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 杨辰听着,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陛下,您不觉得奇怪吗?” “太子殿下刚刚病倒,病情都还没查明,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为何刘尚书他们,就那么笃定,太子殿下一定无救了?” “他们甚至连装模作样等一等都不愿意,就急吼吼地跑来用‘天人感应’逼宫。” “这感觉,就好像……” 杨辰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此言一出,赵恒、宋听云、蒋影三人,脸色剧变。 一道电光,在他们脑海中轰然炸开。 是啊! 这根本不是巧合! 海蟹和酸橙同食会产生剧毒,这种事情极为隐秘,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绝不是什么意外的食物相克。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一场针对太子,裹挟皇权,中断新政的,政治阴谋! 赵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刚刚压下去的怒火,混杂着彻骨的寒意,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谋杀! 针对太子的谋杀! 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这是在动摇国本! 难怪,难怪这毒如此诡异,连宋听云都查不出来,原来根子就不在药理,而在食谱! 御膳房!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赵恒的脑海。 太子的饮食,由专人专司负责,每一道菜从采买到烹饪再到呈上,都有严格的流程和记录。 能在食谱上动手脚,让太子在不知不觉中同时吃下海蟹与酸橙,绝非一般的小太监能做到。 背后,必定有主使! 赵恒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声张,只是朝蒋影递过去一个眼神。 蒋影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身影融入了殿角的阴影中,随即消失不见。 抓人,要抓活的,更要抓得神不知鬼不觉。 御膳房的总管太监,现在恐怕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赵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辰,眼中的情绪复杂。 有欣赏,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期盼。 “杨辰,你有几成把握?” 这问题,问得极重。 寝殿内的气氛,再次绷紧。 宋听云也看着杨辰,她虽然明白了毒理,但解法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简单,心中仍存疑虑。 杨辰迎着皇帝的目光,却缓缓摇了摇头。 “回陛下,臣,并无十成把握。” 轰! 赵恒的心,猛地一沉。 刚刚升起的希望,仿佛就要被这一句话彻底浇灭。 宋听云也是秀眉紧蹙,难道刚才只是推测?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杨辰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有九成九的把握。” 赵恒:“……” 宋听云:“……” 皇帝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一脚踹过去。 这种时候,说话大喘气,很好玩吗?! “那还愣着干什么!” 赵恒压下心头的起伏,急声道,“快去准备韭菜汁,救太子!” “陛下,不急。” 杨辰却抬手,拦住了正要去传令的太监。 “嗯?” 赵恒不解地看着他。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刘尚书和元阁老他们,不是正在外面跪着吗?” “太子殿下病重,他们身为臣子,心急如焚,前来逼宫……哦不,是前来‘劝谏’,也是一番忠心。” “咱们若是现在就把太子治好了,岂不是让他们白跑一趟?也显得陛下您,太不体恤臣心了。” 这话一出,赵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是啊。 这帮人不是篤定太子无救,拿“天意”来压朕吗? 那朕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天意,究竟站在谁那边! “将计就计……” 赵恒咀嚼着这四个字,龙袍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传!” 一声令下,殿门缓缓打开。 以元后尘为首,吏部尚书刘佰信紧随其后,一众文臣鱼贯而入。 元后尘须发皆白,手拄一根龙头拐杖,虽是外戚,却一身儒袍,满脸的刚正不阿。 他一进殿,竟是看都未看龙椅上的赵恒一眼,径直走到太子床榻边,老泪纵横。 “我可怜的外孙啊!” 随即,他猛地转身,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 元后尘竟是直呼其名,未行君臣之礼,“太子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如今太子病重,天降示警,皆因陛下您擅改祖制,轻信谗言,意图对江南用兵,这才引得上天震怒!” 第一卷 第79章 大业姓赵还是元 刘佰信立刻带着身后一众官员,齐刷刷跪了下去。 “元阁老所言极是!恳请陛下降罪己诏,遵循祖宗遗法,以安天心,为太子殿下祈福啊!” “恳请陛下,为社稷苍生计,三思而后行!” 声浪滚滚,在寝殿内回荡。 名为劝谏,实为逼宫! 赵恒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忠臣”。 他的目光,越过为首的元后尘,落在了刘佰信的脸上。 “刘爱卿。”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也认为,太子的病,是天意?” 刘佰信伏在地上,声音沉稳。 “回陛下,臣粗通谶纬之学,昨夜仰观天象,见帝星偏北,煞气深重,直冲东宫。” “此乃大凶之兆,若陛下不改弦更张,太子殿下……危矣!”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见到了天神下凡。 赵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依刘爱卿所见,若朕执意不改,太子便绝无痊愈的可能了?” 刘佰信心中一跳。 皇帝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但他转念一想,那海蟹配酸橙的毒,乃是孙家传来的秘方,无色无味,发作起来与恶疾无异,解法更是闻所未闻。 别说太医院,就是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他胆气又壮了三分,叩首道。 “天意难违,断无此可能!” “好一个断无此可能。” 赵恒轻轻鼓掌,“说得好。” 他扬声道。 “杨辰,你进来,告诉刘尚书他们,太子的病,究竟如何?” 殿角,杨辰缓步走出。 刘佰信抬眼一看,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懒散,不由得心生轻视。 “陛下,此竖子小辈是何人?太子殿下龙体事关重大,岂可让这等黄口小儿在此信口雌黄!” “放肆!” 一声爆喝,却不是出自赵恒之口。 杨辰盯着刘佰信,眼神锐利。 “刘尚书,张口祖制,闭口天意,难道忘了我大业开国太祖定下的第一条祖训吗?” “君为臣纲!” “你面见陛下,不思君臣之礼,反而对陛下钦点之人恶语相向,出言不逊,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你这是目无君上,是欺君!” “按照我大业律法,欺君罔上者,当以谋-逆论处!” 字字句句,如刀似剑,直插刘佰信的要害。 刘佰信整个人都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嘴皮子如此利索,一上来就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连忙叩首。 “陛下恕罪,臣……臣一时情急,绝无此意啊!” “哼,小人之行,强词夺理!” 一旁的元后尘看不下去了,拐杖一顿,怒视杨辰。 “陛下!” 他转向赵恒,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您乃一国之君,当近贤臣,远小人!怎能让这等油嘴滑舌之辈在君前放肆!” “老臣身为您的岳丈,太子的外祖,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能看您被奸佞蒙蔽!” 好一个“陛下岳丈”。 好一个“近贤臣,远小人” 。 杨辰笑了。 他没等赵恒开口,抢先问道。 “元阁老,我且问你一句。” “这大业的江山,究竟是姓赵,还是姓元?” 元后尘一愣,“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 杨辰声音陡然拔高,“圣人言,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君臣之礼,乃三纲之首!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你元阁老眼里,翁婿之谊,竟大过了君臣之礼?” “你以陛下岳丈自居,在君前倚老卖老,对君王问责,对朝臣呵斥,这与那举兵谋-反的乱臣贼子,有何区别?!” 杨辰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元后尘的心口。 元后尘的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白。 他手中的龙头拐杖,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陛下……陛下恕罪!老臣……老臣罪该万死!” 他不住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寝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竟有如此口才,三言两语,就将德高望重的元阁老,逼到了这般田地。 刘佰信跪在地上,身体冰凉。 他看着杨辰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黄口小儿。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才智过人,言辞犀利,最可怕的是,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若不除掉此人,后患无穷! 刘佰信死死盯着杨辰的背影,那股寒意,让他浑身僵硬。 不能留。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 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今日让他得势,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将其彻底扼杀! 电光火石间,刘佰信已然有了决断。 他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赵恒,脸上满是“悲愤”与“忠直”。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被杨辰的气焰吓破了胆,又像是在为君王担忧。 “此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将元阁老气得跪地不起,已是犯上作乱!” “但他最根本的罪过,是欺君!” “他先前声称能治好太子殿下,如今却只知在此逞口舌之利,对太子的病情避而不谈,分明是心虚,是想蒙混过关!” 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杨辰最根本的立身之本——医治太子。 元后尘闻言,也如梦初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老泪纵横地扑向赵恒。 “陛下啊!您要为太子做主啊!” “不能信这小人的花言巧语,他是在拖延时间,他根本救不了太子!”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局势扭转。 方才的逼宫之罪,被他们轻飘飘地揭过,转而变成了对杨辰“欺君罔上”的指控。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你杨辰口才再好,律法背得再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吗? 能把不治之症,说好就好吗? 刘佰信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就不信,在太子性命攸关这件事上,皇帝还会偏袒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 “哦?” 赵恒的目光,终于从元后尘身上挪开,落在了杨辰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杨辰,他们说你治不好太子,你怎么看?” 第一卷 第80章 赌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杨辰身上。 宋听云站在人群后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双秀拳紧紧攥着,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她不懂朝堂争斗,但她能看出来,杨辰此刻已是四面楚歌。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杨辰却笑了,那笑容,依旧是懒洋洋的,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看都未看刘佰信一眼,只是对着赵恒,躬身一拜。 “陛下,医者,望闻问切,讲究的是对症下药。” “臣连太子的脉象都未曾看过,便说能治,那不是医者,是神棍。” “方才之所以未曾立刻动手,只是想让某些跳梁小丑,自己跳出来,把戏唱完。” “如今戏看完了,也该办正事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刘佰信的脸色,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跳梁小丑? 说谁呢? 他正要发作,杨辰却已转向了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刘尚书,看来你对本官的医术,很没有信心啊。” “本官?” 刘佰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杨辰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宾仪寺少卿。 他冷哼一声,“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当成儿戏!老夫不是没信心,是压根不信!” “好。” 杨辰点点头,“既然如此,你我打个赌如何?” “打赌?” 刘佰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有何不敢!” 杨辰伸出一根手指。 “就赌太子的性命。” “若我治不好太子殿下,不必劳烦陛下动手,我自裁于殿前,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悉听尊便。”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凌迟! 五马分尸! 众人无不色变。 这赌得也太大了! 宋听云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差点惊呼出声。 他疯了吗? 刘佰信也被杨辰的狠厉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杨辰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步步紧逼。 “若我治好了呢?” 他盯着刘佰信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头上这顶吏部尚书的乌纱帽,是不是也该摘下来,让圣上另择贤臣?” 轰! 人群中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杨辰。 一个正四品的宾仪寺少卿,居然要赌吏部尚书的官位! 这是何等的狂妄! 刘佰信怒极反笑,“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鄙夷。 “竖子狂言!老夫便与你赌了!” 他怕什么? 那海蟹配酸橙的毒,是孙家秘传,天下间除了孙家人,无人能解。 太医院的首席御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这小子,分明是被自己逼到了绝路,虚张声势罢了。 想用这种以命搏命的赌局,吓退自己? 可笑! 今天,他就要亲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么把自己玩死! “陛下!” 刘佰信转向赵恒,躬身叩首,“请陛下为我等做个见证!” 赵恒坐在龙椅上,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深深地看了杨辰一眼。 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 “杨辰,你可想好了?君无戏言。” 杨辰微微一笑。 “君无戏言,臣亦无戏言。” “好。” 赵恒吐出一个字,再无多言。 他默许了。 他竟真的默许了这场荒唐的赌局! 刘佰信心中狂喜,元后尘也松了口气,看向杨辰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宋听云一颗心,却沉入了谷底。 完了。 这下彻底没有退路了。 杨辰得到了皇帝的许可,不再耽搁。 他走到太子床榻边,先是翻了翻太子的眼皮,又俯身闻了闻他的口气。 最后,他伸出两指,搭在了太子的脉搏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候在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 “去,取一桶盐水来,要浓一些。” “盐水?” 小太监愣住了。 殿内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治病救人,不都是开方子,用名贵药材吗? 用盐水是几个意思? 刘佰信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荒唐!” “太子殿下本就体虚,你竟要用盐水这等虎狼之物,是何居心?” “你这根本不是在治病,你是在谋-害储君!” 元后尘更是直接哭嚎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赵恒磕头。 “陛下!不能让他胡来啊!这是我可怜的外孙,是国之根本啊!他这是要太子殿下的命啊!” 宋听云也看不懂了,美眸中满是忧虑。 盐水催吐,她倒是听过。 可那是对付寻常的食物中毒,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病情又如此凶险,怎能用这种粗鄙的法子? 赵恒眉头也皱了起来,心中泛起一丝疑虑。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杨辰。 他对着那小太监,沉声道。 “照他说的做。” “是,陛下。” 小太监不敢违抗,一路小跑着去了。 很快,一桶浓盐水被提了进来。 杨辰舀起一碗,递给另一个太监。 “给太子殿下灌下去。” “住手!” 元后尘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阻止。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架住。 “放开老夫!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要害死太子吗!” 元后尘的嘶吼,回荡在寝殿内。 那太监手也有些抖,看着杨辰,又看看皇帝,不知所措。 杨辰面无表情。 “灌。” 一个字,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太监一咬牙,捏开太子的嘴,将一碗浓盐水,尽数灌了进去。 “呕!” 几乎是瞬间,原本昏迷不醒的太子,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双眼翻白,口中涌出大量白沫,随即开始疯狂呕吐。 那呕吐物,污秽不堪,带着一股腥臭。 “太子!” 元后尘看得目眦欲裂,老泪纵横,“我可怜的外孙啊!” 他猛地挣脱侍卫,跪在地上,对着赵恒砰砰磕头。 “陛下!您看到了吗?这奸贼在害人啊!快将他拿下,快治他的死罪啊!” 刘佰信也趁机发难,义正言辞。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此子谋-害储君,罪不容诛!请陛下降旨,立刻将他就地正法,以安太子在天之灵!” 他几乎已经认定了,太子死定了。 而杨辰,也死定了! 宋听云的心,彻底凉了。 她看着杨辰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即将殒命之时。 那剧烈呕吐的太子,在吐出最后一口污秽之后,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虽然还有些迷茫,却已恢复了清明。 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床边的空碗上,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再……再来一碗。” 第一卷 第81章 副尚书如何 整个寝殿,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石化了。 元后尘的哭嚎,戛然而止。 刘佰信脸上的得意,僵在嘴角。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床榻上的太子。 刚才还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不行了的人,现在居然主动要求,再来一碗? “殿下,您……” 伺候的太监都懵了。 “再来一碗!” 太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杨辰对着那太监点点头。 太监如梦方醒,赶紧又舀了一碗,小心翼翼地喂太子喝下。 紧接着,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呕吐。 如此反复四次。 当太子喝下第四碗盐水,吐出最后一口清水之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但他脸上的痛苦之色,已经完全消失。 腹中的绞痛,脑中的眩晕,都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对着赵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父皇,儿臣……好多了。” 说完,他眼皮一沉,竟是安然睡去。 赵恒快步走到床边,亲自探了探太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呼吸平稳,高热已退。 真的好了! 赵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狂喜之色。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杨辰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好!好!杨辰!你做得好!” “朕要重重赏你!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帝王的喜悦,毫不掩饰。 寝殿内的气氛,瞬间逆转。 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元后尘,此刻呆若木鸡。 叫嚣着要治杨辰死罪的刘佰信,面如死灰。 他看着安然入睡的太子,又看看龙颜大悦的皇帝,最后看向那个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孙家秘传的毒,怎么可能被一碗盐水就解了?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他只感觉,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陛下。” 杨辰的声音,悠悠响起,打断了赵恒的喜悦。 “赏赐之事,暂且不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佰信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臣与刘尚书的赌约,陛下还记得吧?” “如今太子殿下安然无恙,不知刘尚书,是不是该履行承诺了?” 刘佰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杨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比看死人,还要冰冷。 完了。 这是刘佰信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不仅没能弄死杨辰,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远处的宋听云,看着这一幕,眼中异彩连连。 她看着那个在绝境中翻盘的男人,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向当朝大员索要赌注。 那份胆魄,那份智计,那份睥睨一切的姿态。 让她的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男人,太迷人了。 赵恒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帝王心术,让他迅速从一个父亲的喜悦中抽离,恢复了君临天下的冷静。 他松开杨辰的肩膀,深邃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面如死灰的刘佰信身上。 他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许。 杨辰懂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刘尚书,愿赌服输,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刘佰信的身体剧烈一晃,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的身影,如同一只护崽的野兽,猛地扑了出来,跪倒在赵恒面前。 是元后尘。 “陛下!手下留情啊!” 老国舅一把鼻涕一把泪,砰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刘尚书是一时糊涂,才与杨辰立下这等荒唐赌约!他执掌吏部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国之栋梁啊!” “为了一个赌局,就罢免一位二品大员,这,这岂不是儿戏?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大业朝堂无人,视国之重器如草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抬出了朝堂体面,国家颜面,不可谓不高明。 将一场谋-害储君的阴谋,轻飘飘地定性为“一时糊涂”。 将一场天子见证的赌约,贬低为“荒唐赌局”。 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自毁长城。 刘佰信眼中,也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对,国舅爷说得对。 皇帝再宠信这小子,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赌,就动摇吏部。 吏部,可是他刘佰信经营了二十年的铁桶江山! 然而,没等赵恒开口,杨辰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国舅爷,此言差矣。” 他慢悠悠地走到元后尘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这是儿戏?” 杨辰的声音陡然转冷。 “方才太子殿下生死一线,国舅爷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这是儿戏?” “现在太子殿下被我救回来了,这就成了儿戏?” “还是说,在国舅爷心里,你亲外孙的性命,就是一场可以拿来赌的儿戏?”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元后尘的脸上。 元后尘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杨辰冷笑,“好,那我们不说太子,就说这赌约。” 他转身,对着赵恒的方向,遥遥一拜。 “这场赌约,陛下是见证人。天子金口玉言,重于九鼎。刘尚书当着陛下的面立下赌约,如今输了,却想反悔。” “这反悔的,究竟是与我的赌约,还是陛下的天威?” “刘尚书想耍赖,是觉得我杨辰人微言轻,可以随意欺辱?还是觉得,连陛下这位见证人,他也可以不放在眼里?” “这,算不算欺君?” 轰隆! 欺君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刘佰信和元后尘的脑中炸开。 元后尘彻底懵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这小子,太毒了! 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挑战皇权的高度。 这一下,谁还敢求情? 谁求情,谁就是刘佰信的同党,谁就是藐视君上! 刘佰信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看着杨辰,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他就是个魔鬼! 他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就是要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扑通! 刘佰信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知道,再不表态,欺君的罪名一旦坐实,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抄家灭族的。 “陛下……臣,臣愿赌服输。” 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他心里,却还有最后一丝侥幸。 他跪,是姿态。 是向皇帝表明,我认罪,我服输。 但他不信,皇帝真的敢罢免他。 动了他,整个吏部都会瘫痪,整个朝堂都会震动。 他赌,皇帝不敢冒这个风险。 他赌,皇帝终究会选择妥协。 赵恒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佰信,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杨辰,陷入了沉思。 正如刘佰信所料。 他很高兴看到杨辰将刘佰信逼入绝境,狠狠敲打了这个老家伙。 但他确实不能轻易罢免一位吏部尚书。 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堂,需要稳定。 “杨辰。” 赵恒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 “刘尚书毕竟是朝廷重臣,今日之事,他确有过错,但也算是一时情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看,这赌约的条件,是不是可以换一换?” 第一卷 第82章 先发制人 这话一出,刘佰信暗暗松了口气。 成了。 皇帝还是选择了保他。 元后尘也是一脸喜色,感激地看向皇帝。 宋听云则有些失望,她觉得,皇帝还是太心软了,对这些老臣,太过纵容。 然而,杨辰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赵恒深深一揖。 “陛下仁德,臣,佩服之至。” “其实,陛下不说,臣也正想说。方才不过是与刘尚书开个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开个玩笑? 殿内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刚才还咄咄逼人,一副要将人置于死地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开玩笑? 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刘佰信更是愣住了,他完全搞不懂杨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杨辰继续说道。 “刘尚书乃国之柱石,为国操劳,日理万机,这才疏忽了身体,也难免肝火旺盛,脾气急躁了些,臣完全可以理解。”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的人,根本不是他。 “臣看刘尚书如此辛劳,心中实在不忍。” 杨辰话锋一转,看向赵恒,眼中闪着真诚的光。 “所以,臣斗胆,向陛下提一个建议。” “哦?你说。” 赵恒来了兴趣。 “为了替刘尚书分忧,也为了彰显陛下爱护臣子的仁心,不如,就在吏部,增设一个副尚书的职位吧。” “如此一来,有人帮着刘尚书处理公务,刘尚书也能轻松一些,颐养天年。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话音落下。 整个寝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增设副尚书? 替刘尚书分忧? 彰显陛下仁心? 每一个字都冠冕堂皇,每一个词都充满了对老臣的体恤。 可合在一起,就是一把不见血的刀,精准地插向了吏部的心脏,捅进了刘佰信经营了几十年的权力核心。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赵恒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拍着杨辰的肩膀大喊一声,好小子,朕的心思,你竟然全懂! 分化六部,削弱文臣权力,这是他登基以来,日思夜想却无从下手的难题。 这些老臣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强行打压只会引起朝堂动荡。 可如今,杨辰用一场赌约,用刘佰信自己的贪婪和愚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且,是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方式。 谁敢反对? 反对就是不体恤老臣,反对就是质疑陛下的仁德! 高,实在是高! 宋听云看向杨辰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她先前还觉得皇帝心软,有些失望。 现在才明白,不是皇帝心软,是她根本没看懂杨辰的后手。 这个男人,哪里是在退让,他分明是在掘刘佰信的祖坟!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毒的话,办着最要命的事。 而这一切,还让刘佰信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此时的刘佰信,一张老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而是死灰色。 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想破口大骂杨辰无耻,想嘶吼着揭穿这恶毒的计策。 可他不能。 他一旦开口,就坐实了自己“不识好歹”,坐实了“辜负圣恩”。 皇帝正愁没借口呢。 他要是敢蹦出来,正好给了皇帝当场发作的理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辰,用“为他好”的名义,在他身上割肉。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刘爱卿。” 赵恒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一丝关切。 “杨辰这提议,你怎么看?朕觉得,甚好。你为国操劳半生,也该有人为你分分忧了。” 刘佰信身子一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能怎么看? 他敢说不好吗?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臣……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他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着他几十年来的心血,被硬生生分走了一半。 而他,还得磕头谢恩。 元后尘在一旁,也是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 他今天来求情,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刘佰信,结果呢,却成了杨辰和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亲自捅了刘佰信一刀。 蠢,真是蠢到家了! “嗯,既然刘爱卿也同意,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赵恒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 “细节,明日早朝再议。你们二人,今日也受惊了,先退下吧。” “臣……告退。” 刘佰信和元后尘,如同两条丧家之犬,互相搀扶着,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寝殿。 他们的背影,写满了萧瑟与颓败。 刚才进来时有多嚣张,现在走出去就有多狼狈。 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赵恒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他看着杨辰,眼神里满是欣赏。 “好,好一个为臣分忧!” “杨辰,你今日,又为朕立了一大功!” 杨辰躬身行礼,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少来这套。” 赵恒笑骂一句,“你小子的鬼心思,朕还不知道?不过,这计策虽好,但执行起来,却不容易。” 他踱了两步,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刘佰信在吏部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根基深厚。这个新设的副尚书,若是派个庸才过去,不出三天,就得被他架空,甚至被他吞了。” “所以,这个位置的人选,必须是个硬茬子。既要聪明,又要懂权谋,还得有胆子跟他斗。” 说到这里,赵恒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辰。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个副尚书,就是为你小子量身定做的。 只要你点头,吏部副尚书,正三品的大员,立刻就是你的。 宋听云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杨辰。 在她看来,这是最好的安排。 以杨辰的手段,进入吏部,一定能将刘佰信那帮人搅个天翻地覆。 然而,杨辰的回答,再次让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第一卷 第83章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 他抬起头,神情无比认真。 “臣,谢陛下厚爱。但臣以为,臣并非此职的最佳人选。” 他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赵恒愣住了。 宋听云也愣住了。 这小子,疯了吗? “你不去?” 赵恒眉头紧锁,“那你觉得,满朝文武,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杨辰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兵部侍郎,杨阔。” 轰! 这个名字一出,赵恒和宋听云的表情,比刚才听到要增设副尚书时还要精彩。 杨阔? 杨辰的亲爹? 那个对他刻薄寡恩,将他赶出家门的仇人? 赵恒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他可是知道杨辰和杨家的那点破事。 杨文,杨辰同父异母的弟弟,现在还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呢。 这小子,会这么好心,举荐自己的仇人? “杨辰,你跟朕说实话。” 赵恒盯着他,“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辰脸上露出一丝“大义凛然”的表情。 “陛下,臣只是举贤不避亲。家父虽与臣有些私怨,但其为官多年,熟悉朝堂规矩,由他出任,再合适不过。” “公是公,私是私,臣还是分得清的。” “放屁!” 赵恒直接打断了他。 “你小子要是这么公私分明,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快说,到底想干什么?” 被当场戳穿,杨辰也不尴尬,嘿嘿一笑。 “知我者,陛下也。” 他收起笑容,脸色一正。 “陛下,要提拔家父,其实有一个前提。” “说。” “那就是,先特赦犬弟,杨文。” 赵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杨文的案子,是他亲自批的,证据确凿。 现在要他特赦? “不仅要特赦。” 杨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而且,必须让家父相信,犬弟能免死,全都是刘佰信刘尚书,在陛下面前苦苦求情,才求来的恩典。” 这下,赵恒是彻底糊涂了。 “你这是什么操作?让杨阔去跟刘佰信打擂台,你却先让他欠刘佰信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不是让他们穿一条裤子吗?到时候杨阔对刘佰信感恩戴德,惟命是从,朕安插他进去,还有什么意义?” 赵恒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杨辰的每一步棋,都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宋听云也是一脸迷茫。 她也完全想不通,杨辰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这不是资敌吗? 看着两人困惑的表情,杨辰却胸有成竹。 “陛下,请您相信臣。” “只要按照臣说的办,不出十日,杨阔与刘佰信之间,必生嫌隙。” “家父此人,陛下或许不了解。他胆小,却又贪图名利;没什么大志向,但又极好面子。这种人,最好控制。” “把他放在刘佰信身边,既能让他成为我们安插在主和派里的一枚钉子,探听情报,又能让他时时刻刻恶心刘佰信,让他们内斗不休。” “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赵恒还是将信将疑。 这计划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杨辰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嘴角上扬。 “就凭,臣是他的儿子。” “也凭,臣从没让陛下失望过,不是吗?” 这句话,点醒了赵恒。 是啊。 从相识到现在,这个年轻人创造的奇迹,还少吗? 每一次,当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他总能用匪夷所思的手段,达成目的。 赌一把! 赵恒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好!朕就信你一次!” 他拍板道,“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朕就下旨!” 朝堂的大事,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杨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脸上的神情,也瞬间从一个运筹帷幄的权臣,变回了那个有点市侩,有点懒散的年轻人。 他搓了搓手,笑嘻嘻地看着赵恒。 “陛下,那个……国事聊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私事了?” “私事?” 赵恒一愣。 “对啊。” 杨辰理直气壮,“您刚才可是亲口说了,臣立了大功。这不得有点赏赐?” 赵恒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刚刚还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转眼就来讨赏了。 这脸皮,也是没谁了。 “行行行,说吧,你想要什么?黄金?还是宅子?” “臣不要那些俗物。” 杨辰摇摇头,表情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然后,在赵恒和宋听云惊讶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赵恒,单膝跪地。 扑通一声,格外响亮。 赵恒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杨辰却没有起,他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望向赵恒,又望向旁边那个已经彻底呆住的女子。 “臣,不求金银,不求高官。”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寝殿之内。 “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与宋夫子,赐婚!” 什么? 赐婚?! 宋听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烫得吓人。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他竟然…… 当着陛下的面,求陛下赐婚? 而赵恒,则是彻底傻眼了。 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杨辰,又指指宋听云,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你……你们……”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朕跟你们聊国家大事,你们俩,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到一起去了? 过了好半天,赵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指着杨辰,“宋听云是国子监的夫子,名义上,是你的老师!师生相恋,成何体统!” 赵恒想着,这杨辰早已是内定的三公主,赵夕雾的驸马! 而且,大业王朝自古以来,公主必须是正妻,他若先娶了宋听云,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此事传出去,朕和你,都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让朕如何自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 宋听云的脸色,也随着赵恒的话,一点点变得苍白。 第一卷 第84章 你可是内定的驸马 是啊,陛下说的都对。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每一座,都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然而,跪在地上的杨辰,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笑了笑。 “陛下,国子监,臣不去了便是。这师生之名,自然也就没了。” “至于皇家颜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爱天下人,那是陛下的责任。” “至于臣,” 他转过头,深深地望向宋听云,那眼神里的温柔与坚定,几乎要将人融化。 “爱听云,就可以了!” 那一句“爱听云,就可以了” 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宋听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潸然而下。 她看着跪在地上那个挺拔的背影,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无尽的心疼。 为了她,他竟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出这等冒犯天颜的话。 为了她,他这是要自毁前程啊! 不,不行! 宋听云猛地回过神,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跪了下去,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此事与杨辰无关!”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是臣女,是臣女罔顾礼法,心生妄念,一切罪责,臣女愿一人承担!求陛下开恩,饶恕杨辰!” “臣女……臣女今后,再不敢与他有任何瓜葛!”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寝宫之外。 一道倩影正提着裙摆,快步而来,脸上洋溢着喜悦。 正是三公主,赵夕雾。 她身边跟着贴身丫鬟诗情。 “诗情,你听说了吗?太子哥哥的病,是杨辰治好的!父皇肯定很高兴!” “是啊公主,这杨辰可真厉害!”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要通传,却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声音。 “……爱听云,就可以了!” 赵夕雾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 紧接着,她听到了宋听云的哭求,听到了她甘愿受罚,斩断情丝。 赵夕雾和诗情,两人站在门外,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宋夫子? 那个她一向敬重的女夫子,竟然和杨辰…… 赵夕雾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怒火与委屈直冲头顶。 他忘了么? 他跟自己,可是有婚约的! 他怎么敢! 他这是在欺骗! 殿内。 赵恒看着跪在地上,一个为爱不顾一切,一个为情甘愿担责的两人,胸中的怒火,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力排众议,执意要立心爱的女子为后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不也是这样,对抗着整个朝堂吗? 这小子,倒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皇帝眼中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但他终究是皇帝。 “杨辰。” 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朕且问你,你与三公主赵夕雾,自幼定下的婚约,你可还记得?”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宋听云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杨辰。 婚约? 和三公主的婚约? 他…… 他是内定的驸马? 一瞬间,无尽的酸涩与自卑涌上心头。 是啊,一个是倾国倾城、金枝玉叶的公主。 而自己呢? 一个年近三旬,声名狼藉的女夫子。 自己,拿什么跟公主比?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不配。 “臣,从未忘记。” 杨辰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承认了。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煞白的宋听云,眼神里满是歉意与心疼。 但他还是挺直了背脊,看向赵恒,朗声道。 “陛下,这桩婚约,乃是父母之命。臣与三公主,从小素未谋面,最近也就见过一两次,并不知晓对方品性。” “若因此便定下终身,对臣来说,是枷锁。” “对三公主而言,更是委屈了她,会误了她的一生!” “臣不愿耽误公主,更不想欺瞒自己的内心!” 门外,赵夕雾和诗情再次震惊。 赵夕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百感交集。 他拒绝了这门亲事,让她失落。 可他拒绝的理由,句句都是在为自己考量,不贪图驸马之位,不愿委屈自己。 这让她的心中,又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这个男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就在殿内殿外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时。 “陛下!” 一声洪亮的嗓音打破了宁静。 一个身穿甲胄,威武不凡的将军,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正是大将军赵虎。 他身后还跟着蒋影。 太子病重,赵恒命他全城戒严,此刻听闻太子痊愈,他第一时间便赶来确认。 “陛下,末将听闻太子殿下……” 赵虎话说到一半,才看清殿内的情形。 皇帝坐在那,脸色古怪。 而地上,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杨辰。 另一个,竟是他的外甥女,宋听云! “这是怎么回事?” 赵虎眉头一皱。 “虎将军来得正好。” 赵恒语气平淡,“你这外甥女,出息了。杨辰,要求朕赐婚,娶她为妻。” “什么?!” 赵虎一听,当场炸了。 他三两步冲上前,一把薅住杨辰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混账东西!你想娶听云?” 赵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辰脸上。 “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她是你的夫子!你这叫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我告诉你,有老子在一天,你就别痴心妄想!” “姨夫!” 宋听云吓坏了,连忙起身去拉。 “陛下!” 赵恒也怕赵虎真动手,出声制止。 杨辰被骂得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懵了。 这什么情况?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赵虎要活撕了杨辰时。 这位大将军,却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地问。 “小子,你想娶我外甥女,也不是不行。” “说吧,拿什么换?” 一瞬间。 整个寝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恒傻眼了。 宋听云也傻眼了。 杨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好家伙! 这大将军,压根就不是来反对的,是来敲竹杠的! 第一卷 第85章 王朝是怎么练成的 “将军想要什么?” 杨辰立刻抓住了机会。 “老子镇守边关,最缺的就是坚固的城防。” 赵虎毫不客气。 “水泥。” 杨辰脱口而出,“我有水泥之法,可令城墙坚固数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赵虎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他还是故作不满地撇撇嘴,“就这?” 杨辰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咬了咬牙。 “再加霹雳车设计图,以及配套炮弹的配方。” “霹雳车?” “改良型的投石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它投掷的不是石块,而是燃烧炮弹,一颗下去,不管是敌军大营还是城墙工事,都能炸出一片火海。” 杨辰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 水泥! 霹雳车! 燃烧炮弹! 这三样东西,对常年与柔然骑兵作战的赵虎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 他再也绷不住了,脸上乐开了花,松开杨辰的衣领,还亲热地帮他拍了拍褶皱。 “好小子!算你有诚意!” “听云嫁给你,老子准了!” 说完,他却又转头看向赵恒,一脸恭敬。 “不过,此事还需陛下圣裁。” 他这是敲完了竹杠,把皮球又踢回给了皇帝。 宋听云又气又羞,跺了跺脚,“姨夫!你怎么能把我卖了!” 嘴上嗔怪,心里却甜丝丝的。 姨夫这是,认可他了。 赵恒看着赵虎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哪里还不明白。 他清了清嗓子,也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咳,虎将军都同意了,朕自然也无话可说。” “只是……这师生名分,还有与公主的婚约,桩桩件件,都让朕很难办啊……” 那神情,那语气,摆明了再说。 该你表示了。 杨辰心里把这两只老狐狸骂了个遍。 一个是他未来舅子,一个是他顶头上司,都得罪不起。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忍着肉痛,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书稿,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臣的一点心意。” 赵恒接过书稿,满脸疑惑。 只见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七个大字。 《王朝是怎么练成的》。 “这是……小说?” 赵恒更糊涂了。 杨辰的婚事,最终的决定权,似乎就落在了这本奇怪的书稿之上。 赵恒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一本小说? 他堂堂大业皇帝,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杨辰给赵虎的是水泥,是霹雳车,是能定国安邦的利器。 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一本消遣的闲书? 这小子,看不起谁呢? 赵恒的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杨辰,你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朕会为了这么一本不入流的话本,就答应你的荒唐请求?” 杨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陛下息怒,臣献上此书,并非为了消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恒和赵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寝殿。 “臣之前曾与陛下提过,联周抗胡,三国鼎立之策。” 赵恒眼神一凝。 “此策,与这书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 杨辰挺直腰板,朗声道,“三国鼎立之策,只是这本书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计谋罢了。” “书中记载的,是如何选贤任能,如何富国强兵,如何权衡制衡,如何合纵连横,如何以弱胜强,如何一统天下。” “此书,名为小说,实为治国、平天下之宝典!” 轰! 杨辰的话,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赵恒和赵虎的心头。 治国宝典? 赵恒抓着书稿的手,指节用力,那沓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死死盯着杨辰,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吹牛的痕迹。 没有。 杨辰的眼神,平静,自信。 赵恒的心,狂跳起来。 如果杨辰说的是真的…… 那这本书的价值,何止千金! 万金都不换! 这比水泥、霹雳车,要贵重百倍,千倍! 赵恒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这个皇帝,当得久了,早就成了老戏骨。 “说得天花乱坠。” 赵恒把书稿往旁边一放,“朕姑且信你一次。但……这事儿,还是不公平。” 嗯? 杨辰一愣。 还不公平? 这老狐狸,还想敲? 赵虎也凑了过来,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嗯,陛下说得对,不公平。” “杨辰小子,你给我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可你给陛下的,就是一本书,虚无缥缈,谁知道管不管用。” “我外甥女,金枝玉叶,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 杨辰看明白了。 这舅甥俩,今天是要把自己榨干啊。 行。 算你们狠。 杨辰一咬牙,心在滴血。 “陛下,将军,小子这里,还有一本兵法。” 兵法?! 赵恒和赵虎,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宋听云也捂住了嘴。 机关巧术,治国策论,现在连兵法都有?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你还懂兵法?” 赵虎的声音都变了,充满了怀疑。 杨辰没说话,只是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兵者,诡道也。”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如黄钟大吕,在两个沙场、朝堂老将的耳边轰鸣。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 “其下攻城!” 赵恒和赵虎,两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们一辈子戎马,一辈子权谋,听过无数兵法策论。 可没有一句,能像杨辰说的这几句一样,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这已经不是兵法了。 这是战争的至理! 是天道! 杨辰念到这里,嘴巴一闭,不说了。 “下面呢?下面是什么?” 赵虎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杨辰的脑袋撬开看看。 赵恒也死死盯着杨辰,呼吸急促。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捡到旷世奇宝了! “三日之后,臣会将兵法完本,连同此书的注解,一并献给陛下。” 杨辰躬身道。 赵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好!朕给你三天时间!” “那臣……是不是可以把听云……” 杨辰试探着问。 “带走,现在就带走!” 赵恒大手一挥,前所未有的爽快。 他又看向宋听云,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听云啊,杨辰是良配,朕心甚慰。” “你与夕雾,便为平妻,不分大小。待杨辰与夕雾完婚后,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第一卷 第86章 吓唬人,谁不会? 宋听云的脸,刷一下红透了。 自己的婚事,就这么被伯父和陛下,当成了筹码,卖给了杨辰。 过程虽然怪了点。 可结果…… 她心里甜得冒泡。 “还不快谢恩?” 杨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宋听云如梦初醒,连忙跪下,“臣女,谢陛下隆恩。” 门外。 赵夕雾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平妻? 她心里,没有半点不快。 宋听云的才学,她向来敬佩。 能与这样的女子共侍一夫,并非坏事。 更何况,杨辰这样的旷世奇才,对整个大业王朝,都意义非凡。 别说一个平妻,就是再多几个,只要能留住他,父皇都会答应。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是…… 杨辰,他会喜欢自己吗? 寝殿内,君臣尽欢,气氛正好。 “陛下!” 蒋影突然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御膳房总管,已经拿下。” “锦衣卫指挥使杨幸亲自审讯,那家伙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还想咬舌自尽。” “锦衣卫的手段,都用遍了,还是撬不开他的嘴。” 赵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刚解决一件喜事,烦心事又来了。 “陛下。” 杨辰突然笑嘻嘻地开口,“臣,对审讯,略懂一二。” “不知可否让臣,去试试?” “你?” 赵恒看着他。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邪门得很,说不定真有办法。 “准了。” 赵恒看向宋听云,笑道,“听云,你也跟着去,看着他点,别让他做事太出格。” 宋听云脸上一红,本想推辞,可又放心不下杨辰,只好应下。 三人跟着蒋影,走出寝殿,往关押犯人的偏殿走去。 一路上,宋听云几次欲言又止。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和三公主的婚约,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语气,酸溜溜的。 杨辰侧头看她,月光下,佳人微蹙的眉头,带着几分幽怨。 “你吃醋了?” 他直接点破。 “谁……谁吃醋了!” 宋听云脸颊发烫,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了。 杨辰哈哈大笑。 看惯了她端庄温婉的夫子模样,这副小女儿家的娇憨姿态,可爱得紧。 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偏殿门口。 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青年,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正是杨幸。 看到蒋影带着杨辰和宋听云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杨大人,你……” 他话没说完。 杨辰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拳。 砰! 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杨幸的肚子上。 杨幸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疼得脸都白了,人弯成了虾米。 他满脸都是问号。 这又是哪一出? 杨辰还不罢休,上前一步,一把勒住杨幸的脖子,状若疯虎。 “姓杨的!上次你带人去我登云楼,好大的威风啊!” “今天,你得给我个说法!” 宋听云和蒋影都看傻了。 这是干什么? “杨大人,误会,都是误会!” 杨幸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上次是我不对,我给您赔罪!” “赔罪?” 杨辰冷笑,“光动嘴皮子就行了?” 他这是耍上无赖了。 杨幸一脸苦涩,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他能怎么办? 打又不敢打,骂又不敢骂。 只能认栽。 他忍着痛,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杨辰手里。 “杨大人,这是小的一点心意,您大人有大量……” 杨辰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电光毒龙钻。 又到手一包。 他松开杨幸,还亲热地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杨指挥使,辛苦了。” 杨幸欲哭无泪。 一旁的宋听云和蒋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搞了半天。 不是来寻仇的。 是来敲诈的? 这操作,也太骚了。 这场闹剧,实在太过离奇。 杨幸还弓着身子,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蒋影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干咳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 杨辰见好就收,扶着杨幸的肩膀,笑得像个纯良无害的邻家兄弟。 “杨指挥使,你看,咱们这误会不就解开了?” “以后都是同僚,要多亲近亲近。” 杨幸嘴角抽搐,亲近? 再亲近几次,他锦衣卫的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但他不敢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杨大人说的是。” 他直起身,不敢再看杨辰,转向蒋影,神色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使该有的肃杀。 “人就在里面啊。"”“硬骨头。” “锦衣卫上下十八套大刑轮了一遍连哼都没哼一声。” 杨幸声音中透着挫败,锦衣卫审讯哪里会有这一回事呢? 而今,真的来了真正的死士。 “还有,” 杨幸压低声音,“查了他的底细,这家伙,不是京城人,倒像是江南人。” “这家伙就是江南人。” 蒋影的眉头拧起来。 这事儿要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八九不离十。” 杨幸点头,“受了最严格的死士训练,意志力强大,一般的办法撬不开他的嘴。” 江南? 江南? 杨辰站在一旁,眼睛眯着。 他的脑海里,像有一张大网一般涌现出来,鱼米之乡,富甲天下,也是大业王朝世家门阀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而能在江南称得上“豪族”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江南的孙家势力最大。 一个江南的死士,远道而来的来到皇宫,当上了御膳房总管,目标是对太子下毒,而这背后要是不是朝中大人物的接应,鬼都不相信。 太子一倒,谁最得利? 这个大棋啊,比他想象的还大。 杨辰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这浑水,才够劲。 “带我进去吧。” 杨辰开口,平淡的说。 杨幸和蒋影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怀疑。 连锦衣卫都不行,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办,陛下有旨,他们不敢违,杨幸推开偏殿厚重木门,血腥味、药味混在一起,宋听云皱了皱鼻子,往杨辰身后躲了躲。 偏殿内光暗,一个人被绑在特制刑架上,浑身是伤,血迹斑斑的,看起来十分的悲惨,可他的头很高。 眼神中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他是彻底地蔑视生命的。 看到有人进来,他连眼皮都不抬,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是他。” 杨幸说话很沉重。 宋听云看那个人的情形,有点心疼,但想到太子中的奇毒,一点点心疼便消失了。 这个人,死不足惜。 可怎么才能让他开口? 她看向杨辰,发现杨辰也在打量着那个犯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蒋影和杨幸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他们想看看,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这次又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 杨辰慢慢踱步上前。 他在刑架前站定,与那犯人对视。 “姓名?” 杨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 犯人闭上眼,不理他。 杨辰也不恼,继续问。 “哪里人?” 犯人依旧不答。 “不说?” 第一卷 第87章 诈出来真的了 杨辰笑了。 他绕着刑架绕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江南,孙家。”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偏殿里刺在那里。 宋听云捂着嘴,眼里都是骇然,江南孙家? 那个富可敌国,门生故吏满朝野的孙家? 他们疯了吗,敢做这样的事? 蒋影和杨幸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件事情锦衣卫查了这么久也只查到江南,至于是谁,没有任何痕迹。 杨辰,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刑架上那个从来都是一团死水的犯人,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杨辰,那眼神,好像活见鬼。 虽然下一秒又强行闭上了眼睛,恢复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但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却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 有戏! 蒋影和杨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胡说八道!” 犯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透着硬撑的色厉内荏,“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孙家李家,想用这种话术诈我,做梦吧!” “诈你?” 杨辰笑得更开心了,“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我今天来是不是来问你什么的。” “我是来拿你……验证一个想法。” 他那张笑脸透露着让宋听云毛骨悚然的兴奋感。 那种孩童找到新玩具的纯粹、不掺杂任何东西的…… 残忍。 “我最近看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刑罚。” 杨辰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神往。 “把人埋在土里,只露一个头。然后把头发剃光,在天灵盖上,用小刀划开一道口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自己头顶比划。 “然后呢,用水银,从这个口子里,慢慢灌进去。” “水银很重,会顺着皮肉的缝隙,流遍你的全身。那种感觉,书上说,奇痒难耐,就像有亿万只蚂蚁在啃食你的骨头。” “你会忍不住,想挣扎,想从土里爬出来。” “然后,最奇妙的一幕就发生了。” 杨辰的眼睛亮得吓人。 “因为水银的张力,也因为你剧烈的挣扎,你整个人,会从你头顶那个小小的伤口里,像金蝉脱壳一样,‘蜕’出来。” “一层完整的人皮,连带着毛发,都会留在土里。” “而你,一个浑身血淋淋的,没有皮的肉人,会站在外面。” “最妙的是,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书上说,大概能活个三五个月吧,每天都能清楚地感受,风吹在你嫩肉上的感觉。” 偏殿里,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杨幸和蒋影,两个在锦衣卫诏狱里见惯了血腥场面的人,听完这番话,都觉得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这他娘的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太-毒了。 宋听云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杨辰的侧脸,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会写“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杨辰吗? 这还是那个会逗她,惹她脸红心跳的杨辰吗? 刑架上的犯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混杂着滔天的愤怒。 “你这个魔鬼!” “哈哈哈哈!” 杨辰不怒反笑。 他转向杨幸,问道,“杨指挥使,锦衣卫的库房里,水银应该不缺吧?” 杨幸一个激灵,立刻心领神会。 他板起脸,冲着门口的锦衣卫校尉大喝一声。 “来人!” “去,取一罐水银来!” “再带上家伙,去后院,挑块风水宝地,把土挖松了!” “是!” 校尉领命,转身就跑。 那铿锵有力的回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犯人的心上。 他们…… 他们是来真的! 犯人彻底慌了。 他眼中的死寂和淡定,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开始在刑架上疯狂挣扎,铁链被他撞得哗哗作响。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你们敢!” “孙家不会放过你们的!大业的江山,迟早是我孙家的!”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咒骂。 那副癫狂的样子,再也没有半分死士的沉稳。 “找死!” 蒋影勃然大怒,一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一声脆响。 犯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溢出鲜血。 可他依旧死死瞪着杨辰,眼神里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辰不以为意,反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你看,这法子妙就妙在,不让你死。” “就是让你活着,受罪。” 他顿了顿,笑得像个恶魔。 “说不定,你还真能撑到,孙家的人打进京城来救你呢?”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犯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刚才的硬气。 “别用那个法子!求求你!” “我是人证!我是孙家安插在宫里的人证!太子中的毒,就是孙家二公子给我的!” “杨辰!你知道又怎么样!你没有证据!” “我可以作证!我可以指认他们!只要给我一个痛快!”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为了一个痛快的死法,他选择出卖一切。 蒋影和杨幸,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成了! 这根锦衣卫用尽手段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就这么被杨辰三言两语给拿下了? 他们看着杨辰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个年轻人,手段实在是…… 太可怕了。 宋听云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为杨辰的智谋而惊叹,为他这么快就解决了难题而高兴。 可同时,一股深深的不安,笼罩了她。 杨辰所展现出的狠戾和残忍,让她感到害怕。 她不希望,自己心里的那个人,是这个样子的。 “啧。” 杨辰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索然无味的失望。 “还以为多牛逼呢。” “没劲。” 他看都懒得再看那犯人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蒋公公,杨指挥使,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怎么录口供,怎么挖出更多的人,你们是专业的。”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拿到孙家谋逆的人证,就够了。…… 未央殿。 诗情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小脸煞白,脚步踉跄地跑进殿内。 “公主,公主,不好了!” 赵夕雾正临摹着一幅前朝的名家字画,闻言,眉头微蹙。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第一卷 第88章 杨辰跳舞了 “公主!” 诗情快哭了,“那个杨辰,他,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她把刚刚从御膳房小太监那里听来的“水银剥皮”之法,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公主您是没听说,那场面,血淋淋的,那犯人叫得跟杀猪一样!杨辰他还在旁边笑呢!” 赵夕雾握着笔的手,始终很稳。 她听完,依旧沉默着,一笔一划,将那幅字写完。 诗情看着公主平静的脸,有些着急。 “公主,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这种人,太可怕了!您可千万不能嫁给他!” 赵夕雾放下笔,吹了吹宣纸上的墨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他审的,是谋害太子的逆贼。” “对付逆贼,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诗情愣住了。 赵夕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走,去见父皇。”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 “然后,出宫。” 孝武帝有些欲言又止,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赵夕雾要去见杨辰。 亲自去见。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还要有趣。…… 盛德楼。 杨辰回到这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公子,您回来了!” 谷雨像一只欢快的小燕子,迎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您累了吧,快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杨辰没接,径直往里走。 “宝香楼那八个姑娘呢?” 跟在身后的宋听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就黑了。 刚从皇宫办完谋逆大案出来,不想着怎么跟进后续,不想着怎么应对孙家的反扑。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青-楼女子? 她心里那点因为杨辰智谋而升起的佩服,瞬间被一股无名火给冲散了。 这个混蛋! 狗改不了吃屎! 谷雨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公子,奴婢把她们安排在东边的厢房里了,今日宝香楼那边也没派人来催。” “嗯。” 杨辰点点头,宝香楼的老鸨是个聪明人。 “去,安排一个大点的房间,把她们八个,都叫过来。” “啊?” 谷雨懵了,下意识地问,“八个……一起吗?” 杨辰的脚步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他这反应,宋听云看在眼里,心里更恼。 她想,他这是要干什么? 八个一起,他是要把她们都收房吗? 还是有什么其他的腌-臜想法? 她胸口闷,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不是才跟我定下婚约吗?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样。 “公子,” 宋听云声音有点冷,她心里很气,却还是努力压着,“既然公子有要事,我就不耽误你纵情声色。” 她福身行礼,转身欲走,动作里透着一股子强忍的怒气。 杨辰急忙拉住她,那手腕温软。 他苦笑,知道她误会了。 “哎,听云,你别急啊。”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宋听云甩了甩手腕,没甩开。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些许委屈和不解。 她想,我怎么可能不急? 你明明知道我心意。 杨辰轻叹,他说,“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指了指大堂一角,“你先在那喝茶听书,稍作等候。” 宋听云没说话,她盯着杨辰的眼睛,试图看出些端倪。 她心里琢磨,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敷衍我,还是真有隐情? 可看他神色,又不像是作假。 “这是个惊喜。” 杨辰又加一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惊喜?” 宋听云心里嘀咕,惊喜? 他能给我什么惊喜? 难道是准备给我看他怎么把那八个姑娘…… 她不敢想,又有点好奇。 她神色稍缓,却仍是满心疑惑。 最终,她只得留了下来,走到大堂角落,心里却跟猫抓一样,时不时往后院方向瞟。 大厢房内,琼月八艳含羞站杨辰面前。 她们一个个低着头,脸上带着红晕,心里都揣测着,这位杨辰公子,叫她们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公子,天还没黑呢。” 秋叶声音细如蚊蚋,她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娇羞,“不必心急。” 她这话,让其他几位姑娘跟着捂嘴笑,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 杨辰心头一阵燥动,这姑娘们,误会可真大。 他强压下杂念,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正色。 他看她们一眼,问,“你们想赎回清白之身,离开风尘之地吗?”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 八位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闪过惊诧,又有一丝狂喜。 她们想,这是真的吗? 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到我们头上? 但随即,她们脸上又浮现一抹黯然。 “公子,” 夏云声音低落,“宝香楼背景不简单,老鸨她,她不会放人的。” 她们心里明白,哪有那么容易,从那泥潭里脱身。 杨辰却自信笑,他说,“我只问你们的意愿。” 他两手一摊,“老鸨的态度,我毫不在意。” 他又略带得意说,“本公子好像也挺不简单的。” 他这话说完,几位姑娘再也憋不住,轻笑出声。 他这般随性,倒是让她们觉得亲近许多。 八人好奇,赎身后杨辰对她们的安排。 她们甚至以为,他想开青-楼,或纳她们为妾。 杨辰摇头,他说,“唱歌跳舞,你们要做的,就是这个。” 他补充,“是走清白之途。” 姑娘们面面相觑。 唱歌跳舞,她们都会。 雪竹轻声问,“公子,我们都会唱歌跳舞。” 杨辰嘴角微勾,他摇头,“不,你们不会。” 他脸上收起笑容,变得严肃。 “我亲自教你们一支舞蹈。”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房间里的一切所见所闻,必须埋在心底,带进棺材。” 他声音冷了几分,“谁敢泄露一字,必遭灭口。” 他眼神狠戾,让八位姑娘心头一颤。 她们连忙承诺,守口如瓶,不敢有半点怠慢。 杨辰心里下定决心,为了日进斗金,他豁出去了。 他哼起一段古怪调子,在八艳面前跳起舞。 那动作,劲爆大胆,身段妖娆,与当下审美全然不同。 八位姑娘看呆了,震惊不已。 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舞,冲击力太强。 一曲跳完,杨辰故作镇定,他问,“看懂了吗?” 八艳回过神,她们看着杨辰的舞姿,再也憋不住,秋叶带头笑出声。 随后,八人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厢房。 第一卷 第89章 杨辰,我命令你喜欢我 杨辰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他脸色铁青,两眼空洞,满心都是尴尬。 他想,完了,社死了。 杨辰教舞时,夕雾公主换上男装,带着宫女萍儿来到盛德楼。 谷雨见到她们,热情招呼,却神色古怪说,“公子正忙。” 她心里琢磨,怎么两个主子都来了? 公子可还在里面跳舞呢。 夕雾公主偶遇楼下喝茶的宋听云。 她问,“杨辰在哪?” 宋听云因与杨辰的婚约,对公主心存愧疚。 她含糊说,“他有事。” 她想着,怎么跟公主解释,杨辰去召集青-楼女子? 这事,不好开口。 谷雨看着两位主子,心里憋不住。 她最终说,“公子,公子与琼月八艳在厢房共处。” 这话一出,夕雾瞬间大怒。 她满脸通红,往后院冲去。 宋听云和谷雨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满是好奇。 她们连忙跟了上去。 夕雾带着宋听云、谷雨来到大厢房门口,听到里边传来杨辰哼的古怪曲调。 她轻手轻脚拉开一点窗户,三人扒着缝隙往里看。 她们瞬间被眼前场景惊呆。 杨辰竟在给八艳跳舞,动作妖娆,身段大胆,让三女面红耳赤。 她们起初只觉违和怪异,却也隐约察觉,这舞蹈的特别。 杨辰对此毫不知情,跳完后还在认真询问八艳的记忆情况。 八艳笑罢,杨辰问她们对舞蹈的记忆。 雪竹和夏云说,她们舞技最好。 杨辰便让二人凭记忆跳一段,自己哼曲伴奏。 二女虽只记住六七成动作,却舞蹈天赋极佳。 她们青春靓丽,身段玲珑,将舞蹈中的奔放、妩媚展现淋漓尽致,与杨辰的演绎全然不同。 杨辰血脉喷张,他看呆了。 扒窗偷看的三女,瞬间眼睛发亮。 她们彻底领略到这段舞蹈的魅力。 二女的演绎,让夕雾和宋听云瞬间解开此前的误会。 她们终于明白,杨辰将琼月八艳带回来,并非贪图美色,而是看中了几人的外形与才艺,想将她们培养成舞蹈表演者,为盛德楼吸引客源。 二人心里惊叹不已。 她们既佩服杨辰的商业头脑,又好奇他究竟从何处学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本事。 连这般大胆的“艳舞”,他都能编排出来。 二女的舞蹈,得到杨辰的大力夸赞。 秋叶见状,古灵精怪打趣说,“我们没能记全舞蹈,想让公子再跳一遍示范。” 其余姑娘跟着捂嘴窃笑。 她们因杨辰待人温和、脾气极好,早已放下拘谨,敢与他开玩笑。 杨辰嘴角抽搐,他不愿再经历社死。 他便让八人相互交流整理动作,确定统一版本后,由雪竹和夏云负责教学。 八人欣然遵命。 初春又担忧宝香楼老鸨前来催促。 杨辰霸气承诺,他语气平淡,却力量十足,“只要进了盛德楼的门,天王老子也带不走她们。” 这话让八人倍感安心。 八艳与杨辰说笑间,窗外的三女因看得入神,不小心弄出了声响。 杨辰瞬间警觉,他喝问一声,猛地冲出房门。 他当场撞见谷雨、宋听云和男装的夕雾。 得知自己跳艳舞的模样,被三人全程偷看,杨辰瞬间天旋地转。 社死感拉满,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谷雨连忙道歉。 夕雾也略显脸红,主动承担责任。 随后,她提出想与杨辰单独一谈。 杨辰无奈应允,将她带到侧厢房。 房门关上。 夕雾深吸一口气,玉容泛红,她鼓起勇气直视杨辰。 “杨辰,我命令你,喜欢我!” 杨辰整个人都懵了。 命令我? 喜欢你?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看着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她脸颊绯红,眼神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不像开玩笑。 杨辰心里哭笑不得。 这公主,脑回路果然跟常人不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很真诚的笑容。 “公主殿下天人之姿,国色天香,不喜欢你,那不是眼瞎吗?” 赵夕雾也懵了。 她本来以为,杨辰会拒绝,会嘲讽,会不知所措。 她连后续的台词都想好了,什么“这是命令你不许反驳”,什么“你必须对我负责”。 结果,他这么干脆就同意了?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的?” 她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当然。” 杨辰点头。 赵夕雾又惊又喜,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可随即又涌上一股委屈。 “那你之前,为何对我那般冷淡,视而不见?” 杨辰心里叹气。 大姐,你可是公主,旁边还跟着一个左相嫡孙苏锦年,跟苍蝇一样盯着。 我那时一个草包废物,敢跟你走得近? 嫌命长吗? 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公主明鉴,苏锦年苏公子对您情根深种,我哪敢夺人所爱,我可得罪不起左相府。” 听到苏锦年的名字,赵夕雾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你别提他!” 她又气又笑,“他就是个风流胚子,整日花天酒地,我与他绝无可能。” 杨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一动。 他想起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一道指腹为婚的婚约。 虽然早就名存实亡,但毕竟有过那么一回事。 这么一想,他看赵夕雾的眼神,不自觉就热切了几分。 这可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啊。 “既然如此……” 杨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明日,我们约会如何?” “约会?” 赵夕雾愣住,这个词她从未听过。 “是我们老家的说法。” 杨辰胡诌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就是两情相悦的男女,一起出去游山玩水,喝茶聊天。” 两情相悦!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赵夕雾心上。 她的脸“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滚烫。 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胸膛。 她低着头,不敢看杨辰那双灼热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何时?” 这就算是答应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暧昧。 正当杨辰想说个具体时辰,厢房的门被“砰砰砰”地敲响。 “公子!公子!快出来!” 是谷雨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 杨辰眉头一皱,和赵夕雾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第一卷 第90章 天上异象 他拉开门,谷雨、宋听云,还有那八位姑娘,全都聚在院子里,一个个仰着头,望着天空,神色各异。 “怎么了?” 杨辰问。 “公子你看!” 谷雨指着南方天空。 杨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南方的夜空中,一个巨大的火红色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急速下坠。 陨石? 杨辰震惊了,这种天文奇观,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可身边的赵夕雾,脸色却瞬间惨白如纸,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她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绝望,“天星坠落……大不祥之兆……” “完了……” 她喃喃自语,“父皇要收回江南世家兵权的旨意,本就遭到满朝文武反对,如今……如今出了这等异象,他们定会借此发难,逼迫父皇收回成命……” 她心中满是焦虑,为远在宫中的父皇担忧。 与此同时,兵部侍郎府。 杨阔刚刚收到吏部尚书刘佰信的紧急邀约,信上只有寥寥几字:速来府上一叙。 他正在“闭门思过”,按理说不该出门。 可刘佰信是主和派的核心人物,他的邀约,杨阔不敢怠慢。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服,准备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刚到后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继室李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这么晚了,去哪了?” 杨阔皱眉。 李氏眼神有些闪躲,强笑道,“府里的绸缎用完了,妾身去相熟的布庄取了些回来。” 杨阔看她两手空空,心里起了疑。 他鼻子动了动,闻到李氏身上,除了她常用的熏香,似乎还混杂着一股陌生的男子常用的皂角味。 “绸缎呢?” 他追问。 李氏脸色微变,支吾道,“那家布庄……今夜提前关门了,没取到。” 说完,她不敢再看杨阔,低着头匆匆往里走。 杨阔看着她的背影,疑虑更深,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门。 他不知道,李氏慌乱之下掩盖的,是她与刘佰信的私情。 刘尚书府,书房。 杨阔赶到时,发现屋里早已坐满了人。 吏部尚书刘佰信、礼部侍郎、文华阁大学士…… 都是朝中主和派的核心。 而端坐主位的,竟是定王世子,徐宁。 杨阔心里一凛,连忙上前行礼。 “杨侍郎不必多礼。” 刘佰信捋着胡须,面色凝重,“今日请你来,是为国事。” 他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莫名患病,如今又有天狗食日,这都是上天在示警啊!” “陛下主战之心太过坚定,我等忠言逆耳,他一概不听。” 礼部侍郎接话道,“江南孙家的人,不日即将抵京。若陛下真要削其兵权,江南必乱,我等在朝中的势力,也必将被压缩。” 众人纷纷附和,忧心忡忡。 主位上的徐宁,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才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君侧不清,诸事难行。”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君侧不清? 清的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杨阔身上。 杨阔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杨辰。 那个逆子,最近在京城风头太盛,又深得陛下信赖,俨然成了主战派的先锋。 徐宁的意思,是要诛杀杨辰! 杨阔脑中飞速权衡。 一边是自己恨之入骨的嫡子,一边是能决定自己前程的靠山。 他没有犹豫。 “世子殿下所言极是!” 杨阔躬身,语气决绝,“那逆子杨辰,早已与我杨家恩断义绝!若为国事,下官愿大义灭亲,亲手了结了他!”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刘佰信和徐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意。 “好!” 徐宁赞许道,“杨侍郎深明大义,本世子佩服。” 随即,众人便开始商议,如何设局,诛杀杨辰。 就在他们密谋之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惊恐。 “老爷!世子!不好了!天塌了!” “胡说什么!” 刘佰信怒斥。 “外面,外面……” 那下人指着窗外,话都说不囫囵,“天星坠落啊!” 众人一惊,纷纷冲出书房。 只见南方的夜空,被一片巨大的火光映得通红。 一颗燃烧的星辰,拖着长尾,砸向京城南郊的方向。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们仿佛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 “亡国之兆!这是亡国之兆啊!” 礼部侍郎哀嚎一声,瘫倒在地。 “上天震怒了!陛下倒行逆施,终于引来了天谴!” 官员们惊呼,恐惧,乱作一团。 唯有徐宁和刘佰信,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亡国之兆? 不,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徐宁当机立断。 “诛杀杨辰的计划,暂缓!”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而有力。 “诸位,随我即刻入宫!借此天降异象,逼陛下下罪己诏!” “动摇其威信,使其收回成命,此乃天赐良机!” 那团火球拖着赤红的尾焰,像撕破夜的伤口直直地坠向京城南郊。 片刻安静之后,巨响从远处传来,大地微微一颤。 登云楼后院,所有人都僵住了。 南方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火球照得一片漆黑。 “天星……坠落……” 赵夕雾的嘴唇干枯,身体颤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她从小听说的宫廷消息和太傅的训诫。 天星坠,国家亡,君王失德,天下大乱。 “完了,全完了……” 她失魂落魄的喃喃道,“他们……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她口中的“他们”,不言而喻,是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与父皇作威作福的主和派! 削藩本就无法胜任,如今连天都给父皇“提醒”,父皇这下可就难受多了! 她不敢想。 “殿下,明日有约,夕雾……夕雾怕是去不了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看向杨辰的眼神中充满歉意和慌乱,“我必须立刻回宫!” 一旁的宋听云脸色也很苍白。 她乃京城第一才女,对时局的感知比普通人更深刻。 “这下麻烦了。” 宋听云的声音有些飘,“主和派定是以此为借口,在民间散布谣言,煽动恐慌。民意如潮,被裹挟,陛下除了下罪己诏,别无他法。” 第一卷 第91章 天谴 罪己诏,是对帝王威严最沉重的侮辱。 “下此诏,则等于向所有文武,向天下民,自认“德不配位”。自然削藩之举势必夭折,主战官员,必受清算,整个大业王朝国策,都将会被推翻。” 院子里气氛很是沉闷。谷雨和几个姑娘早就吓得缩成一团,对着天空小声呼唤。 而杨辰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南方的火光,没有任何的不安。他甚至觉得好壮观。 “不就是掉下来块石头么,瞧把你们吓的。” 他的语气很与绝望作伴。赵夕雾猛地睁开眼睛,震惊的看着他,“杨辰!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呀!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天谴” “天谴?”他笑了,“天谴谁了?砸死谁了?”他走到赵夕雾的面前,伸出手,掸去她眼角的泪珠。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但是给人心安的感觉。“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我不高,顶你一个就够了。” 赵夕雾顿了顿,心跳漏了一拍。杨辰又看向宋听云,眼神里充满了认真。 “你说得对,他们会借题发挥。” “但他们能借,我就不能借么?” “上天不佑,我来佑。”宋听云怔住了,她从杨辰的眼里看到的是比南郊那团火焰还要炽热的东西。 野心,自信,逆天而行! “来人!”杨辰大喊一声,十几个壮汉,一齐跪在地上。 这些人都是从赵虎的虎狼军里借来的好手,个个是当世之能手。 “公子有何吩咐!” “备马,带上家伙,跟我去南郊!”杨辰命令简单,“去看看那块‘天谴’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什么?”宋听云惊叫着,一把拉住他,“你疯了!那里肯定乱成一团,还可能危险!” 赵夕雾也急了,“杨辰,你不要命了!” 杨辰回过头,看着两个为他担心的绝色女子,心里一暖。他拍了拍宋听云的手,示意她放心。 “第一是看,有没有百姓死伤。这叫师出有名。”“第二是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闹一场,就是辜负了老天爷的一番‘美意”?” 他嘴角有些玩味的勾勒。 “他们说要借天意压陛下,你就去告诉天下人,这是天星,都是会发光的破石头!” “我要踩他们的‘天意’!” 宋听云怔怔的看着他,他身上竟有一种藐视一切规则的狂悖。 偏偏这个男人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心悸。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这个男人定了谁也赶不走。 她松开手,一脸的柔情,万千叮嘱最后就是“务必,平安归来。” 皇宫御书房,烛光摇曳,让皇帝赵恒脸色阴晴不定。 殿内,气氛凝重得要拧出水来,禁军统领赵虎,戎装戎装面沉如水。 几位帝党心腹,皆是愁眉不展。 “监正,古籍上,对此异象到底是如何记载的?” 赵恒的声音沙哑。 司天监监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回……回陛下,古籍有载,荧惑守心,天星坠落,皆为……皆为大凶之兆,主国乱,主兵戈……” “够了!” 赵恒烦躁地打断他。 奋威将军钱宏是个粗人,他猛地站出来,抱拳道,“陛下!依末将看,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主和派那帮软骨头,定会借此生事!不如让末将带兵,挨家挨户,把他们全给踏平了!” “糊涂!” 赵恒抓起桌上的奏折,狠狠砸在钱宏脚下。 “杀几个官员容易!可如何安天下悠悠众口!” “天降异象,满城百姓亲眼所见!你杀了他们,百姓只会觉得是朕心虚,是朕在堵他们的嘴!到时候,民心尽失,朕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钱宏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赵虎叹了口气,“陛下,钱将军也是心急。只是此事,确实不能用强。” 赵恒颓然坐回龙椅,揉着发痛的额角。 他何尝不知,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 “吏部尚书刘佰信,率领……率领数十名大臣,跪在通明殿外了!”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 通明殿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为首的刘佰信,一身素服,神情肃穆。 “臣,吏部尚书刘佰信,叩请陛下!” 他的喊叫声响彻了整个宫城。 “天降陨星,天警陛下,陛下失德,朝有奸佞!” “请陛下诛奸臣杨辰,下罪己诏,以安天心,以慰民心” “请陛下诛奸臣,下罪己诏!” 前面数十官员高呼一声,声震天地,这是在逼宫。 赵恒在殿门后,隔着门缝看着外面一张张“忠心耿耿”的脸,气得浑身颤抖。 “好,好一个为国为民!” 赵恒气得反笑,“他们都敢直说,让朕杀杨辰!” “他们连遮掩都懒得!” 刘佰信仿佛看到了什么,声音更大了几分。 “陛下若是不应,臣等长跪于此!陛下虽将臣等尽数诛杀,亦难安民心,难息天怒也!” 诛心之言“诛心之言”赵恒气得眼冒金光,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陛下!” 赵虎过来扶他。 “滚!” 赵恒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后殿走。 “让他们跪!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殿外的刘佰信,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他知道皇帝撑不了多久。 民意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殿里,赵恒一脚踹翻了香炉,铜炉摔落在地,香灰撒了一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如一头困兽,在殿里来回踱步,脸上布满血丝。 “难道是朕下了罪己诏?给祖宗抹黑,给皇室丢脸吗?” 所有心腹大臣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惹这个麻烦,他们没办法。 人力,岂能战胜天? 就在这片死寂的空气中,锦衣卫指挥使蒋影突然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赵恒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你也有话说吗”“陛下,臣恳请陛下,即刻召杨辰入宫!” 赵恒一声叫。 这个时候,召被主和派指名道姓要诛杀的杨辰入宫? 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赵恒眉头紧锁,“召他来做什么?让他来陪朕听外面骂声?还是让他来送死?” 蒋影重重叩首,额上贴着冰冷的金砖,“陛下,杨辰此人,通达权变,行事往往不拘一格,想法不同于常人,如今这等死局,他或……或有奇谋也未可知!” 他抬起头,眼里透着绝望。 “若不可为,臣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他冲出皇宫!” “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赵恒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蒋影,心里翻腾着。 一个杨辰谁能有办法? 而且,一旦失败,杨辰将遭到主和派的疯狂报复。 他看着一旁的赵虎,赵虎对他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死马当活马医! “传旨!” 赵恒的声音带着颤抖,又带着不顾一切。 “命蒋影,速传杨辰入宫觐见!” 此时,京城,天星坠落的惊叫还未消退,已经是流言满天飞。 “听说了呢?南郊山头砸平了!死的都有!” “我听说是天神发怒了,要惩罚咱们大业呢!” “一定是圣上要做什么违天的事,引起老天爷不高兴了啊!” 三五成群的百姓争相议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人群中,还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歪曲圣上的“失德”之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首辅宅邸内,李原江听着外面的闹嚷嚷,眉头紧锁,他心里明白,这些人是主和派捣鬼,要用民意逼宫!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李原江叹了口气,换了一身官服,“这趟浑水,不趟不行了。"李原江对身边的儿子李业成说,“为父这就入宫,站在陛下一边,多一分声势。” “父亲说的是,朝堂上要人,后宫也要人。孩儿这就去找三公主,联合太子殿下,一定守住后宫,不能让他们再闹事。” 李业成说着,他心里有些担心杨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 李原江欣慰地点点头。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整理好衣冠。 推开大门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第一卷 第92章 长生门下定生死 皇城,长生门。 城楼之上,晨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徐宁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空旷的街道,嘴角噙着一抹冷意。 他身旁的元后尘,元贵妃的生父,当朝重臣,此刻却不像徐宁那般从容,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徐公子,你我今日之举,与谋反何异。” 元后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安。 徐宁闻言,轻笑一声,转过头看他。 “元大人此言差矣,我等乃是为国除害,清君侧,诛奸邪。” “杨辰此獠,蛊惑圣听,乱我朝纲,天降陨星正是上天示警,我等顺天应人,何谈谋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元后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都是借口罢了。 “长生门守将乃是老夫的门生,已得了我的死命令。” 元后尘不再纠结名头,沉声道,“只要杨辰从这道门进来,立时便让他人头落地。” “元大人安排得很好。” 徐宁满意地点头,“登云楼有赵虎的亲兵守着,皆是军中好手,强行暗杀,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 “陛下如今被那帮老臣逼到了绝路,定会急召杨辰入宫,问计于他。” “我们,就是要借陛下的旨意,借这龙虎军的手,名正言顺地,结果了他。” 徐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狠辣。 他就是要让杨辰死在自己最信任的皇权之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元后尘听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看向徐宁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许。 这个年轻人,够毒,也够聪明。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登云楼。 蒋影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地冲进门,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 “杨辰呢?” 谷雨正在擦拭一张桌子,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蒋大人,公子他……他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了?” 蒋影的心往下一沉。 陛下那边火烧眉毛,等着杨辰救命,这节骨眼上,他跑哪去了。 “公子说,要去南郊看看那块掉下来的石头。” 谷雨小声回答。 蒋影一听,头都大了。 看石头? 什么时候了还看石头! 他转身就要走,“我这就去南郊找他!” “蒋大人,请留步。”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蒋影回头,只见宋听云从内堂缓缓走出,神色凝重。 “蒋大人,您现在去找,恐怕也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刚才谷雨说,这登云楼外,一直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盯着。” 宋听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主和派那些人,恨杨辰入骨,之前几次三番坏他们好事,他们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 “如今陛下被逼宫,他们料定陛下会召杨辰入宫,这正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宋听云放下帘子,转过身,目光清亮。 “杨辰不在登云楼,他们扑了个空,下一步,必然是在杨辰入宫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蒋影脑中轰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 “长生门!” “长生门!” 两人异口同声。 蒋影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徐宁他敢!他凭什么调动龙虎军!” “蒋大人,你忘了。” 宋听云提醒道,“主和派在朝中盘根错节,元后尘、定王,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龙虎军中,受过他们恩惠,甘愿为他们卖命的将领,难道会少吗?” 蒋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这就回宫,调禁军去接应!” “不可!” 宋听云立刻阻止了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陛下威信扫地,主和派气焰嚣张,你此刻调动禁军与龙虎军在皇城门口起了冲突,万一激起兵变,谁担待得起这个后果?” 蒋影愣住了,他只想着救人,却没想这么深。 宋听云说得对,一旦乱起来,事情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杨辰去送死?” “你护送我入宫。” 宋听云当机立断。 “你?” “我们从长乐门走,去见夕雾公主。” 宋听云的思路清晰无比,“只要能见到公主,通过后宫向陛下传递消息,长生门之围,或可不攻自破。”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快!” 天色大亮。 杨辰带着老六、老八等十几个亲卫,策马奔腾在返回京城的官道上。 他们在陨石坠落之地忙活了一夜,人人身上都带着尘土。 遥遥望见高大的皇城轮廓,杨辰勒住马缰,抬头看向那道紧闭的城门,长生门。 不对劲。 现在已是卯时,临近早朝,各门都该开了,为何长生门还关着? 他心里生出一丝警惕。 “上前叫门。”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高举杨辰的官印。 “宾仪寺少卿杨辰,奉诏入宫,速速开门!” 城楼上,一名将领探出头,只瞥了一眼,便大手一挥。 “开门!” 连勘验身份的流程都省了。 杨辰心中冷笑,果然有鬼。 “都打起精神,小心戒备。” 他低声对自己身后的人说。 “是,公子。”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的声响,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杨辰一马当先,坦然地走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给他准备了什么大餐。 刚一踏入城门甬道,身后的两扇巨大城门,便“轰隆”一声,重重合上。 光线瞬间暗淡。 紧接着,从甬道两侧,涌出黑压压的士兵,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将他们十几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数百名龙虎军,杀气腾腾。 一名将领排众而出,手中长刀指向杨辰,声色俱厉。 “奉旨,诛杀奸臣杨辰!” 奉谁的旨? 他不说,杨辰也懒得问。 城楼之上,徐宁与元后尘居高临下,看着瓮中的杨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死了,他今天死定了。 面对数百把刀枪,杨辰坐在马背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老三,交给你了。” “得令!” 身后十数名亲卫,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变阵。 五人向前,五人护住左翼,五人守住右翼,将杨辰牢牢护在中心。 前排五人,从背后取下造型奇特的强弩,对准了前方蜂拥而来的龙虎军。 “放!”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箭矢如雨,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龙虎军射成了刺猬。 这还没完,那五人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换上了新的箭匣。 “放!” 又是一轮齐射,又是几十人倒下。 冲锋的龙虎军被这恐怖的杀伤力吓破了胆,脚步生生停住,惊恐地看着那几把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强弩。 第一卷 第93章 想不到吧,我有后手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连发的? 左翼的龙虎军见状,试图从侧面包抄。 杨辰的五名亲卫不慌不忙,从腰间掏出一个个类似水囊的皮袋,前端接着一根细长的铜管。 他们对准冲过来的敌人,用力一捏。 “滋——”数道水柱喷射而出,落在龙虎军的铠甲和皮肤上。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整个甬道。 “啊!我的脸!” “我的手!” 被水柱溅到的士兵,身上的铠甲冒出阵阵白烟,皮肤迅速溃烂,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惨叫着满地打滚。 后面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 右翼的士兵同样没讨到好。 他们迎上的是一颗颗鸽子蛋大小,黑乎乎的圆球。 那些圆球一落地,没有爆炸,却“轰”的一声,燃起熊熊烈火。 火苗沾到衣甲,根本扑不灭,瞬间将人烧成一个火球。 焦臭味弥漫开来,整个甬道如同人间炼狱。 龙虎军的阵型彻底乱了。 带头的将领,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连发的强弩,能腐蚀钢铁的毒水,落地就烧的火球。 这打的是什么仗? 这是人能用的东西? 城楼之上,元后尘脸色煞白,手扶着城垛,才没让自己软倒下去。 徐宁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死死盯着下方的杨辰。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赵恒为什么那么看重杨辰。 文采? 权谋? 不,都不是。 是是这些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逆天利器! 若这些东西装备全军,他主和派就算策反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 这一次,他好像踢到铁板了。 “杨辰,非人力可谋。” 徐宁的声音涩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扶着城垛的手颤抖,不是怕,而是怒,无可奈何的惊惧,计划得合情合理,地点时机人手都算在了一起。 他甚至计算过杨辰是否走进这个必死口袋。 可是杨辰带来的不是人,是十几台杀戮怪物。 元后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里只剩下被强弩射穿,被毒水烧穿,被怪火烧穿的士兵在喊叫,这不是战争,这是屠宰。 “国丈,我们……输了。” 徐宁闭上眼,睁开眼,眼里得意和狠厉都没了,只剩下冷冷的理智。 “长生门杀不了他,只能指望太和殿了。” “刘尚书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天降陨石,天子失德,这是大势。” “就算他杨辰有三头六臂,能挡住刀枪,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元后尘听着,脸色好看了一些。 对,还有后手。 朝堂上的诛心之战,才是真正的杀招。 杨辰再能打,也只是个武夫。 他改变不了天意。 城门甬道内,死一样的寂静。 活着的龙虎军士兵,再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们看着满地的同袍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火焰中扭曲的人形焦炭,胃里翻江倒海。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们握着刀的手在抖,牙齿在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对面那十几个人,根本不是人。 是地府里爬出来的勾魂恶鬼。 带头的将领陈瀚,脑子已经停转了。 奉旨诛杀奸臣? 这是哪门子的奸臣! 这是索命的阎王! 他现在只想着,自己还能不能活。 杨辰坐在马上,环视着周围一张张煞白惊恐的脸,神情淡然。 他甚至轻轻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杀戮,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哒哒哒——”声音来自城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人来? 是杨辰的援军,还是…… 陈瀚的脸上,冒出一丝绝望的希冀。 很快,一骑快马出现在洞开的城门口,马上之人,正是蒋影。 他看到甬道内的惨景,眼睛一缩,等他看到杨辰安稳的坐在马上,他的心才算落下来,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蒋影勒马上马,翻身下马,没有上前,他侧身恭敬地垂手侍立。 接着一辆极为豪华的鑾驾,由八匹骏马拉住,缓缓开出了大众的视野。 鑾驾的前面宫灯齐放,纱幔飘飞,还有数十名宫女内侍,皇家的仪仗呀! 陈瀚脑子轰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这是…… 还来不及想清楚,鑾驾一停,一宫女上前掀开了车帘。 一个身影飘然而下,不是公主,是宋听云,今日她虽然穿着一身长裙,但是自有一股子大丈夫气场。 她目光清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陈瀚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 宋听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砸在了所有龙虎军士兵的心上。 “率众围剿当朝驸马,意图杀死皇亲,陈瀚,你可知罪?” 驸马?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在了陈瀚和所有龙虎军士兵的头上,所有人都懵了。 杨辰…… 是驸马? 三公主赵夕雾的未婚夫? 这个传说中的草包不是草包,竟然是杀神? 这怎么可能! 陈瀚的脸色煞白。 想起来了,杨辰和三公主的确有一个婚约,可谁会想到他这个杀星是和那个废物联系在一起的! 完了,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攻打朝廷命官和谋害皇亲国戚,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前者顶多丢官罢职,后者,是要诛九族的! “噗通!” 陈瀚手里的刀哐当落地,他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末将……末将不知是驸马爷在此!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哗啦啦——”剩下的数百名龙虎军士兵,有样学样,丢掉兵器,齐刷刷跪了一地。 “驸马爷饶命!” “公主殿下饶命!” 求饶声响成一片,再没了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蒋影走到杨辰身边,低声说:“宋小姐猜到他们会在长生门设伏,便立刻让我护送她入宫,去请了公主殿下。” 杨辰朝鑾驾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份情,他记下了。 他对蒋影说:“陈瀚不能放,找个地方先关起来,我要亲自审。” 这种被人当枪使的蠢货,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要顺着这条线,把背后的人,一个个都揪出来。 “明白。” 蒋影应下。 这时,鑾驾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公主的贴身宫女诗情。 “杨大人,公主殿下问,您……您是如何……” 诗情显然也看到了地上的惨状,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辰催马上前几步,隔着纱幔,对里面的人笑道:“殿下是问,我如何以少胜多?” 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此乃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杨辰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些揶揄,“若是自家人,倒也无妨。” 第一卷 第94章 都是红颜祸水 鑾驾里沉默了。 片刻后,传来一声带着羞恼的轻哼。 谁跟你是自家人! 杨辰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鑾驾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臣有罪。” 诗情探出头,好奇地问:“杨大人何罪之有?” “臣,心怀不轨。” 杨辰一脸诚恳,“臣除了对宋小姐心生仰慕,还……还对一位名叫夕雾的红颜祸水,动了凡心,实在罪罪大恶极。” “噗嗤。” 鑾驾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随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有车帘微微晃动,泄露了主人不平静的心绪。 杨辰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太和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恒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殿下,以吏部尚书刘佰信为首的数十名大臣,垂手而立,个个神情肃穆。 “陛下,天降陨石于京郊,此乃上天示警,预示国之将乱。” 刘佰信声音洪亮,义正辞严。 “古语有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如今妖孽已现,正说明陛下近来所为,有悖天道,有违民心!” “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顺天应人,以安天下!” “臣等附议!请陛下下罪己诏!” 他身后的大臣们,齐齐躬身,声震大殿。 这是逼宫。 赤裸裸的逼宫。 首辅李原江气得浑身发抖,他站出一步,怒斥道:“一派胡言!” “天象之说,虚无缥缈,岂能与国之大政相提并论!” “国事在人,不在天!大业的成败,全凭君臣勤勉,一块破石头何足道哉!” 一名御史直言道:“首辅大人言过其实!天人感应,自古有之!陛下若无失德之事,天子何故降下此等大祸!” “正是!陛下用奸佞,诛灭江南士人,使天下读书人离心背德,这是失德也!” “开海禁,与蛮夷通商,引狼入室是失策也” 主和派官员你一言我一句,指着赵恒最近的新政,暗中还指向杨辰。 李原江一人支撑不住,一个人被围攻,一张张脸涨得通红,有气无力。 赵恒旁边的赵虎捏得死紧,眼中怒火四射。 这帮混账东西! 赵恒看着殿下那些他曾经所信赖的人,今天竟以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他的江山社稷,他的心凉透了。 帝党这边,人人面色难看,却无人出来,扭转这一坏局面。 大势好像真的落在自己那里。 刘佰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又往前迈出一步。 “陛下,天意不可违,民心不可欺!还请陛下当机立断,罪己诏,废除新政,诛杀……” 话还没说完,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宾仪寺少卿杨辰,求见圣上!” 所有目光投向殿门。 赵恒身子绷紧,龙椅扶手捏得发白,眼里涌起光亮。 “快!宣他进来!” 赵虎拳头砸在案上,眼中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 刘佰信身形微晃。 他看向身后同僚。 那几十张脸,写满惊疑。 杨辰,他竟没死? 长生门外截杀,布下天罗地网,杨辰如何脱身? 杨辰踏进殿来。 他身穿正四品官服,步伐稳健,不见狼狈。 他跪下,行礼:“臣杨辰,参见陛下!” 赵恒目光如炬,盯着杨辰。 “杨爱卿,快起来,赐座!” 杨辰起身,走到殿中央,谢恩。 “杨辰,你来得正好!” 赵恒声音沉。 “刘爱卿说,天星坠落,是上天示警,预示国之将乱。还说朕有失德之举。你如何看?” 刘佰信冷眼看杨辰。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 一个靠歪诗上位的匹夫。 杨辰转身,目光直视刘佰信。 “刘大人说,天星示警,是上天不满人君施政?” 刘佰信挺直腰板。 “正是!古语有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天降异象,便是示警!” “刘大人好大的口气!” 杨辰声音不大。 “古训先贤,是人不是天!刘大人以先贤之言,断言上天心意。敢问,您有何德何能,能代表天意?” 刘佰信脸色涨红。 “我……我只是引经据典!” “引经据典?” 杨辰冷笑。 “先贤言论,是后人揣摩。何为揣摩?便是猜。您将猜测,说成板上钉钉的事实。这,是妄自揣测天意。谁敢声称掌握天意,便是大逆不道!刘大人,您可知罪?” 一席话,殿内所有主和派大臣,鸦雀无声。 他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杨辰这厮,下手真狠。 直接把“天意”这面大旗,从他们手里抽走。 李原江背着手,他眼底闪过赞许。 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赵恒嘴角,已压不住笑意。 赵虎双眼放光,就差鼓掌。 刘佰信反应过来。 他咬牙。 “杨辰!你诡辩!即便我等言语有失,可天星坠落,是不祥之兆,确凿无疑!你何以证明,这不是不祥之兆?” 杨辰轻笑。 “证明?陛下,臣有一个提议。” “你说!” 赵恒语气急切。 “臣请陛下,带领群臣百官,及京城百姓,同往南郊星落之地,亲观天象!” 杨辰声音洪亮。 “天意,只有上天说了算。不亲往,岂能得知?” “什么?!” 刘佰信脸色巨变。 “陛下!万万不可!星落之地,一片狼藉,地势险峻。陛下亲往,安危何系?杨辰你意图谋害圣上,其心可诛!” 杨辰目光森然。 “刘大人!您真会揣测!您以小人之心,揣测上天。陛下亲临,是顺应天意,体察民情。您却说这是谋害?您究竟是担心陛下安危,还是担心,天意不如您所愿?” 刘佰信哑口无言。 他气得胸膛起伏,却找不出话反驳。 杨辰这嘴,淬了毒。 赵恒手拍龙椅扶手。 “好!杨辰此议甚合朕意!” 他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朕要亲赴南郊!打破谣言!朕倒要看看,这天意,究竟是祥是妖!” 赵恒看着刘佰信。 “朕此番亲赴,既要破主和派之乱言,更要向天下人证明,天命在我!” 刘佰信身子发冷。 这杨辰,竟将陛下架到火上烤。 赵恒若不去,便是坐实“天命将亡”的流言。 若去了,万一真有不祥,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赵恒的信任,已经倾斜。 第一卷 第95章 这可是大吉之兆 一个时辰后。 皇宫南门,人头攒动。 赵恒身着常服,骑在御马之上。 他身后,李原江等帝党大臣,神情振奋。 刘佰信等主和派大臣,面色阴沉。 羽林军、龙虎军,浩浩荡荡护驾。 宫门外,京城百姓围观。 赵恒下旨,允许百姓自愿随行。 消息传开,京城轰动。 “陛下要亲赴星落之地?” “天大的事!几百年未有!” “去看看!去看看!” 百姓们兴奋,自发跟上队伍。 很快,队伍绵延数里。 旌旗蔽日,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这盛况,百年难见。 队伍行进中。 赵虎策马靠近杨辰。 “辰哥,此番众目睽睽。若无法证明天意吉祥,后果不堪设想。” 他声音低沉。 杨辰轻笑。 “赵将军担忧。所谓天意,不过工具。我可用之。祥与不祥,我说了算。” 赵虎一愣。 他看向杨辰。 杨辰眼中,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赵虎心头震动。 李原江也凑过来。 “杨辰,你胆子真大!老夫佩服!” 李业成从马车里探出头。 “辰哥,你真是逢凶化吉啊!” 杨辰朝他眨眼。 “多亏李公子吉言。” 李业成哈哈大笑。 另一边,豪华鑾驾里。 赵夕雾公主,紧紧抓着宋听云的手。 “听云姐姐,我心底慌。父皇他……” 宋听云轻拍赵夕雾的手。 “夕雾莫怕。杨辰他,遇大事从不让人失望。” 赵夕雾抬头。 “真的?” 她眼里,是期待。 宋听云颔首。 她心中,对杨辰更多了几分兴趣。 刘佰信等主和派大臣,一路冷眼旁观。 他们眼中,是笃定。 天星坠落,是既定事实。 杨辰再能言善辩,也逆转不了天象。 队伍抵达南郊。 一片荒凉。 入眼,是一个巨大土坑。 坑中,一块巨石沉寂。 它足有两丈高。 形状奇特,黑灰色。 它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出。 刘佰信先发制人。 他声音提高。 “陛下!诸位大臣!请看!天降巨石,显天威!这是上天仁慈警告!若不补救,后果难测!” 主和派大臣,纷纷附和。 “正是!天威难测!” “陛下,当顺应天意,下罪己诏!” 百姓们窃窃私语。 他们脸上,是恐惧。 杨辰不为所动。 他拱手。 “陛下,此石奇特。臣请陛下下令,将巨石抬出,细观!” 赵恒沉吟。 他看向巨石。 “准!羽林军!听令!将巨石抬出!” 羽林军领命。 他们蜂拥而上。 刘佰信等人,嘴角扯出不屑。 巨石再奇特,也只是一块石头。 杨辰不过垂死挣扎。 巨石被缓缓抬出土坑。 它被抬到平坦处。 百官围拢,纷纷上前。 他们端详巨石。 “果真奇特!” “闻所未闻!” “这石头,并非凡物!” 刘佰信也走上前。 他细细打量。 石头表面坑坑洼洼。 灰土泥土,斑驳其上。 他没发现异常。 刘佰信得意。 他看向杨辰。 “杨辰!此石无甚奇特。你待怎说?” 他的声音,带挑衅。 话音未落。 李原江陡然大声惊呼。 “陛下!快看!这里有痕迹!”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李原江所指之处。 巨石一侧,一个凹槽。 里面有类似笔画的痕迹。 只是被灰土遮蔽,难以辨认。 赵恒眼睛一亮。 “速将巨石表面洗净!” 他当机立断。 羽林军立刻取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巨石。 水流冲刷着巨石,带走表面的泥土与灰尘。 阳光下,石质的本来面貌渐渐显露,那是一种深邃的黑灰色,带着金属般的光泽。羽林军的动作很轻,生怕损了这“天外来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视线死死钉在巨石之上。 刘佰信心里冷笑,装神弄鬼。 一块破石头,洗干净了还能开出花来不成? 杨辰,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 水流淌过,一片区域被彻底洗净。 “有字!”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 “真的有字!” “天呐!神石显灵了!” 赵恒瞳孔一缩,快步上前。 李原江和一众大臣也挤了过去。 只见巨石被洗净的一面,赫然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笔锋苍劲,入石三分。 “以武止戈”! 赵恒嘴唇微动,念出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刘佰信整个人都懵了,他踉跄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四个字。 怎么会有字? 这不可能! “另一面!另一面也有!” 羽林军将巨石缓缓翻转。 另一面,同样的位置,同样深刻的笔迹,又是四个大字。 “受命於天”! 轰! 如果说“以武止戈”是惊雷,那“受命於天”就是天崩地裂! 整个南郊,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八个字震得魂飞天外。 下一刻,李原江和司天监监正,这两个老狐狸反应最快。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 他们毫不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李原江的声音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天降神石,亲授天命!‘以武止戈,受命於天’!此乃天佑我大业,天命在陛下啊!” 赵恒也回过神来。 他先是愕然,随即猛地看向杨辰。 那小子正站在人群后方,神情淡然,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恒瞬间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天意! 这分明是杨辰这小子的手笔! 他提前来过这里! 这些字,是他刻上去的! 好大的胆子! 好绝的计谋! 赵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股帝王的威严油然而生。 赵虎也想通了关节,他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崇拜。 辰哥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都能让他给圆回来,不,这不是圆,这是创造奇迹! 就在此时,杨辰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巨石躬身一拜,而后转向赵恒,声音朗朗,传遍四野。 “陛下!天意昭昭,神石为证!” “陛下尊号‘恒’,有恒久之意!何为恒久?唯有太平!如何才能太平?‘以武止戈’!上天授予陛下神兵,就是要陛下荡平胡虏,平定四海,开创万世不易之太平基业!” “‘受命於天’!更是上天亲口昭告天下,陛下乃天命所归之真龙天子!谁敢不从,便是逆天而行!” 第一卷 第96章 挑拨离间成功了 杨辰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帝党的大臣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激动不已。 军中的将领们,更是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战意熊熊。 杨辰说完,猛地单膝跪地,振臂高呼。 “臣,恭贺陛下,承此天命!愿为陛下前驱,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高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李原江等帝党文臣,齐刷刷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虎等军中将领,甲胄铿锵,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主和派的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一片死灰。 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们还怎么反驳? 跟天意反驳吗? 几个胆小的官员,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最终,包括刘佰信在内,所有官员,全都俯首跪地。 刘佰信跪在那里,身子冰凉。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是输给了杨辰,他是输给了这四个字,输给了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天意”。 外围的百姓们,听着官员们的解释,也明白了巨石上刻字的含义。 “是祥瑞!是天大的祥瑞啊!” “咱们的皇帝,是老天爷亲选的!” “大业要兴盛了!” 不知是谁带头,百姓们也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南郊上空回荡,经久不息。 赵恒站在那里,听着万民的呼声,看着臣服的百官,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充斥胸膛。 天子威严,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前方的杨辰。 此子,国士无双!…… 回宫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赵恒特意将杨辰召至御驾旁,并肩而行。 “杨辰,你此次立下奇功,想要什么赏赐,朕无不准你!” 杨辰却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敢居功。此乃天意,臣只是顺天而为。” 他话锋一转。 “不过,臣确有一请。天降祥瑞,普天同庆,此乃仁政之兆。臣恳请陛下,借此良机,大赦天下,以彰陛下仁德,顺应上天好生之德。” 赵恒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与杨辰对视一眼,君臣二人,心中都有了默契。 离间计的最后一环,来了。 “准!” 回到宫中,赵恒雷厉风行。 第一道圣旨,便是大赦天下。 除谋逆大罪外,所有死囚,尽皆赦免。 其余罪犯,也各自减刑。 杨阔的儿子杨文,自然也在赦免之列。 紧接着,赵恒特意传唤兵部侍郎杨阔入宫。 养心殿内,杨阔跪在地上,心中忐忑。 “杨爱卿,平身吧。” 赵恒语气温和。 “谢陛下。” “你那儿子杨文,朕已经下旨放了。” 赵恒淡淡说道,“教导无方,非是重罪,爱卿不必挂怀。” 杨阔心中一松,连忙叩首。 “臣,谢陛下天恩!” 赵恒话锋一转,“说起来,你还得感谢刘尚书。这几日,刘尚书可没少在朕面前为你儿求情啊。” 杨阔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刘佰信? 为我儿求情? 他怎么不知道这事? 赵恒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吏部尚书刘佰信,年事已高,朕想给他找个帮手。朕看你就很合适。从今日起,你便调任吏部,任副尚书,从三品,与刘尚书并肩协理,为朕分忧吧。至于兵部的事,朕自有安排。” 杨阔彻底傻了。 去吏部? 当刘佰信的副手? 他一辈子都在兵部,跟军伍打交道,吏部那些弯弯绕绕,他哪里弄得明白? “陛下,臣……臣一直在兵部,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赵恒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番任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刘佰信得到消息时,正在府中午休。 他听完门下人的汇报,半天没说出话来。 杨阔,调任吏部,做我的副手? 陛下还说,是我多次为他儿子求情? 刘佰信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什么时候为杨文求过情? 他巴不得杨文死在牢里! 这背后,有鬼! 杨阔这条老狗,难道是投靠了帝党? 用他儿子的命,跟杨辰和陛下做了交易,反过来卖了我? 对! 一定是这样! 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被调来吏部,安插在我身边? 刘佰信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可能。 杨阔与他之间,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嫌隙,就此深深埋下。 而这,仅仅是开始。 赵恒的第三道旨意,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为杨辰,新设一职。 “少卿”。 仍是正四品,与他之前的宾仪寺少卿平级。 但这个“少卿”前面,没有挂任何衙门的名字。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此职,专司“监察之事”,直对圣上负责,不受任何衙门节制。 同时,杨辰仍兼任宾仪寺少卿之职。 这道圣旨一出,刘佰信等人骇然失色。 监察之权! 这本是锦衣卫的权力! 现在,赵恒等于是把一个不受控制的,只听他一人号令的锦衣卫,交到了杨辰手上! 品级未升,实权却是一飞冲天! 以后谁还敢惹杨辰? 弹劾他? 他自己就是干监察的! 暗杀他? 锦衣卫都得听他的调遣! 这还怎么斗? 锦衣卫指挥使杨幸,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乐呵呵地跑到杨辰府上道贺。 他心里门儿清。 这位杨少卿,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自己被架空? 好事啊! 天塌下来,有杨少卿顶着。 自己安安稳稳地当个指挥使,不比整天提心吊胆强? 杨辰府上,他看着圣旨,嘴里却在吐槽。 “这老赵,真会算计,光给活干,不给涨薪。”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自己从此以后,才算是真正掌握了核心权力,成了赵恒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 经此一事,杨辰之名,响彻京师。 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岁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登云楼的生意,也因此彻底爆了。 每日从开门到打烊,座无虚席。 谷雨忙得脚不沾地,不得不贴出告示,高薪招聘伙计和丫鬟。 杨辰却没闲着。 这点钱,还不够。 他把宝香八艳叫到跟前,督促她们加紧练习自己传授的“劲爆舞蹈”。 “记住,你们是大夏第一女团!等你们在登云楼登台那天,我要让整个京城的银子,都流进我的口袋!” “日进斗金,那只是个小目标!” 就在杨辰忙着搞钱的时候。 宝香楼,后院一处雅致的居所内。 定王世子徐宁,正对着一位珠帘后的老夫人,躬身行礼。 “老夫人,你我都看到了,赵恒经此一事,皇威大盛,这可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 珠帘后的声音苍老而平静,“那你想如何?” “杨辰此人,有经世之才,可惜,市侩好色,乃其软肋。此人不能为我所用,便只能除之。” 徐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我恳请老夫人,舍得您那宝贝的依香小姐。用一招美人计,为我等,除去此獠!” 第一卷 第97章 哪个男人不好色? 定王府世子徐宁的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快步走进吏部尚书刘佰信的书房,连通报都省了。 “刘公,成了。” 刘佰信正临摹着一幅前朝法帖,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浓墨污了整张宣纸。 他也不恼,放下笔,看向徐宁。 “哦?那宝香楼的老夫人,松口了?” “何止是松口。” 徐宁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同意让依香亲自出马,设这个局。” 刘佰信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 依香,宝香楼花魁,名满京师,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 此女姿色,据说不在那西域的夕雾公主之下。 “只是,杨辰那小子,狡猾如狐,他会上钩吗?” 刘佰信还是有些不放心。 徐宁冷笑一声。 “刘公多虑了。这世上的男人,哪个不好色?杨辰此人,出身市井,乍然得势,心中所想,无非权、钱、色三样。他能为了银子搞出个登云楼,就能为了美人,丢了性命。” 徐宁的语气笃定。 “依香姑娘的请帖,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不可能拒绝。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暴发户,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虚荣。能得京城第一花魁青睐,是他向世人炫耀的资本。” 刘佰信缓缓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杀机一闪而过。 “如此,便好。” 他又想起一事,“杨阔那边,你觉得如何?” “我派人试探过几次,没什么异样。他那个吏部副尚书的位子,坐得倒是安稳。” “安稳?” 徐宁嗤笑,“那可未必。陛下皇威日盛,难保有些人不会动别的心思。杨阔这条老狗,最是趋炎附势。你我还是要多加提防,不能真把他当自己人。” 刘佰信深以为然。 “世子说的是,此人可用,但不可信。我在吏部,只让他管些文书存档的闲差,核心的东西,他一样也碰不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阴冷的算计。…… 兵部侍郎府,现在该叫吏部副尚书府了。 杨阔一个人坐在书房,喝着闷酒。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吏部副尚书听着风光。 可这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佰信那老东西,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徐宁世子见了他,也是爱答不理。 他每天在衙门里,就是个摆设,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杂事。 权力? 他连根毛都没摸到。 反倒是在兵部经营多年的人脉,因为这次调动,生分了不少。 杨阔越想越气,一杯酒灌进喉咙,火辣辣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管家德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老爷。” “什么事?” 杨阔没好气地问。 德福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夫人她……今天又出门了。” “嗯?” 杨阔的酒意醒了大半,眼神锐利起来,“又出去了?去做什么?” “还是跟前几次一样,没带丫鬟,一个人悄悄从后门走的,小的没敢跟太近,只看到她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城西去了。” 杨阔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氏,他的夫人,向来以贤良淑德著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最近这是怎么了? 三番五次,偷偷摸摸地出门?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浓浓的疑心,在他心头乱窜。 一个妇道人家,瞒着丈夫,鬼鬼祟祟,能有什么好事? 他杨阔,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丢不起这个人! “跟上去。” 杨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次她再出门,你亲自跟上去,看看她到底去了哪,见了什么人。记住,此事绝不可声张,更不能让她发现!” “是,老爷。” 德福低着头,退了出去。 转身的瞬间,他那张恭顺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德福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从府中最偏僻的角门溜了出去,七拐八绕,最后熟门熟路地进了登云楼的后院。 杨辰和谷雨正在院子里喝茶。 “少爷。” 德福上前,恭敬行礼。 杨辰示意他坐下,“德叔,辛苦了。” “不辛苦。” 德福脸上带着激动,“少爷,鱼儿上钩了。杨阔已经让我去跟蹤夫人了。” 谷雨给德福倒了杯热茶,“德叔,你千万要小心,别被他发现了。” 德福接过茶,眼眶有些发红,“姑娘放心。我这条老命,本就是夫人救回来的。能在有生之年,为夫人和少爷做点事,死也值了。” 他是江氏,杨辰生母的陪房家仆。 自江氏嫁入杨府,他便一直忠心耿耿。 江氏死后,他蛰伏多年,就像一颗钉子,深深地扎在杨府,等待着杨辰的召唤。 杨辰看着他,心中也是感慨。 “德叔,等事成之后,你就来登云楼,我给你养老。” 德福连连摆手,“少爷言重了,能看着少爷出人头地,老奴就心满意足了。”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登云楼大堂,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正讲到杨辰南郊求雨,引来天降甘霖的段落,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翠绿衣衫的丫鬟,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傲慢。 “请问,杨辰杨少卿可在?” 店里的伙计连忙上前,“姑娘是?” “我家小姐,是宝香楼的依香姑娘。” “依香”两个字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丫鬟身上。 京城第一花魁,依香姑娘? 她派人来登云楼做什么? 那丫鬟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大堂。 “我家小姐,听闻杨少卿文采风流,特备薄礼,想请杨少卿今夜到宝香楼一叙,赏月吟诗。” 哗! 人群炸开了锅。 “天呐!依香姑娘主动邀请男人?”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杨少卿真是好福气!” 羡慕,嫉妒,各种眼神,齐刷刷地射向二楼。 第一卷 第98章 家有贤妻,无心外食 那名叫小令的丫鬟,脸上的傲气更盛。 在她看来,杨辰能得到她家小姐的青睐,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他还不赶紧下来,跪地谢恩? 然而,她等了半天,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她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下,车夫的位置上,坐着的竟是禁军统领李武陵。 李武陵跳下车,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紧接着,一道倩影走了下来。 正是宋家千金,宋听云。 人群再次沸腾。 “是宋家小姐!” “京城第一才女也来了!” 今天的登云楼,真是热闹。 就在这时,杨辰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他看都没看小令一眼,目光径直落在宋听云身上,眼睛一亮。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杨辰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楼梯,直接穿过人群,来到宋听云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宋听云的手。 宋听云吓了一跳,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杨辰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丫鬟小令,朗声说道:“回去告诉你家小姐。” “杨辰家有贤妻,无心外食。”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牵着满脸通红的宋听云,径直走进了登云楼。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家有贤妻? 他说的,是宋听云? 无心外食? 他把依香姑娘,比作外面的野食?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议论声。 “我的天!他竟然拒绝了依香姑娘!” “为了宋小姐,当众拒绝了京城第一花魁!” “这杨少卿,真乃吾辈楷模!” 丫鬟小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她感觉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火辣辣的疼。 羞辱,这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抱着礼盒,几乎是哭着跑出了登云楼。 而杨辰“为护贤妻,怒拒花魁” 的壮举,如同一阵风,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登云楼后院的雅间内。 宋听云终于挣脱了杨辰的手,一张俏脸又羞又气。 “杨辰!你刚才在做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杨辰嘿嘿一笑,凑了过去,“怎么?这么快就想让我上门提亲了?” “你……你胡说八道!” 宋听云被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跺了跺脚,深吸一口气,总算平复了些心情。 “不跟你贫了,我来是有正事。” 她的神色严肃起来。 “江南孙家的人,三天后,到京城。” 宋听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杨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江南孙家,富可敌国,暗中掌控着大业的盐铁命脉,是盘踞在江南的一头巨鳄。 “他们自己来?” 杨辰问。 “不。” 宋听云摇头,“他们与大汉国的使团,一同南下。” 雅间内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大汉国,大业王朝北边的邻居,一个马背上的王朝。 民风彪悍,军力强盛。 现任大汉皇帝秦昭,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战争狂人,重武轻文,一心只想着用铁蹄踏平中原。 这两股势力,怎么会搅和到一起? 孙家有钱,大汉有兵。 一个缺钱打仗,一个想借兵自重,巩固江南的土皇帝地位。 这组合,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宋听云的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色,“两队人马在半路会合,显然是早就商议好的。我担心,他们会达成什么对大业不利的协议。” 杨辰手指敲着桌面,没有说话。 事情,确实比他想的要复杂。 孙家入京,皇帝和赵虎那边肯定会盯着。 现在又多了一个虎视眈眈的大汉使团。 京城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在见到人之前,不好说。” 杨辰最终开口,“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咱们见机行事。” 宋听云看着他,忽然噗嗤一笑,眼波流转。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说出这种没把握的话,原来你也有无法决断的事情呀。” 杨辰眉毛一挑,手不老实了,一把揽住宋听云的纤腰,将她带入怀中。 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饿了,脑袋不灵光。” 杨辰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宋大才女,是不是该管饭了?” 宋听云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红透,手抵在他胸前,又羞又气。 这家伙,三句话不离占便宜。 可她心里又担忧。 杨辰这次面对的,是皇帝,是赵虎,是整个朝堂的旧势力。 现在又加上了孙家和大汉国。 他真的有办法应对吗? 想到这里,她推拒的力道,不自觉就小了下去,几乎算是默许了他的亲近。 宝香楼,后院雅居。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依香脸色阴沉,胸口剧烈起伏。 “小姐,您消消气。” 丫鬟小令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是奴婢没用,没能把杨少卿请来。” 依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不关你的事,起来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小令退下。 小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雅间内,恢复了寂静。 珠帘后,响起一道慵懒的女声。 “能为了一个女人,当众拒绝京城第一花魁,这份专心,倒是难得。” 依香对着珠帘,躬身行礼,“夫人。” “你似乎,很在意他?” 珠帘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没有。” 依香矢口否认,“我只是觉得,他羞辱了整个宝香楼。” “是吗?” 那声音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杀了吧。一个不知好歹的暴发户而已,杀了,也省得碍眼。” 依香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抬头,声音急切,“不可!” 珠帘后的女人,沉默了。 依香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低下头,解释道:“夫人,杨辰此人,并非寻常草包。他能写出‘人生得意须尽欢’,也能在南郊求来甘霖,这样的人,是难得的人才。直接杀了,太过可惜。或许,我们可以……改其心志,为我们所用。” 第一卷 第99章 用一人换八人 “改其心志?” 珠帘后的女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依香,你动心了。” 依香的心,猛地一跳,嘴上却依旧强硬,“属下没有。” “呵呵。” 女人不再与她争辩。 “罢了,既然你觉得他是个人才,那我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去告诉他,只要他今夜肯来宝香楼见你。楼里那八个丫头,我便做主,还她们自由身。” 依香浑身一震。 宝香八艳,是宝香楼的摇钱树,更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 夫人,竟然愿意用她们做筹码? 她看着那道珠帘,心中五味杂陈。 登云楼后院。 “来,左脚,右脚,对,扭腰,手举高一点!” 杨辰正叉着腰,有模有样地指导着宝香八艳,练习着一套他“发明”的舞蹈。 八个姑娘穿着统一的劲装,身段窈窕,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就是一个顶级女团。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跑了进来,递上一张描金的请帖。 杨辰打开一看,笑了。 还是宝香楼,还是依香姑娘。 只是这次的条件,变了。 “只要少爷您今夜赴约,依香姑娘便做主,放我们八姐妹自由。” 为首的姑娘念出请帖上的内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其他几个姑娘,也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 “天呐!这是真的吗?” “我们……可以走了?” “杨少卿,您可真是我们的活菩萨!” 几个胆大的姑娘,已经开始打趣杨辰了。 “少爷,看来您的色相,还挺好用的嘛!” “就是就是,牺牲您一个,幸福我们八个,这买卖划算!” “求求您了,就从了依香姑娘吧!” 姑娘们又羞又喜,看向杨辰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央求。 杨辰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 依香? 她有这么大的权力? 宝香八艳是宝香楼的根本,她一个花魁,说放就放? 骗鬼呢。 这背后,必然是宝香楼真正的主人,在发话。 杨辰早就觉得宝香楼不简单。 能在京城这种地方,开起这么大一座销金窟,背后没个通天的人物撑腰,根本不可能。 自己最近风头太盛,又是求雨,又是怒怼花魁,怕是已经引起了这位幕后老板的注意。 这次的邀请,名为请帖,实为试探。 他倒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行了行了。” 杨辰摆摆手,一脸悲壮。 “看在你们给我赚了这么多银子的份上,今天,本少爷就牺牲一次色相,去拯救你们这些迷途的摇钱树!” 宝香楼,后院雅居。 杨辰第一次见到了依香。 水清色的长裙,裹着丰腴的身段。 肌肤胜雪,容颜绝色。 只是那张脸上,冷得像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杨辰大马金刀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完全没有普通男人见到花魁的拘谨和惊艳。 他打量着依香,也打量着这间雅致的房间。 “小令,上茶。” 依香的声音,也跟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 小令端着茶盘上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怨气。 杨辰喝了口茶,咂咂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主仆二人愣在了原地。 “你们宝香楼,识人不明啊。” 依香的秀眉,蹙了起来。 小令更是直接怒道:“你胡说什么!” 杨辰没理她,看着依香,慢悠悠地说道:“我不是说你不够美,你很美,做花魁,绰绰有余。” “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根本不懂,怎么勾搭男人。”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一个花魁,不懂勾搭男人? 依香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杨辰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身为风尘女子,你却总想着让嫖客自重。从生意的角度看,你,毫无竞争力。”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小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辰,“你……你混蛋!” 依香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死死盯着杨辰,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杨少卿,你今日来,就是为了专门轻贱我吗?” “不不不。” 杨辰摆手,笑得像只狐狸。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美貌,我是在指出,你们的经营定位,有问题。” “你的定位,有问题。” 杨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宝香八艳,她们卖的是风情,是触手可及的幻想。” “而你,卖的是距离感,是高不可攀的清冷。这没错,物以稀为贵嘛。” “但你只有推,没有拉。你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却忘了偶尔也要给点甜头,把人往回拉一拉。一味地推,只会让客人觉得索然无味,最终敬而远之。” “所以,从生意的角度,你的价值,远不如那八个丫头。” 句句诛心。 依香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气的,是被人看穿后的羞恼。 她引以为傲的清高,她用来区别于其他风尘女子的武器,在此人眼中,竟成了最大的败笔。 她无法反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那些达官贵人,一开始对她趋之若鹜,可时间久了,热情便会消退,转而去捧那些更会讨巧的姑娘。 原来,症结在这里。 小令在一旁,已经听傻了。 杨辰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道珠帘,声音扬高了几分。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见见了吧。” “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珠帘,纹丝不动。 雅间内的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小令吓得大气不敢出。 依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知道? “看来,阁下是不肯赏脸了?” 杨辰笑了笑,站起身,“那正好,我也该回去了。毕竟,春宵苦短嘛。” 他说着,作势要走。 “年轻人,性子就是急。” 珠帘后,那道慵懒的女声再次响起,却没了之前的玩味,多了一分沉凝。 两名仆妇,从旁边走出,无声地抬走了屏风。 珠帘之后,端坐着一个老妇人。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暗色的锦袍,手中盘着一串佛珠。 她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锐利得像鹰。 她就是宝香楼的主人? 杨辰心里快速盘算。 第一卷 第100章 只属于你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说的很对。” 老夫人看着杨辰,缓缓开口,“依香这孩子,就是太傲了些,不懂得以退为进的道理。” 她的话,像是在赞许杨辰,却让依香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是个聪明人。” 老夫人继续道,“聪明人,就该为更聪明的人做事。” “我给你个机会,娶了依香,做我的半个儿子。这宝香楼,乃至我身后的产业,将来都可以交给你打理。” 依香猛地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夫人,要把自己,许配给他? 杨辰笑了。 这老太太,画的饼可真大。 用一个花魁,就想换他杨辰的效忠? “夫人的提议,听起来很诱人。” 杨辰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我若是不同意,恐怕今天就走不出这宝香楼了吧?” 他的目光,瞟向窗外。 那里,夜色深沉,看不出任何异样。 老夫人的脸上,也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她抬了抬下巴,“看看窗外。” 杨辰依言望去。 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墙上,他们手中,都端着一种造型奇特的弩。 杨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连发强弩! 那是他亲手画出图纸,献给皇帝赵恒,专供大业最精锐部队使用的军国利器! 图纸只有兵部和皇宫大内存有副本,制作工艺更是绝密。 这些人,怎么会有? 一股寒气,从杨辰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 军中,出了内鬼! 而且,能接触到这种机密的,绝不是小人物! 眼前的老太太,身份绝对不简单! 她的图谋,恐怕也不只是赚钱那么简单。 拉拢自己,是因为自己是赵恒眼前的红人。 拉拢不成,下一步,就是灭口。 好一盘大棋。 杨辰的心,沉了下去。 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脑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这么大的事,总得容我考虑考虑吧?” “好。” 老夫人答应得很痛快,“我就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你就住在这里,依香会好好陪着你。” 这是软禁。 杨辰心中了然。 “来人,带杨少卿去客房休息。” 老夫人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继续盘弄着手中的佛珠。 两名劲装护卫,走了进来。 杨辰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雅间内,只剩下依香和老夫人。 依香追了出去,在走廊上拦住了老夫人。 “夫人,您当真要把我许配给他?” 老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意味深长。 “怎么,你不愿意?” “我……” 依香语塞。 “你不是动心了吗?” 老夫人淡淡道,“我这是在成全你。” “我没有!” 依香急忙否认。 老夫人轻笑一声,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留住他,不只是因为你。” “三天后,江南孙家的人,和大汉的使团,就要到上京了。这两件事,赵恒都指望着他去应对。” “现在,他被困在这里,赵恒就等于断了一条臂膀。到时候,看他还怎么跟我们斗。” 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至于你,这三天,他只属于你一个人。能不能让他真心归顺,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老夫人便转身离去。 依香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这才是夫人的真正目的。 利用自己,困住杨辰,从而在朝堂的博弈中,占据先机。 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只属于你一个人…… 依香的心,乱了。 客房内。 杨辰被“请”了进来。 房间布置得雅致舒适,一应俱全。 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杨辰知道,自己成了笼中之鸟。 他需要向外界传递消息。 “我要写封信回家报个平安,免得我那小丫鬟担心。” 杨辰对门口的护卫说。 护卫对视一眼,一人去请示,很快便拿来了笔墨纸砚。 杨辰提笔,写下寥寥数语,无非是说自己在宝香楼有事,这几日不回去了,让谷雨看好家云云。 写完,他把信交给护卫。 “对了,” 他叫住护卫,“奔波一天,身上黏糊糊的。给我打点水来,再要块皂角,我要洗漱。” 护卫没有多想,很快便端来了热水和皂角。 杨辰接过东西,在关门前,状似无意地,让沾了水的手,在信纸上抹了一下。 淡淡的皂角气息,渗入了纸张。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房门,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谷雨那丫头,从小就跟着自己,最是了解他的习惯。 他杨辰,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皂角的味道。 平日里洗漱,用的都是特制的香露。 这封带着皂角味的信,就是他放出的信号。 能不能被发现,就看谷雨和宋听云的默契了。 门外,依香的身影,悄然出现。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清冷。 “别白费力气了,你做的任何事,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 房门,被拉开。 杨辰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笑了。 “依香姑娘,这是来陪我解闷的?” “你……” 依香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得不轻。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了,进来喝一杯?” 杨辰侧身,让开一条路。 依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杨辰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里,没有丝毫身为阶下囚的沮丧,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依香看着他,有些失神。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在故作镇定? 两天,一晃而过。 登云楼。 宋听云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谷雨,眉头紧锁。 “你说,他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是。” 谷雨快急哭了,“每天都有一封信送回来,说是被朋友绊住了,让我们别担心。可是少爷他,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超过一天的。” 宋听云的心,也沉了下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明天,大汉使团就要抵达上京,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 杨辰作为宾仪寺少卿,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他绝不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除非,他身不由己。 “信呢?拿给我看看。” 第一卷 第101章 急救!杨辰! 谷雨连忙将两封信递了过去。 宋听云展开信纸,仔细查看。 字迹,确实是杨辰的,没有问题。 内容,也都是些安抚的话。 可当她将信纸凑到鼻尖时,一股淡淡的味道,让她脸色一变。 是皂角的味道。 那股皂角味,宋听云嗅到时,心猛地提起来。 她知道,杨辰对皂角味避之不及,平日里总用特制香露。 这味道出现在他的信上,绝非偶然。 谷雨还一脸懵懂,宋听云看她一眼,接过信纸,直接走到桌边的蜡烛旁。 她举起一封信,就着烛火,小心炙烤。 谷雨看着宋听云的动作,不明所以。 “宋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宋听云没说话,只是盯着信纸。 纸张受热,渐渐变色,随后,一行字迹,像被无形之手写出,缓缓浮现。 “受困!速救!” 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谷雨看清内容,惊呼一声,捂住嘴巴。 “少爷!” 宋听云没理她,又拿起第二封信,重复之前的动作。 这封信空白处,很快也显出字迹。 “小笨蛋,别急。我暂时无事。” 谷雨看到“小笨蛋”三个字,瞬间脸红,又惊又愧。 杨辰的这般称呼,让她又羞又恼,却也知道,杨辰安全。 宋听云将两封信放下,长出口气。 她压下心头震惊,眼底深沉。 杨辰这混蛋,竟有这般机巧心思。 “谷雨,召集老六他们,宝香楼走一趟。” 宋听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可,可是……” 谷雨有些迟疑。 “没什么可是。他被困在宝香楼。既然写信告诉我无事,那就意味着他自有盘算,但外力支援不能少。” 宋听云不再多言,径直出门。 谷雨紧随其后,小跑着去召集人手。 登云楼的打手,二话不说,拿起兵器就跟上。 一行人声势浩大,直奔宝香楼。 宝香楼,灯火辉煌。 老鸨一眼瞧见宋听云,笑容可掬迎上来。 “宋小姐,贵客临门,稀罕啊。” 宋听云没心情周旋,直言来意。 “杨辰何在?” 老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常。 “原来宋小姐是为杨少卿而来。他啊,正在三楼厢房歇息。” 老鸨话里有话,宋听云听得清楚。 这老鸨,知道杨辰被困。 “带路。” 宋听云面无表情。 老鸨亲自引路,将宋听云带到三楼一间雅致厢房门前。 推开门,宋听云一眼望见,房内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拨弄着一串佛珠。 老妇人面容慈善,眼神却锐利。 宋听云身形一震,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云亭夫人!” 老妇人,正是云亭夫人。 当年永王之妃,永王故去后,被先帝封为一品夫人。 谁能想到,这风-月场所的宝香楼,背后竟是她掌控。 云亭夫人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宋听云。 “宋丫头,免礼。你来此何意,我心知肚明。” 她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 宋听云抬眼,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夫人。 她比想象中更有气势。 “夫人,杨辰他……” “他无事。” 云亭夫人打断她的话,“不过,我暂时不能放他走。” 宋听云心头一紧。 “夫人此举,有何用意?” 云亭夫人轻笑一声,放下佛珠。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杨辰是赵恒眼前的红人。江南孙家,大汉使团,这两件大事,赵恒都指望他去应对。”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我把他留在这里,赵恒就等于断了一条臂膀。这朝堂上的博弈,自然要趁机夺得先机。” 宋听云心里翻腾。 果然,云亭夫人图谋甚大。 “夫人,这样扣押朝廷命官,恐不妥。” “妥不妥,看赵恒怎么想了。” 云亭夫人放下茶杯,眼神直视宋听云,“除非,他亲自来求我。” 这句话,让宋听云全身发凉。 让皇帝亲自求情,云亭夫人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宋听云再不多说,起身告辞。 她知道,再多言语,也改变不了云亭夫人的决定。 她必须尽快入宫。 深夜,皇宫御书房。 赵恒正批阅奏折,赵虎在一旁侍卫。 宋听云急匆匆被召进宫。 她将宝香楼之事,以及云亭夫人的话,一五一十禀报。 赵恒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赵虎的脸色,也变得复杂。 “云亭?” 赵恒口中,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情绪难辨。 “陛下,您可有办法,让云亭夫人放人?” 宋听云追问。 她心急如焚。 赵恒长叹一声,放下笔。 “云亭她……当年的事,是我们欠了她。” 他目光望向窗外,似乎穿越了时间。 “那时,我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永王,也就是我皇兄,他为人正直,对我多有照拂。云亭,她当时倾心于我。可永王,他痴心云亭,爱她如命。” 赵恒的话语,带着一丝沉重。 “为了助我夺储,永王倾尽所有。他身体本就不好,多年操劳,更是久病缠身。我登上皇位后,感念他的恩情,更顾念兄弟情谊,便赐婚永王与云亭。” 他顿了顿,语气里尽是无奈。 “在我看来,这是最好的安排,全了兄弟情义,也给云亭一个归宿。但在她眼里,这赐婚,不过是我负心薄幸,为了皇位,牺牲了她。她多年来,一直对我心存怨恨。” 宋听云听得心惊。 这其中,竟有如此多的爱恨纠葛。 “所以,她软禁杨辰,是为了报复陛下?” 宋听云问。 赵恒点头。 “她知道,杨辰对我很重要。她这是在逼我。” 赵恒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我身为九五之尊,岂能为了一臣子,亲自向她低头?” 赵虎在一旁,眉头紧锁。 “陛下,可眼下使团将至,杨辰是宾仪寺少卿,又是您钦点的接待人选。他不在,国事将受阻。” “我自然知道。” 赵恒有些烦躁,“可要我低头,难。” 宋听云心里焦急。 眼看天都要亮了,使团马上抵达,若无应对,大业颜面何存? “陛下,” 宋听云思虑片刻,开口,“臣女有一法,或可解燃眉之急。” 赵恒看向她。 “江南孙家与大汉使团,次日便至。不如,先由首辅李原江大人,带着礼部官员,前往京城南门迎接。以使团‘旅途劳累’为由,先让他们暂歇,延缓国事商议。” 她看向赵恒。 “臣女再前往宝香楼,恳求云亭夫人,允许臣女见杨辰一面。趁机传递消息,让杨辰自救。” 赵恒和赵虎对视一眼。 此法,虽是权宜之计,却也别无他法。 “也好。就依你所言。” 赵恒最终应允。…… 次日上午,京城南门。 两队人马,分立城门两侧。 一面是江南孙家的车马,锦衣华服,气派非凡。 另一面,则挂着大汉使团的旗帜,骑马的使者们,个个身形剽悍,异域风情。 京城守将一早便带着兵士,维持秩序。 城门外,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大家翘首以盼。 首辅李原江身着官服,带着儿子李业成,以及一众礼部官员,站在迎接队伍最前方。 赵虎也一身戎装,立于侧翼,眼神锐利,威慑着蠢蠢欲动的百姓。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 “听说江南孙家这次来了个天下第一才女,孙婉晴。” “可不是嘛,听说那才女,貌美如花,才华横溢。” “大汉使团来者不善呐,听说要谈边境之事。” 李原江面色沉静,心里却有些不安。 杨辰不在,总觉得少了什么。 接待使团,本该是杨辰的主场。 他心中隐隐担忧,这次会面,是否会生出变数。 李业成则兴奋地盯着江南孙家的马车,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赵虎看着沸腾的人群,心里也空落落的。 杨辰那小子,平时虽然没个正形,可关键时刻,总能出人意料。 如今被困,这国事,真能顺遂? 第一卷 第102章 假意迎合 “有请孙家公子入城。” 李原江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洪亮。 江南孙家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为首的马车上,一名锦衣青年掀开帘子,对李原江拱手。 “孙浩然,见过首辅大人。” 青年的声音温润,态度谦和,全无传闻中江南豪族的跋扈。 李原江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看来,这孙家,还算懂规矩。 “孙公子一路辛苦。” 李原江客气回应。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本以为会见到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结果只是个文雅公子,不免有些议论。 “这就进去了?跟普通富家翁也没两样嘛。” “嘘,小声点,这可是江南孙家。” 孙家车队入城后,城门口,只剩下大汉使团一行人。 他们骑在马上,纹丝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李原江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不对劲。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大汉使团队伍里,走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手里捧着一卷画轴。 “我家大使金拓有言。” 女子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傲气,“闻听大业文风鼎盛,人才济济。特备薄礼一份,欲与大业能人以文会友。若有人能和,我等便入城。若无人能和……”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原江的脸沉了下来。 下马威。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赵虎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业成更是年轻气盛,脸上写满了不忿。 “展开。” 李原江沉声。 他倒要看看,这大汉使团,能玩出什么花样。 丫鬟将画轴展开,一幅长卷,上面只有寥寥十字。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一愣。 【梅舒雪影映清宁】李原江眉头紧锁,念了出来。 “梅舒雪影映清宁,影映清宁月满庭。满月庭清宁映影,清宁映影雪舒梅。” 他将这首诗完整地念了一遍,脸色愈发凝重。 迴文诗。 还是十字迴文诗。 用十个字,循环往复,便成一首意境绝佳的七言绝句。 这手笔,堪称绝妙。 “爹,这……” 李业成也看傻了眼。 他见了这诗,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和? 拿什么和? 周围的礼部官员们,一个个交头接足,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丫鬟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翘起。 “首辅大人,可有能人应和?” 她这话,无异于在李原江脸上扇了一巴掌。 李原江强压怒火,“此诗精妙,需细细品味,方能对出佳句。” “品味?” 丫鬟轻笑一声,“我家大使说了,若是品味太久,怕是会耽误了国事。不如这样,打开城门,让这满城的文人学子都来瞧瞧,集思广益,或许能快些。” 这是激将法。 更是要把大业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李原江气得浑身发抖。 守城将领张印更是拔刀,“放肆!区区使团,也敢在我大业城门前叫嚣!” “张将军,住手。” 李原江喝止了他。 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就落了下乘,坐实了大业无人,恼羞成怒的口实。 “开门。” 李原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他们看。” 张印虽不甘心,也只能领命,指挥士兵,有序地放百姓入内围观。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无数文人学子,闻讯赶来,将南门围得水泄不通。 可结果,却让人失望。 众人对着那长卷,或摇头,或叹息,或苦思冥想,就是没一个能站出来。 “这诗,简直是神来之笔。” “十字成诗,闻所未闻。” “难,太难了。” 大业的国威,在这一刻,被一首诗,死死压住。 李原江站在那里,如芒在背。 他感觉,无数道目光,正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御书房。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赵恒将一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龙颜大怒。 文华阁的几位大学士,国子监的夫子,还有一众大臣,全都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南门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 一首迴文诗,难倒了整个大业朝堂。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全都成了哑巴?” 赵恒气得来回踱步。 “一首诗而已!就让你们束手无策!大业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刘佰信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眼底却藏着一丝冷笑。 丢脸? 这不正是你赵恒自找的吗? 非要招惹大汉,非要重用杨辰那个竖子。 现在好了,杨辰被困,看你如何收场。 赵恒骂了半天,也骂累了,颓然坐回龙椅。 他揉着发痛的额角,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小子,平时吊儿郎当,可脑子里的鬼点子,却是层出不穷。 若是杨辰在……他一定有办法。 “杨辰……” 赵恒喃喃自语,“唯有杨辰,有此急智。” 可那小子,现在还在宝香楼里。 赵恒心里又气又急,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杨辰,亲自去向云亭低头? 赵虎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皇帝,看着束手无策的同僚,心里像被火烧。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 但他懂,什么叫屈辱。 今天这事,就是屈辱。 杨辰,杨辰…… 陛下需要杨辰,可杨辰出不来。 怎么办? 赵虎的脑子飞速转动。 杨辰那小子,平日里最喜欢往哪跑? 登云楼,宝香楼,还有…… 那个叫谢言京的老头! 杨辰说过,那老头诗神才是京城诗词第一。 赵虎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头,对着赵恒一抱拳。 “陛下,末将有一人举荐!” 说完,不等赵恒反应,他转身就往殿外冲。 “赵虎!你给朕回来!” 赵恒的怒吼,被他甩在了身后。 京城酒楼内。 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堂下喝彩声一片。 角落里,一个衣衫朴素的老者,正端着茶杯,听得津津有味。 正是诗圣谢言京。 “谢老!谢先生!” 赵虎像一阵风,冲了进来,撞翻了好几张桌子。 满堂的喧哗,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赵将军?” 谢言京放下茶杯,有些不悦地皱起眉。 他最烦的,就是听书听到一半被人打扰。 第一卷 第103章 诗神出马 “谢老,救命啊!” 赵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言京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头大汗。 “南门,大汉使团,一首迴文诗……” 赵虎语无伦次,把城外的情况飞快说了一遍。 谢言京听完,眉毛都没抬一下。 “与我何干?”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夫早已不问朝堂事。” “谢老!这关系到大业的国威啊!” 赵虎急了,“杨辰那小子,如今被困,指望不上。整个京城,除了他,就只有您了!” 听到杨辰的名字,谢言京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 “哎呀,说来话长!您先救急!” 赵虎催促道。 “诗呢?念来听听。” 谢言京终于放下茶杯。 “梅舒雪影映清宁……” 赵虎将那首诗念了一遍。 谢言京听完,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整个盛德楼,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诗圣。 片刻后,谢言京睁开眼。 “笔墨。”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掌柜的早就准备好了,连忙将笔墨纸砚送上。 谢言京站起身,走到桌前,提起笔,不假思索,挥毫而就。 一首诗,一气呵成。 他将写好的纸递给赵虎。 “拿去吧。” 说完,他坐回原位,又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多谢谢老!” 赵虎如获至宝,拿着那张纸,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宝香楼。 宋听云站在楼下,心里一片冰凉。 “姑娘,实在抱歉,夫人她……今日不见客。” 老鸨一脸为难。 “任何客,都不见吗?” 宋听云追问。 “是,任何客。” 老鸨的回答,滴水不漏。 宋听云知道,这是云亭夫人的意思。 她算准了自己会来,所以,提前下了令。 这条路,走不通了。 怎么办? 南门的消息,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 大汉使团以诗发难,整个朝廷束手无策。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局面,只有杨辰能解。 必须尽快见到杨辰,把消息传进去。 可云亭夫人,却像一座山,挡在了面前。 宋听云心急如焚,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见不到云亭夫人,就见不到杨辰。 有没有别的办法? 绕过去。 对了,绕过去! 宝香楼里,不止有云亭夫人。 还有…… 依香姑娘! 杨辰被困在宝香楼,云亭夫人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依香,作为宝香楼的花魁,最有可能被派去“伺候”杨辰。 找到依香,就有可能见到杨辰! “妈妈,” 宋听云改变了策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夫人不见客,那听云也不强求。只是,我与依香姑娘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不知可否见上一面,说几句体己话?” 老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宋听云会提出这个要求。 见依香? 这…… “宋小姐,这……” 老鸨有些犹豫。 “妈妈放心,” 宋听云从袖中取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塞到老鸨手里,“我只与依香妹妹说几句话,绝不给妈妈添麻烦。” 老鸨捏着那冰凉温润的玉镯,心动了。 见依香,总比见杨辰要好交代。 夫人只说不见客,没说不让见依香啊。 “那……好吧。宋小姐请随我来。” 老鸨咬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依香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凝滞。 宋听云看着眼前这位宝香楼的花魁,姿容绝色,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 “依香姑娘,我长话短说。” 宋听云没有兜圈子,“南门外,大汉使团以一首十字迴文诗发难,整个朝堂,无人能对。大业的脸面,悬于一线。” 依香捏着手里的丝帕,指节用力。 这些事,她一个风尘女子,如何能不知晓。 满京城都传遍了。 “这……与我何干?” 依香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戒备。 “与你无关,但与杨辰有关。” 宋听云的目光锐利,“满朝文武,皆是废物。陛下在金殿之上,亲口念着杨辰的名字,说唯有杨辰,有此急智。” 依香的心,猛地一揪。 是他。 也只可能是他。 “可他现在,被困在这里。” 宋听云的声音冷了几分,“因为云亭夫人,因为你。” “宋小姐,这话严重了。” 依香脸色白了白。 “不严重。” 宋听云逼近一步,“依香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杨辰是何等样人?他忠君,爱国,一腔热血。今日大业因他受辱,他若事后知晓,你猜,他会如何看你?如何看这宝香楼?” “他会恨你,恨所有阻拦他为国分忧的人。” “到时候,别说什么情分,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依香心上。 她不怕云亭夫人的责罚。 她怕的,是杨辰那失望,甚至厌恶的眼神。 夫人要的是磋磨杨辰的锐气,可不是要他背上一个“误国”的罪名。 若真到了那一步,杨辰与宝香楼,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依香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赌不起。 “宋小姐,你想我怎么做?” 宋听云见她动摇,松了口气,“把这首诗,告诉他。我相信,他一定有办法。” 依香死死咬着嘴唇,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我试试。” 回到软禁杨辰的雅居,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杨辰斜躺在软榻上,衣衫半敞,醉眼惺忪,手里还拎着个酒壶,哪里有半分被囚禁的模样,分明是在借酒摆烂。 “杨公子?” 依香轻声唤道。 杨辰抬了抬眼皮,视线模糊,眼前女子的身影与另一道身影重合。 “听云……?”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依香心中一动,索性将错就错。 她走上前,蹲下身,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模仿着宋听云的语气开口。 “杨辰,出大事了。” 她将金拓那首诗,念给了杨辰听。 “梅舒雪影映清宁,清宁映影雪舒梅……” 杨辰听完,醉醺醺地嗤笑一声。 “就这?” 他晃晃悠悠地坐起身,眼神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不屑。 “幼稚的文字游戏。” 依香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只见杨辰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像是随着某种韵律,张口便来。 “松摇露色染秋凉,” “露色染秋凉月窗。” “月窗凉秋染色露,” “秋染色露摇松苍。” 一首秋景十字迴文诗,脱口而出。 对仗工整,意境开阔,比那首春景诗,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一卷 第104章 渣男语录 依香整个人都呆住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而杨辰,吟完这首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又倒在软榻上,鼾声大作,酣然入睡。 依香愣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 她冲到桌前,也顾不上研墨,直接抓起笔,蘸了蘸残墨,飞快地将那首诗写在纸上。 字迹潦草,却难掩诗中的惊才绝艳。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快步走出房间,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小令。 “快!去登云楼,把这个亲手交给谷雨姑娘!” “记住,一定要亲手!” 南城门外。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大汉使团的丫鬟,正倚在马车边,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嚷嚷。 “哎哟,这都快晌午了,大业朝是没人了吗?对不出一首诗,要不咱们就在这扎营过夜算了,也省得进城了。” 周围的大业百姓和官员,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屈辱,天大的屈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虎策马狂奔而来,他满头大汗,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纸。 “诗来了!” 赵虎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纸递给负责接洽的礼部官员。 官员展开一看,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诗!好诗啊!”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念道。 “荷摇风翠满池塘,风翠满池塘月黄。章回一首夏景诗,与你春景正相当!” 一首夏景迴文诗! 人群瞬间沸騰了,欢呼声响彻云霄。 “对上了!对上了!” “不愧是诗神谢言京!” 大汉使团那边的嚣笑声戛然而止,金拓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另一阵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登云楼的老六和老八,也拍马赶到。 “杨公子有诗送到!” 又一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官员接过纸,展开一看,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松摇露色染秋凉,露色染秋凉月窗。月窗凉秋染色露,秋染色露摇松苍!” 春、夏、秋! 三景齐备! 如果说谢言京的夏景诗是解了围,那杨辰这首秋景诗,就是彻彻底底的反击! 用你的方式,写出比你更强的诗! “杨辰!是杨辰!” “杨公子威武!” 人群的欢呼声,几乎要将城楼掀翻。 金拓的脸,彻底黑了。 他阴沉地看了一眼城楼,一言不发,挥了挥手,示意使团入城。 大业的国威,保住了。 使团被安排住进了馆驛。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赵恒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金拓入城后,闭门不出,拒不接见任何大业官员。 只传出一句话。 “吾只愿与对出诗句的这两位相见。” 这是何等的狂妄! 使节的本职是沟通两国,他却要见两个文人,这分明就是藐视大业朝堂! “混账东西!” 赵恒在御书房里,将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他把大业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想见谁就见谁?” “陛下息怒。” 首辅李原江躬身道,“大汉使团此举,恐怕意不在此。” “那在何处?” “臣推测,大汉可能已经决意与江南豪族结盟,此次前来,不过是虚晃一枪,名为通使,实为羞辱。他们越是肆无忌惮,就越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赵恒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知道李原江说得对。 后续如何应对使团,如何推进“削弱江南”的国策,这些事情,那些只懂之乎者也的老臣根本指望不上。 非杨辰不可。 唯有那个小子,才能用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对付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蛮子。 必须尽快把杨辰弄出来! “陛下,” 一直沉默的宋听云,忽然上前一步,“臣女,愿再赴宝香楼。” 这一次,宋听云没有独自前往。 她带上了谷雨。 马车停在宝香楼前,宋听云没有下车,只是让下人进去传话。 “宋小姐说,她是来为夫人解忧的。若夫人觉得当年的事问心无愧,又何必避而不见?”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老鸨便亲自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二人请了进去。 云亭夫人依旧坐在那张华贵的软榻上,神情慵懒,看不出喜怒。 “宋小姐真是好口才,也够胆识。” “夫人谬赞。” 宋听云不卑不亢,“听云只是觉得,有些事,堵不如疏。” “哦?说来听听。” 云亭夫人来了兴趣。 宋听云没有提放人的事,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夫人与陛下的恩怨,想必在夫人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可那只是夫人自己的看法。” “听云有个建议,夫人何不将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杨辰听听?” “他那个人,看事情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或许,他能给夫人一个全新的见解。” “听完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这个提议,让云亭夫人陷入了沉思。 她确实有些好奇。 那个能让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让他来评判当年的旧事? 有点意思。 “好。” 云亭夫人终于开口,“我便带你们去见他。” 雅居的门被推开。 云亭夫人当先走了进去,宋听云和谷雨跟在后面。 然后,三个人,当场愣在了原地。 只见房间里,杨辰哪里有半分被囚的窘迫和颓丧。 他正优哉游哉地躺着,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依香那柔软的大腿上。 而依香,正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小心翼翼地剥了皮,温柔地喂进他嘴里。 那画面,惬意,又无比刺眼。 杨辰眯着眼,享受着美人的服务,一转头,正对上门口三张呆滞的脸。 尤其是看到宋听云和谷雨,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噌!” 杨辰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猛地从依香腿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拉开两人的距离,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他指着依香,又指着自己,情急之下,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我一直当她是妹妹!” “是她主动的!”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依香的脸,瞬间白了。 她看着杨辰,眼里的那点柔情蜜意,被惊慌和委屈取代。 贝齿轻咬着嘴唇,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谷雨则是彻底懵了。 她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脸色越来越冷的宋小姐,小脑袋瓜里一团乱麻。 第一卷 第105章 不甘心 公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这不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吗? 而宋听云,那张绝美的脸上,最初的错愕过后,便是一片冰寒。 她没有怒,没有骂,甚至没有看杨辰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伤人的疏离。 杨辰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想解释,可那三句话已经说出口,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不是找死是什么? 【我这张破嘴!】 【我为什么要解释!我躺着不就行了!我为什么要跳起来!】 杨辰在心里疯狂咆哮,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云亭夫人斜倚在软榻上,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她觉得有趣,太有趣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和这么有意思的场面。 “年轻人,火气就是旺。” 云亭夫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妹妹?我这宝香楼里,可没有兄妹情深的戏码。” 这话一出,依香的脸更白了,头垂得更低。 宋听云的脸色,也再冷三分。 杨辰头皮发麻,连忙拱手道,“夫人,您误会了,我跟依香姑娘清清白白……” “行了。” 宋听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杨公子不必解释了,你的风流韵事,我们没兴趣听。” 她转向云亭夫人,福了一礼。 “夫人,听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与杨公子叙旧。而是有国事相求。” “城外,大汉使团金拓,以一首十字迴文诗发难,满朝文武,无人能对。如今,大业的颜面,悬于一线。” “放眼整个京城,能解此局者,唯有杨辰。” 宋听云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她强行将自己的情绪压下,把话题拉回正轨。 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计较个人情感的时候。 可那股子委屈和恼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看着杨辰,眼神复杂。 【这个混蛋,国难当头,他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我为了救他出来,费了多少心思,他倒好……】 越想,心里越气,越觉得不值。 云亭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国事?我一个风尘妇人,可不懂什么国事。” “夫人是不懂,还是不想懂?” 宋听云逼视着她,“杨辰乃陛下亲封的宾仪寺少卿,专司外事。如今使团临门,他却被困于此。若大业因此受辱,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又会如何看待夫人你?” “此事过后,杨辰若知晓大业因他受辱,以他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感激你今日的‘款待’,还是会怨恨你一辈子?” 这番话,句句诛心。 依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抬眼去看云亭夫人。 云亭夫人沉默了。 她确实不在乎什么大业的颜面,但她在乎杨辰。 这个年轻人,很对她的胃口。 她还真不希望被他记恨。 杨辰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宋听云会这么说。 明明气得快要爆炸了,却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筹码来达成目的。 这个女人,不简单。 同时,他心里也涌起一阵暖意和愧疚。 她终究还是为了自己。 就在这时,一直醉醺醺,好像没睡醒的杨辰,突然打了个酒嗝。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指着空气,含糊不清地念叨。 “什么破诗……文字游戏……幼稚……” “松摇露色染秋凉,露色染秋凉月窗。月窗凉秋染色露,秋染色露摇松苍!” 念完,他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一副醉眼惺忪的样子。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宋听云和谷雨都惊呆了。 对出来了? 就这么…… 随口就对出来了? 还是秋景! 与金拓的春景,谢言京的夏景,正好凑齐了春夏秋! 云亭夫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这份才情,当真是惊世骇俗。 她看着杨辰,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宋听云,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 “人,我可以放。” 她缓缓开口。 “不过,我有个条件。” “夫人请讲。” 宋听云立刻道。 云亭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杨辰身上。 “让他,解开我的心病。” “只要他能让我心里舒坦了,我立刻让他走。” 说罢,她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幽幽地讲起了一段陈年往事。 一段关于她,关于当今陛下赵恒,以及和他亲皇兄永王赵银的往事。 年轻时,她倾心赵恒,可当时,永王也对她一见倾心,非她不娶。 赵恒为了拉拢永王助自己夺得储位,也为了那所谓的兄弟情,最终一道圣旨,将她赐婚给了永王。 “这么多年,我不是恨他当初的选择。” 云亭夫人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恨的是,他凭什么替我选择?他有什么资格,用我的终身,去换他的皇位和兄弟情?” “我软禁杨辰,就是想让他也尝尝,心爱之物被人夺走,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故事讲完,房间里一片唏嘘。 宋听云和谷雨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这是一个被皇权和男人牺牲的可怜女人。 杨辰却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皇帝老头,太蠢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杨辰!” 宋听云低声呵斥。 云亭夫人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怎么个蠢法?” “换做是我,” 杨辰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喜欢的女人,谁也别想抢走。什么兄弟?我直接给他找一百个美女,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保证他不出三个月,连我女人姓什么都忘了。” “至于我,就天天跟我喜欢的女人待在一起,日久生情,生米煮成熟饭,等他反应过来,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让宋听云和谷雨都羞红了脸。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云亭夫人也是一愣,随即被他这番歪理邪说给逗笑了。 “你这小子,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杨辰嘿嘿一笑,脸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夫人,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情之一字,一文不值。真正珍贵的,是缘。” 第一卷 第106章 有缘无情,有情无缘 “缘?” 云亭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没错。” 杨辰的目光,扫过宋听云,“这世上,或许有很多人会倾心于宋小姐,但偏偏是我和她相遇相知,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这就是缘分。因为这份缘,我们之间的情,才显得弥足珍贵。” 他又看向云亭夫人。 “你和陛下,是有情无缘。你们的感情,再真挚,也抵不过一道圣旨,抵不过皇权霸业。” “而你和永王,是有缘无情。一道圣旨,将你们绑在一起。可这几十年的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难道就真的没有半分真情吗?” “你放不下的,不是对陛下的情,也不是对永王的怨。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自己。” 杨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云亭夫人的心上。 是啊。 不甘心。 她就是不甘心。 几十年来,永王对她呵护备至,爱护有加,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被当年的那份不甘,蒙蔽了双眼,蒙蔽了心。 如今被杨辰这个局外人一点,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那个给了她一辈子安稳和尊荣的男人。 眼泪,无声地滑落。 几十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轰然解开。 云亭夫人擦去泪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看着杨辰,深深一拜。 “多谢公子,点醒梦中人。” “你们,走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替我带句话给那个人,就问他,还愿不愿意见我这个故人一面。” …… 离开宝香楼的马车上。 气氛有些尴尬。 宋听云坐在角落里,板着一张俏脸,扭头看着窗外,摆明了不想搭理杨辰。 谷雨坐在杨辰身边,想开口关心几句,可见到宋听云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辰摸了摸鼻子,知道这小妞还在闹情绪。 也是,换谁谁都得气。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 “咳咳,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没人理他。 杨辰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说啊,从前,有两只松鼠,看到一个小偷在树下睡着了。其中一只就对另一只说,‘你看他裤裆里鼓鼓囊囊的,肯定藏着好吃的核桃,我们去掏出来!’” “于是呢,两只松鼠就钻进了小偷的裤子里。” “过了一会儿,一只松鼠垂头丧气地爬了出来,对另一只说,‘他奶奶的,里面确实有两个核桃,可一个是坏的,另一个,砸也砸不开!’” “噗……” 谷雨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又赶紧捂住了嘴。 宋听云的肩膀,也开始一抖一抖的。 她拼命忍着,可嘴角那疯狂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狠狠瞪了杨辰一眼,啐道。 “臭流氓!” 虽然嘴上骂着,但脸上的冰霜,已经彻底融化了。 她傲娇地把脸扭到一边,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个混蛋,总有办法让她生气,也总有办法,让她笑。 车厢里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皇宫,御书房。 赵恒和赵虎正焦急地踱着步。 “怎么样了?宋丫头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消息?” 赵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恒也是一脸凝重。 就在这时,太监进来通报。 “陛下,杨少卿和宋小姐求见。” 两人精神一振。 “快传!” 杨辰和宋听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杨辰一看到赵恒,连礼都忘了行,张口就抱怨。 “我说皇帝老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被人绑了,你倒好,在宫里睡大觉?也不知道派人来救我!” “你还有脸说!” 赵恒一瞪眼,吹胡子道,“你身为宾仪寺少卿,擅离职守,跑去青楼鬼混,朕没治你的罪就不错了!”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了嘴。 一旁的赵虎和宋听云看得哭笑不得。 闹够了,赵恒才摆了摆手,言归正传。 “行了,说说吧,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杨辰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金拓那边,不足为虑。” 他断言道。 “爱叫的狗,不咬人。他叫得越欢,说明他心里越没底,不敢真的撕破脸皮。” “真正要警惕的,是孙家。” “他们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肯定会勾结朝中那些主和派,给我们下绊子。” 赵恒点了点头,这和他想的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 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狗,要先断了狗主人的内应。” “要想对付孙家,就必须先把朝堂里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清理干净。” “而我那个好爹,兵部侍郎杨阔,就是引爆这一切的,最好的棋子。” 杨辰与皇帝告辞,径直回了登云楼。 刚进雅间,屁股还没坐热,德福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少爷!” 德福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脸膛涨红。 “成了!全按您说的,成了!” 杨辰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茶,闻言,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嚷什么。” “毛毛躁躁的,天塌下来了?” 德福嘿嘿一笑,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可那股子激动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凑到杨辰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就在刚才,李氏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了府,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直奔刘尚书府去了!” “哦?” 杨辰呷了一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然后呢?” “然后,” 德福的声音更低了,“小的立马就按您的吩咐,找了个机灵的乞丐,去给老爷透了个信儿。” “就说,看见他夫人跟一个男人进了刘尚书府。” 杨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信了?” “信了!怎么能不信!” 德福一拍大腿,“您是没瞧见,那杨阔的脸,当场就绿了!跟吃了苍蝇似的!二话不说,点了府里十几个护院,气势汹汹就往刘府杀过去了!” “小的亲眼看着他们走的,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抄家呢!” 第一卷 第107章 意料之外 杨辰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德福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却未曾惊起半点波澜。 一切,尽在掌握。 他甚至能想象出杨阔那张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爬上高位,骨子里却自卑到极点的男人,最看重的,无非就是那点可怜的颜面。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当众扯下,还是以最不堪的方式。 不疯魔,不成活。 “继续跟着。” 杨辰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别让他们闹出人命,但也别让他们,太快收场。” “是,少爷!” 德福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 杨辰叫住他,“找几个嘴碎的,把今晚杨侍郎‘捉奸’刘尚书府的事,‘不经意’地传出去。” “记住,要传得有鼻子有眼,越离谱越好。” 德福眼睛一亮,心领神会。 “小的明白!” …… 刘府,内院厢房。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杨阔铁青着脸,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闯了进来。 屋内,一片狼藉。 熏香被打翻在地,香灰撒了一地。 一个肥胖的身影正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正是吏部尚书刘佰信。 而床榻上,衣衫不整,钗环散乱的,不是他那“贤良淑德”的夫人李氏,又是谁? 那一瞬间,杨阔只觉得血气直冲头顶。 嗡的一声,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耻辱! 天大的耻辱! 他杨阔,堂堂兵部侍郎,竟然被人戴了这么大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传出去,他以后在京城还怎么做人! “狗男女!” 杨阔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刘佰信吓得魂飞魄散,裤子都来不及提好,连滚带爬地就往窗边跑。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是杨阔的对手。 “杨兄!杨兄!误会!都是误会啊!” 刘佰信一边尖叫,一边手脚并用地往窗外爬。 那臃肿的身躯卡在窗框上,样子滑稽又狼狈。 杨阔哪里听得进他的鬼话,一脚踹在刘佰信肥硕的屁股上。 “嗷——”刘佰信发出一声惨叫,像个肉球一样,从二楼的窗户滚了出去,重重摔在下面的花圃里。 解决了刘佰信,杨阔猛地回头,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床上的李氏。 李氏此刻也吓傻了,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贱人!” 杨阔咬牙切齿,一步步逼近。 “我杨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文儿和武儿吗?” 他一把揪住李氏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左右开弓,狠狠几个耳光扇了上去。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李氏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她被打得蒙了,只会哭喊着求饶。 “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 杨阔的怒火没有丝毫消减,反而烧得更旺。 他一脚将李氏踹倒在地,抬脚就要往她肚子上踩。 这一脚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杨阔的大腿。 “老爷!使不得啊!” 是德福! 他见势不妙,赶紧冲了进来。 “老爷,您息怒!为了这么个女人,不值得啊!” “您要是把她打死了,刘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捅到陛下面前,您的仕途……” 德福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杨阔的头上。 仕途! 对,仕途! 他为了今天的位置,付出了多少? 怎么能因为一个不守妇道的贱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杨阔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一丝。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李氏,对手下喝道。 “给我绑起来!” “带回府去!关进柴房!” “是!” 两个护院上前,粗鲁地抓起李氏。 李氏还在哭哭啼啼,却不敢再反抗。 在被捆绑拖拽的过程中,护院的手,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揩了几把油。 李氏浑身一僵,屈辱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夜,杨府和刘府,灯火通明,注定无眠。 京城里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开始汹涌。 主和派的内部,一道巨大的裂痕,被杨辰亲手撕开。…… 第二天,清晨。 登云楼,雅间内。 杨辰正悠闲地品着早茶。 德福推门而入,一脸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少爷,都办妥了。” 他将昨夜的后续,一五一十地向杨辰做了汇报。 “杨阔把李氏带回府后,就关进了柴房,听说到现在还没给一口水喝。” “刘府那边也是乱成一团,刘佰信从楼上摔下去,腿给摔折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 “最有意思的是,” 德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的听说,今天一早,刘府就派人去了杨府,说是刘尚书想请杨侍郎今天午后,去登云楼一叙,还特地请了定王世子徐宁,从中调解。” “调解?” 杨辰嗤笑一声。 夺妻之恨,怎么调解? 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刘佰信和杨阔,都是主和派的重要人物,他们两个要是彻底闹翻,对整个主和派都是巨大的打击。 孙家和定王,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这徐宁出面,名为调解,实为施压。 “少爷,那我们……” “不急。” 杨辰摆了摆手,“让他们狗咬狗。” 他对德福说,“你今天就别回杨府了,留在登云楼吧,帮着掌柜的打理打理生意。” 德福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谢少爷!谢少爷!” 他早就受够了杨府那乌烟瘴气的环境,能留在登云楼,是他做梦都想的好事。 待德福退下,杨辰叫来了自己的心腹,老六。 “去一趟将军府,告诉赵虎将军。” “就说今天午后,登云楼有出好戏,请他务必带上陛下,微服前来。” …… 午后,登云楼。 天字号雅间的隔壁,杨辰、赵恒、赵虎三人,正通过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暗孔,窥视着隔壁的动静。 第一卷 第108章 太不要脸了 赵虎有些不耐烦。 “我说你小子,神神秘秘的,到底要我们看什么?” 赵恒倒是饶有兴致。 “赵虎,稍安勿躁。杨辰这小子,从不无的放矢。” 杨辰笑了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了。” 话音刚落,隔壁的房门被推开。 杨阔和刘佰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杨阔依旧是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而刘佰信,则是一瘸一拐,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杨兄,你可算来了,快请坐,请坐。” “坐什么!” 杨阔根本不给他面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刘佰信的衣领。 “刘佰信!你个老匹夫!我真是想杀了你祖宗十八代!” “淫人之妻,你还有脸见我!” 刘佰信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求饶。 赵恒和赵虎听见这话愣住了,啥?! 没听错吧… 淫人之妻… 也就是说,刘佰信把杨阔的夫人给…… 俩老头倒抽一口凉气,同时看向杨辰,正瞧见杨辰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小子怕是早已知此事! 所以才建议提拔杨阔当副尚书,等到事发败露,让他俩反目成仇! 妙啊! “杨兄,息怒,息怒!是小弟的错,都是小弟的错!”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穿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正是定王世子,徐宁。 “哎呀,杨侍郎,刘尚书,这是做什么?” 徐宁一脸惊讶,快步上前,拉开了两人。 “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呢?” 杨阔看到徐宁,总算松开了手,但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刘佰信。 刘佰信得了喘息之机,连忙躲到徐宁身后。 徐宁拍了拍杨阔的肩膀,笑着说,“杨侍郎,给我个面子。刘尚书已经知道错了,今天特地备下薄礼,向您赔罪。” 说着,他拍了拍手。 门外,十个身姿婀娜,容貌秀美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个个云鬓高耸,罗衫轻摆,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 杨阔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刘佰信从徐宁身后走出,一瘸一拐地走到杨阔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朝着杨阔,重重磕了一个头。 “杨兄!千错万错,都是小弟的错!” “小弟一时糊涂,淫了兄长之妻,罪该万死!” 他指着那十个女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小弟赔给兄长的!” “十个!全都是云英之身!” “我淫兄一妻,兄可淫我十妾!” “只求兄长,大人有大量,饶了小弟这一次吧!” 寂静。 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杨阔目瞪口呆。 就连隔壁偷窥的三人,也全都石化了。 赵虎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赵恒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朝堂之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辰也没想到刘佰信竟然精准拿捏住了杨辰,利用美人计来平和这件事。 有点小事不妙啊。 这还没完。 刘佰信见杨阔神色松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立刻又加了一把猛料。 他猛地一拽身后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正是刘佰信的嫡子,刘书逸。 “孽子!还不给你义父磕头!” 刘佰信一声厉喝,抬腿就踹在了刘书逸的腿窝上。 刘书逸“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杨阔面前。 他也是一脸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让他跪,他就得跪。 “杨兄!” 刘佰信指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挤出无比诚恳的表情。 “小弟犯下滔天大罪,万死难辞其咎!” “但你我兄弟一场,何必因一个妇人伤了和气!” “从今往后,我儿子,就是你儿子!你我两家,互通妻妾,子女互认,再也不分彼此!” “你我,就是亲兄弟!”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雅间内炸开。 互通妻妾! 子女互认! 这已经不是无耻了,这是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踩了几下! 杨阔彻底傻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不知所措的刘书逸,又看了看旁边那十个千娇百媚的美人。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捉奸的,而是来认亲的。 徐宁见状,立刻上前,扶住杨阔的胳膊,满脸带笑。 “杨侍郎,你看,刘尚书都做到这份上了,诚意十足啊!” “所谓不打不相识,今日之后,两位就是异姓兄弟,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嘛!” 他给杨阔递过去一个台阶,一个金光闪闪,镶满宝石的台阶。 杨阔内心的天平,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边是戴了绿帽子的耻辱,一边是吏部尚书的“兄弟之情”,外加十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和一个白捡的干儿子。 这笔账,怎么算,好像都不亏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悲痛”与“无奈”。 “罢了,罢了!” “谁让我杨阔,心软呢!” 他装模作样地扶起刘佰信,又亲自拉起了刘书逸。 “刘兄,快快请起!贤侄,也快起来!” 一场惊天丑闻,就这么被刘佰信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给硬生生扭转了过来。 那十个美人见状,立刻蜂拥而上,将杨阔团团围住。 “杨大人,您请上座。” “大人,奴家给您斟酒。” “大人,尝尝这个,新剥的荔枝。” 温香软玉入怀,杨阔那点所剩无几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 他被簇拥着坐到主位,左拥右抱,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刘佰信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那,杨兄,弟妹她……” 杨阔端着酒杯,被美人喂了一口酒,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一个妇人而已,既然刘兄喜欢,送你便是!” “你放心,她毫发无伤,回头你派人去接就是了!” “来来来,喝酒!我们兄弟,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两人“重归于好”,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觉。 第一卷 第109章 杨辰也有失算的时候 隔壁,赵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恒的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精彩。 杨辰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靠!” 赵虎憋了半天,终于爆了句粗口。 “这他娘的也行?!” “老子在战场上砍了半辈子人,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赵恒也是嘴角抽搐,他看着隔壁那荒唐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刷新了。 自己的吏部尚书,兵部侍郎,竟然是这等货色!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两人郁闷归郁闷,但当他们转头看到杨辰那张吃了苍蝇一样的脸时,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起来。 赵恒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 “杨辰啊,看来你这计策,也不是万试万灵嘛。” 赵虎更是个直肠子,直接拍着大腿,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哈哈哈!小子,你费了半天劲,结果人家互认干亲了!” “你这是干嘛呢?瞎耽误功夫!” “还不如跟老子去军营里喝两碗!” 两人的调侃,像两把刀子,狠狠扎在杨辰心上。 他本以为万无一失,可以一举撕裂主和派。 谁能想到,刘佰信这老东西,居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恶心得不行。 “哼!” 杨辰猛地站起身。 “以后有事,别找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气鼓鼓地摔门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恒和赵虎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知道,这小子,过几天自己就会憋不住的。…… 一日后。 尚书府。 李氏斜倚在软榻上,一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剥着葡萄。 她如今的地位,非同一般。 虽无尚书夫人的名分,却深得刘佰信宠爱,整个府里,几乎是她说了算。 就连刘佰信那几个儿子,见到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姨娘”。 可她心里,那股怨气,却丝毫未减。 她忘不了,那天晚上,在杨府,被那几个粗鄙下人捆绑时的屈辱。 那些肮脏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来人。” 她冷冷开口。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立刻躬身进来。 “夫人有何吩咐?” 李氏的眼神,淬着冰。 “去一趟杨府,把那晚绑我的十几个人,都给处理了。” “一个,不留。” 管事心头一跳,但还是立刻躬身。 “是。” 半个时辰后,杨府后院,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书房里,杨阔正与两个新得的美妾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李氏站在尚书府的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动静,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她回头,对身边的儿子杨文说。 “文儿,我们走。” 她带走了杨文,却把杨武留在了杨府。 在她心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杨辰! 若不是那个小畜生,她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要报复! 借助刘佰信的权势,她要让杨辰,死无葬身之地!…… 登云楼,后院。 杨辰独自坐在石桌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还在为登云楼的事生闷气。 一阵香风袭来,一道身影坐在了他对面。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男式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唇红齿白,眉眼如画,正是女扮男装的赵夕雾。 “哼!你还知道回来!” 赵夕霧一开口,就带着几分嗔怪。 “说好带我出来玩的,一拖就是这么久!”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杨辰一番,秀眉微蹙。 “出门怎么也不带护卫?现在京城这么乱,多危险!” 语气是责备,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关切。 杨辰心中的郁闷,散去了几分。 他伸手,握住了赵夕霧放在桌上的手。 “前几日,被人软禁了。” 赵夕霧浑身一僵,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心头却是一暖。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那……那你以后,要更小心些。” 声音细若蚊蚋。 就在这时,德福快步走了进来。 “少爷!” 他先是看了一眼赵夕霧,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对杨辰禀报。 “小的已经彻底脱离杨府了。还有,少爷,您得当心那个毒妇!” 他将李氏带人回杨府,斩杀十几名下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现在攀上了刘佰信,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您的!” 赵夕霧也附和道。 “对!越是这种蛇蝎女子,越是会出其不意,你千万不可轻视!” 杨辰点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带着夕霧出去逛逛。 谷雨却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少爷,大汉使团来人了!” “什么?” “他们送来请帖,说是大汉女官金智恩和大使金拓,想请诗神谢言京,和您这位‘小诗圣’,去驿馆一见!” 杨辰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小诗圣?” 杨辰嘴角动了动,心里那团闷气,消散了大半。 这外号倒是意外。 他倒没往这上面去想,只当是自己随口一吟,又撞到了什么大运。 “哼!” 赵夕雾轻哼,手在他手里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去了。 “父皇今晚在宫里摆宴,给孙家,还有大汉使臣接风洗尘。” 她语调平平,眼波却落在杨辰脸上,不动声色观察他。 “叫你呢,还搁这儿生闷气。” 杨辰眉毛挑了挑。 赵恒那老头,真狠。 自己才闹了脾气,这会儿就派公主传话。 这是拿捏他,还是真给他台阶下? “你不是说,有事别找你吗?” 赵夕雾这话一出,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她心里清楚,杨辰那脾气,越是压着,越要反弹。 父皇这招,以退为进,妙。 杨辰瞥她一眼,那点怨气彻底没了。 “那是给赵虎他们听的。” 他这话,说的随意。 他想,刘佰信那老东西,这次可真是踩到狗屎。 一辈子老实巴交,居然能出这么一出。 自己真是,小看天下无耻之人。 “那便走吧。” 他握着赵夕雾的手,起身。 “去哪?” 赵夕雾身子一僵。 这小子,要拉她去哪里? 她心里跳得厉害,脸颊泛起红。 第一卷 第110章 会见女官 杨辰手松开了,他揉揉眉心,看向德福。 “带上诗神谢言京的帖子,我们去驿馆。” 德福应声而去。 赵夕雾心里微微失落,却又松一口气。 她理了理衣衫,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父皇还说,命你去驿馆,请金智恩。” 她补了句,声音小了些。 杨辰脚步顿住。 请金智恩? 好啊,赵恒。 这是真把他当成跑腿的。 他回头,看着赵夕雾,眉峰抬高。 “你也去?” 赵夕雾摇摇头。 “宫宴,女儿身不便。” 这倒也是。 杨辰心里盘算着,去驿馆,会遇到谁? 除了金智恩,还有谁? 他赵恒,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着,朝赵夕雾点点头。 “行吧,那我走一趟。” 赵夕雾看着他背影,心里却有千言万语。 她想说,京城最近不稳,让他小心。 她想说,李氏那妇人,睚眦必报。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叮嘱。 “路上,多加小心。” 杨辰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走下楼,德福已经备好马车。 谢言京一袭青衫,正等在楼下,手里把玩着一卷书。 见他下来,谢言京放下书,拱拱手。 “小诗圣,请。” 杨辰翻个白眼,一脚迈上马车。 “别喊我小诗圣,听着别扭。” 谢言京轻笑,也上了马车。 “这名号,如今可是京城热门。” 马车驶出登云楼。 车厢里,杨辰闭着眼,假寐。 脑子里,却在飞快转着。 刘佰信那老狐狸,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那点盘算,自己可看得清。 不过,既然赵恒把球踢给他,他杨辰,不接着也不好。 马车行至半路,又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声,是李原江的声音。 “老夫就说,这小子今儿个要往这边来。” 车帘掀开,李原江一张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正是李业成。 “杨辰,老夫与业成,与你同路。” 李原江说话,往车厢里瞧。 “谢诗神也在?正好,今儿个热闹。” 杨辰心里咯噔一下。 李原江,这是来干嘛的? 他可不信,这位首辅大人会是路过。 “李大人,请。”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警惕起来。 李原江笑呵呵,拉着李业成也挤进车厢。 车厢本就不大,三人一挤,显得有些局促。 李业成见到杨辰,眼睛都亮了。 “辰哥!我可找着你了!” 他语调亲热。 杨辰心里一动,脸上却挂着笑。 “业成,你跟在你父亲身边,学得可好?” 他明知故问,看着李原江。 李原江咳一声,捋着胡子。 “业成这孩子,心思活络。老夫看他,还得多多跟着你学。”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杨辰心里清楚,李原江这是在托孤? 或者说,是想让李业成跟着他学点什么。 学什么?权谋? 还是那点所谓的“歪门邪道”? “李大人说笑了。我一草包,能教他什么?” 他自嘲一句,眼睛却没离开李原江。 李原江不接话,只笑。 李业成却接了腔。 “辰哥,你可别这么说。我爹常说,你可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多了。” 他语气带着崇拜。 杨辰心里一暖。 这李业成,倒是个聪明孩子。 “你小子,嘴甜。” 他伸手拍拍李业成的头。 李原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笑意更深。 他想,杨辰这小子,确实有股子能耐。 能让皇上都另眼相待。 马车很快到了驿馆。 驿馆外,侍卫林立。 大汉使臣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辰一行人下了马车。 刚踏进驿馆大门,便见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大汉宫装长裙,款式大方,颜色素雅,却衬得她身段玲珑,姿态高雅。 头上仅一支玉簪,却压不住那份国色天香。 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杨辰心里赞叹一声。 这金智恩,姿色确是不输赵夕雾,也比宋听云多了几分冷艳。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金智恩目光扫过杨辰,却停在谢言京和李原江脸上。 她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傲然。 “想必,这位就是大夏诗神谢言京先生吧?” 她看向谢言京。 谢言京点点头,拱手。 “在下谢言京。” 金智恩嘴角牵起一抹笑,转头看向李原江。 “这位,想必就是大夏诗圣,李原江首辅大人?” 她这话,听在杨辰耳朵里,有点刺耳。 这女人认错人了吧? 李原江捋着胡子,笑眯眯。 “老夫李原江,不是什么诗圣。” 他这话,谦虚里透着几分自得。 金智恩脸上,表情未变。 她目光又落在杨辰身上,却只是一扫,便直接略过。 “今日,只邀诗神,和诗圣。” 她语气清冷。 “闲杂人等,请自行离去。” 她这话一出,她身后的丫鬟,立刻接话。 “我家女官,只邀有真才实学之人。” 那丫鬟下巴扬着,看着杨辰,语气带着讥讽。 “有些人,自以为是,非要自取其辱。” 杨辰衣着随意,哪里像个饱学之士? 他身上,还带着一点点酒气,更是让人瞧不上。 李原江脸色一沉。 这大汉女官,太跋扈了。 他堂堂大夏首辅,怎容得一个异族女子,如此放肆? 他抬手,想要呵斥。 杨辰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冲李原江摇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他心里,却有些好笑。 这女人,狗眼看人低。 不过,他也乐得看她这幅嘴脸。 他往前一步,看着金智恩。 “姑娘说,今日只邀诗神,诗圣?”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金智恩这才正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正是。” 杨辰嘴角勾了勾。 “若是,在下也能对出姑娘的诗,那在下,算不算真才实学之人?” 他这话一出,驿馆内外,一片哗然。 那丫鬟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能对出我家女官的诗?真是笑掉大牙!” 金智恩也蹙起眉头。 “你当真?” 她语气带着质疑,还有一丝高傲。 杨辰点点头。 “自然当真。” 他心里,有几分得意。 这诗,他可不是第一次听了。 金智恩冷哼。 “那便请吧。” 第一卷 第111章 爱来不来 她也不废话,直接念出那句诗。 “松摇露色染秋凉。” 杨辰听着,心里一动。 这不是他那日,醉酒入梦,随口吟出的诗句? 他睁开眼,看向金智恩,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脱口而出。 “露色染秋凉月窗。” 金智恩一愣。 “月窗凉秋染色露。” 杨辰紧接着。 “秋染色露摇松苍。” 一连三句,字字珠玑,意境优美,且完美对应那首回文诗。 驿馆内,鸦雀无声。 金智恩身边的丫鬟,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窃人之诗!厚颜无耻!” 她指着杨辰,厉声呵斥。 金智恩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她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怒意。 “这诗,是京城诗圣所作!你怎敢盗用!” 杨辰心里,这才明白。 原来,他那日梦中所作的诗,已经被以诗圣的名义传到了京城。 “诗无常主。既然姑娘不信,那便换一首。”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透着一股子狂傲。 金智恩咬着嘴唇,眼神复杂。 她心里,既有怒意,又有一丝惊惧。 这杨辰,难道真有这般才学? “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作何诗!” 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杨辰也不客气,他抬头,望向驿馆屋檐,那里,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透着冬日的萧索。 他开口,声音清朗。 “寒庭积雪映疏桐。” 此句一出,全场再次沉寂。 这十字回文诗,对仗工整,意境深远。 寒庭积雪,疏桐映白,一幅清冷孤傲的冬景图,跃然眼前。 李业成眼睛瞪得老大。 “辰哥,你……” 他心里,对杨辰的崇拜,又加深了几分。 这诗她不相信,杨辰能现场作出来。 “你定是提前备好!”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偏执的认定。 “这等诗作,岂能信手拈来!” 谢言京在旁边,看出了金智恩的质疑。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心里,对杨辰,也多了一份好奇。 这小子,还真让人意外。 “金女官,何不,与杨辰来一场‘文字游戏’?” 谢言京这话,说得随意。 “以这十字回文诗,你来我往,如何?”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也带着一丝,为杨辰正名的意思。 金智恩的脸色,更难看了。 文字游戏? 她引以为傲的诗作,在这人眼里,竟只是“文字游戏”? 这简直,是对她莫大的侮辱。 但她,骑虎难下。 若是不应战,便是承认不如杨辰。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倒要看看,你二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语气不善。 谢言京也不客气,他看向杨辰,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 “那便,在下先来。” 他开口,吟诵道。 “疏帘卷月透清光。” 杨辰听着,心里暗赞一声。 谢言京果然是诗神,这句诗,意境开阔,又自带回文属性。 他思索一瞬,当即回道。 “远岫含烟笼浅江。” 疏帘卷月,清光透。 远岫含烟,浅江笼。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引得众人惊叹。 金智恩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 她眼里,带着嫉恨。 这两人,当真能信手拈来? 谢言京再出句。 “云间雁字渡寒川。” 杨辰几乎不假思索。 “天边晚霞映彩澜。” 一个寒川渡雁,一个晚霞映天。 意境相近,却又各有千秋。 “芳菲渐尽落花红。” 谢言京语气越来越快。 “韶华易逝流水东。” 杨辰紧跟其后。 两人你来我往,竟接连对出了七八首十字回文诗。 每一首,都是即兴创作,每一句,都对仗工整,意境深远。 驿馆内,众人已经看得呆了。 谢言京看着她,语气平静。 “金女官,这文字游戏,可还玩得开心?” 他这话,彻底击碎了金智恩心里,最后一丝高傲。 文字游戏。 在他们眼中,这精妙绝伦的诗作,这考验才学的对弈,竟只是,一场“文字游戏”。 这种无视,这种轻描淡写,比直接反驳,更让她难堪。 金智恩只觉得,自己苦读诗书,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碾压得粉碎。 她身体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辰站在一旁,看着金智恩的脸色,心里,却有几分好笑。 他想,这女人,还真是禁不起刺激。 他瞥一眼谢言京,谢言京冲他眨眨眼。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金女官,如今,在下可算得上,有真才实学之人?” 杨辰语气平静,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金智恩抬起头,看向杨辰。 谢言京见状,又出一句。 “花开陌上蝶翩跹。” 话音刚落,杨辰接过。 “月下独酌影孤单。” 杨辰瞥一眼金智恩。 眼里一丝戏谑,一闪而过。 他没理会金智恩,直接面向谢言京。 “谢大人,今日尽兴。在下也出一句。” 谢言京点点头,眼中,带着期待。 杨辰声音清朗,字字珠玑。 “清风细柳摇飞絮。” 诗句一出,全场寂静。 这句诗,意境深远。 又巧妙,将前面所有诗句意境,融会贯通。 犹如点睛之笔,画龙在天。 谢言京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苦笑。 他摆摆手,表示认输。 “杨公子,好才华。今日尽兴,甘拜下风。” 他语气里,带着真心。 杨辰笑了笑,没说话。 金智恩的脸色,已经青紫。 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金智恩的丫鬟突然急了。 “我家小姐,才情到处闻名。你休得,侮辱!” 她指着杨辰,声音尖锐。 杨辰看她一眼,眼神冷漠。 那丫鬟一激灵,退后一步。 李原江看着杨辰,又看看金智恩。 他心里盘算开来。 杨辰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封请柬。 他随手将请柬扔在桌上。 他没看金智恩,径直向门外走去。 李业成赶紧跟上。 “辰哥,等等我!” 他脸上,写满崇拜。 李原江一愣,赶紧冲着杨辰的背影喊道。 “杨公子,请柬……” 杨辰头也没回,声音淡淡。 “爱来不来。” 语气,尽显倨傲。 驿馆内,一片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金智恩望着桌上,那封被随意丢弃的请柬。 眼里,屈辱,不甘,各种情绪交织。 她苦心孤诣,筹谋算计。 只为在众人面前,狠狠羞辱杨辰。 没想到,反被杨辰,将了一军。 还搭上了自己,所有才女的尊严。 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像被无形巴掌狠狠扇过。 谢言京看着杨辰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小子有趣。 他转身看向金智恩。 “金女官,请柬,还是收好。” 金智恩猛地抬头,盯着谢言京。 谢言京不理会,她的眼神。 他弯腰将请柬拿起,递到金智恩手里。 “这可是宫中夜宴。陛下亲笔邀请。怠慢不得。” 第一卷 第112章 孙家人的邀请 “今天这件事真是让我颜面扫地吗,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金智恩对着镜子,素白玉指轻抚额头,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她这话是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的,也是对着身后屏风处伺候的敏珠说的。 敏珠低头不语,只是将新沏的茶端了过去。 茶香袅袅,金智恩却没有喝。 她拿起一把团扇,轻轻扇动,试图驱散心头那股憋闷。 “他竟然说爱来不来,难道是我对他太霸道了?” 金智恩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常见的自省。 她回忆着杨辰的言语,他的那种不按常理出牌,却句句戳中要害,让人避无可避。 他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儒生,更不是能被言语轻易拿捏的庸才。 她的眉梢微挑,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他倒是个有意思的。” 金智恩放下扇子,眼睛里有了光。 她想到了杨辰的急智,他的才学。 那个男人,无论是在辩论,还是在面对困境时,都展现了超乎常人的能力。 这样的人,若能为大汉所用…… “将杨辰,也列入招募名单。” 金智恩吩咐。 敏珠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挂着诧异。 “主子,他……” “仅排在‘小诗圣’之下。” 金智恩摆手。 她很清楚杨辰的性子,如果排位太低,此人断然不会为己所用。 “是。” 敏珠应了一声,随即汇报。 “主子,按您的吩咐,名单上三位目标人物已尽数落网。其余人,除却那位‘小诗圣’,我们都已摸清底细。” 金智恩“嗯”了一声,脸上神情未变。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大业京城的喧嚣。 “此次使团,赶在大业大考前入京,目的,就是搜罗应试能人学子。” 金智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 敏珠点点头。 这是两国心照不宣的较量与争夺。 “大汉外强中乾,年轻一代,缺乏进取之心。” 金智恩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当今圣上,虽有雄心,却无人可用。此番借出使之名,行招募之实,实属无奈之举。” 她转身,看向敏珠,眼神里写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小诗圣’,仍是最为关键的目标。” 她需要那样一个能搅动风云,能振臂一呼,能为大汉带来生机的人。…… 杨辰刚走出驿馆,便看到老八策马而来,勒住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老八翻身下马,朝着杨辰几步上前。 “少爷!” 老八的声音带着急切。 “何事。” 杨辰停下脚步。 “江南孙家大公子孙浩然,特邀您前往一叙。说是,感谢您的款待。” 老八禀报。 杨辰挑了挑眉。 “谢我款待?” 他冷哼一声,这个孙浩然,倒也会作戏。 一旁的李原江听到,上前一步。 “杨少卿,我与您同去吧。” 杨辰看了他一眼。 “你啊,太正派了。” 他摇头。 “我此去,要办些不太光彩的事。你跟着,怕是会污了眼。” 李原江眉头微蹙,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杨辰嘴里的“不光彩”,暗指的是什么。 然而,李业成却在这时蹦了出来。 “我跟去。” 李业成说着,已经挪到杨辰身边。 杨辰侧头,看着他。 “你去作甚?” “凑热闹啊!” 李业成咧嘴一笑。 “索贿这种事,你确定要看?” 杨辰挑明。 李业成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自然。 “我不揭穿你。” 他眨巴着眼睛,一副我帮你保密的表情。 杨辰来了兴趣。 “哦?你倒是说说,为何?” 李业成凑近了些。 “我想知道,你怎么索贿啊。这种事,书上可没写。” 杨辰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倒是胆大包天。 “你就不怕,把你爹气死?” 杨辰打趣。 李业成耸耸肩。 “反正他也管不住我。再说了,你索贿又不是我索贿。” 杨辰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也好。不过,你得听我的。” “没问题!” 李业成拍着胸脯。 李原江见状,摇头叹息。 “业成,你可别胡来。” 他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 李业成敷衍地摆摆手。 杨辰带着李业成、杨幸以及几名锦衣卫,朝着柔然驿馆行去。 马车行驶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 杨幸坐在马车里,突然想起什么。 “少爷,京城最近出了几桩悬案。” 杨辰闭目养神。 “说。” “三名来京赶考的优秀学子,无故失踪了。” 杨幸声音压低。 “上京府衙和锦衣卫,搜寻多日,毫无线索,仿佛人间蒸发。” 杨辰睁开眼睛。 “学子?” “都是有些才名的。” 杨幸点头。 “你觉得,是谁干的?” 杨辰问。 杨幸想了想。 “属下推测,会不会是其他考生,嫉妒之下,暗中下手?” 杨辰轻笑一声。 “嫉妒?嫉妒能让人,做到毫无痕迹?” 他摇头。 “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绝非普通考生所为。” 杨幸闻言,也觉得杨辰说得有道理。 “少爷英明。” 他嘴上应着。 “不过,京城内外,凡是能搜查之处,都查过了。” 杨幸补充。 “唯独皇城,还有大汉使团驿馆,以及江南孙家公子下榻的宅子,没有搜查权限。” 杨辰眉头微皱。 “所以,你怀疑谁?” “属下认为,江南孙家嫌疑最大。” 杨幸说。 “他们,曾逼迫大业北郡名流为官,有掳掠人才的前科。” 李业成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掳掠人才!” 他一拍大腿。 “没错,我听我爹说过,孙家确实干过这种事!把人抢回去,软硬兼施,逼人替他们办事。” 他看向杨辰。 “杨兄,这孙家,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杨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 “为何,要排除大汉的嫌疑?” 杨辰突然开口。 杨幸一愣。 “杨大人,金智恩那人,她狂傲,看不起大业文人。” 杨幸连忙解释。 “她不会做这种事。” 杨辰的眼神深邃起来。 “难道,就因为来使是金智恩,所以,就一定清白无辜吗?” 他沉默了。 心中的疑点,越来越多。 总觉得,他忽略了什么关键线索。 第一卷 第113章 送美女 马车到了柔然驿馆旁停下,这里并不是官方驿馆,只是孙家在京城购置的私宅,亭台楼阁,气派非凡,比之王公府邸也没差。 杨辰刚要下车,车帘外老八的声音就觉得有一点怪。 “少爷,孙家大公子……在门口迎您。” 李业成“爽”了一声,扒着车窗往外看,“这排场这么大?这孙浩然变态了?” 杨辰没理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加明显。 下了马车,抬头一看,驿馆朱漆大门前,孙浩然穿锦衣,脸上泛起一张笑脸,拱手而立。 他身边还坐了一位女子,身材苗条,貌美如花,眉眼之间还有点像孙浩然。 见到杨辰,孙浩然快步迎上前,姿势放得很低。 “杨少卿大驾光临,浩然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个态度,哪有半点江南第一世家公子的高傲气质,李业成跟在后面,啧啧称奇,这孙浩然变脸比翻书还快,杨幸默不作声,眼神锐利,扫视一下周围的一切,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孙公子客气了。” 杨辰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孙浩然侧过身来介绍起身边的女子,“这位是家妹婉晴。婉晴,快来见过杨少卿吧。” 孙婉晴上前一拜,柔得掐出水来。 “婉晴见过杨少卿。” “孙小姐不必多礼。” 杨辰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一扫而过。 太热情了。 这谦卑的姿态,这亲切的笑容,装得太过,反而假得厉害。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杨少卿,外面风大,咱们里边请。” 孙浩然热情地引着路。 进了驿馆,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的厅堂。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孙浩然没急着开口,先是端起茶杯,敬了杨辰一下,这才放下茶杯,长叹一口气。 “杨少卿,实不相瞒,我孙家对朝廷,对陛下,那是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啊。” 他一开口,就是表忠心。 杨辰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接话。 李业成在一旁听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孙家要真是忠心,还会干出隐匿人口,兼并土地的事? 骗鬼呢。 孙浩然见杨辰不语,继续说道。 “外界对我孙家多有误解,说什么我们江南孙家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孙家在江南经营多年,庇护一方百姓,从未做过任何有损大业江山社稷之事。至于那些所谓的隐匿人口,更是无稽之谈。” 杨辰呷了一口茶。 茶是好茶,可惜,说这话的人,心不诚。 “此次我奉命出使,一是替孙家向朝廷贡献财宝,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向陛下,向朝廷,澄清这些误会。” 孙浩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辰。 “我知杨少卿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深受陛下信赖。还望杨少卿能在陛下面前,为我孙家美言几句,助我孙家洗刷这不白之冤。” 他把姿态放得更低了。 “孙家上下,必定感念杨少卿的大恩大德。”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那隐匿人口之事,若是朝廷需要一个交代,我孙家,也必然会给出一个让朝廷,让陛下都满意的答复。” 这话里有话。 什么叫“需要一个交代”? 就是承认确有其事,但可以谈条件。 什么叫“满意的答复”? 就是愿意吐出一部分利益,换取朝廷的谅解。 杨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孙公子,你这是在求我办事?” 孙浩然连忙点头。 “是求,是恳求。” “求人办事,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杨辰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李业成听到这话,精神一振,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 孙浩然闻言,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诚意,我们孙家早就备下了。” 他拍了拍手。 两名仆从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将箱子放在杨辰面前的地板上。 “小小敬意,不成体统,还望杨少卿笑纳。” 孙浩然亲自上前,打开了箱盖。 一瞬间,满室珠光宝气。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锭之上,铺满了各色珠宝玉器,在厅堂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李业成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一箱子,怕是能顶得上他爹十年的俸禄了。 这孙家,真是财大气粗。 杨辰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孙浩然见杨辰神色未动,也不着急,又拍了拍手。 一名身着薄纱,身姿曼妙的女子,莲步轻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女子容貌妖媚,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风流妩媚的气韵散发出来。 “这位美人,名叫曲盈。” 孙浩然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她是我从江南寻访来的清白人家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后,就让她跟在杨少卿身边,为您端茶递水,红袖添香吧。” 清白人家? 杨辰心里冷笑。 就这女子眉眼间的风情,举手投足的媚态,说她是教坊司的头牌,他都信。 曲盈走到杨辰面前,敛衽一礼,声音娇媚入骨。 “妾曲盈,见过杨少爷。” 她说话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杨辰,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杨辰没看她,而是看向孙浩然。 他故作惊喜,一拍大腿。 “孙公子,你这可真是太客气了!”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旁,随手拿起一块玉佩,在手里把玩。 “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杨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陛下那边,我一定替你美言。不就是澄清误会嘛,包在我身上。” 孙浩然大喜过望。 “多谢杨少卿,多谢杨少卿!” “哎,咱们谁跟谁。” 杨辰摆摆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孙浩然连连称是。 “来人,将这些东西,还有曲盈姑娘的行李,一并送到杨少卿的马车上。” 他高声吩咐。 “是。” 下人应声,动作麻利地将箱子合上,抬了出去。 第一卷 第114章 李氏的阴谋 曲盈也跟着退下,临走前,还回头对杨辰抛了个媚眼。 “杨少卿,今晚宫中夜宴,你我同朝为官,届时,你我再好好喝几杯。” 孙浩然拱手道。 “一定,一定。” 杨辰哈哈一笑,带着李业成和杨幸,转身离去。 看着杨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孙浩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孙婉晴走到他身边,语气不屑。 “兄长,这杨辰,也不过是个贪财好色之徒,就这么点东西,就把他收买了?” “收买?” 孙浩然冷哼一声。 “你真以为他会信守承诺?” 他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此人狡诈如狐,他刚才那副模样,全是装出来的。他越是表现得贪婪,就说明他心里越是警惕。” 孙婉晴皱起眉头。 “那我们这么做,岂不是白费功夫?” “当然不是。” 孙浩然的眼神阴沉。 “刘佰信在信中特意提醒,要我们务必提防此人。此人是我们的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我们送钱送女人,不是为了收买他,而是为了麻痹他,让他以为我们孙家真的怕了,真的在向他示弱求和。” 孙婉晴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他就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身上,反而忽略了真正的棋局。” “没错。” 孙浩然放下茶杯。 “大业朝堂,内斗不休。我们只需把水搅浑,让他们自己斗去。我们坐山观虎斗即可。” “那大汉那边……” 孙婉晴有些担忧。 “放心。” 孙浩然胸有成竹。 “与金智恩的交易,万无一失。等到计划成功,我们便满载而归,这大业的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江南第一公子的自信与傲慢。…… 驿馆外。 李业成和杨幸跟在杨辰身后,看着那个叫曲盈的女人,在下人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上了杨辰的马车。 那女人上车前,还频频回头,对着杨辰暗送秋波。 李业成看得直皱眉。 “杨兄,这孙家到底想干什么?又送钱又送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幸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全是警惕。 这个叫曲盈的女人,不简单。 “上车再说。” 杨辰没有多言,率先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曲盈早已在里面坐定,见杨辰上来,立刻起身行礼,娇声道,“少爷。” 杨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李业成和杨幸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曲盈端坐在那里,看似规矩,一双眼睛却总是不着痕跡地往杨辰身上瞟。 她主动挑起话头。 “少爷,妾来京城,路途遥远,还望少爷多多照顾。”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杨辰似睡非睡。 曲盈也不叫累,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盒。 “少爷,这是妾的心意。” 她说着身子前倾,将盒子递给杨辰,“是什么?” 杨辰睁开眼,“只是一个一般的玉佩。” 曲盈的声音更低,带有一丝微弱的喘息。 她递盒子的手,看似无心,但指尖却蹭了蹭杨辰的手背。 那感觉却很冰凉,她身上的香,就这样霸道的贴近了杨辰的鼻子,她身上的香,不是寻常女儿家用的花香,而是更有侵略性更撩拨人心的异香。 杨辰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李业成脸先红了,这女人也太大胆了! 杨辰将盒子收了起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果然不是一般的玉佩。 “有心了。” 他将盒子一扬,曲盈却不肯罢手,她借着收回手的动作把整个身子几乎贴了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吐在杨辰的耳朵里。 “少爷若是喜欢,妾……妾身上还有更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羽毛,字字带钩。 李业成笑的下巴都掉了。 这…… 这么大的天,这么大的场面,她是怎么见的! 杨辰的身体有一点后仰,有一点距离,他的目光落在了曲盈那张脸庞上。 孙浩然说,他是个清白人家的女子,说出去,他可能信? 一股不安的感觉升起来。 马车内,杨辰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曲盈那张精致脸庞,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声音娇柔。 孙浩然说,这女人,清白人家。 清白,他真能信? 杨辰心头,一股不安悄然蔓延。 这孙家,葫芦里卖的药,味道有点怪。 李业成脸上红潮未褪,他看看杨辰,又看看曲盈,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杨幸一直沉默,眉眼低垂,却悄悄打量曲盈几眼,那眼神,不是看寻常女子的眼神。 车厢里,那股异香越发浓郁,钻进鼻腔,搅动心神。 杨辰闭眼,调整呼吸。 他需要时间。 马车内空间不小,车壁雕花繁复,软垫舒适。 他闭目养神,像睡着,又像在想事。 曲盈看他闭眼,唇角翘起,指尖轻抚茶杯,声音细细。 “少爷,京城这地界,妾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全仰仗少爷照拂。” 她的语调,绵软中带钩。 杨辰没动,也没应声。 车厢里,只剩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李业成坐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浑身不自在。 杨幸眼皮都没抬,像一尊石像。 马车终于停下。 “少爷,登云楼到了。” 车夫声。 杨辰睁眼,眸中清明,哪有半点困意。 他起身下车,曲盈紧随其后。 登云楼前,谷雨早已等候,她看杨辰,又看看曲盈,眼神微顿。 杨辰对谷雨招手,声音平静。 “谷雨,给曲盈姑娘安排个好房间,她远道而来,好生歇息。” 谷雨点点头,走到曲盈身边,声音恭敬。 “曲姑娘,请随我来。” 曲盈看看杨辰,又看谷雨,那眼神,像探究,又像衡量。 她对着杨辰福身,娇声一句,“多谢少爷体恤。” 这才随谷雨进楼。 杨辰看着她们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第一卷 第115章 高手聚集在京城 李业成这才松口气,他拍拍胸口。 “杨兄,这女人,真是…” 他欲言又止,摇摇头。 杨辰没理他,他看看杨幸,招手。 “杨幸,你留下。” 李业成闻言,知趣离开,他得去备晚宴的事,还有给杨辰准备换的衣裳。 杨辰与杨幸走进登云楼内,找了个僻静角落,杨辰坐下,端起茶盏。 “这曲盈,你瞧着,如何?” 杨辰问道,声音低沉。 杨幸看看四周,压低声音。 “少卿,这曲盈,身手不弱。” 杨辰手中茶盏一顿,他喝口茶,眼皮抬。 “不弱?” “很不弱。” 杨幸强调,“她的身法,步法,内息,我瞧,至少是三流高手。” 三流高手,听起来没什么。 可杨幸接着一句,让杨辰心头一紧。 “她的水准,堪比上京城,数名顶尖武者。” 杨辰放下茶盏,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顶尖武者?” “没错。” 杨幸点头,“我瞧她腰肢柔软,手掌却有老茧,行走轻盈,呼吸绵长,是练家子。而且,她的功法,我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 杨辰眉梢微挑。 一个孙浩然送来的女子,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身手堪比顶尖武者。 这就有意思了。 “江湖上,实力如何划分?” 杨辰问。 他对这个世界武力体系,了解不够。 杨幸回忆,开口。 “江湖武者,大致分三等。不入流,三流,二流,一流。一流之上,便是宗师境界。宗师又分三宗,五绝,七秀。御前带刀侍卫,锦衣卫总指挥使蒋影,他便是三宗中的剑宗。顶尖宗师。” 杨辰听着,心头思绪飞转。 剑宗,蒋影。 这名字他听过,陛下身边最亲近人。 这么说,曲盈这女人,至少也是一流高手,甚至可能接近宗师。 孙浩然,还真敢送啊。 他这是送人,还是送刀? “你今日,不回锦衣卫?” 杨辰问杨幸。 “属下奉陛下之命,护卫少卿。” 杨幸答。 杨辰点点头,他看看杨幸,又看看四周。 “今日宫中有宴,我这登云楼,你一人,护得住?” 杨辰问。 杨幸面无表情。 “属下拼死。” 杨辰笑了笑,他摆摆手。 “去趟宫里,找圣上借调一人。锦衣卫指挥使张芸。就说我,需要他来护我周全。” 杨幸眼神微动,他知道张芸。 张芸与他同为指挥使,身手不在他之下。 杨辰此刻,要调张芸,而非留他。 “另外。” 杨辰声音更低,“去办一件事。” 他凑近杨幸耳边,低声交代几句。 杨幸听着,眼神变得凝重,他点头。 “属下明白。” 杨幸起身离开。 杨辰看着他背影,心头思绪涌动。 孙浩然太主动了。 主动送钱,主动送女人。 这天下,哪有这么好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曲盈,就是那妖。 她身上那股异香,杨辰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不是好色之徒,可那香气,对他都有点影响。 他一个现代人,对这种东西,更敏感。 这孙家,怕是挖了个大坑,等着他往里跳。 吏部尚书府,书房。 刘佰信面前,放着一封信。 信是孙家送来,上面写,杨辰已“上钩”,收下重礼,连女人也一并笑纳。 刘佰信看着信,心头却没半点欢喜。 他搓搓手,眉心紧锁。 “这杨辰,真有这么容易收买?” 他低声自语。 李氏从屏风后走出,她今日妆容精致,一袭华服,更显得雍容华贵。 她声音柔婉。 “老爷,孙家既说他上钩,老爷,又何必担忧?” 刘佰信看看李氏,叹口气。 “你懂什么。这杨辰,京城里都传,是个草包废物。可我瞧着,他不像。他这人,能把陛下那等精明人物哄得团团转,还能把秦源江拉下水。这种人,能是草包?” 他起身,在书房踱步,神色忧虑。 “我怕,这是孙家,给我的假消息。这小子,多智如妖。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李氏走过去,替刘佰信捏捏肩。 她声音柔媚。 “老爷过虑了。他再多智,终究是个年轻人。今日晚宴,乃是陛下设宴,宴请大汉来使。他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这节骨眼上,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刘佰信停下脚步,他看看李氏,眼神闪过一丝光。 “调虎离山。” 他吐出四个字。 李氏没明白。 “老爷的意思?” “我今日,想寻个由头,把他从晚宴上调开。” 刘佰信眼神阴沉,“他若不在,今晚大汉来使,若是有什么,他便无法应对。” “可,有何由头?” 李氏问。 刘佰信摇头,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稳妥法子。 李氏唇角微勾,她眼神狠。 “老爷,妾倒有个主意。” 刘佰信看她。 “哦?” “这杨辰,他不是最重孝道?” 李氏声音透着一股阴冷,“他生母江氏,已故多年,就埋在东郊江家祖宅。” 刘佰信心头一跳,他看看李氏,声音沙哑。 “你的意思?” “烧了他家的祖坟。” 李氏声音低沉,却像毒蛇吐信,“大业以孝治天下。生母祖坟被毁,他杨辰,便是天大的事,也得去。” 刘佰信猛地抓住李氏的手腕,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犹豫,可最后,都化作一股狠厉。 “好主意!” 他赞叹,“如此一来,他便是再精明算计,也得出京。届时,大汉来使那边,他便无法应对。” 李氏笑,那笑容,透着一股得意。 “老爷,可要妾,画出江家祖宅方位?” 刘佰信看着李氏,他心头感慨。 这女人,虽然出身卑微,可这心,比那些大家闺秀,狠多了。 他点点头。 “画出来。越快越好。” 李氏福身。 “妾这就去办。” 刘佰信看着李氏的背影,心头一块石头落下。 今晚,那杨辰,便等着倒霉吧。 ——登云楼。 杨辰正品茶,他心头琢磨着孙家的目的。 这时,张芸已到。 他身穿锦衣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 “卑职张芸,参见少卿。” 张芸抱拳。 杨辰起身,拱手回礼。 “张大人,有劳了。” “陛下有令,少卿安危,便是我张芸安危。” 张芸声音平稳,“少卿有何吩咐?” 第一卷 第116章 江家祖宅被毁 杨辰看他,眼神探究。 “张大人,可知我调你来,为何?” 张芸点头。 “卑职听说,少卿方才,收下孙家一女子。” 杨辰笑了笑。 “正是。那女子,身手不凡。你可知其深浅?” 张芸眼神微动,他早一步来到,在外观察过曲盈。 “那女子,身法灵动,气息绵长。若我所料不错,应是江湖一流高手。若论实战,恐与寻常宗师,也有一战之力。” 杨辰点头,他心头一凛。 杨幸与张芸,两人看法一致。 这曲盈,真不是善茬。 “张大人,若有宗师级别高手刺杀,你能应对?” 杨辰问。 张芸眼神坚定。 “非三宗级别高手,卑职皆可应对。” 杨辰心头稍定。 三宗,那是蒋影那样的存在,轻易不会出手。 除非是死仇,否则不会轻易冒犯皇权。 就在这时,德福匆忙跑来,他脸色煞白,声音焦急。 “少卿!少卿!出事了!” 杨辰心头一沉,他看向德福。 “何事?” “东郊外,江家祖宅!遭,遭蒙面黑衣匪徒洗劫!祖坟,祖坟被烧!夫人,夫人她老人家坟陵,也受波及!” 德福气喘吁吁,话不成句。 杨辰身体猛地僵住,他手中茶盏差点落地。 江家祖宅? 他生母的坟陵? 被烧? “匪徒?” 杨辰声音冰冷,像从地狱爬出。 “是,是蒙面黑衣,烧,烧了宅子,又,又烧了坟地!” 德福颤抖。 杨辰眼神深邃,他不是匪徒。 东郊江家祖宅,早已荒废,根本没值钱东西。 匪徒,会去烧一个破败祖宅的坟地? 这事,绝不是匪徒所为! 这是,有人刻意针对! 趁着今日宫中晚宴,调虎离山! 杨辰脑海中,李氏那张伪善面孔一闪而过。 能想出此计,又知晓祖坟位置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背后,定是刘佰信主使! “张大人!” 杨辰声音急促,“调一队城防军!百人即可!速度要快!” 张芸脸色沉。 他知道这事,非同小可。 “是!” “德福!” 杨辰看向德福,“立刻派人入宫!将此事,禀告圣上!就说,杨辰生母祖坟被毁,求圣上准我,立刻赶往处置!” 德福连连点头,转身跑出去。 杨辰抓起桌上的佩剑,脸色铁青。 他要赶去祖宅! 他生母的坟,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亵渎! 他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宋听云。 她脸色焦急,眼中含泪,看到杨辰,她一把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杨辰!我听说了!你,你别急!别急!” 她声音哽咽,身体颤抖。 杨辰身体一僵,他轻轻拍拍宋听云的背。 “听云,我没事。” 他声音压低,尽力让自己平静。 宋听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 “夕雾也关心你,她让人传话,让你,让你千万保重。” 杨辰点点头。 赵夕雾,那位公主,她总是这样,关心着他。 他看宋听云,又看她身边,李业成也跟来。 李业成脸上,尽是担忧。 “杨兄,这,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啊!” 李业成急道,“宫中晚宴,大汉使团,怕是……” 宋听云打断李业成。 “业成,你别说了!” 她看杨辰,声音柔和,“杨辰,你生母祖坟出事,你无论如何,也必须去。眼下,宫中晚宴的事,不能再给你添烦忧。” 她转头看李业成,眼神带着命令。 “今晚宫中晚宴,若那大汉的金智恩,以才学发难,你与谢言京,还有李原江,先行照应。杨辰他,自有安排。” 李业成看看宋听云,又看看杨辰,他心头急,却又知道宋听云说得对。 杨辰生母祖坟被毁,他若不去,便是大不孝。 这罪名,他担不起。 杨辰看看宋听云,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极有道理。 他点头。 “听云,多谢。” 他拍拍宋听云的手,“你们,多加小心。” “你也是。” 宋听云眼神满是不舍。 城防军百人,很快集结完毕。 张芸一身甲胄,站在队伍前方,杀气腾腾。 杨辰看一眼宋听云,转身。 “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往东郊赶去。 ——江家祖宅。 曾经的宅院,如今已是残垣断壁,入眼,满是焦土。 空气中弥漫焦糊气味,刺激鼻腔。 杨辰看着眼前一切,心头杀意翻涌,直冲云霄。 他生母,镇国公府嫡女,江氏。 如今,坟冢被毁,祖宅被烧! “少卿,城防军已将现场封锁。” 张芸声音。 杨辰没应声,他一步步走进去。 昔日母亲生活地方,如今只剩瓦砾灰烬。 他能想象,当时火势,有多大。 他走到祖坟位置,那里的景象,让他眼神瞬间赤红。 十余具被烧焦的尸体,散落在祖宅各处,看打扮,是守宅人。 祖陵墓碑已毁,陵盖破裂。 但,地下棺椁,还好好的! “少卿,军士来报,残垣中有十余具被焚烧尸体。祖陵墓碑,陵盖皆毁。但地下棺椁,完好无损。” 军士来报,声音沉重。 杨辰心头,稍微松口气。 还好,母亲的棺椁没事。 若连棺椁也损,他真会疯。 “将尸体收敛,妥善处理。” 杨辰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怒火,“起出棺椁,运回京城,妥善安葬!” “是!” 杨辰转身看向张芸,眼神冰冷。 “张芸,你知这是谁做的?” ”张芸皱眉,看看前面一片狼藉,“这种勾当,不是一般人干的。匪徒求财,不会下手,必然会遭到杀身之祸。” “是,”杨辰冷笑一声。 “江家祖宅,早已败尽,根本没有财。匪徒不会无故到此来的。"这件事是有人在对付我的,趁着晚宴,调虎离山!而能想出这些计谋,又知道祖坟的,除了李氏那贱人,能有谁敢问?” 张芸心头一震,李氏,“你说的是你原来的后妈?” “少卿,你的意思是刘佰信?”张芸脸色凝重。 “除他,还有谁敢问?”杨辰冷哼,“如此胆大的,京城人,几个。况且李氏那毒妇,如今可是刘佰信的枕边人。” 张芸听杨辰分析,心头一震,猛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少卿,若是刘佰信,他这是要打劫宫中晚宴!” 杨辰眼神冰冷。“宫中危险,不比这里更甚。陛下和大汉使臣都在。是他的机会。他以为调走我,就能行?棺椁取出后,将城防军分两队。一队护送尸骸缓步回京。我与张大人,领另一队,先行赶回宫中!" 张芸跪下大声说道。 “卑职遵命! 第一卷 第117章 思虑不周全就动手? 吏部尚书府,烛火摇曳。 徐宁一身华服,面色沉静,坐在上首。 屋里聚集着几位官员,个个神情严肃,低声交谈。 他们是朝中主和派的中坚力量。 刘佰信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压下了所有嘈杂。 “诸位,少卿杨辰已离京。”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一丝得意。 “此去东郊,一去一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 “宫中晚宴,大汉使团来此,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今日,定要让那杨辰,万劫不复。” 徐宁点头,眼神深沉。 “此计,杨尚书思虑周全。只是,晚宴之上,总需有人出面。那些与我等立场相近的官员,明面上,不便开口。” “最好,是没有官职在身的人。说出来的话,才能撇得干净。也更有冲击力。” 刘佰信闻言,嘴角牵动。 “徐大人所言极是。” 他转向一旁,那里坐着杨阔,还有杨文。 “杨文,杨辰的第弟。虽无实权,却是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他与杨辰同宗同源。” 杨阔眼神亮。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一个让杨文真正进入上层视线的机会。 “文儿,还不谢过刘尚书?” 杨文心中五味杂陈。 怨念在心头翻腾。 他想拒绝。 他对刘佰信,没有好感。 此人贪婪,阴险,惯会利用他人。 但,杨阔眼神催促。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文儿,定不负尚书大人厚望。” 他起身,声音有些僵硬。 刘佰信微微颔首。 “说辞,本官已备妥。你只需按此所言。” 他示意,下人将几页纸递到杨文手中。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杨阔面上堆笑,连连拱手。 “多谢刘尚书提携。犬子,定尽力而为。” 他心里盘算。 只要杨文此次表现好,有刘佰信和徐宁两位大人扶持。 未来的前途,一片光明。 压过杨辰,指日可待。 杨文捏紧纸张。 他抬头,瞥见刘佰信眼底深处,一抹冰冷嘲弄。 屈辱感,像毒蛇缠绕。 他深吸口气。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眼下,只是演一出戏。 未来,他总会找到机会。 徐宁拍案。 “诸位,时辰差不多。入宫吧。” 众人起身,整理衣冠。 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皇城,秀禾宫。 琉璃瓦,雕栏玉砌。 宫灯如昼,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 今夜,是为大汉使团接风洗尘的晚宴。 赵恒身着龙袍,高坐丹陛之上。 他面容沉肃,帝王威严,不怒自威。 左侧,首辅李原江,面色平静。 右侧,大将军赵虎,虎目微阖,像假寐。 文武百官,依品级落座。 大汉使团,以及江南孙家的孙浩然、孙婉晴父女,也在其中。 丝竹声起,舞姬轻舒广袖。 殿内气氛,看似融洽。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汉金智恩女官到!孙家大小姐孙婉晴到!”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殿门。 金智恩一身异域华服,头戴金冠,步摇轻晃。 她身姿窈窕,眉眼带着异样的风情。 孙婉晴,淡雅的苏绣长裙。 她举止端庄,江南女子的温婉,在她身上体现。 两人并肩入殿。 刹那间,殿内光芒,为之一滞。 有人低声赞叹。 “金智恩女官,果然名不虚传。” “孙家大小姐,也真是国色天香。” 更有好事者,想起京中传闻。 “要说姿容,宋家大小姐宋听云,怕也不输分毫。” “只可惜,今日宋小姐未至。” 大汉使团与孙家众人,行礼入席。 赵恒抬手,正欲传宴。 孙浩然与刘佰信,目光隔空一碰。 那是一个,极为隐晦的信号。 孙浩然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又压下。 刘佰信收到信号,心头一定。 他看向金智恩。 金智恩侧过头,眼底,一抹极淡的默许。 刘佰信呼吸一滞。 他知道,金智恩,也已准备好。 他随即,给了杨文一个眼神。 杨文心头一紧。 是时候了。 他起身,殿内,所有目光瞬间汇聚。 “陛下!”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决绝。 赵恒抬眸,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杨文?何事?” 杨文深吸口气,声音拔高几分。 “臣,杨阔之子杨文,有事启奏!” “此事,关乎我大业国体颜面!关乎,我大业国家安危!”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 李原江原本平和的神情,此刻,有了一丝变化。 他微不可察地,看向大汉使团,又瞥了眼孙浩然。 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测。 “臣,要举报少卿杨辰!”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众臣交头接耳。 杨辰? 少卿? 这又是唱哪出? “杨辰,他狼子野心,通敌卖国!” “他利用职权,向江南孙家索贿!他威胁孙家,若不从,便与大汉结盟,灭孙家满门!” “如此卑鄙行径,罪该凌迟处死!” 杨文字字句句,像一把把刀,扎向杨辰。 满座皆惊。 通敌卖国?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原江心头一沉。 他看向杨文,又看向刘佰信。 他此刻,已然明白。 大汉,孙家,以及朝中主和派,三方,竟已联合起来。 他们的目标,就是杨辰! 杨幸坐于锦衣卫的席位。 他眼神冷静。 他知道。 这便是,对方的算计。 这算计,够狠。 他们知道,指证杨辰收孙浩然的贿赂,证据未必确凿。 可若扯上大汉,扯上金智恩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那就不一样。 金智恩在大汉地位非凡。 她的话,分量极重。 利用金智恩的声望作证,远比其他指控,更具杀伤力。 杨幸心中叹服。 少卿大人,果然早有预料。 赵恒眉头紧锁。 “杨文,你所言,可有凭据?” “杨辰通敌?朕,不信!” 他眼神凌厉,扫过杨文。 可即便是他,也不得不给大汉使团,一个解释。 他看向金智恩。 “金智恩女官,杨文所言,可是真?” 金智恩微微一笑,摇摇头。 “陛下,此事,本官闻所未闻。” 她身旁,大汉正使金拓,也跟着开口。 “陛下,我等使团,此次前来,只为友好往来。杨文所言,使团上下,无人知晓。” 第一卷 第118章 杨辰有鬼 这话,似乎撇清了关系。 然而,大汉使团中,一位副手,身着胡服,脸色黝黑。 他忽然起身,拱手。 “陛下,公主与正使大人,身份尊贵,这些腌臜事,自是不会知晓。” “可小人,却知晓一二。” 他目光,落到杨文身上。 “当日,少卿杨辰,确有索贿,威胁之举。他妄言,若孙家不从,大汉将与大业结盟,共同灭孙家。” “小人,甚至还知道。杨辰,与孙家,私下已结盟。”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躁动。 孙浩然此刻,表现得极为恰当。 他身子一抖,脸色刷白。 他颤抖着起身,对着赵恒跪下。 “陛下明鉴!草民,草民不知啊!” “当日,杨少卿来访。只言,愿与孙家,和平修好。草民只觉,杨卿为人光明磊落,言语诚恳。” 他声音带着哭腔。 “他日所言所行,草民,草民实在不知,其中竟有如此深意!” 孙浩然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他这副懵懂无辜的模样,反而让众人,对杨辰的罪状,更添几分信服。 一个“光明磊落”,一个“言语诚恳”,再加上他那“不知深意”的慌乱。 这分明就是,杨辰将孙浩然,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恒眉头越拧越紧。 他看向大汉副手,声音带着不悦。 “既然,金智恩女官与金拓正使,对此事,毫不知情。你,一个副手。又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你又如何,知晓杨文,会上奏此事?” 大汉副手不慌不忙。 “陛下明鉴。此事,事发之后。我等使团,也曾私下调查。偶然,得知杨文大人,乃杨辰大人之兄。” 他拱手,语气恭敬。 “故而,费尽周折。才将此事,告知杨文大人。” “望他秉公,揭露杨辰罪行。”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 赵恒一时,竟也找不出破绽。 他深吸口气。 “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可有证据?” 大汉副手与杨文,异口同声。 “证据,就在登云楼!” “杨辰所索贿赂,至今,还存于登云楼内!” 赵恒脸色阴沉。 登云楼,那是京城一处隐秘场所。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到杨幸身上。 “杨幸。” 杨幸起身。 “臣在。” “你,带锦衣卫,即刻前往登云楼。将,杨文与大汉副手所言之物,全部搜查,带回!” 他心里,有别的盘算。 杨幸是杨辰心腹。 此去,定会想方设法,为杨辰周旋。 薛纵,也会暗中相助。 只要拖延时间,等到杨辰回来。 事情,便有转机。 然而,他刚下令。 刘佰信便,大步上前。 他拱手,面色严肃。 “陛下!万万不可!” 赵恒眼神骤然一冷。 “刘尚书,何出此言?” 刘佰信声音洪亮。 “杨幸,乃杨辰亲近之人。此事,关乎杨辰清白。杨幸带队搜查,实属,不妥!” “按律法,此事,需避嫌!” 他看一眼赵恒。 “陛下,若让杨幸搜查,恐旁人,议论陛下不公!” 赵恒握紧拳头。 他恨不能,当场将刘佰信,碎尸万段。 刘佰信。 这是,釜底抽薪。 他知道,刘佰信说得,在理。 若让杨幸去,便给了对家,攻讦的把柄。 可若不让杨幸去,谁,又能帮杨辰? 他看向金智恩。 他心里,一个疑问,盘旋不去。 大汉,为何,甘愿配合孙家,对付杨辰? 一个杨辰,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他知道。 今日之事,杨辰已然,陷入一个,看似必死的困局。 金智恩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却透着几分深沉。 她看向赵恒,又扫过刘佰信。 这场戏,刘佰信演得卖力。 她心里盘算,杨辰这回,插翅也难飞。 朝廷大狱,他进去,自己再寻机把他捞出来。 大汉朝,求贤若渴。 一位兵部少卿,若能投奔,那可是意外之喜。 她可没想让杨辰死,那样,就太浪费了。 宋听云站在人群里,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袖口。 她身份特殊,不好言语。 只能看着。 她心里焦急,面上却强撑着。 父亲宋止清还在场,姨夫家也在。 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 万一开口,只会给杨辰添乱。 她只能等。 等一个转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内气氛压抑。 大臣们交头接耳,声音低沉。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整齐有力。 羽林军来了。 他们抬着几个大箱子。 沉甸甸的。 士兵们将箱子放在殿中央,恭敬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箱子上。 刘佰信嘴角微扬。 他冲着羽林军一指挥,士兵们上前,打开箱盖。 箱子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 晃人眼。 殿内响起一片惊呼。 这可不是小数目。 大汉使团中,那位副手林元,立即上前。 他指着其中一个箱子,声音高亢。 “陛下请看。此乃大汉独有的水馨木所制。这种木材,只在大汉皇室和少数亲贵之家使用。工艺独特。大业,并无此物!” 他语气笃定。 “这就是杨辰向孙家索贿的赃物!” 赵恒脸色铁青。 他看着林元,眼神锐利。 “林元。你可看清楚了?” 赵恒声音里,压着一丝怒气。 林元脊背一凉,但他仗着大汉使团的身份,硬着头皮,回道。 “小人,看得清楚!千真万确!” 他挺直了腰杆。 “此木,除非是陛下特许,否则,绝不可能流出大汉!” “这,便是铁证!” 刘佰信见状,眼中一亮。 时机到了。 他猛地向前几步,跪倒在地。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杨辰通敌卖国,罪无可恕!” 他高声喊着,声音里充满悲愤。 “此等罪行,同谋反无异!当诛九族!” 他一开口,身后那些与孙家有牵连的主和派官员,也纷纷跪下。 “请陛下,将杨辰捉拿归案,处以极刑!” “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数十人跪倒在地,声势浩大。 殿内一片沉寂。 赵恒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宋听云再也无法忍受。 她心头一颤,双膝一软,也跪倒在地。 “陛下!杨少卿,虽有过错,可,可此案疑点重重!” 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请陛下,让杨少卿到场,亲自申辩!” “总要,给他一个机会!” 第一卷 第119章 是真是假看看就知道 刘佰信冷哼一声。 “宋小姐,此乃朝堂之事!你一介女流,岂能干预?” 他看向赵恒,眼神凌厉。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何须三司审理?此等卖国之贼,拖延审理,只会让大业蒙羞!” 刘佰信又看向宋听云。 “宋小姐此言,可是暗示陛下,偏袒杨辰?” 他话语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赵恒。 赵恒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心知肚明,刘佰信这是将自己逼到了死角。 大汉使团在场,自己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看向赵虎。 赵虎也是一脸无奈。 就在此时,司礼太监小跑进来。 他跪地禀报。 “陛下!杨少卿,已在殿外!” 赵恒猛地站起身。 “传!” “宣杨辰觐见!”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杨辰来了。 宋听云心头一松,又紧张起来。 她看到杨辰缓步走进殿内。 他一袭青色官袍,身姿挺拔。 面色平静,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大殿之上,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他视若无睹。 赵恒看着他,眼神复杂。 “杨辰。” 他声音低沉。 “你可知罪?” “有人举报你,通敌卖国。索贿,威胁孙家。证据,都在这里。” 赵恒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宋听云急了。 她顾不得许多,直接冲到杨辰身边。 她低声,语速飞快。 “杨辰!他们说你通敌卖国,索贿孙家!这些箱子里的东西,说是赃物!金智恩否认了,但那大汉副手林元,一口咬定。刘佰信现在,正逼陛下判你死罪!” 她拉着杨辰的袖子,声音带着恳求。 “你千万,千万不能认罪!” 杨辰对宋听云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 他环视殿内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杨文身上。 杨文眼神闪躲。 杨辰轻叹一声。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元。 “林元大人。” 他声音平稳。 “这些箱子,都是大汉的水馨木所制?” 林元挺胸。 “千真万确!” 杨辰又看向金智恩。 “公主殿下,当日,您可曾亲眼,看到我杨辰,与孙家,结盟?或者,索贿?” 金智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本官,说了。闻所未闻。” 她撇得干净。 杨辰转头,看向孙浩然。 “孙大公子,这些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你送我的贿赂?” 孙浩然身子一颤,他看一眼刘佰信,又看一眼杨文。 最后,他咬牙。 “是,是你,你威胁草民,草民才,才不得不送!” 他声音带着哭腔,表情悔恨。 刘佰信听了,厉声喝道。 “杨辰!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还不快束手就擒!” 杨辰猛地转头,目光冰冷。 他看向刘佰信。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刘佰信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生生卡住。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摁住。 杨辰再次看向林元。 “林元大人。我再确认一次。你如此确定,这些箱子里的银钱珠宝,都是你送给我的赃款?” 林元被杨辰看得心里发毛。 但他想到金智恩之前的交代,硬着头皮,回道。 “确定!小人,亲眼所见!” 他声音大了几分。 “我,我甚至,亲手将这些东西,搬到登云楼的!” 杨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看向赵恒。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赵恒心中一动。 他看向杨辰。 “何事?” 杨辰拱手。 “臣,想向陛下,借一个人。” “借林昭一用!” 殿内群臣,一片哗然。 林昭,那是当今京城,最富盛名的验货师。 赵恒微怔。 他看着杨辰,又看一眼林昭。 “准!” 赵恒声音洪亮。 林昭被宦官带到殿内。 他恭敬行礼。 “草民林昭,见过陛下。” 杨辰走到箱子前。 他指着一锭银子。 “林昭先生,烦请,劳烦你,取出一锭银子,当众掰断。”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他戴上白手套,从箱子里,拿出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银元宝。 在众目睽睽下,林昭双手发力,猛地一掰。 “咔嚓!” 一声脆响。 银元宝,应声而断。 众人屏息。 林昭看清断裂处,他脸色骤变。 他拿起那断裂的银子,急步走到赵恒面前。 他颤抖着手,将银子奉上。 “陛下!这,这不是纯银!” 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这是,这是粘土,外面涂了一层银漆!” “箱子里的,这些银子,全,全是假货!” 一语激起千层浪!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群臣面面相觑。 假的? 这怎么可能? 林昭又拿起几件珠宝,仔细查看。 他手一抖。 “陛下!这些,这些珠宝,也,也全是赝品!” “珍珠,是鱼眼珠磨制!翡翠,是琉璃!” 他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所有这些,都是假的!” 殿内一片死寂。 刘佰信,徐宁,他们僵在原地。 满脸不可置信。 宋听云喜极而泣。 李原江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金智恩看着孙浩然和孙婉晴。 那两人,同样一脸震惊。 她心里一沉。 杨辰。 他,他怎么会提前知道? 他竟,竟早有准备? 赵恒和赵虎相视一笑。 他们心里,早料到杨辰,不会这么轻易,就束手就擒。 杨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些假货,都是他亲自,按照杨辰的吩咐,连夜赶制出来的。 林元呆立当场。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林元面色蜡黄,全身血色退尽。 他指向杨辰,嗓音撕裂吼着,“你,你动手脚了,你把这些东西换掉了!” 殿内回荡着他绝望的嘶喊。 杨辰只看他,目光极寒。 “林元大人。” 杨辰声音平稳,穿透殿内每一个角落。 “你当堂撒泼,藐视君臣,藐视大业律法?” 林元身体一僵,喉结滑动。 他要争辩,杨辰声音又起,言语犀利。 “你前面,信誓旦旦,亲眼见着,亲手搬运。如今,证据确凿,你反说臣调换?” “大汉使团,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林元大人,你莫非,将我大业朝堂,当成了市井喧闹地?” 林元双腿一弯,跪下。 他身体颤抖,嘴唇张阖,没法出声。 他额头,冷汗淌下。 第一卷 第120章 杨辰乃大才 金智恩看着杨辰,眼底玩味散尽。 她心中震动,杨辰才能,深不可测。 这个人,锋芒一直内藏。 孙浩然目光盯着杨辰,前所未有的警惕。 杨辰这般深谋,孙家与他恩怨必清。 旁边的孙婉晴,手攥衣袖,脸色惨白。 杨辰,他要绝了孙家活路。 徐宁、刘佰信,脸色铁青,心有不甘。 局势,已然反转。 刘佰信不甘,他嘶吼,“杨辰!你无法自证清白,没有换掉赃物,便是死罪!” 赵恒坐在龙椅上,只看杨辰,面无表情。 杨辰转身,目光扫过刘佰信。 “自证清白?” 杨辰声音带着笑。 “刘尚书,你检举臣,卖国索贿。现在,臣证据在此。你反倒,让臣自证?” “臣倒要问问刘尚书,敢不敢,当众脱裤子?” 殿内议论声骤停。 所有朝臣,身形僵硬,神色古怪。 “你,你放肆!” 刘佰信脸色涨红,指着杨辰,手颤。 “臣何曾放肆?” 杨辰反问,声音冷冽。 “刘尚书检举臣,卖国。臣反问,你敢不敢自证清白?” “传闻,刘尚书乃是阉人。是真是假,臣不知。” “可今日,刘尚书一口咬定臣卖国。那臣,也请刘尚书,当众证明,自己不是阉人!” “只要你敢,臣便敢证明,这些赃物,臣从未沾手!” 刘佰信语塞,脸色青白交加。 他嘴唇蠕动,发不出声音。 宋听云站在杨辰身边,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捂嘴笑出声。 她看一眼刘佰信,眼神里,全是戏谑。 赵恒,嘴角微扬。 杨辰目光,从刘佰信身上移开。 他扫视主和派官员。 “各位大人。” 杨辰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方才,各位大人,言之凿凿,臣罪该万死。” “现在,事实摆明。各位大人,可还有何高见?” 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面色难看,一句话,说不出。 杨辰又看向孙浩然。 “孙大公子。你方才,信誓旦旦,检举臣索贿。现在,这些假货,是谁安排?” 孙浩然身体一颤,他看一眼刘佰信,又看一眼杨文。 “不,不是草民。草民,草民只是一时糊涂。” 他声音发抖,忙不迭撇清关系。 “草民,草民不知情。草民从未,未曾参与此事!” 他身边,孙婉晴脸色更白,嘴唇紧抿。 她盯着杨辰,恨意在眼底涌动。 杨辰目光,落在金智恩身上。 “公主殿下。” 杨辰声音平静。 “臣以为,今日之事,只两种可能。” “第一,林元大人与杨文合谋,设局陷害臣。” “林元大人,身为大汉使节,却构陷大业朝臣,罪无可恕。当,死。” “第二,大汉使团,明知故犯,将假货,充作贿赂,意图,污蔑大业官员。” “如此行径,不止污蔑,更是羞辱。大汉威仪,颜面何存?” “无论哪种,大汉使团,今日,总要,给大业朝堂,一个交代。” 金智恩听着,眼瞳微缩。 杨辰,字字诛心。 他将选择,摆在她面前。 她看一眼林元。 林元脸色死灰。 林元一震,他看一眼金智恩。 公主,不能受牵连。 他抬头,嘶吼,“不是公主,是,是小人一人,所为!小人鬼迷心窍,与,与杨文合谋,构陷杨少卿!” 他声音带着决绝。 “小人,小人愿领死罪!” 此话一出,殿内哗然。 林元,竟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文华阁学士,国子监师生,这些人,看向金智恩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怜惜。 金智恩,长得好看,又是大汉女官。 她在京城,有许多仰慕者。 一名文华阁学士,出列。 “陛下!” 他拱手。 “金智恩女官,冰清玉洁,才华横溢。此案,林元一人所为,与公主无关!” “请陛下,明察!” 另有国子监的祭酒,也出列求情。 “陛下,金智恩女官,来我大业,交流文化。林元构陷,公主毫不知情!” “陛下,当赦免公主!” 杨辰看着这一幕,并无意外。 他早就猜到,会有这出。 他看向赵恒,拱手。 “陛下。是非曲直,已然明了。如何决断,请陛下圣裁。” 赵恒看一眼杨辰,又看一眼金智恩,最后目光落在林元身上。 “林元。” 赵恒声音威严。 “你与杨文,合谋构陷朝廷命官,罪当诛。” 杨阔站在殿内,他看着林元,又看一眼杨文。 杨文此时,如行尸走肉,眼神空洞。 杨阔心头纠结,杨文是自己庶子。 他想求情,可自己仕途,岌岌可危。 他权衡利弊,最终,选择沉默。 杨文被两名侍卫拖走,他挣扎。 “杨辰!我恨,我恨不能杀了你!” 他声音凄厉,怨毒。 杨辰看着杨文,情绪复杂。 他轻叹。 “陛下。” 杨辰出列,拱手。 “杨文虽然犯错,罪不至死。” “念及同族之情,臣,请陛下,饶杨文一命。” 殿内众人,皆感意外。 杨辰,竟为杨文求情? 赵恒闻言,他看一眼杨辰。 杨辰此举,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本意,想借此案,清除党羽,也想让杨辰立威。 现在杨辰求情,赵恒心思活络。 他要成全杨辰,也要让杨辰,再展才华,提升声望。 “杨辰。” 赵恒声音,带着考量。 “你若能,当众作诗一首。” “以“兄弟”为题,且,诗中不可出现“兄弟”二字。” “若能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朕便特赦杨文。” 此话一出,殿内哗然。 杨辰看着赵恒,眼眸微动。 他这是,要给自己造势。 杨辰思量一阵,他拱手。 “臣,遵旨。” 他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张口念道。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兄弟情深何须言,酒逢知己千杯少。” “啊?” 群臣面面相觑。 这,这是什么? 顺口溜吗? 文华阁学士,国子监祭酒,他们脸色古怪。 这就是,杨辰的才华? 宋听云也愣住。 她看一眼杨辰,眼神里,全是疑惑。 赵恒,嘴角微不可察,抽动一下。 杨辰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带笑。 他声音一顿,又起。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此诗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皆感震惊。 这诗,深意悠远,字字泣血。 先是一首通俗,后是一首绝句。 一俗一雅,反差何等巨大。 众人看着杨辰,眼神里,全是佩服。 他真乃,大才。 第一卷 第121章 同根生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一句落,大殿里死寂一片。 群臣的呼吸,都凝滞了。 方才的窃窃私语,怪异眼神,嘲弄笑意,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是沉重的沉默,还有那一张张,瞬间变得肃穆,甚至带着些许敬畏的脸。 他们看着杨辰,眼底的神情,复杂难明。 这诗,直白,却又深邃。 字字泣血,道尽了手足相残的悲痛。 杨文和杨辰,不就是“同根生”吗? 国子监的祭酒,面色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华阁学士,更是胡子颤抖,他紧紧盯着杨辰,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赞叹。 这哪是才华? 这分明是直击人心的刀。 金智恩的眼瞳,微不可察,缩了一下。 她看着杨辰,眼中那股子漠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几分动容,几分深思。 这大业的少年,藏得真深。 他不仅有胆识,有谋略,更有一颗,如此细腻的心。 她忽然想起,他初入宫时的模样,那股子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可这诗,分明不是一个无情之人,能写得出的。 宋听云,捂住嘴巴的手,松开了。 她直直看着杨辰,眼中,是说不出的心疼。 “煮豆燃豆萁……” 她轻声呢喃。 她懂了,她全懂了。 杨辰表面看去,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心里,却始终装着家人。 尤其,是那个曾陷害他,甚至想毁他清白的三弟。 这诗,分明是杨辰,对杨文,对他自己身世的,一种哀叹。 杨辰,他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 她想起杨辰的母亲,那曾名动京城的巾帼英豪,却早逝。 而杨辰,自幼便在继母和庶弟的阴影下,艰难长大。 这“相煎何太急”,分明也是杨辰,对自己命运,对他家族,发出的无声悲鸣。 宋听云的心,揪痛了一下。 她知道,杨辰嘴上,从不说苦。 但他肩上,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想上前,握住他的手。 赵恒坐在龙椅上,嘴角,已经完全没了方才的僵硬。 他看着杨辰,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赏。 这个杨辰,总能给人惊喜。 一俗一雅,一放一收,玩转得炉火纯青。 这大殿里的百官,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收敛神色,轻轻咳了一声。 目光落在杨辰身上,赵恒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他装模作样,瞪了杨辰一眼。 “杨卿。” 他声音,带着几分威严。 “你这诗,意境深远,字字珠玑。” “朕,很满意。” 赵恒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诸位爱卿,对杨卿这首诗,有何高见?” 群臣闻言,哪敢再有异议? 一个个争先恐后,拱手称赞。 “陛下明鉴!” 文华阁学士,第一个站出来。 “杨少卿此诗,感人肺腑。直抒胸臆,更蕴含大义。臣,佩服!” “何止佩服!” 国子监祭酒,也跟着出列。 “此乃传世佳作!言辞恳切,感情真挚。大业有此等才子,乃社稷之福!” “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大才啊!杨少卿,乃真大才!” 赞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仿佛方才,那些露出鄙夷神色的人,不是他们一般。 杨辰看着这一幕,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这就是人言。 随风而倒,唯利是图。 赵恒听着众人的附和,脸上笑意加深。 他知道,今日之后,杨辰的声望,将再上一个台阶。 他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 赵恒目光,看向殿内被侍卫押着,眼神空洞的杨文。 又落在林元身上。 “杨文,念及杨卿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便将杨文,交由杨辰,自行处置吧。” 此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自行处置? 这可是莫大的恩宠,也是莫大的权力。 杨辰可以对杨文,生杀予夺。 杨阔站在那里,身形微微一颤。 他看着被侍卫拖到杨辰面前的杨文,心里,五味杂陈。 他稍感安慰。 至少,杨文的命,保住了。 可同时,他又担忧。 杨辰会如何处置杨文? 杨辰这个嫡长子,向来睚眦必报。 杨文这次,怕是要吃大苦头。 “至于林元……” 赵恒声音一沉。 “构陷朝臣,意图污蔑大业威仪。罪大恶极。” “押入大牢,严加审问!” 林元闻言,身体剧烈一颤。 他看一眼金智恩,又看一眼杨辰。 眼神里,满是绝望。 金智恩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没有说话。 林元,是她的人。 可此刻,她不能,也不敢,为他求情。 杨辰这一招,实在太狠。 他把所有选择,都摆在了明面上。 林元,只能是他牺牲掉的,那颗棋子。 林元被侍卫拖走。 赵恒的目光,又落在,依旧跪在殿中央的刘佰信身上。 “刘爱卿。” 赵恒的声音,带着几分森然。 刘佰信闻言,身体一抖。 他抬起头,脸上,冷汗直冒。 “你检举杨卿,卖国。证据,确凿吗?” 刘佰信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看一眼杨辰,眼中,满是惊恐。 “臣,臣知罪!” 刘佰信慌忙磕头。 “臣,臣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求陛下,恕罪!” 他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都见了血。 赵恒看着他,眼神冰冷。 “朕,便将你交给杨卿,由他决断,是否怪罪你吧。” 赵恒此举,无疑是在为杨辰造势。 让杨辰,在朝堂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刘佰信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向杨辰。 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深深的恐惧。 让他向杨辰求饶?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此刻,性命攸关。 刘佰信咬牙。 他对着杨辰,缓缓低下头。 “杨,杨少卿……”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下官,下官知错了。” “请杨少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下官一马。” 他这辈子,何曾如此低声下气? 尤其,还是对着一个,他一直都瞧不起的晚辈。 杨辰看着他。 刘佰信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份屈辱,看得一清二楚。 “刘尚书言重了。” 杨辰淡淡一笑。 “本是同僚,些许误会,何必挂怀。” “既然刘尚书,已经知错,此事,便作罢吧。” 他语气大方,仿佛真的,只是不计前嫌。 刘佰信闻言,如蒙大赦。 他感激涕零,又是一阵磕头。 杨辰看着他。 心中,却已定下了除掉他的计划。 刘佰信,此人与江南世家勾结,更是定王的人。 今日之事,他不过是一颗棋子。 可这颗棋子,却也暴露了不少事情。 他可不是,什么大度之人。 刘佰信,徐宁,两人互看一眼。 眼中,都带着满心的挫败。 杨辰这个人,实在太难缠。 他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反被他,狠狠摆了一道。 赵恒看着杨辰,满意颔首。 “好。” 赵恒声音洪亮。 “既如此,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他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 “来人,在丹陛之上,为杨少卿,加一席位!” 此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丹陛之上,那可是皇帝近臣,才有资格坐的。 这是莫大的恩宠,也是,极高的荣耀。 杨辰闻言,脸上,却无波澜。 他拱手。 “陛下厚爱,臣,惶恐。”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宋听云。 “臣斗胆,陛下既要赐席,臣只求,能与宋小姐,同席而坐。”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杨辰,又看向宋听云。 这杨少卿,真真是胆大包天! 赵恒一愣。 他看着杨辰,又看一眼宋听云。 无奈一笑。 “你啊,你啊。” 赵恒摇摇头。 “也罢。今日,便由你吧。” 他大手一挥。 “来人,为杨卿与宋小姐,加席。” 第一卷 第122章 问世间 杨辰闻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缓缓走向宋听云。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牵起宋听云的柔荑。 宋听云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脸颊,瞬间爬上两朵红云。 他,他竟然! 她的心,跳得飞快。 既羞涩,又带着,说不出的甜蜜。 他这是,在向所有人,官宣他们的关系。 她抬起头,看一眼杨辰。 杨辰的眼神,带着几分温柔,和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宋听云的心,彻底软了。 她没有挣扎,任由杨辰,牵着她的手,走向丹陛之上,那新加的席位。 群臣震惊。 这杨辰,何其大胆! 可无人出言阻止。 毕竟,这是陛下亲口恩准的。 金智恩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情绪,复杂极了。 她讶异于杨辰的大胆,更讶异于,赵恒对杨辰的纵容。 牵手入席,这在大业,可是头一遭。 她又看向宋听云,那张羞红的脸,那眼中,藏不住的喜悦。 金智恩的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晚宴,正式开始。 赵恒举起酒杯。 “今日大周使团远道而来。江南孙家亦是贵客。” “今夜不谈政事,只论情谊。” “诸位共饮此杯!” 群臣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宫廷乐师奏起丝竹,舞姬们,翩跹起舞。 殿内,一派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恒看着殿内的热闹景象,脸上,却露出几分倦意。 他对着身旁的李原江和赵虎,吩咐道。 “李首辅,赵大将军。” “老太后,偶染风寒。太子与公主,前去侍奉了。” “今夜便由你二人,代朕好好招待大周使团与江南贵客。” “朕先行离席了。” 说完,赵恒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离开了大殿。 赵恒的离席,让杨辰心生疑惑。 老太后染风寒? 太子公主去侍奉? 这说辞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宋听云。 宋听云察觉到杨辰的目光,她轻轻凑近,声音压低。 “杨辰。”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老太后,并非单纯染疾。” “自生病后,她便执意劝说陛下废掉太子,改立二皇子为储君。” “当年陛下可是跟秦王夺储,本来秦王是要被赐死的,是老太后喜欢秦王,对陛下以死相逼才保住秦王,只是秦王坐镇大业西南,还拥兵数万,实在是令人忌惮。” 宋听云的眼神,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又叮嘱道。 “此事,切莫声张。” 杨辰眉梢微动。 老太后,秦王,平安候。 这局势,远比表面复杂。 外戚势力,孝道绑架。 赵恒的无奈,他多少能猜到。 宋听云希望自己去劝老太后回心转意,杨辰心知肚明,这正是他需要的契机。 他点了点头,眼神深处藏着一份算计。 刘佰信是时候了结了。 三天之约,他可从未食言。 他本想找个由头离席,偏生他如今成了朝堂新贵,一众官员蜂拥而至。 “杨少卿,下官敬你一杯。” “杨少卿高义,此杯当浮一大白。” 酒杯接连递上,恭维话像潮水。 杨辰疲于应付,脸上堆笑,心里却烦躁。 他一杯杯饮尽,寻思如何脱身。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些趋炎附势之徒,孙浩然和孙婉晴又端着酒杯上前。 “杨少卿,先前多有得罪。” 孙浩然躬身,态度放低。 “实是小人蒙蔽,望杨少卿海涵,不计前嫌。” 他低声恳求。 孙浩然说着,示意身旁的随从,抬上几个箱子。 “些许薄礼,江南特产,不成敬意。” 他堆笑,献宝似的。 杨辰瞥一眼箱子,里面赫然是金银珠宝,还有几十匹江南上好的布料。 他心中冷笑,孙家这是打算示弱了? 打垮大夏主和派,断了孙家在朝中的依仗,他们倒也识时务。 想来,孙家内部已议定,暂时向他低头。 毕竟,他们可有谋反的长远打算,硬碰硬不划算。 “孙公子客气。” 杨辰语气淡淡。 “误会解除便好。” 他未推辞,全数收下。 这时,大周女官金智恩起身。 “杨少卿。” 她声音清冷。 “先前误会,智恩心中愧疚。” 她欠身行礼。 “无长物相赠,便以一曲古题乐府,聊表歉意。” 金智恩话语落定,殿内沸腾。 众人议论纷纷,对金智恩的歌声期待。 杨辰心头无奈,又走不掉。 他只得回礼,示意她自便。 金智恩款款走到殿中,一张古琴早已摆好。 她素手轻抚琴弦,《思念》的旋律缓缓流淌。 琴声如泣如诉,歌喉婉转。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唱词悲凉,曲调缠绵。 殿中众人凝神静听,不少人被歌声感染,眼中泛泪。 徐宁目光灼灼,落在金智恩身上,那份占有欲,毫不遮掩。 他像是要把她吞进肚子里。 唯独赵虎,一脸无聊,频频打哈欠。 杨辰也提不起兴趣,他只觉得这歌,过于矫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殿中静默半晌,接着掌声雷动。 “妙啊!” “金女官琴音歌喉,实乃天籁!” 众人赞不绝口,纷纷追捧。 一名文华阁学士拱手。 “金女官这曲《思念》,感人至深。敢问女官,创作缘由为何?” 金智恩轻叹一声。 “世间男子,多薄情寡义。女子却痴肠忠贞。” 她眉眼带愁。 “智恩感慨上天不公,故有此作。” 她话音刚落,殿内文人墨客齐声附和。 “金女官所言极是!” “女子之情,深沉如海。男子薄幸,可见一斑。” 杨辰听着,嘴边溢出不屑。 这金智恩,观点偏颇。 以偏概全,还借机输出这种价值观。 他眼中,那女子故作姿态。 金智恩察觉到杨辰敷衍的态度,眼神微转,直视他。 “杨少卿可是对智恩曲子,有所不屑?” 她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质问。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杨辰。 方才附和金智恩的文人,也纷纷帮腔。 “杨少卿,金女官以情动人,你何故如此?” “莫非杨少卿,不认同金女官的感悟?” 第一卷 第123章 世间并非女子深情 杨辰摊了摊手,他本不想节外生枝。 但金智恩如此咄咄逼人,他便也不客气。 “金女官这曲子,词藻华丽,琴音悠扬,自然是好。” 杨辰先肯定一句。 “只这唱词,偏见过甚。” 他话锋一转。 “世间男子,薄情寡义。女子痴肠忠贞。” 杨辰重复金智恩的话。 “敢问金女官,这世间所有男子,皆薄情寡义?” 他反问。 “所有女子,皆痴肠忠贞?” 杨辰语气中,带着嘲讽。 “莫非金女官,是故意歧视男子,还是觉得女子皆无品行不端之人?” 他一句话,堵得金智恩哑口无言。 那些帮腔的文人,也瞬间安静。 他们未曾想,杨辰会如此直白。 金智恩脸色微白,她没想到杨辰如此犀利。 “杨少卿言重。” 她强辩。 “我不过是抒发感怀,世间少有男子,能如女子这般,情深不悔。” 她仍不甘心。 “至少,世间并无男子痴情忠贞的名句佳作流传。足可见,我的感悟并非无稽。” 金智恩试图挽回颜面。 她这话,又引得一些文人点头。 杨辰闻言,大笑出声。 他笑得恣意,笑得狂放。 “若世间无男儿痴情之作,那便从杨辰开始!” 他声音洪亮。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杨辰缓缓起身。 他走向宋听云,在所有人注视下,牵起她的手。 宋听云身体轻颤,脸颊迅速爬上红霞。 他,他竟然如此大胆! 心跳如鼓,羞涩甜蜜交织。 他这举动,是在向所有人,官宣他们的关系。 宋听云抬眼,杨辰眼神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的心彻底软化,不再挣扎。 她任由杨辰牵着,走向丹陛上新加的席位。 群臣瞠目结舌。 杨辰何其大胆,竟敢当众如此。 可无人敢出言阻止,毕竟这是陛下亲口恩准。 金智恩看着这一幕,眼中情绪复杂。 她讶异杨辰的大胆,更讶异赵恒的纵容。 牵手入席,这在大业,前所未有。 她又看向宋听云,那羞红的脸,那眼中藏不住的喜悦。 金智恩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杨辰牵着宋听云,昂首立于殿中。 他目光扫过金智恩,眼神深邃。 他朗声开口,声音回荡。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他声音带着几分豪迈,几分深情。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中鸦雀无声。 众人被这词句震撼。 这情,这意,远超《思念》。 金智恩脸色煞白。 那些附和她的文人,也面面相觑。 杨辰目光落在宋听云身上。 “此为男儿痴情之作,金女官可满意?” 他嘴角微翘。 宋听云眼神迷离,她从未听过如此深情诗句。 她的心,完全被这首词占据。 杨辰的霸道,他的温柔,此刻都化作这诗句,将她牢牢包裹。 她回握杨辰的手,感受他掌心温度。 “杨辰!” 金智恩声音带着几分恼怒。 她自诩才情,却被杨辰一首词彻底压制。 她不甘。 “一首词,并不能代表所有男子!” 她反驳。 “正如我一首曲,也未代表所有女子。” 她试图挽回局面。 “但金女官方才之言,言辞凿凿,似将天下男子,一棍子打死。” 杨辰语气揶揄。 “本少卿,不过是替天下男子,争一口气罢了。” 他目光锐利。 金智恩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羞愧的白,是血色褪尽的惨白。 杨辰的词,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什么《思念》,什么女子痴情,在这“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面前,都成了无病呻吟的闺怨。 她看着杨辰,又看看他身边的宋听云。 宋听云眼眶泛红,泪珠滚落,却不是悲伤,是满溢的欢喜与感动。 她紧紧回握着杨辰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那份幸福,刺眼。 金智恩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说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 凭什么。 凭什么她宋听云,就能得到如此深情,如此宣告天下的爱意。 角落里,大将军赵虎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竟有些湿润。 他看着宋听云,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外甥女,找到了如此一个惊才绝艳,又敢于担当的夫婿,心中满是慰藉。 好小子,没看错你。 虎目之中,泪光闪动。 殿中死寂被一声爆喝打破。 “好!” 首辅李原江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满面红光,大步流星走到赵虎面前,举起酒杯。 “恭喜大将军!” “为听云侄女觅得如此佳婿,实乃我大业之幸事!” 这一声,点燃了全场。 “恭喜赵大将军!” “杨少卿与宋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啊!” 道贺声此起彼伏,瞬间将方才的文斗,变成了杨辰与宋听un的庆功宴。 赵虎开怀大笑,声音洪亮。 “同喜,同喜!” 他举杯与众人同饮,豪迈之气,一扫而空。 金智恩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成了最尴尬的陪衬。 孙浩然与妹妹孙婉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幸好,他们选择了低头。 这个杨辰,太可怕了。 他不止有雷霆手段,更有这种一呼百应的魅力。 诗词为引,撬动人心,将一场针对他的诘难,轻而易举化作自己的高光时刻。 这种人,为敌,寝食难安。 徐宁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身旁的吏部尚书刘佰信,也是一脸阴沉。 杨辰越是出彩,就显得他们越是无能。 徐宁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他恨杨辰,更恨杨阔。 生出这么个妖孽儿子,为何当初要藏得那么深! 金智恩定了定神,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走到宋听云面前。 “宋小姐,恭喜。” 她举起酒杯,“方才是智恩孟浪了,自罚一杯,向小姐赔罪。” 她仰头饮尽。 宋听云连忙回礼,“金女官言重了。” 第一卷 第124章 微凉 二人共饮一杯,气氛却微妙。 旁边有官员凑趣道,“宋小姐的才情样貌,本就不输金女官。如今又有杨少卿这般夫婿,更是胜过百倍千倍了。” 这话,又是一刀。 金智恩的笑,僵在脸上。 杨辰见状,拉着宋听云的手,向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杨辰不胜酒力,衙门里还有些杂事,先行告退。” 他转头对宋听云柔声说,“听云,你留下,代我好好陪陪金女官。”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是命令。 拖住她,别让她回驿馆。 宋听云冰雪聪明,瞬间领会,对他点了点头。 杨辰又不动声色地,向人群中的杨幸递了个眼色。 杨幸会意,悄然离席。 秀禾宫外,夜风微凉。 杨辰和杨幸在一处假山后碰头。 “大人。” “杨幸,你立刻带一队锦衣卫,去大周驿馆。” 杨辰声音压得很低。 “给我仔细搜,特别是金智恩和那些大周学子的住处。” 杨幸一愣,“大人,是为学子失踪案?可我们不是一直怀疑孙家……” “孙家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杨辰打断他。 “你想想,孙家图什么?掠-夺我大业人才?他们要的是朝中权柄,做这种事,百害无一利。” “反倒是这个金智恩,” 杨辰眼中闪过冷光,“她一到上京,就姿态狂妄,处处贬低我大业文人。这不像是来交流的,倒像是在……欲盖弥彰。” “我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问题就出在她身上。” 杨幸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对杨辰的判断,从不怀疑。 “属下明白!” 他一抱拳,转身隐入夜色。 杨辰整理了一下衣袍,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往后宫深处走去。 宁园宫。 宫门紧闭,气氛肃杀。 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少年,正笔直地跪在门前冰冷的石板上。 是太子。 太子也看见了他,眼中露出一丝感激。 “杨少卿。” “殿下快起来,地上凉。” 杨辰上前就要扶他,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杨少卿,不可啊!这是老太后的懿旨!” 杨辰没理他,直视太子。 “殿下,跟我说说,老太后为何执意要废了你?” 太子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戒备和苦涩。 他最终还是低声提醒,“杨少卿,皇祖母性子执拗,你稍后言辞,务必谨慎。” “执拗?” 杨辰好奇,“性情如此,当年是如何母仪天下的?” 太子叹了口气。 “当年皇祖父遇刺,是皇祖母奋不顾身,挡在了身前。” “那把刀,就插在她胸口,离心脏不过寸许。” 杨辰恍然。 原来是救驾之功,怪不得。 这时,宫门“吱呀”一声开了,先前进去通禀的小太监走了出来。 “杨少卿,老太后宣您觐见。” 杨辰迈步入内,刚走过长廊,一道倩影便迎了上来。 “杨辰!” 是赵夕雾。 她今日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明眸皓齿,艳光四射。 比之平日的娇俏,更多了几分华贵。 杨辰也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赵夕雾被他看得脸上一热,却一把将他拉到偏殿,顺手屏退了左右。 她撅着嘴,嗔怪道。 “你可真行啊,在庆功宴上大出风头,把宋听云都惹哭了!” 杨辰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这么快? 这丫头在宫里眼线不少啊。 他懒得解释,反而凑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公主,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太子哥哥的处境,你比我清楚。”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喷在赵夕雾脸上。 赵夕雾心跳漏了一拍,脸颊迅速爬上红霞,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干嘛……” “告诉我,老太后到底为何要废储?” 杨辰追问。 赵夕雾被他的气势所迫,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方寸大乱,最终还是小声吐露了实情。 “因为……因为皇祖母,她做了一个梦。“因为,皇祖母,她做了一个梦。” 赵夕雾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烧得厉害。 杨辰的气息,还萦绕耳畔。 他靠太近,她的心跳乱。 公主脸颊绯红,呼吸不稳。 杨辰心头火热。 她这是动情了。 “梦见什么?” 杨辰继续追问,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赵夕雾勉强平复心绪,眼神闪躲。 “皇祖母梦到二皇兄。” 她说,声音压更低。 “他身披五彩霞光,驾祥云而来。皇祖母便认定,二皇兄是天选之人。” “天选之人?” 杨辰眉头微皱。 梦境,这老太婆倒是会玩。 “是啊。” 赵夕雾叹气。 “这还不够。她还借身体抱恙,逼迫赵恒改立储君。” 杨辰心底冷笑。 生病? 老太后身体硬朗,全皇宫都知道。 不过是想借机压-迫赵恒,达到目的。 “她本就偏爱二皇兄。” 赵夕雾继续说。 “只因太子哥哥的生母,元贵妃,不是皇后。”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 “且皇祖母,和元家有过节。” 这话,才真正切中要害。 杨辰心里盘算。 元家,那是大业的根基之一。 老太后与元家不睦,秦王又是二皇子生母的族亲。 这其中,利益纠葛,情感拉扯。 远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 杨辰点头。 他退开一步,赵夕雾才松口气。 杨辰眼中,精光闪烁。 他心中,已然生出一计。 “公主。” 杨辰声音郑重。 赵夕雾抬头,眼中还带着水光。 “你去请赵恒。” 杨辰说。 “就说杨辰有法子,能化解太子困境。” 他顿了一下。 “请他安排杨辰,觐见老太后。” 赵夕雾有些不情愿。 “你,你这人。” 她噘嘴,眼珠转。 “又耍什么花招?可别惹皇祖母生气,她脾气古怪,发起火来,谁都劝不住。” “放心。” 杨辰微微一笑。 “杨辰自有分寸。” 他看向赵夕雾的眼睛。 “公主,信我一次。” 赵夕雾心头一颤。 她与杨辰相处,总是被他牵动心神。 她咬唇,思量片刻。 “好。” 她最终答应。 “你可,要小心。” 她嘱咐,语气中带着关切。 杨辰心中一暖。 这公主,倒也可爱。 赵夕雾转身离去,宫裙摇曳。 她边走边想,杨辰究竟有何法子? 他那人鬼点子多。但愿能奏效。 第一卷 第125章 老太后 杨辰在偏殿等待。 他整理衣袍,心中思量。 老太后,皇祖父的救命恩人。 有功劳,有地位,还执拗。 难怪赵恒投鼠忌器。 但太子,绝不能废。 一旦废储,朝堂必乱。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久,小太监匆匆而来。 “杨少卿,赵恒宣您,随他一同觐见老太后。” 杨辰心中有数。 赵恒终究还是关心太子。 他迈步随小太监而去。 宁园宫正殿,气氛庄严肃穆。 老太后端坐上首,面色清冷。 赵恒坐在下首,赵夕雾伴其左右。 “臣杨辰,参见太后。” 杨辰跪地行礼。 “起来吧。” 老太后声音沉稳,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仪。 “哀家听赵恒说,你对太子之事,有话要说?” “是。” 杨辰起身。 他直视老太后,毫无畏惧。 “臣斗胆,想问太后。太子殿下,为何跪于宫前?” 老太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悦。 这少年,倒是胆大。 “天命使然。” 老太后声音冰冷。 “二皇子,有天子之相。太子,德不配位。” “天子之相?” 杨辰重复,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太后可是,梦见了二皇子身披霞光?”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赵恒脸色微变,赵夕雾心头一紧。 这杨辰,怎么如此直白? 他疯了吗? 老太后身子一僵。 她看向杨辰,眼神深沉。 “你,如何得知?” “宫中传闻,早已沸沸扬扬。” 杨辰不卑不亢。 “太后,既然二皇子是天选。那不如,将太子殿下宣入殿中。您当面,将这天命,告知于他。” 赵恒心惊。 杨辰这举动,太过冒险。 他想说什么? 这小子,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赵夕雾也急了。 她想出声阻止,却被赵恒一个眼神制止。 赵恒,也在观望。 老太后目光如炬,紧盯着杨辰。 她想看透这少年。 片刻,她冷哼一声。 “好,便依你。” 她转向身旁的小太监。 “去,将太子宣入殿中。” 小太监应声而去。 殿中,气氛凝重。 赵恒看着杨辰,眼神复杂。 他,对杨辰的胆识,倒是赞赏。 但对他的冒失,也有些担忧。 太子入殿,脸上带着疲惫。 他看到杨辰,眼神中带着不解。 他跪地行礼。 “儿臣,参见皇祖母,参见父皇。” “太子。” 老太后开口,声音威严。 她正要说出废储之意。 “啊!” 杨辰突然惊呼。 他指着太子,神色夸张。 “太子殿下!您头上有异!”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太子。 只见太子额头,竟然真的浮现出,七彩光纹! 那光纹,流转不息,美轮美奂。 老太后惊得坐直身子。 她瞪大眼睛,看着太子。 这,这是什么? 赵恒和赵夕雾,也大为震惊。 七彩光纹,闻所未闻。 赵夕雾心中,却猛地一跳。 她与杨辰相识。 知道他,鬼主意多。 她迅速反应。 这是,杨辰的手段! 她心里又急又喜。 她看向杨辰,杨辰冲她眨眼。 “皇祖母!” 赵夕雾娇呼。 “此乃大吉之兆啊!” 她声音清脆。 “七彩霞光,缠绕太子。这正说明,太子殿下,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赵恒瞬间领会。 他面露喜色,随即附和。 “母后,夕雾言之有理。” 他语气恭敬。 “太子头顶霞光,这分明,是上天示警。” 他声音洪亮。 “告诫我等,太子身份,不容动摇!” 老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 她看看太子头顶的霞光,又看看赵恒和赵夕雾。 她的眼神,充满疑惑。 那七彩光纹,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然后,渐渐淡去。 最终,消失无踪。 老太后长出气。 她,看向太子。 眼神中,再无方才的冷酷。 她,拉过太子的手。 “好孩子。” 她声音慈爱。 “是皇祖母,错怪你了。” 她拍拍太子的手。 “你留下,陪皇祖母说说话。” 太子懵懂点头,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向杨辰,眼中,带着感激。 赵恒松口气。 他看向杨辰,眼神中,满是赞许。 “杨少卿。” 赵恒起身。 “你随朕,去御书房。” 他看向赵夕雾。 “夕雾也来。” 三人前往御书房。 路上,赵恒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杨辰,你,这是何故?” 杨辰笑。 “回皇上,此乃臣,自己烧制的小玩意。”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三棱透明晶体。 赵恒和赵夕雾,凑上前去。 杨上用手,拨弄晶体。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晶体上。 晶体一转。 一道七彩光束,投射在墙壁。 “这是,彩虹!” 赵夕雾惊呼。 她眼神晶亮。 赵恒,也拿起那晶体。 他左右翻看,爱不释手。 “此物,竟能分光为七彩!” 他赞叹。 “鬼斧神工。” “这叫做三棱镜。” 杨辰解释。 “三棱镜。” 赵夕雾念着这名字。 她一把,从赵恒手中抢过。 “好宝贝!我要了!” 她得意洋洋。 赵恒无奈。 他看向杨辰。 “今日之事,多谢杨辰。” 他郑重说。 “赵恒客气。” 杨辰欠身。 他随即,说起正事。 “赵恒,臣想禀明江家祖宅之事。” 赵恒收敛笑容。 “你说。” “那江家祖宅,是刘佰信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 杨辰说。 他看向赵恒。 “此事,与李氏相关。” 赵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李氏,秦王的外家。 “臣想向赵恒,讨要一人。” 杨辰继续说。 “此前御膳房中,谋划毒害太子的管事。” 赵恒眉头紧锁。 那管事,是秦王的人。 他本想留着,作为扳倒秦王的杀手锏。 “此人,臣有用。” 杨辰说。 “对付刘佰信,他能起到奇效。” 赵恒沉思。 片刻,他点头。 “好。” 他声音坚定。 “朕,便将此人交于你。” 他看向杨辰。 “但,杨辰,你可有把握?” “臣,定能拿下刘佰信。” 杨辰语气笃定。 他眼中,带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赵恒点头。 他,对杨辰的信心,也越来越足。 深夜,杨辰赶回登云楼。 他刚进书房,就见杨幸,已在此等候。 “大人。” 杨幸抱拳。 “属下已去大汉驿馆搜查。” 他声音沉重。 “并未查到,学子失踪案的线索。” 第一卷 第126章 搜查 杨辰眉头微皱。 没查到?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大汉驿馆,守卫森严。” 杨幸继续说。 “属下觉得,被绑士子,必藏在大汉、孙家这两处,不可搜查之地。” 杨辰闻言,脑中灵光一闪。 杨幸说的对。 大汉驿馆,孙家,这些地方,一般人根本不敢搜。 他之前的判断,或许错了。 “大汉驿馆。” 杨辰轻声念叨。 他推翻了,自己此前的判断。 金智恩,或许只是幌子。 被绑士子,九成九囚于大汉驿馆。 这里,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大汉使团,谁敢轻易搜查? “杨幸,你先退下。” 杨辰吩咐。 “明日,你按我说的,去办。” 杨幸抱拳。 “是。” 他转身,隐入夜色。 杨辰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如何才能,不动声色,闯入大汉驿馆? 他沉思。 又如何,救出那些士子? 同时,又能将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的直觉,让他重新审视一切。 金智恩,她的狂妄,或许真是欲盖弥彰。 但她的狂妄,也引来了自己的注意。 而这,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他们想用她吸引自己的目光。 但真正的目标不在她身上。 而是在那更隐秘的地方。 杨辰轻轻敲打桌面。 大汉使团,孙家。 这两股势力盘根错节。 想要撬动绝非易事。 但他喜欢挑战。 杨辰赶回登云楼,已是深夜。 他刚踏入,一股酒菜的醇香扑面而来。 大堂,灯火依旧通明。 谷雨迎上来,声音低沉。 “大人。” “宋姑娘,在后院西厢房等候。” 她补充。 杨辰点头。 目光掠过大堂。 一抹身影,蜷缩桌边,面前酒壶空了大半。 杨武,一人独饮。 神色,写满落寞。 杨辰示意谷雨。 “去告诉宋姑娘,先歇息。” “不必等我。” 他低声。 谷雨福身,转身离去。 杨辰又看向掌柜。 “备几样小菜,再拿壶好酒。” 掌柜会意,立即去办。 杨辰缓步走向杨武。 脚步声,在大堂回荡。 杨武抬头。 他眼眶发红,脸上带着疲惫。 看见杨辰,他愣住,然后咧嘴一笑。 “大哥。” 他举起酒杯,摇摇晃晃。 “怎一人在此饮酒?” 杨辰坐下,声音温和。 掌柜送来酒菜。 热腾腾的几碟小菜,一壶上好桂花酿。 杨辰斟酒,递给杨武。 杨武接过,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叹气。 “大哥,家,都没了。” 他声音沙哑。 “我知道,这些年,母亲对你,对大伯母,都不公。” 杨武摇头。 “父亲,也偏心。” 他看向杨辰。 “我不该,不该什么都不说。” “我该站出来,为你们,说句话。” 他眼泪滚落。 “都是我的错。” 杨辰静静听着。 他看着杨武,眼神复杂。 杨武,本心不坏。 只是被李氏,蒙蔽太久。 “不怪你。” 杨辰说。 他声音平静。 “你毕竟,是李氏的儿子。” 杨辰给自己斟酒,喝了一口。 “李氏。” 杨武念叨这个名字。 他有些醉意。 “母亲她,太过偏执。” “她总说,大哥你,抢了我的风头。” 他苦笑。 “其实,我从不稀罕那些。” “我只想像,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看向杨辰。 “大哥,你恨我吗?” 杨辰放下酒杯。 他目光直视杨武。 “我娘,不是病死的。” 他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杨武心头。 杨武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酒水,溅出几滴。 他愣愣看着杨辰。 “大哥,你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 杨辰重复。 “我娘,是被李氏,害死的。” 这一句话,像晴天霹雳。 杨武的脸色,由红转白。 他身体僵住。 “不可能。” 他喃喃。 “母亲她,虽说对我大伯母,有些刻薄。” “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人?” 他语无伦次。 杨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杨武。 眼神中,有痛,有恨,有难以言说的复杂。 杨武的脑海,飞速转动。 他回想起这些年,李氏对杨辰的态度。 那些刻薄,那些算计。 他想起,大伯母病重时,李氏脸上的,那抹诡异笑容。 “江家祖宅……”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辰。 “那把火,是母亲,是母亲做的吗?” 他声音里,带着绝望。 杨辰点头。 他没有隐瞒。 他知道,现在,正是揭开真相的时候。 杨武瘫软在椅子上。 他身体颤抖,无法相信。 他的母亲,竟然,如此狠毒。 “她为了,为了什么?” 他问。 声音虚弱。 “为了杨家的家产。” 杨辰说。 “为了让你,成为杨家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她要除去我娘,除去我。” 杨辰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 杨武闭上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善妒。 没想到,她竟是,杀人凶手。 “大哥……” 杨武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该恨你。” 他说。 “可,我恨不起来。” 他睁开眼,看向杨辰。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烧祖宅,也是她想的。” 他身体晃动。 “我,我该怎么办?” 杨辰再次给他斟满酒。 “你没有做错什么。” 杨辰说。 他拿起酒杯。 “这杯酒,敬你。” “敬你,还认我这个大哥。” 杨辰举杯。 杨武看着酒杯,泪水再次涌出。 他颤抖着,拿起酒杯,与杨辰碰了一下。 “大哥。” 他一饮而尽。 “我……我真傻。” 他声音哽咽。 “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本心不坏。” 杨辰说。 “这便足够。” 杨武摇头。 他目光,落在杨辰脸上。 “大哥,你……”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 喘不过气。 杨辰又倒一杯酒。 “喝吧。” 杨武接过,又是一饮而尽。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大哥。” 他靠在杨辰肩上,嘴里发出呢喃。 “我,我真是个废物。” “不能保护大伯母,不能保护你。” 他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连母亲,也……” 他没有说完,便昏睡过去。 杨辰扶住杨武。 他看向杨武。 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弟弟,终究是无辜的。 叶川从暗处走出。 他上前,扶住杨武。 “大人。” 叶川说。 “安置好他。” 杨辰吩咐。 “别让人打扰。” 叶川点头,带着掌柜,将杨武小心扶起,送往客房。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 杨辰坐在桌边。 他看着空荡荡的酒杯,心里盘算。 杨武这里,已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宋听云。 他起身,缓步走向后院北厢房。 脚步声,沉稳有力。 今夜,还很漫长。 第一卷 第127章 美人计 北厢房的门打开了,冷风夹着夜的寒意吹进来。 房内烛火昏黄,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晃动像鬼魅。 杨辰进了房间。 一股廉价的脂粉香,加上女人的体香,有些腻人。 房子不大,床,桌子,椅子。 张芸坐在那把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杆标枪,她的怀里横着一把长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人也是这把刀一样,简单、直接,锋利。 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肩头颤动。 床榻上倚坐着一个女人,曲盈,只穿了一件薄纱衣,藕色的,能遮住眼睛。 她一身雪白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两条长腿交叉,姿态撩人。 烛光下,她的皮肤透着一层诱人的光泽,曲盈的心像寒夜一样冰冷,孙浩然那个废物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难道真成了弃子了吗她没想。 一想就是无底深渊。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芸。 这个女人,石头疙瘩,自己跟她说了半天话,软的硬的,媚的浪的都试过了,对方连眼皮都没抬。 呼吸一直稳稳的。 真的是高手啊。 曲盈心里有数。 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她面前不够看。 硬闯是找死,只能等。 等宫里晚宴的消息。 只要计划成功,杨辰被投入天牢,自己就有救了。 杨辰,你个狗杂种。 等你落到我手里,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曲盈正暗自发狠,门开了。 她心里一惊,抬头望去。 杨辰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可曲盈知道,这人骨子里,比谁都狠。 张芸站起身,朝杨辰躬身。 “大人。” 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没有温度。 “她安分么?” 杨辰问,目光却落在曲盈身上。 那眼神,不像男人看女人。 倒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琢磨着从哪里下刀。 曲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嗡嗡叫的苍蝇,聒噪。” 张芸回答。 曲盈脸上一阵青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脸上,反而堆起妩媚的笑容。 “杨大人,这么晚了,还来看奴家。” 她声音娇滴滴的,能腻出水来。 “是想奴家了吗?” 她朝杨辰勾了勾手指,身子向前倾,领口的风光,更显旖旎。 “这屋里好冷,大人,你过来。” “奴家给你暖暖。” 杨辰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表演。 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 曲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上当。 这个男人,油盐不进。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她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赌一把。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不过一死。 总好过,在这里任人宰割。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大人,你怎么不过来呀。” 她娇嗔着,手撑着床沿,似乎要站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她动了。 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床榻上弹起。 目标,不是杨辰。 是门。 只要冲出去,就有机会。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寒光闪过。 张芸动了,刀未出鞘,人已横在门口。 她像一座山,挡住曲盈的去路。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记直拳,轰向曲盈的左肩。 拳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曲盈瞳孔一缩。 这一拳,她躲不开。 她也不想躲。 她一咬牙,不闪不避,反而将左肩主动迎了上去。 同时,她右手成掌,狠狠拍向张芸的胸口。 以伤换路。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咔嚓。” 一声脆响。 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痛,从左肩传来,瞬间席卷全身。 曲盈的脸,刹那间惨白。 冷汗,从额头渗出。 但她忍住了,没有叫出声。 她借着这一拳的力道,身体向后飞退。 而她的手掌,也结结实实印在张芸胸前。 张芸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她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悍不畏死。 她收拳回防的动作,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 足够了。 曲盈借着掌力反推,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扭。 她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改变方向。 不再冲向门口。 而是扑向了,站在原地的杨辰。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杨辰,一切,都有转机。 距离,在飞速拉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杨辰的脸,在她眼中不断放大。 他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意外。 甚至,连那丝嘲弄的笑意,都未曾改变。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一切。 这个念头,在曲盈脑中一闪而过。 但她来不及多想。 她的手已经抓向杨辰的咽喉。 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在烛光下像淬了毒的刀。 指甲触碰到杨辰喉咙的皮肤。 很凉。 下一瞬,曲盈没有收紧,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杨辰狠狠向后一推。 杨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酒杯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没站稳,倒了下去。 曲盈扑了上来。 她整个人,骑跨在杨辰身上,左肩的剧痛让她额头全是冷汗,但她顾不上。 她用还能动的右臂,死死扼住杨辰的咽喉。 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 薄纱下的一切,都印在他身上。 “别动。” 曲盈的声音嘶哑,带着疯狂。 “让她把刀扔了,滚出去。” 她对着杨辰低吼,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的张芸。 张芸的脸,铁青。 她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怒火,惊愕,还有一丝自责,在她胸中翻腾。 大人受制于人。 是她的失职。 “你找死。” 张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死?” 曲盈笑了,笑得凄厉。 “我死之前,先捏碎他的喉咙。” “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手快。” 她掐着杨辰脖子的手,又用了几分力。 杨辰的脸,开始涨红。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身上的女人。 这女人,疯了。 左肩都废了,还敢这么拼。 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为了逃出去,为了去见那个孙浩然? 真是,可笑。 张芸握着刀,一步步向前。 她不敢快。 投鼠忌器。 “退后。” 曲芸厉声尖叫。 “我让你退后,听见没有。” 第一卷 第128章 走为上策 张芸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敢赌。 万一,大人真的出事了。 她万死莫辞。 “放下刀。” 曲盈又喊。 张芸不为所动。 “好,好得很。” 曲盈眼中闪过决绝。 “看来,你是不在乎他的命了。” 她手上的力道,再次加大。 杨辰的呼吸,变得困难。 “低头。”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杨辰。 他被扼住喉咙,吐字艰难,但很清晰。 曲盈一愣。 “低头看看。” 杨辰又说了一遍。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让曲盈心里发毛。 他有什么后手? 她下意识低头。 一个黑乎乎的圆管,不知何时出现在杨辰手里。 管口,正对着她的心口。 那东西,她从未见过。 不像是暗器,也不像是火铳。 “这是什么?” 她问。 “枪。” 杨辰回答。 “会杀人的东西。” 枪? 曲盈的脑子飞速转动。 她不信。 这世上,哪有这种兵器。 肯定是虚张声势。 想吓唬自己。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镇定?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一丝慌乱。 就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赌不赌? 赌他是在诈我?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盘桓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 不能赌。 她的命,只有一条。 杨辰看穿了她的犹豫。 “我这人,不喜欢麻烦。” 他慢悠悠地说。 “所以,我给登云楼的护卫,都配了这种东西。” “他们就在外面。” “你要不要,听听动静?” 曲盈的心,沉到了谷底。 登云楼的护卫。 她知道。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如果他们都有这种叫“枪”的武器。 那自己,今天插翅难飞。 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杨辰感觉到了。 “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为了一个孙浩然,把命搭上,不值当。” 曲盈身体一颤。 他,他知道孙浩然。 他什么都知道。 她彻底泄了气。 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消失了。 她松开扼住杨辰喉咙的手。 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妩媚的笑。 “大人,您真会吓唬人。” 她腻声道,身子还赖在杨辰身上,甚至扭了扭。 “奴家这心,都要被您吓出来了。” “滚下来。” 一声暴喝。 是张芸。 她一步上前,眼中杀机毕露。 曲盈打了个哆嗦,连忙从杨辰身上爬起来,退到一旁。 杨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张芸单膝跪地。 “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不怪你。” 杨辰扶起她。 “这女人,是拿命在搏,你没料到,很正常。” 他看了一眼张芸胸口的掌印。 “去隔壁厢房歇着吧,这里我来处理。” “大人。” 张芸不放心。 “她很危险。” “放心。” 杨辰笑了笑。 “她现在,比兔子还乖。” 张芸看了看曲盈,又看了看杨辰,终究还是躬身退下。 “大人千万小心。”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杨辰和曲盈。 气氛,变得微妙。 曲盈又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抱着自己骨裂的左肩,眼泪汪汪。 “大人,奴家好疼。” 杨辰没理会她的表演。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你是云英之身吗?” 他突然问。 曲盈愣住了。 话题跳得太快,她没反应过来。 “大人,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她脸颊绯红,故作娇羞。 “奴家,奴家自然是……” “别跟我扯什么礼法,女子出嫁前须由长者破身那一套。” 杨辰打断她,喝了口茶。 “你们远在西边的大汉王室,没这个规矩。” 曲盈脸上的娇羞,凝固了。 他,他怎么知道自己是王室血脉? 这件事,除了孙家兄妹和使团核心,无人知晓。 “你,你胡说什么。” 她嘴硬。 “我听不懂。” “听不懂?” 杨辰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堂堂大汉公主,被当成一枚棋子,一个玩物,送到上京来。” “先是送给孙浩然那个废物,现在,又轮到我。” “你说,你心里,该有多恨?”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曲盈心上。 那是她最深的痛,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屈辱。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愤怒。 一股杀意,从心底升起。 杀了这个男人。 一定要杀了他。 他知道得太多了。 “想杀我?” 杨辰笑了。 他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 “就凭你?” 曲盈的杀意,瞬间被恐惧浇灭。 这个男人,是魔鬼吗? 在他面前,自己好像是透明的,没有任何秘密。 她怕了。 真的怕了。 “大人说笑了。” 她强作镇定,挤出笑容。 “奴家,怎么敢呢。”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拉拢。 “大人英明神武,远胜孙浩然百倍。” 她声音柔媚。 “奴家,若是真心委身于大人。” “大人可愿,为了奴家,去我大汉?” “大汉虽是草原小邦,但可汗说了,若能得大人相助,愿以国师之位相待。”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不信,他不心动。 杨辰看着她,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让我想想。” 他装作沉思。 曲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杨辰开口。 “想好了。” “结果呢?” 曲盈急切地问。 “不去。” 杨辰回答得干脆利落。 曲盈的表情,彻底僵住。 拉拢,也失败了。 她所有的手段,在他面前,都成了笑话。 杨辰脸上的轻浮,收了起来。 他神色严肃。 “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 “你答得好,我满意了,就放你回孙家。” 回孙家? 曲盈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 “大人想问什么,奴家一定知无不言。” 她又恢复了娇媚的姿态,朝杨辰抛了个媚眼。 杨辰没有理会。 他一字一句,缓缓问道。 “失踪的那三名学子。” “现在,被你们藏在孙家驿馆的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 曲盈如遭雷击。 她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震惊。 曲盈听不懂。 不,她听得懂。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可她不能承认。 承认,就全完了。 第一卷 第129章 学子在哪 “大人,在说什么?” 她脸上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在发颤。 “什么学子,奴家,奴家一概不知。” 杨辰看着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那眼神,没有审问,没有逼迫,甚至没有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曲盈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他不需要自己承认。 他从自己的反应里,已经得到了所有答案。 “你的左肩,骨头应该裂了。” 杨辰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我让人给你请个大夫,接上骨,再送你回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一下,曲盈彻底懵了。 不问了? 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人!” 她脱口而出,叫住了他。 杨辰停步,回头看她,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舍不得我走?” “不,不是。” 曲盈急忙摇头,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人,您,您为何会认为,学子失踪,与我们有关?” 她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 杨辰笑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想知道?” “想。” “行,让你死个明白。” 杨辰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们大汉使团,还有孙家,最近的举动,太反常了。” “孙浩然也笃定了你是来大业刺探情况,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把你送给我。” “你们大汉,国力不强,却敢公然在大业京城绑人,图什么?” “图财?那些学子,个个家境贫寒。” “图色?失踪的,可都是男人。” “所以,只图一样东西。” 杨辰伸出一根手指。 “人才。” “大业科举昌盛,人才济济,而你们大汉,因为常年征战,科举荒废,青黄不接。” “孙家,想借你们大汉的势,在大业朝堂更进一步。” “而你们,需要孙家这个内应,帮你们弄人,弄那些有才华,却无根基,最容易被掌控的寒门学子。” “孙家的驿馆,守卫森严,外人不得擅入,是藏人的最好地方。” “等你们使团离京,这些人,就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大汉。” “我说得,对不对?” 杨辰每说一句,曲盈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脸上已无半点血色。 这个男人,不是在猜。 他根本就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或许,是仇杀呢。”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辩解。 “锦衣卫查案,从不出错。” 杨辰直接打断她。 “若是仇杀,现场必有痕迹,可现场干净得连脚印都没有。” “而且,失踪的三人,背景我都查过。” “无一不是天资聪颖,却家世单薄,父母双亡,了无牵挂之人。” “这种人,最适合带走,也最容易收买。”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曲盈彻底瘫软在地。 所有侥幸,所有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大人,真的,会放奴家回孙家?”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当然。” 杨辰站起身。 “毕竟,你都愿意委身于我了,我总得给点面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大夫的诊金,我替你省了,自己回去找人治吧。” 门开了,又关上。 杨辰的身影消失。 曲盈却还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忽然想起杨辰临走前,那句轻飘飘的嘱咐。 “对了,回到孙家,千万别在孙浩然面前,把我夸得太厉害。” “他那个人,生性多疑。” “你要是说我如何英明神武,他恐怕会觉得,你这清白身子,已经给了我。” 曲盈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是魔鬼。 他不仅要赢,还要诛心。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颗钉子,死死钉进孙家的心脏里。 杨辰走出北厢房,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 孙家,大汉。 这两个,绑在一起,确实是个麻烦。 跟他们讲和? 不可能。 拉拢? 更没必要。 对付疯狗,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棒子打死。 他抬头,看了看西厢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 宋听云,在等自己? 心里,莫名一暖。 他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摇曳,一道曼妙的身影,侧卧在床上,盖着薄被。 杨辰心中一荡,也没多想,几步走过去,直接从身后抱住了那具温软的娇躯。 入手,一片滑腻。 “还知道等我。” 他低声笑道,手也不老实起来。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 随即,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慌。 “少,少爷。” 嗯? 这声音不对。 杨辰一愣,低头看去。 昏暗的烛光下,一张羞得快要滴血的俏脸,不是宋听云,又是谁。 是谷雨。 “怎么是你?” 杨辰也有些尴尬。 “宋,宋姐姐邀我同眠。” 谷雨整个人都快埋进被子里了。 “她说一个人睡害怕,现在,正在后面沐浴。” 杨辰恍然。 可手,却没松开。 谷雨的身子,又软又香,抱着实在舒服。 “少爷,您,您快放开我。” 谷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让宋姐姐看见了,不,不好。” 她越是挣扎,杨辰抱得越紧。 “怕什么,她又不是外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听云回来了。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谷雨压抑的呼喊。 “少爷,求您了,别这样。” 宋听云的脚步,停住了。 贼? 不对,是杨辰的声音。 她听出来了。 这个混蛋,在欺负谷雨?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可紧接着,她又听见里面的动静,那细碎的声响,让她的脸,瞬间红透。 这个登徒子。 这个王八蛋。 她又气又恼,又羞又臊,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她一跺脚,转身躲进了旁边的侧厢。 心里,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 吏部尚书府。 深夜,杨武从登云楼的后门离开,酒意早已被夜风吹散。 他没回杨府,而是径直来到了这里。 “我要见夫人。” 他对门房冷冷道。 门房见他一身煞气,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李氏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出现在花厅。 “武儿?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看到杨武,李氏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耐。 第一卷 第130章 骑虎难下 “刘佰信,要完了。” 杨武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你赶紧走。”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胡说什么,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胡说。” 杨武盯着她。 “杨辰已经知道是你出的主意,烧了江家的祖宅。”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过刘佰信,更不会放过你。” “他现在不动手,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就凭他?一个正四品宾仪寺少卿?”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神态倨傲。 “武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我现在,是吏部尚书的二夫人。” “他杨辰,拿什么动我?” “你还有脸自称母亲?” 杨武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李氏心里。 “若不是你水性杨花,与刘佰信私通,杨家何至于此?” “若不是你贪慕虚荣,唆使杨文处处与大哥作对,他何至于众叛亲离?” “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情,你烧了江家的祖宅,那是大哥母亲的念想,你毁了杨家的名声,你让杨文,让我,都成了京城的笑话。” “你,配为人母吗?”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砸得李氏步步后退,脸色惨白。 她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她,都是她。 是她觉得杨阔无能,是她攀上了吏部尚书这根高枝,是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 可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杨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散了。 “我来,不是听你忏悔的。” “念在你十月怀胎生我一场,我给你提个醒。” “杨辰,不会放过你。” “今天夜里,京城四门还没戒严,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他退后一步,撩起衣袍,重重跪下。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渗出血迹。 “这三拜,还你生养之恩。” “从今往后,我杨武,不再是你儿子。” “我欠大哥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也无颜再见他。” 他站起身,再没看李氏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李氏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杨武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侥幸。 杨辰。 那个废物,那个草包。 他真的敢? 她不敢赌。 逃,必须逃。 李氏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叫醒了还在酣睡的杨文。 “文儿,快,快收拾东西,我们走。” 杨文睡眼惺忪,一脸不耐。 “走?去哪儿?娘,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杨辰要对我们动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杨文嗤笑一声,满不在乎。 “娘,你糊涂了吧?” “这里是吏部尚书府,刘大人如今圣眷正浓,他杨辰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宾仪寺少卿,也敢来尚书府撒野?” “他不敢动我,更不敢动你。” 看着儿子满脸的傲慢与无知,李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儿子,已经废了。 他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悬在头顶的刀。 她忽然觉得很冷,彻骨的冷。 原来,自己什么都没了。 丈夫,没了。 一个儿子,与她恩断义绝。 另一个,也早已离心离德。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冲回自己房里,胡乱抓起几件金银细软,包成一个包裹,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尚书府,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天光微亮。 杨辰睁开眼,只觉得怀里一片温软,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低头一看,谷雨正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受伤的小猫,眼角挂着泪痕,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哭泣。 他心里一咯噔。 昨夜,酒意上头,加上怀中娇躯实在诱人,他确实有些孟浪了。 “弄疼你了?”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愧疚。 谷雨的身子僵了一下,把头埋得更深,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有。” 这声“没有”,比“有”更让杨辰心疼。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 “是我的错,下次,下次我轻点。” 怀里的小丫头,脸颊瞬间红透,羞得快要晕过去,干脆把整个脑袋都钻进了他怀里,不敢见人。 杨辰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正想再说点什么。 门外,传来宋听云清冷中带着一丝怨气的声音。 “杨少卿,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 “首辅家的公子,可在外面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谷雨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杨辰怀里缩。 完了,完了,被宋姐姐听见了。 杨辰也是无奈苦笑,只能先安抚好怀里的小丫头,这才起身穿衣。 一开门,就对上宋听云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还好。” 杨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哼。” 宋听云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登云楼的掌柜匆匆跑来。 “东家,不好了。” “杨武公子,不见了。” “只在房里,留下一封信。” 杨辰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决绝。 【大哥亲启:】【弟不孝,忠义难两全。生母之恩,不能不报,只得劝其远走。然手足之情,弟亦不敢忘。此生愧对大哥,无颜苟活于京城,今远走他乡,永不复归。望大哥,珍重。】 【弟,杨武,绝笔。】 宋听云凑过来看完,叹了口气。 “你早就料到了?” “他是个莽夫,也是个孝子。” 杨辰将信纸收起。 “我不过,是成全他一片孝心罢了。” “可你明知,现在京城戒严,李氏插翅难飞。” 宋听云看着他。 杨辰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破。 给杨武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至于李氏,她的结局,从她烧了江家祖宅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两人来到贵宾室,李业成正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辰哥,你可算来了。” 李业成一见杨辰,立刻跳了起来。 “人,我给你带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他又压低声音,凑到杨辰耳边。 “我爹让我给你带个话,按规矩,你今天得陪着大汉使团游览上京城。” “知道了。” 杨辰点点头,神色淡然。 “你替我去。” 第一卷 第131章 针锋相对 “啊?” 李业成一愣。 “就说我奉了圣上密旨,有要案在身,脱不开身。” 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道。 “回头我跟圣上提议,封你个宾仪寺副少卿,给我当副手,全权负责接待事宜。” 李业成眼睛一亮,随即又苦下脸。 “得,你这是拿我当苦力使啊。” 两人说笑着出门,就看见一个穿着御膳房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角落,嘴里塞着布团。 “走吧,带上他,去定王府。” 杨辰淡淡吩咐一句,率先上了马车。 那管事一听“定王府”三个字,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没了血色,拼命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去定王府? 这是要带自己去跟世子爷对质啊。 同一时间,定王府。 凉亭内,徐宁独自一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烦,前所未有的烦躁。 自打杨辰这个废物崛起,他就没一件事情顺心过。 设计太子,被杨辰搅了局。 永安门伏杀,功亏一篑。 天星坠落,本是绝杀之局,反倒成了杨辰上位的垫脚石。 就连云亭夫人那颗重要的棋子,也突然反水。 昨夜,他联合孙家,大汉使团,还有朝中那些主和派的大臣,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呢? 又失败了。 杨辰,就像他命里的克星。 到底,该怎么办? 眼下是非常时期,他也不敢轻易联络孙家,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正当他心烦意乱之际,一个下人匆匆跑来。 “世子,府外,宾仪寺少卿杨辰,登门拜访。” 下人急匆匆禀报,徐宁握紧酒杯。 杨辰来了,他想什么? 徐宁心头烦闷,来得倒快。 他压下情绪,脸上不显,缓缓开口,“请他来前厅。”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步子不紧不慢。 杨辰,一个本该死在他手里的废物,如今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前厅,杨辰已候着。 一袭青衫,身姿挺拔,瞧着比上次更精神。 他身边站着李业成,那小子,秦首辅的公子。 徐宁心头咯噔一下。 杨辰来,不是寻常拜访。 他走上前,脸上挤出笑。 “杨少卿,稀客啊。”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还带了李公子。” 杨辰抱拳,笑意浅淡。 “世子客气。” “久闻定王府雅致,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我与业成兄,路过此地,正好有点小事,想与世子讨教。” 李业成对徐宁抱拳,没说话。 徐宁瞧他一眼,眉梢微动。 李业成,秦首辅的公子。 杨辰,宾仪寺少卿。 这两人凑一起,还能有什么“小事”? 徐宁心下警惕。 他挥退侍从,“二位请坐。” 三人落座。 下人奉上香茗。 杨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世子,我最近闲来无事,与友人玩个文字游戏。” “友人问我,可有一个四字成语,既包含男,又包含女,既包含老,又包含少?” 徐宁捏着茶杯,心思转动。 这什么路数? 玩文字游戏? 他徐宁京城有名的才子,还能被这个难倒? 他细思。 “男、女、老、少……” 他脑中闪过“老少皆宜”“妇孺皆知”等等。 可都不对。 那些,不合杨辰问法。 他看向杨辰,那人只是笑。 徐宁心下沉。 杨辰会提这种问题,绝不简单。 他在试探什么? 在暗示什么? 徐宁一时想不出。 他面上波澜不惊,“杨少卿,这问题,倒有些刁钻。” “恕我才疏学浅,暂时想不到。” 杨辰放下茶盏,轻咳一声。 “世子不必自谦。” “此成语,叫‘满门抄斩’。” 徐宁手一抖,茶水洒出。 茶杯在桌上轻磕,发出脆响。 “满门抄斩。” 他咀嚼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他心头。 杨辰这是,直接亮刀了? 他面上故作不解,“杨少卿,你这友人,倒是语出惊人。” “玩笑,也开得这么……别致。” 杨辰不接他话茬。 “世子想知道,谁教我的?” “这人,就在外面候着。” 他看向李业成。 李业成会意,起身。 “我带人进来。” 徐宁心里翻江倒海。 外面还有人? “满门抄斩”这四个字,是谁给他出的? 徐宁只觉一股凉气,从脊背窜到头顶。 难道,是那些…… 事? 不,不可能。 那些事,他处理得很干净。 那个人,也早死了。 前厅门被推开。 李业成带着一人进来。 那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衣衫破旧,跪倒在地。 徐宁瞳孔收缩。 那人! 御膳房的管事! 他不是死了? 那日,他派人追杀,没找到尸首,只说那人自尽了。 现在却活着被杨辰带到定王府! 徐宁呼吸一滞。 他脸色,一瞬间青白。 但他到底定力惊人,只是片刻,他脸上恢复平静。 眼神,也变得深不见底。 他看向那管事,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转头,问杨辰。 “杨少卿,这人犯了什么罪?竟劳你大驾,亲自拿他?” 他话里,透着试探。 杨辰不看那管事,只看着徐宁。 “这人,犯下弥天大罪。” “他谋害储君。” 杨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徐宁心里一紧。 他故作震怒,“竟有此事!” “大胆!天子脚下,竟有这等狂徒!” “杨少卿,可曾审问?此人背后,可有主使?” 他眼睛盯着杨辰,心跳如鼓。 杨辰,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抓这人,意图何为? 杨辰喝了口茶,不急不慢。 “他招了。” “我带他来世子府,也是想请世子,帮忙参详参详。” “此等大案,牵连甚广,圣上震怒,我也深感棘手。” “世子是定王府的世子,见多识广,或许能给些高见。” 徐宁强压住心头慌乱。 杨辰,你玩什么把戏? 你不是要我“参详”,是要我“配合”吧? 他面上焦急,“杨少卿,快说!谁是主谋?” “这等恶徒,不严惩,何以正国法?” 他演得逼真,心里却咒骂杨辰。 杨辰慢条斯理,又喝了口茶。 “世子莫急。” “这事,说来话长。” 他偏不直接说。 他要看徐宁能撑多久。 他要徐宁自己,把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 徐宁额头冒汗。 杨辰吊着他。 这人,到底知道什么? 若真牵连到定王府…… 他不敢想。 他甚至想,直接杀了那管事。 可杨辰在,他不能动手。 杨辰把他逼到墙角。 “杨少卿!” “快说,主谋究竟是谁?” 第一卷 第132章 一路接一路 徐宁声音提高,带着一丝失控。 杨辰这才放下茶盏。 他看着徐宁,声音轻描淡写。 “吏部尚书,刘佰信。” 徐宁一愣。 李业成也怔住了。 那管事,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一抖。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没想到,杨辰竟然说出,刘佰信的名字。 刘佰信,不是他的主子! 这是什么意思? 徐宁心里,先是一片空白。 刘佰信? 他怎么会是主谋? 他明明是自己…… 不对,杨辰这是。 他看向那管事,那管事也一脸错愕。 杨辰不看他们反应。 “世子,你觉得这个答案,合适吗?” “对你,对那管事,都合适。” 他话里,意味深长。 徐宁脑中,各种念头飞转。 杨辰这是,要拿刘佰信,当替罪羊? 那管事,只是个棋子。 而刘佰信,是吏部尚书。 他与太子遇刺的事,牵连甚广。 杨辰知道,不能直接动他。 杨辰要借他的手,除掉刘佰信。 而自己,只要配合,就能洗清谋害太子的嫌疑。 不,不是洗清。 是把脏水,全泼到刘佰信身上。 杨辰,好狠。 这一招,釜底抽薪。 徐宁心头一凛。 杨辰不仅狠,还聪明。 他拿捏人心,游刃有余。 他算计,把每个人的利益,都算进去。 刘佰信一倒,太子下毒案水落石出。 他徐宁,也脱身。 还能借机,铲除刘佰信一党。 这个交易,划算。 徐宁深思熟虑,他抬眼。 “杨少卿,你的意思,我明白。” “此事,我定会,全力配合。” 杨辰脸上,笑意更深。 “世子深明大义。” “那明日早朝,世子可要将此事,奏明圣上。” “刘佰信,位高权重,一人之力,恐怕不够。” “世子不妨,联络那些主和派官员,让他们联名上奏。” “这,也算给他们,一个撇清与刘佰信关系的机会。” 杨辰这是,要他徐宁,去捅刘佰信的刀。 还要他,拉着一帮人,一起去捅。 这帮主和派官员,曾与他徐宁联手,也与刘佰信有勾结。 现在,杨辰要他们,背刺刘佰信。 徐宁心里,恨意滔天。 杨辰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可他,不得不跳。 他咬着牙,“好,我答应。” “我定会,联络他们。” 杨辰起身,拍了拍徐宁肩膀。 “世子有担当,我佩服。” “今夜,我便派大内侍卫,守护世子府。” “方便世子,联络各位大人。” “也确保,不会有不开眼的人,扰了世子清净。” 这话,是保护,也是监视。 徐宁心里,明镜一般。 杨辰是怕他反悔。 他勉强挤出笑,“多谢杨少卿。” 杨辰走到门口,停步。 他转头,对徐宁说。 “世子。” “上次逼宫圣上,那股气势,这次,可别忘了。” 话毕,杨辰带着李业成,还有那被捆绑的管事,出了定王府。 只留下徐宁,独坐前厅。 杨辰那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口。 逼宫圣上。 那是他徐宁,最耻辱的失败。 也是他,与杨辰结仇的开始。 现在,杨辰要他把那股“气势”,用在刘佰信身上。 他徐宁,竟沦落到,被杨辰支使。 他想杀人。 可他不能。 他拿起茶杯,捏得指节发白。 刘佰信,对不住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定王府外,马车缓缓而行。 李业成一脸兴奋,又有些不解。 “辰哥,你,你竟然说刘佰信是主谋?” “他不是……” 杨辰打断他,“他不合适?” 李业成愣住。 “他跟太子下毒案,有什么关系?” “不是他动的手,可他那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能做。” “太子下毒案,牵连太广。” “随便揪个人出来,都不能服众。” “可刘佰信,他身居高位,又与定王府有所牵连,还有人证。” 杨辰笑了。 “世事复杂,可有时候,真相,不如谎言来得有用。” “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不重要。” 李业成听得,后背发凉。 杨辰真是个魔鬼。 但他又觉得杨辰说得有道理。 “辰哥,那管事,他真的会配合?” “他会为刘佰信顶罪?” 杨辰瞥他一眼。 “他不顶罪,难道要定王世子,为你家太子顶罪?” “那管事,是聪明人。” “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什么都没了。” 李业成想了想,也是。 这招,真是高。 既除掉刘佰信,又让定王世子,为自己所用。 定王府前厅,死一般寂静。 徐宁孤身坐在那,杨辰离去的背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世子上次逼宫圣上那股气势,这次可别忘了。” 杨辰的话像魔音一遍遍回响。 逼宫。 那是他徐宁此生最大的耻辱。 是他徐宁,一败涂地的证明。 现在,杨辰要他把那份耻辱,那份失败的“气势”,重新捡起来,去对付刘佰信。 何其讽刺。 他堂堂定王世子,竟成了杨辰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捅向自己盟友的刀。 他心里的恨,如同岩浆,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想摔碎手里的茶杯,想掀翻眼前的桌案,想把这厅里的一切都砸个粉碎。 可他不能。 他死死攥着那只冰冷的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凸起。 杨辰的侍卫,就在门外。 他们是保护,也是监视。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杨辰耳朵里。 徐宁缓缓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怒火,解决不了问题。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定王府不能倒。 他徐宁,不能倒。 刘佰信…… 对不住了。 你挡了我的路。 也挡了杨辰的路。 死,是你唯一的下场。 徐宁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没了温度。 他扬声,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一名心腹管家快步走入,躬身候命。 “世子。” “备车,去兵部侍郎杨府,还有……” 徐宁报出了一连串主和派官员的名字。 “请他们,立刻到我府上议事,就说,有天大的事。” 管家一怔,这些大人,可都是跟刘尚书走得近的。 世子这是…… “快去!” 徐宁声音里透着不耐。 “是!” 管家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第一卷 第133章 苦肉计 徐宁看着管家匆忙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 “门口杨少卿留下的侍卫,让他们跟着去。” “也好让杨少卿,放心。” 这话,他说得平静,听在自己耳朵里,却满是屈辱。 孙家馆驿,后院。 孙婉晴看着清晨被下人发现,晕倒在后门的那个妇人,眉头微蹙。 妇人衣衫虽然狼狈,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一张脸,保养得当,风韵犹存,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婆娘。 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孙婉晴心里,疑窦丛生。 这时,床上的妇人,也就是从刘府连夜逃出的李氏,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看到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你,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里是孙家馆驿,你晕倒在后门。” 孙婉晴声音清冷。 李氏脑子飞速转动。 孙家? 江南孙家? 她昨夜被杨武的话吓破了胆,从刘佰信府上逃出来,慌不择路,竟到了这里。 不行,不能暴露身份。 她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 “多谢姑娘搭救,我,我是个苦命人。” “我那夫家,不是东西,整日对我非打即骂,我实在受不住了,才逃了出来。” 她演得声泪俱下,楚楚可怜。 孙婉晴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这妇人,满口谎言。 她身上没有一丝伤痕,手指细嫩,哪像是挨打受骂的样子。 可不知为何,孙婉晴看着她,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鬼使神差地,她说了一句。 “你先在这里歇着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说完,她转身离开,心里对自己这番举动也感到不解。 来到前厅,她哥哥孙浩然正在品茶。 “哥,曲盈回来了。” “嗯,昨夜就到了,已经跟我禀报了。” 孙浩然放下茶杯,神色平淡。 “那杨辰,果然不简单。” 孙婉晴坐下,脸上带着杀气。 “哥,此人必须除掉,他太碍事了。” “一个靠写歪诗出名的草包,能有多大能耐?” 孙浩然不以为意。 “曲盈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还不是能耐?” 孙婉晴有些急。 “哥,你太小看他了。” 孙浩然笑了笑。 “婉晴,成大事者,要有耐心。” “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我们还没站稳脚跟,不易妄动。” 孙婉晴不甘心,“那我们就任由他坏我们的大事?” “当然不。” 孙浩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曲盈这颗棋子,不是还能用吗?” 孙婉晴一愣,“她已经暴露了。” “暴露了,才能更好地隐藏。” 孙浩然慢悠悠地说。 “你想想,一个被我们怀疑,甚至动用私刑拷问的细作,再回到杨辰身边,杨辰会不会更信她?” 孙婉晴眼睛一亮。 “苦肉计?” “正是。” 孙浩然嘴角上扬。 “就说她被大汉使团的人怀疑,严刑拷打,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要做,就做得真一点。” “让她受点皮肉之苦,才能取信于人。” “甚至……” 孙浩然顿了顿,看着自己的妹妹。 “必要的时候,让她委身于杨辰,也未尝不可。” “曲盈好歹是大汉公主,虽然不受宠,但身份在那。” “大汉把她送给我们,不就是当个玩意儿吗?” “一个女人,能为我孙家大业献身,是她的福气。” 孙浩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 孙婉晴听着,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哥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 同一时间,大汉馆驿。 金智恩在房中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手下敏珠从门外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查到了。” “说!” “那个小诗圣,近来与宝月楼的花魁依香姑娘,关系匪浅。” “根据线报,他今夜亥时,会去宝月楼,与依香姑娘私会。” 金智恩停下脚步。 宝月楼? 杨辰接手学子失踪案,查的就是宝月楼。 这小诗圣,偏偏这个时候去宝月楼。 是巧合,还是…… 金智恩不敢往下想。 她只知道,不能再等了。 杨辰的手段,她有所耳闻,再拖下去,那些失踪学子的事,迟早要败露。 到那时,她们所有人都得死。 必须先下手为强。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敏珠。” “在。” “今晚,我们分头行动。” “我带人,去登云楼外设伏,想办法诱捕杨辰。” “你带另一队人,去宝香楼,抓捕那个小诗圣。” “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这两人,只要抓住一个,我们就能连夜乔装出城。” 敏珠大惊,“大人,那使团其他人呢?” 金智恩冷笑一声。 “他们?不过是弃子罢了。” “必要的时候,他们就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我们自己的命,才最重要。” 这番话,让敏珠心头发寒。 但她没有选择。 她单膝跪地,“属下,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金智恩扶起她,眼中是疯狂的赌徒才有的光芒。 “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登云楼。 杨辰打着哈欠,被李业成送回了府。 “辰哥,你这招太绝了。” “把刘佰信推出去当替死鬼,还让徐宁那小子帮你办事。” “我看他那脸,都绿了。” 李业成一路都在兴奋。 杨辰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吧,别让你爹担心。” 打发走李业成,杨辰得知宋听云已经回家,便信步走向后院。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莺莺燕燕的争论声。 “夏云姐姐,当然是梅花更白。” “雪竹妹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没听过‘白雪皑皑’吗,自然是雪更胜一筹。” 杨辰走过去,只见他那八个美婢正围在一起,夏云和雪竹两个小丫头争得面红耳赤。 说是争论梅花与白雪,其实都在暗暗挺着胸脯,让对方看自己的皮肤。 杨辰看破不说破,笑着走上前。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子!” 八艳见到杨辰,齐齐行礼。 夏云嘟着嘴,“公子,你来评评理,是梅花白,还是雪白?” 杨辰看了看夏云,又看了看雪竹,两个小妮子都肤若凝脂,确实难分高下。 第一卷 第134章 计划之外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两句诗一出,院子里安静下来。 夏云和雪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公子这话,既说了雪比梅白,又夸了梅比雪香。 谁也没输,谁都高兴。 “公子大才!” “就是,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丫鬟们叽叽喳喳,围着杨辰,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杨辰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柔与安宁,心里一阵舒坦。 这才是生活啊。 什么朝堂争斗,什么阴谋诡计,都见鬼去吧。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进来。 “公,公子,不好了!” 杨辰眉头一皱。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下人喘着粗气,指着后门的方向。 “是,是曲盈姑娘!” “她,她晕倒在后门口,还,还吐了一地的血!” 杨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吩咐。 “抬到北厢房去。” “再请个大夫过来。”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浑身是血的曲盈抬走,杨辰这才慢悠悠跟了上去。 北厢房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多时,府上常请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一番望闻问切,捻着胡须,神色凝重。 “公子,这位姑娘,伤得不轻啊。” “五脏六腑皆有震荡,尤其是脾肺,受损严重。” “这伤,非一日之功,怕是积郁已久,今日才猛然爆发。” “老夫开个方子,需好生调理,少说也要三个月,方能下地。” 杨辰点点头,让下人取了银子,客客气气将大夫送走。 他挥手让房内所有婢女都退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 床上的曲盈,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过了许久,她才幽幽转醒,一睁眼,便看到了杨辰。 眼泪,瞬间就从眼角滑落。 “公…公子…”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无尽的委屈。 “孙浩然…他…他怀疑我…” “他将我关在暗室,日夜用刑,逼问我…在你身边探听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他们见问不出什么,便…便要将我灭口…我拼死才逃了出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抓着杨辰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辰没说话,只是抽出手帕,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与血污。 动作轻柔。 “别怕,回来了,就安全了。” “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曲盈在他这般温柔下,哭声渐小,最后抽噎着,在他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杨辰扶着她,带她离开了这间满是血腥味的屋子。 门外,李业成去而复返,正焦急地等着。 是杨辰派人去叫他回来的。 “辰哥,怎么回事?” 看到杨辰扶着虚弱的曲盈,李业成一脸莫名。 杨辰将曲盈交给一个婢女,吩咐道,“带曲盈姑娘去客房,好生照料。” 随后,他拉着李业成走到院中一角。 “辰哥,这女人怎么又回来了,还搞成这副鬼样子?” 李业成压低声音,满脸嫌弃。 “演戏给我看呢。” 杨辰随口道。 “演戏?” 李业成没反应过来。 杨辰瞥了一眼客房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顺风耳听到。 “你见过谁家严刑拷打,专挑内脏下手的?” “不留外伤,只伤内腑,这是怕她毁了容,破了相?” 李业成脑子转得快,闻言一惊。 “你的意思是?” “这苦肉计,做得可真够下本钱的。” 杨辰嗤笑一声,“内伤难养,但只要药材跟得上,三五个月也就好了。不影响她以后继续活蹦乱跳,更不影响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这孙浩然,是想让她借着养伤的名头,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 “一个被主家怀疑、抛弃,甚至险些丧命的细作,是不是听起来,就特别值得同情,特别让人放心?” 李业成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这帮江南来的,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他愤愤不平,“辰哥,你都看穿了,还收留她?直接乱棍打出去算了!” 杨辰斜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打出去?” “这么个大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我怎么忍心呢?” “留着吧,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业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辰哥,你…你不会是真看上她了吧?” 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语,转身朝前厅走去。 客房内。 曲盈靠在床头,门窗紧闭。 院子里那两个男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 她的脸,比方才还要惨白。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自己拼着受了重伤,演了这么一出九死一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戏。 苦涩,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可那又如何? 她想起那个被囚禁在深宫十几年的母亲,想起大汉皇帝那张虚伪又冷酷的脸。 她没有退路。 公主? 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 她只是大汉皇帝用来稳固权力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她必须完成任务。 就算被看穿了,这场戏,也得继续演下去。 她闭上眼,将所有情绪,都藏回了心底。 前厅。 登云楼的掌柜正躬身候着,见杨辰进来,连忙递上一封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杨辰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娟秀。 是宝月楼依香写来的。 约他今夜亥时,楼中一叙。 杨辰将信纸随手放到烛火上烧掉,心里盘算着。 看来徐宁那边办事效率还行,这么快就让依香坐不住了。 失踪学子案的线索,就在这宝月楼。 今晚,必须去会会她。 “去把张芸叫来。” 杨辰吩咐道。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鼎沸,像是整条街都沸腾了。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东家,东家!大汉使团的马车,停在咱们楼下了!” 杨辰眉头一挑。 金智恩? 她来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一行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第一卷 第135章 还是太嫩了 为首的,正是盛装打扮的金智恩。 她今日换下了一身素雅的官服,穿了件华丽的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一张本就倾国倾城的脸,更显得光彩照人。 她身后跟着婢女敏珠,还有数名大汉武士。 这阵仗,不像拜访,倒像是示威。 金智恩走到厅中,对着杨辰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黄莺。 “小女子金智恩,见过杨少卿。” “久闻杨少卿诗才盖世,冠绝大业,小女子心生仰慕,特备薄酒,想请杨少卿过府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她这番话,说得光明正大,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外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瞬间炸了锅。 “天呐!是大汉的女官,亲自来请杨大人!” “咱们杨大人就是有本事,连外国美人都主动投怀送抱!” “这是为我们大业争光啊!” 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业成站在一旁,脸色却有些复杂,他总觉得这事透着一股邪气。 杨辰看着金智恩,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心里却在冷笑。 这个女人,疯了? 大汉学子接连失踪,她这个使团队正使,如今就是惊弓之鸟,躲还来不及,居然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登云楼来请自己? 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笑着上前一步,凑近金智恩,作势要扶她。 “金大人太客气了,请起。” 就在靠近的一瞬间,他鼻翼微动。 一股很淡的味道,钻入鼻孔。 不是女子常用的香薰,倒像是一种草药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金智恩身后的敏珠。 那丫鬟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看着体面。 可一阵风吹过,掀起她的裙角。 杨辰清楚地看到,在那华丽的绸裙之下,还套着一条粗布麻衣的裤腿。 而且,是那种方便行动的紧口裤。 杨辰心里,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哪是请他赴宴。 这他娘的是想当街绑人啊。 用豪华马车和公开邀请做幌子,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雅集。 一旦自己上了车,车门一关,到时候是死是活,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好一手铤而走险。 杨辰脸上的笑意,比外头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朝金智恩走近了半步,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有些暧昧。 金智恩下意识想退,却被杨辰的目光钉在原地。 “金大人的盛情,杨某岂有不应之理。” 杨辰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 “只是……” 他话音一转,侧头看向一旁的李业成。 “业成是我宾仪寺的副手,专门负责接待外使。今日金大人设宴,于情于理,他也该陪同在侧,免得外人说我大业失了礼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举了李业成,又把事情定性在了公务上。 什么仰慕,什么雅集,都是公事。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一听,顿时又是一阵叫好。 “杨大人考虑得就是周全!” “带着副手赴宴,这是公私分明啊!” 李业成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啥时候成宾仪寺副手了? 还专门负责接待外使? 我怎么不知道? 不过他反应快,立刻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着金智恩拱了拱手。 “金大人,职责所在,还望见谅。” 金智恩的脸,僵了一下。 她精心设计的一场“美人有约”,就这么被杨辰轻飘飘地变成了公务会谈。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能说什么? 拒绝? 那就是心虚,坐实了这场邀请另有图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却有些冷。 “杨少卿说的是,是智恩考虑不周。能与李公子一同赴宴,也是智恩的荣幸。” “请。” 她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辰哈哈一笑,拉着还有点懵的李业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登云楼。 四人,同乘一辆马车。 大汉使团的马车,内部装饰得极为奢华,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还燃着安神香。 可车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辰和李业成坐在一侧,金智恩和婢女敏珠坐在对面。 一上车,金智恩就收起了那副柔弱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杨辰。 敏珠更是双手按在腰间,眼神警惕,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车轮滚滚,车厢里一片沉默。 李业成被这气氛搞得浑身不自在,他想说点什么,却被杨辰一个眼神制止了。 杨辰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金智恩,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这才刚出登云楼,就懒得演了。 看来,她对自己,或者说对大业的怨气,已经到了极点。 也好。 省得他再费口舌周旋。 不知过了多久,金智恩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听闻杨少卿有‘小诗圣’之名,不知对苏大家有何看法?” 她口中的苏大家,是前朝诗仙苏长卿。 这问题,问得刁钻。 捧得高了,是狂妄自大,不敬先贤。 说得谦虚了,又显得名不副实,堕了自己“小诗圣”的名头。 杨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大家是天上皓月,我不过是地上萤火,岂敢评论。” 他这话说得谦卑,却又透着一股疏离。 金智恩被噎了一下。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用不上了。 这杨辰,滑不留手,根本不接招。 她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 “我大汉也颇爱诗词,此次前来,特地带了几本我国诗集,本想与杨少卿一同品鉴……” “金大人有心了。” 杨辰睁开眼,打断了她的话。 “不过今日,你我恐怕没有那个雅兴了。” 他的目光,越过金智恩,看向车窗外。 金智恩的心,咯噔一下。 李业成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凑到杨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辰哥,这路不对啊!这不是去馆驿的路,这是往城南去了!” 第一卷 第136章 她不装了,我也不装了 城南,多是废弃的宅院和仓库,人烟稀少。 杨辰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突然抬手,一把掀开了车厢的帘子。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外面的景象,让李业成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破败。 杨辰对着外面驾车的车夫,厉声喝道。 “停车!为何改道?” 那车夫身子一抖,显然是慌了。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人,走、走错了,小的这就掉头!” 说着,他猛地一拉缰绳,想要调转马头。 可就在这时。 几声沉闷的响声,从车外传来。 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马车,也随之猛地停下。 车厢剧烈晃动,李业成差点一头撞在车壁上。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杂乱,却极有章法。 数十道黑影,从街道两旁的阴影里窜出,手持利刃,瞬间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车厢内,气氛瞬间凝固。 “唰!” 一道寒光闪过。 敏珠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剑,剑尖直抵杨辰的咽喉。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别动!” 敏珠的声音,尖锐而冰冷。 李业成大惊,刚想有所动作,就被两名从车外钻进来的黑衣人死死按住。 金智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辰。 她脸上的伪装,彻底撕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快意。 “杨辰,你没想到吧。” 她冷笑着,“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只要擒住你,我大汉使团,便可安然离京!你大业皇帝,也只能乖乖放人!” 她以为,会看到杨辰惊慌失措的脸。 可她失望了。 杨辰非但不怕,反而笑了。 他甚至当着敏珠的面,伸手拂开了抵在喉咙上的剑尖,动作从容。 “哈哈哈哈!” 杨辰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金智恩啊金智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看白痴似的怜悯。 金智恩的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为什么不怕? 他凭什么不怕?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是弓弦的声音! 金智恩脸色大变,猛地回头。 只见巷口两侧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黑色的身影。 他们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腰挎弓弩。 是锦衣卫! 王奔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放!” 上百支弩箭,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而来。 那些包围马车的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射成了刺猬,纷纷倒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路。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金智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会这样? 锦衣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动手!挟持他!” 她对着敏珠,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现在,杨辰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敏珠反应也快,手腕一转,长剑再次刺向杨辰的咽喉。 可她快,杨辰比她更快! 就在金智恩开口的一瞬间,杨辰的身体就已经动了。 他侧身一闪,轻易避开了敏珠的剑锋。 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点在敏珠手腕的穴道上。 “当啷!” 敏珠只觉得手腕一麻,再也使不出力气,手中的长剑应声落地。 整个人,也瘫软下去。 金智恩,彻底呆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杨辰反制了敏珠,看着巷子里的黑衣人被屠-杀殆尽。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败了。 一败涂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她不甘心! “杨辰!你别过来!” 金智恩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猛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簪,反手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簪尖锋利,已经刺破了她娇嫩的皮肤,渗出血珠。 “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想用自己的命,逼退杨辰。 然而,她话音刚落。 “嗖!” 一道银光,从旁边飞来。 精准地打在她的手腕上。 是李业成! 他趁着金智恩不备,掷出了自己头上的发簪。 金智恩吃痛,手一松,金簪掉落在地。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几名锦衣卫已经冲进车厢,将她和瘫软的敏珠死死制服。 一切,都结束了。 杨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瘫坐在地的金智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金大人,忘了告诉你。” “你们要去的地方,叫宝香楼,是城南最大的一家黑市。那里的老板,恰好是我的人。” “你所谓的伏击计划,从一开始,就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的人,你选的地点,甚至是你绑架我的这条路线,都是我为你精心安排的。”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金智恩的心上。 金智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杨辰。 那眼神,像是要活活吞了他。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毒,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她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软在地。 巷子里,混着血腥的气味,熏进鼻子。 锦衣卫很快就收拾了尸体,拿下刀斧,整个过程安静的可怕。 王奔跑到车厢前面,向杨辰行礼,没有说话,还用眼神示意他们将人看好,杨辰挥了挥手示意把人看好,再次将目光看向瘫倒在地的金智恩,头发乱了,华贵的衣服沾满灰尘,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早已成了死灰。 李业成凑过去,声音变低了,语气有点兴奋,“辰哥,你这招请君入瓮,玩得太漂亮了!这娘们儿还以为自己是黄雀呢,没想到咱们才是猎人!” 杨辰没有理他的咋咋呼呼,只是看着金智恩。 金智恩的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了,还是怕了。 许久,她才抬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怨毒,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她的声音沙哑而且破裂。 “你要如何处置我?” 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已经认命了,落在锦衣卫手里,落在杨辰这个煞星手里,再好的结果,也是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天牢。 杨辰蹲下身子,他与金智恩平视。 “处置你?” 他笑了起来。 “金大人,你是不是想错了一件事” “我要是真想让你死,或者关进诏狱,你觉得你还能走出馆驿的门吗?” 杨辰低声道。 “张芸的五百铁骑,只要我的命令你去就能把这小小的馆驿踏平,连只苍蝇都找不到。” 第一卷 第137章 士可杀不可辱 原来,杨辰一开始没打算用锦衣卫去捣乱馆驿,因为动静太大,会引起无谓的外交风波,他故意让自己出来,故意走这条路,就是要在此地用一个无法辩解的“谋逆刺杀”罪名,把自己这些人都一网打尽! 好狠心的算计! 这个男人,心机够深的! 金智恩的心沉下去了。 既然不是为了杀她,那么为什么? 杨辰看着她变化的脸色,笑意更加浓厚。 “把你弄死了太简单了也没什么意思。” “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 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看着杨辰那张俊美却带着邪气的脸,看着他那审视货品一般的眼神,一个屈辱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想…… 士可杀不可辱! 她是大汉的使臣,她是女官,有皇命的她! 一股血冲上头顶,金智恩的脸泛起病态的潮红,原本空洞的眼神,此刻燃起了屈辱之火。 “无耻!下作!” 她尖声叫骂,声音凄厉。 杨辰! 你休想! 我金智恩,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你杀了我,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她挣扎着扑上去,却被后面的锦衣卫死死抱住了脖子,不得动弹。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整个房间都惊呆了。 李业成张大嘴巴,看看疯癫的金智恩,又看看一脸懵的杨辰,“辰哥,这……这娘们儿疯了?” 杨辰愣了,他看着金智恩死不要脸,誓死保持清白的模样,又觉得好笑,这女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停停停!” 杨辰抬手,揉揉肿胀的太阳穴。 “金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对你的身体,没有一点兴趣。” 他的语气中透着无奈,甚至还有些嫌弃。 金智恩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杨辰,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没有兴趣? 那他刚刚说的“别的用处”是…… 羞耻和窘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是她自己想歪了。 他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杨辰看着她那阵红阵白的脸,摇了摇头,站起身。 “看来,金大人是被吓糊涂了。” 他负手而立,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要你,劝说大汉,放弃与孙家的合作。” “转而,与我大业结盟。” 石破天惊。 车厢内外,一片死寂。 李业成都惊呆了。 跟大汉结盟? 辰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前一刻还打生打死,下一刻就要拉着人家结盟了? 金智恩更是瞠目结舌。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 与大业结盟? 这怎么可能! 大汉与孙家已经达成了协议,共同对抗大业,事成之后,大汉将得到大业北境三州。 这是国策! 岂是她一个使臣能够更改的? 更何况,大业如今内忧外患,孙家兵强马壮,明眼人都看得出,谁的赢面更大。 杨辰凭什么认为,大汉会放弃一个强壮的盟友,去选择一个风雨飘摇的敌人? 金智恩迅速从羞窘中冷静下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 杨辰不是傻子。 他既然提出这个条件,就说明,大业有求于大汉! 是了,一定是这样! 大业朝廷忌惮孙家与大汉联手,所以才想策反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金智恩瞬间找回了底气。 形势,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她,还有谈判的筹码! 金智恩缓缓从地上站起,理了理散乱的衣衫,尽管狼狈,却努力维持着使臣的仪态。 “杨少卿,好大的口气。” 她看着杨辰,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结盟?可以。” “只是不知道,我大汉,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又变成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大汉女官,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 只要大业有求于人,那主动权,就还在自己手上。 她甚至开始盘算,要如何利用这次机会,为大汉谋取更大的利益。 然而,她预想中杨辰的妥协,并没有出现。 杨辰的脸,沉了下来。 他看着金智恩,眼神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好处?”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给脸不要脸。”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王奔,把人押回诏狱,严加看管!” 冰冷的声音,丢了下来。 金智恩彻底懵了。 怎么回事? 他怎么就走了? 不谈了? 她预想中的讨价还价呢? 难道自己猜错了? “站住!” 一声娇叱响起。 是敏珠!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手中不知从哪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如鬼魅般窜到杨辰身后,刀尖,死死抵住他的后心。 “放了大人!” 敏珠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王奔和周围的锦衣卫脸色大变,瞬间拔刀,杀气四溢。 李业成吓得魂都快飞了,“你干什么!快放开辰哥!” 杨辰却连头都没回。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只是停下脚步,用一种极度平静,又极度危险的语气,开口了。 “蠢货。” “你以为,这把破刀,能威胁到我?” “我告诉你,你现在多耽搁一息,你的主子,在诏狱里就会多受一分的酷刑。” “拔舌,剜眼,凌-迟……” “大业的刑罚,有一百零八种,我保证,让她每一种都体验一遍。” “你,想试试吗?” 杨辰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敏珠握着匕首的手,开始颤抖。 她看着杨辰的背影,那背影明明不魁梧,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怕死。 可她怕连累自己的主子。 杨辰说的那些酷刑,光是听着,就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赌。 她赌不起。 “当啷。” 匕首,掉落在地。 敏珠的身体,瘫软下去,脸色惨白。 金智恩的心,也随着那一声脆响,彻底碎了。 她最后的倚仗,最后的反抗,在杨辰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杨少卿,请留步!” 她冲着杨辰的背影,发出了近乎哀求的声音。 杨辰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金智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怜悯。 第一卷 第138章 谁有求于谁 “现在,想谈了?” 金智恩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杨辰缓缓走到她面前。 “金智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你搞错了。” “不是我大业有求于大汉。” “而是你大汉,有求于我大业。” 金智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杨辰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改良的强弩,射程和威力,是你们现有弓弩的三倍,如今,已经在兵工厂开始量产。”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发明的水枪,想必你也见识过它的威力。它所用的燃料,制作简单,成本低廉。很快,我大业的边军,就能人手一支。” 最后,是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研制出一种名为白磷弹的东西,一旦爆开,火焰附着在人身上,遇水不灭,遇土更旺,会一直燃烧到血肉枯尽。” “这三样东西,不出三个月,便可武装大业全军。” 杨辰收回手,看着脸色已经毫无血色的金智恩。 “现在,你告诉我。” “当我的百万大军,拿着这些东西,站在孙家的叛军面前时。” “你觉得,你那个所谓的盟友,能撑几天?” “而当孙家覆灭之后,你觉得,我大业的皇帝,会不会介意,顺手把你们大汉,也从版图上抹掉?” 金智恩的身体,晃了晃。 水枪…… 她想起了那日,登云楼前,那道恐怖的火龙。 想起了那些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和撕心裂肺的惨嚎。 那样的武器,竟然要人手一支? 还有那什么白磷弹…… 遇水不灭…… 燃烧到血肉枯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了。 杨辰不是在跟她谈判。 他是在给她,给大汉,一个活命的机会。 这个机会,稍纵即逝。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成了笑话。 “噗通。” 金智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抬起头,仰望着杨辰,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只剩下恐惧和臣服。 “杨少卿……” “你……究竟要我,如何去做?” 杨辰看着跪在地上的金智恩,神情没有半分缓和。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口头上的臣服。 “笔墨。”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馆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李业成反应最快,立刻跑去不远处的书案,将笔墨纸砚一股脑抱了过来,殷勤地铺在金智恩面前。 金智恩的身体还在发抖。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恐惧与屈辱交织。 让她亲手写下降书,写信给自己的君主,背叛自己的国家?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杨辰看穿了她的心思,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可以不写。”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淬着剧毒。 “我会把你,还有你的这个忠心侍女,剥光了衣服,挂在上京城的城门上。” “让大业的百姓,都来欣赏一下大汉女官的风采。” “你猜,她们会不会朝你扔烂菜叶?” “或者……更脏的东西?” 金智恩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魔鬼。 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她抓起毛笔,手腕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杨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写。” 一个字,如山倾倒。 金智恩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死寂。 她开始落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她的尊严上刻划。 她将杨辰所说的那三样武器,将大业如今的军力,将孙家必败的结局,一一写下。 她用最恳切的言辞,请求大汉天子秦昭,为了大汉的国祚,立刻断绝与孙家的盟约,转而向大业称臣。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毛笔从指间滑落。 杨辰拿起那封信,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递给一旁的王奔。 “八百里加急,送入大汉。” “是!” 王奔接过信,转身大步离去。 杨辰看都没再看金智恩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 “李业成,走了,去宝香楼听曲儿。” 他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业成屁颠屁颠地跟上,“好嘞辰哥!依香姑娘的琵琶,那可是一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馆驿之内,只剩下金智恩和敏珠,还有门外站岗的几名锦衣卫。 死一样的寂静。 敏珠挣扎着爬到金智恩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 金智恩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许久。 她忽然发出了一声低笑。 “呵呵……” 那笑声,初时很轻,带着一丝诡异。 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敏珠被吓坏了,“大人,您,您别吓我……” 金智恩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扶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她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冰,死死盯着杨辰离去的方向。 “杨辰……” “你以为,你赢了?”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敏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他太傲了。” “一个真正傲慢的人,是不会把失败者放在眼里的。” “他以为,用几件新式武器,几句恐吓,就彻底击溃了我的意志。” “他现在一定很得意,觉得我不过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女人。” 敏珠听得云里雾里,“大人,您的意思是……” 金智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人,他的防备,也最为松懈。” “他要去宝香楼?” “好,很好!” “今晚,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敏珠的眼睛,瞬间亮了,旋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大人,我们的人手,都被锦衣卫看着,怎么行动?” “而且,那封信……” 第一卷 第139章 一出好戏 金智恩冷笑一声。 “人手?” “谁说我们要硬闯?” 她凑到敏珠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敏珠的脸色,瞬间剧变。 “让将士们……假作瘟疫?” “这……这也太……” 这个计划,太过狠毒! 用自己人的性命,在上京城制造一场巨大的恐慌,然后趁乱脱身? 金智恩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是我们唯一能逃出去,并且完成任务的机会。” “只要抓住了杨辰,那三样武器的制造图纸,就是我们的!” “到时候,我大汉,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她看着仍在犹豫的敏珠,加重了语气。 “敏珠,你怕了?” 敏珠浑身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万死不辞!” “好。” 金智恩将她扶起。 “你立刻去通知金拓使臣,让他配合行事。” “然后,换上便装,去宝香楼。” “你不是跟那个依香的丫鬟小令,有过几面之缘吗?” “想办法接近她,把人手安插进去。” “记住,我要活的杨辰!” “属下遵命!” 敏珠的眼中,燃起了火焰,她重重一点头,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金智恩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里。 夜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 她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看到了宝香楼的灯火。 杨辰,今夜,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宝香楼。 上京城最顶尖的销金窟。 杨辰刚下马车,两名身穿守城军服饰的将士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这是张芸安排的人,明面上是护送,实际上也是一种监视。 杨辰心知肚明,也不点破。 他刚踏入宝香楼,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便迎了上来。 正是花魁依香。 今日的她,没有登台,洗去了浓妆,换上了一身淡雅的素裙,更显得清丽脱俗。 “公子,您来了。” 她的声音,软糯动人,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 杨辰笑了笑,“等久了?” “只要是等公子,多久都值得。” 依香引着杨辰,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三楼一间清幽的雅居。 雅居内,早已备好了酒菜。 窗外,是上京城的璀璨夜景。 屋内,只有两人,气氛温馨而暧昧。 依香为杨辰斟满一杯酒,柔声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杨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他看着依香,烛光下,她的脸庞,美得让人心动。 依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公子……” 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杨辰道。 依香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美目,水汪汪地看着他。 “公子日后,是要迎娶公主殿下,还有宋家小姐的……” “依香……依香不过一介风尘女子,不敢奢求什么名分。” “只是,依香的心,早已是公子的了。” “我怕……怕日后,再也见不到公子。” 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杨辰心中一软。 他伸手,握住依香微凉的手。 “傻丫头。” “我杨辰,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等朝堂上的事情了了,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依香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那不是伤心的泪,是喜悦的泪。 她反手握住杨辰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公子,有您这句话,依香……死也值了。” 两人含情脉脉,谁也没有注意到,送进来的这壶酒,味道比平时,要醇厚了些许。 与此同时。 宝香楼的后厨,一片忙碌。 丫鬟小令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温好的美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小令姐,这么急着去哪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令回头一看,是敏珠。 她之前陪着金智恩来过宝香楼几次,和小令闲聊过,算是脸熟。 “是杨公子的雅居,依香姐姐让我送些酒水点心过去。” 小令笑着答道。 敏珠一脸羡慕。 “还是依香姐姐有福气,能得小诗圣青睐。” 她凑近小令,指着窗外。 “哎,你看,那边是不是又有人闹起来了?” 小令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敏珠的手指,飞快地从袖中弹出一粒药丸,精准地落入酒壶之中。 药丸入酒即化,无色无味。 “哪有啊,你别是看错了吧。” 小令没发现什么,回过头来。 敏珠笑了笑,“可能是我眼花了吧。你快去吧,别让杨公子等急了。” “嗯,那我先走了。” 小令端着托盘,匆匆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敏珠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变得一片冰冷。 而在宝香楼的顶层,一间更为奢华的房间内。 云亭夫人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手下的汇报。 “夫人,大汉使馆那个叫敏珠的侍女,果然在杨少卿的酒里下了药。” 云亭夫人把玩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的什么药?” “是蒙汗药,分量不小,足够让一头牛睡上三天三夜。” 云亭夫人吃下一颗葡萄,轻笑出声。 “这个杨辰,还真是个惹祸精。” “不过,也真有本事,刚把人家女使臣逼得下跪求饶,转头就要被人家绑走了。” “夫人,我们要不要……” 手下做了个出手的手势。 云亭夫人摆了摆手。 “不急。” “让这个小狐狸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他整天尾巴翘到天上去。” “给我盯紧了。” “人,不能真出事。” “我倒要看看,这大汉的女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 手下躬身退去。 云亭夫人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杨辰啊杨辰,你可别让我失望。 雅居内。 杨辰连喝了几杯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这酒的后劲,这么大? 他晃了晃脑袋,想要保持清醒,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依香看着他醉眼迷离的样子,心疼道,“公子,您喝多了,要不,先歇息一会儿?” 杨辰还想说什么,脑袋一沉,便靠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第一卷 第140章 杨辰被绑走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侍女的声音传来。 “依香姑娘,夫人有请。” 依香一愣。 这个时辰,夫人叫自己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杨辰,虽然不舍,却也不敢违逆云亭夫人的命令。 她站起身,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盖在杨辰身上。 “公子,您好生歇息。” 她低声说了一句,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房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片刻后。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 敏珠的脑袋,探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软榻上毫无反应的杨辰,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她对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身材魁梧,穿着杂役服饰的大汉,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他们拿出一个巨大的麻袋,动作利落地将昏睡的杨辰,从头到脚套了进去。 然后,其中一人将麻袋往肩上一扛,就像扛一袋米一样轻松。 三人迅速撤离,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在他们离开后。 雅居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对着虚空,打了个手势。 麻袋里一片漆黑,颠簸得厉害。 杨辰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费力地向上挣扎。 浓烈的蒙汗药效力未散,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颠簸停了。 他被人从麻袋里倒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还没等他睁开眼,就听见一个女声,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姐,人带来了!” 是敏珠的声音。 另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透着几分期待与得意。 “就是那个小诗圣?” “是他,我亲眼看着他喝下那壶酒的。” 金智恩的声音。 杨辰心里冷笑,原来是冲着小诗圣来的,这帮蠢货。 他还真得谢谢这个身份,不然今晚被绑来的,指不定是谁呢。 “干得好。” 金智恩赞许道,“只要将他带回大汉,父王定会重赏我们。我大汉有了此等文坛巨擘相助,何愁国运不兴!” “快,把头套取下来,让我看看这位名动大业京城的小诗圣,究竟是何方神圣。” 敏珠应了一声,上前粗鲁地扯掉了蒙在杨辰头上的麻袋。 光线涌入,有些刺眼。 杨辰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缓缓睁开。 房间里,烛火通明。 金智恩正端坐椅上,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准备欣赏猎物的真容。 当她的目光,与杨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怎么……是你?” 金智恩的声音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 杨辰? 那个在国宴上,逼得自己下跪求饶的宾仪寺少卿,杨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敏珠也傻眼了,她看看杨辰,又看看金智恩,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他不就是小诗圣吗?” 小诗圣? 金智恩脑中轰然一声。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窜了上来。 她死死盯着杨辰,那张俊朗却又可恶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登云楼上,醉酒作诗,挥斥方遒的身影,渐渐重合。 原来是他。 原来,他就是小诗圣。 震惊过后,金智恩的心头,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炽热的狂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原本只想绑一个诗人,为大汉增添些文化颜面。 现在,她手里握着的,却是大业朝堂的新贵,一个能文能武,智计百出的正四品大员! 这价值,何止翻了百倍! “哈哈哈,好,真是太好了!” 金智恩站起身,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杨辰,我本以为,你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官员,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么一手。” “小诗圣……好大的名头。” “老天都在帮我,这次,我看你还如何逃出我的手掌心!” 她的声音里,满是复仇的快意与扭转乾坤的兴奋。 杨辰靠在墙边,慢悠悠地活动着还有些发麻的手脚。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金智恩,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把我带回大汉?助你大汉复兴?”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金女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计划得天衣无缝?” 金智恩冷哼,“难道不是吗?你现在是我阶下之囚,只要我一声令下,馆驿中百余名大汉将士,就能护送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上京城。” “百余名将士?” 杨辰的笑意更浓了,“你信不信,你那百余名将士,现在连这馆驿的大门,都出不去。” 金智恩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败露了。” 杨辰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金智恩火热的心上。 “你只知道在宝香楼动手,却没查过,宝香楼背后是谁的地盘吗?” 金智恩的心,咯噔一下。 “那是云亭夫人的地方。” 杨辰的声音,幽幽响起。 “永王的王妃,当今陛下的亲弟媳。你觉得,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绑走一个朝廷命官,她会毫无察觉?” “从敏珠下药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他们故意放你们进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金智,恩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不是蠢人,杨辰的话,瞬间点醒了她。 是啊,宝香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安保怎会如此松懈? 自己被复仇的欲望冲昏了头,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与此同时。 大汉馆驿外。 火把,将黑夜照如白昼。 冰冷的铁甲,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一队队身着重甲的兵士,手持强弓硬弩,将整个馆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大将军赵虎。 他身边,站着一位身段妖娆,风韵犹存的华服女子,正是云亭夫人。 “赵大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云亭夫人摇着团扇,笑吟吟地开口。 赵虎一张国字脸,黑得像锅底。 “托你的福,死不了。” 他看都没看云亭夫人一眼,语气生硬。 “我侄女婿要是在你那破楼里出了事,我拆了你的宝香楼!” 第一卷 第141章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云亭夫人掩嘴轻笑,“哎呦,大将军好大的火气。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哭着喊着求我家王爷,非要把女儿嫁给那个姓宋的病秧子。” “你!” 赵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这女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年的事,是他一生的污点。 “行了行了,两位,都少说两句。” 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李业成满脸苦笑地站在两人中间。 “杨兄还在里面呢,咱们还是先商量怎么救人吧。” 不远处,宋听云正轻声安慰着依香。 依香哭得梨花带雨,满心都是自责。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看好公子……” 宋听云拍着她的背,“不怪你,是敌人太狡猾了。当务之急,是把杨辰平安救出来。” 就在这时,两队人马,一黑一红,如两道利箭,疾驰而来。 黑色的是锦衣卫飞鱼服,红色的是羽林禁军的赤色甲胄。 为首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杨幸,和皇帝近卫蒋影。 “圣上有旨!” 蒋影勒住战马,面色冷峻。 “大汉使团,胆敢掳劫朝廷命官,形同谋逆!命尔等即刻破门,救出杨少卿,反抗者,格杀勿论!” 赵虎闻言,就要下令。 “等等。” 云亭夫人却出声制止。 “杨少卿还在他们手上,若是强攻,怕会伤及无辜。” 她看向馆驿,眼神变得锐利。 “依我看,不如先围而不攻。把强弩都架起来,对准里面。晾他们两盏茶的功夫,让他们自己乱了阵脚,再派人去劝降。” 赵虎虽然不爽她,但也知道她说得有理。 “就依你说的办!” 一声令下,上百架强弩,被缓缓架起。 那闪着寒光的弩箭,齐刷刷地对准了馆驿的大门。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馆驿内。 一名大汉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 “不好了!不好了,金大人!” 来人是金拓,他面如土色,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金智恩心头一沉,“是什么人?” “是……是大业的军队!外面全是兵,把馆驿围得跟铁桶一样!” 金拓喘着粗气,“我看见了……有大将军赵虎的旗号,还有……还有宫里的锦衣卫和羽林禁军!” 锦衣卫! 羽林禁军!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惊雷,在金智恩耳边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绑架了。 这是惊动了皇帝! 杨辰…… 他在大业皇帝心中的分量,竟然如此之重? 她完了。 她不仅没能带走杨辰,反而将整个大汉使团,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金智恩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颓然地跌坐回椅子里,眼神空洞。 看着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样子,敏珠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一切都是因为她。 是她出的主意,是她下的药。 不能让小姐因为自己,陷入绝境。 电光火石之间,敏珠做出了决定。 她猛地转身,朝着杨辰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板上,清脆而响亮。 “杨少卿!” 敏珠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嫉恨您在国宴上让我家小姐难堪,才自作主张,想要报复您!” “此事与我家小姐,与整个大汉使团,都毫无关系!” “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家小姐吧!” “敏珠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哪怕是千刀万剐,也绝无半句怨言!”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敏珠的额头,一次又一次,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木地板上。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渗出,很快染红了眼前的地面。 可她浑然不觉疼痛。 “杨少卿,求求您!”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字都发自肺腑。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嫉妒您,是我怂恿小姐!您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 “小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只是太想为大汉做些事了……” “求您开恩,放过小姐,放过使团的其他人!”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如此卑微地叩头流血,金智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揉碎。 复兴大汉的宏愿,纵横捭阖的智计,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她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住口!” 金智恩发出一声厉喝,声音都在颤抖。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不顾一切地将敏珠从地上拽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不要求他!敏珠,不要求他!”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是我,金智恩,无能。是我,思虑不周,才将你们带入这等绝境。” 她放开敏珠,转过身,直面杨辰。 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此刻只剩下苍白和决然。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袍,对着杨辰,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杨少卿,此事由我一人而起,罪责,也当由我一人承担。”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智恩自知罪无可赦,不求活路。” “只求杨少卿,能看在两国邦交多年的份上,向大业皇帝陛下进言,莫要因此事,迁怒于我大汉无辜的百姓。” “我死前,会亲笔修书一封,送呈我大汉天子。力劝吾皇,以和为贵,永不犯边。”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辰。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与算计,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为国为民的恳切。 这是一个女官,在穷途末路之时,为她的国家,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 杨辰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对主仆,在他面前上演着一出生离死别的悲情戏码。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尖锐的冰锥,刺入金智恩和敏珠的耳中。 “金女官。” 杨辰慢条斯理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悲壮。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金智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这番舍生取义的姿态,很令人感动?” 杨辰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一人承担所有罪责?你承担得起吗?” “劝谏陛下,莫要迁怒百姓?” 他嗤笑一声,“你又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这个条件?” “你!” 金智恩气血上涌,脸色涨红。 杨辰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 “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说辞吧。”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绑架?” “别天真了。” “你派人假扮瘟疫患者,在上京城内制造恐慌,意图扰乱大业国都,这与直接宣战,有何区别?” 杨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金智恩的心上。 她的最后一丝侥幸,被敲得粉碎。 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自己所有的谋划,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你带着百余名精锐将士潜入我大业国都,掳劫朝廷命官,还想全身而退?” “金智恩,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们大汉天子的智商?” “今日之事,早已不是你我之间的个人恩怨。” “而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第一卷 第142章 这个后果过于沉重 战争! 这两个字,让金智恩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她不仅没能带走杨辰,反而给了大业一个,最完美的开战借口。 她是罪人。 是大汉的千古罪人! 看着金智恩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敏珠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杨辰,他怎么敢如此羞辱小姐! 小姐是大汉的明珠,是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愤怒与悲痛,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我杀了你!” 敏珠发出一声尖叫,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疯了一般朝着杨辰扑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敏珠,不要!” 金智恩骇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出声。 完了! 这一下,彻底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然而,面对那刺向心口的锋利匕首,杨辰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敏珠。 那是一种,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纯粹的杀气。 敏珠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眼中的杨辰,不再是那个看上去有些懒散的文弱书生。 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他的眼神,平静,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敏珠的四肢百骸。 她握着匕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想刺过去。 可她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双腿发软,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当啷。” 一声轻响。 匕首,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敏珠整个人,也跟着软倒在地,面如死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瞳孔涣散,显然是心胆俱裂。 杨辰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金智恩惨白的脸上。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为了你的国家,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和性命,这份心性,天下女子,少有。” 金智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可惜……” 杨辰话锋一转,语气中再无半点温度。 “我们是敌人。” “我不会同情我的敌人,更不会对我的敌人,心慈手软。”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 “外面,有上千张弓弩,已经对准了这里。”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要么,你们自己走出来,束手就缚。” “要么,我让他们冲进来。” “到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鸡犬不留。” 金智恩闭上了眼。 她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作为大汉的女官,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 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守卫的大汉将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疑。 “小姐!外面……外面……” 他指着门口,结结巴巴,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金智恩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杨辰已经没有耐心,下令强攻了? 可一炷香的时间,还未到。 她睁开眼,看向杨辰。 杨辰也皱了下眉,显然对这突发状况感到意外。 那名将士终于喘匀了气,急声道,“外面围困的军队派人过来了!说、说是要求见小姐您!” 求见? 金智恩愣住了。 绝望的心底,竟又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都这种时候了,杨辰还派人来见她做什么? 劝降吗? 不,他刚才已经给过最后通牒了。 难道…… 事情还有转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来者何人?” “是个女人!她说她叫依香!” 依香? 金智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宝月楼的花魁,她怎么会来? 是杨辰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人? 无数念头在金智恩脑中闪过,她那颗本已死寂的心,不可抑制地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她立刻下令,“快!请她进来!” “是!” 那名将士领命而去。 金智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杨辰,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杨辰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很快,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一身淡紫色长裙,身姿绰约,容颜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正是依香。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智恩身边的那些大汉将士,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艳。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包括金智恩在内,都彻底呆住了。 只见依香目不斜视,直接无视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无视了金智恩这位名义上的主事者。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杨辰面前。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面对敌人的警惕,反而全是满满的关切与心疼。 “杨辰,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似乎想检查杨辰有没有受伤。 杨辰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我没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你怎么来了?” 依香这才仿佛刚刚想起自己的任务,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金智恩的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所有温情与关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金智恩女官。” 依香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我奉赵虎将军之命,前来劝你……投降。” 赵虎! 金智恩心头巨震。 赵虎!大业军方的第一人! 这件事竟然已经惊动了他? 金智恩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 作为大汉最出色的女官,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眼下的局面,任何一丝机会,她都必须抓住。 她对着依香,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 “我愿降。”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并且,我大汉,愿意与大业永结同好,缔结盟约,共同对抗对大业大汉的敌人。” 第一卷 第143章 和女官联姻 这番话,她说得掷地有声。 这是她能为大汉,争取到的最后,也是最好的结果。 用她一人的性命,换取两国的和平。 然而,依香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结盟?” 她轻笑一声,“金女官,你现在,恐怕没有资格,谈这个条件。” “不过……” 她话锋一转。 “结盟,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金智恩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紧紧盯着依香,等待着她的下文。 “想要结盟,总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取信我大业的君臣。” 依香的目光,在金智恩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停留了片刻。 “这代价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是需要金女官你,以身为人质,嫁与杨辰为妾。” 什么?!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那些大汉将士,一个个怒目圆睁,几乎要拔刀相向。 让他们的天之骄女,大汉的明珠,嫁给敌人为妾?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金智恩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嫁给杨辰? 为妾? 这个条件,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她是大汉的女官,是未来的宰辅之才,她有着自己的骄傲与抱负。 她怎么能…… “胡闹!” 一声怒斥,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开口的,竟是杨辰。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地盯着依香。 “你在搞什么鬼?这是谁的主意?”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让他娶金智恩? 这个绑架自己,差点让自己身败名裂的女人? 开什么玩笑! 依香面对杨辰的怒火,却丝毫不惧。 她迎着杨辰的目光,坦然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这是赵虎将军和云亭夫人的共同决定。” 云亭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杨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件事,竟然连云亭夫人都知道了? “为什么?” 杨辰的声音,冷得像冰。 依香解释道,“金智恩在大汉国内,声望极高,在士林之中,更是一呼百应。杀了她,不仅会彻底激怒大汉,还会引来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得不偿失。” “留着她,更是个祸患。”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大业的人。” “联姻,是唯一的选择。” “让她嫁给你,成为你的妾室,她便是我大业的子民。从此以后,她的一切声望,都将为我大业所用。” “这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杨辰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从政治角度来看,这个方案,确实比他单纯地激化矛盾,挑起战争,要高明得多。 将一个敌国的精神象征,转化为自己的政治资本。 这手腕,确实毒辣。 “那为什么是我?” 杨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依香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凑到杨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选你,是我的主意。” “这次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总得给你点补偿不是?” “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给你做妾,不亏吧?” 补偿? 杨辰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依香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忽然有一种,一拳打过去的冲动。 这他妈叫补偿? 这是给他身边安插了一个定时炸弹! 而此时,金智恩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屈辱,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像是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 可理智,却在告诉她,这是唯一的,能够保全大汉颜面,并且为国家争取到利益的机会。 她若死了,大汉与大业,必然开战。 以大业如今的国力,大汉,毫无胜算。 她不能成为千古罪人。 绝对不能。 想到这里,她那双颤抖的眸子,渐渐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她抬起头,迎向所有人的目光,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我答应。” 杨辰一双眼睛,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依香。 依香这自作主张的补偿,真是好大一份礼。 这女人,胆子是真的大。 拿他的婚姻,拿大业的国策当儿戏,就为了看他吃瘪? 金智恩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得分明,杨辰眼底的杀意不是假的。 他真的会因为个人的好恶,推翻这唯一的机会。 这个人,就是个疯子。 不能让他开口。 绝对不能。 金智恩抢在杨辰发作前,猛地向前一步,对着依香深深一躬。 “将军使者明鉴,我等诚心归降,绝无二意。” 她回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满脸屈辱的大汉将士,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放下兵器,卸甲。” 将士们面面相觑,满心不甘,却无人敢违抗她的命令。 叮当声响成一片。 兵器落地,甲胄解下。 不过片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大汉使团,就成了一群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 金智恩这才转回头,姿态放得更低,“还请依香姑娘邀赵虎将军入内一叙,共商盟约细节。” 她把姿态做足,把台阶铺好。 你杨辰不是不满意吗? 我把所有人的性命都交出来,让赵将军亲自来谈,看你还怎么反对。 依香赞许地看了金智恩一眼。 这女人,确实有几分手段。 她对杨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抚,几分得意。 “你稍等片刻。”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房里一片死寂。 杨辰也没再说什么,在那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谁都不知道他想着什么。 金智恩站在那里,眼睛直睁着,却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有静静等待决定她,决定大汉命运的那一刻。 时间不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推开房门走进来一行人,第一行,是个穿着玄甲,不怒自威的中年将领,这个人是赵虎,他身后是一位气质高雅的华服妇人,云亭夫人;再后面,是一个冷漠的锦衣卫指挥使杨幸和皇帝的近侍蒋影,最后是一个淡雅罗裙的少女,走进来,这个人是宋听云。 金智恩的目光,在看到云亭夫人那一刻就凝固了。 这个女人……就是宝月楼那个神秘莫测,深不可测的人么? 第一卷 第144章 我不愿意 看他们看杨辰的眼神,似乎和他很熟悉?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金智恩脑海中蹦出,她本来想要运筹帷幄,铺天盖地,但怎么一出头,就是老天爷让她这么在人家的地盘上乱蹿乱跳? 像是个笑话,一种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脸颊烧得通红。 赵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金智恩身上,声音雄浑,“金女官,坐。” 众人都坐下了。 杨辰睁眼看着赵虎和云亭夫人,不大声地喊了一声,“赵将军,云亭夫人。” 云亭夫人看着他,看得有些神经质,但也不说话。 赵虎直截了当地说道:“金女官,联姻已允。但非此,已不足以消我大业之怒。” 金智恩垂着眼睛,“将军请说。” “除了联姻,你大汉,还要给我大业交纳岁贡。” 赵虎举起一根手指,“每年交一百万两钱。” “白银一百万两。” “丝绸一万两。” “战马一万匹。” “一年不交”。 金智恩的指甲紧握在手心里。 这叫狮子大开口,只差一个条件,她就得掏空大汉半个国库,她不能说这些。 赵虎看她的反应,才缓缓地说道:“也算,我大业并不讲情理。。” “岁贡可以交,但你大汉天子,无需向我大业称臣。” “两国,可结为兄弟之邦。此后,共守盟约,互不侵犯,一同抵御外敌。” 金智恩的心,猛地一松。 不用称臣。 这是赵虎,是大业,留给大汉最后的体面。 有了这个前提,岁贡的屈辱,也不是不能接受。 “此事,我需即刻传书我朝陛下,由他定夺。” 金智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可。” 赵虎点点头,目光转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辰。 “杨辰,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辰身上。 杨辰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我觉得……” 他顿了顿。 “荒谬。” 啪! 一声脆响。 他手中的青瓷茶杯,被他狠狠拍在桌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流下。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杨辰,你放肆!” 云亭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呵斥。 杨辰却恍若未闻。 他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指向金智恩,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你们问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耻辱!” “你们把这当成什么了?一场交易?一桩买卖?”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金智恩的计划,若是真的得逞了,上京城会死多少人?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冷。 “就因为她是大汉的女官,才学过人,所以她的命就金贵?就可以用一桩联姻,一纸盟约,来抵消她犯下的滔天大罪?” “那大业的律法呢?还有何用?” “是不是以后,但凡身份高贵之人,杀了人,放了火,只要拿出足够的利益交换,就可以逍遥法外?”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一番话,掷地有声,问得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赵虎的眉头,紧紧皱起。 云亭夫人脸色铁青,“杨辰,注意你的言辞!这是为了大局!” “大局?” 杨辰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 “又是大局。” “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国与国之间的利益,才是大局?那些平头百姓的性命,就只是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 “我告诉你们,我不同意!” “想让我娶这个差点害死我的女人,让她顶着我的名头,安然无恙地享受荣华富贵?” “做梦!” 他霍然起身,看也不看脸色惨白的金智恩。 “这个女人,要么按照大业律法,明正典刑。要么,就让她滚回大汉,我们战场上见真章。” “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说完,他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满室死寂。 “杨辰!” 宋听云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追了出去。 依香紧随其后,脸上满是担忧和自责。 杨幸对着赵虎和云亭夫人拱了拱手,也快步跟上,护卫在杨辰左右。 房间里,只剩下赵虎,云亭夫人,蒋影,和呆若木鸡的金智恩。 云亭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杨辰真是反了天了!” 赵虎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让他去吧。” “这小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吃软不吃硬。” “这件事,逼得太急了。” …… 另一边。 孙家馆驿。 探子匆匆来报。 “公子,小姐,围困大汉馆驿的兵马,全都撤了。” 孙浩然与孙婉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撤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看来,只能等明日早朝,再看分晓了。” 孙浩然沉吟道。 孙婉晴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她却看到,房间里,早已坐着一个人。 是她白日里救下的那个妇人,李氏。 李氏看到她回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孙小姐,您回来了。” 孙婉晴有些疲惫,“你怎么还没休息?” 李氏局促地搓着手,“小姐,我想求您一件事。” “我想……在孙家,谋个差事。” “洗衣做饭,洒扫庭除,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干。” 她如今,已经无处可去了。 刘佰信那里,她不敢回。 杨家,更是回不去。 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被眼前这个心善的孙家小姐看到。 孙婉晴看到她如此狼狈,有些心疼,刚要开口,李氏忽然脸色一黑,捂着嘴,发出一阵呕吐,孙婉晴一愣,李氏也愣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冒上头来。 颤抖着轻轻拍着小腹,这个月…… 要迟了。 一个让她吓得惊慌失措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怀孕了? 孙婉晴看着她瞬间脸色惨白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嘴里也不禁咯咯直笑。 “你……你怀孕了?” 孙婉晴心里乱了,本意救个人,怎么生出这种事。 “你既然有了身孕,应该赶紧回到你夫家,才是正道。” “你先好生休息一会,想明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第一卷 第145章 主和派散架了 孙婉晴的声音冷淡了些,她不愿掺和到别人的家事里。 李氏听着“夫家”两个字,像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诅咒,她浑身的力气全被抽干了,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回去? 回尚书府? 不回去,她不想回去,她不想回去。 清晨的日光,透过登云楼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金。 杨辰睁开眼,头还有些昏沉。 身侧,宋听云与依香和衣而眠,呼吸均匀,显然是守了他一夜。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 谷雨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景象,小脸一红,随即又噘起了嘴。 “公子可真会享福。” 杨辰接过热毛巾擦了把脸,水汽氤氲中,他随口笑道,“怎么,吃醋了?下次你来。” 谷雨的脸更红了,跺了跺脚,把干净的衣物递给他,“公子就会欺负我。” 杨辰换上朝服,系好玉带,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冷冽。 “张芸呢?” “在楼下候着了。” “让他准备好人手,等早朝一结束,就去孙家馆驿。” 杨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拿着金智恩的信物,就说奉大汉女官之命,接三位大汉学子回使馆。” 谷雨点头记下。 “杨幸呢?” “也候着了,说要护送公子入宫。” “嗯,让他随我来。” 杨辰整理好衣冠,大步走出房间,宋听云和依香也被吵醒,起身相送。 “路上小心。” 宋听云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杨辰回头,对她们二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走下登云楼,杨幸已经备好了马车。 两人上了车,车轮滚滚,向着皇宫驶去。 “公子,有件事。” 车厢内,杨幸开口道。 “说。” “我派人盯着刘府,昨夜,刘尚书的那个外室,李氏,连夜跑了。” 杨幸的声音很沉稳,“各处城门都有我们的人,她出不了城。唯一的去处,大概就是孙家馆驿了。” 杨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向上扬了扬。 “那条鱼,总算是游到该去的地方了。” …… 宫门外,百官陆续抵达。 吏部尚书刘佰信今日的心情,格外烦躁。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往那些围着他转的主和派同僚,今日见到他,都跟见了鬼一样,远远就绕开了道。 就连他最忠实的盟友,杨阔,也只是隔着老远,对他投来一个古怪的笑。 那笑容,不像是问候,更像是…… 看一个死人。 刘佰信的心,咯噔一下。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脑中飞快地盘算着,从江南的盐税,到京中的人事调动,想了个遍,也没想出自己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正在这时,一顶华丽的轿子在宫门前停下。 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是定王世子,徐宁。 徐宁今日穿的,是亲王世子的朝服,紫金冠,四爪蟒袍,气度不凡。 刘佰信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定王可是他背后的大靠山。 “世子殿下,今日怎么有空上朝?” 徐宁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漠,“圣上召我来,问问大汉使团的事情。” 说完,便不再理会刘佰信,径直朝宫内走去。 刘佰信愣在原地。 问使团的事? 这事不是一直由鸿胪寺和我们主和派负责吗? 什么时候轮到定王府插手了? 一股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 太和殿。 百官按官职品阶,分列左右。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今日朝堂的异常。 那个京城有名的废物,杨辰,竟然没有站在文官末流,而是站在了武官的行列里。 他身边,是新任的兵部侍郎,关瑞安。 而在大殿一侧的旁听席位上,大汉使臣金拓,还有那个差点成为杨辰妻子的金智恩,赫然在列。 金智恩的脸色,苍白如纸。 金銮殿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 定王世子徐宁,手持玉笏,从队列中走出,立于大殿中央。 “臣,徐宁,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臣,弹劾吏部尚书刘佰信!” 徐宁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 “结-党-营-私,意图谋害太子,大逆不道!”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谋害太子?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孙浩然站在人群中,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慌忙稳住身形,低下了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脸上的惊恐。 刘佰信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血口喷人!” 他指着徐宁,气得浑身发抖。 还没等他辩解。 兵部侍郎杨阔,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杨阔,附议!刘佰信此贼,狼子野心,臣愿作证!” 紧接着。 “臣,附议!” “臣,附议!” 十几名主和派的官员,如同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出列,站在了徐宁身后。 昔日的盟友,转眼间,变成了捅向自己的刀子。 而那些平日里受过刘佰信恩惠,被他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此刻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噤若寒蝉,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佰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刘佰信跪倒在地,向龙椅上的赵恒,拼命磕头。 杨阔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一阵快意。 刘佰信倒了,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不就是我的了? 龙椅上,赵恒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出喜怒。 “徐宁,你说刘佰信谋害太子,可有证据?” “回陛下,证据确凿。” “那为何,现在才报?” 赵恒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徐宁。 徐宁不慌不忙,躬身一礼。 “回陛下,此案牵连甚广,臣不敢妄动。幸得宾仪寺少卿杨辰相助,于昨夜,抓获了关键人证,才敢上奏天听。” 说着,他朝杨辰的方向,看了一眼。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杨辰。 杨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恒点点头,“传人证。” 很快,两名金吾卫,押着一个身穿御膳房管事服饰的胖子,走上大殿。 那胖子一见到刘佰信,就吓得腿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刘佰信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 全完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江南豪族,什么定王,都是假的! 他刘佰信,从头到尾,都只是徐宁手里的一颗弃子! 用来扳倒太子,顺便清洗朝堂的弃子! 第一卷 第146章 刘佰信倒台 “徐宁!你……” 刘佰信猛地从地上爬起,状若疯虎,指着徐宁,就要将所有事情都抖出来。 他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他刚开口。 一道人影,闪电般窜出。 新任兵部侍郎关瑞安,飞起一脚,正中刘佰信的胸口。 “保护陛下!” 关瑞安口中大喝,脚下却丝毫不留情。 刘佰信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关瑞安上前一步,看似要去搀扶,右手却快如闪电,扣住刘佰信的下巴,用力一扭。 咔嚓! 一声脆响。 刘佰信的下颌,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 剧痛传来,刘佰信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关瑞安面不改色,从刘佰信的口中,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高高举起。 “陛下!此贼见阴谋败露,竟想服毒自尽!”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龙椅上,赵恒的目光扫过殿下,掠过关瑞安,最后停在刘佰信扭曲的脸上。 那张脸,因为下颌脱臼,已经不成样子,口水混着血丝,糊了一片。 “关侍郎护驾有功,行事果决,无罪。” 赵恒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殿中百官的后颈,齐齐冒起一层凉气。 这是赞许。 是对这种当殿行凶的赞许。 关瑞安躬身行礼,退回原位,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赵恒的视线,转向那个瘫软在地的御膳房管事。 “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胖管事浑身一抖,哆哆嗦嗦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奴才……奴才该死!是吏部尚书刘大人,是刘大人逼奴才的!” 杨辰站在武官队列里,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在神游天外。 这胖子,是他亲自审的。 不,都用不上审。 他只是把胖子的老婆孩子“请”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让他看了看锦衣卫的几套刑具,这胖子就什么都愿意说了。 胖管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罪行”和盘托出。 “刘大人许诺奴才,事成之后,让奴才做御膳房总管,还给奴才五百两黄金!” “他说太子殿下素来喜爱海味,尤其爱吃东阳郡进贡的东阳之蟹,他还让奴才,在太子用膳时,特意配上一道南云酸橙……” 南云酸橙,东阳之蟹。 两样东西,单独吃,都是美味。 可混在一起,就是剧毒。 无色无味,神仙难查。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再次哗然。 太子久病不愈,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手段,太阴毒了! 不少官员看向刘佰信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鄙夷和憎恶。 谋害储君,这是要动摇国本! 孙浩然听着那胖管事的供述,脸色煞白,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东阳之蟹,南云酸橙…… 这法子,是孙家的一个老供奉无意中提起的,说是南疆传来的秘术。 怎么会? 怎么会传到这里来? 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正对上杨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杨辰从队列中走出一步,对着孙浩然,遥遥一拱手。 “孙公子,我久不来京,愚钝。这南云酸橙与东阳之蟹同食的方法,不知孙公子可知?” 他的声音虽小但清晰的传了整个太和殿。 刷! 所有人都从刘佰信身上转到了孙浩然身上,孙浩然的脑子一阵嗡的一声,完了,他是在暗示我! 他知道这个管事是孙家派来的,冷汗瞬间湿透他的后背,他强忍着一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杨……杨少卿说笑了,浩然……浩然一介白身哪里听得懂宫中秘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杨辰笑了笑,没再问,只是笑容里的意思,让孙浩然如坠冰窟。 这哪是询问,分明是警告! 旁听席位上的金智恩眉头微微蹙起。 东阳郡…… 那不是大汉的郡邑吗? 什么时候东阳郡的贡品,直接到大业的宫廷里了? 还是太子吃的? 这件事,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看着那个叫杨辰的男人,那个本该是她夫君的男人,却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他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却又是整个风暴的中心。 杨辰不再理会魂不守舍的孙浩然,转身朝龙椅上的赵恒面有愧色。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断。” 赵恒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拍着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 “刘佰信!皇帝喊声响彻全殿。“朕待你不薄!你两朝元老,饱食君禄不思忠君反为谋逆之行!你要谋害太子,谋害储君,是想绝后,谋害大业江山吗?” “你的良心就被狗吃了!” 帝王之怒暴涨如雷,殿下百官跪了一地,叫万岁,一个头都不敢抬。 徐宁见时机到了,“陛下息怒!” 跪伏地上,声音响亮。 “刘佰信此贼,丧心病狂,谋害储君,按大业律,当诛九族!臣等伏乞陛下降旨,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议!” 杨阔也跪了出来。 “臣等,附议!” 十几个刚刚反水的“主和派”官员,个个都附和着,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这样,他们就可以和刘佰信做朋友了。 昔日的同盟,此时恨不得就要吃其肉、寝其皮。 龙椅上,赵恒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痛心和一丝挣扎。 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一些疲惫。 “诛九族……太过了。” “他毕竟也为大业立下过功劳。” “朕,君臣一场的情分……” 赵恒顿了顿,他使出全身的力气。 “传朕旨意,吏部尚书刘佰信,大逆不道,夷其三族!即刻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其余家产,全部查抄入库!” “陛下仁慈!” 徐宁高呼一声,重重叩首。 满朝文武,也跟着山呼。 “陛下仁慈!” 杨阔跪在地上,心里却乐开了花。 夷三族! 好! 死得好! 刘佰信死了,他留在吏部的那些党羽,也该清洗了! 吏部尚书的位置,终于要轮到我杨阔了! 赵恒的目光,落在了杨辰身上。 “杨辰,查抄刘府一事,就由你,协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办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杨辰躬身领命。 赵恒又看向杨阔。 “杨阔。” “臣在!” 杨阔心头一热,来了! “吏部不可一日无主,尚书一职,暂由你署理。待日后有了合适人选,再行定夺。” 署理? 不是直接任命? 杨阔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署理,就是代理。 说白了,就是个临时的。 皇帝,还是不完全信任我! 一股失落,涌上心头。 但转念一想,署理也是尚书,总比侍郎强。 只要自己在这位置上干得好,日后扶正,是迟早的事。 “臣,叩谢陛下天恩!”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重重磕头。 处理完刘佰信的事,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早朝,该结束了。 没想到,赵恒清了清嗓子,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冲淡了方才的肃杀。 “众爱卿,今日,朕还有一件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喜事? 百官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刚才办了一件诛三族的大案,哪来的喜事? 赵恒的目光,投向了旁听席位上的金智恩。 “大汉女官金智恩,深明大义,愿与我大业永结秦晋之好。朕已决定,待太子病愈,便为他们二人,举行大婚!” “自此以后,大业与大汉,便是兄弟之邦,荣辱与共,永不相犯!”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谋逆大案,还要震撼。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 联姻? 不是谈崩了吗? 怎么突然就成了? 孙浩然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脚下一个不稳,要不是身后的官员扶了一把,他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联姻了? 怎么会联姻了? 孙家,还有整个江南豪族,一直支持主和派,就是为了阻止朝廷对大汉用兵,保住江南和谈所带来的巨大利益。 为此,他们不惜重金,收买刘佰信,甚至安插人手,图谋太子。 可现在,大业和大汉,直接联姻了! 成了兄弟之邦! 那他们之前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孙浩然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皇帝和大汉,早就谈妥了。 什么主战,主和,什么使团谈判,都是演给他们看的! 为的,就是引出刘佰信,引出他们这些藏在朝堂背后的江南蛀虫! 想到这里,孙浩然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第一卷 第147章 绝世宝刀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这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寂静里,是无数颗心脏狂跳的声音。 一个上了年纪的御史,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陛下……您是说……太子殿下,与金女官?”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 是啊,不是说太子还病着吗? 怎么突然就要大婚了? 赵恒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驱散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是朕口误,口误了。” 他摆摆手,看向旁听席位的金智恩,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温和。 “金女官深明大义,心系两国和平,朕心甚慰。她要联姻的,是我大业的一位青年才俊,并非太子。” 不是太子? 群臣又是一愣。 孙浩然的心脏,忽上忽下,像是坐了一趟惊险的马车。 只要不是太子联姻,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大业和大汉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江南豪族就还有操作的空间!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新任的兵部侍郎关瑞安,从武将队列中走出,他一脸喜气洋洋,对着赵恒躬身行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两国联姻,乃是我大业之福,万民之福!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有此天大的福气,能迎娶金女官?”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赵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示意金智恩。 金智恩款款上前一步,对着满朝文武,微微福身,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轻柔。 “承蒙陛下厚爱,智恩……心有所属。” 这副娇羞的模样,更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赵恒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杨辰身上。 “杨辰。” 两个字,不重,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杨辰? 又是杨辰!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站在那里的年轻人。 如果说之前的震惊是平地惊雷,那现在,就是天塌地陷。 怎么会是他? 一个刚刚被任命为宾仪寺少卿的从四品小官,怎么可能配得上大汉的女官? 这不合规矩! 可转念一想,所有人都品出味儿来了。 查太子中毒案的是他,扳倒吏部尚书刘佰信的是他,促成两国联姻的,还是他! 这哪里是什么从四品小官? 这分明是陛下藏在手里的一把绝世宝刀! 圣眷之隆,无以复加! 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跟这位新贵拉上关系了。 更有深谋远虑者,已经想到更深的一层。 陛下这是在为太子,培养未来的镇国之臣啊! 杨阔跪在那里,已经彻底傻了。 署理吏部尚书的喜悦,被这个更重磅的消息,冲得一干二净。 他的儿子,要娶大汉的女官? 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而孙浩然,在听到杨辰名字的那一刻,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 完了。 全完了。 什么叫心有所属? 分明是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大汉反水了! 他们把孙家,把整个江南都卖了! 他猛地想起昨夜,大汉馆驿被羽林卫团团围住的传闻。 当时他还以为是皇帝在施压,现在看来,那哪里是施压,分明是保护! 保护金智恩,完成最后的交易!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皇帝,杨辰,金智恩,他们联手做了一个局,把刘佰信,把他们孙家,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孙浩然双腿一软,再也站不住,整个人瘫倒下去。 “铛——”退朝的钟声响起。 赵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太和殿。 殿内,瞬间恢复了嘈杂。 徐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言不发,带着几个主和派的官员,快步离去。 孙浩然被人扶着,失魂落魄,也急匆匆地赶回孙家馆驿,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传回江南。 天,要变了。 而风暴的中心,杨辰,则被一群官员围得水泄不通。 “杨少卿,恭喜恭喜啊!” “杨少卿年少有为,当真是我辈楷模!” “改日登云楼,下官做东,还望杨少卿赏光啊!” 一张张热情的笑脸,一句句奉承的话,听得杨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只能挂着礼貌的微笑,一一拱手回应,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脱身。 就在这时,一个冷峻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大人,太子殿下有请杨少卿。” 是蒋影。 他像一堵墙,隔开了所有热情。 官员们一听是太子召见,立刻识趣地散开了。 “杨少卿,请。” 蒋影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辰点点头,正要随他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杨少卿,请留步。” 是金智恩。 她追了上来,站在杨辰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今日之事,险些让我大汉士卒,与上京百姓起冲突,智恩心中有愧。” 她微微低头,语气真诚。 “两国相争,各为其主,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杨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金女官,去过赌坊吗?” 金智恩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杨辰自顾自地说下去。 “赌桌上,有赌客,有庄家。他们可以压上银子,压上身家性命,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但赌桌旁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只是来看个热闹,你总不能因为自己输红了眼,就拔刀把他们也砍了吧?” “大汉和我大业,是赌客。上京的百姓,不是我们的赌本。” “我大业,也从不拿百姓的性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说完,他不再看金智恩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转身,拂袖而去。 蒋影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倾国倾城的大汉女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神色恍惚,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去往东宫的路上,两人迎面撞上了一个气冲冲的老者。 老者身穿国丈蟒袍,正是当朝国丈,元后尘。 元后尘看见杨辰,脚步一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哼!奸佞小人!” 他毫不客气地怒斥。 “蒙蔽圣听,构陷忠良!老夫这就去御书房,向陛下进谏,定要为刘尚书讨回一个公道!” 他口中的刘尚书,自然是刚刚被夷了三族的刘佰信。 第一卷 第148章 太子的试探 杨辰还没说话,蒋影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元国丈,杨少卿是太子殿下召见,还请您慎言。” “太子?” 元后尘冷笑一声,“太子就是被你们这些小人蛊惑了!让开!” 他一把推开蒋影,恶狠狠地瞪了杨辰一眼,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杨辰若有所思。 蒋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杨少卿,别跟他一般见识。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 “我听说,他没什么真本事,全靠女儿是贵妃,外孙是太子。” 杨辰随口道。 蒋影嘿嘿一笑,声音更低了。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元国丈,膝下无子,只有一个过继来的侄子,不成器。他都快七十的人了,天天还在喝汤药调理身子,就想着能生个亲儿子出来。” “为此,他在外面,可是养了不少人呢。这事,陛下都知道,只是替他压着,没捅出去。” 杨辰听了,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 一个急着想生儿子的老头子,难怪这么急躁。 这倒是个有趣的把柄。 东宫。 太子赵承乾,已经等在门口。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见到杨辰,他快步迎了上来,亲自扶住要行礼的杨辰。 “杨兄,不必多礼。你两次救我性命,是我该谢你。” 他的态度,亲切又真诚。 两人进入殿内,分宾主落座。 宫女奉上香茗。 赵承乾屏退左右,亲自为杨辰倒了一杯茶。 “杨兄,今日在太和殿,真是好一出大戏。” 他看着杨辰,眼睛里带着笑意,“若非父皇提前与我通过气,连我都要被你蒙在鼓里。” “殿下谬赞了,臣只是奉命行事。” 杨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奉命行事?” 赵承乾笑了,“扳倒刘佰信,敲打江南豪族,促成大汉联姻,一石三鸟。这等计谋,可不像简单的奉命行事。”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杨辰的眼睛。 “杨兄,你如今,可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刘佰信一倒,你算是把整个文官集团,都得罪了。” “我大业,太祖皇帝定下文人治国的祖训,学士门阀,盘根错节,势力极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尤其是元国丈。” 赵承乾的语气,沉了下来,“刘佰信,可以算是他的人。他这个人,睚眦必报,第一个要发难的,一定是他。” 杨辰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太子这番话,听着是提点,是示好。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里面还有别的意思? 是试探吗? 试探他杨辰,有没有自知之明,会不会因为一时的圣眷,就得意忘形? 还是在警告他,他杨辰如今的一切,都是皇帝和他这个太子给的,离了他们,他什么都不是? 这皇家的人,心思就是多。 杨辰心里想着,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多谢殿下提点,臣,明白了。” 杨辰端茶,香气四溢,却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皇家的话,有点拐弯的。 太子赵承乾看看他神色,笑了一下。 “杨兄倒是个通透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杨兄跟三公主,是有婚约的。” 杨辰嘴角一抬。 “是,有这么一回事” 心里嘀咕,太子突然问赵夕雾,是干什么的,想拉进关系还是想试探自己与赵夕雾的交情? “三妹啊。” 赵承乾目光投向殿外,有些恍惚。 “我和三妹从小那个时候是最好的了。她呀,就跟在我屁股后面长长短短的,我回来东宫里都是她的笑声。” 他轻叹道。 “后来,母妃跟皇后有了些芥蒂。我们兄妹也就疏远了。” 他语气有些遗憾,他转过头,看向杨辰,“皇家情谊,薄如纸,杨兄不懂呀。也正因为如此,能维系下去的才更珍贵。” 杨辰心里也知道太子的意思,他在暗示自己,与三公主,并非不相干,也有可能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因为与公主有婚约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殿下言重了。” 杨辰放下茶杯。 “臣有感于兄妹情分,血脉相连,岂能轻易割断。或许只是一个契机罢了。” 他顿了顿。 “若殿下不嫌弃,臣倒是可以从中周旋一二。公主个性娇小,殿下稍加示好,兄妹之谊总会修复。” 太子赵承乾听后,眼睛一亮,“杨兄这一番话,甚是合我意!” 他起身拱了拱手。 “若杨兄能修复我三妹关系,此恩,我赵承乾当谨记之。” 杨辰也起身致礼。 “殿下客气。” 赵承乾坐回原位,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不过话说回来,杨兄这次又捅了马蜂窝。” 他声音又沉了下来。 “文官门阀,学士门阀,上下相连,这次刘佰信事件,算是彻底把他们弄僵了,他们可是决不会罢休的。尤其是元国丈脾气更是火爆。” 杨辰面色平静。 他心里明白,太子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试探自己,“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分寸?” 赵承乾笑了,笑里有几分神秘,“杨兄可有一策,要解决这门阀尾大不掉之势?” 杨辰听太子这样问,顿时有些害怕,这是个坑,也是个机会,他故作不解。 “这等大事,臣不敢妄言。” “噢?” 赵承乾看着他,眼神犀利。 “杨兄,你如今的势头正大,圣宠已至。可是有一天,你,或者说你身后的人,起了二心,那么这大业朝堂谁还能掌控得住你”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他这话太重了,已经是在试探,隐约中带有威胁,杨辰冷笑,这太子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抬起头与赵承乾视线交错,他眼神坦然。 “殿下多虑。” “臣是陛下的臣子,太子殿下手下走卒。大业兴衰与臣有关。” 他心里已经算过了算。 他现在需要太子,同样需要皇帝的庇护,太子更需要这把刀。 赵承乾听他这么一说,眼神又慢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放了下来。 “是我,失言了。” 他苦笑一声,“父皇已经年老,把我推上储君之位,却没教我什么治国的道理。我有时候患得患失,太急了。” 他看向杨辰,“杨兄,我想奏请父皇封你为太子太保。” 第一卷 第149章 你可是大业的未来 杨辰眉梢微挑。 太子太保,东宫属官,三师将阶,地位尊崇,这样一来,不仅加官进爵,也把自己牢牢的绑在太子身上。 太子这是想提前打造自己的核心班底。 “我想请杨兄,入东宫,辅佐我。不知杨兄意下如何?” 太子眼里带着期待。 杨辰脑海里绞尽脑汁。 太子太保可谓深明大义,太子太保可谓深入朝廷大门,可是也可能站得太早,树大招风。 “殿下,臣,惶恐。” 杨辰欠了欠身。 “臣为国效命,能为陛下分忧,固已高枕无忧,其他任用,皆听圣上决定。臣,敢作主张。” 杨辰的话一字不苟,既表达了对太子的尊敬,又没有直接答应,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知道,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任何私下结党,都是大忌。 赵承乾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强求。 “杨兄忠心耿耿,我甚是欣慰。” 他脸上,又露出笑容。 可就在这时,赵承乾脸色骤然一白。 他身体一僵,嘴巴张开,一抹殷红,从他嘴角溢出。 赵承乾猛地一闭嘴,喉头滚动,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整个过程,只在一瞬。 杨辰的目光,却捕捉到那抹刺眼的血色。 他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身体有恙? 还很严重? 赵承乾强撑着,脸上挤出笑容。 “时辰不早了。” 他抬手,挥了挥。 “杨兄,今日就到这里吧。我有些乏了,你先告退吧。”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杨辰心里疑惑,却也未多言。 “臣告退。” 他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东宫大殿。 走出东宫,一阵冷风袭来,杨辰心里,却比风更乱。 太子这病,来得蹊跷,去得也匆忙。 他强撑的样子,分明是想隐瞒。 难不成,储君之位,还有变数? 这个念头,让杨辰心头一沉。 大业王朝,若储君不稳,天下必将动荡。 自己若想在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恐怕,要多加盘算了。 他刚踏出东宫宫门,便见到一顶华丽的鸾驾,停在不远处。 鸾驾旁,宫女太监簇拥。 那是元贵妃的座驾。 “杨少卿。” 元贵妃的声音,从鸾驾内传来,带着几分雍容。 杨辰停下脚步,转身行礼。 “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 元贵妃的声音,显得亲和。 “今日之事,听闻杨少卿立下大功。本宫,要多谢杨少卿,为太子排忧解难。” 她话里,对杨辰的倚重,表露无遗。 “贵妃娘娘言重了,臣职责所在。” 杨辰心里,却在盘算。 元贵妃特意在这里等自己,恐怕不只是感谢。 她是太子的生母,也是元国丈的女儿。 这其中的关系,复杂得很。 “嗯。” 元贵妃轻轻应了一声,随即鸾驾起行,驶入东宫。 杨辰站在原地,看着鸾驾远去。 他心想,这元贵妃,该不会是得了消息,要来探望太子吧? 果不其然。 鸾驾直接驶入太子寝宫。 元贵妃一下鸾驾,便急匆匆走入殿内。 “乾儿!” 她声音焦急。 她一眼便看到,太子赵承乾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嘴角尚有血迹未擦干净。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元贵妃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拉住太子的手,颤抖不已。 “母妃。” 赵承乾声音虚弱。 “无妨,老毛病了。今日政务繁忙,一时气急攻心。” 他强撑着解释。 “气急攻心?!” 元贵妃眼泪,瞬间涌出。 “乾儿,你这病,越来越重了。你知不知道,这要是被旁人知晓,你的储君之位,如何能保?” 她声音颤抖。 “你父皇,最忌讳皇子体弱。若被他知道你吐血之事,母子,乃至我元家一族,都将万劫不复啊!” 赵承乾握住她的手。 “母妃放心,儿臣知晓轻重。今日,杨辰在殿内,儿臣强撑着,未让他察觉。他走之后,儿臣才吐血。” 他眼神坚定。 “这消息,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元贵妃擦了擦眼泪。 “母妃知道,你放心。母妃已寻到一味千年雪参,服用之后,定能缓解你的病情。”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不已。 “你才是大业的未来,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 杨辰离开东宫,心乱如麻。 太子身体有恙,这消息,若传出去,足以搅动整个朝野。 自己是否要,从中谋利? 他的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就在他走到东宫后门时,一个娇小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少卿。” 那女子,是赵夕雾的贴身侍女,诗情。 诗情恭敬行礼。 “诗情见过杨少卿。” 杨辰停下脚步。 “诗情?你在此作甚?” “回杨少卿。” 诗情声音清脆。 “公主让奴婢在此等候杨少卿。” 杨辰心里,一阵警惕。 赵夕雾在东宫外等他?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与太子,刚在东宫谈完话。 此刻,若与赵夕雾当面相见,必定会引人猜测。 他不想让旁人,太早猜到他与赵夕雾之间的关系。 “噢。” 杨辰点点头。 “公主有何吩咐?” 诗情上前一步,低声道。 “公主说,今日,想见杨少卿一面。” 杨辰心里,闪过几个念头。 不能直接拒绝,那样太伤赵夕雾面子。 也不能直接答应,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必须给赵夕雾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明白自己心意的台阶。 他沉吟了一下。 “今日,恐怕不行。” 诗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杨少卿,公主特意等候……” “今日,圣旨下来。” 杨辰打断她的话。 “本官,奉旨去抄刘佰信的家。未时三刻,才能返回登云楼。” 他目光,看向诗情。 “你回去,告诉公主。本官今日公务繁忙,怕是,无法与公主相见了。” 诗情听他这么说,有些沮丧。 “是,奴婢明白了。”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杨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笑。 这丫头,果然还是个小雏鸟。…… 诗情回到公主府。 赵夕雾坐在梳妆台前,心烦意乱。 “怎么样?见到他了吗?” 她急切问道。 诗情垂头丧气。 “回公主,奴婢见到了杨少卿。” “那他人呢?为何没随你一同回来?” 赵夕雾声音,带上几分焦躁。 “杨少卿说,他今日有要事在身。奉旨去抄刘佰信的家。未时三刻,才能返回登云楼。所以,今日无法与公主相见。” 第一卷 第150章 抄家 诗情将杨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赵夕雾听完,原本焦躁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抄家?” 她轻声自语。 “未时三刻,登云楼?” 赵夕雾心里,瞬间明了。 杨辰这个家伙,还真是。 他这是,怕被人看见,所以不能直接与自己见面。 那所谓的抄家,恐怕只是一个幌子。 重点,是未时三刻,在登云楼见面。 他想约自己,密会。 赵夕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不过,未时三刻,登云楼。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国丈府。 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元后尘满脸怒容,官袍都有些凌乱,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徐宁!” 他一声爆喝,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静室之中,熏香袅袅。 徐宁正端坐于茶案之后,慢条斯理地沏着茶,对元后尘的雷霆之怒,恍若未闻。 他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茶香四溢。 “国丈大人,何事如此动怒?” 徐宁抬眼,声音平淡,仿佛踹门的不是元后尘,而是一阵风。 元后尘几步冲到案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你还有脸问我?!” 元后尘指着徐宁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弹劾刘佰信,是你干的好事吧!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给我元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圣上本就对我们这些主和派心存芥蒂,你现在弄死一个吏部尚书,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元家身上吗?!” 他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徐宁这手,玩得太大了,事先竟没有半点风声透露给他。 徐宁轻轻放下茶壶,拿起一杯茶,递到元后尘面前。 “国丈大人,消消气。先喝口茶。” “喝什么茶!” 元后尘一把挥开他的手,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徐宁,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有定王府给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在这朝堂之上,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 他气得浑身发抖。 刘佰信一倒,主和派群龙无首,圣上那边,开战的呼声必然更高。 到时候,要钱要粮,还不是要从他们这些门阀世家身上刮? 徐宁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国丈大人,息怒。”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更不是为了定王府。” “而是为了您,为了元家,也为了太子殿下。” 元后尘一愣,怒气稍减。 “为了我?为了太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宁这才抬起头,目光直视元后尘。 “国丈大人可知,刘佰信为何而死?” “不是因为贪污腐败,也不是因为结党营私。” “而是因为,他要谋害太子。” 这话一出,元后尘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他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 “谋害太子?!” 徐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千真万确。他买通东宫内侍,在太子的汤药里下毒。若非杨辰机警,提前发现了端倪,抓住了下毒的内侍,恐怕太子殿下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轰! 元后尘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外孙,他最疼爱的外孙,差点就被人害死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刘佰信!这个老匹夫!他敢!” 元后尘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夫要诛他九族!” 徐宁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清楚,火候到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元后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国丈大人,刘佰信已死,主和派元气大伤。圣上开战之心,再无人能阻拦。” 元后尘猛地抬头,他明白了徐宁的意思。 “开战,就要钱,就要粮。圣上的国库,早就空了。这笔钱,最后还是要落到我们头上。” 徐宁点头。 “不错。尤其是元家,树大招风,必然是首当其冲。” “国丈大人,您在北地的两位公子,元金、元琛,也该回来了吧。” 元后尘眼神一凝。 “你想做什么?” 徐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令公子元琛,如今正在北地,掌管内务财政,核查赋税,为开战筹备粮草,对吗?” “这开战的军费,说到底,就是从我们这些门阀世家身上割肉。元家,更是要出大头。” “我们,为何要任人宰割?” 徐宁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只要让元琛公子,在账目上动动手脚。再联络元家在各地的门生故吏,制造一些天灾饥荒的假象。” “到时候,朝廷收不上税,也征不到粮。” “圣上就算再想打,无钱无粮,拿什么打?这开战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元后尘的心,怦怦直跳。 这是在动摇国本! 这是谋逆的大罪!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可徐宁的话,却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萦绕。 元家,不能倒。 乾儿,不能出事。 他犹豫了,挣扎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浑浊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厉。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老夫即刻修书,让金儿和琛儿,火速回京!” …… 另一边,吏部尚书府。 往日里威严气派的府邸,此刻已是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锦衣卫如狼似虎,将府内翻了个底朝天。 箱笼被砸开,金银珠宝散落一地。 家仆婢女,哭喊着被拖拽出来。 杨辰端坐于正厅之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眼前的混乱景象,视若无睹。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抄家大戏。 杨幸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血腥气。 他躬身行礼。 “杨少卿,府内刘氏三族之内,共计一百七十二口,已尽数缉拿归案。” “这是从府内搜出的财物清单,请少卿过目。” 他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杨辰连看都未看一眼,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水的热气。 “不必了,直接封存,转交圣上即可。” 杨幸心里一凛。 这位杨少卿,年纪轻轻,却不好半点钱财,行事更是滴水不漏。 “是。” 一旁的薛纵,上前一步,低声道。 “少卿,刘尚书的小妾李氏,不在府中。” 第一卷 第151章 不孝子和窝囊爹 杨辰放下茶杯,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笑了笑,并不意外。 “跑了?” 杨辰轻声问。 “一只没头的苍蝇罢了,能跑到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被捆绑起来的刘家族人,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那个三弟,杨文呢?” 他问得随意。 话音刚落。 院中,就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冤枉啊!我冤枉啊!” “我与刘佰信一家,并无干系!我是良民,我是被冤枉的!” 只见两个锦衣卫,正拖着一个浑身狼狈的青年,从后院走出来。 那青年,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才子模样。 正是杨文。 杨辰踱步到正厅,院子里跪着的男丁,女人,仆役乌泱泱的,个个面色苍白,眼睛空洞,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只有杨文的哭声,尖厉刺耳。 “我姓杨,不姓刘!我是杨家三少爷。” “是李氏那个毒妇硬要带我来尚书府的!我有什么办法!” “大哥,大哥救我!我们是亲兄弟啊!” 杨文看见杨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滚带爬的要过来。 两个锦衣卫死死地按住他,他挣扎着,扭动着,活像个被踩到七寸大蛇。 杨辰看着他。 “带过来。” 锦衣卫架起杨文,拖到了杨辰面前。 杨文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抱着杨辰的靴子就不撒手。 “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听信谗言,不该跟你作对!你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你饶我一命吧!”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风度。 “求情?” 杨文反应极快,磕头如捣蒜。 “大人,我与刘家真的没有干系!我是被我母亲李氏强行掳来的!她在刘家与刘佰信行那苟且之事,我多次劝说,她非但不听,还打骂于我,将我软禁在府中!” “我恨她!我恨刘佰信!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我是无辜的啊大人!” 他声泪俱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自己母亲和刘佰信身上。 这番话,听得周围的锦衣卫都直皱眉头。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杨文!你这个无耻小人!” 一声怒喝,从旁边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被绑着的青年,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杨文。 正是刘佰信的长子,刘书逸。 刘书逸被两个锦衣卫按在地上,却还是挣扎着怒吼。 “我父亲待你不薄吧?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在京城里结交权贵,风光无限,花的哪一分不是我刘家的钱!” “你母亲更是被我父亲宠上了天,要什么给什么!你现在,为了活命,竟这般污蔑他们?” “你还是不是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杨文被骂得脸色发白,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他尖声反驳,“你胡说!我没有!都是你们逼我的!我根本不想待在你们家!” “我天天都想着回杨家!我是杨家的儿子!” 杨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掏了掏耳朵。 他蹲下身,拍了拍杨文的脸。 “三弟,别急啊。” “你说你姓杨,可你在刘府住了这么久,吃穿用度,都是刘尚书的。依我看,你不如改姓刘算了。” 杨文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杨辰,从对方那带笑的眼神里,看到了一股让他遍体生寒的恶意。 “不,不……我姓杨,我永远都姓杨……” 杨辰站起身,对一旁的杨幸说。 “杨指挥使,你看这事闹的。” “他说他姓杨,可毕竟是从刘尚书府里搜出来的,这万一要是弄错了,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杨幸躬身,“少卿的意思是?” 杨辰慢悠悠道,“不如,派个人,去兵部侍郎府上,把杨侍郎请过来。” “让他当面对质一下。” “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他杨阔的亲生儿子。” 杨幸秒懂。 “少卿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他一挥手,立刻有两名锦衣卫领命,飞身上马,直奔兵部侍郎府。 杨文听到这话,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找父亲! 父亲最疼我了! 只要父亲来了,只要他一句话,我就能得救了! 他心里狂喜,看着杨辰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得意。 杨辰,你等着,等我爹来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杨府内。 杨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吏部尚书刘佰信,倒了。 倒得太快,太突然了。 满门抄斩,三族之内,尽数下狱。 这雷霆手段,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为之震动。 主和派完了。 圣上开战的决心,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那接下来,就是筹集军费粮草。 这钱,从哪来? 还不是要从他们这些门阀世家身上割肉。 他杨阔,这些年,靠着镇国公府的余荫,还有跟刘佰信等人的勾结,也攒下了不菲的家业。 到时候,圣上真要彻查起来,他绝对跑不掉。 怎么办? 要不要跟元家那边,再走动走动? 还是说,主动向定王府那边靠拢,交上一笔投名状? 他正心乱如麻,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汗。 “老爷!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把咱们府围了!” 他脑子嗡的一下,来了,该来的总得来,那么他跟刘佰信暗地里倒卖军粮的事情,还会败露吗? 一股凉气从脚底下直冲头顶。 他的腿肚子都打颤了,但他还是强颜欢笑。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骂了一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府门,院外有两个锦衣卫站在门口,看他走出去,就看见一人亮出了腰牌,“杨侍郎,奉宾仪寺少卿杨辰之命,请你去吏部尚书府,有事相告。” 杨阔呆了。 那个逆子想干嘛? 他的心里顿时涌动了无数个念头,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了? “带路吧。” 他不敢多问,就跟着两个锦衣卫走上马车。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就到了吏部尚书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挂上了白幡,门口贴上封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杨阔下了车,心跳得很厉害。 他跟着锦衣卫走出府门,穿过前院,一眼看到正厅前那个熟悉的陌生的身影。 杨辰,一身飞鱼服,腰带绣春刀,站在那里,挺拔有余。 而在他的脚下,跪着一个浑身狼狈,看不清面目的人。 杨阔的心,咯噔一下。 他强压下内心的不安,走上前去。 “辰儿,你……这是……” 他想摆出父亲的架子,可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杨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侍郎,别来无恙。” 一声“杨侍郎”,让杨阔的心,又沉了几分。 生分,疏远。 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不等他再开口,地上那个人,突然疯了一样地喊了起来。 “爹!爹!救我啊爹!” “我是文儿啊!” 第一卷 第152章 杨阔大义灭亲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又是泥又是泪的脸。 正是杨文! 杨阔的瞳孔,骤然收缩。 文儿?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跟着李氏,在刘府享福吗? 怎么会跟刘家的罪囚,跪在一起? 杨阔的脑子,飞速运转。 刘佰信倒了。 杨文在刘府被抓。 现在,杨辰又把自己叫了过来。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杨阔的局! 如果他现在认了杨文,那他跟刘佰信的关系,就再也撇不清了! 倒卖军粮,结党营私,哪一条,都是死罪! 电光火石之间,杨阔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哭喊着向自己求救的杨文,脸上,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是谁?” “本官……认识你吗?” 简简单单两句话,像两道天雷,劈在了杨文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 不认我了? 那个从小到大,把他捧在手心里,对他有求必应的爹,说不认识他? “爹!你看清楚啊!我是文儿!你的儿子杨文啊!”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 杨阔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他转向杨辰,一脸的公事公办。 “杨少卿,不知传召本官前来,所为何事?” “若是为此等疯言疯语之人,那恕本官公务繁忙,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准备离开。 绝情,果断。 杨文彻底绝望了。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 杨辰看着这一幕,笑了。 “杨侍郎,别急着走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杨阔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杨阔缓缓转身,脸色已经白了。 杨辰来到杨文身边,蹲下来,低着头说道:“三弟,别伤心。你爹他,可能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了。” “不如这样吧。你就在这里,当着大家面,把你从小到大的事情说一遍。” “尤其是,你跟你娘,跟着你爹去了刘尚书府。” “还有你爹他,都做了什么呀?” “你说好了,要不你爹他想起来了呢?” 杨辰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杨阔的心里,杨阔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他看着杨辰的眼神像是吃人。 这个逆子,他这是要毁了他! 杨文瘫在地上,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 他看着杨辰,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废物大哥。 又看看杨阔,那个刚刚说不认识他的亲爹。 爹? 哈哈哈,爹! 一股怨毒从杨文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像是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从小到大,他都要活在杨辰这个嫡长子的阴影下? 凭什么他苦读圣贤书,却要看着这个废物大哥一步登天? 凭什么到了最后,他最敬爱的父亲,为了自保,第一个抛弃的也是他? 他想起来了。 在刘府的那些日子。 他娘李氏,夜夜承欢在刘佰信的身下。 而他,名义上的杨家三公子,在刘府下人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杨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混着眼泪和泥土,分外可怖。 他猛地抬起头,不是看杨辰,而是死死盯着杨阔。 “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他的声音,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血的质问。 杨阔心里一突,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来人,把这个疯子拖下去!” 杨阔不想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可杨文却抢在锦衣卫动手前,凄厉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杨侍郎!杨阔!你当然不认识我了!” “我怎么配做你的儿子呢?” “你为了刘尚书送你的十个美-妾,连我娘都能亲手送到他的床上,我这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指控,都更加恶毒,更加诛心。 周围的锦衣卫,虽然个个面无表情,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兵部侍郎,为了十个女人,把自己的老婆送给吏部尚书? 这可是泼天的丑闻! 杨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浑身都在抖,指着杨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个孽畜!” “我娘为了你,在刘府受尽屈辱!我被逼着留在尚书府,名为读书,实为人质!” 杨文像是疯了,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吼了出来。 “你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刘府的下人!问叶府送来的那十个美-妾!她们都可以作证!” “杨阔!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畜生!” “我打死你这个孽畜!” 杨阔终于爆发了,理智全无,疯了一样地扑向杨文。 “拦住他。” 杨辰淡淡开口。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架住了杨阔。 杨阔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用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杨文,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一场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好戏,就在这刚刚被查抄的尚书府前上演。 杨辰饶有兴致地看着,然后,他转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锦衣卫指挥使。 “杨幸大人。” 杨辰的表情,看起来很为难。 “您看,这……清官难断家务事,本官都糊涂了。” “这到底是构陷朝廷命官,还是人伦惨剧,该如何处置才好?” 杨幸面色冷峻,他看了一眼状若疯癫的杨阔,又看了一眼满脸怨毒的杨文,最后目光落在杨辰身上。 他当然看得出,这一切,都是这位新任的杨少卿在主导。 好狠的手段。 对自己亲爹和亲弟弟,都下得去这种手。 杨幸心里评价着,嘴上却公事公办。 “杨少卿,此事已涉及两位朝廷命官,更牵扯到前吏部尚书刘佰信一案。” “依卑职看,既有证人,又有指控,断不可私了。” “不如,将杨侍郎与杨文,一并带回诏狱。” “再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还杨侍郎一个清白。”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杨阔的心头。 他瞬间停止了挣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完了。 全完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拿到台面上审? 不管真假,只要审了,他杨阔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他的官声,他的前途,他汲汲营营半生才得到的一切! 第一卷 第153章 抄的明明白白 “不可!” 杨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他喊完,就后悔了。 果然,杨辰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投了过来。 “哦?杨侍郎为何阻拦?” “杨幸大人提议三司会审,正是为了查明真相,还你清白啊。” “你这么激动,莫非是……心里有鬼?” 杨阔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着杨辰那张年轻的,挂着浅笑的脸。 那笑容在他眼里,比恶鬼还可怕。 他明白了。 杨辰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他的命。 而是要他的名声,要他的一切。 这个局,环环相扣。 从把他叫来,到让杨文指认,再到逼他否认,激杨文反咬一口,最后由锦衣卫指挥使提出三司会审。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他根本无路可逃。 认下杨文,是结-党-营-私的死罪。 不认杨文,就是现在这样,身败名裂的丑闻。 横竖都是死。 杨阔的身体,软了下来。 架着他的两个锦衣卫,都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松弛。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半晌,杨阔抬起头,眼神灰败,再无半点方才的疯狂。 他看着杨辰,声音干涩。 “辰儿。” 这一声“辰儿”,充满了无尽的复杂。 “我们,我们进去说。” “有些事,我……我单独向你禀明。” 杨辰笑了。 他挥挥手。 架着杨阔的锦衣卫松开了手。 “杨幸大人,劳烦您和弟兄们在外面稍候片刻。” “本官与家父,叙叙旧。” 杨幸点点头,一挥手,带着所有锦衣卫退到了院门外,将正厅前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杨文还瘫在地上,痴痴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辰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正厅。 杨阔如同行尸走肉,跟了进去。 一进门,远离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杨阔的膝盖一软,竟是想跪下。 杨辰侧身一步,避开了。 “杨侍郎,这是做什么?” “你我,君臣有别。” 杨阔的身体僵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最后,他还是直起了身子,只是腰杆再也挺不直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如何,才肯放过我?” 杨辰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放过你?”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你当初,可曾想过放过我娘?放过镇国公府?” 杨阔的脸,白了。 “我……” “行了。” 杨辰打断了他。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 他看着杨阔,眼神平静,却让杨阔心里发毛。 “我问你。” “你对户部,有没有兴趣?” 户部? 杨阔愣住了。 他完全跟不上杨辰的思路。 这跟户部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要把自己从兵部弄走,扔到户部那个清水衙门去? 不对。 刘佰信倒台,吏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 朝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 户部尚书年事已高,也快致仕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那可是不亚于吏部的要害部门。 这个逆子,到底在想什么? 杨辰看着杨阔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冷笑。 他当然知道杨阔在想什么。 刘佰信倒了,主和派少了一根顶梁柱。 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朝堂的争斗,必然会围绕着北伐的军费展开。 打仗,打的就是钱。 没有钱,皇帝想打,也打不起来。 主和派那帮文官,最擅长的,就是从钱袋子上卡脖子。 所以,必须先把户部牢牢抓在手里。 让杨阔去户部,就是杨辰布下的又一步棋。 一个有把柄在自己手里的户部官员,用起来,可比一个忠心耿耿的盟友,要顺手得多。 “杨侍郎,对户部,可有想法?” 杨辰的声音很轻,飘进杨阔的耳朵里,却像惊雷。 户部? 杨阔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把他从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挪开,扔去户部? 谁不知道,如今的户部,就是个空壳子。 圣上登基以来,为集皇权,另设内务府,总揽天下财税。 户部尚书,说得好听,是六部九卿之一,实际上,连内务府一个总管太监的话语权都比不上。 一个养老等死的地方。 这个逆子,羞辱完他,还要把他发配到那种地方去? 杨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他看着杨辰那张平静的脸,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杨辰绝不是那种只会泄愤的蠢货。 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深意。 杨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户部是空壳子。 没错,正因为它是个空壳子,才无人问津。 刘佰信倒台,吏部尚书的位置空了,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可户部尚书,年老体衰,马上就要告老还乡,却没人把这当回事。 为什么? 因为接手户部,就等于接手一个烂摊子,还得罪掌控内务府的元家。 吃力不讨好。 等等! 得罪元家? 杨阔的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圣上! 圣上真的就甘心让元家把持钱袋子? 内务府权势滔天,尾大不掉,早已是朝中公开的秘密。 圣上春秋鼎盛,或许还能压制,可太子呢? 太子殿下,仁厚有余,手腕不足,一旦登基,如何驾驭得了那群饿狼? 所以,圣上要为太子铺路。 他要收权! 把本该属于朝廷的财权,从内务府的手里,一点一点,拿回户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阔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也是一个泼天的机会! 可为什么,是他? 杨阔看向杨辰,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杨辰把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挑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知道,这条鱼,快要上钩了。 “杨侍郎,想明白了?” 杨辰慢悠悠开口。 “户部如今是龙潭虎穴,谁碰谁死。” “元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内务府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圣上想动,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杨辰站起身,走到杨阔面前,俯视着他。 “这个人,要有野心,想往上爬。” “这个人,不能有太深的根基,不能是任何门阀的人,这样圣上才用得放心。” “最重要的一点。” 杨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 “这个人,要有一个天大的把柄,攥在圣上手里。” “一个让他不敢有丝毫异心,只能死心塌地为皇家办事的把柄。” 第一卷 第154章 赌 杨阔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全都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出身寒微,没有门阀背景。 汲汲营营半生,野心写在脸上。 刚刚,又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抓住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把柄。 而这个儿子,是三公主的未婚夫婿,是未来的皇亲国戚,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他杨阔,就是圣上手里最完美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捅向元家,捅向内务府的刀! 成了,他杨阔,就是从龙之臣,未来的户部尚书,权倾朝野。 败了,他杨阔,就是一只被丢出去的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诱惑。 杨阔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都在赌。 用妻子的家世赌自己的前程,用儿子的婚事赌家族的未来。 现在,轮到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更大的前程。 赌,还是不赌? 杨阔的内心,天人交战。 投靠帝党,与整个门阀世家为敌,这条路,九死一生。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向杨辰。 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却让他遍体生寒。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从他踏进这个院门开始,他就已经成了杨辰棋盘上的一颗子。 往前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往后退,立刻就是万丈深渊。 良久。 杨阔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干。” 说完这两个字,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兵部侍郎杨阔了。 他是皇帝的刀,是杨辰的狗。 杨辰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很好。” “既然杨侍郎想通了,那第一件事,就该处理干净。” 杨辰的目光,飘向门外。 “那个孽种,不能留。” 杨阔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当然知道杨辰说的是谁。 杨文。 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儿子。 现在,要他亲手处理掉? “他……” 杨阔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求情吗? 用什么身份求情? 承认杨文是他的儿子? 那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就都成了笑话? “杨侍郎。” 杨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该不会,还想顾念那点所谓的父子之情吧?” “别忘了,你我之间,也是父子。” “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一句话,堵死了杨阔所有的退路。 是啊。 他连嫡长子都可以随意打骂,弃之如敝履。 现在,又何必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葬送自己的一切? 杨阔的心,一点点变硬,变冷。 前程。 只有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阔抬起头,眼神里再无半点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很好。” 杨辰转身,重新坐回主位。 “这里查抄的后续事宜,就交给杨侍郎了。” “处理干净之后,入宫,向圣上回旨。”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清楚。” 杨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杨辰,躬身一拜。 “下官,遵命。” 这一次,他没有再自称“我”,而是用了“下官”。 君臣名分,已定。 杨阔转身,走出了正厅。 当他再次出现在院子里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兵部侍郎的威严。 只是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瘫在地上的杨文,也看到了他,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爹!爹!救我!” 杨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杨文,而是看向了那两个架着杨文的锦衣卫。 “此獠,乃前吏部尚书刘佰信所收义子,名为刘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刘贼谋逆,罪在不赦,按律,三族当诛。” “此獠身为其义子,亦在三族之内。” “来人!” 杨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我拿下!押入诏狱!与刘氏族人,一并处斩!”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杨文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与错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文? 义子? 一并处斩? 他的父亲,在说什么? “不!爹!我是杨文啊!我是你的儿子!” 杨文疯了一样地嘶吼起来,拼命挣扎。 “你不能这样对我!爹!” “堵上他的嘴!” 杨阔冷酷地挥手。 立刻有锦衣卫上前,用一块破布,死死塞住了杨文的嘴。 杨文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他看着杨阔那张冷漠的脸,眼神从哀求,到怨毒,最后,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杨阔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处理完杨文,杨阔才转向杨幸,拱了拱手。 “杨幸大人,下官管教不严,让此等逆贼混入府中,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大人恕罪。” 杨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一个杨阔。 当真是心狠手辣。 亲口下令处死自己的儿子,还能面不改色。 这对父子,都是一样的狠角色。 “杨侍郎言重了。” 杨幸还了一礼。 “职责所在,不敢当。” 此时,杨辰也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杨文,又看了一眼杨阔,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杨幸。 “杨幸大人,今天辛苦了。”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杨侍郎吧,我们走。” “好。” 杨幸点点头,带着杨辰,转身向府外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了尚书府的大门,杨幸才忍不住低声开口。 “杨少卿。” “就这么把事情交给他,您……放心?” 他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杨阔。 “万一他顾念亲情,在诏狱里动什么手脚……” 杨辰笑了。 “他不会。” 他的语气,笃定无比。 “你信不信,现在在他心里,那个杨文,比我这个仇人,还要该死。” “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还能毫不犹豫背叛他的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杨侍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留后患。” 杨幸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杨辰说得对。 对杨阔那种人来说,前程和性命,远比所谓的亲情重要。 “派两个人,送我回登云楼。” 杨辰吩咐道。 “是。” “另外。” 杨辰看着杨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孙家馆驿。” “把那三个学子给我救出来。” 杨幸心头一凛。 “是!” 他不敢多问,立刻抱拳领命。 第一卷 第155章 孙婉晴的才智 杨辰交代完一切,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未时早已过了。 赵夕雾,应该已经出宫了。 他想到那个娇蛮的公主,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沉。 京城的风波,看似平息了。 刘佰信倒台,杨阔归心,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业王朝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朝堂之上。 而在东宫之内。 那位太子殿下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刀。 孙家馆驿,灯火通明。 与京城其他地方的沉寂不同,这里戒备森严,孙家的护卫手持刀兵,在院墙内外来回巡弋,气氛肃杀。 “站住!什么人?” 一队锦衣卫出现在长街尽头,为首的护卫立刻厉声喝问。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腰间的绣春刀在灯笼下反射着冷光,他并未答话,只是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杨幸策马,缓缓上前。 他身后,是上百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踩在孙家护卫的心头。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 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孙家护卫头领脸色变了,他认得杨幸,这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皇帝的鹰犬。 他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不知杨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要事?我家公子已经歇下了。” 杨幸根本没看他,目光越过人群,直视着馆驿正门。 “让孙浩然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护卫头领还想说什么,馆驿的大门忽然开了。 孙浩然带着妹妹孙婉晴,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刘佰信倒台太快,太突然了。 “杨大人。” 孙浩然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与不安,挤出一个笑容,“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杨幸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公子,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站立的孙婉晴,又很快移开,最后落在孙浩然身上。 “奉金智恩公主之命,前来探望三位被你们‘请’来的大业士子。” 金智恩! 孙浩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婉晴的身体也僵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金智恩,那个高丽来的质子公主,不是一直跟他们合作愉快吗? 怎么会跟锦衣卫扯上关系? “杨大人说笑了。” 孙浩然勉强维持着镇定,“公主殿下乃是高丽贵胄,与我等并无深交,怎会……” “孙公子。” 杨幸打断了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我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人,我是奉公主之命来带走的。” “公主殿下说,她想念故乡之人,想见见他们,聊解乡愁。” “你,是给,还是不给?” 这番话,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最后通牒。 乡愁? 这个借口,拙劣到可笑。 孙浩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明白了。 金智恩那个女人,反水了。 在刘佰信倒台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投向了杨辰,投向了现在的胜利者。 甚至,还拿他们孙家当了投名状。 何等的羞辱! “兄长。” 孙婉晴轻轻拉了一下孙浩然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她上前一步,对着杨幸盈盈一拜。 “原来是公主殿下的意思,倒是我们兄妹怠慢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江南女子的温软,“杨大人稍候,我这就让人把那三位先生请出来。” 杨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孙婉晴转身,对身后的管家吩咐了几句。 很快,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都有些踉跄的年轻士子,被带了出来。 他们看到外面的锦衣卫,先是惊恐,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有劳杨大人了。” 孙婉晴再次行礼,“夜深风露重,杨大人与诸位兄弟,不如进驿馆喝杯热茶再走?” “不必了。” 杨幸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三名士子带到队伍中。 “孙小姐,告辞。” 说完,他调转马头,没有再多看一眼。 上百名锦衣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沉闷的马蹄声彻底远去,孙浩然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门框上。 “砰!” “岂有此理!” 回到内堂,屏退了所有下人,孙浩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 “金智恩!这个反复无常的贱-人!” 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 “她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忘了是谁帮她打点宫里,是谁让她在京城过得那么滋润?现在倒好,刘尚书尸骨未寒,她就迫不及待地找了新主子!” “我们孙家,这次真是瞎了眼!” 孙婉晴安静地坐着,亲手为他沏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兄长,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 孙浩然一把推开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毫无所觉。 “刘尚书倒了,金智恩反水,我们孙家现在成了什么?成了京城里的孤魂野鬼!” “之前送出去的那些钱财,全都打了水漂!我们还怎么在京城立足?怎么跟爹交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孙家的野心很大,这次来京,是抱着目的来的。 可现在,他们最大的靠山倒了,棋局,一下子就变成了死局。 孙婉晴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兄长,先看看这个。” 孙浩然一愣,狐疑地拿起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的脸色,从愤怒,到惊愕,再到凝重,最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徐宁的信?” 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主和派,还没有输?” 孙婉晴点了点头,重新为他倒了一杯茶。 “刘尚书虽然倒了,可朝中不想打仗的,大有人在。” “杨辰那个疯子,想凭一己之力挑起战端,没那么容易。北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钱。” “只要我们能掐住他的钱袋子,他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只能在京城里干嚎。” 第一卷 第156章 赵夕雾和太子 孙浩然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徐宁让他们从军费入手,倒是个好主意。” “可是,这跟我们孙家,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商贾,插手不了朝堂之事。” 孙婉晴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谁说我们插手不了?” “兄长,朝堂上的博弈,我们自然掺和不进。但我们可以给杨辰,添点乱。” “哦?” 孙浩然来了兴趣,“怎么说?” 孙婉晴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 “第一,散布流言。” 她的眼中,闪着慧黠的光。 “我们就说,他杨辰,收了我们孙家的大礼,暗地里是亲近我们江南士族的。甚至,可以说他准备迎娶孙家的女儿。” 孙浩然眼睛一亮,“你是说,娶你?”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孙婉晴淡淡道,“流言而已,要的就是真假难辨。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主战派会怎么看他?皇帝会怎么看他?他杨辰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到时候,他光是应付内部的猜忌,就要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去想北伐的事?” “高!实在是高!” 孙浩然抚掌赞叹,“无中生有,攻心为上!我怎么就没想到!” “第二呢?” “第二,合纵连横。” 孙婉晴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京城,是门阀世家的天下。我们之前只盯着刘尚书,是走了歪路。现在,必须主动出击,结交那些真正的实权人物。” “元家,就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元后尘?” 孙浩然皱起了眉,“元家势大,元后尘更是眼高于顶,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我们孙家,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事在人为。” 孙婉晴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那第三呢?” “第三,是后手。” 孙婉晴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现在说,还太早。需要等前两步,都走顺了才行。” 孙浩然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充满了激赏与信赖。 “好!婉晴,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来办!” “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钱,你只管开口!为兄,一定全力支持你!” 兄妹二人商议已定,孙浩然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斗志。 孙婉晴告辞,退出了房间。 走在通往后院的回廊上,晚风吹起她的裙角,也吹散了她脸上的自信与从容。 她的脚步,有些沉重。 一名侍女提着灯笼,迎了上来。 “小姐。” “李夫人的情况如何了?” 孙婉晴轻声问道。 侍女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回小姐,还是老样子,害喜得厉害,晚膳送过去的东西,一口没动,又都吐了。” 孙婉晴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外。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透过窗棂的缝隙,她能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 李氏。 杨阔的继室,杨文的生母,曾经的尚书府宠妾。 如今,她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寄人篱下的可怜女人。 她坐在窗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正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明算计,只剩下茫然与愁苦。 孙婉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结交元后尘。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之难。 那个男人,风-流成性,却又极重门第血脉。 孙家,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有钱的泥腿子。 想让他高看一眼,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 孙婉晴的目光,落在了李氏的腹部。 那里,孕育着刘佰信的遗腹子。 一个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后。 可是…… 如果这个孩子,换一个父亲呢? 一个高贵的,足以让元后尘都必须郑重对待的父亲。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孙婉晴的脑海中滋生,盘踞。 她的心,纠成了一团。 这样做,太阴损,太冒险。 可孙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看着窗内那个愁容满面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不忍,也被野心彻底吞噬。 赌一把。 孙婉晴闭上眼睛。 如果她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 那就值得。 夜色如墨。 登云楼后院,静谧无声。 杨辰刚踏入垂花门,一道娇小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羊皮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焦急的脸庞。 是谷雨。 “公子,你总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杨辰嗯了一声,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袍递给她,“楼里没出什么事吧?” “一切都好,” 谷雨接过衣服,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赵姑娘来了,在水榭那边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 赵夕雾? 杨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出宫? “我知道了。” 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夹杂着几分无奈的担忧。 “你去前面守着,今晚后院,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公子。” 谷雨乖巧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杨辰穿过假山,绕过花丛,远远便看见了水榭凉亭里的一点灯火。 灯火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一袭月白色锦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分明是富家公子的打扮。 可那纤细的腰身,和微风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娇憨姿态,还是出卖了她的身份。 杨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猛地回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杨辰!” 赵夕雾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快步跑下凉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语气里,满是亲昵的埋怨。 “事情顺不顺利?刘家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她仰着小脸,急切地问道。 杨辰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凉亭里坐下。 “你呀,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么晚还敢一个人跑出宫。” 他看着她这张不谙世事的脸,心里有些发沉。 抄家这种事,血腥又肮脏,他不想让她沾染分毫。 更何况,太子病重这个消息,是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惊天秘闻,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赵夕雾城府太浅,喜怒都挂在脸上,万一说漏了嘴,后果不堪设想。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换个说法。 第一卷 第157章 看不透许多 “放心,一切顺利。杨侍郎亲自坐镇,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今天见到太子殿下了。” “皇兄?” 赵夕雾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见到他?” “是太子殿下传我过去的,” 杨辰不动声色地开始编造,“殿下说,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关系生疏了不少,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特意嘱咐我,得空帮你带句话,让你们兄妹俩,不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太子确实想修复关系,但目的绝非如此单纯。 赵夕雾听完,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脸上的担忧,也化作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原来是为这个。” 她低下头,轻轻踢着脚边的石子。 “其实,我跟皇兄没什么矛盾。只是,只是因为元贵妃的缘故,母后那边……我也不好总往东宫跑。” “现在元贵妃的儿子已经是太子了,想来,他也不会再计较以前那些小事了。” 她的语气,天真得像个孩子。 杨辰心里叹了口气。 计较? 那位的病,恐怕就是最大的计较。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头,继续往下探。 “说起来,除了太子殿下,陛下的其他几位皇子,我都没怎么见过。” 赵夕雾没什么防备,随口答道。 “三皇兄和四皇弟,早就被父皇打发去封国了,说是就藩,其实跟圈禁也差不多,平日里连封书信都递不进来。” “只有二皇兄,一直留在京城。” “哦?这位二皇子,有何不同?” 杨辰状似随意地问。 “还不是因为皇祖母喜欢他,” 赵夕雾撇了撇嘴,“二皇兄那个人,看着倒是温文尔雅,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朝中那些大臣,对他的评价也还行。”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凑到杨辰耳边。 “可是父皇说,二皇兄的心思,藏得太深了。” 杨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心思,藏得太深? 这六个字,从一个皇帝的嘴里说出来,评价自己的儿子,那可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这代表着,不信任,不喜。 赵夕雾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父皇不喜欢儿子太聪明,尤其是,让他看不透的儿子。” 一句无心之言,却像一道惊雷,在杨辰的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太子赵乾,身染恶疾,命不久矣。 三皇子、四皇子,远在封国,早已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唯一留在京城的二皇子,圣眷不再,甚至引得皇帝猜忌。 大业王朝的储君之位,竟然出现了如此巨大的真空! 一旦太子病逝的消息传开,整个朝堂,不,是整个天下,都会瞬间沸腾。 夺嫡之争,自古以来就是最血腥的战场。 届时,朝野分裂,党同伐异,京城必将化作一片腥风血雨的修罗场。 而皇帝赵恒呢? 他真的能凭一己之力,压住这即将失控的局面吗? 杨辰不敢想。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杨家,是孙家,是朝堂上那些明里暗里的政敌。 他以为,最大的危机,是北境的蛮族。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与这即将到来的储位之争相比,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扳倒刘尚书,算计孙家,甚至是在谋划的北伐,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不过是小孩子打架,过家家。 而眼前的,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是一场足以倾覆整个王朝的巨大海啸。 在这场风暴面前,他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盘棋,太大了。 大到他根本找不到落子的地方。 他甚至连棋盘的全貌,都看不清楚。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悚然惊觉。 自己,恐怕也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且,是一枚随时可能被风暴碾碎的,弃子。 “杨辰?” 赵夕雾察觉到了他一瞬间的失神,抓着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轻轻晃了晃。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将杨辰从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凝重的神情。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保护她,让她远离这些肮脏的权谋争斗。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可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脑海中叫嚣。 他现在就是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这场风暴。 他需要助力。 而眼前这个天真的公主,她背后的身份,就是他能抓住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这个认知,让杨辰的心里有些发堵。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夕雾。”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信我吗?” 赵夕雾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信你!这世上,除了母后,我最信的就是你。” 她的回答,像一道暖流,淌过杨辰冰冷的心。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我心里,有件天大的事,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回宫之后,记住,一切照旧。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晚见过我,更不要去打探任何关于太子的消息,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问,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明白吗?” 他的语气,严肃得让赵夕雾有些不安。 但她看着杨辰的眼睛,还是乖巧地应下。 “好,我听你的。” 她咬了咬嘴唇,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杨辰,你……你别太逞强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 杨辰的心,又是一暖。 他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 “知道了,快回去吧,再晚,宫门该落锁了。” 他亲自将赵夕雾送到后院的角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温情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凝重。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去找一个人。 一个在这京城里,有足够的分量,又或许能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第一卷 第158章 三女对一男 半个时辰后,杨辰的身影,出现在了宝月楼的后院。 他没有走前门,而是直接从熟门熟路的侧门,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那座精致的雅居前。 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如何试探云亭夫人对储位之争的态度。 毕竟,她是永王妃,是皇室中人,立场微妙。 自己一开口,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的景象,却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雅居里,不止云亭夫人一人。 那位宝月楼的头牌依香姑娘,正跪坐在席上,素手烹茶。 而在主位上,除了身穿华贵宫装,一脸慵懒的云亭夫人外,还坐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气质清冷,容貌绝美,正是之前在登云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汉女官,金智恩。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的杨辰身上。 杨辰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金智恩怎么会在这里? 有外人在,关于太子的事,是一个字都不能提了。 云亭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斜斜地瞥了杨辰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杨大少卿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真是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还以为,我这小小的宝月楼,是入不了您的法眼了呢。” 这话,显然还在记着昨晚杨辰顶撞她的仇。 杨辰头皮发麻。 这位姑奶奶,怎么这么记仇? 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了进去,对着云亭夫人长长一揖。 “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可真是要折煞我了。”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 “昨晚冲撞了夫人,我回去之后,是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一夜没睡好。这不,天一黑,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给夫人赔罪了。” “我这心里啊,一日不见夫人,就跟猫抓似的,空落落的。”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偏偏又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 旁边的依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连一直面色清冷的金智恩,眼中也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云亭夫人瞪了他一眼,想继续板着脸,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油嘴滑舌!” 她啐了一句,总算是没再给他脸色看,朝旁边的空位指了指。 “坐吧。” 杨辰这才松了口气,大大方方地坐下。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了依香身上。 “依香姑娘今日这身裙子,倒是别致,翠绿的颜色,衬得你肌肤胜雪,当真是好看。” 这倒不是恭维。 依香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的云缎长裙,料子轻薄如烟,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同春日里最嫩的柳芽,清新脱俗。 依香闻言,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一旁的云亭夫人却开口了。 “这可是金女官,特意从大汉带来的云缎,真正的天衣云锦,宫里都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杨辰心头一跳,看向金智恩。 金智恩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我们大汉的云缎,工艺特殊,这次我奉命前来,一共只带了三匹。一匹制成宫裙,献给了贵国的三公主殿下。剩下两匹,便赠予了宋大家和依香姑娘。” 杨辰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 三公主赵夕雾,京城第一才女宋听云,还有这宝月楼的花魁依香。 一个代表皇室,一个代表顶级的文人圈子,一个,则代表了京城最灵通的消息网络。 这个金智恩,不简单。 她送出的,哪里是三件衣服,分明是三张精心编织的关系网。 他心里念头飞转,嘴上却没停。 云亭夫人又开始挑刺了。 “杨少卿,你这夸人的话,未免也太敷衍了些。就一句好看,就完了?你看看我们依香,听到你这话,都快失望得哭出来了。” 依香被说得脸更红了,她抬起头,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也顺着云亭夫人的话,调皮地追问。 “就是,杨公子满腹才华,难道就不能,多说几句好听的?”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连金智恩都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这分明是要他当场作诗了。 杨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大汉女官面前,展现出自己足够的价值。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依香那身翠绿的裙摆上,没有丝毫沉吟,朗声念道。 “绿衣捧砚催题卷,” “红袖添香伴读书。”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短短四句诗,脱口而出。 整个雅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云亭夫人脸上的调侃,凝固了。 金智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依香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一双美目怔怔地看着杨辰,眼眶里,渐渐泛起了水光。 这诗…… 写的不是她,又好像,写的全都是她。 捧砚,添香,画眉…… 那不是一个花魁的生活,而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温柔的期盼。 三个女人,心思各异,此刻却都被这首诗里描绘的旖旎和温情所惊艳。 她们呆呆地看着那个从容饮茶的男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金智恩。 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的碰撞之声,惊了另外两个女人。 “好一个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金智恩说得一个劲儿地听。 “杨少卿这首诗,妙在它不是一首赞美人的诗,它是一个场景,一种心境,一种闺房之乐。” “捧砚添香画眉皆是小物,却道尽了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的最柔柔之情。这比任何华丽辞藻,都要动人千百倍。” 金智恩分析得一针见血,冷静准确。 可是依香却听不进去,她只觉得自己被那句“红袖添香”给搅碎了。 她名叫依香,那句诗,好像就是她的,他不是在写一个无关紧要的闺中少妇,他写的就是她,是一个梦都不敢奢望的场景,不是宝月楼的花魁,辗转在王公贵族之间,笑靥如花。 不是做妻子为心爱的人,红袖添香。 眼眶里的水汽,忍不住化作两行清泪,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第一卷 第159章 依香芳心被彻底俘获 依香没去擦,只是痴痴地看着杨辰,嘴角轻颤。 云亭夫人看着依香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没出息的丫头,魂儿都被勾走了。 她再看向杨辰,眼神就复杂多了。 这家伙,真是个妖孽。 随口一首诗,就把她宝月楼的头牌,迷得神魂颠倒,还让大汉来的女官,都赞不服口。 她本想看他出丑,结果倒好,让他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 这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哼,算你过关了。” 云亭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下吧,别杵在那里碍眼。” 嘴上不饶人,可语气里的那点火气,早就散了。 杨辰心中暗笑。 成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仅要过了云亭夫人这一关,更要让金智恩这个不速之客,对自己刮目相看。 他从容落座,端起依香刚刚为他斟满的茶,却不喝。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诗词这种东西,不过是些文字游戏,小道罢了。” 他这话一出,屋里三人都愣住了。 刚刚作出如此惊艳诗篇的人,转头就说这是小道? 这是何意? 杨辰没看她们,自顾自地说下去。 “在我看来,一句朴实无华的‘好看’,若是发自真心,远比那些辞藻华丽的诗句,要珍贵得多。” “才学,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在女人面前显摆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云亭夫人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说到底,还是我心不诚,为了讨夫人欢心,都用上这种卖弄的手段了,惭愧,惭愧。” 雅居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的安静,与刚才的惊艳不同。 多了一丝玩味,一丝深思。 依香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敷衍而生出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他开头那句“好看”,才是最真心的夸赞吗? 她的小脸,腾地一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云亭夫人也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着杨辰。 这家伙,是在跟她表白心迹? 还是在故意说这些话,来抬高自己? 她一时也看不透了。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金智恩眼中的光芒,却是越来越亮。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公主赵夕雾,会对这个男人另眼相看。 大业王朝的才子,她见过不少,大多恃才傲物,恨不得把自己的才华刻在脸上。 可眼前这个杨辰,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有惊世的才华,却视之为小道。 他有讨好女人的能力,却又说自己心不诚。 这种矛盾,这种清醒,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致命的魅力。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文人。 他是一个真正懂权谋,懂人心的强者。 “杨少卿,太自谦了。” 金智恩柔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若您的诗只是小道,那这天下的诗词,恐怕就只剩下歪门邪道了。” 她这句话,捧得极高。 杨辰却只是笑了笑,不接话。 金智恩也不在意,她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止于此。 她看向云亭夫人,款款说道。 “夫人,其实智恩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 云亭夫人挑了挑眉。 “我奉大汉皇帝之命,出使大业,除了递交国书,还有一桩任务,便是与贵国的才子们,切磋交流一番。” 金智恩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启程之前,我曾在朝堂上夸下海口,说要见识见识贵国那位名满天下的小诗圣,看看他是否真有传说中那般才情。” 小诗圣,宋听云。 杨辰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清丽脱俗的身影。 “所以,我打算三日后,在登云楼设宴,举办一场诗会,想请夫人您,也一同前往,做个见证。” 云亭夫人笑了,“这种文人雅集,我一个妇道人家,去做什么?” “夫人您执掌宝月楼,京城风雅,尽在于此。您若不去,这场诗会,便失色了一半。” 金智恩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杨辰,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幽怨。 “本来,今日在宫中,我就想邀请杨少卿的。毕竟,您才是如今大业诗词第一人,小诗圣的名头,怕是都要让给您了。” “谁知道,我刚想开口,杨少卿就走得无影无踪,害我好找。” 她的语气,像是情人的埋怨,带着三分娇嗔,七分委屈。 旁边的依香,听得心里都有些发酸。 杨辰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什么诗会,什么切磋,都是幌子。 这个女人,先是送礼给三公主,宋听云,依香,编织关系网。 现在,又想把自己拉到她的船上去。 在登云楼举办诗会,邀请的都是京城名流,到时候,她这个主办人,振臂一呼,影响力非同小可。 她这是想在京城,建立起属于她自己的势力。 这个大汉女官,图谋不小。 至于那点小女儿情态,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 可惜,她找错了人。 杨辰对这种虚名,没有半点兴趣。 他更没兴趣,掺和到大汉的浑水里去。 他完全无视了金智恩那幽怨的眼神,也对所谓的诗会置若罔闻。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云亭夫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脸上的油滑和轻佻,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赔罪,更不是为了风花雪月。” “我有件天大的事情,必须与您,单独商议。” 杨辰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让雅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股子风花雪月的旖旎,被他一句话,斩得干干净净。 云亭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审视着杨辰,这男人前后的反差太大,让她都有些捉摸不透。 “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单独说?”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金女官是大汉使臣,依香是我的人,都不是外人,杨少卿但说无妨。” 第一卷 第160章 早就谈过谋反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敲打。 她倒要看看,杨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金智恩端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单独商议? 商议什么? 是针对自己的? 还是说,杨辰根本不信任她这个大汉女官? 刚才还一团和气,转眼就要撇开自己,这个杨辰,果然不简单。 依香则有些手足无措,看看云亭夫人,又看看杨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辰没有半分退让。 他直视着云亭夫人,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此事,关乎大业国祚,关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天倾之险。” 国祚! 天倾!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云亭夫人和金智恩的心口。 云亭夫人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金智恩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她再也坐不住了。 杨辰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再留下,就是不知进退,自取其辱了。 “看来,是智恩打扰了。” 她缓缓起身,对着云亭夫人盈盈一拜。 “今日能得见夫人风采,聆听杨少卿佳作,已是智恩的荣幸,不敢再叨扰夫人与少卿商议国之大事。” 她说完,又深深看了杨辰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甘,还有一丝被排斥在外的疏离。 杨辰仿佛没看见。 他对着依香,淡淡吩咐。 “依香姑娘,代我送送金女官。” “哦,好。” 依香连忙起身,引着金智恩向外走去。 雅居里,只剩下杨辰与云亭夫人二人。 云亭夫人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里,也不安全。” 杨辰环视四周,摇了摇头。 云亭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最终还是站起身,“随我来。” 她领着杨辰,穿过珠帘,进入了一间更为雅致的内室。 这里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几,一香炉,青烟袅袅,满室都是令人心安的檀香。 云亭夫人坐下,示意杨辰也坐。 杨辰却没坐。 他走到门口,将门扉合拢,又走到窗边,确认窗户紧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夫人,接下来的话,你听过之后,就要烂在肚子里。” “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永王殿下。” 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能说? 云亭夫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意识到,杨辰不是在危言耸听。 “说吧。” 杨辰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太子殿下,身患奇症,药石无医。” “他,活不久了。” 轰隆! 云亭夫人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惊雷炸开。 整个人都懵了。 太子…… 要死了? 这怎么可能! 太子赵乾,虽然不算雄才大略,但素来仁厚,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 “你看错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消息太吓人了,她本能地不愿相信。 杨辰摇了摇头。 “不会错。前些日子,我与太子在东宫议事,他突然发病,心痛如绞,面色惨白如纸。虽然他极力掩饰,并且匆忙将我遣走,但我看得分明。” “那种症状,绝非寻常病症。” 病急乱投医的道理,云亭夫人懂。 如果只是寻常病症,以皇家的能力,早就治好了,何至于让太子在人前失态,还刻意隐瞒。 “最关键的是……” 杨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致命的寒意。 “太子,至今无子。”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云亭夫人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她浑身冰凉。 一个命不久矣,又没有子嗣的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一旦当今陛下驾崩,太子继位,然后没过多久就暴毙…… 皇位悬空,诸王觊觎。 到时候,整个大业王朝,必将陷入一场争夺皇位的血雨腥风。 那才是真正的天倾之祸。 内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云亭夫人靠在软榻上,脸色变幻不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知道,杨辰说的,是真的。 这个男人,把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惊天秘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扔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想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杨辰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这件事,我们不能当做不知道。” “当初,你我联手,保过太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另择人选,更不想因此伤害到云浠。” 云浠,是云亭夫人的亲侄女,也是当朝的太子妃。 听到这个名字,云亭夫人眼中的锋芒,柔和了些许。 杨辰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太子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我们不能陪着他一起淹死。” 杨辰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除了太子,还有三位皇子。夫人觉得,哪一位,可堪大任?” 云亭夫人陷入了沉思。 二皇子赵炎,母族是手握兵权的定国公府,实力最强,可为人刻薄寡恩。 三皇子赵渊,生母只是个小小才人,背后毫无势力,性格也懦弱。 四皇子赵启,年纪尚小,终日只知斗鸡走狗,是个不成器的纨绔。 这几个人选,实在是…… 一言难尽。 “二皇子吧。” 许久,云亭夫夫人才幽幽开口。 “虽只有中人之姿,心胸也不够开阔,但相比另外两个,总归是强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父皇,一直不喜欢他,觉得他机心过重,非明主之相。” 一个皇帝不喜欢的皇子,想上位,难如登天。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一条死路。 内室里,檀香的青烟,缭绕盘旋。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杨辰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夫人,小王爷,为人如何?” 小王爷,云亭夫人与永王唯一的儿子,赵景。 云亭夫人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杨辰。 她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愤怒。 “杨辰!你疯了!” 第一卷 第161章 曲盈是个好间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篡逆!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云亭夫人怎么也没想到,杨辰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面对她的雷霆之怒,杨辰却异常平静。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夫人,别激动。” 他缓缓反问。 “我们当初密谋废太子,难道就不是谋反了么?” 一句话,让云亭夫人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是啊。 从他们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况且……” 杨辰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记得,夫人曾经对当今陛下,恨之入骨。” 自宝月楼回来,杨辰便闭门不出。 整整两日,他都耗在登云楼的雅间里,看书,听曲,品茶。 仿佛那个在云亭夫人面前,抛出惊天言论,图谋不轨的狂徒,根本不是他。 外界的风雨,似乎也与他无关。 刘佰信一案,终于尘埃落定。 刑部判决,刘佰信本人及三族,皆处斩刑,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消息传来,上京城里,拍手称快者有,兔死狐悲者亦有。 而另一则消息,则更让朝野震动。 原兵部侍郎杨阔,平调户部,官升一级,任户部尚书。 这一手任命,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是六部之中数一数二的肥缺,更是要职。 杨阔何德何能? 不少人想起了杨辰。 想起了前些日子,杨辰在登云楼,与杨阔“父慈子孝”的场面。 原来,杨家父子,真的和好了?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人说杨辰终究是念及父子之情,冰释前嫌。 也有人说,这是杨辰在向皇帝表忠心,用自己父亲的官位,来换取皇帝的信任。 登云楼的下人们,更是与有荣焉。 “咱们公子,真是神了!随便几句话,就让老爷升了官!” “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公子是废物?” 这些议论,杨辰听在耳里,只是一笑置之。 他很清楚,赵恒提拔杨侍郎,一是为了安抚他,二是为了敲打那些门阀世家。 你看,我连杨阔这样的人都用了。 你们,还有谁是我不敢动的? 帝王心术,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于孙家与大汉使团,这两日在宾仪寺官员的陪同下,游山玩水,遍览上京风光,没有任何异动。 可杨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主和派那些人,等了这么久,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仗”,马上就要开打了。 不过,他现在不急。 他在等。 等云亭夫人想通。…… 后院,凉亭。 杨辰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正入神。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头也没抬。 “伤好了?” 来人正是曲盈。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裙,身形依然单薄,但气色好了很多。 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在离杨辰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 “托公子洪福,已无大碍。” 她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疏离。 杨辰放下书卷,抬眼看她。 “那你来找我,是想走了?” 曲盈的嘴唇动了动。 她来此之前,想了很多说辞,可被杨辰一问,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还是问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疑惑。 “公子,究竟打算将我留到何时?” 杨辰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只是想试试,策反一个你们大汉的探子,到底有多难。” 曲盈的脸色,瞬间变了。 “公子说笑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动。 “我绝不可能背叛大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哦?” 杨辰呷了口茶,不置可否。 “可若是,你的国家,先背叛了你呢?” 曲盈猛地抬头。 “这不可能!” 她情绪有些激动。 “在大汉,只有民叛国,绝无国叛民之说!”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连忙补充。 “公子不懂,我们大汉子民,生来便以忠君爱国为天职。” 是吗? 杨辰心里冷笑。 那把你当货物一样送出来的时候,你的国家在哪里? 你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又在哪里? 他没有说破。 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心里想的,是你的母亲吧。” 曲盈浑身一僵。 她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她所谓的忠诚,所谓的国家,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换回那个被囚禁在深宫里的女人。 杨辰看穿了她的伪装,也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牵挂。 他将茶杯放下,声音平淡。 “你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任务完不成,回大汉,你和你母亲,都难逃惩处。” “留在这里,当我的俘虏,你又坐立难安,觉得前途未卜。” “所以,你今天只能主动来找我,想探探我的口风,看看我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杨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的内心。 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不安,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曲盈的身体,微微颤抖。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公子,说的是。” 她没有再狡辩。 “在大汉,尊卑分明。位高权重之人,视我等为工具,可以随意丢弃。而那些下位者,连正眼看我们都不敢。”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那是一个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等级森严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在那里,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物件,一个工具。 杨辰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才是撬动她心防的开始。 “你们大汉的三皇子,秦玉,听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曲盈愣了一下。 提到秦玉,她的神情,明显有了一些变化。 那种戒备和疏离,淡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维护。 “三殿下,雄才大略,远非寻常皇子可比。” 她的语气,都高了几分。 “他只是,太急于建功立业了。朝中掣肘太多,他也是不得已为之。” 杨辰看着她。 看着她提起秦玉时,眼中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 他心里,有了计较。 有意思。 一个被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却对某位皇子如此推崇。 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看来,大汉的王储之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烈。 这位三皇子秦玉,目前的处境,恐怕并不怎么妙。 所以,他才需要急于求成,在国外打开局面,为自己增加筹码。 派来曲盈这些人,只是他诸多手段中的一步棋。 而这步棋,现在落在了自己手里。 一个念头,在杨辰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个秦玉,做点文章。 想到这里,杨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一卷 第162章 纳妾喜宴 曲盈的指尖掐入了掌心。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完全看透的恐惧,在她心头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又变得有些发白。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杨辰,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清冷,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 “今日,是我输了。” “但杨公子也别得意太早。” “你想策反我,是痴心妄想。” 她一字一顿,像是立誓。 “从今往后,我若再主动来寻你,便自甘为犬!” 说完,她不再看杨辰一眼,转身就走。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绝不弯折的枪。 杨辰靠在躺椅上,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又呷了一口。 自甘为犬? 有点意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汉,三皇子,秦玉。 这位急于建功立业的皇子,就是孙浩然使团背后最大的推手。 而曲盈,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对秦玉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维护。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玉在大汉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的兄弟们,那些同样盯着皇位的毒蛇,一定在想方设法地给他使绊子。 这次出使大业,就是秦玉的一次豪赌。 赢了,他在朝中的声望将达到顶峰,储君之位,唾手可得。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孙浩然,就是他派来掀桌子的手。 而自己,现在恰好可以帮那些大汉的皇子们,给秦玉的桌子,再添一把火。 比如,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点孙浩然一行人,与金拓使臣私下接触的,所谓“证据”。 再比如,让大汉皇帝知道,他这位雄才大略的三儿子,似乎对大业的某些东西,更感兴趣。 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儿子太能干,能干到威胁自己的皇位。 这盆脏水泼过去,不管秦玉有没有这个心思,大汉那位皇帝,心里都会埋下一根刺。 孙浩然的好日子,到头了。 杨辰想到这里,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正盘算着具体该如何操作,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 “辰哥!辰哥!快出来接驾!” 李业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杨幸。 “什么事,这么急?” 杨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李业成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拍在石桌上。 “看看,这是什么!” 杨辰瞥了一眼,请柬的封皮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元”字,格外扎眼。 元国丈府的请柬。 他拿起来,打开一看。 “元国丈,纳妾喜宴?” 杨辰的眉头挑了挑。 这老家伙,都快七十的人了,还这么有精神? 李业成一脸得意。 “怎么样?够意思吧?” “这请柬,上京城里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我爹公务繁忙,去不了,就让我代他走一趟。我寻思着你这几天也挺闲的,就顺便带上你,去见见世面。” “你那宾仪寺少卿的身份,去这种场合,正合适。保管没人敢说闲话。” 他挤眉弄眼,一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 杨辰看着他,有些想笑。 这家伙,还真是个活宝。 不过,他倒是提醒了自己。 元国丈的宴席,可不仅仅是见世面那么简单。 那将是上京城所有势力的一个缩影。 谁会去,谁不会去,谁和谁坐在一起,谁又对谁视而不见,里面全是学问。 “行,那就多谢李兄了。” 杨辰收起请柬。 “走吧,去换身衣服。”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登云楼。 车厢内,李业成还在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是如何“说服”他爹,拿到这个名额的。 杨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投向了一旁闭目养神的杨幸。 “杨指挥使,这元国丈纳妾,可有什么内情?” 杨幸睁开眼,他的眼神古井无波。 “元国丈膝下,仅有元贵妃一女,并无子嗣。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为了此事,他这些年寻遍名医,广纳姬妾,却始终未能如愿。” “这次纳的这房妾室,听闻是个乡野女子,有道士说她命格极旺,多子多福。国丈深信不疑,这才不顾年岁,大操大办,想冲一冲喜气。” 李业成在一旁撇了撇嘴。 “什么多子多福,我看就是骗钱的江湖术士。那老头子也是急糊涂了。” 杨辰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陛下,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这才是关键。 杨幸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陛下自然是不喜的。” “但国丈毕竟是贵妃娘娘的生父,太子的外公。陛下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是命人送了份贺礼过去,并未亲临。” 杨辰懂了。 皇帝的态度,就是朝臣的风向标。 皇帝不高兴,但又给了面子。 这说明,那些真正懂得揣摩圣意的人,今天多半也不会亲自到场,最多派个子侄辈的过去,送份礼,走个过场。 而那些会亲自到场的,要么是元国丈的铁杆党羽,要么,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的。 当然,还有一种人。 比如,他那个刚升了户部尚书的父亲,杨阔。 这种人,急于在新位置上站稳脚跟,拓展人脉,是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马车在国丈府门前停下。 还没下车,外面鼎沸的人声和喧天的鼓乐,就传了进来。 杨辰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国丈府门前,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门口的红毯,从府内一直铺到街口。 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带着家眷,在仆人的引导下,谈笑风生地走进大门。 这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啧啧,这老头子,还真舍得下本钱。” 李业成也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三人下了车,自有府上的下人上前来迎接。 李业成的身份摆在那里,下人不敢怠慢,一路将他们引到了正厅。 厅内,早已是高朋满座。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杨辰粗略扫了一眼,果然,主和派的那些老臣,一个都没来。 来的,大多是与元家交好,或是依附于太子一系的官员。 李业成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官员都主动上前来,与他寒暄。 毕竟,他代表的是首辅秦源江。 第一卷 第163章 热闹非凡 杨辰和杨幸跟在他身后,倒也乐得清静。 就在这时,杨辰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不远处的一桌。 那里,一群官员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身穿崭新绯色官袍的中年人。 那人,正是杨阔。 他今天看起来,真是意气风发。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身边的同僚推杯换盏,应对自如。 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是真正的实权职位。 也难怪这些人,会如此巴结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杨辰的注视,杨阔的目光,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父子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杨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却没有半点要过来打招呼的意思。 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杨辰收回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从没指望过,这个男人会对他有什么父子之情。 如今,他更愿意称呼他一声,杨尚书。 三人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业成还在跟相熟的几个公子哥打屁聊天。 杨辰则端起茶杯,安静地观察着厅内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又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在这里,都能看得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厅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一名司仪,走上了正中的高台。 “吉时已到!” 他高声唱喏。 “有请国丈大人,与新夫人,登堂!” 话音落下,鼓乐齐鸣。 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元国丈身着一身大红的吉服,从后堂缓缓走出。 他虽然年事已高,但今天精神矍铄,满面红光,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的手里,牵着一根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是一位盖着红盖头,身形窈窕的女子。 女子穿着繁复的凤冠霞帔,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亦步亦趋地跟着元国丈,走上了高台。 元国丈站在高台上,一只手牵着红绸,另一只手向着满堂宾客,长长作了一揖。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谢诸位同僚,亲朋,今日能拨冗前来,参加老夫的喜宴。” “老夫年事已高,本不该如此张扬。但天见可怜,赐下这段缘分,老夫心中欢喜,实在忍不住,想与诸君同乐。” “今日,不谈国事,不叙官职,只有美酒佳肴,诸位,定要尽兴,不醉不归!”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恭喜国丈大人!” “贺喜国丈大人!” “国丈大人老当益壮,定能早生贵子,为元家开枝散叶!” 奉承之声,此起彼伏。 元国丈听得是眉开眼笑,连连拱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几个与他关系亲近的武将,已经端着酒杯,嚷嚷着要上台敬酒。 厅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顶点。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从大门口传了进来,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大汉使臣,金智恩女官到!” “江南孙家,孙浩然公子,孙婉晴小姐到!” 这一声通报,让原本热闹的大厅,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门口。 大汉使臣? 江南孙家? 这两个名头,分量可不轻。 尤其是前者,代表的可是大汉朝廷的脸面。 元国丈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大的喜色。 他今天这场喜宴,连大汉的使臣都惊动了,这面子,可太大了。 只见门口,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正是江南孙家的大公子,孙浩然。 他身后,跟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是他的妹妹,孙婉晴。 而在他们兄妹身后,十几名身强力壮的仆从,抬着八个巨大的红漆木箱,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咚!” “咚!” 八个箱子,被整齐地放在了大厅中央的空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光听这声音,就知道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孙浩然对着高台上的元国丈,长长一揖。 “晚辈孙浩然,携小妹婉晴,恭贺元国丈新婚大喜。” “听闻国丈大人喜纳新夫人,晚辈与家父商议,特备下薄礼八箱,不成敬意,还望国丈大人笑纳!” 元国丈抚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孙公子太客气了,你能来,老夫就已经很高兴了,何必如此破费。” 嘴上说着客气,眼睛却已经在那八个箱子上来回打量了。 这孙家,不愧是富甲江南的豪族,出手就是不凡。 孙浩然微微一笑,对着身后的仆从挥了挥手。 “打开。” 仆从上前,将八个箱子的箱盖,一一掀开。 哗! 满堂宾客,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八个箱子里,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这哪里是薄礼,这简直是把一座金山搬来了。 “孙家,真是好大的手笔。” “国丈大人这面子,可真是通天了。” 众官员议论纷纷,看向孙浩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孙浩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脸上的笑容更盛。 “区区俗物,只为给国丈大人添个彩头。国丈大人德高望重,乃我大业的擎天玉柱,这点贺礼,又算得了什么。” 这马屁,拍得元国丈通体舒泰。 “好好好,孙公子有心了。” 而就在此时,一直站在孙浩然身侧,安静不语的金智恩,缓缓上前一步。 她并未像孙浩然那般,带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贺礼。 她手中,只托着一个卷轴。 她对着元国丈,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黄鹂。 “大汉金智恩,奉我家陛下之命,贺国丈大人鸾凤和鸣,佳偶天成。” “智恩不才,特备薄礼一观,以表心意。” 说着,她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画卷。 画上,是一对色彩斑斓的鸳鸯,在碧波上交颈戏水,形态亲昵,栩栩如生。 画的右上角,还题了一首小诗。 有眼尖的官员,已经高声念了出来。 第一卷 第164章 你也来一首 “鸾凤和鸣春意暖,鸳鸯戏水定百年。” “好诗!好画!” 一名翰林院的老学士,当即抚掌赞叹。 “诗画合一,意境绝佳!‘定百年’三字,更是点睛之笔,寓意美满,祝福深远啊!” “金女官不愧是大汉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此等贺礼,风雅别致,比那些金银俗物,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一时间,满堂的赞誉之声,全都涌向了金智恩。 刚才还因为八箱金银而震惊的官员们,此刻纷纷点头,觉得这诗画,才是真正的贺礼。 孙浩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精心准备的厚礼,竟然被一幅画给比了下去。 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眼神也变得阴沉。 旁边的孙婉晴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失态。 孙浩然深吸一口气,总算把火气压了下去。 角落里。 杨辰看着那幅画,听着那句“鸳鸯戏水定百年”,再看看台上那个满脸褶子,头发都快掉光的元国丈。 一个没忍住。 “噗嗤。” 一声轻笑,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众人都在赞叹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下了一颗石子。 周围几桌的官员,瞬间都看了过来。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杨辰这张陌生的面孔上。 高台上的元国丈,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杨辰,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那个草包,杨阔的儿子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的请柬,可没发到他头上去。 金智恩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孙浩然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出口。 “你是何人?” 元国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老夫的喜宴,似乎并未邀请阁下吧?”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质问了。 所有人都看着杨辰,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杨辰施施然站起身,对着元国丈拱了拱手,神态自若。 “宾仪寺少卿,杨辰。” “首辅秦源江大人,今日公务缠身,不便亲至。特命我前来,代为向国丈大人道贺。” 他直接把秦源江的名头给搬了出来。 果然,元国丈的脸色变了变。 首辅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但他心里的火气,却更盛了。 秦源江自己不来,派这么个不着调的黄口小儿过来,是什么意思? 是看不起他元某人吗? 而杨辰的另一句话,更是让不少人心中一惊。 家师? 杨辰什么时候拜了秦首辅为师? 这件事,京城里可没几个人知道。 坐在不远处的杨阔,也就是杨侍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这个逆子,什么时候攀上了首辅的高枝,他这个做爹的,竟然一无所知! 孙浩然可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机会来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杨辰,冷笑一声。 “原来是杨少卿。刚才金女官献上贺诗,满堂喝彩,唯有杨少卿你,嗤之以鼻。” “怎么,莫非杨少卿觉得,金女官的诗,作得不好?” 他这话,用心险恶。 直接把杨辰推到了金智恩,乃至整个大汉使团的对立面。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尤其是那些知道杨辰诗才的官员,看孙浩然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这位孙大公子,怕是还不知道,他眼前这位,是能作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的猛人吧? 跟他比作诗? 这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杨辰瞥了孙浩然一眼,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金智恩,淡淡一笑。 “金女官的诗,自然是好诗。画,也是好画。” 金智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孙浩然见杨辰服软,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 “既然是好诗,你又为何发笑?莫非是觉得,国丈大人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在嘲笑国丈大人年迈,配不上“定百年”这三个字。 这话,诛心! 元国丈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杨辰,眼神里,已经有了杀气。 李业成在旁边都急了,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却被杨辰用眼神制止了。 杨辰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对孙浩然的挑衅,充耳不闻。 只是看着主位上的元国丈,再次拱了拱手。 “国丈大人误会了。” “学生发笑,并非是嘲讽,而是喜悦。” “哦?” 元国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倒要听听,这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孙浩然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喜悦?杨少卿这话,未免太牵强了吧。不如这样,既然你觉得金女官的诗好,想必你自己的诗才,也定然不差。”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国丈大人大喜,你何不也即兴赋诗一首,为国丈大人助助兴?” “也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 他步步紧逼,言语间全是戏谑。 他就是要让杨辰当众出丑。 你不是觉得别人的诗可笑吗? 那你自己来一首啊! 作不出来,就是你无能,还无礼! 作出来了,要是作得不好,一样是丢人现眼! 这,是一个阳谋。 大厅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不知道杨辰底细的官员,都觉得孙浩然这招够狠,等着看杨辰的笑话。 而那些知道的,比如杨阔那一桌的人,则是一个个神情复杂,暗道这孙家大公子,今天要踢到铁板了。 杨侍郎更是气得手都抖了。 这个逆子! 今天,他要是真的作出一首惊世骇俗的诗来,那风头,岂不是要把自己这个户部尚书都盖过去了? 他以后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所有目光的焦点,杨辰,却笑了。 他看着孙浩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作诗?” “也行。” 孙浩然得意洋洋,他身旁的孙婉晴却急了,又一次伸手去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哥,别闹了。” 孙浩然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闹? 这怎么是闹? 这是在揭穿一个骗子的真面目! 他心里冷笑。 真以为靠着陛下演一出双簧,作出首什么破诗,就成大才子了? 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而已。 今日这么多的高官名士在场,看他还怎么演! 第一卷 第165章 竟然是李氏 不远处的李业成和杨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孙家大公子,脑子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他难道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能把人往死里坑的狠角色? 今天有好戏看了。 满堂宾客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视线在杨辰和孙浩然之间来回移动。 气氛,剑拔弩张。 “好了,好了。” 主位上的元国丈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不想自己的大喜之日,被一个黄口小儿搅了局。 “杨少卿能代表秦首辅前来道贺,老夫已是荣幸之至。不过是小辈间的戏言,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看向杨辰。 “请入座吧。” 这番话,既是给了秦源江面子,也是在下逐客令了。 谁知,杨辰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对着元国丈又是拱手一礼,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国丈大人说的是。” “只是,孙公子非要学生作诗,学生若是不作,倒显得心虚,怕是会堕了家师的威名。” 他话题转向元国丈的新娘,这个一直低着头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学生斗胆,在赋诗之前,想问新夫人一个问题。” 这个动作,所有人都愣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转向另一个女子元国丈的新娘身上,元国丈眉头皱得更紧了,孙浩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杨辰。 他疯了,你想干什么? 这娘子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元国丈伸手拍了拍她手背,算是安抚她。 他看杨辰,声音冷了几分,“你问。” 杨辰笑了,声音温和,“敢问新夫人,芳龄几许?” 新娘身体僵住了。 大厅里静悄悄,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红色的身影。 好一会儿,一个细如蚊蚋,有点捏出来的尖细的声音响起。 “奴家……年方二九” “奴家……年方二九。” 这才十八岁。 这两个字,却像两道惊雷劈在了两个人身上。 杨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这声音…… 这该死的,那点捏出来的声音,就是化成灰他都认识的声音! 她是李氏! 他的好后母!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条线索被串联起来。 孙浩然…… 元国丈那句“承恵”…… 锦衣卫早前来禀报说,李氏从刘尚书府出来后很有可能就躲在孙家馆驿里…… 竟然! 竟然是这样! 孙家把李氏这块烫手山芋当作“礼物”拿给了元国丈! 另一个,在旁边的杨侍郎,杨阔,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心魄,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打了个粉碎。 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呆呆地盯着高台上那个红色身影,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李氏! 这个贱人! 她不是跟着刘佰信那个老东西跑了吗? 怎么会…… 她还成了元国丈的老婆? 杨阔只觉得头顶绿得发光,万丈光芒照亮了整个国丈府,他这脸今天是丢光了! 杨辰脑子在飞速转动着,他想起了马车上杨幸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 元国丈之所以这么大年纪还纳妾,是因为听闻此女“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孙家…… 李氏…… 怀孕…… 奇货可居! 这他妈是吕不韦的剧本啊! 孙家这是在赌! 他们在赌李氏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 一旦生下儿子,凭着元国丈在朝中的地位,凭着太子对元家的倚重,这个孩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孙家就能通过这个孩子,牢牢地攀上元家,攀上太子这棵大树! 好大的手笔! 好毒的阳谋! 杨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江南孙家,果然名不虚传!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而杨阔,此刻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比杨辰更清楚李氏的底细,他知道李氏之前跟着刘佰信,如果怀孕,那孩子…… 杨阔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父子二人,一个震惊于孙家的阴谋,一个震惊于头顶的草原,都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这份沉默,在旁人眼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怎么不说话了?” 孙浩然见杨辰呆立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以为他被自己逼到了绝路,心中畅快无比。 “杨少卿,是被难住了吗?” “连一句诗都憋不出来?” “看来,你也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嘲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宾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看样子,是真的作不出来了。” “我就说嘛,那首‘留取丹心照汗青’,哪是这么个黄口小儿能作出来的,定有内情。” “这下可丢人了,不仅丢了自己的脸,连秦首辅的脸都一起丢了。” “年轻人,还是太气盛了,没有金刚钻,非要揽这个瓷器活。” 一时间,同情、嘲笑、鄙夷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杨辰。 杨阔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高台上那抹刺目的红色,嘴唇颤抖,面色惨白如纸。 李氏! 这个贱人! 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她不是跟着刘佰信那个老东西跑了吗?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还成了元国丈的新夫人! 一瞬间,杨阔只觉得整个国丈府的房梁上都绿得发光,那光芒万丈,刺得他眼都睁不开。 他完了。 他这个兵部侍郎的脸,今天丢得一干二净,彻彻底底! “贱人!你敢……” 杨阔胸中一口恶气上涌,喉头一甜,理智全无,张口就要当众嘶吼出来。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一道锐利的目光刺了过来。 杨辰! 杨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温度,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随后,杨辰的视线微不可查地向旁边的杨幸偏了一下。 杨阔脑子“嗡”的一声,怒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不能喊! 他要是当众喊破李氏的身份,那丢脸的就不只是李氏和元国丈,他杨阔,他整个杨家,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一个连老婆都看不住,还让老婆改嫁给了朝中重臣的兵部侍郎! 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立足? 第一卷 第166章 此花非独赏 就在杨阔进退失据,脸色青白交加时,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锦衣卫指挥使,杨幸。 “杨侍郎,您这是喝多了?” 杨幸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他手上却暗暗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杨阔按回了座位。 “瞧您,都站不稳了,来人,给杨侍郎换杯醒酒茶。” 杨阔浑身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杨辰在给他台阶下。 他顺势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冷汗涔涔,一只手扶着额头,声音虚弱。 “是,是本官不胜酒力,头有些晕,一时恍惚了。” 周围的宾客见状,虽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毕竟杨侍郎今天先是被儿子气,后又被孙家公子逼,多喝几杯,失态也是有的。 一场即将爆发的巨大丑闻,就这样被杨辰一个眼神,杨幸一番话,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孙浩然,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见杨辰父子二人一个呆若木鸡,一个醉酒失态,只当是自己大获全胜,心中那叫一个得意。 “杨少卿?”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中的嘲弄不加掩饰。 “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的题目难住了?” “一首祝寿诗而已,竟要思考这么久?看来,外界传言果然不实,你也不过如此。” 杨辰缓缓转过头,看向孙浩然。 他脸上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怜悯的笑容。 这个蠢货。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送出了一份怎样的“大礼”,又亲手点燃了一个多大的火药桶。 杨辰没有理会他,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之上。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他的注视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学生斗胆,再问新夫人一次。” 杨辰的声音温和依旧,却让李氏的身体猛地一颤。 “敢问新夫人,芳龄几许?” 同样的问题,第二次问出,其中的意味却已截然不同。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杨辰这是在针对这位新娘。 元国丈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氏吓得魂不附体,牙关都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浩然看不下去了,他觉得杨辰是在故意刁难,拖延时间。 “够了!杨辰,你没完了是吧?” 他一步上前,挡在杨辰和高台之间,没好气地替李氏答道。 “国丈夫人年方二九,正值妙龄!你问这个做什么?跟你作诗有关系吗?” “有。” 杨辰笑了,那笑容,灿烂无比。 “当然有关系。” 他目光越过孙浩然,直视着高堂上脸色铁青的元国丈,朗声开口。 “学生不才,这就为国丈大人,为新夫人,献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杨幸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李业成则是一脸期待。 金智恩那双美眸,也好奇地落在了杨辰身上。 只有孙浩然,还在心里冷笑。 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什么花来! 只听杨辰一字一顿,高声吟诵。 “一树梨花压海棠,” 第一句出口,满堂皆惊!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谁不懂这个典故? 这是苏东坡用来调侃好友张先八十岁娶十八岁小妾的诗句! 梨花白,指代白发老翁。 海棠红,指代红衣少女。 这哪里是祝寿诗?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嘲讽! 元国丈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捏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孙浩然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杨辰竟然这么大胆! 他疯了? 他不要命了?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杨辰的第二句已经脱口而出。 “东家赠送好春光。” 如果说第一句是暗讽,那这一句就是明着打脸了! 什么叫“东家赠送”? 这不明摆着说,这新娘子是别人送给元国丈的礼物吗? “东家”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悄悄瞥向了孙浩然。 孙浩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这还没完。 杨辰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继续念道。 “只怕此花非独赏,” 轰! 这句一出,不少宾客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了。 此花非独赏? 这花,别人也欣赏过? 这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这是在指着元国丈的鼻子骂,你娶的,是个别人玩剩下的女人! 喜堂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为古怪,他们想笑,却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不停地耸动。 杨幸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装作咳嗽。 太狠了! 这小子,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金智恩的脸颊也飞上了两朵红云,她虽是大汉女官,见多识广,却也没听过如此露骨又如此精妙的骂人诗句,她羞得低下了头,心里却对杨辰的胆大包天和才华横溢,有了新的认识。 孙浩然身旁的孙婉晴,急得直跺脚,伸手用力拧了一把他哥的胳膊。 “哥!你看你干的好事!”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这下把元国丈得罪死了!” “你懂什么!” 孙浩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嘴硬。 “我就是要他得罪元国丈!他们斗起来,对我们孙家才有好处!这叫驱虎吞狼!” 孙婉晴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驱虎吞狼? 我看你是引火烧身!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杨辰念出了最后一句,声音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年抱子喊他娘!” 全诗吟罢,喜堂之内,鸦雀无声。 前三句是铺垫,是嘲讽,是侮辱。 而这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杀招! 来年抱子喊他娘! 表面上是祝福,祝元国丈老当益壮,来年就能抱上儿子。 可结合前文,“此花非独赏”,这孩子,是谁的? 抱了儿子,是喊李氏叫娘,还是喊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东家”叫爹? 这简直是诛心之言! 杀人诛心! 元国丈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杨辰,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辰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怒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元国丈又是深深一揖。 “国丈大人,学生这首诗,您可还满意?” “噗——”有几个胆小的官员,实在没憋住,当场就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满意? 这他妈谁敢满意啊! “好……好……好一个杨少卿!” 元国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眼神,恨不得把杨辰生吞活剥。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这个场子,他必须找回来! 第一卷 第167章 直言直语 “杨少卿的‘厚礼’,老夫记下了!” 元国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森然的寒意。 “这份情,老夫日后,必有厚报!”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杨辰却浑不在意,依旧笑意盈盈。 “国丈大人客气了。” 就在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名穿着御史官服,明显是太子一党,心向元家和门阀的官员站了出来。 “杨少卿此诗,虽有几分急智,却终究失于轻浮,用词粗鄙,有辱斯文!” 他先是贬低了杨辰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对着主位上的金智恩拱手道。 “依下官看,还是方才大汉金女官所作的贺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更为端庄大气,也更合今日喜庆的氛围!” “不错,王御史所言极是!” 立刻有几名官员站出来附和。 “金女官的诗,雍容华贵,乃是堂皇正道!” “杨少卿这首,不过是街头巷尾的俚语罢了,上不得台面!”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命地捧金智恩,踩杨辰,企图用这种方式,为元国丈挽回一点颜面。 心向杨辰和秦首辅的官员虽然心中不忿,但一时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毕竟,杨辰的诗确实是骂人的,说它“粗鄙”,倒也不算错。 李业成见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目光却看向了一旁文静端坐的金智恩。 “王御史说得对,金女官的诗确实是好诗。” 他先是赞同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只是,不知金女官本人,对此事,又是如何看的呢?” “金女官,您觉得,是您的诗好,还是杨少卿的诗,更胜一筹啊?”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杨辰和元国丈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金智恩的脸上。 这个球,踢得太刁钻了! 李业成这一手,毒辣至极。 他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足以决定杨辰和元国丈今日之争胜负的关键,就这么轻飘飘地,扔给了金智恩。 一个来自大汉的女官。 一个局外人。 她若说杨辰的诗好,那便是当众打了元国丈的脸,也得罪了刚刚吹捧她的那一众官员。 她若说自己的诗好,那又显得她自高自大,眼界狭隘,况且杨辰的诗虽然粗鄙,但论才情、论冲击力,确实远胜她那首四平八稳的贺诗。 怎么选,都是错。 这是一个死局。 杨幸和李业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他们也想不通,金智恩会如何破局。 所有人都看着金智恩,等着看她如何出丑,或者,如何选边站队。 喜堂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连宾客们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金智恩却并未慌乱。 她缓缓起身,那身大汉女官的繁复宫装,衬得她身姿婀娜,气质卓然。 她先是对着元国丈的方向微微福身,又对着杨辰的方向款款一礼,最后才将目光投向发问的李业成。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却又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喜堂。 “李公子这个问题,问得好。” “若论辞藻华美,意境堂皇,自然是小女子的拙作更符合今日之喜庆。” 众人听到这里,都松了口气。 元国丈一党的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来,这大汉女官还是识时务的。 元国丈那张黑脸,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金智恩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顿了顿,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李业成,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杨辰的脸上。 “但若论诗之风骨,字之力量,情之真切,杨少卿的诗,胜过小女子百倍,千倍。” “小女子拍马,亦难及万一。” 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谁也没想到,金智恩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她先是肯定了自己的诗符合场面,给了元国丈面子,但紧接着,却用一种近乎于夸张的、自贬的方式,将杨辰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什么叫胜过百倍千倍? 什么叫拍马难及? 这已经不是在评价诗了,这是在表达一种态度! 一种毫不掩饰的,对杨辰才华的激赏与拜服! 杨幸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子,再看看身边那个吊儿郎当的朋友,心里头一次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羡慕。 纯粹的羡慕。 大丈夫当如是! 一首诗,不仅骂得国丈哑口无言,更能让异国才女当众倾心,这是何等的风流! 李业成也懵了,他本来是想给金智恩出个难题,顺便恶心一下元国丈那边的人,没想到,金智恩竟然用这种方式,把球又踢了回来,而且还附带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礼包! 这下,元国丈的脸,可就不是黑了。 是绿了。 被自己人,不,被自己刚刚捧起来的人,当众打成了猪头! 杨辰也愣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金智恩,心里五味杂陈。 穿越到这个世界,他见过太多虚伪的面孔,听过太多言不由衷的话。 他以为金智恩也会选择明哲保身,说一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直白地,坦荡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在这样一个勾心斗角的场合,她的这份真诚,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的…… 耀眼。 这一刻,杨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动了一下。 或许,自己对她,是不是太苛刻了? 她身不由己,背负着家国重任,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 自己总拿着现代人的那套标准去要求她,去审视她,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权谋算计,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灯火下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坚守和计较,有些可笑。 守着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呢? 能当饭吃吗? 能让杨侍郎那个老东西对自己多看一眼吗? 能让镇国公府的冤屈得以昭雪吗? 不能。 既然不能,那还较个什么劲。 想通了这一点,杨辰脸上的那丝错愕,瞬间化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金智恩一敬,朗声笑道。 “金女官谬赞了,杨某愧不敢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元国丈和一脸呆滞的孙浩然,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不过,既然金女官都这么说了,那杨某与女官的这桩婚事,看来是天作之合,推脱不得了。” “杨某择日便入宫面圣,请陛下为我二人裁定良辰,以促成大业与大汉的百年之好!” 第一卷 第168章 唯有一死,以谢两国,以报夫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应下了金智恩的赞美,又顺势将两人的婚事彻底敲定,更把这件事上升到了两国邦交的高度。 元国丈就算再有不满,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公然反对。 金智恩显然没料到杨辰的态度会转变如此之快。 前一刻还对这桩婚事百般抗拒,下一刻就主动请旨赐婚。 她怔怔地看着杨辰,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羞涩。 她低下头,轻声应道。 “但凭……但凭杨少卿做主。” “哈哈哈哈!” 杨辰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疏狂与不羁。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形微微一晃,像是有了几分醉意。 “辰哥,你没事吧?” 李业成连忙上前扶住他。 杨辰摆了摆手,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满堂宾客,轻声呢喃。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从来就没醒过。”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举杯对众人道。 “今日是元国丈大喜之日,诸位,满饮此杯!” 说罢,再次一饮而尽。 喝完,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对一旁的杨幸说道。 “杨指挥使,劳烦你,送金女官回馆驿。” 他又看向李业成,“我就不用你送了,你那几个护卫借我用用就行,登云楼离这不远,几步路的事。” 金智恩站起身来,对着杨辰,盈盈一拜。 “杨少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智恩只希望,大业与大汉,能永结同好。” “智恩既嫁与你,此生便以两国为重,以夫君为重。” “若他日,两国当真刀兵相向,智恩……绝不会持戈叛大业,亦不会背夫归大汉。” “唯有一死,以谢两国,以报夫君。” 说完,她再次深深一拜,然后带着侍女敏珠,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杨幸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 杨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壶没开封的酒,掂了掂,对着旁边的李业成嘿嘿一笑。 “走,回家!” “顺走元国丈一壶好酒,不算占他礼金的便宜吧?” 宵禁后的东门大街,空无一人。 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杨辰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搭在李业成的肩膀上,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在不停地灌着酒。 “别说,元老匹夫这酒,确实比我登云楼的还好喝!” 李业成哭笑不得地扶着他,“辰哥,你少喝点。” 杨辰也不理他,走到路边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仰头又是一口。 李业成看他这样子,知道他心里有事,便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辰哥,你有心事?” “心事?” 杨辰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看我,圣上恩宠,首辅看重,家里有钱,自己有楼,如今,马上还要迎娶异国才女,貌美如花。” “我杨辰,现在就是人生巅峰!哈哈!” 他笑着,声音却有些说不出的萧索。 李业成看着他,也笑了。 “辰哥,你还是那个样子。” “市侩,庸俗。” 杨辰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初心不改,是好事,好事啊!” 李业成摇了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道。 “我的初心,已经变了。” 杨辰来了兴趣,凑过去问道。 “哦?说来听听,你李大公子,以前的初心是什么?现在的,又是什么?” 李业成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辰,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以前,就想当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 “但现在,我想跟着辰哥你这样的人,做一番事业,改变自己!” 杨辰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有觉悟!” 李业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补充道。 “然后,也像辰哥你一样,让天下美女,都坐拥入怀!” “噗——”杨辰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全洒在了对面的石狮子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李业成,半天说不出话。 好小子。 闹了半天,你的初心,就变成了这个? 杨辰看着李业成那副既认真又猥琐的模样,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他抹了把嘴,一巴掌拍在李业成后脑勺上,笑骂道。 “出息!” “你就这点出息?” 李业成揉着后脑勺,嘿嘿直笑,一点也不恼。 “辰哥,这可是人生大事,怎么能叫没出息呢?” “食色,性也。圣人都这么说。” 杨辰被他这歪理邪说给气乐了,指着他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行,算你小子有道理。” “不过,光想是没用的,想让天下美女坐拥入怀,你得有那个资本。” “没权,没钱,没本事,谁家姑娘看得上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灌了一口酒。 “想不想干一番大事业?” 李业成眼睛一亮,也跟着站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想!做梦都想!” “那就好好跟着我干。” 杨辰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勾住他的脖子,大步朝登云楼的方向走去。 “女人嘛,小意思。” “等咱们把这大业的天,捅个窟窿,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李业成的脸,因为激动和酒精,涨得通红,他用力地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左拥右抱的美好未来。 登云楼顶层,雅间里烛火通明。 宋听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走到窗边了。 她推开窗,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不散她心头的烦乱。 今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从国丈府的宴席散了之后,她就坐立不安,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杨辰在宴会上那疏狂不羁的样子。 还有他最后,那句醉醺醺的呢喃。 “我好像……从来就没醒过。”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遍遍地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第一卷 第169章 但愿人长久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宋听云的心猛地一跳,急忙回过身。 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酒气先飘了进来。 杨辰勾着李业成的肩膀,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宋……宋小姐?” 李业成看到宋听云,也是一愣,随即识趣地松开杨辰。 “辰哥,你,你跟宋小姐聊,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对着宋听云拱了拱手,一溜烟跑了。 杨辰看着站在烛光下的宋听云,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眉眼如画,神情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他心头一暖,那份在国丈府里强行压下去的疲惫,和伪装出来的疏狂,都在这一瞬间卸了下来。 他咧嘴一笑,张开了双臂。 宋听云看着他这动作,脸颊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这人,怎能如此轻薄!” 杨辰看着她这副样子,非但不收敛,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将她笼罩。 “我轻薄?” 他低头看着她,醉眼朦胧,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笑意。 “我抱一下我未来的娘子,怎么就叫轻薄了?” 宋听云被他这句“未来的娘子”说得心头乱跳,脸上更是烫得厉害。 她跺了跺脚,又羞又恼,偏偏拿这个醉鬼没办法。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身边的女子还少吗?登云楼的谷雨姑娘,那个大理寺少卿赵夕雾,还有,还有那个依香……”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几分。 “你是不是,只要是女子,就来者不拒?” 杨辰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觉得可爱极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倒不是。” 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只接受,貌美如花的女子。”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宋听云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着她这副模样,杨辰心里的那点醉意,也散了大半。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做人难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做官更难。” “不管你怎么做,总有人在背后对你评头论足。” “他们觉得你该这样,不该那样。他们拿自己的那套道理,来框住你,审判你。” “可谁又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宋听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杨辰。 没有了玩世不恭,没有了狡黠算计,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她忽然明白,今晚在国丈府,他看似风光无限,舌战群儒,将元国丈和孙浩然耍得团团转,还定下了与大汉的婚事,可他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该有多重? 宋听云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他身后。 然后,鼓起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窗台上的手。 杨辰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纤细、温暖的小手。 暖意,顺着手背,一直流淌到心里。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宋听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轻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这是你教我的。” 杨辰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轮圆月,许久,才低声笑了一下。 “可今晚的月亮,是圆的。” 宋听云感受到他话语里的那丝暖意,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又往前靠了一步,轻轻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 “我……我不喜欢你之前写的那些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有些委屈。 “太伤感了。” “你能不能,为我写一首,有美好结局的诗?” 杨辰侧过头,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心头那根最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迎着月光,朗声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宋听云靠在他的肩头,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高处不胜寒”时,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杨辰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酒后的豪迈与旷达。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落下,宋听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潸然而下。 泪水打湿了杨辰的衣衫,滚烫。 可她的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和安宁,彻底填满。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 这是他对自己的许诺吗? 一定是的。 雅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许久,杨辰才低头,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宋听云,忍不住打趣道。 “喂,我让你高兴,你怎么还哭上了?” “光哭可不行,这证明不了你的真心。” 宋听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气又好笑。 “那要怎样才算真心?” 杨辰煞有介事地想了想。 “你得夸夸我,说我才高八斗,天下第一。” “再不然……”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亲我一下。” 宋听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看着杨辰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眼中促狭的笑意,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闭上眼睛,飞快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柔软,温热。 一触即分。 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宋听云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跑。 杨辰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怀里。 “这就想跑了?” 第一卷 第170章 宋听云有娃娃亲 登云楼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宋府的老管家宋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亲眼看着自家小姐进了登云楼,又亲眼看着杨辰喝得醉醺醺地进去,到现在,都快一炷香的功夫了,还没出来。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宋忠越想越怕,对着身边的一个家丁低声吼道。 “快!快去府里,把老爷请来!” “就说小姐……小姐她……”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就说小姐被杨辰那个混账给扣下了!” 家丁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了。 没过多久,一顶小轿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赶到了登云楼下。 轿帘掀开,国子监祭酒宋止清,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人呢?” 宋忠指了指楼上。 “老爷,在……在顶楼的雅间。” 宋止清抬头看去,正好看见窗边,一道纤细的人影,亲密地靠在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宋止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懂事,什么都好,就是在这感情事上,一根筋。 那个杨辰,到底有什么好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况且宋止清早就听说了他和公主的婚约,没有皇上的意思,自己女儿肯定是只能排在公主后面,如今风言风语又说这杨辰也许是迎娶大汉金女官的最佳人选,自己的女儿挤进去算什么? 自寻烦恼! 以后,要是真的跟那位大汉来的公主一同侍奉杨辰,以女儿这单纯的性子,还不得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 宋忠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那杨少卿喝了酒,小姐她又……又对他动了情,这万一……” 宋止清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圆月,圆得那么刺眼。 他的脸色,比这清冷的月色,还要黑上几分。 “放肆!”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在雅间门口炸响。 这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杨辰怀里的宋听云,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瞬间从那份甜蜜的眩晕中惊醒。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她的父亲,国子监祭酒,宋止清。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儒袍,可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却铁青一片,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杨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眼神,恨不得将杨辰的手当场斩断。 “爹……” 宋听云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她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会出现在这里。 她慌乱地推开杨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跳了一步,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衫。 完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 自己主动亲近杨辰,还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宋止清没有理会女儿,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杨辰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杨少卿,” 宋止清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杨辰倒是从容,他放下酒杯,对着宋止清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笑意。 “宋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宋止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老管家宋忠探头探脑,看到自家小姐衣衫尚算完整,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被老爷那杀人般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宋听云又羞又急,狠狠瞪了一眼宋忠。 这个老糊涂! 定是他去告的密! 宋忠接收到小姐的眼神,脖子一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随我出来。” 宋止清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他知道,在这里发作,丢的是自己女儿的脸。 他冷冷地对杨辰说了一句,便转身朝外走去。 杨辰看了宋听云一眼,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跟了出去。 雅间外,走廊上。 宋止清背对着杨辰,看着楼外的月色,沉默不语。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杨少卿,老夫失态了,还请见谅。”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杨辰有些意外。 “宋大人言重了。” 宋止清转过身,看着杨辰,眼神复杂。 “老夫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皇上看重你,公主也倾心于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小女听云,能得你青睐,是她的福气。”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每个字都像根刺。 杨辰没有接话,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但是,” 宋止清话锋一转,“有些事,老夫不得不说。” “老夫与折冲将军武艺,是生死之交。当年他为我流过血。” “他战死前,曾将独子托付于我,并且,我们两家曾有过口头之约……” 宋止清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为听云和他的儿子,定下了娃娃亲。” “这些年,老夫也不愿用这陈年旧事束缚女儿的幸福,所以从没有提过,老夫本来也想来找你说清楚,可是我没想到你们之间的事情已经闹到了陛下那里,可婚约就是婚约,武家大哥的在天之灵,老夫不能不顾。”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桩婚约,杨少卿与三公主的婚事,乃是皇上金口玉言,早已传遍京城。你们即便要成婚,也必须在大婚之后。听云她……她等不起,也……也受不得这份委屈。” 宋止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他将一个父亲的担忧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辰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宋大人会这样愤怒,不光是因为这事情惹出了女儿的私情,还因为这件事情上牵扯着君臣、婚约、朋友,真是个大麻烦。 “晚辈明白,” 杨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此事,晚辈会顾及宋大人的难处。” 这话是说给宋止清听的,先安抚住这位未来的老丈人,才是上上之策。 这话也一字不漏的传进了雅间门口一直听着的宋听云耳朵里,会顾及? 顾及他的难处? 这是什么意思,我宋听云就是那个“难处”吗? 就是在你心里,我是个可以为了顾大局而被抛弃的麻烦吗? 第一卷 第171章 元家真正的目的 一瞬间,宋听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的像死猪一样,疼的她几乎呼吸困难。 刚刚还被填满的甜蜜和安宁,一瞬间都瞬成空,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委屈。 她哭出来,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杨辰,“杨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一声失望和愤怒。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时推开的麻烦?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哭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抓起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朝着杨辰的脸颊狠狠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又快又狠。 宋止清吓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拦都拦不住。 然而,那只纤细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更有力的大手,稳稳抓住。 杨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玩世不恭,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是跟你父亲闹翻的时候吗?” “你当着他的面,是想让他下不来台,还是想让事情变得更糟?” “先安抚住他,我们才有时间,慢慢想办法,解决那个所谓的婚约。这个道理,你不懂?” 一连串的发问,像是一盆冷水,从宋听云的头顶,浇了下来。 她愣住了。 是啊。 父亲已经如此为难,自己再跟他当面顶撞,除了让他更伤心,更愤怒,还能有什么用? 她刚才,只顾着自己的委屈,却忘了父亲的处境。 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慢慢放下手,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面色复杂的父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止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杨辰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三言两语,就点醒了自己的女儿。 这个年轻人,心性远比他想象的,要沉稳得多。 他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急切地看向杨辰,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杨少卿,你……你当真有良策?” 杨辰松开宋听un的手,转向宋止清。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过,晚辈需要知道,那位武将军的公子,如今身在何处,是何样人?” 提起武艺的儿子,宋止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 他长叹一口气。 “武艺大哥战死沙场,已有七年。” “他的儿子武崇兆,继承父志,入了北疆军。” “只是……只是他如今,在新云六镇都督元宝的麾下听令。” 元宝? 归元后尘的儿子? 杨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瞬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宋止清的声音,充满了失望与悲愤。 “那元家,满朝皆知,是主和派的领头羊!武艺大哥一生抗击大汉,战死沙场,何等英雄!” “可他这个儿子,为了晋升,为了前途,竟然……竟然投靠了元家,成了元宝的走狗,整日里鼓吹议和,忘了国仇家恨!” “老夫每每想起,都自觉愧对亡友在天之灵!我怎么能……怎么能把听云,嫁给这样一个人!” 说到最后,这位国子监祭酒,声音都有些哽咽。 “就算是听云的姨夫,如今的将军赵虎。可这种事,关乎武家大哥的颜面,关乎听云的终身,老夫不想去麻烦他,不想将赵家也拖下水。” 杨辰,终于全明白了。 宋止清今晚的愤怒,根本不是因为女儿与自己私会。 他真正恐惧的,远不止一道口头婚约。 武崇兆已经投靠了元家,成了元宝的人。 而他宋止清,是朝堂上有名的主战派,与元国丈一派,早已是水火不容。 如果宋听云真的嫁给了武崇兆,那等于什么? 等于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亲手送进了政敌的虎口! 到那时,宋听云就是元家捏在手里的人质。 他们可以随时利用宋听云,来要挟宋止清,攻击宋止清。 这已经不是一桩婚事了。 这是一个针对宋止清,布下的,最阴险的阳谋! 这才是宋止清今晚,真正失态的原因。 他怕的,是女儿成为元家攻击自己的突破口,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杨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宋止清,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安慰,也没有了之前的算计。 那是一种,被人从头到脚都算计进去的,冰冷的审视。 他想的,已经不是宋止清的困境。 而是他自己的。 元家。 元宝。 武崇兆。 宋听云。 他,杨辰。 一条线,清清楚楚,把他和元家这头猛虎,拴在了一起。 宋止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杨少卿,此事……此事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杨辰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转圜?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宋家和武家一桩小小的婚约了。 元家那只老狐狸,元国丈,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和宋听云的关系? 他是不是,早就等着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自己最近在朝堂上风头太盛,又深受陛下信赖,在主战派里隐隐有了话语权。 元家要推行议和,要掌控朝局,第一个要搬开的绊脚石,就是宋止清这些老顽固。 而第二个,就是他这种圣眷正浓,又偏向主战的新贵。 怎么对付他? 论功绩,他有献祥瑞之功。 论才学,他诗才惊天下。 论背景,他父亲是兵部侍郎,母亲是镇国公府嫡女。 几乎无懈可击。 但,人总有弱点。 这个弱点,就是男女之情,就是私德。 一旦他和宋听云的事情暴露,而宋听云身上还背着与武崇兆的婚约。 他杨辰,会变成什么? 一个与有婚约在身的女子私相授受,破坏忠良之后婚约的无耻之徒。 到那时,满朝的言官御史,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拥而上。 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皇帝能保他吗? 保不住。 皇帝可以容忍臣子贪财,可以容忍臣子结党,但绝不能容忍一个臣子,在“德”字上,有了永远洗不干净的污点。 因为那会动摇皇权统治的根本。 到那时,皇帝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维护朝廷法度,就算再欣赏他,也必须挥泪斩马谡。 轻则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重则,流放千里。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阴险的阳谋。 这已经不是针对宋止清的陷阱了。 这分明是为他杨辰,量身定做的坟墓。 而宋听云,就是那个填坟的土。 杨辰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抬头,目光越过宋止清,落在门口那个梨花带雨的女孩身上。 宋听云被他看得一颤。 她从杨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心头一慌。 “杨辰,你……你别这样看我。” 杨辰收回目光,对着宋止清,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宋大人,最近在国子监,元家的子弟,可曾与你为难?” 宋止清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元家子弟多在翰林院,国子监里倒是不多,也……也还算安分。” “那朝堂之上呢?” 杨辰追问,“元国丈一派,最近可曾对我杨家,或者对我本人,有过任何形式的攻讦?” 宋止清眉头紧皱,仔细回想。 “不曾。元善那老狐狸,最近像缩头乌龟,沉寂得很,主和派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儿子元宝在打理。至于你……你如今圣眷正浓,他们躲你还来不及,怎会主动招惹。” 第一卷 第172章 认贼作父 杨辰偏过头,看着宋止清,问道:“宋大人,那武崇兆,当真就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宋止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前日还托人去信,劝他迷途知返,与元家划清界限。可他……” 宋止清的声音里透着失望与痛心。 “他回信说,他已认了元宝做义父。” 什么? 杨辰和宋听云同时愣住。 宋听云的脸唰一下白了。 认贼作父? 武安君忠烈一生,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儿子! 杨辰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的嘴角,竟然向上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充满了捕食者盯上猎物般的兴奋与残忍。 “好,好啊。” 杨辰轻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太好了。” 宋止清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杨辰,你这是……” “我本还在想,武安君忠良之后,若做得太绝,恐伤了忠臣之心,堕了朝廷名声。” 杨辰侧过脸,路边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现在,他自己把这块最后的遮羞布给扯了,亲手把刀子递到了我手上。” 他看着宋止清,一字一顿。 “宋大人,从今往后,武崇兆的事,你和你家小姐,都不用再管了。” “他既认了元宝当爹,那他就是元家的人。” “对付元家的人,我杨辰,从来不会手软,更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宋止清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宋听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屈辱后,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不用再管了。 杨辰说,他来解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和武崇兆那段噩梦般的婚约,终于要结束了! 她再也不用嫁给那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了! 女孩心头一热,情难自禁,竟忘了父亲还在身边,伸手一把挽住了杨辰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了上去。 入手一片温热结实。 杨辰的身子僵了一下。 宋听云也瞬间反应过来,一张俏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触电般松开手,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这副娇羞可爱的模样,杨辰心情大好,忍不住出言调侃。 “好了,天色不早了,前面就分路了。” 他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 “宋小姐,你是跟你爹回家呢,还是……跟我回登云楼啊?” “我跟我爹回家!” 宋听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完脸更红了,跺了跺脚,转身就跑到了宋止清身后,不敢再看杨辰。 宋止清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再看看含笑的杨辰,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儿大不由爹,女大,也留不住了。 “杨辰,那我们就此别过,今日之事,改日再……” 宋止清的话还未说完。 “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冲到三人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是蒋影! 他一身飞鱼服,脸色冷峻,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杨少卿!” 蒋影的声音,又急又沉。 “圣上急召!速速随我入宫!” 入宫? 这么晚了? 杨辰心中一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出了何事?” 蒋影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家父女,压低了声音。 “元家的人,到了。” “谁?” 杨辰追问。 “元后尘的儿子,元金,元琛。” 蒋影每报出一个名字,杨辰的瞳孔就收缩一分。 这三人,都是元家在军中手握重兵的人物! “还有。” 蒋影的声音更沉了,“元宝也回来了。” “他们三人,已经到了南城门外。” “圣上龙颜大怒。” 杨辰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按路程算,元金他们从边关回来,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京,怎么会现在就……” “他们在一个多月前,就私自离京了!” 蒋影抛出一个惊天炸雷。 “在圣旨还未发出之前,他们就动了身!” “元宝更甚,他从南大营,带了八千精兵回来!” “对外宣称,是赶回来为元国丈贺婚!” 轰! 杨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大的胆子! 藩镇大将,无旨不得回京,这是大业开国便定下的铁律! 元宝身为都督,无旨私自带兵入京百里之内,更是形同谋逆! “八千精兵,为何沿途探报,没有半点消息?” 杨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蒋影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他们化整为零,扮作商队,百姓,马贩,分批南下。直到临近京城,才重新汇合。” “而且,沿途所有州府,都有元家的势力接应,提供补给,掩盖行踪。” “我们的人,被完全蒙在了鼓里。” 杨辰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党争了。 这是在秀肌肉,是在向皇权示威! 元家盘踞大业百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其势力之庞大,能量之恐怖,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难怪皇帝会急召他入宫。 这把火,已经烧到龙椅之下了。 “杨辰……” 宋听云看着他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的侧脸,担忧地唤了一声。 杨辰回过神,对着宋家父女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宋大人,听云,我先进宫一趟,你们快些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耽搁,从蒋影的亲卫手中接过一匹快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驾!” 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片刻的迟疑。 杨辰双腿一夹马腹,与蒋影一同化作两道黑影,卷起一阵烟尘,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宋家父女,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满心震撼。 京城的夜,要变天了。 夜风呼啸,卷着寒意,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杨辰与蒋影两骑绝尘,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第一卷 第173章 元家要逼宫? 皇城禁内,已是戒备森严。 往日里巡逻的卫队增加了数倍,火把连成一片,将宫墙映得一片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火的肃杀之气。 一路畅通无阻,二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前来接应的禁卫,脚步不停,直奔御书房。 沿途的宫女太监,个个面无人色,垂首立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皇宫,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安静,却充满了即将崩断的恐怖张力。 御书房门外,光线昏黄,几个内侍缩在角落,战战兢兢。 蒋影推开沉重的殿门。 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焦躁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赵恒身着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地上,是一片碎裂的瓷片,显然是刚刚才有人发泄过雷霆之怒。 大将军赵虎一身戎装,站在一侧,铁塔般的身躯绷得笔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另有几位帝党心腹大臣,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辰迈步入内,正要躬身行礼。 “免了。” 赵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带半分温度。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如同结了冰的深潭,直直地盯着杨辰。 “元宝,带着新云六镇的八千精兵,就在南城门外。” 皇帝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杨辰,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直接。 满朝文武,心腹重臣,他谁都没问,偏偏问了刚刚赶到的杨辰。 杨辰心里门儿清。 这不是商议,这是考校。 是这位帝王在绝境之中,对他这颗刚刚启用的棋子,下的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登天令。 答得好,一步登天。 答不好,万劫不复。 杨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赵恒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陛下,眼下的局,是个死局。” 他此言一出,兵部尚书张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赵恒的眼神却微微一动,“说下去。” “藩镇大将,无旨带兵回京,形同谋-逆,按律当诛九族。” 杨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可元宝这八千人,不是来攻城的。” “他们是元宝递到陛下喉咙口的一把刀,也是他护着元家满门的八千块盾牌。” “陛下若动元宝,这八千骄兵悍将,群龙无首,必定哗变。届时劫掠京畿,焚烧村镇,整个大业的腹心之地,将化为一片焦土,朝廷颜面何存?” “可陛下若不动他,皇权何在?律法何在?天下藩镇,人人效仿,大业,将国将不国!” “所以,动,是错。不动,也是错。” “元宝,就是要逼得陛下,进退维谷,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他这场‘贺婚’,不了了之。” 杨辰的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心头最痛的地方。 没错,这才是最憋屈的。 所有人都知道元宝该死,可谁都不敢让他去死。 赵恒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但那微微颤抖的眼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辰说中了他的心事。 “一派胡言!” 张印终于忍不住,怒斥道,“元宝小儿,狼子野心!不过八千兵马,我京营将士,何惧一战!末将请命,即刻点兵,将其围歼于城外!” 大将军赵虎闷声道,“张大人,杨辰说的,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杨辰,眼中多了一丝异样。 “京畿之地,不容有失。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杨辰没理会张印的愤怒,他继续问道,“情况可还有别的变化?” 蒋影上前一步,低声道,“元氏三杰,元金,元琛,元宝已入宫,此刻正长跪于殿外请罪。” “城外那八千兵马,却拒不入城,也不后退,只说,为元家求陛下开恩。” 好一招以退为进! 杨辰心中冷笑。 三兄弟入宫为质表忠心。 大军在外驻扎,以示威胁。 把难题,彻彻底底地甩给了皇帝。 杨辰转向赵虎,“大将军,京中兵力,现在能动的,有多少?” 赵虎沉声道,“龙虎军,羽林军,共计一万。可拱卫皇城,弹压京师。玄甲军主力正在城外各营地,正紧急调回,但人数,暂时还拼不过对方。” 杨辰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兵力不是关键。”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胜负,不在沙场,在人心。” “元家以为,他们手握重兵,拿捏了陛下的软肋,主动权在他们手上。” “那我们就偏不按他们的路子走。” 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陛下,从现在起,传我命令。” 他一个正四品少卿,在此刻,却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股发号施令的气势。 “第一,对殿外跪着的三人,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就让他们跪着,跪到地老天荒。” “第二,对城外的大军,同样不发一言。不招安,不呵斥,更不派兵。就让他们等着,把他们晾在城外。” “什么?” 张印又叫了起来,“这是何道理!这不是示弱吗?” “不,这是攻心。” 杨辰看着他,“元家兄弟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我们喊打喊杀。他们怕的,是未知。” “他们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我们却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你说,到底是谁心里更慌?” 殿内众人,若有所思。 杨辰转向赵虎,眼中精光一闪。 “大将军,你手里的玄甲军,能调动多少人?” “三万!皆是精锐!” “好!” 杨辰猛地一拍手。 “请大将军,立刻将这三万玄甲军,分为十队,每队三千人。” “让他们脱下军装,换上百姓的衣服,带上兵器,分批从东西二门,悄悄出城。” 赵虎一愣,“出城?去做什么?绕后突袭?” “不。” 杨辰摇头。 “让他们绕一个大圈,全部绕到南城门外。然后,换回军装,竖起军旗,打开所有仪仗,给我大张旗鼓,敲锣打鼓地从南门,再进城!” 第一卷 第174章 大家都是局中人 “进城之后呢?”赵虎追问。 “进城之后,立刻在城内换回便装,再从东西二门出去,再绕回来,再换军装,再进城!” “昼夜不停,循环往复!”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杨辰。 这是什么打法? 让三万精锐,像戏班子一样,在城门口来来回回地跑龙套? “荒唐!” 张印气得胡子都在抖,“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赵虎也皱起了眉,显然没明白杨辰的用意,但他还是问道,“虚张声势?” “是心理战。” 杨辰的声音,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将军,你告诉我,战场上,什么最可怕?” 赵虎不假思索,“是打不完的敌人。” “没错!” 杨辰的眼神亮得惊人。 “城外那八千人,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他们的主帅,生死未卜。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们就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一队又一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援军,源源不断地开进京城。” “一队,三千人。两队,六千人。十队,三万人!” “而且,这些援军,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就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吹着号角,大摇大摆地进了城,仿佛他们就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 “他们的心,会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们会想,京城到底来了多少援军?三万?五万?还是十万?” “他们会想,皇帝为什么不理他们?是不是一个更大的圈套,正在等着他们?” “怀疑会滋生,恐惧会蔓延。不出一天一夜,不需要我们一兵一卒,他们的军心,自己就乱了,士气,就彻底崩了!” 杨辰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等到他们精神崩溃,疑神疑鬼,成了惊弓之鸟。” “届时,” 杨辰的目光转向赵虎,带着一丝捕食者般的兴奋,“大将军再将三万玄甲军,整合一处,军容齐整,列阵而出,堂堂正正地冲出南门。” “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战吗?” “不,他们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不会有。” “他们只会,跪在地上,缴械投降!”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赵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杨辰,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这小子,不是在谈兵法。 他是在玩弄人心! 良久。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赵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杨辰,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一件绝世的珍宝。 “好。” “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赵虎!” “臣在!” 大将军轰然应诺。 “就按杨辰说的办!” “陛下,臣还有一议。” 杨辰的声音,在大殿中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赵恒目光投向他,示意他继续。 “这八千兵马,乃元家私军,更是北地精锐。杀了,可惜。放了,不妥。” “元家能反,他们也能反。心不服,终是祸患。” “不如,提前在城中备好营房,划出安置之地。待他们缴械之后,立刻收编,打散重组。” “粮草,军饷,抚恤,一应俱全。让他们看到,跟着陛下,比跟着元家,更有前途。”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计。” 杨辰这番话,不急不缓。 却让刚刚还觉得他疯狂的兵部尚书张印,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小子,何止是攻心。 他这是要把元家的根,都给刨了! 计策一环扣一环,从瓦解军心,到收编兵马,他竟是全都想到了。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的老狐狸。 赵虎看向杨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武将对顶尖谋士的敬畏。 狠,是真的狠。 稳,也是真的稳。 “好!” 赵恒龙心大悦,一掌拍在龙案上。 “就这么办!”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虎,张印,听令!” “末将(臣)在!” “你二人,即刻调动三万玄甲军,依杨辰之计行事,不得有误!” “另,传令九门提督,京城四门,按旧例开关,不得戒严。一应商铺,坊市,皆要照常营业。城中百姓,正常出入,不许制造任何恐慌。” “朕要让城外那八千人,清清楚楚地看到。” “这京城,稳如泰山!” “朕,也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遵旨!” 赵虎与张印,领命而去。 殿内其余众人,也纷纷告退。 很快,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赵恒与杨辰二人。 蒋影如一尊雕塑,侍立在皇帝身后,气息若有若无。 赵恒走下御阶,亲自给杨辰倒了一杯茶。 “坐。” 杨辰也不客气,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说说吧,殿外跪着的那三个,你打算怎么处置?” 赵恒看着杨辰,眼神里带着考较。 杨辰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元金,元琛,一个执掌内务府,一个协理京畿防务。名为请罪,实为逼宫。罪加一等,当严惩,以儆效尤。” “至于元宝……” 杨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此番带兵回京,他是主谋。论罪当诛。” 赵恒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不能杀。” 杨辰话锋一转。 “杀了他,北地军心必乱。元国丈说不定真要被逼反了。” “所以,要罚,但要轻罚。” “比如,削去兵权,圈禁府中,闭门思过。” 赵恒的眼中,精光乍现。 他懂了。 重判元金,元琛,是要借机将内务府的财政大权,彻底收归己有。 这俩兄弟,管着皇帝的钱袋子太久了。 轻放元宝,则是安抚北地的元家主力,稳住那位手握重兵的元国丈。 攘外必先安内。 先把钱袋子抓稳了,再慢慢收拾兵权。 好一招釜底抽薪! “你这小子,心眼可真够多的。” 赵恒指着杨辰,笑骂了一句。 杨辰嘿嘿一笑,“都是跟陛下学的。” 第一卷 第175章 只要太子还是太子 “少拍马屁。” 赵恒笑意更浓,“不过,朕倒是好奇,元国丈那边,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 “八九不离十。” 杨辰撇了撇嘴。 “老头子精明得很,否则也不会前脚刚上书,奏请陛下召元宝回京述职,他后脚就敢带兵回来。” “这不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再说了,” 杨辰一脸促狭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可听说了,元国丈前两天才刚纳了一房美妾,宝贝得紧。这会儿,估计正享受温柔乡呢。” “您说,他第二天,还能下得了床吗?” “噗。” 赵恒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混账东西!连国丈的房帏之事都敢编排!” 他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小子,胆子大,心思密,还懂分寸,实在是合他的胃口。 笑过之后,杨辰的神色,却又严肃了起来。 “陛下,玩笑归玩笑。但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弄清楚。” “元家兄弟,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冒着天大的风险,私自带兵回京?” 赵恒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他沉吟道,“朕最近主张对北蛮开战,朝中主和派,也就是元家一党,势力日渐衰微。他们,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朕的底线,彰显他们的实力。” 这是最合乎逻辑的解释。 朝堂之争,无非是路线与利益。 杨辰却摇了摇头。 “陛下所言,只是一方面。” “但这不足以让他们,冒着被灭族的风险,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元宝此人,能在北地军中站稳脚跟,绝非鲁莽之辈。他不可能天真地以为,凭区区八千人,就能在京城翻起什么大浪。” “他们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一个更重要,更让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理由。” 赵恒的目光,变得深沉。 “什么理由?” 杨辰的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太子。 体弱多病的太子。 元贵妃所生的太子。 元家真正的命脉所在。 元宝带兵回京,不是给皇帝看的,是给那些觊觎储位的人看的! 他在秀肌肉,在震慑宵小! 他在告诉所有人,谁敢动太子的位置,就要先问问他北地元家的刀,利不利! 这说明,太子的身体,恐怕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元家上下,都急了。 储君之事,不能再拖了! 这些念头,在杨辰脑中飞速转过。 但他嘴上,却只是摇了摇头。 “臣,暂时还无法确定。” “此事,尚有诸多疑点,需要慢慢查证。” 赵恒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那一丝犹豫。 这小子,果然还是有所保留。 不过,赵恒并不生气。 相反,他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若是杨辰事事都对答如流,智计百出,他反而要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有所保留,才说明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思考,而不是在背诵某个早已准备好的剧本。 这说明,他有顾忌,有敬畏。 这才是人臣该有的样子。 “罢了,此事不急。” 赵恒摆了摆手,“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 议事殿内。 元金,元琛,元宝三兄弟,并排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殿门紧闭,空无一人。 唯有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执礼太监,如同两尊门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压抑的沉默,让元金和元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二哥,这……这是什么意思?” 元琛嘴唇发干,忍不住低声问道。 “陛下,为何迟迟不见我们?” 元金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心中同样惴惴不安。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皇帝不应该是龙颜大怒,召集百官,对他们严加斥责吗? 怎么会,把他们晾在这里,不闻不问? “怕什么。” 一直闭目养神的元宝,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皇帝不敢杀我们。” “杀了我们,爹爹必定会反。北地铁骑南下,他这龙椅,坐不稳。” 元琛急道,“四弟,话是这么说,可……可我这内务府总管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元宝冷哼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个内务府总管算什么?” “只要爹爹手里的兵权还在,只要太子还是太子,我们元家,就倒不了。” “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丢了就丢了。” 元金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附和。 “四弟说的是!只要我们元家的血脉,将来能坐上那个位置……” “大哥!” 元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一声炸雷。 “有些话,不能乱说!” 元金被他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 随即,又挤出一丝笑容,讪讪地改口。 “我……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终究是我们亲外甥,是姐姐所生。他身上,流着我们元家的血,这总是没错的吧?” 元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张平静的脸上,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南城门外。 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 八千北地军,卸了战马,脱了头盔,齐刷刷跪在滚烫的官道上。 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铁打的汉子,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在烧火。 铠甲的边缘,烫得能烙熟皮肉。 最磨人的,不是身体的苦楚,是心里的煎熬。 他们是元家的兵,是北地的狼。 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城门就在眼前,却如同天堑。 一队队军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涌入城中。 甲胄鲜明,军容整肃。 那是京城的玄甲兵。 起初,北地军的将士们,眼中还有些不忿,有些戒备。 可一队过去,又是一队。 来来回回,仿佛无穷无尽。 那些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还有一丝嘲弄。 北地军将士们心里的那点锐气,早就被这无声的操演,消磨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惶恐。 队伍最前方,校尉武崇兆膝行半步,凑近了身旁的副将。 “乐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三位将军进城一日一夜,音讯全无。圣上把我们晾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第一卷 第176章 认输不杀 乐黛烟没有看他。 她是个女人,身形却如青松般笔直。 汗水浸透了她的发髻,顺着脸颊滑落,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 “武校尉,你还没看明白吗?” 武崇兆一愣,“看明白什么?” 乐黛烟的视线,投向那些刚刚入城的玄甲兵。 “你真以为,京城有这么多兵马?” “什么意思?” “你仔细看他们的靴子,看他们腰间佩刀的磨损。” 乐黛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些人,换了军服,从南门进城,又从别的门出去,绕一圈,再从南门进来。” “这是在演戏给我们看。” 武崇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巨震。 他是个粗人,只懂冲锋陷阵,哪里会注意这些细节。 可经乐黛烟一点,他瞬间通透了。 这哪是援军入城,这分明是虚张声势! “他……他们……” 武崇兆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在羞辱我们!” “不,这不是羞辱。” 乐黛烟摇了摇头。 “这是阳谋。” “圣上就是要让我们在这里跪着,看着,耗光我们的体力,磨掉我们的意志。” “就算我们看穿了,又能如何?” 她反问一句。 “你现在下令,让兄弟们起身一战,还有几个人能举得动刀?” 武崇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八千北地精锐,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狼性。 别说打仗,站起来都费劲。 “好狠的计策!” 武崇兆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地上。 “是哪个阴险小人,给皇帝出的这种馊主意!让我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 他满心以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必是那些文官谋士所为。 乐黛烟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计策,一点都不阴险。” “它堂堂正正,无懈可击,抓的就是我们军心已乱的弱点。” “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武崇兆不屑地哼了一声,“管他是谁,不过是个躲在暗处的鼠辈!” 乐黛烟的嘴角,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猜,是杨辰。” “杨辰?那个草包废物?” 武崇兆愣住了。 乐黛烟收回目光,“你太小看他了。也太高看我们自己了。” “武校尉,这一局,我们已经输了。” “输了?” “从三将军决定带兵回京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乐黛烟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圣上不杀我们,不缴我们的械,就是要把我们逼到绝路。” “三位将军,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元家,根基不会动摇。”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武崇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乐黛烟说得不对,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一种无力的感觉,将他彻底淹没。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就在所有人快要被晒晕过去的时候。 “嘎吱——”沉重的南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不是为了让玄甲兵入城演戏。 是为他们而开。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响起。 一队队守城军士卒,手持长戈,列队而出,分站两侧。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 三千铁骑,黑甲黑马,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奔腾而出。 为首一人,正是京畿卫大将军,张印。 那扑面而来的杀气,让本就心神恍惚的北地军,更是肝胆俱裂。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这点人马,在真正的京城禁军面前,是何等可笑。 武崇兆和乐黛烟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马队在阵前停下。 张印的身侧,还跟着一人。 那人没穿铠甲,一身儒服,骑在马上,身姿挺拔。 正是杨辰。 张印虎目圆睁,声如洪钟。 “北地副将乐黛烟,校尉武崇兆,上前听令!” 乐黛烟与武崇兆对视一眼,挣扎着起身,膝行向前。 杨辰驱马,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 他展开圣旨,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八千人,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地守军,未经调令,私自带兵回京,形同谋逆!” “念尔等镇守边疆有功,朕,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着,所有人等,即刻缴械卸甲!入南城军营,待罪受审!” 杨辰的声音,顿了一顿,陡然转厉。 “若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杀无赦!” “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八千北地军,再无一丝犹豫。 “哐当!” “哗啦!” 兵器,铠甲,被他们争先恐后地丢在地上,发出一片刺耳的声响。 乐黛烟闭上了眼,深深叩首。 “罪将乐黛烟,领旨谢恩。” 武崇兆浑身一颤,也跟着叩了下去。 “罪将武崇兆,领旨谢恩。” 兵器铠甲砸地声,一声接一声。 那声音,砸在所有人心里。 尘土飞扬,铁锈味弥漫。 八千北地军,一动不动。 乐黛烟跪地,头颅深埋,像一个雕塑。 武崇兆身体发颤,牙齿咬紧,唇角血丝流下。 他抬头,只看了一眼,身旁那些丢弃的甲胄。 精良革甲,沾满风霜,那是他们浴血拼杀的见证。 如今,堆成小山,被当成废铁。 “收队,进营!” 张印一声断喝,打破死寂。 京畿卫兵士,迅疾行动。 他们将北地军士一个个扶起,动作粗暴。 北地兵们面无表情,任由摆布。 队伍,向城南军营走。 玄甲兵列队,依然森严。 杨辰与张印,策马并行。 他二人走在队伍前方。 张印脸上,难掩兴奋。 “杨少卿,这一趟,可真够过瘾。” 张印大笑,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缴了八千副革甲,兵刃无数。” 他咂摸嘴,眼中亮光闪动。 “北地军的革甲,出了名好用。冬暖夏凉,刀枪不入,寻常兵士,可装备不起。这一批,正好给玄甲兵换装!” 杨辰骑马,身姿笔直。 他耳畔,张印的话语仍在回响。 “张将军,这些,是缴获吗?” 杨辰轻声问,侧头看张印。 张印一愣,“自然是缴获。” 他语气肯定。 “反贼的兵器铠甲,不就是缴获?” 杨辰看张印。 他目光平静。 “圣上圣旨,只说待罪受审。并未言明,他们是反贼。” 杨辰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军中缴获,战后论功行赏。可这些人,罪名未定,何来缴获一说?” 张印虎目圆睁。 他嘴唇张合,想反驳。 却找不出话。 杨辰唇角微扬,划过一抹弧度。 “张将军,北地军的装备,自然精良。可现在,他们只是暂时封存。并非归属你玄甲兵。” 他语气不急不缓。 “此一时彼一时。将军身居高位,言行需慎。圣上,对这些北地兵,另有安排。” 张印呼吸一滞。 他脑中思绪急转。 他看杨辰,又看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北地军。 再看杨辰,他脸上神情,波澜不惊。 “杨少卿所言,有理。” 张印声音低沉。 “是末将失言了。” 第一卷 第177章 谣言四起 二人并肩而行,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身后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被押送着,挪向南城大营。 气氛压抑。 不多时,大营门口的轮廓,已在眼前。 一名亲兵飞马赶来,在杨辰马前勒住。 “杨少卿,张将军,营门已开,随时可以入营。” 亲兵顿了顿,又道,“北地副将乐黛烟,求见杨少卿。” 张印闻言,扭头看了杨辰一眼,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这北地军里,也就这个女将,还有几分骨气。 杨辰神色不变,只是勒停了马。 他对张印道,“张将军,这军营里的事,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安顿人手,清点甲胄,务必仔细,不可出任何纰漏。” 张印拍着胸脯,“杨少卿放心,交给末将!” 杨辰又道,“乐副将此来,无非是想打探元家兄弟的下场。你若见了她,只管说圣上还未下旨,你我皆不知详情,让她安心等着便是。” 张印一愣,随即点头,“明白。” 杨辰交代完毕,不再多言。 他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大营外另一条路走去。 中军帐外,乐黛烟孤身一人,站得笔直。 她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着单薄的布衣,寒风一吹,身形更显伶仃。 她看到杨辰策马而来,正要上前。 杨辰却目不斜视,从她身前数步之外,驱马而过。 经过她时,杨辰的目光,才终于落了过来。 他对着她,遥遥点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就这么走了。 没有一句话。 连马速,都没有慢半分。 乐黛烟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问的,想求的,想试探的。 可对方,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良久,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回那片让她感到窒息的营地。 登云楼。 后院的雅间里,暖炉烧得正旺。 杨辰推门而入,蒋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站起身,对着杨辰,躬身行礼。 “杨少卿。” “坐。” 杨辰脱下外披,自顾自地倒了杯热茶,暖了暖手。 “圣上怎么说?” 蒋影坐下,神情肃然。 “处置结果,已经定了。” “元琛,削去内务府总管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元宝,连降三级,削去新云六镇总督之位,改任镇军将军。” 杨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镇军将军? 一个没有具体防区,只有虚衔的将军。 看似一撸到底。 可…… “圣上,没有收回元宝的兵权?” 杨辰问。 蒋影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仅没有收,圣上在旨意里,刻意避谈了此事。只说让他戴罪立功,听候调遣。” 杨辰笑了。 他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果然如此。 皇帝这一手,玩得漂亮。 既敲打了元家,又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 元宝手里还握着兵,元家就不算彻底倒台。 这条狗,只要还有用,皇帝就不会轻易打死。 “还有呢?” 杨辰又问。 “元琛,元宝,连同那个元金,各处鞭刑一百。” 蒋影说到这里,嘴角扯了扯,“宫里传出话来,圣上这是漫天要价。” 杨辰点头。 一百鞭子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确实不像是最终的惩罚。 倒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元家,去求情了?” “去了。” 蒋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弄。 “元后尘,带着元贵妃,还有太子殿下,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结果呢?” “结果,圣上勃然大怒。” 蒋影压低声音,“圣上当着所有内侍的面,痛骂太子殿下。” 杨辰来了兴趣,“骂了什么?” “骂太子,妇人之仁,无大局之观。为一己私情,罔顾国法朝纲。” 杨辰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恒这是在做什么? 做给谁看? 做给满朝文武看,他这个皇帝,铁面无私,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也是做给元家看,别以为绑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 更是…… 做给他杨辰看。 告诉他,放手去做,朕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可太子赵承乾,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亲情? 杨辰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位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之所以死保元家,不是因为他念旧情,重亲情。 而是因为,他有病。 一种见不得光的奇症。 一旦发作,便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状若疯魔。 此事,除了元家几个核心人物,无人知晓。 元家,就是他赵承乾的命根子。 一旦元家倒了,他这个太子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可怜赵恒,还在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却不知,他这个宝贝儿子,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甚至,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必须得加快了。 储君之事,不能再拖了。 杨辰正思索着,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杨幸。 他对着杨辰和蒋影,分别行了礼。 “杨少卿。” 杨辰抬眼,“何事?” 杨幸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京城里,最近流传着一些东西。” 杨辰接过纸,展开。 上面抄录着几句民谣。 辞藻粗鄙,却极具煽动性。 【杨家郎,心向汉,献完宝马献河山。】 【孙家女,入宫宴,金樽玉露媚君颜。】 杨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蒋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这是污蔑!” 杨幸沉声道,“这几句民谣,不知从何而起,一夜之间,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说书的,卖唱的,都在传唱。” “百姓愚昧,信以为真。现在外面,都在说杨少卿是主和派,暗通大汉,是卖-国-贼。” “还有宫中夜宴,孙家赠礼一事,也被他们添油加醋,说得不堪入耳。不仅污了杨少卿的名声,连带着,孙家的名声也……” 杨辰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将那张纸,慢慢地,揉成一团。 “圣上那边,是什么态度?” 第一卷 第178章 门阀之争 “圣上说,北地军事宜繁忙,无暇顾及此等宵小伎俩。让少卿自行处置,越快越好。” 杨幸顿了顿,补充道,“圣上还说,他不信这些鬼话。” 杨辰心里冷笑。 信? 赵恒当然不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这手段,太低级了。 动摇不了他和皇帝之间的信任。 可它恶心人。 就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你耳边叫唤,打不死,赶不走。 还能搅乱一池春水。 孙浩然,孙婉晴。 除了他们,杨辰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是急了。 看到自己和元家斗得两败俱伤,就想趁机踩上一脚,最好是能把自己彻底踩死。 想得美。 “这件事,我知道了。” 杨辰将纸团丢进火炉,看着它化为灰烬。 “杨指挥使,辛苦了。” 杨幸躬身,“分内之事。” 他看了一眼蒋影,又看了看杨辰,识趣地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杨辰和蒋影。 蒋影的脸色,依旧难看。 “少卿,此事非同小可。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不尽快澄清……” “澄清?” 杨辰打断他,反问了一句。 “怎么澄清?派人去满大街地解释,说我杨辰不是卖-国-贼?说孙家小姐是清白的?” 蒋影哑口无言。 杨辰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种事,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个更大的声音,盖过它。” 他转过身,看着蒋影。 “蒋影,帮我物色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人。” 蒋影从窗外又拿进来一张纸条,看完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不过刚刚手下人又传来一个信息,说是免了。” 蒋影的声音,比窗外的冬雪还冷。 “鞭刑,免了。” 杨辰正用小刀削着一支木簪,闻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五十鞭,也免了?” “免了。” 蒋影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元家交了罚金,抵了刑。圣上,准了。” 木屑簌簌落下。 杨辰吹了吹簪子上的木粉,头也不抬。 “元琛呢?内务府总管的职位,总不能也用钱买回来吧。” “那倒没有。只是,贬为庶民的旨意,也改了。只说让他闭门思过。” 蒋影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元宝的兵权,分毫未损。这桩通敌叛-国的大案,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杨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拿起那支粗糙的木簪,对着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 “朝野上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蒋影冷笑,“都说元家势大,根深蒂固。圣上也不得不退让。现在,那些主和派的官员,一个个又都冒出头来了,上蹿下跳。” “水面上的冰,看着厚,下面早就被掏空了。” 杨辰将木簪随手丢进火炉,看着它被火焰吞噬。 “根深蒂固?一棵空心的大树罢了。” 金銮殿。 空气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先出声。 龙椅上的赵恒,面无表情。 元家逃过一劫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京城。 也吹乱了这朝堂之上的人心。 终于,有人动了。 元宝一身戎装,从武将队列中走出,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披风,单膝跪地。 “臣,元宝,请战!”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不少官员都抬起了头。 元宝继续道,“大汉犯我边境,杀我子民,此仇不报,何以立国!臣愿率新云六镇之兵,为陛下前驱,踏破贺兰山阙!”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不明就里的人,恐怕真要为这位将军的忠勇而动容。 可站在殿中的,都是人精。 谁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为你前驱? 可以。 粮草呢? 军饷呢? 兵甲器械呢? 你皇帝总得给吧。 这哪里是请战,分明是逼宫。 龙椅上的赵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元爱卿忠勇可嘉。”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只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是钱粮。”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文官队列。 “杨阔。” 户部尚书杨阔,也就是杨辰的父亲,身体一颤,急忙出列。 “臣在。” “朕记得,内务府的账目,已经移交户部了吧。” 赵恒问。 杨阔的额头,瞬间就见了汗。 “回,回陛下,交接正在进行中。” “那朕问你,如今国库之中,尚有多少存银?” 杨阔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他本身对这些事情就不熟悉,一个兵部侍郎调到副尚书罢了,现在直接干上了户部尚书。 开始咬文嚼字,简直是要他的命。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恒的声音,冷了下来。 “说。” “约,约六百万两。” 杨阔说完,整个人都快瘫倒在地。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六百万两? 怎么可能! 大业立国之初,先帝留下的国库,足有三千万两白银。 赵恒登基时,国库尚有千万余银。 这才几年功夫,怎么就只剩下六百万两了? 赵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巨响。 “千万两白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杨阔,你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杨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不住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臣接手户部不久,核查账目时才发现,国库早已亏空。臣,臣有罪!”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把责任,不着痕迹地,推给了前任。 而谁都知道,在户部接管之前,大业的钱袋子,一直都攥在元琛掌管的内务府手里。 这口黑锅,他杨阔不背,就得元家来背。 元宝依旧跪在殿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杨阔这个废物。 不等元宝开口,礼部侍郎孙浩然便出列了。 他先是对着龙椅躬身一礼,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追究何人失职。” “国库空虚,已是事实。若要对大汉用兵,钱粮从何而来?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依臣之见,不如先暂停对汉用兵之事。下令各地,清查田亩,整顿税种。待国库充盈,再言战事不迟。” 第一卷 第179章 元家连环毒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清查田亩,整顿税种,哪一项不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真要等做完这些,黄花菜都凉了。 说白了,还是一个字,拖。 “孙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立刻便有数名官员站出来,附和孙浩然的提议。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朝中老牌的主和派。 在元家的整合下,他们又抱成了一团。 赵恒看着下面这群一唱一和的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内务府侍中,福业,手持玉笏,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各地近三个月的赋税账目与奏折,刚刚送抵内务府。” 他此言一出,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身上。 内务府? 不是已经下旨,将财政大权划归户部了吗? 地方上的赋税账目,怎么还往内务府送?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地方官阳奉阴违,还是内务府根本就没放权? 福业仿佛没有看到众人惊愕的目光,继续用他那不阴不阳的调子说道。 “想来是陛下更易职权的旨意,尚未传达到地方州府,才闹出了这样的误会。” 好一个误会。 轻飘飘两个字,就把这欺君罔上的大罪给揭过去了。 这哪里是误会。 这是元家在赤-裸-裸地向所有人宣告。 他元家,依旧掌控着大业的钱袋子。 你皇帝的旨意,到了下面,就是一张废纸。 赵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看得人心里发寒。 “哦?是吗?” 他像是真的信了福业的鬼话。 “既然账目送到了,那福总管便说说吧。今年这三个月,国库进项如何?” “是。” 福业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今年开春,北方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入夏,南方又遭洪涝,冲毁良田无数。”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粮谷收成,比往年锐减七成。至于商税,百业凋敝,亦是无从增收啊,陛下。” 福利社会,民不聊生。 这八个字,就是福业奏报的核心。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没钱。 别说打仗了,朝廷不往里贴钱赈灾,就算不错了。 福业说完,金銮殿里,落针可闻。 一环扣一环。 好一个连环计。 从元宝请战开始,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先是以退为进,逼问国库。 再由杨阔这个替死鬼,捅出亏空的窟窿。 然后主和派登场,借机拖延战事。 最后,由内务府亲自下场,用一本假账,彻底堵死出兵的所有可能。 他们甚至懒得再做任何掩饰。 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这大业,究竟是谁说了算。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们想看看,这位素来强势的帝王,在被逼到如此境地之后,会作何反应。 是雷霆震怒? 还是,无奈妥协?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蟠龙。 一下,又一下。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下面正在上演的这场大戏,与他毫无关系。 大殿上,寂静无声。 人们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身影上。 在前面的赵恒终于停下敲扶手的动作,他与武将队列前面的赵虎目光在空中交错。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个是帝王,一个是大将军,这两个人的脸色也难看的很。 元家的连环计真是太毒了。 从元宝请战开始,连环计就连环到礼部侍郎的“筹饷军资”,福业的“天灾亏空”,“国库没钱”的帽子就直接扣上皇帝头上。 更是将皇权与门阀世家的矛盾全部搬到台面上。 这不是暗中的较量,这是短兵相接,百官噤若寒蝉,很多人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他们心里清楚的站队了。 是站在皇帝这边,赌一个前程似锦,还是满门抄斩,还是站在元家这边,继续苟且活着,做个随波逐流的木偶,这是豪赌,赌注是身家性命。 久久,赵恒终于开口,不慌不忙,平静得可怕。 “此事,干系重大,容朕三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杨阔,面色各异的群臣,“退朝。” 说完,便直奔后殿。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松,又猛地一提。 三思? 皇帝没有当场发作,是隐忍,还是妥协?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明白,今天的金銮殿,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大业王朝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与皇宫里的压抑沉闷截然不同。 此刻的登云楼,热闹非凡。 楼内座无虚席,喝彩声、叫好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高台之上,乐声渐歇。 八名身着彩衣的女子,正行着收尾的舞姿,香汗淋漓,娇喘微微。 正是宝月八艳。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杨辰端着茶杯,惬意地看着楼下疯狂的人群。 那些富商巨贾,像是不要钱一样,将大把的金银、珠宝、玉佩,扔向高台。 这支舞,是他根据后世的某些灵感,结合这个时代的乐曲,亲自编排的。 效果,出奇的好。 登云楼开业至今,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如今已是日进斗金,成了京城里当之无愧的销金窟。 后台。 雪竹、初春、秋叶、夏云四人,正带着其余姐妹,兴奋地清点着台上的打赏。 金银堆成小山,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公子!” 雪竹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到杨辰面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您看,今天的赏钱,比昨天又多了三成!” 杨辰扫了一眼,笑了笑。 “不错。” 他放下茶杯,对围过来的八女说道。 “这些赏钱,你们八个自己分了,我一文不要。” 话音落下,八个姑娘都愣住了。 她们本以为,这些钱,大头肯定是要上交给杨辰的。 她们能分到一成就不错了。 没想到,杨辰竟然全给了她们? “公子,这,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初春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啊,公子,没有您,哪有我们的今天。” “我们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已经很满足了。”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道,眼眶都有些发红。 第一卷 第180章 预判了你们 杨辰摆了摆手。 “这是你们凭本事赚的,拿着便是。” “我杨辰,还不至于跟你们抢这点钱。” 他这话,说得风轻云淡。 可听在八女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她们是什么出身? 是被人买卖的货物,是任人采撷的玩物。 在遇到杨辰之前,她们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凭本事”赚钱。 也从未有人,如此尊重过她们。 扑通! 雪竹带头,八个姑娘,齐刷刷地跪在了杨辰面前。 “公子再造之恩,奴婢们无以为报。” 雪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从今往后,我等八人,愿终生侍候公子左右,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其余七人,也齐声附和,个个神情肃穆。 杨辰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 怎么还跪下了? 他最烦这个。 “都起来,快起来。” 他上前想把她们扶起来,“我这里不兴这个。” “公子若是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雪竹很执拗。 杨辰有些头疼。 他看着眼前这八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答应了。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说道。 “你们跟着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但若将来,你们谁遇到了良人,想嫁人了,随时可以跟我说。” “我不但会给你们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还会替你们把把关,绝不让你们所托非人。”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一个现代灵魂,实在无法接受将这些活生生的人,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 然而,这话听在八女耳中,却完全变了味。 她们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刚刚还激动、感动的眼神,瞬间被惊恐和委屈所取代。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公子……您是嫌弃我们出身卑贱,不配伺候您吗?” 秋叶哽咽着问。 “我们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污了公子的眼……” “我们不嫁人,我们一辈子都不嫁人!” “求公子不要赶我们走!” 姑娘们哭成一团,好像杨辰是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杨辰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时代的脑回路,他是真的搞不懂。 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时候。 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杨辰如蒙大赦。 门被推开。 一道倩影,款款而入。 来人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气质温婉,容颜绝美,正是宋听云。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杨幸。 皇帝的贴身侍卫,蒋影。 以及,杨辰那个便宜老爹,户部尚书,杨阔。 杨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脸上的轻松写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皇帝把他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同时派出来找自己,事情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宝月八艳见到宋听云,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京城第一才女,宋家千金。 这样的贵人,是她们连接近都不敢想的存在。 八个姑娘惶恐地低下头,生怕被误会她们在勾引杨辰,惹来宋小姐的不快。 宋听云的目光,在哭哭啼啼的八女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杨辰。 她先是柔声对八女说道,“妹妹们不必惊慌。” 声音轻柔,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随后,她才转过头,嗔怪地瞪了杨辰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仿佛在说,就知道你这家伙,最会招惹这些姑娘家。 宋听云那一眼,杨辰看懂了。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女人,就是麻烦。 宝月八艳见到宋听云这尊大佛,早就吓得不敢哭了,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宋听云也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毕竟都是可怜人。 她轻声细语安抚了几句,八个姑娘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识趣地鱼贯而出,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四个人,气氛却比刚才八十个人还压抑。 杨辰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他瞥了一眼杵在那儿,跟个木雕泥塑一样的三个人。 “坐啊,站着干嘛,等我给你们请安?” 这话,是对着杨阔说的。 杨阔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发作,黑着脸在离杨辰最远的位置坐下。 杨幸和蒋影对视一眼,也跟着坐了。 他们两个,目光始终锁定在杨辰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宋听云在杨辰身边坐下,亲自为他续了杯茶,柔声问道,“阿辰,你怎么和杨指挥使、蒋侍卫在一起?还有伯父……”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该凑到一块儿来登云楼喝茶。 “朝中出事了,对吧。” 杨辰没回答她,反而看向了杨幸和蒋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不等两人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早朝上,户部想从内务府手里夺权,没成。” “元后尘那帮老东西,顺势就把国库空虚的锅甩了出来。” “然后,各地雪灾、旱灾、蝗灾的折子,就跟雪片一样飞进了金銮殿。” “我说的,对不对?” 他每说一句,杨幸和蒋影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杨阔更是霍然抬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些事,都是金銮殿里发生的机密。 杨辰这个被他赶出家门的“逆子”,是怎么知道的? 还知道得如此详细,分毫不差。 这小子,到底在背后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手段? 杨阔的心,一沉再沉。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儿子,产生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杨幸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杨大人,料事如神,卑职佩服。” 蒋影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敬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俩,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见过无数奇人异士。 但像杨辰这样,身在局外,却对局势了如指掌的人,生平仅见。 第一卷 第181章 订婚宴 宋听云又气又好笑,伸出玉指,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杨辰的胳膊。 “你!你既然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早说?害得我和陛下都为你担心!” “我说了,又能怎么样?” 杨辰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 “这是元家那帮人,憋了很久的大招,冲着陛下的皇权来的。” “这一关,谁也替不了,必须陛下自己扛过去。” “只有他扛过去了,这大业王朝,才算真正姓赵。” 杨幸闻言,心头一凛,再也坐不住了。 他急切地问道,“杨大人,那现在该如何是好?陛下……陛下的意思是,想请您拿个主意。” “主意?” 杨辰笑了。 “我的主意,就一个字,杀。” 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宋听云和蒋影都变了脸色。 只有杨幸,眼神一亮。 杨辰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转头看向杨幸,声音干脆利落。 “杨指挥使,你现在,立刻调集锦衣卫所有能用的人手。” “去查,彻查内务府,从侍中往下,所有官员。” “不管他贪了多少,收了什么,跟谁通过气,哪怕是偷看隔壁寡妇洗澡这种烂事,都给我挖出来。” “记住,要快,要全。” 杨幸猛地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卑职,遵命!” 说完,他对着杨辰重重一抱拳,转身就走,雷厉风行。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宋听云秀眉紧蹙,忧心忡忡,“阿辰,你这是要做什么?把内务府的官员一网打尽,会引起京城大乱的!” 蒋影也沉声道,“杨大人,此举,恐怕会兴起大狱,牵连甚广。” “就是要大乱,就是要快。” 杨辰的眼神,冷得像冰。 “跟门阀世家斗,瞻前顾后,就输定了。” “陛下手里有什么?刑部,诏狱司,还有你们锦衣卫。” “这些就是刀,是剑,是陛下的爪牙。不用来杀人,难道留着过年?” 蒋影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皇帝的刀吗? 可这些年,被文官集团压制得太久,他们自己,都快忘了刀锋的滋味了。 蒋影又问,“那……挖出这些黑料之后呢?” 杨辰却没有回答他,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阔。 “杨侍郎,我听说,你跟内务府的差事,交接得不太顺利?” 杨阔心里一突。 他不知道杨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那些人……不太配合。” “不配合就对了。” 杨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回去,把户部的人都叫上。” “我陪你,再去一趟内务府。” “今天,就把这差事,给我办妥了。” 杨阔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杨辰的意图。 带他去内务府? 他能做什么? 可看着杨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杨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说完,他也起身,匆匆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杨辰,宋听云,还有蒋影。 杨辰看向蒋影,“蒋侍卫,我之前让你找的人,有眉目了吗?” 蒋影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回杨大人,卑职无能,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那些伶人优伶,虽能言善辩,但大多胆小如鼠,怕是难当大任。” “不用找了。” 杨辰摆了摆手,“我给你推荐个人。” “死牢里,那个有胡人血统,想给太子下毒的御膳房总管,还活着吧?” 蒋影一愣,随即点头,“还活着。” “就他了。” 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想办法,把他给我弄出来,再策反他。” “告诉他,只要他肯替我办事,我不但能保他一条命,还能让他荣华富贵。” 蒋影的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明白了什么。 柔然使节,呼突邪! 那个御膳房总管,有胡人血统,又对皇室心怀怨恨。 用他对付同样是胡人的呼突邪,简直是神来之笔! “卑职,明白了!” 蒋影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对着杨辰,深深一揖,“杨大人之才,经天纬地,卑职五体投地!” 说完,他也快步离去。 偌大的雅间,终于只剩下杨辰和宋听云两个人。 宋听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感觉如此陌生。 谈笑之间,搅动风云。 京城这潭死水,因为他,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你……” 宋听云刚想说些什么。 杨辰却抢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听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麻烦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你现在,立刻进宫。” “告诉陛下,内务府的事,交给我和杨阔处理,让他安心。” 宋听云点了点头,“好。” 她正要起身,却被杨辰拉住了。 “还有。” 杨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宋听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没听错吧? 杨辰竟然让自己,去启奏圣上定下婚宴?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疯了吗?! 坐上马车后,宋听云想起刚才杨辰说的话还没回过神来。 到了宫里,宋听云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了御书房。 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赵恒和她姨夫,大将军赵虎,正对着一张京城舆图,眉头紧锁。 “陛下,姨夫。” 宋听云行了个礼。 赵恒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听云,杨辰那边,怎么说?” 赵虎也看了过来,眼神关切。 宋听云平复了一下呼吸,将杨辰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遍。 从彻查内务府,到带杨阔亲自去夺权,再到策反死牢里的御膳房总管。 赵恒和赵虎越听,眼神越亮。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既敲打了内务府这帮墙头草,又拿捏了元家安插的棋子,还顺便给即将到来的柔然使节准备了一份大礼。 “好!好一个杨辰!” 赵恒一拍桌子,龙颜大悦,“有此子在,何愁大事不成!” 赵虎也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这小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杀伐果断,滴水不漏,真是个天生的将才!” 看着两人兴奋的模样,宋听云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 “陛下,姨夫,杨辰……还有一件事。” “哦?快说!” 赵恒兴致正高。 “他说,他要……办订婚宴。” 宋听云的声音,细若蚊蝇。 “什么宴?” 赵虎一时没听清。 “订,订婚宴。” “订婚宴?” 赵恒和赵虎对视一眼,满脸都是问号。 订婚? 这是什么说法? 宋听云红着脸解释,“就是,就是定亲的仪式,请亲朋好友吃个饭,热闹热闹。” “定亲就定亲,还搞个什么宴?” 赵虎更不解了,“直接下聘不就行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赵恒倒是反应快一些,“杨辰的意思是,要大办?” 宋听云点了点头。 赵恒沉吟道,“他想借此,收份子钱?” “嗯。” 赵恒和赵虎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眼神里不再是疑惑,而是荒唐。 收份子钱? 国库都快空了,户部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杨辰办个定亲宴,收那三瓜两枣的礼金,能顶什么用? 简直是胡闹! 第一卷 第182章 让子弹飞 赵虎性子直,当场就想开骂,“这小子是不是昏了头了?什么时候了,还想着……” “姨夫!” 宋听云急忙打断他,鼓起勇气,抬头道,“陛下,姨夫,杨辰要订婚的对象,是金智恩。” 金智恩? 这个名字一出来,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赵恒和赵虎都是人精,脑子转得飞快。 金智恩,大汉商行在京城的总负责人,一个手眼通天的女人。 杨辰在这个时候,要跟她订婚? 这里面,肯定有事。 “听云,你仔细说说,杨辰到底想干什么?” 赵恒的神情严肃起来。 宋听云定了定神,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杨辰跟我讲了个故事,叫,叫让子弹飞……” 她将杨辰那个匪夷所思却又逻辑严密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如何借皇帝和赵虎的厚礼,逼元家等门阀世家不得不出更多的血。 再到事后如何归还帝党的礼金,独吞门阀的钱。 最后,说到这笔钱的最终去向,通过金智恩的渠道,向大汉购买粮草。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赵恒和赵虎两个人,嘴巴微张,彻底被杨辰的骚操作给震住了。 还能这么玩? 先是借他们的名义,给自己的订婚宴抬价。 然后反手就把门阀世家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最后再用这笔钱,去买粮食,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不,比空手套白狼还狠! 这是明抢! 还是让对方捏着鼻子,笑着把钱送上来的那种明抢! “高!实在是高!” 赵恒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现在看杨辰,已经不是看臣子了,简直是在看财神爷。 赵虎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咂了咂嘴,“这小子的心,得有多黑啊?我赵虎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跟他一比,简直纯洁得像张白纸。” 宋听云听着姨夫的比喻,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 赵虎冷静下来,又提出了疑问,“元家那帮老狐狸,个个精得跟鬼一样,他们会上这个当吗?” “万一他们就不送礼,或者就送点不值钱的东西,恶心我们一下,我们能怎么办?” 这也是宋听云担心的问题。 她看向赵恒。 赵恒也皱起了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逼元家掏钱。 如果元家不要这个脸面,那一切都是白搭。 宋听云见状,连忙抛出了杨辰的后手。 “杨辰说了,这叫二虎竞食。” “他说,门阀世家,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元家势大,早就惹得其他几家不满了,只是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我们可以扶持一家,跟元家打擂台。” 宋听云顿了顿,继续道,“比如说,二皇子的母族,张家。” “张家也是顶级门阀,实力不比元家差多少,一直被元家压着一头,心里肯定不服气。” “这次订婚宴,陛下和姨夫先送上厚礼,把调子定下来。” “然后,我们再派人去张家那边吹吹风,许诺一些好处。只要张家跟了,送上一份不输元家的贺礼,甚至更高。” “那元家怎么办?” “他们跟不跟?” “不跟,京城第一门阀的脸面往哪放?以后还怎么号令百官?” “跟了,就得大出血,正中我们的下怀。” “这是一招阳谋,元家看穿了,也得捏着鼻子认!” 宋听云一番话说完,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恒和赵虎,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妖孽! 杨辰这小子,就是个妖孽! 这环环相扣的计谋,这洞悉人心的算计,简直不是凡人能想出来的。 先是用皇帝的势,逼门阀入局。 再是用门阀之间的矛盾,逼元家就范。 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计得死死的。 许久,赵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狂热。 “就这么办!” “二虎竞食!好一个二虎竞食!” “张家,对,就找张家!朕早就看元家那老匹夫不顺眼了!” 赵虎也一扫之前的疑虑,重重地点头,“没错,就这么干!老子明天就亲自去张家,给他们透个风!” 君臣二人,一拍即合。 宋听云看着他们摩拳擦掌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对了,陛下,姨夫。杨辰他……已经带着杨大人和户部的官员,还有一队玄甲兵,去内务府了。” “什么?” 赵恒一愣,“玄甲兵?” 玄甲兵,那是皇帝的亲卫,战力最强,轻易不动用。 赵虎也是一惊,“他带玄甲兵去内务府干什么?对账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宋听云苦笑一声。 “杨辰说,有些人,好言好语是听不进去的。” “只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才会说人话,办人事。” 内务府门前。 当那片玄色甲胄汇成铁流,堵死街道时,整个皇城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甲叶碰撞声,冰冷,肃杀。 为首的内务府侍中福业,一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那串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也停了转动。 玄甲兵。 皇帝的亲卫。 这支除了拱卫皇宫,便是随驾出征的铁军,怎么会出现在他内务府的门口? 福业身后,一众内务府的大小官员、太监们,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打颤。 “福,福大人,这,这是……” 有人牙齿打战,话都说不囫囵。 福业没回头,他死死盯着那队玄甲兵簇拥下的两个人。 兵部侍郎杨阔,他认得。 杨阔身边那个年轻人,懒洋洋地骑在马上,一身锦衣,面容俊秀,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辰。 京城那个有名的草包废物。 他来干什么? 带兵围了内务府? 他疯了? 福业心里先是一阵惊涛骇浪,旋即又强行镇定下来。 怕什么? 内务府是元家的地盘,背后站着的是元贵妃,是皇后,是整个元氏门阀。 第一卷 第183章 内务府查账 他杨辰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被赐了虚衔的宾仪寺少卿,一个只会写几首歪诗的废物,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有陛下的旨意,他敢动内务府一根毫毛,元家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福业的腰杆又挺直了,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 “哎哟,这不是杨大人和杨少卿吗?什么风把二位贵客吹来了?” “只是,杨少卿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咱家这内务府,庙小,可经不起玄甲兵的大驾光临啊。” 他话里带刺,阴阳怪气。 身后的官员们见福公公镇定自若,也跟着定了心神。 是啊,怕什么。 这里是内务府,不是他杨家的后院。 不少人看向杨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轻蔑和嘲弄。 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来内务府立威的愣头青。 杨辰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亲卫,理了理衣袍。 他看都没看福业,仿佛他只是门口的一尊石狮子。 “杨大人,户部的各位同僚,可以开始了。” 杨阔的脸色很难看。 他这个儿子,做事越来越出格了。 查账就查账,带兵围了内务府,这是要造反吗? 传出去,他杨阔的老脸往哪搁? 但他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呵斥杨辰,只能黑着脸,对身后带来的户部官员一挥手。 “进去,对账。” 福业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杨辰这是把他当空气了? 他上前一步,拦在门口,“杨少卿,没有陛含的旨意,内务府的账目,可不是谁想查就能查的。” “咱家也是奉命当差,还请杨少卿不要让咱家为难。” 杨辰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让福业心里咯噔一下。 “福侍中,” 杨辰缓缓开口,“本官是奉旨协同户部,核查大业十三年至十九年,南郡二十八县的税款交接事宜。”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阻挠,违者,以怠误军机论处。” “你,想试试?” 福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怠误军机? 这顶帽子扣下来,元家也保不住他! 可是,陛下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他正惊疑不定,杨辰已经懒得再理他。 “玄甲兵听令!” “是!” 百人齐喝,声震长街。 “将内务府给本官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违令者,斩!” 最后两个字,杀气腾腾。 玄甲兵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刀枪出鞘,将所有门窗通道全部封死。 那明晃晃的刀刃,看得内务府众人心惊肉跳。 福业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这小子是来真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 杨辰不再看他,只带着四个亲信,大步走进了内务府大堂。 杨阔领着户部的人,紧随其后。 剩下的一众内务府官员,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哭丧着脸,跟了进去。 大堂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杨阔坐在主位上,户部的官员们在下面摆开架势,准备对账。 内务府的人,则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 杨辰没坐,就那么抱着臂,站在大堂中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这里的每一根柱子,每一件摆设,都透着两个字,有钱。 比皇宫内库都有钱。 “杨大人,可以开始了。” 杨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道,“把大业十三年至十九年,南郡二十八县的税本,全部搬出来。” 下面,一个穿着郎中官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官员站了出来。 内务府郎中,袁绍。 他对着杨阔拱了拱手,一脸为难。 “杨大人,您也知道,内务府的卷宗档案,浩如烟海。”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您要的那些税本,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到了。” “要不,您先看看别的?或者,容下官派人慢慢找,找到了,再给您送去府上?” 又是这套说辞。 老油条了。 户部的官员们个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以前他们来查账,内务府就是用这招,拖。 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杨阔也见怪不怪,他知道这帮人的德性,也知道他们背后是谁。 他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去得罪元家。 他拿起笔,准备在公文上记下“卷宗遗失,待查” 几个字,回头也好跟陛下交差。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杨阔的笔尖一顿。 所有人都看向大堂中央的杨辰。 那郎中袁绍愣了一下,才答道,“下官,内务府郎中,袁绍。” “袁绍?” 杨辰笑了笑,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小册子。 册子是锦衣卫特制的,玄色封面,烫金龙纹。 他一边翻,一边念。 “袁绍,大业二十五年入内务府,任主事,三十年升郎中。” 袁绍的脸色变了。 这是锦衣卫的密档? 他怎么会有这东西? 杨辰没理会他的惊骇,继续念道,“大业三十七年秋,八月十五,中秋夜。” “子时三刻,孙家商队的管事孙福,持总督大人手令,秘密进入袁府。” “停留一个时辰,丑时三刻离开。” “三日后,袁绍之子袁斌,在京城西市豪掷三万两白银,购入宅院一所。” “一月后,袁绍之妻李氏,于金玉楼购入东珠头面一套,价值八千两。” 杨辰每念一句,袁绍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袁绍已经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官袍。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袁绍。 杨辰合上册子,看着他,笑得人畜无害。 “袁郎中,本官很好奇。” “你一个五品郎中,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 “哪来的几万两银子,买宅子,买珠宝?” “噗通”一声。 袁绍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冤,冤枉啊!杨少卿!” “下官,下官那些钱,都是,都是多年积攒的俸禄,还有祖产,祖产!” 他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颤。 “哦?祖产?” 杨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怎么听说,袁郎中你是贫寒出身,并无祖产可言?” “至于俸禄,就算你不吃不喝攒上一百年,也攒不够三万两吧?” “还是说,孙家商队半夜去你府上,不是送礼,是给你送俸禄去了?” 第一卷 第184章 按律该当何罪 “我,我……” 袁绍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私会商队,这本就是大罪。 更何况,他根本无法解释那笔巨款的来源。 杨辰的笑容收敛了。 “大业律,官员私受贿赂,三千两以上,便可抄家问斩。” “你这三万两,还是白银。” “袁郎中,你告诉本官,按律,该当何罪?” 袁绍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杨少卿饶命,杨少卿饶命啊!” “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杨辰不为所动,甚至有些不耐烦。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玄甲兵。 “拖出去,押入诏狱司。” “严加审问,把他背后的人,给我一并挖出来!” “是!” 两名玄甲兵走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如泥的袁绍拖了出去。 袁绍凄厉的惨叫声,从大堂外传来,越来越远,最后细不可闻。 堂内,落针可闻。 每一个内务府的官员,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福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他看着杨辰的背影,那眼神里不再是轻视,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和忌惮。 这个杨辰,不是草包。 他是条疯狗! 一条披着人皮,还拿着刀的疯狗! 杨辰仿佛没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轻响。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懒洋洋的笑。 “哎呀,一点小小的插曲,大家别在意。”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锦衣卫那边有点小案子,正好碰上了,就顺手办了。” “不耽误,不耽误户部和内务府对账。” 他看向还愣在主位上的杨阔。 “杨大人,您继续啊。” 杨阔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这个陌生的儿子,手心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发干,最后只能拿起笔,重重地在公文上点了点。 “继续!把税本找出来!” 他这一声,像是惊醒了满堂的木偶。 另一个内务府郎中,刚才还站在袁绍身边,这会儿吓得腿都软了。 听到杨阔的催促,他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面的档案室。 “在,在!下官这就去找!这就去找!” 其余的内务府主事、书吏,也全都动了起来。 搬卷宗的搬卷宗,理账本的理账本,一个个埋着头,手脚麻利,再也不敢有半点拖延。 福业看着这副景象,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杨辰这一手,太狠了。 他根本不是以户部的名义在查账,他是拿着锦衣卫的刀在杀人! 孙家商队,那是元家在南郡的钱袋子之一。 袁绍私下跟孙家管事见面,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人情往来。 往大了说,就是勾结外臣,意图不轨。 杨辰直接把这事定性为后者,用锦衣卫的监察之权抓人,名正言顺。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内务府的账目,没有越户部侍郎的权。 就算这事捅到陛下面前,捅到元家、陈家那里,杨辰也占着理。 他只是在“顺手”办一个锦衣卫的案子。 谁能说他不对? 这小子,心思毒辣至此! 福业越想,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他原以为,杨辰不过是仗着玄甲兵狐假虎威,现在看来,人家是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杀鸡儆猴。 袁绍就是那只被宰了的鸡。 现在,满堂的猴子,谁还敢炸毛?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后。 户部的一个官员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本出库记录。 “杨大人,福侍中,这里有一笔账对不上。” “国库南库,大业十七年冬,有一批三千匹的江南锦缎出库,记录上只写了‘皇室征用’四个字。” “没有具体的领用人,没有陛下的手谕,更没有写明用途。” 杨阔皱起了眉。 福业也走了过去。 这种账目,在内务府很常见。 很多时候,都是宫里哪位贵人随口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赶紧把东西送过去了,账目自然做得粗糙。 但三千匹锦缎,不是小数目。 杨阔看向内务府那边,负责这块的,是广储司的张大人。 “张敬,你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近五旬,面容方正的官员走了出来。 广储司郎中,张敬。 他不像袁绍那么油滑,平日里行事也素来谨慎。 他接过账本,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 “回杨大人,此事下官有些印象。” “当时似乎是宫里急用,事出突然,所以手续上有些疏漏。” “具体的经手人,是下面的一位主事,待下官回去详查之后,再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责任轻轻推到了下属身上,又给了自己回旋的余地。 他心里很笃定。 自己为官多年,两袖清风,从不与人结党,更不碰那些脏钱。 锦衣卫的密探,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杨辰那套,对他没用。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到了杨辰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杨少卿,这次要怎么出手。 杨辰果然走了过来。 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踱到张敬面前。 “你叫张敬?” “下官张敬。” 张敬不卑不亢地回答。 杨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玄色的小册子。 来了! 又来了! 内务府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福业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张敬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汗,但他强撑着,站得笔直。 他就不信,自己还能跟袁绍一样? 杨辰慢条斯理地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大堂里,只听得到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张敬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终于,杨辰停下了动作。 他抬头看了张敬一眼,然后,把册子合上了。 “嗯,张大人。” 杨辰的语气很平淡,“履历清白,为官三十载,无劣迹,不错。” 什么? 众人全都愣住了。 没,没有黑料? 那这…… 张敬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第一卷 第185章 我让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几分自得,涌上心头。 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果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杨辰再横,也不能凭空捏造罪名吧?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没落下。 杨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又冷又硬。 “来人!” “把他给我拿下!” 大堂内,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敬脸上的那点得意,僵在了嘴角。 他猛地抬头,看着杨辰,满脸的不可置信。 “杨少卿!你这是何意!” “下官究竟犯了何罪!” 两名玄甲兵已经走了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 杨辰笑了。 那笑容,在众人眼中,比恶鬼还可怕。 “罪名?”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先抓了再说。” “锦衣卫的诏狱,最不缺的就是罪名。” “查一查,总会有的。” 轰!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 张敬彻底懵了,他挣扎起来,状若疯狂。 “你,你血口喷人!无-耻!你这是构-陷!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我……” 杨辰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哦,非要个罪名也行。” 他随口说道,“本官怀疑你与户部官员勾结,虚报账目,意图贪墨国库物资。这个罪名,够不够?” 张敬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跟户部勾结? 户部是来查我的!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罪名吗? “你……你……” 他“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福业再也忍不住了。 他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冲上前,指着杨辰,厉声喝道,“杨辰!” “你太放肆了!” “无凭无据,擅捕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他声色俱厉,唾沫横飞。 杨辰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都没看他。 仿佛福业只是一个在旁边聒噪的苍蝇。 他只对着那两个玄甲兵,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带走。” “是!” 玄甲兵根本不理会福业的叫嚣,架着还在怒骂不休的张敬,大步往外走。 “杨辰!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敬的咒骂声,回荡在大堂里。 福业气得浑身哆嗦,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无视! 这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杨辰,根本没把他这个内务府侍中放在眼里! 大堂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内务府官员,都低着头,瑟瑟发抖。 如果说,抓袁绍是杀鸡儆猴。 那抓张敬,就是赤裸裸的恐-吓。 我不管你有没有罪。 我让你有罪,你就必须有罪。 这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霸道。 杨辰缓缓转过身,眯着眼,目光慢悠悠地从每一个内务府官员的脸上扫过。 最后,他笑了,还是那种人畜无害的笑。 “现在,还有谁对本官查账,有意见吗?” 鸦雀无声。 无人敢应。 大堂里,针落可闻。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来那个煞星的注意。 汗水,顺着内务府官员们的额角、脖颈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去看同僚的表情。 每个人都像是一座孤岛,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杨阔站在户部官员之中,手心里也全是汗。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审案。 这是立威。 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杨辰,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什么证据,什么律法,在他面前,都是个屁。 站在不远处的福业,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敬,那是个多硬的骨头,平日里油盐不进,连自己都得敬他三分。 就这么被拖下去了? 罪名是“怀疑”? 诏狱里不缺罪名?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看向大门外,那里站着一排排的玄甲兵,甲胄森森,刀枪林立。 整个内务府,都被围得像铁桶一般。 元家? 元家现在自身难保,谁还敢来这里触杨辰的霉头。 福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杨辰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慢悠悠地走着,视线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掠过。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 “都虞司郎中,钱丰。” 一个名字被轻轻吐出。 人群中,一个矮胖的官员身体一颤,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下,下官在!” “掌仪司郎中,孙淼。” “下官在!” 又是一个人跪下。 “营造司,李维。” “上林苑,赵全。” “大官署,周正。” 杨辰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软倒在地,五个人,整整齐齐地跪成一排。 他们都是各司的一把手,福业的左膀右臂。 “杨少卿饶命!下官,下官一定全力配合查账,绝无二心!” 钱丰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我等愿为少卿效犬马之劳!” “求少卿明察!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啊!” 一时间,求饶声,表忠心声,响成一片。 杨辰掏了掏耳朵,似乎有些不耐。 “哦?” 他走到五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这么说,你们都是忠臣了?” “是是是!我等都是忠臣!” 五人齐声回答。 “那好。” 杨辰点点头,“本官再问你们一次,国库南库,大业十七年冬,那三千匹江南锦缎,是谁领走的?” 话音刚落。 五个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五双惊恐的眼睛,下意识地,齐刷刷地,瞟向了不远处的福业。 虽然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杨辰看见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福业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完了。 杨辰笑了。 “很好。” 他轻轻拍了拍手。 “来人。” “把这五个忠心耿耿的‘忠臣’,也给我带回诏狱。” 第一卷 第186章 留后手 “本官怀疑他们,伙同内务府侍中福业,监守自盗,意图谋反。” “罪名够不够?” “不够的话,我再加几条。” 那五个官员,彻底傻了。 他们跪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杨辰,像是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带回诏狱? 谋反? 直到两个玄甲兵走到他们身边,冰冷的铁甲碰到他们的身体,他们才如梦初醒。 “不!冤枉啊!” 钱丰第一个崩溃了,他抱着玄甲兵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 “杨少卿!我说!我都说!” “不是我们干的!是,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发抖的手,指向福业。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喊道。 “我们招!我们全招!” “内务府有私账!除了官面上的大账,还有几百本私账!” “所有见不得光的收支,都在私账里记着!” “那三千匹锦缎,就是,就是福侍中让送去元家的!” “我们有证据!账本就藏在后院的库房里!我们去拿!我们现在就去拿!” 为了活命,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福业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柱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带他们去。” 杨辰对玄甲兵吩咐道。 “是!” 那五个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后院跑去。 那五个争先恐后带路的官员,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跑得比兔子还快。 福业靠着柱子,整个人都在往下出溜,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什么都完了。 他看见杨阔带着户部的官员,快步跟了上去,走向后院。 那眼神,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他看见大堂里剩下的那些内务府同僚,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面无人色。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内务府大堂蔓延。 没过多久,杨阔领着户部的人回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神情复杂。 有震惊,有愤怒,也有抑制不住的贪婪。 杨阔走到杨辰面前,声音都有些发涩。 “辰儿,账本,都在这了。” 他随手翻开一本,递到杨辰面前。 “你自己看吧。” 杨辰接过,只是扫了一眼,就扔在了福业脚下。 “福侍中,看看,这些都是你的杰作吧。” 账册摔在地上,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某年某月,某司郎中,收受某州富商白银五千两,为其遮掩商税。 某年某月,某地大旱,朝廷拨发赈灾粮三万石,实到百姓手中不足三千石,其余皆被层层盘剥,流入私囊。 某年某月,为修建行宫,虚报工料款项二十万两,实则中饱私囊者,名单长达一页。 每一笔,都带着血。 每一笔,都指向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而这个集团的核心,直指元家。 杨阔看着这些账目,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国库会亏空到如此地步。 根子,烂在这里。 内务府,这个本该为皇家管理内帑的机构,早就成了某些门阀世家吸食大业王朝血液的巨型蛀虫。 福业看着脚下的账册,反倒平静下来。 他惨然一笑,扶着柱子,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杨辰,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不错。” “都是我干的。”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所有假账,都是我做的。” “所有贪墨,都是我一人所为。” “与元家无关,与元首辅,更无半点关系。” 他竟然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下来。 杨辰笑了。 他慢慢走到福业面前,弯下腰,凑到福业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福侍中,真是忠心可嘉。” “不过,你猜猜,监守自盗,伙同外臣,掏空国库,这算不算谋逆?” “谋逆,按大业律,夷三族。” 福业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杨辰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钻进他的耳朵里。 “你的老母,高堂之上,八十高寿了吧?” “你的妻子,温婉贤淑,为你操持半生。” “还有你那几个儿子,最大的,今年刚中了举人,前途无量。” “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刚满五岁的小孙女,长得粉雕玉琢,最是可爱。” “夷三族,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福业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杨辰,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你,你这个魔鬼!” “不,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杨辰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做个交易吧。” “把除了陈家之外,所有参与其中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写下来。” “我保你全家老小,性命无忧。” 福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一边是忠义,是元家的知遇之恩。 一边是全家老小的性命。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褶皱,滑落下来。 “我写。” 傍晚。 户部衙署。 杨阔坐在官帽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白天在内务府的场景。 杨辰的霸道,还有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感到一阵阵后怕。 那股寒意,从白天到现在,一直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这个儿子,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恐惧。 杨辰今日所为,是为了查案吗? 是为了给皇帝一个交代吗? 是。 但又不全是。 他是在立威,也是在清除异己。 杨阔猛地坐直了身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杨辰,身为赵恒的心腹,今日所作所为,就是稳固了皇权,收拾门阀,为太子铺平了道路。 等到太子登基,杨辰必是辅政大臣,权倾朝野。 到那时,他杨阔,算什么? 一个父亲? 一个有旧怨的父亲! 杨辰会放过自己吗? 想想自己这些年是怎么对他的,想想杨文是怎么对他的,想想这个杨府是怎么对他的。 杨阔打了个寒颤。 不会! 他绝对不会! 以杨辰今日展现出的心性手段,他若想报复,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杨阔的眼神,逐渐变得狠戾。 他于赵恒,于杨辰,都只是一把刀,一件工具。 用完了,随时可以丢弃,甚至可以毁掉。 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如今的权势地位,只有一个办法。 不能让太子登基!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永王。 二皇子。 定王。 朝堂之上,不想让太子安稳上位的,大有人在。 这件事,不是没有可能。 杨阔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眼中的犹豫和恐惧,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和决绝。 他走到门口,对着门外低声吩咐。 “来人。” “备轿。” “去定王世子府。” 第一卷 第187章 以谋对谋 夜色深沉,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杨辰将一卷写满了名字的供状,呈递到赵恒面前。 赵恒展开,目光从上至下,缓缓扫过。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曾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串惊人的数字,还有那被吞没的赈灾粮,被虚报的工程款。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赵恒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捏着供状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许久,他将那份名单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杨辰,又看了看一旁侍立的赵虎。 “好,很好。” 赵恒的声音很平静。 但赵虎知道,这是陛下怒到极点的征兆。 “朕的内务府,朕的国库,原来养了这么一群硕鼠。” 赵虎躬身:“陛下,杨辰这小子,手段确实了得。半日功夫,就把内务府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还顺带把皇家的钱袋子给夺了回来。” 杨辰拱手:“大将军谬赞。小子只是做事,没什么顾忌罢了。” 赵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天早朝后,命龙虎军出动。” “按着这份名单,一家一家地抄。” “所有家产,全部充入国库。”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赵虎领命:“是!” 杨辰却在这时开口:“陛下,抄家所得,怕是解不了燃眉之急。” 赵恒看向他。 “哦?说来听听。” “与金智恩的订婚宴,不能再拖了。” 杨辰直言不讳,“北境军粮缺口巨大,光靠抄这些蛀虫的家,不够。” “还是要让那些真正的世家门阀,心甘情愿地,把银子吐出来。” 赵恒的目光深沉。 “朕明白你的意思。” “元家势大,要对付他们,需要一把快刀。朕已经选好了人。” 赵恒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 “萧家。” 二皇子赵承界的母族,同样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豪强。 “朕还没给他们传话,不过,想来他们会很乐意看到元家倒霉。” 赵虎也点头,觉得此计甚好。 杨辰却摇了摇头。 “陛下,未必。” 赵恒眉头一挑。 “萧家为什么要为了陛下,去和元家拼个你死我活?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杨辰问得很直接。 “扳倒了元家,对萧家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赵恒反问。 “陛下,这不叫好事,这叫赌命。” 杨辰一针见血,“元家盘根错节,萧家若是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凭什么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押上来?”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赵恒不得不承认,杨辰说得有道理。 他一直觉得,帝王心术,便是平衡。 让臣子相互制衡,皇权才能稳固。 但他忽略了,臣子不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欲望和算计。 没有足够的诱饵,鱼儿怎么会上钩。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恒盯着杨辰,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杨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可以私下里,召见二皇子。” “暗示他,您,早有废立之心。” 轰! 话音刚落,赵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放肆!” 帝王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御书房。 旁边的赵虎,心头都是一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这小子,疯了! 储位之争,是历朝历代最敏感的禁忌! 他竟然敢公然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杨辰却像是没看到赵恒的怒火,依旧站得笔直,神色不变。 “陛下息怒,臣这么说,是为了大业,为了一石二鸟。” 赵恒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等着他的下文。 “其一,给二皇子一个念想,一个天大的念想。有了这个念想,他与萧家,才会不计代价,动用全部力量,去撕咬元家,去撼动太子的根基。” “他们会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不遗余力的一把刀。” 杨辰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其二,二皇子赵承界,性情骄傲,好大喜功。一旦得到陛下的‘暗示’,必然会得意忘形,行事张狂。到时候,他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待到他对付元家,弄得两败俱伤之时,陛下再寻个由头,以雷霆之势将其打压,定其罪名。如此,既除掉了元家的党羽,也彻底断了二皇子对储位的威胁。” “太子殿下的位置,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杨辰说完,躬身垂首,不再言语。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恒和赵虎,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杨辰。 这个计划,太毒了。 这是在用一个皇子的野心和性命,去做一个局。 用萧家的前途,去当引爆元家的炸药。 最后,再把这两方势力,一起埋葬。 赵恒慢慢坐了回去,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所有判断,都太浅薄了。 这哪里是什么锋利的长矛。 这分明是一条潜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而自己,就是那个手握毒蛇的人。 杨辰心里也在冷笑。 稳固太子? 不。 他就是要让二皇子和太子斗起来,斗得越凶越好。 太子身后是元家,二皇子身后是萧家。 两大势力火并,朝堂大乱,他才有机会,在浑水中,为镇国公府,为原主的母亲,讨回真正的公道。 这一切,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呈现在皇帝面前的,永远是一个忠心耿耿,为了大业不择手段的孤臣形象。 良久,赵恒幽幽开口。 “老二那边,朕确实一直不放心。” 这句话,等于默许了杨辰的计划。 赵虎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帝王家,果然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具体,要怎么做?” 赵恒问道。 杨辰抬起头,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臣请陛下明日下旨。” “命臣,兼任二皇子夏宫属官。” 夏宫,是皇子成年后,离宫开府前所居的宫室。 夏宫属官,便是二皇子名义上的幕僚。 第一卷 第188章 是赢是输都得死 赵恒瞬间明白了杨辰的意图。 让他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去给二皇子当属官。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这个信号,足以让太子东宫那边炸开锅,也足以让二皇子和萧家,彻底动心! 赵恒看着杨辰,久久不语。 赵虎也看着杨辰,眼神里,除了惊骇,又多了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行事狠绝,滴水不漏。 他这是要凭一己之力,在太子东宫和二皇子夏宫之间,掀起滔天巨浪! 次日,天光微亮。 早朝的钟声敲响时,整个上京城的空气都还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 而当散朝的文武百官从宫门鱼贯而出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滚水烫过的表情。 炸了。 整个朝堂,都炸了。 短短一个时辰,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惊人。 第一道,彻查国库亏空案,以雷霆之势端掉了油水丰厚的内务府,十几名涉案官员,大多是元家的附庸,直接抄家流放,家产充入户部。 这等于砍了元家一只手,还把皇帝的钱袋子重新夺了回来。 第二道,任命正四品宾仪寺少卿杨辰,兼任二皇子夏宫郎官。 这一道旨意,让满朝文武的脑子都停转了。 杨辰是谁? 皇帝跟前的红人,刚刚扳倒户部尚书的狠角色。 让他去给二皇子当幕僚?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对太子不满,要扶持二皇子了? 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东宫和元家的官员,只见他们一个个面沉如水,拳头捏得死紧。 而二皇子一党,则是个个强压着狂喜,眉梢都快飞上天了。 至于第三道,赐婚杨辰与大汉国公主金智恩,反倒显得平平无奇,没多少人关注了。 跟皇储之争比起来,这算什么。 人群中,兵部侍郎杨阔的脸色,比纸还白。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下丹墀,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道任命。 杨辰,去二皇子那边了。 他顾不上周围同僚探寻的目光,也顾不上有锦衣卫在暗中盯梢,几乎是小跑着,钻进自家马车。 “去,去定王世子府!快!” 车夫被他惊惶的语气吓了一跳,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车飞快地冲了出去。 定王世子府。 徐宁正在临帖,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可那微微颤抖的笔尖,还是出卖了他。 “世子!” 杨阔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歪了。 “出大事了!” 徐宁放下笔,用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抬眼看他。 “杨侍郎,何事如此惊慌。” “杨辰!是杨辰那个逆子!” 杨阔喘着粗气,“陛下,陛下让他去夏宫了!他成了二皇子的人!” 徐宁的动作顿住。 “哦?” 杨阔急得满头大汗:“世子,咱们的计划全乱了!杨辰投靠了二皇子,咱们之前想的,借他的手对付元家,再联合二皇子扳倒太子……现在,现在怎么办?” 他们原本的算盘打得极好。 让杨辰这把刀,去跟元家硬碰硬。 他们躲在后面,联合对太子本就不满的二皇子,坐收渔翁之利。 可现在,杨辰直接进了二皇子的阵营。 这把刀,不受他们控制了。 徐宁沉默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起初听到消息,也是心中一喜。 皇帝把自己的心腹派去给二皇子,废长立幼的信号,还不够明显吗? 这对他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他越想,心越凉。 杨辰…… 那个在登云楼上,谈笑间便搅动风云的年轻人。 那个对自己父亲都下得去狠手的家伙。 他,会甘心只做二皇子的一条狗? 不。 他不是狗,他是一头狼。 一头皇帝亲手放出笼子的饿狼。 他去夏宫,不是投靠,是去放火的! “世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杨阔快急疯了。 徐宁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们都小看他了。” “也小看了陛下。” 杨阔一愣:“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徐宁冷笑,“杨辰知道我们和元家斗,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他甚至知道,他爹,也就是你,杨侍郎,跟我们是一伙的。” “他去二皇子那边,你以为是帮我们?” “他这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在火上烤!” 徐宁的声音陡然拔高。 “太子若是倒了,二皇子登基,你以为杨辰会放过我们?” “他知道我们这些腌臜事,留着我们过年吗?” 杨阔的脸色,刷一下,血色尽褪。 “那,那要是太子没倒呢?”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都在抖。 “太子没倒?” 徐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我们就是二皇子党羽,是太子的死敌!杨辰只要在二皇子那边稍微动动手脚,我们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的!” “无论是谁赢,我们,都得死!” 杨阔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杨辰那个逆子,恨他入骨。 怎么可能放过他。 徐宁胸口起伏,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和杨阔,和元家,都成了杨辰棋盘上的子! 被那个小子玩弄一个团团转! 啪! 他突然一挥手,桌子上的青瓷茶杯被打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 这棋,没法下了。 东宫内,殿里有药味,喘不过气来。 太子赵承乾坐在软榻上脸色惨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口角出了一丝血。 “父皇……父皇他知道了……” 他抓着身旁元贵妃的袖口,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我是病了,他不要我了……” “他要把位子让给老二了!” 元贵妃拿起手帕为他擦拭着血迹,安慰,“殿下不要多想,你多虑了” “父皇就是想用杨辰这把刀来敲打元家,坐稳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皇帝心腹跑去给人当幕僚,这是敲打? 这是递刀! “咳咳咳……” 赵承乾又一阵剧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元贵妃眼红,立刻唤来内侍,将太子扶进了寝宫。 厚重的殿门关上了,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咳嗽声。 元贵妃转身,脸上温柔与担忧一下子消失,一切变得冰冷。 第一卷 第189章 太子是我们的儿子 殿内,还站着两个人,她的两个弟弟,元宝,元琛。 元琛低垂着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像。 元宝先开口,冷冷的。 “姐姐,不能再犹豫了。” “杨辰这个人留不得。” “老二,赵承界,他动了不该动的,让他死心。” 元贵妃摇头。 “可是殿下他……他对杨辰很佩服,上次杨辰还救过他命,他不要……” “妇人之仁”元宝粗暴地打断她的话,眼神犀利。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点恩?” “等杨辰帮老二把刀架在殿下脖子上的时候你再跟殿下说什么妇人之仁好不好”“你是不是忘了殿下的身子根本拖不起来!”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在了元贵妃最痛的地方,她脸色一变,身体微颤,元宝眼里充满了愤怒、悲哀、疯狂的眼神。 “我没忘!” 她声音嘶哑起来,没有了以往的端庄。 “我怎么可能忘掉。“元宝,你以为我为什么犹豫?因为这一切,都是报应!是我们元家的报应!” 元宝眉头紧锁:“姐姐,你胡说什么!” “胡说?” 元贵妃凄厉地笑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你,元宝,你根本不是我的亲弟弟!” “你是叔父过继来的,我们是堂兄妹!” 元宝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件事是他心里的痛。 元贵妃像是要将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毒液全部吐出来,一字一句,都带着血。 “是父亲!是那个老不死的,为了元家所谓的千秋大业,为了一个拥有元家血脉的太子,逼着我们……逼着我们做出那等乱-伦之事!” 轰! 这个惊天秘密,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这才有了今天的太子!一个生下来就带着绝症,药石无医的太子!” “这都是报应啊!” 她哭喊着,瘫软在地。 元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痛苦的姐姐,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同样带着无尽痛苦和压抑的低吼。 “你以为那个时候我愿意吗!” “那是父亲的命令!我能反抗吗!” 一直沉默的元琛,默默地看了一眼殿内两个情绪崩溃的人,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他轻轻带上殿门,高大的身影,像一尊门神,守在外面,将所有的秘密和痛苦,都关在了那扇门后。 元贵妃瘫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抓住元宝的衣角,声音破碎。 “父亲,父亲他只是怕我……怕我失宠,他担心元家……” “担心?” 元宝的笑声比哭还难听,他一把拽开元贵妃的手,眼中血丝密布。 “他是在我的酒里下-药,逼着我爬上你的床!” “姐姐,你醒醒!他担心的从来不是你我,他只在乎元家的血脉,必须坐在那个位子上!” 元贵妃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元宝的话语,字字如刀,将她最后一点幻想也割得粉碎。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那个老不死的,上个月,又纳了一个妾,才十六岁。” “他天天喝补药,就是要生,生一个他自己的亲儿子!” 元贵妃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为什么?” 元宝的声音像来自地狱,“因为殿下快死了!因为殿下没有子嗣!他要生的那个孽种,是给殿下准备的替代品!” “等我们母子俩都耗尽了心血,他就会带着那个新儿子,来摘果子!” “不……” 元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疯狂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元宝的腰。 “宝,我的好弟弟,救救他,救救承乾,他是我们的儿子啊!” “求求你,保住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温热的眼泪浸透了元宝胸前的衣料。 元宝僵硬的身体,在这滚烫的泪水中,一点点软化。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将这个名义上的姐姐,血缘上的堂妹,事实上的女人,紧紧搂进怀里。 熟悉的馨香钻入鼻腔,那是他前半生所有罪孽与痛苦的源头。 他恨她,也只有她。 “我会的。” 他的声音沙哑,手臂不断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会让我们的儿子,稳稳地坐上那个位子。” “谁也抢不走。”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呼吸灼热。 “孙家不是在传杨辰通敌吗?正好。” “我去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谁才是京城的主人。” “姐姐,你去劝劝殿下,让他别再对杨辰那个混账心软。” “非常之时,要用非常之法。” 登云楼,后院。 茶香袅袅。 杨辰正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动作不急不缓。 一旁的曲盈安静地坐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杨辰头也不抬,忽然开口。 “某人不是说,再理我,就是小狗吗?” 曲盈的脸颊微微一热,随即,她露出一抹妩媚的笑,身体前倾,凑到杨辰耳边,轻轻地。 “汪。”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钩子。 杨辰倒茶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他将一杯茶推到曲盈面前。 “说吧,想问什么?” “公子加入二皇子麾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曲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可不信,你是真心想辅佐他。” 杨辰笑了。 “这有什么不好信的。” “我是卧底。” 曲盈的手一顿。 “太子殿下仁厚,不忍兄弟相残,可二皇子步步紧逼。” 杨辰一脸的忠心耿耿,“我这是奉了太子之命,潜入夏宫,为的就是找机会,一举拔除二皇子这个心腹大患。” 曲盈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轻轻摇头。 “公子,这个笑话不好笑。” “你就不怕,两宫相争,大业动荡,天下大乱?” “乱?” 杨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方,眼神里有种曲盈看不懂的东西。 “这潭水,早就该乱了。” “不把它搅浑,怎么重新洗牌?” 曲盈心头一震,再看杨辰时,只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他根本不在乎谁输谁赢。 他要的,是整个棋盘的崩溃。 第一卷 第190章 认贼作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业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 “杨兄!不好了!” “出大事了!” “咱们登云楼,快要开不下去了!” 李业成指着外面,气喘吁吁。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你,说你私通大汉,是卖国贼!” “咱们的生意一落千丈,连宝月八艳跳舞都没人看了!” 听到“私通大汉”四个字,曲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大汉密探还坐在这喝茶呢。 杨辰瞥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又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谷雨,小丫头的脸都吓白了。 “公子!不好了!” “宋姑娘,宋姑娘她来了,被,被武崇兆给缠住了!” 武崇兆? 杨辰的眼睛动了一下。 随即,一抹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扬起。 机会,来了。 杨辰迈步走向登云楼的大堂。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和身后谷雨焦急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还没进门,一股诡异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太安静了。 登云楼的大堂,此刻坐满了人,座无虚席。 可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听不见一点嘈杂。 没有划拳行令,没有高谈阔论,甚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几十号人,就那么干坐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全都汇聚在大堂中央。 门口的店小二一看到杨辰,跟见了救星一样跑过来,压着嗓子,语速飞快。 “公子,您可算来了。” “那位武校尉一来,不知怎的,就,就涌进来这么多人,光坐着,也不点东西……” 杨辰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堂中。 果然是鸿门宴。 武崇兆这个草包,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脑子了? 不对,这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他想用悠悠众口,来压我。 大堂中央,宋听云一身素雅长裙,俏生生站着,脸若冰霜。 在她对面,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一身亮银甲胄,在灯火下闪着寒光,与这酒楼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正是武崇兆。 他那张还算英武的脸上,此刻全是委屈和质问。 “听云,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我们自幼便有婚约,青梅竹马,你忘了?” “还有,这登云楼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大家闺秀,为何三番五次来此?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 宋听云听着他这番话,嘴角牵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武校尉,我们总共见过不到五次,‘青梅竹马’四个字,从何说起?” 她声音清亮,在这安静的大堂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至于婚约,那是父辈的戏言,当不得真。” “我来登云楼,是我的自由,与你何干?” 武崇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怎能如此绝情!我,我把你当未来的妻子!” “哦?” 宋听云眉梢一挑,话锋陡然锐利如刀,“武校尉既认了元大都督作义父,可知你亲生父亲武艺将军的忌日是哪天?” 武崇兆一愣。 宋听云步步紧逼,声音更冷。 “武将军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你倒好,转头就去拜了主和派的元宝做爹!” “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他孤军奋战,力竭而亡吗?” “你这不叫另寻高枝,你这叫屈身事贼!” “乱臣贼子!”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轰! 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被宋听云这番诛心之言给惊得倒吸凉气。 这可是当众指着元大都督的义子,骂他是贼! 武崇兆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女将,脸色骤然冰寒。 那女子同样身披甲胄,英气逼人,正是新云六镇都督军的副将军,乐黛烟。 “放肆!” 乐黛烟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武崇兆也被“乱臣贼子”四个字刺激得双目赤红,厉声喝道。 “宋听云!你给我住口!不许你诋毁我义父!” 乐黛烟已经上前两步,冰冷的目光锁定宋听云。 “辱大都督者,死。” “宋小姐,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现在,立刻,向武校尉道歉,向大都督请罪!”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杀气,如无形的刀锋,压向宋听云。 宋听云的脸白了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但她依旧咬紧嘴唇,倔强地挺直了背脊,毫不退缩地与乐黛烟对视。 就在这时。 一个带笑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呦,好大的威风。” 杨辰分开人群,昂然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杀气腾腾的乐黛烟,径直走到宋听云身边,站定。 那姿态,亲密又自然。 “正说要派人去接你,你就自己来了。” 他声音温和,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武崇兆,眉头微微一皱,像是有些嫌恶。 “怎么哪都有苍蝇嗡嗡叫,真是扫兴。” 此言一出,大堂内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议论声四起。 【这杨辰什么意思?他跟宋小姐……】 【听这口气,关系不一般啊!】 【怪不得武校尉要发火,这是被人撬了墙角?】 武崇兆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死死瞪着杨辰,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苍蝇? 他说我是苍蝇?! “杨辰!你!” 他刚要发作,异变突生。 宋听云忽然动了。 她向后退了半步,与杨辰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清晰地表明了她的态度。 杨辰心中一动,看向她。 只见宋听云原本紧绷的脸,此刻忽然松弛下来,她对着杨辰福了一礼,举止优雅,滴水不漏。 “杨公子误会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冷静。 “小女子今日前来,是受了金智恩金大人的嘱托,特来告知公子,金大人后日将在曲江池举办诗会,邀您务必赏光。” 说完,她还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杨辰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一丝安抚。 杨辰瞬间明白了。 这女人…… 她不是在撇清关系。 她是在保护我。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自己“私通大汉”,是个卖国贼。 在这个当口,如果坐实了自己和宋家千金关系匪浅,那等于把整个宋家都拉下水,也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用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将两人的关系,从暧昧的私人情谊,变成了公式化的公务传话。 既解释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巧妙地避开了武崇兆的发难。 杨辰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第一卷 第191章 还是杨辰高 有意思。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聪明,还要…… 可爱。 武崇兆被宋听云这一下也弄懵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倒是乐黛烟,依旧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她的目光在杨辰和宋听云之间扫过,最后还是落在了宋听云身上。 “诗会的事,待会再说。” 她声音冰冷,带着军人的强硬。 “在此之前,宋小姐对我家将军不敬之罪,必须有个了断。” “当众谢罪。” “然后,杨少卿再与她见礼也不迟。” 大堂内的空气,再度绷紧。 乐黛烟的话,像一块冰,掷地有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谢罪。 当众谢罪。 这是要把宋家千金的脸面,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宋听云的脸色白了又白,可有了杨辰在身边,那股被杀气压迫的颤抖,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她甚至挺直了腰杆,昂起下颌,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 杨辰笑了。 他扶住宋听云的胳膊,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看向乐黛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道歉?”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玩味。 “乐副将,你好大的官威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登云楼是你家开的,这大业王朝的法度,是你定的。” “让宋小姐给你家将军谢罪,请问,你家将军是哪位?比当朝一品首辅还大,还是比圣上还尊贵?” “要不你干脆点,在这登云楼里登基算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个惊雷。 造反! 这两个字,无形无影,却重重地压在了乐黛烟的头顶。 乐黛烟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她厉声斥责,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我何时说过要登基?杨辰,你少在这里无凭无据地污蔑朝廷命官!” “哦?无凭无据?” 杨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问你,你口口声声说的,‘你家将军’,‘大都督’,是谁?”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接。 乐黛烟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然是元宝,元大都督!” 话音刚落。 乐黛烟的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上当了。 杨辰嘴角的笑意,骤然扩大,变得森然而锋利。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洪亮,确保整个大堂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都听到了!” “元宝私自带兵返回京师,圣上早已下旨,削去其新云六镇总督之职!此事,满朝皆知!” “可这位乐副将,依旧口称元宝为‘大都督’!” “这是什么?!” 杨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如刀锋。 “这是公然藐视圣旨!是抗旨不遵!” “我问你,乐黛烟,在你心里,究竟是元宝的军令大,还是圣上的圣旨大?!” “你这,与造反何异?!”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惨白的乐黛烟身上。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倾轧,但他们都懂一个道理。 圣旨,就是天。 违抗圣旨,就是天大的罪过。 乐黛烟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无比。 她强自镇定,辩解道。 “我……我只是一时口误,旧习难改!我愿向圣上请罪!”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夺回主动权,目光重新变得狠厉。 “但,我之过失,自有刑部论处!而宋听云,当众辱骂朝廷将官,同样罪责难逃!” “好一个罪责难逃。” 杨辰拍了拍手,转向身后的宋听云,一脸的好奇。 “听云,你方才究竟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把咱们乐副将气成这样?” 宋听云冰雪聪明,瞬间领会了杨辰的意图。 她向前一步,对着众人盈盈一福,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小女子不敢辱骂朝廷将官。” “我只是,指责武校尉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屈身事贼罢了。” 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杨辰故作恍然大悟状,一拍脑门。 “哦——原来是这样。” 他看向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武崇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武校尉,令尊武艺将军为国捐躯,乃是国之栋梁。你转头拜了元宝做义父,这‘数典忘祖’四个字,说得是贴切,非常贴切啊。” “至于‘屈身事贼’嘛……” 杨辰拖长了音调,笑得意味深长。 武崇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认元宝当义父没错? 那不就是承认自己忘了杀父之仇? 说宋听云骂错了? 可人家骂的就是这件事,铁板钉钉,他无从辩驳! “够了!” 乐黛烟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杨辰的话。 她死死地盯着宋听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承认了!她刚刚亲口承认,骂元大都督是‘贼’!” “按照大业律法,辱骂朝廷二品大员,等同藐视朝廷,当处死罪!” “杨辰!我看你今天还怎么护着她!” 乐黛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她认为,自己赢了。 然而。 杨辰突然收敛了所有笑意。 “聒噪。”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场,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是一种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冷酷,一种执掌生杀的漠然。 整个大堂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武崇兆和乐黛烟还没反应过来。 “唰——唰——唰——”二楼的环廊之上,突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括声。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二楼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一排排身穿玄甲的军士。 他们手中,尽是寒光闪闪的硬弩。 黑洞洞的弩口,自上而下,瞄准了大堂中央的武崇兆和乐黛烟。 杀气,如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全场。 武崇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惊恐地看着那些弩箭。 乐黛烟更是如坠冰窟,她身上的杀气,在对方那成建制的、冰冷的军阵杀意面前,渺小得如同萤火。 这是…… 宾仪寺的甲士! 杨辰怎么敢?! 他怎么敢把这些杀器带进酒楼?! “你,你要干什么!” 第一卷 第192章 动手不如动嘴 乐黛烟的声音都在发颤。 杨辰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黑得像深渊,没有一丝温度。 “乐黛烟,你刚才说,大业律法?”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大业律法。” “圣上亲下的圣旨,早已明言,元宝兵犯京师,形同谋逆!” “宋小姐,依圣上之意,称一个谋逆之人为‘乱臣贼子’,何罪之有?她这叫遵从圣意!” 杨辰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乐黛烟的心上。 “反倒是你!乐副将!” “你指责宋小姐有罪,岂不是在说,圣上错了?!” “给当今圣上定罪,乐黛烟,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乐黛烟彻底慌了,急火攻心,脱口而出就要辩解。 杨辰却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咻!” 一道破空锐响。 一支乌黑的弩箭,擦着乐黛烟的耳畔飞过,带着一股劲风,狠狠钉在她脚前半尺的地面上! “咄!” 箭矢的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坚硬的青石地板,被洞穿了足有三寸! 乐黛烟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毫不怀疑,只要对方的准头再偏上几分,自己的脑袋,此刻已经开了花。 杨辰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最后,落在了她紧握着刀柄的手上。 “手。” 他只说了一个字。 “拿开。” 乐黛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理智告诉她,对方是真的敢在这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射杀自己。 在生与死的恐惧面前,所有的骄傲与忠诚,都脆弱不堪。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 杨辰的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极尽轻蔑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俯身,凑到乐黛烟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别说你,就是元宝那个老贼今天亲自来了。” “他敢在这登云楼里拔刀,我也一样,让他血溅五步。” 大堂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弩箭尾羽的嗡鸣,和乐黛烟粗重的喘息。 周遭的食客,无论是什么身份,此刻都成了哑巴。 有人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在京城天子脚下,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里,动用军中强弩,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也有人目露奇光,暗自揣测。 这位新晋的宾仪寺少卿,如此强硬,公然与元家门下走狗撕破脸,背后是不是有更大的靠山? 更有那心思深沉之辈,已经联想到了更深处。 元宝失势,新皇登基,朝堂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 今日之事,恐怕不只是杨辰与元家的私怨,而是储君之争,已经摆上了台面。 大业王朝,要变天了。 乐黛烟和武崇兆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恨不得将杨辰生吞活剥,可二楼那黑洞洞的弩口,就像死神的眼睛,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们心里清楚,杨辰有圣眷在身,又是奉旨查案。 今天真把他们两个杀了,事后随便找个“阻碍办案,意图行刺” 的由头,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元家,会为了他们两个死人,去跟一个圣眷正浓的疯子死磕吗? 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屈辱和不甘。 最终,还是乐黛烟先动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代表着元家的颜面,被杨辰狠狠踩在了脚下。 武崇兆见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对着杨辰拱了拱手。 “杨少卿,误会,都是误会。” “乐副将也是一时情急,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杨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武崇兆继续说道:“今日我等前来,绝无挑衅之意。实乃受京中父老乡亲所托,有一事,想向杨少卿求个明白!”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姿态也放得极低。 杨辰挥了挥手。 二楼的甲士们得了号令,动作整齐划一,收起强弩,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那股笼罩全场的森然杀气,随之消散。 大堂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武崇兆暗自松了口气,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杨辰身后,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异域女子。 “敢问杨少卿,你身后这位姑娘,可是大汉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宋听云的脸色,也变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 杨辰却抬手,拦住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坦然承认。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武崇兆等的就是他这个字!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煽动的悲愤。 “诸位都听到了!” “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杨少...杨大人,与我大业的宿敌大汉过从甚密!不仅收了大汉使臣的重礼,更是连他们送来的女人都照单全收!” “我原本不信!杨大人乃是圣上钦点的朝廷新贵,怎会做出此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可今日,人证就在眼前!” 武崇兆指向曲盈,声色俱厉。 “大业与大汉,乃是世仇!我朝北地边境,哪一寸土地没有洒过我大业将士的鲜血?!” “杨大人,你身为圣上宠臣,不思为国分忧,却与敌国之人不清不楚,你将我大业的颜面置于何地?!” “你让那些长眠于北地的数十万将士英灵,如何安息?!” “你让京城这些盼着王师扫平胡虏的父老乡亲,怎么看你?!”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极具煽动性。 周围的百姓,不少人已经被他勾起了情绪,看向杨辰的眼神,也带上了质疑和敌意。 勾结外敌,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宋听云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满是担忧。 武崇兆这一招,太毒了。 第一卷 第193章 心动 武崇兆将杨辰的个人行为,直接上升到了家国大义的层面,挑动民怨。 这种事,最是棘手,一旦处理不好,就算皇帝护着,也会名声扫地,被天下人唾骂。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杨辰,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紧张。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听着,等武崇兆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 武崇兆一愣。 杨辰点点头:“嗯,礼物,我收了。” “人,我也收了。” “怎么了?”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直接把武崇兆给整不会了。 他预想过杨辰可能会否认,可能会狡辩,可能会祸水东引。 但他万万没想到,杨辰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而且,还反问他“怎么了”? 这…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杨辰看着他那副便秘似的表情,笑了。 “这事儿,在宫中夜宴,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发生的。”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怎么,武校尉的消息,这么不灵通吗?” 武崇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宫宴上发生的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当着这么多普通百姓的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本想利用信息差,给杨辰扣一个“私通敌国”的帽子。 谁知道杨辰压根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就在武崇兆骑虎难下之际。 杨辰突然一招手。 “你,过来。” 他叫的是曲盈。 曲盈身子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杨辰却没那么多耐心,直接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了过来。 动作,谈不上温柔。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杨辰大马金刀地坐回椅子上,顺势一拉。 曲盈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下去,正好坐在了杨辰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也极其羞辱。 曲盈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身体僵硬,动也不敢动。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杨辰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给震住了。 宋听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想不到,杨辰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 武崇兆的眼睛都红了,指着杨辰,浑身发抖。 “你…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如此…如此不知廉耻!” “我问你和这汉女是什么关系!” 杨辰闻言,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身体僵硬,却强忍着不敢反抗的女人。 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惊慌,带着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真是,我见犹怜。 杨辰的目光,落在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开启的红唇上。 然后。 他伸出手,粗暴地捏住了曲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在武崇兆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中。 在宋听云不敢置信的眼神中。 在满堂百姓的倒吸冷气声中。 杨辰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漫长,又短暂。 唇齿相接的瞬间,曲盈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能闻到杨辰身上淡淡的酒气,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粗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感。 她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屈辱,惊恐,还有一丝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酥麻感,从相触的地方,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身体里的力气被抽干了,她瘫软在杨辰怀里,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整个登云楼,死一般地寂静。 落针可闻。 楼外街道上的喧嚣,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那张椅子上,定格在那拥吻的两人身上。 宋听云的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自己都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是羞愤,是惊愕,还是那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李业成站在人群里,张大了嘴,半晌才合上,他看看宋听云难看的脸色,又看看场中那个无法无天的杨辰,最后竟忍不住低声笑骂了一句。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他的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佩服。 还能这么玩? 用这种最粗暴,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 乐黛烟的脸色,煞白煞白。 如果说刚才的退让,是元家的脸面被踩了一脚,那现在,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来回碾了十几遍。 她作为一个女子,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而武崇兆,他指着杨辰,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一张脸从涨红变成了酱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预想了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有这种。 这,这根本不是在辩解,这是在宣战! 用最羞辱他的方式,向他,向元家,向天下所有自诩为“礼义”的人宣战! 良久。 杨辰终于松开了怀中的女人。 他看着曲盈那迷离的双眼,泛着水光的红唇,还有那副任君采撷的柔弱模样,满意地笑了。 他没理会其他人,而是抬起头,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大门外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百姓身上。 “外面的,都进来点,站远了看不清。” 他甚至还招了招手。 “想看的,就上前来,本官让你们看个够。” “看清楚,大汉送来的美人,是怎么伺候本官的。” 猖狂! 嚣张! 满场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 不少读书人模样的,或是上了年纪的老者,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 这是在败坏朝纲,玷污斯文! “杨辰!” 武崇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声饱含了无尽怒火的咆哮。 “你,你身为朝廷命官,正四品宾仪寺少卿!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此等,此等禽兽行径!” “你无耻!你下流!” 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杨辰的死穴。 私通敌国这个罪名,可以辩解。 但这种当众淫乱,伤风败俗的罪过,可是板上钉钉,谁也洗不掉! “我看你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第一卷 第194章 你们才是废物 “你还有何颜面,面对京中父老!” 武崇兆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他重新找回了自信。 他赢定了! 然而,杨辰只是掏了掏耳朵,一脸的轻蔑。 “我为何要羞耻?” 他反问。 “一个敌国送来的玩物罢了。” “我喜欢了,就亲一口,抱一下,怎么了?” 杨辰说着,颠了颠怀里已经完全不敢动弹的曲盈,目光再次转向武崇兆,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冰冷,充满了不屑和怜悯。 “倒是你,武校尉。” 杨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你口口声声,北地将士的鲜血,数十万将士的英灵。” “那我问你。” “北郡十六城,失陷多少年了?” 武崇兆一愣。 杨辰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大业立朝以来,与大汉在北地摩擦不下百次,近十年来,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也有十数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我只问你,你们北地军,可曾从大汉手里,夺回过一寸土地?!” “可曾斩获过一颗汉军首级?!” “可曾抢回过一匹汉人战马?一分汉人财物?!” “可曾为那些在十六城里,被汉人奴役,死于非命的我大业子民,讨回过半分公道?!” 杨辰猛地站起身。 怀里的曲盈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他却看都未看一眼。 他一步步走向武崇兆,气势如山,压得对方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们除了龟缩在长城之后,除了年复一年地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要装备,你们还会干什么?!” “圣上养着你们北地十万大军,不是让你们在边境上当缩头乌龟的!” “我!” 杨辰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满是傲然。 “杨辰,一介文臣,未曾上过一天战场。” “但我凭我的本事,能让大汉的使臣,乖乖地在宫宴之上,给我献上重宝!” “能让他们,把自家宗室之女,送到我的床上来!” “这些,是战利品!是我大业的颜面!是拿到圣上面前,都能记功的功劳!” “而你们呢?!” 杨辰的目光扫过武崇兆,扫过他身后脸色惨白的乐黛烟。 “你们这些领着国家俸禄,手握十万兵马的军人,十几年寸功未建,只会对着一个敌国送来的女人,狺狺狂吠!” “叫嚣着什么祖宗颜面,将士英灵!” “你们也配?!” 杨辰逼近到武崇兆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嘶吼。 “一群连敌人的汗毛都摸不到的废物!” “一群见不得别人立功,就只会背后捅刀子,泼脏水的断脊之犬!” “谁给你们的脸,在我面前,谈家国大义?!” “谁给你们的胆,在我面前,提北地将士?!” “厚颜无耻!”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整个登云楼内炸响。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杨辰这番话,给震得头皮发麻。 那些原本还对杨辰心怀不满的百姓,此刻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是啊。 勾结外敌? 可人家是把敌国的美人都弄到手了啊! 这不叫勾结,这叫本事! 反观北地军,这么多年了,确实没听说过打过什么胜仗,北郡十六城,也一直是大业百姓心头的一根刺。 每年朝廷拨付那么多钱粮,养着那么多人,结果呢? 一时间,众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被杨辰当众亲吻,是杨辰个人的风流事。 可北地军无能,却是关系到整个大业颜面,关系到无数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 乐黛烟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是愚忠之人,杨辰的话,像一把刀,血淋淋地撕开了北地军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知道,杨辰说的,句句是实。 羞愧,无地自容的羞愧,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说得对!”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 “北地军拿着朝廷最多的钱粮,这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吃的!” “连个文官都不如!丢人!” “武校尉,你倒是说说啊!你们到底能不能打仗?什么时候能把十六城收回来?!” “给我们一个交代!” “给个交代!” 一声声质问,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武崇兆。 他成了众矢之的。 武崇兆彻底慌了,他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质问的,鄙夷的眼神,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发难,最后会变成对自己的审判。 完了。 全完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 快去禀报义父! 这疯子,根本不是人! 杨辰看着武崇兆那张煞白的脸,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感慨。 武艺将军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只会在京城里狂吠的犬子。 真是家门不幸。 怀里的温香软玉动了动,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幽怨的轻哼。 杨辰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了手。 曲盈得了自由,一张俏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手足无措地退到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大堂里的气氛,因为杨辰那番话,已经彻底变了味。 百姓的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武崇兆成了那个靶子。 就在他快要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没时,一直沉默的乐黛烟,忽然上前一步。 “杨少卿所言,句句在理。”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北地军多年寸功未建,是我等将士之耻,愧对圣上隆恩,愧对大业百姓的供养。” 她对着周围的百姓,深深一揖。 “今日之事,错在武校尉言语不当,更错在我北地军不争。” “各位乡亲父老的质问,我乐黛烟,代表北地十万将士,全都接下了。” “待我返回北地,必将今日诸位之言,转告全军将士,日夜自省!”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姿态也放得极低。 原本群情激奋的百姓,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第一卷 第195章 气死人不偿命 人家将军都认错了,态度还这么好,他们再骂,倒显得有些不依不饶了。 人群的怒火,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 杨辰心里冷笑。 好一个乐黛烟,真是个聪明女人。 几句不痛不痒的便宜话,就把一场滔天大祸消弭于无形。 接受问责? 你们这些百姓,拿什么去问责手握兵权的边军将领? 不过是说给他们听,让他们心里舒坦罢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为这些身不由己,被人三言两语就安抚下来的百姓,感到一丝悲凉。 罢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 “滚吧。” “武校尉,记得回去给你那义父带个话。” 杨辰的目光落在武崇兆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讽。 “下次,找个能打一点的来。” “这种只会叫的,太无趣。” 奇耻大辱! 武崇兆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他看着杨辰那张满是戏谑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已经转向的民意,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敢说。 乐黛烟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她强忍着心头的屈辱,对着杨辰拱了拱手,拉着武崇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挤出了人群。 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就此收场。 “杨大人!真乃我辈楷模!” “说得太好了!就该这么骂那帮不争气的兵痞!” “杨大人,先前是我等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武崇兆二人一走,热情的人群立刻将杨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满是钦佩和歉意。 他们看向杨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杨辰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心里却在嘀咕。 这帮人,变脸可真快。 “杨兄,你可真是……真是我的神!” 李业成挤了过来,满脸都是崇拜的小星星,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还以为今天这关过不去了,没想到你三言两语,直接把北地军的老底都给掀了!” “太解气了!我看那武崇兆以后还怎么在京城里横着走!” 宋听云也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杨辰。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彩。 这个男人,总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情。 他不是简单的文人,更不是传闻中的草包。 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剑,不出则已,一出鞘,便寒光慑人。 “色中恶鬼!” 一声充满怨念的低骂,从杨辰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那大汉美人曲盈,正用一双能杀人的眼睛瞪着杨辰,贝齿紧咬着下唇,脸上又羞又愤。 骂完这一句,她便捂着脸,转身跑向了后院。 李业成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嘿嘿一笑。 “杨兄,恭喜啊。” “什么恭喜?” 杨辰没好气地问。 “这小辣椒,怕是被你这英雄气概给折服,一颗芳心都系在你身上了。” 李业成挤眉弄眼。 杨辰懒得理他。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临走前还不忘给登云楼说几句好话。 可以预见,经此一事,登云楼的生意不仅不会受损,反而会更上一层楼。 京城百姓,最爱听的就是这种文臣怒斥武将,为国争光的传奇故事。 “杨辰,云清绾姐姐的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宋听云轻声提醒道。 “你不去准备一下吗?” “诗会?” 杨辰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都有谁去?” “京中的才子佳人基本都收到了请柬,” 宋听云答道,“对了,孙家的孙浩然,好像也受邀了。” 孙浩然? 杨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意思了。 孙浩然最近正陷入风波中,不顾着拉拢徐宁等人,竟然还有闲情去参加诗会,图什么? 总不能真是为了附庸风雅吧。 再联想到昨天金智恩那番话,杨辰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大汉这是坐不住了,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金人是不是真的跟大业达成了什么盟约。 这场诗会,怕是要变成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了。 “去,当然要去。” 杨辰笑了。 “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他转头对一旁的谷雨吩咐道。 “谷雨,去后院,把孙浩然送我的那匹宝马牵出来。” “再把我那件白狐裘也取来。” 谷雨一愣:“公子,您这是……” “咱们敲锣打鼓地去!” 杨辰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子蔫坏。 “孙大使送了这么重的礼,我这个做主人的,总得让他看看,他的心意我收到了,还用得很开心,对不对?” 这是要去恶心孙浩然啊! 谷雨瞬间明白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李业成和宋听云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这家伙,刚把武崇兆气走,现在又要去招惹孙浩然,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对了,” 杨辰又补充了一句,“去把曲盈也叫上,就说本官要带她去见见世面。” 谷雨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点头应下。 杨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恶心人嘛,就要贯彻到底。 曲盈可是孙浩然“送”给他的。 带着大汉送的美人,穿着大汉送的狐裘,骑着大汉送的宝马,去见大汉的使臣。 他很期待,孙浩然到时候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与登云楼的热闹喧嚣不同。 宝月楼后院,一间临湖而建的竹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炉子上沸水翻滚的咕嘟声。 云亭夫人素手浣洗着茶具,动作优雅,行云流水。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身穿寻常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 正是微服出宫的大业天子,赵恒。 “你这里的茶,还是这么苦。” 赵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云亭夫人将新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声音清淡。 “人到了年纪,能尝到的甜头就少了,苦才是常态。” “身不由己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赵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 第一卷 第196章 一个都不想保 “云亭,你还在怪朕?” 云亭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陛下今日屈尊前来,想必不是为了臣妇这杯苦茶吧。”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是为了那个姓杨的小子?” 赵恒放下茶杯,也不再绕弯子,神色郑重起来。 “慧眼。” “朕想知道,关于这个杨辰,你都知道些什么?” “陛下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云亭夫人抬眸,目光清澈,仿佛能映出人心。 “他如今是长乐公主的驸马,是陛下您的女婿。” 言下之意,杨辰是您的人,您来问我,是什么道理? 赵恒闻言,却笑了。 他端起那杯新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 “是朕的女婿,不假。” “可他,也是你那宝贝养女,依香的心上人。” 云亭夫人的手,在茶盘上停顿了一瞬。 竹屋内的气氛,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陛下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 赵恒放下茶杯,语气随意,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 “朕瞧着依香那孩子不错,温婉贤淑,堪配贵胄。” “朕打算下旨,封她为永安郡主,你看如何?” 郡主。 永王之女,只因是侧妃所出,终其一生都只是个县主。 如今,皇帝金口玉言,要破格提拔。 这是天大的恩赐,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云亭夫人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起身,对着赵恒福了一礼。 “臣妇,代依香,谢陛下隆恩。” 这一声谢,便代表了她的妥协。 赵恒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说起来,朕方才问你什么来着?” “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他一副当真忘了的模样。 云亭夫人重新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在问,关于杨辰的事。” “陛下想知道,那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赵恒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严肃。 他盯着眼前的茶水,水面倒映着他带着几分倦容的脸。 “他最近,总躲着朕。” “前几日,还好好的,与朕对弈,谈天说地,无话不谈。” “可自从他献上那条,挑起太子与老二相争的毒计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问他什么,都欲言又止。” “朕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朕。”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像是一个被人冷落的老人。 “朕对他,掏心掏肺。” “镇国公府的旧案,朕许他彻查,给了他最大的体面。” “他要钱,朕给钱,他要权,朕给人。” “朕甚至,将他视作忘年之交。” “可他呢?” 赵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不解。 “他为什么要献上那样的计策?” “动摇国本,离间储君,这是人臣该做的事吗?” “朕不信他有反心,朕能看出来,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反意。” “可朕想不通,他究竟想做什么!” “朕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竹屋里,只剩下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云亭夫人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轻一笑。 那笑声,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陛下这性子,还是没变。” “骨子里,还是那么霸道。” 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添了杯茶。 “您不仅要掌控臣子的命,还要掌控臣子的心。” “可这世上,谁还没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呢?” “当朝宰相,敢说他对陛下毫无隐瞒吗?” “北地的大将军,敢说他夜里做的梦都与陛下有关吗?” “既然他们都可以有,为何到了杨辰这里,就不行了?” 赵恒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因为他们是他们,杨辰是杨辰!” “他们,不过是朕维持朝局平衡的棋子,是朕用来装点门面的牌匾!” “可杨辰不一样!”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激动。 “云亭,你懂吗?” “朕老了,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朕这一辈子,都在跟那些门阀世家斗,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斗。” “朕斗不动了,朕快要认命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辰出现了!” “他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朕甚至不用去磨,他自己就已经寒光毕露!” “他的出现,让朕在晚年,看到了皇权真正压过门阀的希望!” “他于朕而言,早已不是什么宠臣,也不是什么忘年知己。” “他是朕的希望,是朕此生夙愿的延续!” “你说,这样的人,朕能容忍他对朕有丝毫的隐瞒吗?” 一番话说完,赵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竟有些泛红。 这是一个帝王的剖白,也是一个老人的孤注一掷。 云亭夫人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 她终于明白,杨辰在皇帝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也终于明白,杨辰为何要那般小心翼翼。 “陛下,您错了。” 她轻声说。 “杨辰之所以隐瞒,不是不信您,恰恰是太信您。” “也正因为,他将您视作真正的君父,所以他才不敢说。” 赵恒愣住了。 云亭夫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他怕。” “他怕您知道了真相,龙体撑不住。” “毕竟,您年事已高了。”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不是不信,不是疏远,而是…… 害怕他撑不住? 赵恒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涩混杂着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那个混小子……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混小子…… 竟然是在担心他的身子? 赵恒只觉得眼眶发热,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来掩饰,手却在微微发抖。 竹屋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是皇帝在消化那份迟来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关怀。 良久,他放下茶杯,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份沙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既然如此。” “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一般。 “他挑起二宫之争,究竟是想保太子,还是想扶老二上位?”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无论杨辰的初衷是什么,他的行为已经搅动了储君之争这潭浑水。 他的倾向,将决定大业王朝未来的走向。 云亭夫人看着皇帝严肃到极点的脸,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陛下。” “以那个小子的本心,恐怕……” “他一个,都不想保。” 第一卷 第197章 相信杨辰 皇城,紫宸殿。 马车行在宫道上,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且有规律。 车厢里赵恒面色平淡,指节一下一下的敲着面前的紫檀木小案,案上的茶,凉透了。 云亭夫人那句话,“他一个都不想保”,如魔音反复在他耳畔响起。 车帘外,蒋影瘦骨伶仃地站在马上。 “蒋影。” “臣在。” “方才说的都听见了么?” 蒋影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臣不敢妄议。” “不敢?” 赵恒冷笑一声:“朕说,你便说” “在你眼里,杨辰此人,如何?” 又是一阵沉默,赵恒也不催促,只是一直等。 许久,蒋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斩钉截铁。 “陛下,臣信他。” “信他???你信他什么?信他忠君爱国,还是信他手段通天?” “都信。” 蒋影没有任何犹豫,“臣自认看人有点准头。杨辰此人,行事不检点,不太规矩,但他心中有底线,有家国。他所谋者大,非蝇营狗苟之辈。” “呵,你倒是看他。” 赵恒端起凉透了的茶杯,一口干掉,杯中的茶水顺着咽喉直下,却止不住心里的燥热。 “赵虎那家伙可是真有眼光,你看人是真毒。不光你,我看杨幸,那个眼高于顶的人,对杨辰也是真是。” 赵恒放下茶杯,轻轻一敲。 “可你明白云亭夫人那句话的意思吗?” “杨辰不保太子也不保老二?” “他想做什么?” 他的话很重。 蒋影的身躯在马上微微一震。 是啊,他想做什么? 杨辰的种种无中生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现在串起来,又让蒋影身上冒起一股凉气,不保太子,不保二皇子,又故意挑起二宫之争。 这根本不是站队的问题,而是示警! 他在用这种最激烈、最直接的话语告诉陛下太子出了大问题! 一个严重到不敢说,怕陛下龙体受不了,一个严重到必须要把二皇子这个不怎么样的货色也给拉出来,当个备胎,用一个烂的,来衬托另一个可能烂到根子上了! 想通了这一层,蒋影手脚冰凉。 赵恒看着车帘外蒋影突然僵硬的背影,他觉得他想通了。 赵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太子究竟能出什么事?他身边的人,都是朕亲手安排的,朕……” 他说不下去了。 心中烦躁,如同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 “陛下。” 蒋影的声音,打断了赵恒的思绪,“事到如今,不必想太子究竟出了何事。” “您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信太子,还是信杨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是啊。 事情,本就这么简单。 信自己的儿子,还是信那个刚刚崭露头角的臣子? 赵恒闭上了眼。 答案,几乎是下意识浮现在心头。 他信杨辰。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如果,他选择相信杨辰,全力支持他,放手让他去查,去斗。 那杨辰的权势,会膨胀到何种地步? 到那时,一头已经无人可以掣肘的猛虎,若是生了不臣之心…… 谁,能制住他? 似乎是感受到了车厢内那压抑到极致的气息,蒋影翻身下马,落地的声音沉稳。 他走到车窗边,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若杨辰将来有不臣之心,为祸江山。” “臣,愿提其项上人头,来见陛下!” “此誓,天地共鉴!” 赵恒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穿透车帘,落在蒋影的身上。 他知道,蒋影是宗师。 他也知道,宗师一诺,重于泰山。 蒋影说他能杀了杨辰,他就一定能做到。 “起来吧。” 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谢陛下。” “杨辰现在何处?” “回陛下,他正要去大汉馆驿,参加金智恩举办的诗会。” 蒋影站起身,重新上马,语速极快地汇报,“元宝,孙浩然,孙婉晴,定王世子徐宁,都会去。” “还有……太子殿下,今日也破天荒地,要去参加。” “呵。” 赵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元家这是按捺不住了。这么个局,是想让杨辰当众出丑,甚至是……回不来啊。” “传朕旨意!” 赵恒的声音,骤然拔高。 “命大将军赵虎,亲率三千大内侍卫,出宫!” “命城防军统领张印,调动五城兵马,封锁大汉馆驿周边所有街道!” “命锦衣卫指挥使杨幸,亲率所有在京锦衣卫,待命!” “告诉他们!” “所有人,全部听从宾仪寺少卿,杨辰调遣!” “朕,要这京城,固若金汤!” “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的刀!” 蒋影心头巨震,他知道,陛下做出了选择。 而且是,毫无保留的,选择了相信杨辰。 “臣,遵旨!” 蒋影拨转马头,如一道离弦之箭,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 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宝马,悠闲地踱着步子,马背上的人,正是杨辰。 在他身侧,李业成骑着一匹黄骠马,满脸的生无可恋。 “辰哥,我快热死了。” 李业成的声音,带着哭腔。 时值夏末,秋老虎正毒,他身上却披着一件厚实的火狐裘,热得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玩意儿,到底有何用啊?显摆?谁家夏末穿狐裘显摆啊?人家不把咱俩当傻子看就不错了!” 杨辰瞥了他一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对啊,就是显摆。” “热就对了,不热,怎么显摆?” 李业成快疯了,“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 杨辰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骚包的云锦长衫,“当初,孙浩然不就是用一匹宝马,一件狐裘,还有一个叫曲盈的女人来恶心我吗?” “礼尚往来,今天,我把这份大礼,加倍还给他。” “让他也好好尝尝,被人当猴看的滋味。” 李业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狠,还是你狠。 “快看!是杨少卿!” “杨少卿又骑着那匹天马出来了!” “还有那件狐裘!听说是在大殿上,从大汉使臣手里赢回来的国宝!” “杨少卿真是为我大业争光啊!” 沿途的百姓,议论纷纷,看向杨辰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敬与爱戴。 杨辰很受用,还骚包地冲着人群挥了挥手,引来一阵阵欢呼。 李业成看着这一幕,彻底无语了。 行吧,你牛。 他算是看明白了,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来做,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穿狐裘,是傻子。 杨辰穿狐裘,就是为国争光。 这世道,太不讲道理了。 说话间,大汉馆驿那极具异域风情的建筑,已经遥遥在望。 第一卷 第198章 集体战队 馆驿门前,车水马龙。 极具大汉风格的飞檐斗拱,在京城的建筑群中显得别具一格。 一名穿着大汉服饰的侍女,领着几个下人,正笑脸盈盈地在门口迎客。 是敏珠。 杨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的小厮。 李业成也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扯开那件要了他半条命的狐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杨兄,下辈子,不,这辈子我都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他一边扇着风,一边抱怨。 “不蠢啊,你看,效果拔群。” 杨辰指了指不远处。 几个刚刚还谈笑风生的朝官员,一看到杨辰,脸色立马就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扭头就走,脚下生风,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那躲避的姿态,比躲瘟神还夸张。 “看见没,他们被你吓跑了。” 杨辰拍了拍李业成的肩膀。 李业成哭丧着脸,“是被我蠢跑了吧?” “都一样。” 杨辰笑呵呵地朝着门口走去。 敏珠早就看到了他,快步迎了上来,用大业官话行了个礼,“杨少卿,您来了。” 她的目光在杨辰和李业成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件火狐裘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 “金女官呢?” 杨辰问。 “我家大人正在里面招待客人。” 敏珠嘴上应着,人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快得像是在说绕口令,“杨少卿,今天馆里的气氛不对劲,您千万要小心。” 说完,她飞快地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恭敬周到的模样,伸手引路,“您请进。” 杨辰挑了挑眉,没多问。 看来,好戏已经开场了。 他带着李业成,大步踏入馆驿前院。 院子很大,装点得颇有异域风情,摆了数十张桌案,后面都坐满了人。 朝中叫得上名号的官员,来了七七八八。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士子,也几乎全员到齐。 甚至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师生。 可诡异的是,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往他们这边看。 或者说,是假装没看见。 往日里,杨辰只要一出现,必定是全场焦点,无数人会蜂拥而上,奉承的,套近乎的,络绎不绝。 今天,他周围像是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所有人都低着头,或与同伴交谈,或品着桌上的瓜果,就是没人给他一个正眼。 安静得可怕。 李业成脸上的汗还没干,心先凉了半截。 他再蠢也知道,这绝对不是因为他穿了件狐裘。 这是…… 被孤立了。 “杨辰!”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总算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宋听云提着裙角,快步从人群中走了过来,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出事了,今天这诗会不对劲。” 她身后,还跟着她的父亲,国子监祭酒,宋止清。 宋止清的脸色,比这秋老虎的天气还要凝重。 “宋大人,宋小姐。” 杨辰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被孤立的人不是他。 “杨辰,你还笑得出来?” 宋听云跺了跺脚,急得不行,“你没看到吗?这些人,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看到了。” 杨辰点点头,“元家的手笔,不奇怪。” 朝堂站队,本就是如此。 墙头草,永远是大多数。 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很显然,今天这阵风,是从元家那边吹过来的。 宋止清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声音沉重,“杨少卿,老夫刚得到消息。” “元家大公子,元宝,今日会亲临诗会。” “他虽未受邀,却已放出话来,是为金女官的才名而来。” “这几日,元家在京中四处打点,许下重利,除了几位陛下心腹,几乎所有人都被他们拉拢了过去。” 他说着,看了一眼满院的官员士子,眼神里透着失望。 这些人,平日里受了陛下多少恩典,一到关键时刻,就只会明哲保身。 “元宝?” 杨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是太子的大舅子,元家的嫡长子,未来的国舅爷。 他亲自下场,这是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了。 也好。 省得他一个一个去找。 “来了!元大公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院子,瞬间活了过来。 刚才还对杨辰视而不见的官员们,此刻像是被打了鸡血,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满脸堆笑,朝着门口涌去。 那些自诩清高的士子文人,动作比官员们还快,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脸上全是谄媚。 那场面,蔚为壮观。 门口,元宝一身锦衣,面带微笑,在他身旁,是他的亲弟弟,元琛。 兄弟二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缓缓走了进来。 “诸位,诸位太客气了。” 元宝拱着手,笑声爽朗,“元某今日是不请自来,只因久慕金女官之才名,特来附庸风雅,还望金女官莫要见怪啊。” “元大公子说笑了,您能来,是这诗会的荣幸!” “是啊是啊,金女官若是知道,定会欣喜万分!” “我等愿为大公子引荐!” 众人七嘴八舌,谀词如潮。 元宝一路含笑点头,享受着所有人的吹捧。 他路过了杨辰的桌前。 近在咫尺。 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杨辰一分一毫。 仿佛杨辰这一桌人,就是空气。 跟在元宝身后的那些官员士子,也有样学样,目不斜视地从旁边走过,生怕和杨辰沾上一点关系,就会惹来元家的不快。 偌大的院子,一边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另一边,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对比,鲜明到了极致。 “砰!” 李业成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这帮狗眼看人低的混蛋!” “平日里一个个‘杨少卿’叫得比谁都亲,今天倒好,全成了哑巴,瞎子!” “还有那个元宝,装什么装?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好妹妹吗!” 杨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悠哉游哉。 “别气,气坏了身子,没人替。” “我能不气吗?” 李业成指着那群人,“你看他们那副嘴脸,我都想吐!” 杨辰笑了笑,没说话。 “定王世子,徐宁到!” 门口的迎宾,又是一声高喊。 刚刚围住元宝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迎接,而是齐刷刷地看向元宝,等着他的反应。 元宝脸上的笑容不变,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徐兄大驾光临,元某有失远迎。” 众人见状,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跟在元家兄弟身后,又一次轰隆隆地涌向大门。 那场面,滑稽又可笑。 仿佛元宝,才是今天真正的主人。 第一卷 第199章 鸿鹄,从不落燕雀之巢 杨辰的目光,也投向了门口。 定王世子徐宁,一身王孙贵胄的打扮,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杨辰的视线,却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此刻,杨阔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宁身后,脸上带着谦卑而讨好的笑容,那姿态,像个最忠心的下属。 杨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明白了。 之前在朝堂上,迫于陛下的压力,杨阔不得不低头,甚至还假惺惺地来登云楼示好。 可现在,他看到了元家和定王府的联手,看到了自己被孤立的处境,他立刻就做出了新的选择。 他怕了。 他怕自己这艘船会沉,所以毫不犹豫地跳向了徐宁那艘看起来更大、更稳的船。 真是,可悲又可笑。 杨辰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机会,他给过杨阔了。 不止一次。 可杨阔,每一次都精准地,选择了那条通往深渊的死路。 这一次,他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 那么,代价,也该由他自己来承受了。 而且,会很惨重。 徐宁和元宝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兄能来,真是让这小小的诗会蓬荜生辉啊。” 元宝朗声笑道,主动上前,与徐宁并肩而立。 “元兄客气了,听闻今日京中才子佳人齐聚,徐某岂能错过这等盛事。” 徐宁同样满面春风,二人姿态亲密,仿佛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 周围的官员们见状,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再次如同潮水般围了上去。 这一次,人群的中心,是元宝与徐宁两个人。 他们簇拥着这二人,浩浩荡荡地从杨辰的桌前走过。 依旧无人侧目。 仿佛这里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布景。 徐宁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杨辰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被踩在脚下,却不自知的蝼蚁。 杨辰端着茶杯,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在想,这阵仗可真不小。 太子党,定王府代表的主和派,还有那些江南世家。 现在,为了对付自己,竟然全都拧成了一股绳。 连他那个所谓的父亲,也迫不及待地站了过去。 真是有趣。 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让这些人如此忌惮,不惜联手也要将自己彻底踩死。 这份“殊荣”,他收下了。 “孙公子,孙小姐到!” 门口又是一声通传。 这一下,热闹的人群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孙浩然? 孙家,在朝堂上的位置有些微妙。 说他们家是大业的经济支柱,可孙家又与不少主和派官员往来甚密。 说他们是墙头草,可孙家在大业又颇有根基,不容小觑。 一时间,竟没人敢贸然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元宝和徐宁。 只见孙浩然一身华服,领着他那美艳动人的妹妹孙婉晴,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元宝走了过去。 “元将军,久仰大名。” 孙浩然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拱手行礼。 元宝哈哈一笑,亲热地扶住他,“孙兄不必多礼,你我两家本就该多亲近亲近。” 一句话,尘埃落定。 周围的官员们瞬间反应过来,又一次热情地围了上去,口中的奉承之词,比刚才还要热烈几分。 太子党,主和派,孙家。 三方势力,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诗会庭院里,完成了心照不宣的结盟。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从始至终,被他们刻意无视,孤立在角落里的宾仪寺少卿,杨辰。 “哎呀,” 孙浩然像是才发现新大陆,故作惊讶地看向杨辰的方向,“这不是杨少卿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身边这般冷清?”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辰身上。 怜悯,嘲讽,幸灾乐祸。 杨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鸿鹄,从不落燕雀之巢。”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孙浩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那些刚刚还在谄媚的官员士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燕雀之巢? 这话,骂谁呢? 骂他们是燕雀,趋炎附势,聒噪不堪。 而他杨辰,是志向高远的鸿鹄。 好一张利嘴! “杨少卿好大的口气!” 孙浩然面色一沉,随即又冷笑起来,“就是不知道,你这只‘鸿鹄’,又能飞多高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人群后方,一个身影窈窕的女子身上。 “曲盈,还不过来,站到我身边来!”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孙浩然的用意。 他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破杨辰的谎言。 什么战利品? 不过是孙家借给他玩几天的玩物罢了。 现在,主人一句话,这玩物,还不是要乖乖回到主人身边? 他要用这种方式,狠狠地羞辱杨辰,把他那可笑的自尊,踩在脚下。 曲盈的身体僵住了。 她脸色发白,看向孙浩然,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辰,眼中全是挣扎。 “怎么?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孙浩然的声音冷了下来。 曲盈身子一颤,最终还是咬着嘴唇,低着头,从人群中走出。 她走到杨辰桌前,停下脚步,万分愧疚地福了一福。 “杨公子,对不住。” 说完,她不敢再看杨辰的眼睛,快步走到了孙浩然的身旁,垂手而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哈哈哈哈!” 元宝一方的官员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鸿鹄?真是笑死我了!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还敢自称鸿鹄?” “就是,刚才那话说得有多硬气,现在这脸,打得就有多响!” “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嘲讽声,讥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向杨辰。 孙浩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就是要看杨辰这副众叛亲离,颜面扫地的样子。 曲盈低着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 “岂有此理!” 李业成气得拍案而起。 宋止清也是面沉如水,长叹一声。 “杨辰,别冲动。” 宋听云拉住了杨辰的衣袖,轻声劝道。 杨辰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对宋听云说,“身份不同,没必要跟一群小孩子置气。” 话虽如此,那一声声刺耳的嘲笑,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烦躁。 就像一群苍蝇,嗡嗡个没完。 就在这满院的喧嚣达到顶峰之时。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不远处的楼阁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杨少卿,是智恩处事不周,慢待了贵客,才让这馆内,变得如此乌烟瘴气。” “还请少卿恕罪。” 第一卷 第200章 所有人都羡慕你 话音落下,满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声音的来源,二楼的长廊。 一道身影,自长廊尽头的阴影中,款款步出。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绣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宛如月下的清波。 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脸庞,却胜过人间无数绝色。 气质清冷,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正是金智恩。 她一出现,整个院子的喧嚣仿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那些刚才还叫嚣不已的官员士子,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中,全是惊艳与失神。 有人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想上前行礼。 毕竟,这可是大汉来的女官,身份尊贵。 然而,金智恩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分毫。 她无视了所有人。 无视了元宝,无视了徐宁,也无视了孙浩然。 她的眼中,仿佛只有一个人。 她穿过呆滞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杨辰的桌前。 然后,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她微微俯身,对着杨辰福了一福。 那清冷的面容上,竟带上了一丝委屈与娇嗔。 “杨郎,你可莫要生气。” “都怪智恩不好,为了挑件好看的衣裳,竟耽搁了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杨郎? 受委屈了?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金智恩,那个传闻中清冷如仙,不假辞色的大汉女官,竟然在对杨辰撒娇? 还叫他,杨郎? 这称呼,也太亲密了。 杨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带着歉意的绝美脸庞,笑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扶住了金智恩的手臂。 “不晚。” 他的声音很温和,“这身衣裙,很好看。” 金智恩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那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真的?杨郎喜欢就好。” 她顺势站直,手臂却没有从杨辰手中抽出,反而亲昵地挽住了他。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人群,又是一阵倒吸冷气。 太亲密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关系能解释的了。 “杨郎,还有宋小姐,我们去内厅吧,别理会这些闲人。” 金智恩说着就拽着杨辰往外走。 杨辰纳闷道:“前院是不是已经摆好了,” 金智恩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宾客,看起来就像是在看不相干的东西。 她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是传遍全场。 “今日诗会,本就是杨郎办的。” “至于其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有一丝轻蔑。 “不过是些凑数的闲杂人等,自有下人招呼,不用我等费心。” 轰! 比刚才那声“杨郎”的伤害还要厉害百倍。 元宝脸都黑了,徐宁嘴角抽了抽,孙浩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至于围在他身边的官员士子,一个个脸色发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 他们刚才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成同盟,在这里孤立杨辰,辱骂杨辰,搞了半天,正主还不来这里? 他们还不是那些上蹿下跳的小丑的东西,这脸打得也太狠了。 元宝只觉头顶一股热气冲上头顶,双拳紧握发白,眉宇间杀气腾腾,才后知后觉,什么做事不周,什么慢待贵客。 这金智恩,分明就是在替杨辰出头! 而且,是用一种最直接,最羞辱人的方式。 十倍奉还! 将他们刚才施加在杨辰身上的所有嘲讽与孤立,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 金智恩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难看的脸色。 她的目光落在曲盈身上,故作好奇地问杨辰。 “杨郎,那位姑娘是?” 她歪着头,眨了眨眼,那模样,天真又无辜,“莫非,这就是你从北境带回来的战利品?眼光倒是不错。” 这话,又像一把刀子,插进了孙浩然的心里。 杨辰还没开口,金智恩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不过呀,拿一个礼物当战利品,终究是落了下乘。” 她挺了挺胸,挽着杨辰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你看我怎么样?” “我这个大汉第一才女,给你当战利品,够不够分量?” “若是不够,咱们现在就进宫面圣,请圣上给杨郎你定一定,这平定北境之功,该得个什么样的彩头!” 此言一出。 之前那些嘲笑杨辰“女人都保不住”的官员,一个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脸颊火辣辣的疼。 拿曲盈说事? 人家转头就有一个身份地位,容貌才情,都远胜曲盈百倍的大汉女官,主动投怀送抱。 还上赶着要当“战利品”。 这怎么比? 没法比! 曲盈站在孙浩然身边,脸色苍白,神情黯然。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孙浩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站了出来。 “金大人说笑了。” 他对着金智恩拱了拱手,“金大人身份尊贵,能来参加这次诗会,是我等的荣幸。只是,金大人这般言语,未免有些……” 他想说“不妥”,想挑起众人对金智恩的同仇敌忾。 然而,金智恩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脸上的娇俏,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 “我与杨郎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她冷冷地瞥了孙浩然一眼。 “我金智恩行事,只需杨郎一人赏脸便可。” “至于你们的仰慕,你们的荣幸,我不在乎。” “若有不满,大可自便。” “门,就在那里。” 她抬起纤纤玉指,指向了院门的方向。 这番话,不留情面到了极点。 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看不起你们,你们爱待待,不待滚。 “你!” 元琛当场就忍不住了,指着金智恩就要发作。 元宝一把按住了他,眼神阴冷。 徐宁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场闹剧,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他乐得看这些人狗咬狗。 就在这庭院之中,气氛紧绷到极点,一触即发之时。 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 “好热闹啊。” 第一卷 第201章 太子彻底倒戈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太子赵承乾,一身便服,龙行虎步,在一片寂静中,强行闯了进来。 他的身后,只跟了两名侍卫。 门外,甚至没有一声通传。 元宝和元琛脸色一变,立刻带着身后的一众官员,快步迎了上去。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呼啦啦跪倒一片。 赵承乾抬了抬手,“都免礼吧。”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场中。 杨辰看着突然出现的赵承乾,瞳孔骤然一缩。 他来了。 亲自下场了。 这场争斗,要升级了。 宋听云站在杨辰身侧,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她看着赵承乾,那张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属于皇家的威严与疏离。 她轻轻碰了碰杨辰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小心。” 不等杨辰回应,一道尖锐的声音,便撕裂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杨辰!” 徐宁排众而出,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指着杨辰的鼻子,厉声呵斥。 “太子殿下驾临,你为何不跪!”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杨辰身上。 有幸灾乐祸,有担忧,有玩味,也有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杨辰,要如何在太子殿下面前,被狠狠地折辱。 杨辰看着徐宁,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徐宁这家伙,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定王府和太子,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之前徐宁暗中对自己下手,太子还乐得看戏,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 今天,他竟敢第一个跳出来,撕破脸皮,给自己扣上一个“大不敬”的帽子。 这是彻底投靠了? 还是说,太子许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甚至连之前徐宁暗害皇子的事情,都一笔勾销了? 有点意思。 杨辰没有理会徐宁。 他只是抬眼,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心,众星捧月般的男人。 赵承乾。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宫中偶遇,两人还曾坐在凉亭里,聊过半个时辰的天。 聊的是北境的风沙,是江南的烟雨,是天下士子的抱负。 那时候的赵承乾,没有这么重的威仪,更像个学识渊博的兄长。 那时候的他们之间,还没有掺杂进这该死的夺嫡之争。 现在,物是人非。 赵承乾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默然侧过身,仿佛在欣赏院中的一株腊梅。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表明了态度。 他默许了徐宁的呵斥。 金智恩见状,心中一紧,抢在所有人之前,上前一步。 她对着赵承乾盈盈一拜,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臣女金智恩,参见太子殿下。” “只是,大业律,皇亲贵胄微服出巡,为免扰民,臣民可免跪拜之礼。”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字字清晰。 “今日是杨郎举办的诗会,以文会友。”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驾临,是为诗文而来?” “还是,为立威而来?” 这两句话,问得极有水平。 将赵承乾直接架在了火上。 说为诗文而来,那便不能再计较跪拜之礼,否则便失了风度。 说为立威而来,那更是落了下乘,传出去,堂堂太子,竟要在一个诗会上,靠打压一个臣子来树立威严,岂不成了笑话。 元宝的弟弟元琛,脑子就没那么好使了。 他当即跳了出来,指着金智恩怒喝。 “放肆!” “你一个番邦女官,也敢在此质问太子殿下!” “目无君上,来人,给我跪下掌嘴!” 赵承乾依旧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他把舞台,完全交给了他手下的这群恶犬。 庭院里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金智恩毫不畏惧,挺直了脊背,正要开口反驳。 一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是杨辰。 金智恩回头,对上他平静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了然。 他懂。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般维护他,不仅仅是因为那点情愫,更是因为心中那份想要赎罪的愧疚。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金智恩眼眶微热,默默退到了他的身后。 杨辰上前两步,直面着负手望天的太子。 他笑了笑,声音很平静。 “殿下,跪,是人之常情。” “杨辰也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硬汉,该跪的时候,自然会跪。”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今日我杨辰跪了你。” “也改变不了,这储君之位,将来会是二殿下的这个结果。” 轰!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金智恩的话是暗藏机锋,那杨辰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当着太子赵承乾的面,当着满院文武官员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我,杨辰,站队二皇子。 而且,我认为,二皇子,必胜! 这是何等的狂妄! 赵承乾终于收回了望天的目光。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锐利,如鹰隼一般,死死锁定了杨辰。 一股凛然的天威,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给本宫,跪下,再说!”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元宝、元琛兄弟俩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站在人群后方的杨阔,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担忧,只有一种病态的快意。 宋听云、李业成等人,则是满脸愤慨,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太子。 是储君。 他要你跪,你不能不跪。 就在这局势焦灼到顶点,杨辰即将承受灭顶之灾的时刻。 一道洪亮如钟的通传声,突然从门外响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镇国大将军,赵虎将军,到!” 赵虎? 镇国大将军? 他怎么会来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太子赵承乾。 他和元宝兄弟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不等众人反应。 “哐当!” 一声巨响,庭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咔!咔!咔!” 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披玄色重甲,腰悬佩剑,手持一根丈二金锏的高大身影,龙行虎步,踏入了庭院。 他身后,跟着十八名同样身着玄甲,煞气冲天的亲兵。 第一卷 第202章 杨辰手持金锏 甲胄森然,刀兵雪亮。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庭院。 仿佛将在场所有人,从这风花雪月的诗会,瞬间拉到了尸山血海的北境战场。 满院的文官士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就连太子赵承乾,在看到来人手中那根象征着“上打昏君,下斩佞臣” 的先皇御赐金锏时,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大业军神,赵虎! “姨夫!” 宋听云惊喜地叫出声。 李业成也是一脸喜色,“赵将军!” 赵虎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那双饱经风霜,锐利如刀的虎目,扫视全场。 最终,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杨辰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那笑声,洪亮无比。 “杨家小子,老夫没来晚吧?” 赵虎的声音还在庭院里回荡。 可没人敢接话。 他身后那十八名玄甲亲兵,像十八座铁塔,杵在那里。 甲胄上,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他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却像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 庭院里的侍卫,无论是太子带来的,还是元宝的北地军,徐宁的南军。 在这些人面前,就像是温室里没见过血的绵羊。 太子赵承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终究是储君,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对着赵虎拱了拱手。 “赵将军,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终于从杨辰身上挪开,落在了太子身上。 他盯着赵承乾看了很久。 久到太子都有些站不住了。 赵虎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谄媚,只有一种看晚辈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轻微。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承乾的脸上。 赵虎不再理会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圣上有旨!”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满院的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连太子赵承乾,都不得不低下他高贵的头颅,躬身行礼。 只有杨辰,金智恩,宋听云几人还站着。 赵虎看了杨辰一眼,示意他不必跪。 随后,他展开圣旨,用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京师之地,国之根本,今有宵小作祟,意图不轨,朕心甚忧。” “着,宾仪寺少卿杨辰,暂领京师玄甲兵、城防军统调之权,巡查内外,拱卫京师,护朕躬安泰。” “钦此!” 圣旨读完。 全场,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跪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忘了起身。 脑子里,只有那几句话在嗡嗡作响。 京师玄甲兵。 城防军。 统调之权!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整个大业王朝的都城,数十万人的身家性命,一半的中央兵权,都暂时落到了杨辰一个人的手里! 一个正四品的宾仪寺少卿? 皇帝疯了?! 太子赵承乾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父皇这不是在扶持杨辰。 这是在磨刀。 磨一把,用来宰掉他这个太子的刀! 他把杨辰捧得越高,将来自己摔得就越惨。 父皇这是在逼他,逼他主动让出这个储君之位! 为什么? 就因为自己和元家走得近了些? 就因为自己想要培植一些自己的势力? 难道生在皇家,连这点自保的权力都没有吗! 一股滔天的恨意与委屈,在他胸中翻涌。 元宝、元琛两兄弟,脸上的残忍笑容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他们元家,执掌北地军,权倾朝野,靠的是什么? 兵权! 现在,皇帝转手就将京城的兵权,交给了他们元家的死对头。 这是警告,也是削藩的开始! 杨阔跪在人群后方,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个孽子,真的要翻天了。 赵虎将圣旨合上,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 他目光直视杨辰,沉声喝道。 “杨辰,接旨!” 杨辰站在那里,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他也没想到,赵恒会玩这么大。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是把半个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这位皇帝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狠。 他究竟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臣,杨辰,领旨谢恩!” 杨辰上前,双手接过圣旨。 然而,赵虎却没有松手。 他另一只手,从身后亲兵手里,接过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通体乌黑的金属锏。 造型古朴,上面雕刻着龙纹,散发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 当这根金锏出现的瞬间,在场所有官员的呼吸,都停滞了。 先皇御赐,镇国金锏! 上打昏君,下斩佞臣! 赵虎举起金锏,虎目环视全场。 “陛下还有口谕。” “此锏,赐予杨辰。” “持此锏者,如朕亲临。凡朝中三品以下,乱法不忠,祸国殃民之辈,可先斩后奏!” 说完,他将那根沉甸甸的金锏,递向杨辰。 这一刻,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如果说之前的圣旨是惊雷。 那这根金锏,就是一座砸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 皇帝这是彻底不装了。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就是要捧杨辰,谁敢拦路,谁就得死! 杨阔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他知道,这金锏,就是为他准备的。 杨辰只要想,随时可以用这根锏,把他这个亲生父亲,当场活活打死。 而且,是合情合理,奉旨杀人! 杨辰看着眼前的金锏,也是一愣。 他明白了。 赵恒这是在告诉他,放手去做,朕给你兜底。 杀父,又如何? 只要是为了皇权,为了大业,一切都可以被允许。 帝王心术,果然狠辣。 在赵虎鼓励的眼神下,杨辰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根金锏。 第一卷 第203章 待日后一并清算 “臣,杨辰,谢陛下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辰高举金锏,声音传遍整个庭院。 他手臂一振,将金锏在空中舞了个花。 呜! 金锏破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跪在他面前的那些文武官员,包括元宝、徐宁在内,竟吓得齐刷刷地向后挪了半尺。 那副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尽收杨辰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一群软骨头。 “杨辰!”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前方传来。 太子赵承乾,缓缓站起身。 他的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杨辰,或者说,是盯着杨辰手里的金锏。 “手握京师兵权,又持金锏,杨辰,你好大的威风。” “只是,你不要忘了。”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你权势再大,也终究是臣。”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 “本宫现在问你,也问赵将军。” “他杨辰,持此金锏,见本宫,可跪,还是不可跪?!” 这顶帽子太大。 太子赵承乾的话,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向赵虎,也扎向杨辰。 跪,还是不跪。 这不是礼法,是诛心。 是逼着赵虎在君与储君之间站队。 也是在问杨辰,你这把刀,敢不敢对准未来的皇帝。 赵虎那张古铜色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太子,目光依旧落在杨辰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出鞘的兵器。 “殿下。” 赵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气。 “陛下口谕,授杨辰京师兵权,赐镇国金锏,是为拱卫京师,护朕躬安泰。” “言下之意,便是国事为重,社稷为先。” “临事专断,便宜行事。” “至于朝堂礼法,若为江山大局,亦可暂放一放。” 他顿了顿,终于转头,看了赵承乾一眼。 那眼神,依旧是看晚辈的眼神。 “殿下,您觉得,是您的礼节重要,还是陛下的安危重要?” 赵承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话,他没法接。 赵虎字字句句不离皇帝,不离江山社稷。 他要是敢说自己的礼节重要,明天御史台的奏章就能把他淹死。 可他要说陛下安危重要,就等于承认了,杨辰见他可以不跪。 他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赵虎。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匹夫!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赵虎,或者说皇帝,今天就是要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下他这个太子的脸皮,踩在脚下。 就在这时,杨辰动了。 他手持金锏,向前一步。 这一步,不重。 却让跪在他面前的元宝、徐宁等人,又是一阵骚动。 杨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太子赵承乾的脸上,缓缓扫过元宝,扫过徐宁,最后落在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脸上。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今日,本是宋大人举办的诗会,是文人雅集。” “何其风雅。” “可现在,成了什么地方?” “党同伐异,构陷同僚。” “用一些下作的手段,攻讦,谩骂,无所不用其极。” 杨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正好,陛下赐我金锏,许我巡查内外。” “我瞧着,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举起金锏,遥遥一指。 “所有依附元家,今日在此攻讦本人,构陷太子旧案之人。” “给你们一个机会。” “自查,自省,自首。” “否则,等我查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 但那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金锏,已经说明了一切。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杨辰的官员,此刻头埋得比谁都低,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自查? 查个屁! 谁不知道这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跟着遭殃。 “杨辰!你不要太过分!” 一声厉喝,打破了寂静。 元家一个年轻子弟,元琛,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元宝的堂弟,在内务府当差,向来嚣张跋扈。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狗!” “也敢在这里对太子殿下指手画脚,对我们元家大放厥词!” “你恃宠而骄,目无储君,你……” “拿下。” 杨辰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元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 站在杨辰身后的几名玄甲兵,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元琛按倒在地,反剪双手。 “杨辰!你敢!” 元宝大惊,就要上前。 “元大人,想抗旨么?” 赵虎冰冷的眼神,像两把刀,钉在了元宝身上。 元宝的脚步,生生停住。 他看着赵虎,又看看那些面无表情的玄甲兵,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 赵虎是真的敢在这里杀人。 “杨辰,你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被按在地上的元琛,还在疯狂挣扎,嘶吼。 杨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凭什么?” “就凭你身为内务府官员,却监守自盗,包庇贪墨,中饱私囊。” “就凭你私通外戚,泄露宫中采办用度,从中渔利。” “就凭你……” 杨辰每说一句,元琛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 杨辰怎么会知道? 连锦衣卫都不可能查到! “这些罪名,够不够?” 杨辰看着他,笑得像个魔鬼。 “够不够你死全家的?” 元琛不说话了。 他浑身瘫软,像一滩烂泥,被玄甲兵拖了下去。 现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被杨辰这雷霆手段给镇住了。 说抓就抓,而且罪名说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恃宠而骄,这分明是早有准备! 人群后方,徐宁和杨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 两人不动声色,悄悄地往后挪动,想要趁乱溜走。 “徐小王爷,杨侍郎,这是要去哪儿啊?” 杨辰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两人身体一僵,停在原地。 几名锦衣卫,不知何时已经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杨辰慢悠悠地走过来。 “小王爷,太子旧案,还没查清呢。你作为当事人之一,这么急着走,是想去哪儿通风报信?” “还有,你跟江南孙家的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又想图谋什么?” 徐宁的脸,白了。 杨辰又看向杨阔。 “父亲大人。” 他喊得格外“亲切”。 “您身为户部尚书,不好好在户部当值,却跑来跟元家搅和在一起。” “是不是觉得,您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 杨阔的腿,开始发软。 他看着杨辰那双平静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完了。 这个孽子,什么都知道。 “我……我只是……” 杨阔哆哆嗦嗦,想解释。 “最好收敛些。” 杨辰打断他。 “不然,这根金锏,打死一个尚书,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一卷 第204章 就是不跪 “放肆!” 赵承乾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死死盯着杨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再无半点储君的风度。 “杨辰,本宫今日不与你论其他。” “本宫只问你,这祖宗定下的礼法,你遵,还是不遵?” “见到皇子,官员下跪,这是铁律!”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杨辰的鼻子上。 “即便本宫今日就被父皇废了太子之位,我依旧是皇子!你依旧是臣!” “你这把刀,再利,也得讲规矩!” 他猛地一甩袖,转向一旁的赵虎,声音拔高八度。 “赵将军,圣上口谕你已传达完毕,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下!” 这是赤裸裸的驱赶。 更是最后的挣扎。 赵承乾很清楚,论权势,论圣眷,他此刻已经输了。 但他还有礼法。 这是他身为太子,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阵地。 只要杨辰敢公然违逆礼法,他就能抓住这一点,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让那些最重规矩的文臣言官,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他要用规矩,把杨辰钉死。 赵虎的眉毛动了动,看了一眼赵承乾,又看了一眼杨辰,终究没有说话,默默退后了两步。 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 这是皇帝,太子,还有杨辰之间的角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杨辰身上。 跪,还是不跪? 这成了一个死结。 杨辰心中念头飞转。 跪,很简单。 但今天皇帝摆出这么大阵仗,又是赐金锏,又是让赵虎站台,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给他杨辰撑腰,为了告诉满朝文武,杨辰代表的是皇权。 他这一跪,跪下去的不是他杨辰的膝盖,是皇帝的脸面。 皇帝的脸,被人踩在脚下。 那他杨辰,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可不跪? 不跪,就是违逆礼法,目无储君。 赵承乾立刻就能以此为借口,发动所有力量攻击他。 到那时,他就算手持金锏,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口水战中,寸步难行。 一个不敬储君的酷吏形象,就这么坐实了。 好一招。 釜底抽薪。 杨辰看着赵承乾那张得意的脸,心中冷笑。 不愧是太子,玩弄人心的手段,确实高明。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 门外,一声悠长清亮的通报声,划破了沉闷。 “云亭夫人到——”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中。 整个大汉馆驿前院,嗡的一声。 所有人都懵了。 云亭夫人? 哪个云亭夫人? 当今天下,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位。 福王正妃,云亭夫人! 元宝、元琛兄弟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怎么可能? 一场小小的诗会,怎么会惊动这种级别的人物? 他们算计杨辰,把他背后的人,甚至皇帝也算进去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里面竟然有福王府的影子! 杨辰能量到底有多大? 在人群中的徐宁,更是颤抖着四处张望,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他受人之托想在云亭夫人面前耍耍小聪明,布个局,没想到被云亭夫人三言两语地戳穿所有的计谋,又被将了一个大忌,落个灰头土脸,还连累了他爸爸定王。 从那以后他就对这位大老爷们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怎么来了? 更何况之前他找云亭夫人想除掉杨辰,这件事都没有做好。 难道她是为了杨辰不成吗? 而那个当时站在最前面的太子赵承乾,他比谁都反应都要剧烈。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云亭夫人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别人可能只知道云亭夫人的身份高贵,是福王正妃。 而他才是太子,知道的也比别人多。 大业王朝的皇亲国戚可谓是人人都无法拒绝的存在,他们不像门阀世家盘踞朝堂,也不像外戚影响后宫,但人多,且血脉相连。 尤其那些就封在外的郡王、亲王,手握封地,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联合起来,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 这股力量,平日里潜藏在水面之下,不显山不露水,刻意维持着皇权与门阀之间的平衡,以此来保证自身的利益。 而这股力量的领袖,不是当今皇帝赵恒。 是福王,赵恒的亲兄弟。 那位德高望重,在整个皇族之内一言九鼎的老王爷。 当年,父皇能从几位兄弟中脱颖而出,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福王在背后集结整个皇族的力量支持,是关键中的关键。 父皇对这位老王爷,都要敬重三分。 而云亭夫人,就是福王的妻子。 一个素有“巾帼”之名的女人。 听说她生的那个小福王,也极有乃父之风,聪慧过人。 如果说,赵虎代表的是皇帝手中的刀。 那云亭夫人,就代表着整个皇族宗亲的态度! 赵承乾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一切,根本不是皇帝心血来潮,要敲打他,扶持杨辰。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局。 一个由皇帝、大将军赵虎、甚至福王府联手做下的局! 杨辰,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搅动京城风云,打破现有格局的棋子! 他为什么要跟元家走得这么近? 不就是为了对抗皇帝,为了拉拢门阀世家,巩固自己的储君之位吗? 可现在,连一直保持中立的皇族宗亲,都站到了杨辰那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危险!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根根经脉,都像要爆开一样,带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完了。 彻底被动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着墨绿宫装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皮肤很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凤头玉簪,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手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左手,则由一个熟悉的身影搀扶着。 依香。 宝月楼的花魁,依香。 她换下了一贯的艳丽衣衫,穿了一身淡雅的鹅黄长裙,素面朝天,安静地扶着老妇人,眉眼低垂。 在她们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魁梧,气息沉稳的护卫。 第一卷 第205章 杨辰背景这么大? 整个大汉馆驿前院,死一样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依香的身上。 然后,又从依香的身上,转移到她搀扶着的老妇人身上。 脑子里,一团浆糊。 宝月楼的花魁,怎么会和云亭夫人走在一起? 而且,看那姿态,亲密无间,不像是主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赵承乾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比元宝、元琛兄弟还要白。 他想上前行礼,却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元宝、元琛兄弟俩,已经吓傻了。 他们今天设的这个局,把太子拉下水,已经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极限。 可现在,福王府的人来了。 还是福王正妃,亲自来了。 这天,要塌了。 徐宁的反应,比他们更直接。 他浑身都在抖,牙齿咯咯作响。 是他,就是这个女人。 几年前,他自作聪明,想在定王府的宴会上,借江南名士的诗文,给自己和父亲脸上贴金,顺便踩一踩那些北地来的勋贵。 结果,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就点破了其中关窍,还反将一军,说他小小年纪,就心思叵测,挑动南北对立,非君子所为。 一句话,就让他成了整个京城权贵圈的笑柄。 他父亲定王,为此还被福王亲自叫去,训斥了半个时辰。 那种恐惧,那种羞辱,刻骨铭心。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也是为了杨辰?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都跟商量好了一样,一个个地往外蹦,都来给杨辰站台? 杨辰,他到底是谁?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不敢出声的时候。 太子赵承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深深地躬下身子。 “侄儿赵承乾,见过皇婶。” 他这一动,其他人也如梦初醒。 元宝、元琛、徐宁,还有一众官宦子弟,呼啦啦跪倒一片。 “参见云亭夫人。” 孙浩然和孙婉晴兄妹俩,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跪,只是躬身行礼。 他们是江南孙家的人,不属于京城这个权力圈子,保持着一份疏离和审视。 云亭夫人的目光,淡淡地从赵承乾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免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太子一眼,而是侧过头,对身边的依香低声说了句什么。 依香点了点头,松开搀扶的手,莲步轻移,径直朝着杨辰的方向走去。 这一幕,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太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无视。 赤裸裸的无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云亭夫人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跟他说。 依香走到杨辰面前,敛衽一礼,福了一福。 “依香见过杨公子。”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杨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依香又转向一旁的宋听云和李业成,同样福身行礼。 “见过宋姑娘,李公子。” 宋听云和李业成,都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回礼。 这一连串的动作,彻底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依香,真的和杨辰他们是一路的。 不,不对。 应该说,是云亭夫人,和杨辰是一路的。 那依香的身份……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众人心中冒起。 “依香是我的义女。” 云亭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孩子,平日里受杨公子和宋姑娘颇多照拂,老身在这里,谢过了。” 义女! 轰的一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名满京城的花魁依香,竟然是云亭夫人的义女! 这消息,比刚才赵虎带着圣上口谕前来,还要震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宝月楼,那个销金窟,那个全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是福王府的产业! 意味着杨辰,早就通过依香,和福王府搭上了线。 难怪,难怪他敢在诗会上那么嚣张。 难怪他敢硬顶太子。 皇帝,大将军,福王府……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谁扛得住? 徐宁的眼中,燃起一股妒火,混杂着深深的恐惧。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元宝兄弟,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结果发现,自己连对手有几张牌都不知道。 这还怎么玩? 太子赵承乾,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今天,就是一场鸿门宴。 不是杨辰的鸿门宴,是给他赵承乾准备的鸿门宴。 父皇,赵虎,现在又加上了福王府。 他们是要做什么? 他们是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啊! 他们觉得他和元家走得太近,威胁到了皇权。 所以,他们推出了杨辰这颗棋子,先是捧杀,再是棒杀,一步步把他逼到绝境,就是为了试探各方反应,看看有多少人会站出来支持他。 而福王府的出现,则是最致命的一击。 皇族宗亲,向来中立。 现在,他们也站到了父皇那边。 这意味着,他在宗室之内,也失去了支持。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心里。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皇婶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可是……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 希望这只是敲打,而不是…… 放弃。 云亭夫人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惋惜。 “确实是皇上托我来办一件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杨辰。 “杨辰。” 杨辰上前一步,手里的金锏,依旧握着。 “臣在。” 云亭夫人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物件。 那物件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 她一层层解开。 当最后一层锦缎滑落,一抹刺眼的金光,迸射而出。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 令牌的正中,是一个用朱砂篆写的“福”字。 所有看到这块令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皇御赐的福王金牌! 第一卷 第206章 御赐金牌 大业开国后,先皇分封诸王包括当今陛下赵恒,唯有福王,功勋卓著,又性情淡泊,不喜权术,被先皇引为知己,特赐金牌一块,以示恩宠。 这块金牌,代表的不仅仅是福王的身份。 更代表着,先皇的意志! 赵承乾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皇婶,您……” 云亭夫人没有理他,只是举起金牌,声音传遍全场。 “这是先皇的御赐金牌在此,见此牌,如见先皇!” 噗通! 赵承乾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不得不跪。 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比他刚才用来压杨辰的礼法,还要大。 他跪了,身后所有人,包括元家兄弟,徐宁,全都跪了下去。 就连站在远处的孙浩然兄妹,也躬下了身子。 整个院子里,只有三个人还站着。 杨辰,云亭夫人,还有依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汉馆驿上空回荡。 赵承乾把头埋得很低,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用礼法逼杨辰下跪。 结果,杨辰没跪,他自己却跪下了。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在了杨辰的面前。 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都起来吧。” 云亭夫人的声音传来。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太子的脸色。 云亭夫人走到杨辰面前,将手中的金牌,递了过去。 “皇上的意思,这块金牌,借你用些时日。” “持此金牌者,可享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面圣不跪之特权。”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面圣不跪!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赵承乾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杨辰手中的金牌,眼中充满了血丝。 釜底抽薪。 不,这比釜底抽薪还狠。 这是直接把锅都给端了。 他还在纠结杨辰见他跪不跪。 人家现在,连见皇帝都不用跪了。 这还怎么比? 杨辰没说话。 他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金牌,又看了看另一只手握着的金锏。 一金牌,一金锏。 一为御赐,代表宗室祖法。 一为当今亲授,代表天子皇权。 两样东西,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拿在手里,像拿着两块不值钱的砖头。 可这两块“砖头”,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赵承乾想开口维持自己身为太子的最后一点尊严。 “皇婶,你……” 话,卡在喉咙里。 太子赵承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肌肉一抽一抽。 他想质问,想咆哮。 可面对云亭夫人那张平静的脸,面对杨辰手里那块金灿灿的牌子,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块金牌,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 那道“面圣不跪”的特权,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反复抽打着他的脸。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当场倒下。 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滚,几乎要将他撕裂。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杨辰身上。 或者说,是汇聚在他左手的金牌,右手的金锏上。 一为祖宗之法。 一为君王之权。 这两样东西,此刻都掌握在同一个人手里。 一个,他们曾经嗤笑过的“草包废物”。 元宝兄弟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他们处心积虑,布下这个局,本想看着杨辰跪地求饶,身败名裂。 结果呢? 结果人家摇身一变,成了连皇帝都不用跪的存在。 他们反倒成了那个天大的笑话。 徐宁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定王。 定王与江南士族勾结,暗中积蓄力量,这些事,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今天,皇帝能这样对付太子和元家。 明天,是不是就轮到他们定王府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人群之中,杨阔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那个只会惹是生非,让他颜面尽失的嫡长子? 他手握金锏,号令锦衣卫。 他手持金牌,面圣不跪。 这泼天的权势,这滔天的荣宠。 怎么会,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 杨阔的内心,悔恨与惊恐交织。 他想起了被他赶出家门的杨辰,想起了被他冷落多年的发妻,镇国公府的嫡女。 如果,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在场百官,心思各异,但有一点是相通的。 那就是,天,要变了。 皇帝,大将军,福王府,这些皇亲国戚,都已经明晃晃地站到了台前。 他们共同推出了杨辰这柄利剑。 剑锋所指,正是东宫,是元家。 太子与元家,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会束手就擒吗? 绝不可能。 那元家,会不会被逼得狗急跳墙,索性与手握兵权的定王联手? 一想到这个可能,许多人都不寒而栗。 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大-乱。 风暴的中心,杨辰却异常平静。 他也没想到,云亭夫人会拿出这件大杀器。 福王金牌。 这东西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入手的那一刻,没有半分虚荣,只有如山的压力。 皇帝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从此以后,再无退路。 身后是万丈深渊。 为了云浠,为了那些需要他守护的人,他也只能走下去。 杨辰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思绪。 他转过身,右手持锏,左手握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太子赵承乾。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居高临下,神色淡然。 一个屈辱跪地,面容扭曲。 先前关于跪与不跪的争执,此刻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杨辰,手持金牌,连面见当今圣上都可以不跪。 你一个太子,算什么东西? 再敢提一个“跪”字,就是大逆不道,蔑视祖宗。 杨辰一言不发。 赵承乾也一言不发。 可这无声的对峙,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让人窒息。 空气,压抑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角落里。 孙浩然轻轻碰了碰妹妹孙婉晴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这局面……” 第一卷 第207章 孙家是想坐收渔利 孙婉晴看着场中那个持锏握牌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哥哥,只能说我们当众和杨辰翻脸,太冲动了。” “这怎么能怪我?” 孙浩然有些不服气,嘴硬道,“谁能想到他背后站着福王府?谁能想到皇上会给他这种东西?” 孙婉晴摇了摇头,没有和他争辩。 她的目光,看得更远。 “你还没看明白吗?今天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手笔。” “借着我们和杨辰的冲突,借着元家和太子的发难,把所有人都引出来,然后,毕其功于一役。” 孙婉晴的声音很轻,“陛下,这是要借着二宫之-争,将大业内部所有的脓疮,一次性挤破。” “那对我们孙家,不是好事吗?” 孙浩然眼睛一亮,“他们斗得越凶,我们坐收渔利的机会就越大。” “你想得太简单了。” 孙婉晴叹了口气,“你以为这场争斗会持续很久吗?不会的,很快,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她顿了顿,分析道。 “老皇帝,时日无多了,他必须在自己闭眼之前,为继承人铺平所有道路。” “太子,看似根基深厚,实则外强中干,他拖不起,也耗不起。” “至于杨辰和夏宫那位,他们是新锐,更需要速战速决,在老皇帝归西之前,完成夺-储的大业。” “所以,各方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押上所有筹码,全力出手。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孙浩然听得心惊肉跳,“那,那谁会赢?” 在他看来,太子党羽遍布朝野,元家更是百年世家,底蕴深不可测。 杨辰再受恩宠,也不过是个新贵,拿什么跟人家斗? “杨辰,和夏宫。” 孙婉晴的回答,斩钉截铁。 “什么?” 孙浩然和一旁的曲盈,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孙浩然追问。 “既然你早就断定杨辰会赢,那为什么之前还让我去和元家交好?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孙婉晴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哥哥,你还没懂吗?” “我们孙家,要的从来不是谁输谁赢。” “我们要的,是这朝堂,乱起来。” “元家和杨辰谁胜谁败,对我们不重要。我们交好元家,给他们支持,只是为了让他们有底气和杨辰斗下去,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只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朝廷乱成一锅粥,我们孙家,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孙浩然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乱起来? 把水搅浑? 趁虚而入? 这些词,每一个他都懂,可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孙家的目标,是在两个皇子之间选择一个,扶持其上位,从而获得从龙之功。 可孙婉晴的话,却揭示了一个更庞大,也更疯狂的图谋。 孙家,想要的不是站队,而是要这大业的天下,彻底乱掉。 “你的意思是,我们……我们之前帮着太子党,联络那些主和派的老顽固,就是为了……” 孙浩然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错。” 孙婉晴的回答,平静又残酷。 “太子党想要稳,主和派也想要稳。把他们绑在一起,给他们虚假的希望,让他们觉得自己有能力和陛下、和夏宫那边扳手腕。这样,他们才敢斗,才舍得下血本去斗。” “只有斗起来,大业朝堂这潭死水,才能彻底沸腾。” 孙浩然懂了,彻底懂了。 他后背升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妹妹的算计,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狠。 “可,可你刚才说,杨辰会赢。” 孙浩然还是想不通,“既然他会赢,那我们这么做,不是把他得罪死了吗?等他清算的时候,我们孙家怎么办?” “赢了,然后呢?” 孙婉晴反问。 “然后?” “杨辰背后是陛下,是大将军,是整个主战派。他们一旦得势,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将所有反对的声音全部抹除。第二件事,你猜是什么?” 孙浩然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开战。” “对,开战。” 孙婉晴的眼神,幽深如井。 “大业与大汉,南北对峙多年,这一仗,迟早要打。老皇帝等不及了,他要在死前,看到大业的旗帜,插遍北国。” “所以,杨辰赢了,大业就会陷入更大的动荡,一场席卷全国的战争。那才是我们孙家真正的机会。” “至于得罪杨辰……” 孙婉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哥哥,你以为,我们孙家做的这些事能瞒得过谁?杨辰早就心知肚明。” “那我们现在……” 孙浩然彻底乱了方寸。 “所以,我们才要在他还没彻底得势之前,修复关系。至少,要维持住表面的交情。” 孙婉晴看着他,“这样,将来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 孙浩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众人面前,对杨辰的冷嘲热讽,想起了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肠子都悔青了。 可嘴上,他还是不肯认输。 “谁知道他藏得这么深!这事儿不能全怪我。” 他梗着脖子,强行辩解。 随即,又泄了气,拉下脸来。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孙婉晴看着自己这个死要面子的哥哥,心里叹了口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终究是自己的亲哥哥。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 “第一,你若觉得自己的本事,不输给杨辰,那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静观其变。” 孙浩然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不输给杨辰? 他现在还有这个底气说这种话吗? 人家手握金牌金锏,背后是皇帝和福王府,自己拿什么跟人家比? “第二呢?” “把曲盈送回去。” 孙婉晴的声音很轻。 “再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给他赔罪。” 角落里,一直安静站着的曲盈,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送回去? 她像一件货物,被送来,现在又要被送回去? 孙浩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把曲盈送回去,还要亲自登门赔罪? 这比当众打他的脸,还让他难受。 他孙浩然,江南孙家的大公子,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非要这样吗?” 他咬着牙问。 孙婉晴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收回了目光。 “你自己选。” 她不再多劝。 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性子,刚愎自用,面子大过天。 这次出使京城,恐怕是难有作为了。 不过,也无所谓。 孙家,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父亲那边,早有后手。 …… 另一边。 那令人窒息的对峙,终于走到了尽头。 杨辰看着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的太子赵承乾,轻轻叹了口气。 他举了举手中的金牌,又放了下来。 终究,没有选择用这东西,去敲打一个已经颜面尽失的储君。 杀人,还要诛心。 可今天,诛心已经诛得够狠了。 再做下去,就过了。 皇帝要的是一把剑,一把能斩断太子和元家根基的利剑。 而不是一个恃宠而骄,不知进退的疯子。 第一卷 第208章 和二皇子联手 “太子殿下,请回吧。” 杨辰的声音很平静,传遍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么,完了? 手握金牌,面圣不跪。 手持金锏,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这么大的威势,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太子? 赵承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杨辰。 他没走。 他不能走。 这么走了,他这张脸,以后还往哪里放? 他宁愿杨辰用金锏抽他一顿,也比这句轻飘飘的“请回吧”要好受。 这是怜悯。 这是施舍。 这是对他这个太子,最大的羞辱。 元宝见状,心里一急,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太子的胳膊。 “殿下,殿下!以大局为重啊!” 他压低了声音,在太子耳边急切地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这口气,我们先咽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杨辰,那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生吞活剥。 许久,许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屈辱。 赵承乾猛地甩开元宝的手,在几个东宫护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狼狈与萧瑟。 元家兄弟对视一眼,脸色同样铁青,快步跟了上去。 太子一党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大厅里,瞬间空了一大片。 剩下那些墙头草一般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如坐针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跟着太子走? 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杨辰,自己是太子的人吗? 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 可留下来呢? 看看杨辰身边,大将军赵虎,锦衣卫指挥使杨幸,一个个面色不善。 留在这里,只会自取其辱。 所有人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辰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他收起金牌,将金锏交还给杨幸。 然后,转身,对着云亭夫人和赵虎,郑重地躬身一礼。 “夫人,大将军,今日多谢二位相助。杨辰还有要事,必须即刻入宫,先行告退。” 他的神色,严肃认真,再无半分先前的懒散。 赵虎愣了一下。 “入宫?面见陛下吗?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是该去跟陛下一个交代。” 杨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深邃幽远。 “不。” “是去夏宫。” 云亭夫人与赵虎还没从那句“去夏宫”里回过神。 杨辰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杨幸手捧金锏,紧随其后。 门外,两百玄甲兵,甲胄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杨辰翻身上马,没有半分犹豫。 “开路!” 一声令下,玄甲兵齐齐动作,马蹄声如雷,向着夏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道上的行人,官员,无不骇然色变。 “那是,那是杨辰?” “他要去哪?这个方向,是夏宫!” “你看他身后,锦衣卫指挥使杨幸!还有那柄金锏!” “天哪,他想干什么?逼宫吗?” 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但没人敢上前阻拦。 玄甲兵的铁蹄,金灿灿的皇命信物,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所有人挡在外面。 有几个御史言官,平日里最是头铁,此刻也只是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看得很清楚。 杨辰的眼神,没有杀气,没有怒火。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心头发寒。 一路畅通无阻。 夏宫的宫门,遥遥在望。 守卫夏宫的禁军,远远看到这支队伍,如临大敌。 刀枪出鞘,弓弩上弦。 “来者何人!” 为首的将领,高声喝问。 杨辰没有答话。 他身后的杨幸,催马上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金牌与金锏。 “奉旨办差!开门!” 那将领看到两样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金牌,金锏。 如朕亲临。 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快!开宫门!” “快开门!” 厚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将领连滚带爬地跑到杨辰马前,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末将,不知钦差驾到,罪该万死!” 杨辰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催马,入了宫门。 玄甲兵鱼贯而入,迅速接管了宫门防务。 宫内,早有太监得到消息,飞奔去报。 杨辰刚下马,就看到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青年,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二皇子,赵承界。 赵承界的脸上,写满了错愕,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快步走到杨辰面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杨,杨少卿,你这是……” 杨辰没时间跟他寒暄。 “殿下,借一步说话。” 赵承界立刻会意,屏退了左右。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殿内。 刚一站定,杨辰便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命我彻查诗会逆案。” 他将金牌与金锏,放在了桌上。 “太子与元家,江南孙家勾结,意图谋害忠良,证据确凿。” 赵承界的心,砰砰直跳。 他早就猜到诗会不会那么简单,但没想到,杨辰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直接把太子给办了? 还拿到了金牌金锏? “今日诗会,太子逼我下跪,被我以金锏挡回去了。” 杨辰说得轻描淡写。 赵承界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金锏抽太子? 这杨辰,是疯子吗? 不,他不是疯子。 他是有恃无恐。 他背后,是父皇! 这个念头,让赵承界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杨少卿的意思是……” “夏宫,没有退路了。” 杨辰看着他,一字一句。 “太子这次颜面尽失,元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下一步,必定是狗急跳墙。” “殿下若还想安稳度日,恐怕,是痴人说梦。” 赵承界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明白杨辰的意思。 这不是选择题。 这是生死题。 要么,跟着杨辰一起,跟太子斗到底。 要么,就被太子的怒火,烧成灰烬。 “我该怎么做?” 赵承界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一卷 第209章 婚宴该举行了 “第一,肃清内部。” 杨辰的眼神,冷了下去。 “夏宫里,有多少人是东宫的眼线,殿下心里有数。我现在就把锦衣卫交给你,立刻清查,一个不留。” “第二,加强防备。” “我会调派城防军,将夏宫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第三,联络盟友。” “我会立刻派人,传信给所有心向陛下的官员,让他们即刻入夏宫议事。我们必须结成同盟,共同进退。” 杨辰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赵承界的心上。 他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 “好!一切,都听杨少卿安排!”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也是他,翻盘的开始。…… 东宫。 “哐当!” 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赵承乾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杨辰!杨辰!” 他嘶吼着,将案几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奇耻大辱!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被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得下跪。 那一句“请回吧”,比用金锏抽在他脸上,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那是怜悯,是施舍! 元宝和元琛兄弟俩,快步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阴沉。 “殿下,息怒!” 元宝上前一步,沉声劝道。 “发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息怒?你让本宫怎么息怒!” 赵承乾一把揪住元宝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本宫的脸,都被他踩在脚底下了!你让本宫息怒?” 元宝任由他抓着,眼神却异常冷静。 “殿下,当务之急,不是发怒,是想办法,怎么杀了他!” “杀了他?” 赵承乾松开手,惨笑一声。 “怎么杀?他现在手握金牌金锏,父皇是他最大的靠山!谁敢动他?”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 一直没说话的元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杨辰现在去了夏宫,身边只有两百玄甲兵。只要我们能调动足够的人手,将夏宫围死,他插翅难飞!” 元宝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我元家在北地军中,还有些旧部。驻扎在京郊的,就能调动三千人。” “另外,必须立刻派人去定王府。” “定王徐中信,手握京城防务,为人贪婪。我们许以重利,不怕他不心动。” “只要定王肯出兵,封锁全城,再由我们的人,攻打夏宫。届时,杨辰和老二,都得死!” 赵承乾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对,杀了他们。 把他们全部杀光。 “好!就这么办!”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立刻去办!本宫要杨辰,死无葬身之地!” …… 使臣馆驿。 孙浩然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孙婉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送回曲盈?登门赔罪?他做不到。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不做,又能怎么办? 杨辰现在的威势,谁能抵挡? 孙婉晴坐在窗边,安静地喝着茶,仿佛没看到自己哥哥那副纠结的样子。 她已经放弃劝说他了。 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婉晴微微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投向窗外。 大业朝堂,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越浑,才越有机会。 父亲的棋,可不止一步。 角落里,曲盈安静地站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送回去。 她像个物件,被人送来送去。 她不甘心。 刚刚,她听到了一个消息。 杨辰去了夏宫。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 杨辰,不会输。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必须回到杨辰身边。 只有在那里,她或许,才能找到一线生机,才能救出远在大汉的母亲。 她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孙浩然,又看了一眼孙婉晴。 心里,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杨辰从夏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宫门外,一队城防军已经接管了防务,甲胄森然,长戟如林。 见到杨辰,为首的将领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杨少卿。” 杨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夏宫这边,交给赵承界和锦衣卫,足够了。 太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元家现在肯定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但他们蹦跶不了多久。 因为,他要去见的,是这大业王朝真正的主人。 御书房。 赵恒负手而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都解决了?” “妥了。” 杨辰走到他身旁,随口应道。 “二殿下很上道,锦衣卫也已进驻夏宫,正在帮他打扫屋子。” “元家和太子,现在应该在东宫抱头痛哭。” 赵恒转过身,看着杨辰,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殿的疲惫。 “承乾他,真的要为了元家,做到这个地步?” “陛下,这不是他要做到什么地步,是元家,想让他做到什么地步。” 杨辰说得很直接。 “太子殿下或许有兄弟之情,但元家没有。在他们眼里,只有元家的富贵荣华,没有陛下的江山社稷。” 赵恒沉默了。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你今天,让太子下跪了。” “是他自己要跪的,拦都拦不住。” 杨辰一脸无辜。 “臣用金锏挡了一下,还怕伤着他金贵的膝盖。” 赵恒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你这张嘴,迟早要吃大亏。” “那也得看是谁让臣吃亏。” 杨辰话锋一转。 “陛下,眼下还有个更要紧的事。” “为了继续稳固你的地位,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事情,陛下考虑的如何?” 赵恒眉头紧锁。 杨辰之前跟他说,现在大业看似百姓安居乐业,实则需要用钱改善的地方太多了。 北地铁矿需要扩建,南边水利也要修缮,而且他也因为太子的问题这么多天,都没有精力去想。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那个办法?” 赵恒来了兴趣。 “记得,你说要办婚宴,不过......。” “真的要和大汉那个女官,金智恩?” “正是。” 第一卷 第210章 别难过陛下 “陛下可以下一道旨意,就说朕感念大汉诚意,特为臣与金智恩赐婚。婚期就定在六日后。” “届时,臣会在登云楼大摆宴席,广邀百官。这贺礼,总不能少吧?” “尤其是那些跟元家、孙家走得近的,他们为了撇清关系,为了向陛下表忠心,送的礼,只会更重。” “到时候,收上来的所有贺礼,臣分文不取,悉数上交国库。” “对外就说,这是臣与金智恩,为陛下分忧,为大业尽忠。” 杨辰说完,看着赵恒。 这计策,不可谓不毒。 赵恒绕着杨辰走了两圈,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稀世珍宝。 本以为杨辰那个计划是不能实行的,没想到这小子提出来了还想得这么周全。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天生的。” “不过,这么一来,你的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 杨辰撇了撇嘴。 “再说了,贪财好色,总比一个功高震主的孤臣形象,要让陛下您放心吧?” 这句话,说到了赵恒的心坎里。 他最欣赏杨辰的,就是这份通透。 永远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好!” 赵恒一掌拍在桌案上。 “就这么办!” “元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晾着。” 杨辰的眼神冷了下来。 “狗急了会跳墙,但饿极了的狗,才会失去理智。我要让锦衣卫,把元家这些年做过的所有脏事,一件一件,全都给我挖出来。” “等到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朕,准了。” 赵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杨辰看出来了。 皇帝也是人,自己的亲儿子要置自己于死地,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他想了想,换上了一副轻松的口吻。 “陛下,您也别太难过。” “俗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您这本经,无非就是厚了点,字多了点,牵扯的人厉害了点。” “再说了,儿子不听话,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杨辰顿了顿,压低声音。 “您要是下不去手,臣可以代劳,保证打得他哭爹喊娘,还说不出半个不字。” 赵恒愣住了。 紧接着,胸中的郁结之气,竟被这句话给冲散了不少。 他指着杨辰,哭笑不得。 “你啊你……” “滚吧,赶紧给朕滚去办事!” “臣,遵旨。” 杨辰笑着退出了御书房。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与这位帝王之间,才算是真正有了过命的交情。…… 杨辰一出宫门,杨幸就迎了上来。 “大人。” “计划有变。” 杨辰跨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让你的人,都把刀收起来。别去抓人了,给我去查。” “元家,从元太师,到元家养的每一条狗,祖宗十八代,吃喝拉撒,所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全都给我查个底掉。” “我要的,不是证据,是能让他们永不翻身的脏东西。” 杨幸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杨辰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派个机灵点的人,把这个,交给使臣馆驿的金智恩。” “记住,要快。” 杨幸接过纸条,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夜风吹起杨辰的衣袍。 他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嘴角,是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东宫。 压抑的气氛,几乎能将人逼疯。 一个探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辰……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 赵承乾和元家兄弟的脸,齐齐沉了下去。 一个时辰。 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他跟父皇,都说了什么?” 元宝的声音,干涩无比。 “不,不知道。御书房外,有禁军把守,根本无法靠近。” “废物!” 赵承乾一脚将探子踹翻在地。 他心中的怒火,早已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父皇知道了。 杨辰肯定把所有事,都告诉父皇了。 “元宝,现在怎么办?” 元琛看向元宝,眼神里满是慌乱。 之前那种要将夏宫夷为平地的狠厉,已经荡然无存。 元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定王那边,还能联系吗?” “已经派人去了,但定王府,闭门谢客。” 元琛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徐中信那个老狐狸,嗅到危险的味道,第一个就缩了回去。 “完了……” 赵承乾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父皇不会放过我的……” “殿下!” 元宝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狠辣。 “杨辰和父皇,肯定在谋划着什么。但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说明他们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从现在开始,东宫和元府,全面戒严!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出入!” “另外,立刻派人,去联络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告诉他们,我元家若是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赵承乾被他这番话,说得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对!还有机会!” “只要我们能撑过去,只要能找到机会反击……” 他的话,虽然这么说,但声音里的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凤鸣殿。 三公主赵夕雾,正拿着一把金剪刀,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一个宫女,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夕雾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父皇赐婚?” “是的,殿下。消息已经传遍了,说是陛下感念大汉诚意,特为杨少卿和那位金女官赐婚,六日后,就在登云楼完婚。” “咔嚓。” 一声轻响。 那朵开得最盛的兰花,被她齐根剪断,掉落在地。 宫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赵夕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看着那朵落花,看了很久。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知道,这肯定是假的。 是杨辰那个混蛋,又想出来什么坏主意了。 是为了对付太子,为了对付元家。 她都懂。 可是,懂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第一卷 第211章 六日之后,完婚 凭什么是那个大汉的女人? 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她扔掉剪刀,转身就往内殿走。 “从今天起,本宫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任何人,都不见。” “是,殿下。” 宫女躬身退下,心里却在打鼓。 这“任何人”里面,包不包括杨少卿呢? 次日,卯时。 天光未亮,金銮殿外已是人头攒动。 百官按照品阶,分列两侧,静候早朝。 气氛有些古怪。 往日里三五成群的低声交谈,今日几乎绝迹。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又迅速错开。 昨夜,东宫与元府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锦衣卫的靴声,踏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兵部侍郎杨阔,站在队列中,手心全是冷汗。 他那个逆子,昨晚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元太师元后尘,一身绯色官袍,闭目养神,神态沉稳,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他微微颤抖的指节,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昨夜元宝回来,将诗会上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元后尘起初是不信的。 一个草包废物,能写出那样的诗? 还能看透元家的布局? 可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本该在家禁足的杨辰,正缓步走来,身上穿着的,是正四品的官服。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 这是只有面圣时才有的待遇。 “铛——”钟声响起。 “开殿——”尖细的唱喏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百官鱼贯而入。 赵恒高坐龙椅,面色无波。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最后,落在了杨辰身上。 “杨辰。” “臣在。” 杨辰出列,站到了大殿中央。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嫉恨,或审视,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太子赵承乾和元宝站在最前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昨日,大汉使臣金智恩,当殿弹劾你,可有此事?” 赵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确有此事。” 杨辰答得坦然。 “那你可知罪?” “臣,不知。” “哦?” 赵恒拖长了语调。 “朕倒是觉得,你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元后尘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了一下。 赵承乾和元宝,更是眼中放出光来。 父皇要处置杨辰了? 杨阔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完了。 这个逆子,终究还是太嫩了。 “你之罪,在于锋芒太露,不懂藏拙,惊扰了朕的清梦。” 赵恒话锋一转。 “罚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元后尘和赵承乾。 “罚你,入朝参政。” “传朕旨意,宾仪寺少卿杨辰,才思敏捷,有经天纬地之才,特擢升为正三品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之权!赐金牌,准剑履上殿!” 轰! 一言出,满朝惊。 从正四品到正三品,一步登天! 还是御史中丞! 这个职位,品级不算最高,权力却大得吓人。 上谏天子,下察百官。 就是一柄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 元后尘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出来了。 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杨辰这把刀,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元家! “臣,叩谢陛下天恩!” 杨辰跪地领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承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杨辰的背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杨辰站起身,接过太监递来的金牌与尚方宝剑,转身,站到了御史台的队列之首。 他甚至,没有看太子和元家兄弟一眼。 那种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抓狂。 “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赵恒的声音再次响起。 朝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之中。 “既然无事,那便……” “陛下,臣有本奏。” 杨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他身上。 这小子,刚当上御史中丞,就要烧第一把火? 烧谁? 元后尘的眼皮,跳了一下。 “讲。” 赵恒吐出一个字。 “臣昨日查阅户部卷宗,发现国库空虚,早已入不敷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杨辰的声音,掷地有声。 户部尚书的脸,白了。 这话他可不敢说。 “哦?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赵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开源节流。” 杨辰说道。 “节流,需陛下与百官同心,裁撤冗余,严惩贪腐,非一日之功。” “臣今日要说的,是开源。” “说下去。” “臣,斗胆,恳请陛下降旨,为臣与大汉女官金智恩,赐婚!” 这句话,比刚才的封官,更像一枚炸弹。 满朝文武,全都懵了。 什么情况? 唱的这是哪一出? 赵承乾和元宝也愣住了。 杨辰要娶那个大汉女人? “臣与金女官情投意合,奈何囊中羞涩,办不起一场像样的婚宴。臣想,反正都是花钱,不如借此机会,为国分忧。” 杨辰一脸的“为国为民”。 “皇上之前虽然下过圣旨,但今日臣再次恳请陛下,臣与金女官的婚宴,一切从简。但,百官同僚的贺礼,臣却要厚着脸皮收下。” “收来的所有贺礼,臣分文不取,尽数充入国库!” 这话一出。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杨辰。 还能这么玩? 借着自己结婚,敛财充公? 这他妈是个人才啊! 赵承乾的肺都快气炸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杨辰的险恶用心。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谁送礼,送多少,就代表了谁的立场。 送得多的,是向皇帝表忠心。 送得少的,或者不送的,就是心里有鬼,跟元家是一伙的。 这哪是收贺礼,这分明是在收投名状!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 人家为国库着想,你反对,就是跟陛下对着干,就是不想让大业好过! “准!” 赵恒一拍龙椅扶手,龙颜大悦。 “杨爱卿有此心,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杨辰与金智恩,乃天作之合。朕心悦之,特赐婚。六日之后,于登云楼完婚!届时,朕会亲临!” 皇帝亲临! 这下,不想送礼的,也得捏着鼻子送了。 元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抽了几个耳光,还不能还手。 憋屈!…… 一时间,京城因为这桩婚事,彻底热闹起来。 第一卷 第212章 元家旧账 金智恩按照杨辰的吩咐,将大红的喜帖,送往了京城各家府邸。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帝党与皇亲国戚,自然是备上厚礼,生怕落于人后。 而依附元家的那些官员,则捏着喜帖,如坐针毡。 “大人,这是目前收到的礼单。” 杨辰翻了翻,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家送来的贺礼,以及送礼之人的官职姓名。 “很好。” 杨辰合上册子。 “把这份名单,誊抄一份,送到陛下那里去。” “是!” “另外,查查元家旧部的所有账目!” 元家,密室。 烛火摇曳,把墙壁上的人影影子拉得歪斜扭曲。 “啪!” 一只汝窑茶盏被踩的四分五裂。 “杀了他,我一定杀了他!” 元宝双目怒睁,像两头被囚困的野兽,来回踱步,腹中剧烈发声,锦袍被紧握的拳头折磨皱褶。 那个杨辰,那个废物,那个贱种! 他怎么能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说他元家,说他元宝! 升官、赐婚,皇帝亲临,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恩宠! 这哪是恩宠,这是皇帝将屠刀举起,送到杨辰手上,刀锋正对着他元家的脖子! “你慢点。” 角落的阴影里,元后尘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弹着扶手,声音如古井无波。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汪寒潭。 “冷静?父亲,让我冷静点!” 元宝猛地转身盯着他的父亲。 “这份礼单,明天要摆在皇帝龙案上!送礼的送礼的不送礼的不送礼的送多送少的一清二楚!这是逼着满朝文武站队的呀!” “他杨辰,用一场婚事就要撕开我们元家几十年的口子。” “此子,断不可留!元宝的声音里,杀气弥漫。 “六日后登云楼便是他的死期!还有那个二皇子赵启他也会去,正好也一并解决了!” 密室的门被打开,一个婀娜的身影走进来,冷清的香味扑鼻而来。 “你疯了??” 元贵妃穿着素服,素脸,清冷又冰冷。 元贵妃看着元宝,眼睛一副小孩子的样子。 “姐姐!” 元宝看着她,心中的戾气稍减,又被更多的不甘取代了。 “你来的好!你告诉父亲,杨辰此獠,留不得!” 元贵妃不理他的叫骂,径直走到元后尘面前,拱手行礼,“父亲。” “嗯。” 元后尘睁开眼看她一眼。 元贵妃转向元宝,声音不大,却字字杀心。 “你想在登云楼动手?当着皇帝面刺杀御史中丞和皇子?” “皇帝不去!” 元宝断然拒绝。 “那只是杨辰放出的烟雾!父皇这等身份,怎么会来参加一个臣子的婚宴!” “万一呢?”元贵妃反问。 “万一陛下就真的去了呢?你把刺客都安排好了,当场拿下,你是想让元家满门抄斩吗?” “我……”元宝语塞。 “就算陛下不去,你杀了杨辰,你以为你能摘得干净?” 元贵妃步步紧逼。 “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元家和杨辰势不两立。他前脚刚被提拔,后脚就死在婚宴上,谁是凶手,还用查吗?” “那又如何!没有证据,谁能动我!” 元宝梗着脖子。 “证据?” 元贵妃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元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皇帝杀人,需要证据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一闹,把事情闹大了,万一有人,把乾儿的身世翻出来,你待如何?”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劈在元宝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乾儿。 太子赵承乾。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元家最大的秘密。 “你这是在拿乾儿的命,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你一口气!” 元贵妃的声音,愈发严厉。 “你赌得起吗!” 元宝瘫坐回椅子上,浑身没了力气。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元后尘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婚宴上,可以乱。” 元宝和元贵妃都看向他。 “可是。” 元后尘的目光落在元宝身上。 “火,万万不能烧东宫,也不能烧到我们元家。你懂吗?” 元宝眼中又闪过一丝幽光。 他知道,父亲没有阻止他,只是要他做得干净一些。 大汉商行,金智恩一身男装,手中拿着一个玉算盘,听着掌柜的说话。 “小姐,你听我说一下,现在登云楼婚宴所需的各种物资都已经购买了,保证都是最好的。” “嗯。” 金智恩点头道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 账册上记载着商行近三年来所有与大业官员的资金往来。 账册上,一条不起眼的线最后指向了江南,又绕了几圈,汇入了一个姓元的商号。 这笔钱十分巨大。 金智恩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元”字。 大汉和元家私通军备物资是事实,早不是秘密,但这条资金线却很有眼色。 皇帝要她嫁给杨辰,就是想用她的手,探查大汉虚实,大汉那边,也要她用这桩婚事,加紧与元家的联系,她只是一颗棋子,被两只大手,拖到了棋盘的中央。 那个杨辰…… 他真的只是皇帝的一把刀吗? 金智恩的脑海里,浮现出杨辰做事狠厉果断地样子。 这人,是不错,只是这婚约她不能把假当真。 就算以后真的会对他产生感情,那也要堂堂正正让他的心里有自己。 登云楼。 三楼雅间,茶香袅袅。 杨辰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宋听云素手执笔,正在一张巨大的红纸上,圈点着一个个名字。 那是即将送出的宾客名单。 她将一份整理好的名单,推到杨辰面前。 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清晰地标注出了每个官员的派系、软肋,以及可以拉拢的程度。 一目了然。 杨辰拿起名单,笑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虽然,还不是妻。 “辛苦你了。” “为你做事,不辛苦。” 宋听云抬起头,眸子里映着杨辰的影子,亮晶晶的。 她不怕卷入这朝堂的漩涡。 她只怕,这漩涡里,没有她。 第一卷 第213章 越来越倾慕 锦衣卫诏狱,阴冷潮湿。 杨幸翻看着手中的卷宗,一页又一页,神色越来越凝重。 卷宗里的每一笔记录,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向元家那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 “指挥使,又审出来一批。” 一名锦衣卫快步走来,将一份新的供状呈上。 “元家在新云六镇的旧部,已经全招了。他们承认,多年来,通过虚报军需、克扣粮饷的方式,将大批国库银两转出,最终都流入了江南一个元姓商号的账上。” 杨幸接过供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 “商号查的如何?” “查了,这个元姓商号,背后与大汉边境的商户往来极为密切,账目复杂,但可以确定,有大量的军粮被倒卖给了大汉商人。” 杨幸的手指在“军粮”二字上重重一点。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贪腐的范畴。 与敌国私通军备,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杨辰要他查元家旧案,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一条巨蟒。 杨辰和金智恩的婚事,本是陛下为了安抚大汉,稳固边境,顺便敲打国内世家的一步棋。 现在,元家却被查出与大汉有如此深的勾结。 这桩婚事,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金智恩,那个大汉女官,她对此事,知情多少? 大汉商行内,金智恩的心绪同样不宁。 她面前的桌案上,也摆着一本账册,正是商行与元家那条隐秘资金线的记录。 杨辰,居然真的让锦衣卫去查元家了。 而且,直指新云六镇。 他动作太快了,也太狠了。 金智恩的心腹掌柜在一旁,一脸的忧虑。 “小姐,元家这事闹得可好了。咱们大汉的商行也被锦衣卫盯上了,您看咱们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 金智恩说道。 “吩咐下去,所有与元家有关的账目暂且封起。商行上下,谁也不得议论此事,也不得和元家接触。一切照旧按部就班。” “是。掌柜下令退下。金智恩看着账册上那个“元”字,不禁思忖着,杨辰的果断,远不止她的想象,这把刀,是那么锋利而且有主见,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如今却发现,自己要做的是执棋人。 她不禁对这位执棋人多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欣赏。 金智恩唤来另一位亲信。 “你,出去一趟边境,告诉边境那边人,无论大业朝堂发生什么事情,千万不能挑战。我们和大业的和平,来之不易。” 她要稳住大汉,千万不能因为元家这事导致两国的矛盾加深。 棋盘是乱了,她不能再动粗心。 夏宫里,二皇子赵承界陪着母亲萧妃在院中修剪花枝。 他脸上始终呈现怯懦温顺的样子,轻轻地剪掉一段枯枝。 “母妃,您看,这样好不好?” 萧妃看着他,眼里盈满慈爱,又隐隐感觉不安。 “承界,你最近跟那个杨辰走得蛮近的。” “嗯。” 赵承界手一顿,又自然。 “儿臣前几日是找过他的,他不是要办婚宴嘛,儿臣想着总是要送点贺礼的。” 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 “送贺礼?” 萧妃反问。 赵承界放下花剪,扶着萧妃坐在石凳上。 “母妃,您放心吧。是杨辰主动找来的,说要请儿臣查查他家的旧案。” 他故意这么轻描淡写,“什么旧案?你可不能参与进去!” 萧妃的声音陡然变高。 “母妃放心,儿臣有数。” 赵承界安抚着母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儿臣已经把夏宫里那些元家安插的眼线全清理干净了。” 萧妃一惊,“全都……清理了?” “嗯。” 赵承界点头,声音压低一些。 “还留下几个活口,儿臣想私下里问问,或许能问出些元家的事情。” 萧妃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这个儿子不像她,看似柔弱无能却野心已经在心里扩张起来,她拦也拦不住,她只是害怕,这深宫中,会把她吞噬得粉身碎骨。 赵承界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他们那么多年蛰伏下来,为的就是这个机会,而杨辰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太子赵承乾,元家,这些压在他头上的大山,他要一座一座的搬开。 月亮很黑。 金智恩的马车在回府的路上。 突然,有几道黑影蹿出巷口,利刃划破夜空直刺马车,“有刺客,保护大人!” 护卫见状拔刀相向。 车厢内金智恩微微有些惊慌,她知道元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杀手的声音传得很远,看出了这是要她的命。 护卫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队玄甲兵从天而降,一瞬间扭转了战局。 那首首将领就是杨辰安排保护她的人。 刺客们见机不可失,留下了几具尸体,马上躲进黑暗中。 一场伏击,有惊无险。 杨辰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金智恩的府邸。 房间里,金智恩刚换了血迹斑斑的外衣,脸色有点苍白。 “你没事吧?” 杨辰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不会发觉到的关心。 金智恩摇头,“我没事,谢谢你安排的人。” “元家动手了,看来他们是急了。” 杨辰走到金智恩面前,端来一杯热茶,“这次是孙家的人联络的元家的人。” 金智恩接过茶杯,指尖感觉有些凉意,“孙浩然和孙婉晴?” “嗯。” 杨辰点点头,“他们要借刀杀人,打碎我的婚事,乱了我的计划。” 金智恩看着他,这个男人总是一眼看穿一切。 他的沉稳,他的果断,他的机智,让她莫名感觉安全。 嫁给他,或许是件好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宋小姐来了。” 宋听云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她看到杨辰和金智恩都在,先是惊讶,然后笑了笑,“我听说金小姐有些受了惊吓了,就炖了些安神的汤品过来。” 她打开食盒,一股淡淡的清香,“正好,你们查到的线索,我也帮忙整理了一下。” 宋听云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纸,上面详细的写着元家、孙家以及大汉商行的关系,她的眉眼间透着对杨辰的信任与关切,金智恩看着他们两个的默契,不觉生出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羡慕。 第一卷 第214章 曲盈叛变孙家 皇宫里,御花园。 赵夕带着贴身丫鬟诗情在御花园赏花。 “公主,您看这朵牡丹开得多好。” 诗情指着一朵盛开的姚黄,眼神有些激动,赵夕雾有些不自在,眼神不时瞟着假山后面。 刚才她好像看见元贵妃和元宝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两人行色匆匆,神色紧张,像是偶遇,“诗情,我们去那边看看。” 赵夕雾拉着诗情走到假山后面。 果然元贵妃和元宝坐在角落里低声谈论。 他们因为离得近听不清这里说些什么,但他们看起来却十分亲密。 元宝情绪激动,要拉元贵妃的袖子,被元贵妃悄悄躲了开。 元贵妃四处张望,眼里充满局促的神色,这哪里是姐弟之间的样子。 赵夕雾心中犹豫再三,她示意诗情不要说话,拉她退了回去。 “公主,他们……” “嘘。这件事不要说。你以后多留意元贵妃和元宝。” 她有种直觉,这两人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件事,必须找一个机会告诉杨辰。 孙府的暖阁里,熏香袅袅。 孙婉晴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到兄长孙浩然面前,茶水清亮,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哥,杨辰大婚,贺礼备下了吗?” 孙浩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烦躁。 “备什么贺礼?他还嫌我们孙家不够丢人?刺杀金智恩都失败了,现在京城里谁不看我们的笑话。” 他一想到杨辰那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元家那帮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所以,贺礼要更重。” 孙婉晴慢条斯理地为他续上茶,“不仅要重,还要送得人尽皆知,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孙家的诚意。” “什么?” 孙浩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婉晴,你糊涂了?我们跟他已经撕破脸了,还上赶着送礼,这不是犯贱吗?” “哥,你觉得,一场婚宴,杨辰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孙婉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还能是什么?娶那个大汉女人,联姻呗。” 孙婉晴轻轻摇头,拿起一颗白子,在棋盘上落下。 “他要的,是元家的罪证。一场婚宴,京城权贵云集,正是他收网的最好时机。到那时,元家倒台,太子失势,二皇子上位,杨辰就是最大的功臣。” 孙浩然的呼吸一滞,他盯着棋盘,脑子里飞快转动。 “你的意思是,杨辰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元家往里跳?” “元家已经跳进去了,” 孙婉晴的语气很淡,“我们孙家,不能再跳。所以,这份厚礼,是送给二皇子看的,也是送给杨辰看的。我们得让他明白,孙家愿意缓和关系,至少,现在愿意。” 孙浩然沉默了,他这个妹妹,看事情总是比他透彻。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这口气,不用咽。” 孙婉晴的指尖捻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的另一处,“杨辰想要安安稳稳地办完婚宴,收下大礼,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她的眼神落在暖阁角落里一个安静侍立的身影上,那是曲盈。 孙浩然走后,孙婉晴才看向曲盈,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曲盈,你来我孙家,也有些时日了。” 曲盈躬身,“全凭小姐收留。” “我哥哥把你送给杨辰,是让你去打探消息的,可你似乎,什么都没传回来。” 孙婉晴把玩着棋子,视线却像刀子一样落在曲盈身上。 曲盈的心猛地一沉,“杨辰此人,戒心很重,我……我找不到机会。” “找不到机会?” 孙婉晴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还是说,你觉得杨辰是更好的靠山?” 她站起身,走到曲盈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 “别忘了,你母亲还在大汉的冷宫里。你每在大业多待一天,她就多受一天罪。你若是不听话,我可不保证,她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曲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瞬间煞白。 孙婉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纸包,塞进曲盈的手心。 “婚宴那天,找机会把这个下到酒里。事成之后,我自会想办法,让你母亲安然无恙。” “这是……” “迷药而已,不会要人命。” 孙婉晴重新坐回棋盘边,“我只要场面乱起来,好去取一样东西。杨辰的书房里,藏着元家私通大汉的证据,我要你,趁乱把它拿到手。” 曲盈捏着那包药粉,手心冰凉。 她很清楚,这不止是迷药那么简单。 一旦做了,她就彻底成了杨辰的敌人,也成了孙婉晴用完即弃的棋子。 可她母亲的命,就攥在孙婉晴手里。 夜色深沉,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宋听云看着眼前满脸泪痕、惶恐不安的曲盈,心里泛起波澜。 她没想到,孙婉晴的手段如此狠毒。 “你是说,孙婉晴让你在婚宴上下药,然后盗取元家的罪证?” 曲盈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宋小姐,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母亲她……” “你先别哭。” 宋听云递过去一方手帕,“你选择来找我,而不是直接听从孙婉晴的安排,说明你心里,是信杨辰的。” 曲盈抽泣着,没有说话。 她确实在赌,赌杨辰的人品,赌他不会见死不救。 “这件事,我会告诉杨辰。” 宋听云的声音沉静下来,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孙婉晴想坐收渔利,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按照她说的去做,但要记住,无论她让你做什么,你都要想办法先告诉我。” “可是……我母亲……” “你放心,” 宋听云看着她的眼睛,“杨辰答应过会救你母亲,就一定会做到。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我们也会保证你的安全。” 送走曲盈,宋听云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去了杨府。 杨辰听完她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孙婉晴,倒是比她那个草包哥哥聪明得多。” “她想趁乱取证,坐收渔利,把我们都当成棋子。” 宋听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那就让她来取。” 杨辰的嘴角挑起一个弧度,“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看向宋听云,“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些?” 宋听云嗔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登云楼的安防,需要重新布置。孙家和元家安插的眼线,必须在婚宴前全部拔除。” “我已经让锦衣卫的人在暗中排查了。” 杨辰说道。 “锦衣卫行事,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宋听云显然有自己的考量,“我让谷雨去一趟,她是登云楼的老人了,谁是谁的人,她心里有数。让她配合锦衣卫,以更换酒水、清点库房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把人换掉,布置我们自己的人手。” 杨辰看着她,这个聪慧的女子,总能想到他前面的事情。 “好,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曲盈,” 宋听云顿了顿,“她是个可怜人,也是这次计划的关键。我们必须护住她。” “放心,我已派人暗中盯着孙府,孙婉晴动不了她。” 杨辰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张大网已经铺开,就等着鱼儿自己游进来了。” 窗外,月色如水,京城的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第一卷 第215章 调查太子身世 登云楼内,谷雨领着几个新采买的伙计,正在后厨忙碌。 “都仔细点,这些都是给大人婚宴上用的器具,摔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她嘴上训斥着,眼睛却在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人。 一个正在搬运酒坛的伙计,动作有些不自然,眼神也在四处瞟。 谷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李四。” “手脚倒是麻利,” 谷雨笑了笑,“这几坛酒是西域来的贡品,金贵得很,你跟我一起,亲自送到三楼的雅间里去。” 那名叫李四的伙计跟着谷雨上了楼。 刚一进雅间,门就被关上了。 几个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汉子从屏风后走出,冰冷的绣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四的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 谷雨拿着一份清理干净的名单,交给了锦衣卫的指挥使。 “大人,楼里所有元家和孙家的眼线,都在这里了。” 指挥使接过名单,点了点头。 “谷雨姑娘辛苦,剩下的。交给我们。” 登云楼,顶层雅间。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赵承界将一份沾着暗红色血迹的供状推到杨辰面前,声音平静。 “元家的眼线,骨头倒是硬,可惜,锦衣卫的诏狱,最擅长的就是把硬骨头碾成粉末。” 杨辰拿起供状,目光掠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和罪状,最后停留在末尾的一段话上。 “挪用北地军饷?”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而且是多年前的旧案。当年负责发放军饷的,还是元贵妃的亲叔父,元德。” 赵承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元德如今已是户部尚书,这封密信,是他当年写给元家族长的亲笔信。信里说,有一半的军饷,被他们拿去填了自家的窟窿。” “好一招偷梁换柱,瞒天过海。” 杨辰笑了,“北地边军吃不饱穿不暖,拿命守着国门,元家却在后方中饱私囊,真是好大的手笔。” 赵承界放下茶杯,“这封信,只是抄录的副本,我的人还在找原件。但即便只是副本,加上这些眼线的口供,也足以在元家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口子还不够。” 杨辰将那份供状推了回去,“元家树大根深,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封真假难辨的信,动不了他们的根基。搞不好,还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诬陷忠良。” “那你的意思是?” “婚宴。” 杨辰看着赵承界,吐出两个字。 “你的婚宴?” “元家不是想让元宝在我的婚宴上大放异彩,踩着我扬名立万吗?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杨辰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玩味。 “我要在婚宴上,把这军饷旧案的证据,‘不经意’地泄露出去一部分。不必坐实,只要让在场的宾客,让京城的百姓,都听到这个风声就够了。” “舆论造势?” 赵承界立刻明白了杨辰的意图。 “对。” 杨辰点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怨是水,元家就是那艘千疮百孔的船。我要让这盆脏水,先泼到他们身上。” “先声夺人,杀杀他们的气焰。” 赵承界补充道,“也让他们自乱阵脚,疲于应对,我们正好暗中行事。” “正是此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的余晖洒满京城,给登云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楼内灯火渐明,热闹非凡。 杨辰带着谷雨在三楼的账房里盘算着这个月的收成,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 “少爷,这个月生意真好,比上个月又多了三成利。” 谷雨一边研墨,一边看着账本,眉眼弯弯,脸上满是自豪。 “那是自然,” 杨辰得意地靠在太师椅上,“你家少爷我,可是商业奇才。” 谷雨抿嘴偷笑,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东家,东家!” 店小二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楼下,楼下来了位天仙似的人物,指名要见您。” 天仙? 杨辰愣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娇俏明媚的脸。 他站起身,对谷雨道,“你先在这里盯着,我下去看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果然在大堂一角,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赵夕雾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梨花,正托着腮,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正是诗情。 杨辰走过去,故意清了清嗓子。 赵夕雾回头,看到是他,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辰。 她站起身,想说什么,又顾忌着周围的目光,只是咬着唇,脸颊泛起红晕。 “跟我来。” 杨辰对她使了个眼色,领着她穿过人群,进了后院一处僻静的书房。 刚一关上门,赵夕雾就扑进了他怀里,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 杨辰抱着她温软的身体,心里一片柔软。 “我的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小的这不是立刻就飞奔过来了吗?” 他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 赵夕雾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头看他,“我今天,在御花园里,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话。” “哦?” 杨辰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是太子哥哥和元宝。” 赵夕雾压低了声音,“我躲在假山后面,听得不是很清楚,就听到太子哥哥说什么,‘真正的身份’,还说‘此事万万不可泄露’,不然会引来杀身之祸。” 太子真正的身份? 杨辰的心头掠过一丝疑云。 “诗情也听到了几句,” 赵夕雾补充道,“她说,她看到太子把一个东西交给了元宝,元宝当时脸色很不好看。” 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子赵恒和元宝,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还有一件事,” 赵夕雾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母妃宫里的老人说,元贵妃最近很反常,三天两头地把元宝叫进宫里,每次都屏退左右,一谈就是半天,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元贵妃频频私会元宝?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杨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元家和太子党勾结,这不奇怪。 但“太子真正的身份”这句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杨辰的心里。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他看着赵夕雾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有了计较。 “夕雾,你帮了我大忙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再去打听,免得引火烧身。” “我听你的。” 赵夕雾乖巧地点头。 杨辰把她送出登云楼,转身就叫来了杨幸。 “去查,元宝和元贵妃。” 他的声音冷冽。 “我要知道,他们之间除了姑侄关系,还有没有别的牵扯。尤其是元宝的出身,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第一卷 第216章 婚宴前的准备 杨幸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杨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太子真正的身份……” 他用指节叩击着桌面,这个词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思绪里。 难道说,赵恒不是皇帝亲生的? 还是说他身上流着前朝的血? 不对,若是如此,元家早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会是什么。 一个能让太子和元宝都如此忌惮,甚至提到“杀身之祸”的秘密。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正思索间,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金智恩,她身后跟着曲盈。 曲盈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红,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 金智恩声音清冷地说着:“杨大人,有结果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曲盈。 “你要的消息,在这里。” 曲盈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张纸。 她低头看去,目光凝固在纸上的几个字上,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看穿。 下一刻,她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面向杨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曲盈,谢杨大人再造之恩。” 她的声音里带着泣音,不是悲伤,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 “此后,曲盈之命便是杨大人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杨辰没有去扶她。 他受得起这一拜。 他要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背叛的棋子,而是一把听话的刀。 现在,这把刀终于淬炼好了。 “起来吧,” 杨辰的声音很平淡,“说说孙浩然和元家的事,我要知道所有。” 曲盈站起身,泪水已经擦干,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孙家,是元家养在江南的一条狗。”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杨辰眉梢一动。 “孙家的船队,除了运送丝绸茶叶,还在暗中为元家运送一样东西,私盐。” “这不奇怪。” 杨辰道,“元后尘和江南豪族勾结,贩卖私盐是他们敛财的重要手段。” “不止私盐,” 曲盈摇头,“他们还运人。” “人?” “东瀛的浪人,北莽的死士,还有一些,是从大汉逃过去的重犯。孙浩然以经商为名,将这些人分批次运入大业境内,再由元家的人接手,藏匿起来,训练成只属于元家的私兵。”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私自练兵。 这在大业王朝,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元家好大的胆子。 杨辰的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赵夕雾听到的密谈,元贵妃和元宝的私会,现在又加上一条私-兵。 元家这是想干什么? 逼宫造反吗? “元宝这次回京,孙浩然送了他一份大礼,” 曲盈继续说,“三十名顶尖的刺客,都藏在京郊的一处别院里,那别院,就在元家的名下。” 杨辰笑了。 原来如此。 婚宴上扬名立万是假,趁机刺-杀才是真。 元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他们不想再等了,想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把他这个眼中钉,彻底拔掉。 真是好算计。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 “金智恩,” 杨辰看向一直沉默的女官。 “杨大人请吩咐。” “你派人去一趟大汉,把我丈母娘……把曲盈的母亲,安然无恙地接出来。” 金智恩点头,“我亲自去。” “好,” 杨辰转向曲盈,“你继续待在孙浩然身边,稳住他,就说我已经被你迷惑,婚宴当天,会给你一个惊喜。” 曲盈用力点头,“我明白。” 两人退下后,杨辰独自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京城,要变天了。 “谷雨。”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谷雨推门进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去,把登云楼所有的伙计和护卫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说。” 片刻之后,登云楼后院,灯火通明。 几十号人站得整整齐齐,看着台阶上的杨辰,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些人,有的是登云楼的老人,有的是杨辰从永王府带来的护卫,还有几个是锦衣卫好手。 杨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三天后,是我大婚的日子。”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到时候,登云楼会很热闹,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 “有人想在这场热闹里,给我送一份大礼。” 杨辰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份,要我命的大礼。”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们会装扮成宾客,装扮成舞女,甚至装扮成端茶送水的下人,混进登云楼。” “他们的目标是我,但为了杀我,他们不会在乎伤及无辜。” 杨辰看着众人,“也就是说,你们,你们的家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刀下鬼。” 院子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怕死的,不想掺和的,现在就可以走。拿着这个月的工钱,离开登云楼,我杨辰绝不为难。” “留下来的,就意味着把命交给了我。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下方。 没有人动。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护卫头领突然单膝跪地。 “我等,誓死追随东家!” “誓死追随东家!”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震天。 杨辰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谷雨。” “在。” “从现在起,登云楼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 “厨房的水、米、菜,全部重新检查,婚宴当天的所有食材,由你亲自把关。” “是。” “把宝月八艳叫来,告诉她们,婚宴的歌舞照常,还要比平时更卖力,更精彩。” 谷雨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下,“是。” “还有,” 杨辰顿了顿,声音冷了三分,“去告诉锦衣卫的杨幸,还有永王府的王总管。” “就说,鱼儿已经上钩,让他们准备收网。” “婚宴那天,我要让整个登云楼,变成一座铁桶。” “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第一卷 第217章 局势有变 与此同时,元家府邸。 书房内,元宝烦躁地来回踱步。 “消息可靠吗?杨辰真的察觉了?” 他对面,一个黑衣人躬身道,“回少爷,我们安插在登云楼的眼线传回消息,登云楼已经闭门谢客,加强了戒备,恐怕是走漏了风声。” “废物!” 元宝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杨辰的婚宴,请柬早就发出去了,京中权贵都会到场,守卫森严是必然的。他加强戒备,未必就是发现了我们。”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元后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父亲。” 元宝立刻收敛了暴躁,恭敬地行礼。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元后尘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杨辰越是防备,就说明他越是心虚。” “婚宴那天,人多眼杂,正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们的人会混在舞女和伶人当中,趁着歌舞升平,宾客尽欢之时动手。” 元后尘的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只要杨辰一死,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元宝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父亲说的是。只要杨辰死了,杨家就是一群废物,二皇子断了一条臂膀,太子殿下的大位,就稳了。” “传令下去,” 元后尘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让所有人都准备好。” “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夜,更深了。 一场针对杨辰的杀局,正在悄然布下。 而局中的猎物,此刻却在自己的府邸里,悠闲地品着茶。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登云楼的结构图。 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个红点。 厨房,戏台,雅间,后门。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处杀机。 也代表着一张早已织好的死亡之网。 元家书房,烛火摇曳。 元后尘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一声又一声,沉闷,压抑。 他本来是同意元宝在杨辰婚礼时动手,但现在他觉得局势不一样了。 好像不能轻易对杨辰动手了。 元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他刚刚听完暗线的汇报,杨辰的登云楼闭门谢客,风声鹤唳。 “父亲,您说,杨辰那小子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元宝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他一个登云楼,搞得跟铁桶一样,我们的计划还能成吗?” “慌什么。” 元后尘眼皮都没抬一下,“自乱阵脚,是兵家大忌。” “我能不慌吗!” 元宝的声音拔高几分,“三十名顶尖刺客,那可是孙浩然送来的大礼,要是折在京城,我怎么跟他交代!” 元后尘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冷光。 “交代?你需要跟谁交代?” “元宝,你记住,你是元家的人,你的背后是太子殿下。” 元宝的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低着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父亲教训的是。” “你太急了。” 元后尘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显阴沉,“杨辰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几天。你现在这样急功近利,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元宝不服气,小声辩解,“杨辰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跟三公主定了亲,再让他坐大下去,后患无穷。” “所以就要急着在他大婚之日动手?” 元后尘冷哼一声,“蠢货!你知道那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一旦失手,元家就是万劫不复!”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步步高升?” 元后-尘的目光,越过元宝,看向书房的阴影处。 “琛儿,金儿,你们怎么看?” 元琛和元金从暗处走了出来。 元琛一脸谄媚的笑,“父亲,四弟也是为了元家,为了太子殿下着想,就是性子急了点。” 元金则沉默着,只是对元后尘躬了躬身。 “太子,太子……” 元后尘喃喃自语,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你们记住,太子安危,关乎元家存亡。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到太子的大业。” 这话说的极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元宝和元琛心头。 他们都清楚,太子赵承乾的身世是元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悬在元家头顶的一把刀。 一旦暴露,整个元家,都会被碾得粉碎。 元后尘看着儿子们各异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 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婚宴的事暂缓。等我命令。” 元宝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和两个哥哥一起,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元后尘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狠厉。 杨辰,你最好别逼我。 凤仪宫。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仪态万方,正含笑听着几个公主、郡主说笑。 赵夕雾坐在下首,看似乖巧地剥着橘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悄悄打量着不远处的元贵妃。 元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的妃嫔说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三妹,想什么呢?橘子都快被你剥烂了。”二公主赵玉华笑着打趣道。 她是萧妃的女儿,和二皇子仅隔两岁,和赵夕雾素来关系不错。 赵夕雾回过神,吐了吐舌头,“看贵妃娘娘气色不佳,有些担心呢。”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元贵妃闻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三公主关心,本宫只是昨夜没睡好。” 皇后也关切地看过来,“元妃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无碍,只是些小事。” 元贵妃连忙起身谢恩。 赵夕雾看在眼里,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杨辰嘱咐过她,要她想办法接近元贵妃,探听虚实。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请安结束后,赵夕雾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等其他人都走远了,才追上元贵妃的凤驾。 “贵妃娘娘,请留步。” 元贵妃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三公主还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赵夕雾笑得天真烂漫,“就是父皇赏了我一些新进贡的云雾茶,听说贵妃娘娘也爱品茶,所以想送一些给娘娘尝尝。” 第一卷 第218章 当年的事 元贵妃一愣,随即笑道,“三公主有心了。” “那我待会儿让诗情给您送去,” 赵夕雾顺势说道,“正好我有些女儿家的心事,想跟娘娘宫里的姐姐们请教请教呢。” 这是要派自己的丫鬟去她宫里,元贵妃岂会不知。 但赵夕雾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又是以送礼的名义,她不好拒绝。 “好,本宫在揽月轩等着。” 元贵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诗情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跟着引路的宫女,走进了揽月轩。 她将茶叶交给元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后,便借口请教刺绣,和几个小宫女混到了一起。 诗情本就生得乖巧,嘴又甜,很快就和那几个小宫女打成了一片。 她一边装着认真学刺绣,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她们的闲聊。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资历的宫女,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抱怨。 “你们说,那个元家的元宝大人这次回京,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往娘娘这里跑。” 另一个宫女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昨儿个又跟娘娘在殿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娘娘眼睛都红了。” “嘘,小声点,” 先前那宫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种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小心被掌事姑姑听到,拔了你们的舌头。” 诗情的心,猛地一跳。 元宝? 她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活计,耳朵却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 “我就是替娘娘不值,为了当年的事,娘娘受了多少委屈,现在还要操心……” “够了!都闭嘴!” 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 掌事姑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们身后,脸色铁青。 “一个个的都闲得慌是不是?还不快去干活!” 小宫女们吓得作鸟兽散。 诗情也连忙起身,告辞离开。 走出揽月轩,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少爷,娘娘,当年的事…… 这些零碎的词语,在她脑海里拼凑成一个模糊又惊人的轮廓。 她不敢耽搁,立刻跑回自己的宫殿,将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夕雾。 赵夕雾听完,脸色也变了。 她屏退左右,立刻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心腹太监,让他务必亲手送到杨辰手上。 登云楼。 杨辰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笑了。 元宝,元贵妃,当年的事,不可让皇后与陛下知晓。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 赵承乾的身份,怕是真的有大问题。 元家,这是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这个秘密上。 难怪他们这么急着要除掉自己。 因为自己,已经成了那个最有可能揭开盖子的人。 “杨大人。” 金智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金智恩推门而入,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大汉商行那边已经联络上了,他们愿意配合我们,营救曲夫人的计划,已经制定好了,请杨大人过目。” 她递上一份详细的方案。 杨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很好,就按这个办。记住,务必要确保人质的安全。” “明白。”金智恩应道。 “对了,” 杨辰放下方案,“曲盈那边,你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我怕孙浩然狗急跳墙,会对她不利。” “是。” 金智恩退下后,谷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少爷,登云楼所有的安保部署都已完成,这是最后的核对清单。” 杨辰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处守卫的点位,每一批物资的来源,甚至连婚宴当天每一道菜的出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辛苦了,” 杨辰合上册子,“宝月八艳那边呢?” “都安排好了,” 谷雨答道,“姐姐们都说,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保证让婚宴热闹非凡。” “那就好。” 杨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经清空的街道。 登云楼,现在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也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元家,孙浩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 你们的牌,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现在,该轮到我出牌了。 大婚之日,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借着这场所谓的刺杀,把所有敌人,一网打尽。 京城的这盘棋,该重新洗洗了。 一天后,夜色如墨,登云楼的灯火却将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杨辰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等一个人。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金智恩推门而入,风尘仆仆,眉宇间难掩疲惫,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杨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人的沙哑。 “回来了。” 杨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事情办得如何?” 金智恩走到他身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还有一个小巧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人已经安顿在城外大汉商行的一处别院,万无一失。” 她先打开了那个木盒。 盒子里,是一缕剪下的发丝,用红绳系着。 杨辰拿起那缕头发,发丝间还残留着几根银丝,他看了一眼,便放了回去。 “辛苦了。”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金智恩顿了顿,将那个油纸包推到杨辰面前,“不过,此行还有意外收获。” 杨辰挑了挑眉,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个并不起眼的油纸包。 他伸手拆开,里面是一份用大汉文字书写的盟约,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印鉴却鲜红如血。 杨辰虽不完全识得大汉文字,但元家家主元后尘的私印,和他曾见过的奏章上的印鉴一模一样。 “这是?” “元家与大汉皇室的密约。” 金智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元家承诺,若大汉南下,他们会设法拖住大业北境的三十万兵马,作为回报,大汉皇室每年会向元家提供五十万两白银的资金支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辰的指尖抚过那枚鲜红的印鉴,脸上没什么表情。 私通外敌,还是如此明确的盟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了,这是叛国。 元家,好大的胆子。 第一卷 第219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消息可靠吗?” “我可是从我们大汉内务府的一位老公公手中所得,此人曾是曲夫人母亲宫中的旧人,为求自保,才将此物交出。臣已反复核验,千真万确。” “做得好。” 杨辰将密约重新包好,贴身收起。 他站起身,走到金智恩面前,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此事,你居首功。” 金智恩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连日奔波的寒意。 她看着杨辰,眼波流转,“能为杨大人分忧,是智恩的荣幸。” 杨辰笑了笑,“先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金-智恩点点头,转身离去。 杨辰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杀机。 元家,这一次,我要你们万劫不复。 …… 夏宫,书房。 赵承界一身常服,正在灯下看书,神情专注,仿佛与世隔绝。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杨大人求见。” 赵承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合上书卷。 “请他进来。” 片刻后,杨辰走了进来。 “深夜造访,打扰二殿下了。” 杨辰拱了拱手,开门见山。 “杨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赵承界示意他坐下,“想必是有要事。” 杨辰没有坐,而是从怀中掏出那份密约,递了过去。 “殿下请看。” 赵承界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表面窝囊,实则文武双全,对大汉的文字也有所涉猎。 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千真万确。” 杨辰淡淡道。 赵承界将密约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无比仔细。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密约按在桌上,看向杨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震撼,忌惮,还有一丝兴奋。 “杨兄,好手段。” 他由衷地赞叹。 这东西,就是一把悬在元家头顶的铡刀,随时都能落下。 “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杨辰说得轻描淡写,“现在东西到手了,该如何用,还请殿下定夺。” 赵承界沉吟起来。 他很清楚,这份密约的分量太重了,一旦呈给父皇,整个元家都会被连根拔起,太子之位也将彻底易主。 但这还不够。 仅仅扳倒一个太子,不符合他的最大利益。 他要的,是借此机会,将元家盘根错节的势力,连皮带骨,全都吞下。 “光有这份密约,还不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赵承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元后尘那只老狐狸,经营朝堂数十年,党羽遍布,若是狗急跳墙,京城必将大乱。” “殿下的意思是?” “要打,就要把他们一次性打残,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赵承界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这些年,也不是白闲着的。元家在京城内外的几处秘密据点,还有他们豢养私兵的庄子,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 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十几个红点。 “婚宴次日,京城守备最为松懈,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赵承界指着地图,“我亲自带人,端掉他们在城外的这些产业和兵庄,断其后路。” 他的目光转向杨辰。 “城内,就要靠杨兄了。” “元家的核心党羽,大多会在婚宴上露面。我需要你,联合永王府的力量,在他们离席之后,将人,全部控制住。” 一个负责扫清外围,一个负责控制核心。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杨辰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心中也不由得佩服起这位二皇子。 藏得真够深的。 “永王府那边,我去说。只是,我需要殿下一个承诺。” 杨辰抬眼看着他。 “杨兄请讲。” “清算元家之后,江南盐政,我要分一杯羹。” 赵承界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兄快人快语,我喜欢。” 他伸出手,“成交。” 杨辰也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两只手,代表着两股力量,在这一刻,为了共同的利益,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登云楼,一间雅致的厢房内。 曲盈跪坐在地上,她的面前,是一位看起来饱经风霜的中年妇人。 妇人眼角含泪,双手颤抖地抚摸着曲盈的脸颊。 “盈儿,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娘!” 曲盈再也忍不住,扑进妇人怀里,失声痛哭。 这些年在大业所受的委屈,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泪水。 杨辰和金智恩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她们母女重逢。 过了许久,里面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曲盈扶着母亲躺下休息后,才整理好衣衫,走了出来。 她走到杨辰面前,敛衽一拜,深深地,没有起身。 “杨大人大恩,曲盈无以为报。” “起来吧。” 杨辰扶起她,“你母亲安全了,你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曲盈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决然。 “从今往后,曲盈的命,就是杨大人的。” 她将自己如何被大汉使臣胁迫,如何被金拓人转送,又如何被孙浩然安插在杨辰身边,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没有丝毫隐瞒。 杨辰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意外。 这些,他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杨辰看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曲盈愣住了,她没想到杨辰会如此轻易地原谅她。 “可是……我骗了杨大人。” “你没得选。” 杨辰的语气很平静,“况且,你给我的情报,也并非全是假的,不是吗?” 曲盈的心,猛地一颤。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杨辰继续说道,“你可以带着你母亲,拿着一笔钱,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安稳度日。” “或者……” 他话锋一转,“留下来,帮我做事。” 曲盈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曲盈愿为杨大人效死!” “我要的不是你去死。” 杨辰扶起她,“大汉商行在京城的情报网,一直缺一个主事人。你熟悉大汉,也了解各方势力,这个位置,你最合适。” 把一个间谍,提拔成情报头子? 曲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大人……您信我?” “我信的,不是过去的你,而是未来的你。” 杨辰看着她的眼睛,“用你的行动告诉我,我的选择没有错。” 曲盈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被人信任和重用的感动。 “属下,定不负杨大人所托!” …… 夜深了。 杨辰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谷雨和依香、宋听云等人已经知道了曲盈母女的事情,也知道了杨辰对曲盈的安排。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悄声议论着。 “少爷心真大,连个探子都敢用。” 谷雨撇撇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敌意。 “她也是个可怜人。” 依香轻叹一声,“如今她母亲在我们手上,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宋听云倒是看得更远些,“杨辰这是在收拢人心,只要真心为他办事,无论出身,他都一视同仁。” 正说着,金智恩从外面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 “金大人。”谷雨连忙迎上去,“我们在说曲盈呢。” 金智恩笑了笑,“杨大人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曲盈此人,心性不坏,可用。” 她能得救母之功,其中也有曲盈暗中提供情报的缘故。 几个女人相视一笑,彼此间那点小小的芥蒂,也悄然散去。 她们都很清楚,她们的命运,已经和这个叫杨辰的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一卷 第220章 佩服 登云楼的雅间,檀香袅袅。 依香亲手为几人斟上清茶,动作轻柔,茶水入杯,声音细微。 云亭夫人端坐主位,仪态端庄,她身旁坐着一个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英气。 那少年正是永王之子,赵景。 “景儿,还不见过杨大人。” 云亭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景起身,对着杨辰长揖及地,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赵景,见过杨大人。” 杨辰没让他起来,就这么端着茶杯,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这少年,眼神清亮,没有皇室子弟常见的骄纵,也没有身处逆境的畏缩,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是个好苗子。 杨辰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开口,“小王爷不必多礼,坐吧。” “谢杨大人。” 赵景直起身,重新坐回母亲身边,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云亭夫人笑了笑,“这孩子,自幼失怙,是我把他拘得紧了些。他自小习武,也读过几本兵书,总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寻思着,还是得让杨大人这样的人物,好好给他敲打敲打。” 这话说得谦虚,实则是在抬举杨辰,也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杨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看向赵景,“小王爷读过兵书,那我考考你。” 赵景立刻正襟危坐,“请杨大人赐教。” “两军对垒,兵力、粮草、器械皆不如人,如何能胜?”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空。 赵景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云亭夫人也看着自己的儿子,手心微微有些汗。 她知道,这是杨辰在考量赵景的器量。 许久,赵景才开口,声音沉稳,“兵法有云,或可诱敌深入,设伏击之,或可用离间之计,乱其君臣,或可寻其破绽,攻其必救……” 他说了一堆兵法上的定论,条理清晰,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杨辰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 赵景的脸色白了一下。 云亭夫人心里也是一紧。 “你说的,都是术,不是道。” 杨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真正的破局之法,只有两个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 赵景看着他,眼中带着求知。 “掀桌。” 杨辰淡淡吐出两个字。 赵景愣住了,云亭夫人也愣住了。 掀桌? 这是什么道理? 不合章法,不讲规矩。 杨辰看他没懂,继续说,“所有规矩,都是强者为弱者定的。当你身处弱势,还想在别人的规矩里赢,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既然牌不好,那就别玩了,直接把桌子掀了,大家谁也别玩。在混乱里,弱者,才有机会变成强者。”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赵景的脑海里炸开。 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君臣父子,礼义廉耻,是如何在规矩之内,做到最好。 从未有人告诉他,规矩,是可以被打破的。 桌子,是可以掀的。 赵景的呼吸都急促了些,他看着杨辰,眼中的光芒,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崇敬。 “多谢杨大人教诲,赵景,受教了。” 这一次,他起身,是发自内心地,再次深深一揖。 云亭夫人看着儿子的变化,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杨辰这几句话,胜过名师十年的教导。 她挥了挥手,让依香带着赵景先去外面等候。 雅间里,只剩下杨辰和云亭夫人两人。 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杨大人觉得,景儿如何?” 云亭夫人先开了口。 “是块璞玉。” 杨辰实话实说,“好生雕琢,未来不可限量。” 云亭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但很快又敛了下去。 “只是这世道,想让一块璞玉安安稳稳地被雕琢,太难了。” 她幽幽一叹,“太子一日不除,我与景儿,便一日不得安寝。” 杨辰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云亭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杨辰面前。 “这件东西,与杨大人之前在宝月楼拍下的那枚,是一对。” “我执掌永王府多年,虽不敢说手眼通天,但在宫里,总还有些旧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寒意。 “当年,元贵妃生下太子赵承乾之后,身子一直不好,足足休养了三个月。可就在这期间,她曾秘密召见过一个人。” “她的亲弟弟,元宝。” 杨辰的瞳孔,缩了一下。 想起之前赵夕雾跟他提过最近元宝频繁入宫和元贵妃见面。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我的人说,元宝进宫那天,神色慌张,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没过多久,他就离京了。” 云亭夫人看着杨辰,“杨大人,你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文章?” 杨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惊天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 如果,如果当今太子,根本不是龙种呢? 那元家的富贵,太子的储君之位,岂不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已经不是扳倒一个太子的事了,这是要刨大业王朝的根。 这个消息,比那份通敌密约,还要致命一百倍。 “多谢夫人。” 杨辰收起玉佩,声音有些干涩。 他知道,云亭夫人把这个天大的秘密交给他,就是交上了一份最彻底的投名状。 从此,永王府,就和他彻底绑死在了同一驾战车上。 “杨大人不必客气,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云亭夫人端起茶杯,“婚宴那日,元家在京中党羽,必会齐聚。永王府三百护卫,皆听杨大人调遣。” “不过。” 她话锋一转,“元后尘那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还留有后手。” “夫人放心,我省得。” 杨辰点头。 两人又密谈了片刻,云亭夫人才起身告辞。 杨辰亲自将她母子送到楼下,看着他们的马车远去,才转身返回。 杨幸,锦衣卫的指挥使,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身飞鱼服,面容冷峻。 “大人。” “都安排好了?” “按照您的吩咐,登云楼周围三百玄甲兵,已经化整为零,潜伏在各个街口。锦衣卫的好手,也都上了屋顶,锁死了所有退路。” 杨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卷 第221章 婚宴 杨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看似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涌动。 婚宴那日,这里,将变成一个修罗场。 “还不够。” 杨辰开口。 杨幸看着他。 “加上永王府的三百护卫。” 杨辰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你亲自去和云亭夫人对接,告诉她,我要她的人,守住东边的水路码头,还有南城的几条暗巷。那里,是元家最可能安排的退路。” “我担心的,不是元家的那些党羽。” 杨辰的目光,变得幽深。 “我担心的,是元后尘的后手。那只老狐狸,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转身,从怀里拿出刚刚到手的地图,铺在桌上。 那张赵承界给他的,标注着元家私兵据点的地图。 “锦衣卫在城外的人手,够不够?” 杨幸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点,眉头皱起,“这些地方,相距甚远,人手分散开,怕是……” “不用全端掉。” 杨辰的手指,在其中一个红点上,重重一点,“西郊,猎户庄。这里是元家最大的私兵据点,也是他们的军械库。只要打掉这里,其他的,都是土鸡瓦狗。” “二皇子会亲自带人去。” “他的人手,未必够。” 杨辰摇头,“你派锦衣卫最好的斥候,盯死这个庄子。再调一百精锐,埋伏在庄子外围的青枫林。” “听我号令行事。” 杨幸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 杨辰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婚宴开始后,让锦衣卫的人,去一趟孙府。” “孙浩然?” 杨幸有些意外。 “对。” 杨辰眼中杀机毕露,“控制住他,孙家馆驿里有很多不利于他的证据,眼下还没收拾完元家之前,孙家不能添乱,所以孙家近日必须回江南。” 孙浩然这颗钉子,是时候拔掉了。 他知道太多关于曲盈的事,也知道太多大汉商行的秘密。 一旦元家事败,他为了自保,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到时候,曲盈的身份,就会给杨辰带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杨幸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雅间内,又只剩下杨辰一人。 良辰吉日,登云楼外车水马龙。 红毯从楼内一直铺到街口,两侧站满了身穿劲装的杨府护卫,人人神情肃穆,维持着秩序。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官员,都收到了请柬。 今日,是正四品宾仪寺少卿杨辰,与大汉女官金智恩的大婚之日。 楼内,更是热闹非凡。 宾客满座,觥筹交错,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杨辰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金智恩凤冠霞帔,绝美的容颜上带着几分羞涩,与杨辰并肩而立,当真是一对璧人。 “恭喜杨大人,贺喜杨大人。” “杨大人真是好福气,娶得如此佳人。” 贺喜声此起彼伏,杨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拱手回礼。 他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这登云楼,既是他的喜堂,也是他为元家准备的刑场。 “元家,元宝大人到。” 门口一声高亢的唱喏,让楼内瞬间安静了半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元宝一身锦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名家丁,抬着一个硕大的红木箱子。 “杨大人,恭喜了。” 元宝的声音洪亮,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他拍了拍箱子。 砰的一声,箱盖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灯火下晃得人眼晕。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嘶。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一箱子黄金,少说也有千两,元家真是好大的手笔。 杨辰笑了笑,“元大人太客气了,请上座。” 元宝的目光在杨辰和金智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杨辰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紧随其后的是元琛,他比元宝内敛许多,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眼神却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了太子赵承乾的身上。 太子今日也来了,只是坐在角落,不太起眼。 “孙侍郎,孙小姐到。” 孙浩然带着孙婉晴也走了进来,同样是厚礼奉上。 孙婉晴的目光,怨毒地在金智恩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低下头,掩去了所有情绪。 她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二皇子赵承界早已到场,他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安插在各处的亲信,早已经将元家一党的动向,尽数汇报于他。 云亭夫人也带着赵景来了,她找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只是对杨辰微微点头示意。 赵景的眼睛,却一直在杨辰身上,那里面,是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忽然,门口再次传来一阵骚动,比刚才元宝进场时,动静更大。 “圣上驾到,大将军赵虎大人到。” 轰。 整个登云楼,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一下。 皇上,居然亲临了。 这得多大的面子。 元宝刚端起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所有宾客,呼啦啦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辰也拉着金智恩跪下。 “都平身吧。” 赵恒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一身常服,身旁跟着魁梧如山的大将军赵虎。 “杨爱卿大婚,朕岂能不来讨杯喜酒喝。” 他亲自扶起杨辰,“今日没有君臣,只有长辈和晚辈。”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皇上,这是把杨辰当自己人了啊。 杨辰心中也是一暖,“谢陛下。” 赵恒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元宝的脸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元宝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皇上亲临,这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杨辰,是皇上要保的人。 宴席重新开始,气氛却比刚才诡异了许多。 元宝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脸色铁青。 定王之子徐宁凑了过来,低声道,“元大人,何必动怒,一个杨辰而已。” “哼。” 元宝冷哼一声。 徐宁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人说道。 “说起来,今日杨大人大婚,真是宾客云集,连圣上都亲临了,真是天大的荣宠啊。” “只是,我怎么没看到杨尚书呢?”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第一卷 第222章 不负江山不负卿 元宝立刻会意,也大声道,“对啊,杨阔大人如今可是户部尚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自己亲儿子的婚宴,都不来参加?” “虽然公务繁忙,但总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 “我看啊,这父子关系,怕是早就名存实亡了。” “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待见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诛心。 立刻就有几个元家的附庸跟着起哄。 “就是,百善孝为先,连自己的父亲都处不好关系,可见其人品。” “啧啧,真是丢人啊。” 一时间,各种议论声,嘲讽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杨辰。 赵武和李业成气得脸都红了,拍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杨辰却对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端着两杯酒,缓步走到元宝那一桌。 “元大人,徐公子。” 杨辰脸上带着笑,“杨辰敬二位一杯。” 元宝皮笑肉不笑,“杨大人客气了。” 杨辰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元宝,自己端着另一杯。 “家父如今身为户部尚书,日理万机,操劳的,是国事,是天下万民的生计,是陛下的嘱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我这区区婚宴,不过是个人私事。若家父为了我的私事,而耽误了国事,那便是对陛下的不忠,对万民的不义。” “元大人刚才的话,我听着,怎么像是在指责家父,为了陛下鞠躬尽瘁,有错呢?” 杨辰顿了顿,目光直视元宝。 “还是说,在元大人看来,我杨家的私事,比陛下的国事,更重要?”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元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我可没有。” 杨辰一脸无辜,“在场各位大人都听着呢。我只是不明白,元大人为何要挑拨我们父子关系,为何要质疑一位朝廷重臣的忠心。” “你。” 元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徐宁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躲在后面不敢出声。 这时,一个御史打扮的文官站了起来,此人是元家的门生。 “杨大人言重了,元大人也只是随口一说。” 他想打个圆场,将事情揭过去,眼珠一转,又道,“今日是杨大人的大喜之日,说这些朝堂之事未免有些扫兴。听闻杨大人文采斐然,曾作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名句,不如就以此婚宴为题,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为今日喜宴,再添一桩美谈。” 这是想用文采来为难杨辰了。 若是作不出来,或者作得不好,一样是丢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辰身上。 赵恒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杨辰笑了。 “好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大堂中央早已备好的桌案前。 自有下人上前,研墨铺纸。 杨辰拿起狼毫,饱蘸浓墨,看了一眼身披霞帔的金智恩,眼中满是柔情。 他提笔,挥毫。 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片刻之后,一首诗跃然纸上。 他放下笔,高声道。 “鹊上枝头辞旧岁,龙腾华夏启新篇。” “良辰美景伴佳人,执手此生共婵娟。” “雄鹰展翅凌云志,不负江山不负卿。” 前两句,应时应景,写尽了婚宴的喜庆与美好。 第三句,却是陡然拔高,写出了男儿的壮志豪情。 最后一句,不负江山不负卿,更是将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满堂皆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的气魄与深情,震住了。 “好。” 皇帝赵恒第一个开口,抚掌大赞,“好一个不负江山不负卿。杨辰,你有此心,朕心甚慰。” 李业成和赵武也反应过来,嗷嗷叫了起来。 “辰哥牛啊。” 赵武这个粗人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惹得众人发笑。 李业成摇着扇子,一脸与有荣焉,“我就说嘛,辰哥的才华,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以揣度的。” 而一旁的赵景,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痴痴地看着那首诗,嘴里喃喃自语。 “雄鹰展翅凌云志,不负江山不负卿……” “好诗,好诗啊。”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杨辰面前,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崇拜。 “杨大人,此诗,气势磅礴,又饱含深情,景……闻所未闻。” “杨大人的才学,远超景平生所见任何人。” 他说着,忽然对着杨辰,深深一揖。 “赵景,想追随杨大人,做您的小跟班,为您牵马坠蹬,还望杨大人收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永王府的小王爷,居然要给杨辰当跟班? 云亭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她对着杨辰,轻轻点了点头。 杨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少年,也笑了。 “好。” 他伸手,扶起赵景,“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是,先生。” 赵景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口中的称呼,已经从杨大人,变成了先生。 态度,愈发恭敬。 元宝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徐宁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刚才,他们还想用杨阔的缺席来羞辱杨辰,转眼间,这盆脏水就泼回了自己身上,还溅了自己一身骚。 最可怕的是,那顶“国事大还是家事大”的帽子,连皇帝都得掂量掂量,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而赵景这突如其来的一拜,更是让整个宴会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永王府的小王爷,主动要给杨辰当跟班。 这传出去,比杨辰作一首惊天动地的诗,还要让人震撼。 这代表的,是永王府的态度。 是那位一向不理朝政,却手握重兵的永王,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站在杨辰这边。 一时间,原本那些还想看杨辰笑话的宾客,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元宝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口舌之争,他完败。 气度格局,他更是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第一卷 第223章 制服 就在这时,大堂中央的歌舞进入了最华彩的篇章。 宝月楼的八名绝色舞姬,身着薄如蝉翼的彩衣,长袖善舞,身姿曼妙,如穿花蝴蝶,似月中仙子。 乐声时而高亢,时而婉转,鼓点密集如雨,气氛被推向了顶点。 领舞的女子,身段最为妖娆,一个高难度的旋身,水袖如一道白练,猛地甩向主桌。 目标,直指杨辰。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舞蹈的一部分,还在拍手叫好。 只有杨辰,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那水袖之中,寒光一闪。 藏着一柄淬毒的短刃。 说时迟那时快,那短刃离杨辰的咽喉,已不足三寸。 “保护圣上。” 一声暴喝,从皇帝赵恒身后响起。 数名大内高手瞬间出现,将皇帝护在中间。 而杨辰,动都没动。 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锵。” 一声脆响。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闪出,手中长刀精准地格开了那柄短刃。 是赵虎。 那领舞的女子一击不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手腕一翻,短刃变招,划向赵虎的脖颈。 与此同时,其余七名舞姬,连同周围十几个端着酒菜的侍从,齐齐发难。 他们从衣袖里,托盘下,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利刃,状若疯虎,扑向杨辰与他身边的二皇子赵承界。 “有刺客。” “啊。”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酒菜洒了一地。 整个大堂,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元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宝月八艳,是他豢养多年的死士。 这些侍从,也都是他安插进来的亡命徒。 今天,杨辰必须死。 这个二皇子,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暗中与杨辰勾结,也不能留。 只要他们两个一死,太子之位,便再无威胁。 然而,他脸上的得意,仅仅维持了三息。 “嗖嗖嗖。” 破空之声大作。 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强弓硬弩的玄甲兵,从房梁上,窗户外,鱼贯而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手中的弩箭对准了那些刺客。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刺客,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 同时,大门被轰然撞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将整个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川。 “奉旨办案,封锁全场,任何人不得离开。” 陆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元宝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怎么会? 锦衣卫怎么会在这里? 玄甲兵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看向杨辰,杨辰也正好看向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元大人,这么热闹的场面,想去哪儿啊?” 元宝心头一颤,转身就想从侧门溜走。 一道魁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元将军,我家大人没让你走,你还是老实待着吧。” 赵虎提着刀,刀尖上还在滴血,脸上带着狞笑。 元宝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另一边,战局同样激烈。 虽然大部分刺客被第一波箭雨射杀,但仍有几个漏网之鱼,仗着武功高强,冲到了主桌附近。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二皇子赵承界。 在元宝看来,杨辰固然可恨,但真正能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只有这位深藏不露的二皇子。 两名死士一左一右,刀光交错,封死了赵承界所有的退路。 在场百官,无不色变。 完了,二皇子要遭殃了。 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赵承界,自幼体弱,只喜文墨,不习武事。 面对如此凶悍的刺客,焉有命在? 赵承界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就在刀锋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身子微微一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两人的夹击。 同时,他右手探出,在桌上一抽。 一柄软剑,如同灵蛇出洞,发出清越的龙吟。 剑光一闪。 快到极致。 那两名死士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们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噗通。 两具尸体,倒在地上。 赵承界持剑而立,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身平庸无奇的皇子常服,此刻在他身上,竟显出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这,这还是那个窝囊平庸,只知吟诗作对的二皇子吗? 这一手剑术,干净利落,狠辣精准,分明是浸淫多年的顶尖高手。 他藏得好深。 孙婉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京城的所有人,唯独这个二皇子,她始终觉得像一团迷雾。 现在,迷雾散开了,露出的,是让她心惊胆战的锋芒。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元宝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元家,完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必须拿到元家私通外敌的证据,这是孙家在这盘棋里,能捞到的最大好处。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想趁乱靠近元宝那一桌。 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曲盈。 “孙小姐,这么乱,您要去哪儿?” 曲盈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冷。 孙婉晴心中一凛,“我,我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是吗?” 曲盈的笑意更浓了,“我还以为,孙小姐是想去找什么不该找的东西呢。” 她忽然提高了音量,“大家快看啊,江南孙家的大小姐,想趁着刺客行凶,偷元大人的东西呢。”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孙婉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胡说。” “我胡说?” 曲盈指着元宝的座位,“元大人刚才匆忙离席,袖子里掉了一封信,孙小姐是不是想去捡那封信啊?那封信里,写的可是元家勾结外者,意图谋反的罪证。”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孙婉晴如遭雷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怎么知道的?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心思,都被人看了个一干二净。 “把后门给我堵死,一个也别放跑了。” 宋听云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没有丝毫慌乱,正指挥着登云楼的护卫,配合着谷雨调动的人手,封锁所有出口。 金智恩则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护在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文官身前,同时将一卷东西,悄悄塞到了杨辰手里。 永王府的护卫,在依香的调度下,也加入了战团,协助锦衣卫抓捕残余的刺客。 混乱中,仍有两名死士,绕过了防线,如同鬼魅般扑向正在指挥全局的杨辰。 “先生小心。” 一声清喝,赵景小小的身影挡在了杨辰面前。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 剑光闪烁,少年身法灵动,竟是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他毕竟年幼,力气不足,一个不慎,被一名死士抓住破绽,一刀劈向他的肩膀。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退反进,竟是想以伤换命。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他身侧划过。 第一卷 第224章 没有功德 那道剑气,几乎是贴着赵景的脸颊飞过,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被剑气扫中的死士,动作猛地一僵,持刀的手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 另一名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景抓住了这个空当。 少年身形一矮,手中短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剖开了对方的喉咙。 “嗬嗬……” 死士捂着脖子,发出漏风般的声音,不甘地倒了下去。 赵景甩掉剑上的血珠,小脸绷得紧紧的,转身护在杨辰身前,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残敌。 他身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衬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悍勇。 百官们,又一次看呆了。 先是二皇子深藏不露,一剑惊鸿。 现在,连杨辰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少年,都有如此身手。 这杨辰,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身边,到底还藏了多少怪物? 元宝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全完了。 精心策划的必杀之局,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自己,反倒成了瓮中之鳖。 陆川面无表情,手一挥。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残余的刺客,包括那些瑟瑟发抖的侍从,全部捆了个结结实实。 “杨大人,人,都拿下了。” 杨辰点点头,目光落在元宝身上。 “元将军,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说什么?” 元宝色厉内荏地吼道,“杨辰,你勾结锦衣卫,设局陷害本将,我要去陛下面前参你。” “参我?” 杨辰笑了,“好啊,我等着。不过,在去陛下面前之前,有些事,咱们得先弄弄清楚。” 他转向陆川,“陆指挥使,借你的人一用,现场审一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大人请便。” 陆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立刻有两名锦衣卫,架起一名被射穿了腿的刺客,扔到了大堂中央。 那刺客满脸是血,痛得浑身发抖。 “说吧,谁派你来的?”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众人心上。 刺客咬着牙,不说话。 “有骨气。” 杨辰赞了一句,然后对那两名锦衣卫说,“我这人,最敬佩有骨气的人。麻烦两位,把他剩下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看看究竟有多硬。” 锦衣卫狞笑着,抽出腰间的铁尺。 那刺客的脸,瞬间没了人色。 “我说,我说。是元将军,是元宝将军派我们来的。” 他彻底崩溃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招了,“宝月领舞的舞姬也是他的人,我们的任务,就是杀了你和二皇子。”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刺客的指认,满堂百官还是炸开了锅。 元宝浑身一颤,指着那刺客,破口大骂,“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元将军,您怎么能不认呢,您忘了,上个月在您府上,您还赏了我一坛好酒。” 那刺客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 元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辰摆摆手,示意锦衣卫把那刺客拖下去。 他又看向元宝,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元将军,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元宝还在嘴硬。 就在这时,另一名被俘的死士,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杨辰,你别得意。元家的秘密,你永远不会知道。就算我们都死了,元家也倒不了,太子殿下的身份可是元…”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锦衣卫一刀柄砸晕过去。 可那句没说完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元家的秘密? 关乎太子? 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元琛,元家三爷,一直站在元宝身后,此刻,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那昏过去的死士,声音尖利,完全变了调。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太子殿下怎么能和元家的秘密有关系,再说了我们元家能有什么秘密。” 他喊得太响了,声音也太激动了,他超乎寻常的激动让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大堂里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眼光聚焦在元琛身上,探究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元宝也看出了不对劲,他狠狠瞪了元琛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吞了下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制自己,拱手向众人。 “大家同僚,这都是杨辰阴谋,他收买刺客,故意攀扯本将,如今又来捣乱本将,污蔑太子,其心可诛。” 他的话,看上去很明确,可是眼里闪过的神色,额头上流出的汗,却又把他内心的慌乱全部暴露了出来。 “元将军说我栽赃。” “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声响起来。曲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信笺。“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也是我栽赃的?” 她的目光直指孙婉晴。 孙婉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下来。 “这是元将军关于江南孙家的信件。” 曲盈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堂,“这里有元将军挪用军饷私买铁矿的记录,孙家又如何通过漕运偷偷拿到北境去的” “上面有孙大小姐的签名和孙家的印信。” 曲盈的话一字一句敲在孙婉晴和她哥哥孙浩然心上。 孙浩然脸涨得一脸猪肝色,说道,“你,你这个贱人,你敢背叛我?” “背叛?” 曲盈笑,笑得很凄凉。 “孙公子说笑了,我本就是你们给杨大人的玩物,哪里有什么背叛的事情?我只是不想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她将信递给陆川,陆川翻来翻去,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孙婉通和孙浩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孙小姐,孙公子,看来你们要跟我们走一趟了” 孙婉晴没有像她哥哥一样失态,她静静地看着曲盈,又看看杨辰。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对付元家,顺便把孙家拖下水的局。 曲盈这个女人,从来到他们身边的第一天起,就不是闲棋。 自己,终究是小看了杨辰。 也小看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陆川,微微福身。 第一卷 第225章 回江南 “陆指挥使,孙家奉公守法,绝无此事。这些信件,定是伪造的。我们兄妹,愿意随你去锦衣卫,澄清事实。”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态度,又没把话说死。 说完,她拉着还在咆哮的孙浩然,头也不回地跟着锦衣卫走了。 那背影,没有半分狼狈,反而带着一种决绝。 金智恩见状,立刻站了出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诸位大人,今日之事,纯属意外,让大家受惊了。登云楼已经备好了安神茶,还请各位移步偏厅,稍作休息,压压惊。” 她仪态丰盈,举止大方,一番话,使得有些心里还有波澜的官员,都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官员,都给了她赞赏的目光。 这个大汉来的女官,容貌俊秀,处事不惊,这份气度,的确是不一般。 杨辰,掌握着全局的雷霆,金智恩,抚慰着众人的和风细雨。 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皇城,养心殿,赵恒端坐在龙椅上,正想着今天登云楼所发生的事情。 殿中只是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照得他的脸晦暗不明。 “太子身份……” 他轻轻敲着桌面,说出这四个字,声音里面不含喜怒。 一个老太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躬身侍立在那。 “陛下。” “杨幸,到哪了?” 赵恒问道。 “回陛下,杨幸将军已经秘密抵达京郊,随时可以入城。” “让他去查。“赵恒声音很冷,“朕知道元贵妃生产之前后在宫里发生的一切事,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漏掉。” “奴才,遵旨。” 老太监又一次没入黑暗,养心殿又死寂。 只有灯火有些微微的跳动,摇曳。 孙家馆驿死气沉沉。 屋内香炉早就烧尽,残留的冷香夹杂着一股霉味,钻进鼻子。 孙浩然在屋里来回走动,像一头受了窝囊气的小兽儿,他脚下的波斯地毯被踩出了黑白相间的印子。 “贱人,那个叫曲盈的贱人。” 他嘴里还在唠叨着这几句话,眼睛里含着血丝,“杨辰,他们又合伙来欺负我们,哥哥心里这一口气咽不下去了。” 孙婉晴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头冰凉。 她没看自己暴躁的兄长,而是看窗外光秃秃的树丫子。 “咽不下去,也得咽。” 她的声音很小,却像一根冰锥,刺进了孙浩然的心里。 “我们这是砧板上的肉,杨辰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孙家多少年都没吃过这种亏。” 孙浩然一拳打在桌上,茶杯飞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孙婉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 “所以呢,你现在冲出去,找杨辰拼命?还是去锦衣卫大牢,把那些信件抢回来?” “我……” 孙浩然被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孙婉晴收回目光,将手里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盘。 啪。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研墨。 “什么路?” “回江南。” 孙婉晴的笔尖,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 “回江南?我们现在被锦衣卫盯着,怎么走?再说,走了不就等于认罪了吗?” 孙浩然急了。 “不走,才是等死。” 孙婉晴头也不抬,“元家完了,杨辰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留在京城,我们没有任何机会。” “可皇帝会放我们走吗?” “会的。” 孙婉晴的笔尖顿了顿,语气笃定。 “杨辰这个人,喜欢毕其功于一役。现在元家的事,特别是太子身世的传言,才是他的头等大事。他不会愿意,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把江南的水搅浑。” “我们主动退走,是给他清理战场的空间。他会放我们走的。” 她笔走龙蛇,很快写满了一页纸。 “祖母的七十大寿,不是在冬月吗?” 孙浩然看着信上的内容,愣住了。 孙婉晴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提前两个月准备,才能显示出我们兄妹的孝心。不是吗?” 御书房。 赵恒将手里的信笺,扔在龙案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给朕一个理由,一个让朕放虎归山的理由。” 杨辰站在下面,躬身说道,“陛下,孙家不是虎,是蛇。” “蛇?” 赵恒挑了挑眉。 “是,一条盘踞在江南的毒蛇。现在强行去抓,只会被它反咬一口,甚至会让它窜进草丛里,再也找不到。” 杨辰抬起头,直视着赵恒。 “放他们回去,看似是放虎归山,实则是引蛇出洞。” “我们的人,可以顺着他们这条线,一点点摸清江南的底细。把他们所有藏在暗处的党羽,生意,都挖出来。” “到了那时,才是收网的时候。” 赵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殿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的人,可靠吗?” “陛下放心,锦衣卫里,有几只最好的鹰。” “好。” 赵恒拿起朱笔,在孙家那份恳请回乡的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朕,准了。” 他又看向杨辰,“元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杨幸已经带人,将元家二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人和事,都理了一遍。” 杨辰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上去。 “这是第一批的名单和罪证,请陛下过目。” 赵恒接过来,随意翻了几页,脸色愈发阴沉。 贩卖私盐,勾结外戚,甚至…… 买卖朝廷的武将官职。 每一条,都足够让元家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一个国之栋梁。” 赵恒将册子重重拍在桌上,胸口起伏。 “杨辰,朕要你把元家,连根拔起。” “遵旨。” 登云楼,天字号房。 李业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脸的兴奋。 “辰哥,痛快,太痛快了。” “你是没看到,今天在朝上,那些平时跟元宝称兄道弟的家伙,一个个躲他跟躲瘟神一样。” “孙家那对兄妹,也灰溜溜地离京了。这京城的天,总算是要清净一些了。” 第一卷 第226章 元家密谋 杨辰给他满上酒,自己却没怎么喝。 “清净?” 他摇了摇头,“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业成一愣,“什么意思?元宝不是已经被关进天牢了吗?元家倒台,就是时间问题。” “元家是必须要倒的,但怎么倒,这里面学问大了。” 杨辰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划过喉咙。 他看着李业成,压低了声音。 “业成,你不好奇吗,那天那个死士,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李业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元家的秘密,太子的身份……” 他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辰哥,这里面的水,不会比我们想的还深吧?” “何止是深。” 杨辰放下酒杯,一字一句地说道。 “太子,可能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轰。 李业成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你说什么?” 他结结巴巴,看着杨辰,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杨辰,整个杨家,不,连他这个听见了秘密的人,都得被挫骨扬灰。 “辰哥,你,你别吓我,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李业成的声音都在抖。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杨辰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李业成呆呆地看着他,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知道,杨辰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能让皇帝深夜召见,能调动锦衣卫,能把元家和孙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那个死士想说的是,太子是元家的人?” 李业成的声音干涩。 杨辰点了点头。 李业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 怪不得,怪不得元家敢那么嚣张。 怪不得元贵妃在后宫,能压得皇后喘不过气。 原来,他们手里握着这么一张王牌。 如果太子是元家的血脉,那元家图谋的,就不是权倾朝野那么简单了。 他们想要的,是这整个大业江山。 “我的天……” 李业成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杨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敬畏,还有一丝恐惧。 他一直以为,杨辰和元家的争斗,是朝堂之争,是派系之争。 现在他才明白,这哪里是争斗。 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辰哥,还是您厉害。” 这种改朝换代的大秘密,杨辰竟然敢掺和进去,还成了陛下的先锋官。 这份胆识,这份魄力,他李业成拍马也赶不上。 杨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酒杯,遥望窗外的皇城方向。 “杨幸已经把元家这些年的烂账,都翻出来了。” “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 李业成走了,脚步还是虚浮的。 杨辰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杨幸的密报,就揣在他怀里,纸张的棱角硌着胸口,像一团火。 元家二十年的账本,是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朝堂半数的官员。 可这张网,还不够。 要让元家彻底翻不了身,要让皇帝下定决心,必须有更致命的东西。 比如,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太子,到底是谁的种。 他伸手入怀,摸到的不只是密报,还有一个小小的硬物。 云亭夫人给的玉佩。 一块刻着“安”字的双鱼佩。 他起身,结了账,下了登云楼。 夜色已经深了,长街上行人稀少。 杨辰没有回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 七拐八绕,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他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了,杨幸的脸露了出来。 “少爷。” “进去说。”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杨辰将怀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查查这块玉佩,二十年前,京城里谁家有这样的东西。” 杨幸拿起玉佩,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双鱼戏水,上好的和田玉。这‘安’字,刻得很有章法,不是寻常工匠的手笔。” “元贵妃进宫那年,为她接生的稳婆,叫什么,住在哪,还有没有活口。” 杨辰的声音很低,像淬了冰。 杨幸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惊骇。 他跟了杨辰这么久,自然知道这位主子在谋划什么。 可他没想到,这谋划,大到了这个地步。 “少爷,这事……” “让你查,你就去查。” 杨辰打断他,“记住,要活的。就算死了,也得把骨头给我刨出来。” “是。” 杨幸不再多问,将玉佩小心收好。 “还有一件事,” 杨辰补充道,“盯着元后尘,他最近肯定会有大动作。” “属下明白。” 皇宫,清宁殿。 萧妃亲手炖了一盅燕窝,端到赵承界面前。 “界儿,趁热喝了。” 赵承界放下手里的兵书,接过汤盅,闻了闻。 “还是母妃的手艺最好。” 萧妃看着他,欲言又止。 殿内燃着安神香,气氛静谧。 “还在看这些书?” 萧妃最终还是开了口,“你父皇,不喜欢皇子们过多接触兵事。” 赵承界喝汤的动作没停。 “母妃,儿臣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真的是随便翻翻吗?” 萧妃坐到他对面,一双美目里,满是忧虑。 “界儿。” 萧妃加重了语气,“你以前的那些部下,最近是不是都回京了?” 赵承界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 萧妃的眼圈红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元家势大,太子之位稳固,你去争什么?去抢什么?” “你忘了你皇叔的下场了吗?你忘了我们母子,是怎么在这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的吗?” “母妃只想你平平安安的。那个位置,太烫了,会烧死人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哀求。 赵承界放下汤盅,站起身,走到萧妃面前,跪了下去。 “母妃,儿臣不孝,让您担心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顺。 “儿臣答应您,从今往后,只在这夏宫里读书,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真的?” 萧妃不信。 “真的。” 赵承界重重点头,“儿臣,绝不拿自己的性命,拿母妃的后半生去赌。” 第一卷 第227章 大汉来信 萧妃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将他扶了起来。 “好孩子,你能想通就好。” 她亲自为他整理好衣袍的褶皱,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汤盅。 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赵承界脸上的温顺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知道母妃是为了他好。 可他更知道,在这座皇宫里,不争,才是死路一条。 与其像待宰的羔羊,不如做执刀的屠夫。 宝月楼。 依香弹的曲子,是新学的《广陵散》。 琴声铮铮,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是元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在禁军里当差。 男人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 “依香姑娘,这,这曲子,太硬了,换一个,换个软一点的。” 依香停下拨弦的手。 “周将军不喜欢吗?我倒觉得,这曲子,配得上将军的威风。” 那周将军被捧得飘飘然,哈哈大笑。 “还是依香姑娘,有眼光。” 他凑近了些,酒气熏人,“你不知道,再过几天,我,我就不是什么狗屁将军了。” “哦?” 依香的眼波流转,“那是什么?” “是,是从龙之臣。” 周将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 “国宴那天,会有大事发生。到时候,整个京城,都是我们元家的天下。” 依香端起酒壶,为他满上一杯。 “将军说笑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屁。” 周将军一把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很快就不是了。我跟你说,我们家国公爷,已经把北地的老兄弟们,都叫回来了。就等着国宴那天,一声令下。” 他说完,醉醺醺地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依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巧路过。 依香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小贩的钱篓子里。 小贩抬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吆喝着走远了。 依香关上窗,屋内的琴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曲调换了,缠绵悱恻,如泣如诉。 元府,书房。 元后尘将一封写好的密信,递给面前的黑衣人。 “立刻送去北地,交给元宝。告诉他,计划不变,国宴之日,就是改朝换代之时。” “是。” 黑衣人接过信,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元后尘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京城布防图,眼神阴鸷。 杨辰。 这个小畜生,像一条闻着血腥味的疯狗,到处乱咬。 查元家的账,查太子。 他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元后尘冷笑。 所有和当年之事有关的人,他早就处理干净了。 那个稳婆,更是连骨灰都扬了。 他倒要看看,杨辰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年轻人,有点小聪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会让他明白,在绝对的权力和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国宴。 他要让赵家的江山,在那一天,彻底换个姓。 大汉馆驿内。 金智恩看着手里的密信,浑身冰凉。 信是她父亲,大汉丞相亲笔所写。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不惜一切代价,嫁给杨辰。 利用联姻,查清大业朝堂虚实,探明元家与北莽通敌的证据。 若大业生乱,便里应外合,助大汉铁骑,踏破雁门关。 信的最后,只有八个字。 家国大义,儿女情长。 金智恩的手在抖。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杨辰的脸。 是他在宝月楼上,醉酒赋诗的豪情。 是他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的锋芒。 也是他在别院里,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的温柔。 她该怎么办?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故国。 一边,是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金大人,杨大人求见。” 金智恩猛地睁开眼,慌乱地将密信藏进袖中。 “请,请他进来。” 杨辰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金智恩略显苍白的脸。 “金大人,身体不适?” “没,没有。” 金智恩勉强笑了笑,“杨大人怎么来了?” 杨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能看穿人心。 金智恩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听说,大汉的使团,明天就要启程回国了。” 杨辰开口了。 “是。” “那你呢?也一起回去吗?” 金智恩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辰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之间的联姻,最初,或许是出于两国利益的考量。” “但现在,不止于此。” 他看着金智恩的眼睛,一字一句。 “金智恩,我不管你背负着什么,来大业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我杨辰,不能许你一生顺遂,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护你一天周全。” 轰。 金智恩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坦诚。 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坦诚。 家国大义,儿女情长。 父亲的字,还烙在心上。 可这一刻,她忽然想自私一次。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杨辰没有再逼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划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别怕。” 他说,“一切有我。” 金智恩的眼泪断了线。 她想说什么,想回应他,想抓住这根浮木。 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烧红的炭,灼得她说不出一个字。 家国,故土,父亲殷切的目光,还有那封信上冰冷的墨迹。 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无形的枷锁,缚住了她的手脚,也锁住了她的心。 她只能流泪,无声地,绝望地。 杨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看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承接着她所有的崩溃与彷徨。 过了许久,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帮她理了理鬓边被泪水打湿的乱发。 “我该走了。” 他转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杨辰。” 金智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杨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国宴,你会去吗?” “去。”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清晰,干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将一室的寂静还给了她。 金智恩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双膝,肩膀剧烈地颤抖。 走出鸿胪寺官署,晚风带着凉意。 杨辰抬头看了看天,一轮残月挂在深蓝的夜幕上。 金智恩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人,早就查到了大汉使团的异动,也查到了那封来自大汉丞相的密信。 信的内容,他猜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无非是美人计,无非是里应外合。 第一卷 第228章 国宴前夕(一) 宋府,灯火通明。 宋听云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十几本账册,每一本都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分门别类。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杨辰,脸上露出一抹笑。 “来了。” “嗯。” 杨辰走过去,自然地拿起她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都整理出来了?” “差不多了。” 宋听云指着其中一本用红线标记的账册。 “这是元家和北地军镇之间的军饷往来,虚报冒领的数额,触目惊心。光是这一项,就够元后尘抄家灭族了。” 她又指向另一沓。 “这些,是他们通过江南的渠道,与大汉私下交易铁器和粮食的记录。日期,数量,接头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辰拿起来翻了翻,纸上是宋听云清秀的字迹,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辛苦你了。” “我们之间,说这个做什么。” 宋听云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按了按肩膀。 “倒是你,今天去找金智恩,怎么样了?”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杨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你对她,倒是很有信心。” 宋听云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辰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你吃醋了?” 宋听云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我只是在想,国宴那天,那么多的变数,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 “我知道。” 杨辰抓住她的手,拉到身前。 “但我们现在,需要盟友,哪怕是暂时的。金智恩的身份,很特殊。她是大汉使臣,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大汉的脸面。元家想在国宴上动手,就绕不开她。” “如果她选择站在元家那边呢?” “那她就得做好,给整个大业王朝陪葬的准备。” 杨辰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宋听云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杨辰已经布好了局。 而她,只需要相信他,然后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呈上去?” 她问。 “国宴之上,元后尘动手之时。” 杨辰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要的不是定罪,是诛心。我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亲眼看看,他们一直敬着的国公爷,背地里是怎样一副嘴脸。我要让元家,死在他们最得意,最风光的那一刻。” 夜色下的京城,暗流涌动。 一辆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不同的城门,驶入城中。 车上拉的,有的是给大户人家送的菜蔬,有的是酒楼里新酿的米酒。 赶车的车夫,卸货的苦力,一个个都晒得黝黑,手脚粗壮,看着就是寻常的庄稼汉。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寻常百姓的温顺,只有狼一样的凶光。 更没有人知道,在那一袋袋米面,一坛坛酒水之下,藏着的是擦得锃亮的刀剑,和一支支淬了毒的弩箭。 元府,地下密室。 元后尘一身黑衣,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是整个皇宫的缩微模型,每一座宫殿,每一条道路,都做得惟妙惟肖。 元宝站在他身侧,眼神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父亲,人都已经进城了,安排在各个点位。宫里的内应也已经打点好了,只等国宴开始,我们的人就能换上禁军的衣服,控制住宫门。” “嗯。” 元后尘点了点头,拿起一枚黑色的小旗,插在了太和殿的位置。 “杨辰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小子,这两天除了往宋家和金智恩那跑,没什么特别的。估计是看查不到什么,已经放弃了。” 元宝的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要小看他。” 元后尘的声音冷了下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条疯狗,必须死。” 他拿起另一枚小旗,插在了杨辰将会出席的宴席位置上。 “国宴开始后,你的第一任务,就是杀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人头,给我砍下来。” “是!” 元宝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还有太子。” 元后尘继续道,“一有动静,立刻让你姐姐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父亲放心,姐姐那边,我早就安排好了。” 元后尘看着沙盘,眼神幽深。 他谋划了半辈子,等待了半辈子。 明天,就是他收网的时候。 赵氏的江山,该换个主人了。 他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己的臣子,一个个死在他的面前。 他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皇宫,御书房。 赵恒正在练字。 他写的,是一个“杀”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锋锐的杀气,几乎要从纸上扑出来。 大将军赵虎,就站在他身边,垂手而立,像一尊铁塔。 “陛下,都安排好了。” 赵虎的声音,沉稳如山。 “杨辰那小子提的建议,臣已经让禁军和京营的人去办了。在皇城外围,增设了三道暗哨,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一炷香之内,就能传到宫里。” “好。” 赵恒放下笔,看着纸上的那个字,久久不语。 “元家在西郊猎户庄的那些私兵,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都登记在册了。一共三千二百人,大部分都是当年从北地退下来的老兵,悍不畏死。这两日,已经陆续以各种名头,潜入了京城。” “三千二百人……” 赵恒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森然的冷意。 “元后尘这个老东西,还真是看得起朕。” 他转过身,看着赵虎。 “你怕吗?” 赵虎挺直了腰板,声如洪钟。 “为陛下效死,臣,万死不辞。” “好。” 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告诉将士们,打起精神来。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打赢了,朕请他们喝酒。” “是。” 赵虎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恒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宫殿。 明天,那里将是修罗场。 血,会流成河。 但他不怕。 大业朝的这棵参天大树,根已经烂了。 不把这些烂掉的根剜掉,长出来的,只会是毒果。 他这个皇帝,做得太久,也太累了。 是时候,来一场大扫除了。 杨辰,宋家,镇国公府的旧部,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忠臣。 他给了他们机会,也给了自己机会。 成败,在此一举。 第一卷 第229章 国宴前夕(二) 永王府,后花园,一处不起眼的暖阁。 这里平日是云亭夫人看书品茶的地方,此刻却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暖阁内,只燃着一豆灯火,将四个人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杨辰,云亭夫人,大将军赵虎,还有当朝天子,赵恒。 赵恒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衣衫,敛去了那一身龙气,却更显深沉。 气氛压抑。 最先开口的是赵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线条绷得像石头。 “杨辰,你那个法子,太险。” 他的声音很低,像闷雷在喉咙里滚。 “元家三千私兵入城,宫内还有内应,禁军和京营就算布下天罗地网,也难保万无一失。国宴之上,各国使臣,满朝文武,都在。一旦动起手来,那就是泼天的乱子。” 赵虎盯着杨辰,“到时候,陛下的安危怎么办,太子的安危怎么办?” 他不说自己的安危,只说皇帝和太子。 这是军人的本分。 “大将军说得对,是险。” 杨辰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推到桌子中央。 “但值得。” 赵恒拿起卷宗,打开看了看。 是宋听云誊抄的,关于元家这些年侵吞田亩,贩卖私盐,构陷忠良的罪证。 铁证如山。 赵恒看完,面无表情,把卷宗递给了赵虎。 赵虎只扫了一眼,手背上的青筋就爆了起来。 “这些狗贼!” 他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陛下,有这些东西,现在就能调动京营,把元家围了,满门抄斩!” “然后呢?” 杨辰问他。 “然后?”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就天下太平了。” “不。” 杨辰摇头,“然后,天下就大乱了。” 他看着赵虎,也看着赵恒。 “元家是百年门阀,盘根错节。你今天把他连根拔了,明天江南的粮道就断了,北地的关隘就反了,朝中半数的官员就要撂挑子。陛下,这天下,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杨辰的话很轻,却字字诛心。 赵恒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知道,杨辰说的是对的。 杀一个元后尘容易,可要拔掉元家这棵大树,还要让这棵树倒下的时候,不砸坏旁边任何一棵庄稼,难。 “所以,你的法子,是要诛心?” 一直沉默的云亭夫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柔,像江南的春水,却带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力量。 “对。” 杨辰看向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我要的,不是让元家死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也不是死在菜市口的铡刀下。” “我要让元家,死在他们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国宴之上,太子监国,元后尘以国丈之尊,百官朝贺,何等风光?那一刻,就是元家权势的顶点。” “我要在那一刻,把这些罪证,一件一件,都扔到他脸上。我要让陛下,让百官,让天下人,都看看清楚,这位国之柱石,是个什么货色。” “我要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我要那些和他勾结的江南世家,那些朝中首鼠两端的墙头草,都亲眼看着。元家倒了,他们才会怕,才会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杨辰说完,暖阁里一片死寂。 赵虎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是个武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但他听懂了。 杨辰要的,是杀鸡儆猴。 不,是杀龙儆猴。 杀一条盘踞在大业王朝身上吸血的恶龙,来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蛇猛兽。 “证据,还不够。” 赵恒终于放下茶杯,说了一句。 “这些罪证,能定元家的罪,但还不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元贵妃还在,太子还在。只要太子登基,元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陛下说的是。” 杨辰笑了。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张薄薄的纸。 “那这个呢?” 赵恒接过去。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但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云亭夫人凑过去看,也瞬间变了脸色。 只有赵虎,不识字,急得抓耳挠腮。 “写的什么?” 赵恒把那张纸,递给了赵虎。 “你自己看。” 赵虎一脸茫然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不是字啊,这是画的圈……” “这是族谱。” 云亭夫人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元家族谱的拓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元宝是元后尘的四弟,元后山的儿子,过继给了元后尘。” “什么?” 赵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元宝,不是元后尘的亲儿子?” 他猛地抬头看杨辰,“那,那元贵,元贵妃……” “元贵妃,是元宝的堂姐。” 杨辰替他说了出来。 “名义上,是姐弟。实际上,是堂姐弟。” “通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太子极有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 元贵妃和元宝的私情,太子赵启的身世。 这才是能让元家万劫不复,能让太子再无继位可能的,弥天大罪。 欺君之罪。 秽乱宫闱。 混淆皇室血脉。 任何一条,都够元家死一万次。 “听云查到的?” 云亭夫人问。 “是。她找到了当年为元宝办过继文书的老吏,已经接到城外安置好了。” 杨辰答道。 赵恒闭上了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看向赵虎,“宫外的三千私兵,交给你。朕要你用京营,把他们给朕,死死地按在城里,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臣,遵旨。” 赵虎起身,单膝跪地,声如金石。 赵恒又看向云亭夫人。 “云亭,永王府的三百护卫,都是百战之兵。国宴开始后,朕要你的人,控制住昌吉门。那里是宫里唯一一条,可以快速出城的密道。” “陛下放心。” 云亭夫人也站了起来,微微福身,“昌吉门,绝对不会走脱一个乱党。” 最后,赵恒的目光,落在了杨辰身上。 “国宴之上,就看你的了。” 杨辰笑了笑,“陛下就等着看戏吧。” “对了。” 云亭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杨辰,“依香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元家在几个关键位置都安排了人。这是她画的图,你让你的人,提前做些准备。” 杨辰接过香囊,捏了捏,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布。 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她。” 第一卷 第230章 国宴前夕(三) 京城南城一座民宅,暗室内烛光摇曳,一个皱纹满脸的老妇人,抖得像风中残叶,跪在地上,头都没有抬。 “……老婆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声音嘶哑着,有点哭腔。 杨幸蹲在她跟前,手里拿着铜钱,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铜钱在他手上飞舞,敲打着老妇人脆弱的神经。 “吴婆婆。” 杨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找到你,元家也找到。你觉得是你先说,还是他们先找你?” “我们东家能保你一家老小后半生衣食无忧。元家只会让你全家悄无声息地从世上消失了。” 吴婆婆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是当年元贵妃入宫前,府里最得力的稳婆。 太子出生的那一晚,也是她守在产房。 这些年,她拿着元家给的一大笔封口费,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没想到还是被找了出来。 “我说,我说……” 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国丈爷,是元后尘……” “太子,太子他……” 吴婆婆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 “不是陛下的龙种啊!” “当年,贵妃娘娘和元宝将军,是被国丈爷下了药,锁在一个院子里的……” “事后,国丈爷告诉娘娘,这是为了元家的百年大计。只有生下元家的血脉,坐上太子之位,元家才能永保富贵。” “娘娘当时,哭得快断了气。可她,可她不敢反抗啊……” 暗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杨幸跟在杨辰身边,见过太多腌臜事。 但虎毒尚不食子。 元后尘为了权势,竟能对自己女儿下此毒手。 这不是人,是畜生。 “东家要知道的,就这些了。” 杨幸站起身,“你放心,你和你家人的命,我们保了。” “咻!”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破窗而入,直射吴婆婆的后心。 “小心!” 杨幸脸色一变,猛地把吴婆婆扑倒在地。 弩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钉在墙上,箭尾嗡嗡作响。 暗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柄软剑。 她正是从宫里给杨辰递送香囊的那个宫女,也是云亭夫人安插在元贵妃身边的暗棋,元英。 “你带人先走,我断后。” 元英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他们是元家的死士,只杀人,不留活口。” 杨幸点点头,扶起吓瘫的吴婆婆,从暗室的另一条密道撤离。 元英提剑,迎了上去。 月光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死士们招招致命,依香的身法却更诡异。 她像一只黑夜里的蝴蝶,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但死士太多了。 很快,她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血,顺着她的衣袖,滴答落下。 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里的杀意,更浓了。 与此同时。 大汉使馆。 金智恩亲手烧掉了一封来自大汉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大汉皇帝,对大业王朝的内斗,不感兴趣。 只要不影响两国边境的贸易和稳定,谁当皇帝,都一样。 金智恩看着跳动的火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是大汉的女官,效忠的是大汉的利益。 但她也是个人。 她亲眼见过杨辰为国为民的赤诚,也看透了元家祸国殃民的本质。 她不想帮一个注定腐朽的王朝,对抗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现在,她没有了后顾之忧。 “来人。” 她轻声唤道。 一个侍女推门而入。 “把这个,送到登云楼,亲手交给杨辰。” 金智恩递过去一个蜡封的信封。 里面,是元家和江南大汉商行勾结,走私军械、出卖情报的全部证据。 这封信送出去,就等于她,代表她身后的力量,彻底站在了元家和太子的对立面。 她赌杨辰会赢。 也赌大业王朝,会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皇宫,萧妃的寝宫。 “承界,你跟母妃说实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妃拉着二皇子赵承界的手,眼眶通红。 朝堂上的风声,她一个深宫妃子,也听得一清二楚。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怕自己的儿子被卷进这个要命的漩涡之中。 “母妃,您别担心。” 赵承界打开自己手的动作,语气依旧温和。 “儿臣只是,做些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萧妃的声音突兀了起来。 “母妃。” 赵承界转身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常的温顺平和,里面有一头蛰伏了太久的猛兽。 “这元家太强了,强到父皇都要忍。” “我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装傻充愣,就为等这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元家连根拔起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我不是在争,我是在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萧妃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的绵羊,原来是一头狼,她一直想保护他,可是,他早已磨掉了自己的爪牙。 良久。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 她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这是你外公留给我的信物。你拿着它,去城西找你舅舅。” “国宴那天,让他带人,守好宫里的几处要道。” “既然要争,那就不能输。” “母妃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能保住你在宫里的安危。” 赵承界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母妃。” “儿臣,绝不会让您失望。”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戏,所有的角色,都已就位。 只等开场。 元家府邸,灯火通明。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元后尘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声音不大,却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国宴的事,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动手的时候,以摔杯为号。” 元后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元家的核心,都在这里了。 他的儿子,他的侄子,还有几个掌握着京城部分兵权的族人。 “届时,元宝,你带金吾卫封锁宫门,许进不许出。” “元奎,你负责控制太极殿,把陛下和文武百官,都给老夫看好了。” “其余人,各司其职,务必在半个时辰内,肃清宫内所有禁军。”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排一场家宴。 可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第一卷 第231章 国宴前夕(四) 元宝站了出来,他性子急。 “爹,都听您的。只是,杨辰那小子,怎么办?国宴上,他肯定要发难。” 元后尘冷笑一声。 “他发难,才好。” “就是要让他把事情闹大,闹到不可收拾,我们再出来,‘拨乱反正’。” “到那时,我们再清君侧,诛国贼,一切,顺理成章。” 好毒的计。 先让你把戏唱足了,再给你扣上一个最大的罪名,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元宝听得热血沸腾。 “还是爹想得周到。到时候,我第一个拧下杨辰的脑袋!” 他舔了舔嘴唇,一脸的嗜血。 可他的心里,却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万一杨辰还有后手? 万一陛下早就有了防备? 这事要是败了,元家可就万劫不复了。 他元宝,不想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 他的目光,不着痕跡地瞥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家将。 那是他早就安插好的心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定王。 手握重兵,素来和他们元家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事败,只要能逃到定王那里,凭着他元家的财力,还有他这身本事,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给那个家将递了个眼色。 家将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元后尘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群废物。 成大事,还得靠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记住,我们元家没有退路。” “要么登顶。要么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夜色更深了。 一条黑影,鬼魅般地穿行在京城的窄巷里。 他怀里揣着一封滚烫的信,那是元宝将军亲手交给他的,让他务必送到定王府在京城的联络点。 他不敢耽搁,脚下生风。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时。 一道寒光,从暗处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脖子一凉,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几个同样穿着夜行衣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拖着尸体,消失在黑暗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登云楼,顶层。 杨辰把玩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的蜡印,完好无损。 “元宝,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他把信丢在桌上。 谷雨站在一旁,问:“公子,要不要打开看看?” “不必了。” 杨辰摆摆手。 “无非是些求饶、示好、卖主求荣的话罢了。留着,国宴上,给陛下的惊喜,再添一分。” 他早就料到元宝会留后手。 像元宝那种人,自私自利,怎么可能真的为元家卖命。 所以,他早就让杨幸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元宝的一举一动。 果然,鱼儿上钩了。 杨辰看向窗外。 元家的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等国宴那天,一网打尽。 他转过头,对谷雨说。 “把东西交给赵将军吧。” “告诉他,信号不变。” “是。” 谷雨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 城外,大将军府。 书房里,只有杨辰和赵虎两个人。 桌子上,摊着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吴婆婆按了手印的画押。 一份陈年的宗族过继文书,证明了元宝并非元后尘亲生,而是从旁支过继来的。 几本厚厚的账册,记录了元家与江南大汉商行勾结,走私军械的详细流水。 还有一叠密信,是金智恩派人送来的,元家通敌的铁证。 最后,是那封刚从元宝心腹身上搜出来的,给予定王的求救信。 证据确凿,条条都是死罪。 赵虎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嗡嗡作响。 “这帮畜生!”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通敌,私造兵器,构陷储君,这哪一条,不够他们死一万次的!” 他戎马一生,最恨的就是叛国贼。 杨辰倒是很平静。 “将军息怒。” “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 “这些东西,就拜托将军了。国宴那天,需要您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 赵虎拿起那些证据,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铁盒里。 “你放心。” 他看着杨辰,眼神无比凝重。 “只要你那个信号一出,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帮杂碎,给你办了!” 杨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宫里的防务,我已经和二皇子,还有萧妃娘娘打过招呼了。” “萧妃的亲哥哥,巡防营副统领,会在国宴那天,带人控制宫中要道。” “将军要做的,就是封锁整个皇城。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个我拿手。” “你就瞧好吧。”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所有的棋子,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只等国宴那天,将军。 从大将军府出来,夜风有些凉。 杨辰紧了紧衣领,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心里,却不像表面这么轻松。 谋反这种事,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赌上了一切,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尸骨无存。 他倒是不怕死。 只是,有些人和事,还是放不下。 比如,宋听云的温柔,比如,远在边关的母亲。 还有那个,总是喜欢跟自己斗嘴,却又处处维护自己的小公主。 正想着。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路边的假山后,探出头来。 “杨辰!” 是赵夕雾。 她穿着一身宫女的衣服,脸上还抹了些灰,鬼鬼祟祟的。 杨辰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我,我担心你。” 赵夕霧低下头,绞着衣角。 “我听说,国宴那天,会有大事发生。是不是,是不是和你有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深宫里的公主,再怎么受宠,对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杨辰看着她,心里一软。 “别怕。”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 “一些跳梁小丑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只要乖乖待在你的凤阳宫,哪里都不要去,等我来找你。” 赵夕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 “真的。” 杨辰的语气,很肯定。 赵夕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佩,塞到杨辰手里。 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个,你拿着。” “是母后去护国寺,专门为我求的平安符。我,我给你。” 她说完,脸就红了,转身就想跑。 杨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夕雾。”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去约会吧。” 杨辰松开手,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回去吧,天快亮了。” 赵夕霧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进夜色里。 杨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 手心的玉佩,还带着她的温度。 第一卷 第232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登云楼内。 “啪。” 宋听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 她身前的书案,被十几本账册铺满,琳琅满目。 每一笔流水,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条细密的蛛丝,最终汇聚成一张指向元家的大网。 “元家通过江南的私盐生意,五年间,获利至少三百万两。” 宋听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冷意。 “这些钱,大部分都流向了北地,用来豢养私兵,购买军械。” “还有一部分,用来在朝中打点,编织关系网。” 她抬起头,看向走进书房的杨辰。 “这是他们谋逆的铁证。” 杨辰走到她身边,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上面有宋听云用朱笔做的清晰批注。 字迹娟秀,条理分明。 “辛苦你了。”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宋听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我不辛苦。” 她闷声道,“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国宴那天,怕你……” 她没说下去。 那种场面,她不敢想。 那是真正的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别怕。” 杨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我在。” “我姨夫也会帮你的,对吗?” 宋听云抬起头问。 “嗯。” 杨辰点头,“赵大将军是陛下的心腹,更是一个公正的人。他会站在我们这边。” “那就好。” 宋听云稍稍安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吴婆婆,你把她藏在哪里了?安全吗?” “安全。” 杨辰道,“我把她交给了赵武。那小子看着憨,心细着呢。元家的人找不到她。” 吴婆婆是当年为元贵妃接生的稳婆。 也是唯一能证明太子身世的人证。 这颗棋子,必须万无一失。 “万事俱备了?”宋听云问。 “只欠东风。” 杨辰的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巍峨的轮廓。 那座巨大的牢笼,很快,就要上演一场最血腥的戏码。 一处隐蔽的宅院内。 杨辰,赵虎,云亭夫人,还有二皇子赵承界,四人围坐。 气氛肃穆。 “账册,人证,都齐了。” 杨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国宴之上,我会将元后尘与北莽通敌,私造兵甲,以及元贵妃与元宝私通,太子血脉不纯的罪证,一并呈上。” 赵虎一身便服,依旧难掩军人的悍气。 他闷哼一声,“元后尘那老狗,不是善茬。他肯定会狗急跳墙。” “他早就准备好了。” 二皇子赵承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道。 “元宝已经从北地调回了三千死士,就藏在京郊大营他旧部的营帐里。国宴那天,只要宫里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冲进京城,控制各处要道。” “宫里呢?” 云亭夫人问,她最关心这个。 “宫里,元后尘安插了不少人。禁军副统领,是他的人。几个宫门的守将,也都被他买通了。” 赵承界放下茶杯,“一旦动手,宫门会立刻落锁,内京殿就是一座瓮。” 赵虎眉头紧锁,“那我们的人呢?” “巡防营统领萧战,是我母妃的侄子。” 赵承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国宴那天,他会带人,提前清理宫中要道。元后尘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宫门,只要他们敢锁,萧战的人,就能把门给我重新砸开。” 赵虎看了赵承界一眼。 这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二皇子,藏得够深。 巡防营,负责整个京城的防务,人数虽不如禁军,但位置关键。 没想到,竟然被他不动声色地握在了手里。 “光靠巡防营,不够。” 杨辰看着赵虎,“大将军,京郊大营那边?” “放心。” 赵虎拍了拍胸脯,“元宝的那些旧部,我早就盯上了。只要他们敢动,我的人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 “好。” 杨辰点头,“剩下的,就是护好人证。” 他看向赵虎,“赵武那边,没问题吧?” “我把我的亲卫都派给他了。吴婆婆要是少一根汗毛,我拧下他的脑袋。” 赵虎答得斩钉截铁。 计划,已经敲定。 剩下的,就是等待。 云亭夫人看着杨辰,忽然开口,“你真的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杨辰笑了笑。 “从我回京城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三人。 赵虎,为报镇国公府旧日恩情,也为赵家满门忠烈。 云亭夫人,为她那死在北莽铁蹄下的夫君永王。 二皇子赵承界,为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他们不是朋友,是暂时的盟友。 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这就够了。 元府。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元后尘站在那副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双眼布满血丝。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杨辰那条疯狗,查完账本,又开始查二十年前的旧事。 虽然他自认手脚干净,但被这么盯着,终究不舒服。 夜长梦多。 不能再等了。 “父亲。” 元宝从门外走进来,一身煞气。 “都安排好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三千兄弟,已经化整为零,混进了城。宫里的内应也回话了,禁军副统领钱彪,会听我们号令。” “国宴那天,我亲自带人守在内京殿外。” “只要您在殿内摔了酒杯,我就带人冲进去,把姓赵的,连同那些不听话的老东西,一并砍了。” 元后尘转过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儿子,有高兴,也有些不容忽略。 “不要大意。” 他沉声问道,“杨辰那儿有什么动静?” “一条狗,有什么动静?” 元宝嘲讽道,“整天和那个宋家丫头腻在一起,要么就是去见那个大汉的女官。我看他早被酒色消磨掉了身子。”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元后尘眼皮跳了跳,“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父亲,您就是想太多了。” 元宝哈哈大笑,露出森白的牙口,“您放心吧,国宴那天,我让那小子第一个头落地。” 第一卷 第233章 国宴正式开场 元后尘点点头,不再说话,他坐在书案后,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私印,“把这个交给宫外的总兵家大管钱彪。” “是。” 元宝接过手令,离去了。 此时书房里只剩下元后尘一个人,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越发阴冷。 赵恒,你这一辈子坐了这么多年的龙椅,该挪挪地方了,这大业的江山也该换个主人了。 东宫。 太子赵承乾在寝殿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他觉得,最近这里越来越不对劲了。 外祖父元后尘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每次问起朝中之事,也被一句“太子安心读书即可”给搪塞过去。 就连舅舅元宝,看他的眼睛也变了。 不像是看外甥,倒像是看一件东西。 太不对劲了。 赵承乾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他不能再这样,他要去问个清楚。 “来人,备驾,去元府。” 他对着门外的太监喊道。 半个时辰后,元府书房。 “太子殿下深夜来访,为何事?” 元后尘坐在主位,端着茶,声音平缓的说道。 “外祖父。” 赵承乾开门见山的说道“您和舅舅,最近都忙什么?我听说从北地调了很多人回京的” 元后尘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些老弟兄回来探亲,殿下多虑了。” “探亲?” 赵承乾声音高了几分,“探亲要带刀带甲吗?外祖父,我不是傻子!” “啪!元后尘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发红。“殿下!”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注意你的身份!” 赵承乾被他这一下,吓得后退一步。 从小到大,外祖父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我……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元后尘看着他,眼神失望。 “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元后尘站起身,走到赵承乾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你只需要知道,外祖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元家。” “国宴那天,穿得体面些。” “那将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说完,他不再看赵承乾,转身走向内室。 “殿下,老臣乏了。您请回吧。” 赵承乾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外祖父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连在一起,他却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惧。 内京殿内外,灯火通明。 金石丝竹之声清楚,百官命妇、宗室皇亲、四方使节,排列在内京殿正中。 赵恒身着十二章纹龙袍,沉着脸,不见喜怒。 御座之下,文武之列。 坐在左边的第一个是元后尘。 他身后的元宝一身武将的袍服,眼神好似鹰隼,时而扫过殿内,带着一股煞气。 杨辰和李业成排在一起,既不靠前也不靠后。 “辰哥,你说今天这顿饭,能吃得安生吗?” 李业成压低声音,拿肘子碰了碰杨辰,他夹了一小块肉,慢慢嚼。 “断头饭总得让人吃饱吧。” 听到杨辰这话,李业成手一抖,筷子掉了下来。 杨辰的目光越过人群和不远处的蒋影对了眼。 他微微点头。 蒋影会意,悄悄退了半步,落进了殿角的阴影里。 殿外的锦衣卫已经就位。 杨辰又看向另一侧,大将军赵虎,像一座铁塔,坐在那里,眼神平静,他知道赵虎的亲卫,此刻就护着吴婆婆在宫中某处,他只求一个信号。 “肃静!” 内侍大声尖厉的嗓音响起,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赵恒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下的所有人。 “诸位爱卿,使节。”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殿中。 “朕登基这几十载,大业风雨兼程,幸得有诸位辅佐,方有今日之盛景。” “前有盐政之弊,积重难返。幸有杨辰杨爱卿,不畏艰险,为国为民,充盈国库。” 来了。 杨辰心里门儿清。 皇帝这是在国宴之上,给他公开站台。 也是在给某些人,上眼药。 果然,他感觉几道不善的目光,从元家的席位那边投了过来。 元后尘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元宝的嘴角,却撇出一丝冷笑。 太子赵承乾的头,垂得更低了。 “杨辰。” 赵恒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辰起身出列,躬身行礼。 “臣在。” “你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 “朕敬你一杯。” 赵恒说着,竟真的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天子亲敬,这是何等的荣耀! “臣,惶恐!谢陛下隆恩!” 杨辰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坐回席间,李业成凑过来,压着声音,兴奋得脸都红了。 “杨兄,你这下可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词来。 杨辰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皇帝捧得越高,有些人,就越想让他摔死。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二品武将官服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是元后尘的侄孙,元朗。 元朗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臣,有话要说!” 他舌头都有些大了。 赵恒放下酒杯,“元爱卿,讲。” 元朗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身上。 永王世子,赵景。 “臣听说,永王世子,文武双全,今日国宴,何不让世子殿下,为我等舞剑助兴?”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一冷。 永王,可是赫赫有名的王爷。 让他的儿子,在国宴上舞剑助兴? 这与让一个伶人献艺有何区别? 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赵景。 赵景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间有永王妃云亭夫人的影子,他听到元朗说话没有表情。 杨辰也看看赵景,他知道元家试探皇帝底线,试探他们这些人的反应。 赵景站起来,没有看元朗,而是对御座上的赵恒恭敬的一个揖,“今日国宴,不敢以刀剑示君前。” 他声音清净,“但元将军有此雅兴,我也不能扫大家的兴致。” 他顿了顿,看着元朗。 “元将军家学渊源,一套‘披风刀法’绝京城。” “本世子不才,愿以这酒杯,向元将军学一二。” 第一卷 第234章 元家罪证显现 元朗闻言,满座皆惊。 用酒杯对刀法? 这小子疯了? 元朗哈哈一笑,像听了天大的笑话。 “好!好一个永王世子!有胆色!” 他转身对赵恒拳头,“陛下,刀剑无眼,若有损伤……” 赵恒面无表情,“准了。” 元朗眼神中闪过一丝狞厉。 他拿出腰间的佩刀,这是把刀,在灯光下,发出幽幽的冷光。 “世子殿下,请!” 赵景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他倒上杯中的酒,手腕一翻,酒杯倒扣。 他甚至都没有动,元朗大喝一声,一刀劈向面门,刀风凛冽,直插赵景面门。 胆小的女眷,全部闭上眼睛。 刀锋还未触及赵景时,赵景动了,不快不慢,微微侧身让过了刀锋,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抬,酒杯的杯底磕在了元朗握刀的手腕上。 元朗只觉得手心一麻,虎口一痛。 那柄百炼成钢的佩刀,竟然脱手飞出,“呛啷”一声掉在了几米外的金砖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一招? 一招? 还是用一只酒杯? 元朗捂着手腕,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元后尘看着赵景,似见鬼,赵景收回酒杯,对元朗一笑,“元将军,承让了。” 元将军的笑,温和有礼,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元朗脸上。 元后尘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睁了。 元后尘看着赵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这个平时被他忽略的永王世子竟然是个高手,元宝脸色也是难看极了。 他的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这么大的脸。 御座上的赵恒,终于笑出了一丝弧度,“好!”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赐!赵景,赏金千两,锦缎百匹!” 赵景跪拜,“谢陛下。” 从头至尾都不再看元朗一眼。 从容和淡定,要比刚才那一招更让人心惊。 杨辰端起酒杯,敬了对面的赵虎,赵虎咧嘴大笑,一杯酒就干了起来,痛快! 只有太子赵承乾看着殿中那个光芒万丈的赵景,看着一个人默默的二皇子赵承界,再看看对面的风流倜傥的杨辰,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太子是个笑话。 小风波过去了,歌舞依旧,但殿内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今晚不会平静。 丝竹之声再度响起,舞姬们重新回到殿中,水袖翻飞。 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酒是温的,菜是冷的,人心,是凉的。 每个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几个漩涡的中心。 李业成坐立不安,不停地给杨辰使眼色,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辰哥,元家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辰端起酒杯,冲他笑了笑,一饮而尽。 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站了起来。 这一站,比刚才元朗站起来,动静大多了。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杨辰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懵了。 就连皇帝赵恒,都有些意外。 “杨辰,你这是何意?” 杨辰高举酒杯,朗声说道,“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激动,恰到好处。 “臣查看内务账目,见盐务之弊,见百姓之苦,见国库之虚,日夜忧心,食不能安,寝不能寐!” “幸得陛下天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方能不辱使命!” “今日国宴,臣见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心中激荡,不能自已!” “臣,有一策,愿为陛下分忧,为大业分忧,为天下万民分忧!”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冠冕堂皇。 听得不少文官都暗暗点头,这杨辰,虽然行事乖张,但这份忠君爱国之心,还是有的。 皇帝赵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哦?你有何策,说来听听。” 元后尘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忠臣。 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杨辰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臣闻,国之大者,在祀与戎!” “祭祀安民心,军戎卫国本!我大业北有强敌环伺,东有倭寇侵扰,边防军备,乃国之头等大事,万万不可轻忽!” “然,军备之靡费,甲胄,兵刃,粮草,军饷,耗费巨大,国库纵使充盈,亦感吃力。” “若能开源节流,则将士用命,国祚绵长!”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恒。 “陛下,臣,弹劾北地军将军元宝,私吞军械,倒卖军火,通敌叛国!” 轰! 一句话,像是一道天雷,劈在了内京殿的屋顶上。 整个大殿,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弹劾元宝?还说他通敌叛国?这杨辰是疯了吗? 元宝“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目赤红,指着杨辰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杨辰!你……你血口喷人!” 元后尘也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骇人的精光。 “杨御史,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阴冷得像蛇。 “空口无凭,污蔑朝廷大员,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杨辰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依旧跪在地上,看着御座上的赵恒。 “陛下,臣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江南船运司的一本分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三年以来,元家通过漕运,向关外走私兵器铁器共计一十三批!其中,有我大业军中制式的横刀三千柄,甲胄五百副,羽箭十万支!” “这些兵器,都卖给了谁?卖给了北边的蛮子!” “用我们大业的刀,来砍我们大业将士的头!陛下!元家此举,与叛国何异!” 杨辰的声音,声声泣血,回荡在殿中。 百官哗然! 这罪名,太大了! 大到能让元氏一族,满门抄斩! “一派胡言!” 元宝怒吼一声,抬脚就要冲过去抢那本账册。 “站住!” 赵虎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雷。 他高大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杨辰身前。 他身后几名亲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元宝。 第一卷 第235章 太子真正的身世 元宝带来的几个元家子弟,也纷纷拔出佩刀,与赵虎的亲卫对峙起来。 大殿之上,瞬间剑拔弩张! “这是伪造的!” 元后尘站了起来,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杨辰!你为了打击异己,竟不惜伪造账册,污蔑忠良!你好大的胆子!” 他转向赵恒,躬身道,“陛下,杨辰此子,心术不正,狼子野心!他这是在构陷我元家,意图搅乱朝堂,请陛下降旨,将此獠拿下,明正典刑!” 太子赵承乾也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父皇,杨御史所言,太过骇人听闻。元将军乃国之柱石,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必有误会,请父皇明察!” 他不得不站出来。 元家是他的根基。 元家倒了,他这个太子也就坐不稳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泾渭分明。 支持元家的官员,纷纷出列,指责杨辰。 而一些素来与元家不合的官员,则冷眼旁观。 赵恒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杨辰。”他开口。“你可知,诬告,是何罪?” 杨辰叩首,“臣知。若臣所言有半句虚假,臣愿受凌迟之刑,万死不辞!” “好。” 赵恒点点头。 “蒋影。” “臣在。” 一直站在皇帝身旁的蒋影,突然说了话。 “去,把东西呈上来。” 蒋影走到杨辰面前,接过那本账册,转身呈送御前。 赵恒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极认真。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元后尘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本账册,他不确定真假。 但是杨辰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他心里发毛。 这小子,到底还藏着什么后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站在元宝身后的元家子弟,眼中凶光一闪。 他左手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甩! 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奔跪在地上的杨辰后心而去! 是淬了剧毒的袖箭!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躲避! “小心!” 赵虎暴喝,想要救援,却已经来不及。 元宝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狞笑。 杀了杨辰,死无对证! 然而,那道乌光,却在离杨辰后背只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了。 是被另一道寒光,从侧面击中了。 “叮”的一声脆响。 袖箭被打落在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永王世子赵景,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筷子。 刚刚,就是他,用一根筷子,在电光火石之间,救了杨辰一命。 他看着那个放暗箭的元家子弟,眼神平静。 “国宴之上,对朝廷命官行凶,元家,好大的威风。” 那个偷袭者脸色剧变,见事情败露,竟抽刀扑向赵景。 “找死!” 赵虎大怒,一脚踹出。 那人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口喷鲜血。 元后尘的脸,彻底黑了。 蠢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景护在了杨辰身边,挡住了元家的方向。 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态度已经很明显。 他,站杨辰。 与此同时,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二皇子赵承界,对着身后一个不起眼的随从,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那随从心领神会,退出了大殿。 御座之上,赵恒终于看完了账册。 他合上册子,随手扔在桌上。 “元后尘。”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元后尘心里一沉,“老臣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元后尘的脸,黑得像锅底。 但他毕竟是两朝元老,风浪里滚过来的人物。 惊怒过后,他反而冷静下来。 他看着御座上的赵恒,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冤枉的悲愤。 “陛下,老臣无话可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辰此獠,先是伪造账册,如今又在殿上行凶杀人,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构陷我元家!” 他猛地一指杨辰,声色俱厉。 “我元家三代忠良,为大业流过血,为陛下镇守国门!到头来,竟要被这等宵小之徒,以如此卑劣的手段污蔑!” “陛下若信他,便请将我元氏一门,满门抄斩!老臣,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他撩起袍子,重重跪下。 一副以死明志的架势。 元家子弟,朝中党羽,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请陛下降罪!” “请陛下明察!” 声势浩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子赵承乾也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父皇!元家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这一下,反倒把杨辰逼到了墙角。 好一招以退为进,倒打一耙。 李业成急得直抓头发,这老东西,太能演了! 皇帝赵恒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看元后尘,也没有看杨辰。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元家子弟的尸体上。 殿前失仪,当众行刺,这本身就是死罪。 可元后尘却绝口不提,只说自己被构陷。 有意思。 “杨辰。” 皇帝又开口了。 “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杨辰叩首。 “有。”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要揭发的,不止是元家通敌。还有一桩,欺君罔上,秽乱宫闱的滔天大罪!” 轰! 百官脑子都麻了。 还有? 欺君罔上? 秽乱宫闱? 这八个字,哪个拎出来,都是要掉脑袋的。 元后尘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不可能,那件事,绝不可能有人知道! 杨辰没理会众人的震惊,朗声道。 “陛下,请传一名宫中旧人,吴婆婆。” 吴婆婆? 许多老臣都皱起了眉,没听过这个名字。 “准。”赵恒只说了一个字。 很快,两个小太监扶着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妪,走进了内京殿。 老妪一进来,看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直接瘫在了地上。 元后尘看到这个老妪的脸,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是她!当年元贵妃生产时的稳婆之一!她怎么还活着! “吴氏。” 杨辰的声音响起。 “二十年前,你是否在长春宫当差?伺候当时的元贵妃?” 那吴婆婆哆哆嗦嗦,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元后尘,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是……是,奴婢……在……” “抬起头来,看着本官!” 杨辰一声断喝。 吴婆婆吓得一激灵,抬起了头。 “本官问你,太子赵承乾,出生那晚,可有异状?” “我……” 吴婆婆的眼神,惊恐地瞟向元后尘。 元后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剜着她。 她吓得又把头埋了下去,一个字都不敢说。 “说!” 赵虎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在此,谁敢动你!你若有半句虚言,或有半句隐瞒,你全家老小,都活不过今晚!” 这话,是威胁,也是保证。 吴婆婆浑身一颤,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哭喊道。 “陛下!奴婢说!奴婢全都说!” “太子殿下,不是足月生产的!” “贵妃娘娘怀胎,不足九月!生产那晚,血崩不止,凶险万分!奴婢亲眼所见,太子殿下生下来时,像个小猫儿一样,根本不像九月的胎儿!”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第一卷 第236章 这天下不是你赵恒一个人的 不足月? 可当年钦天监上报,皇家玉牒记载,贵妃是怀胎十月,瓜熟蒂落。 这里面,有问题! 元后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盯着杨辰,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查到这些陈年旧事的! 杨辰没理他,继续问道。 “除了这个,还有呢?” 吴婆婆哭着摇头,“奴婢……奴婢就知道这些了。后来,奴婢就被放出宫,再也不许入内了。” “够了。” 杨辰站起身,从袖中又掏出两卷卷轴。 “吴婆婆所言,只是佐证。” “真正的证据,在这里!” 他将其中一卷展开。 “此乃元氏一族的族谱拓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元宝是元后尘的小儿子,与元贵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而这一份!” 杨辰又展开另一卷。 “是一份过继文书!二十年前,元宝的名字,从元家次子元德的名下过继给了元后尘!” 他举着两份文书,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元后尘的脸上。 “元太师,你处心积虑,为他们更改身份,是为了什么?” “一个不足月的婴儿,一对从堂兄妹变成亲兄妹的男女……” 杨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的惊雷! “一个惊天的谎言!” “太子赵承乾!他根本就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他是元贵妃与元宝私通生下的孽种!” 整个大殿,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疯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消息,比元家通敌叛国,还要震撼一百倍! 皇家的血脉,被玷污了! 当今太子,是个孽种? 这怎么可能!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太子赵承乾猛地跳了起来,状若疯狂。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指着杨辰,歇斯底里地尖叫。 他内心震惊了,自己的母妃和舅舅竟然生下了他? “你污蔑本宫!污蔑母妃!父皇!杀了他!快杀了他!” 他冲向杨辰,想要撕碎这个说出真相的人。 御座之上,赵恒那双眼睛,变得无比骇人。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屈辱,和滔天杀意的眼神。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疯狂的赵承乾身上,移到了元后尘的脸上。 元后尘,反而笑了。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扶起崩溃的赵承乾,眼神里,竟有几分怜爱。 “我的好外孙,别怕。” 他不再看皇帝,也不再看百官。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悲愤,也没有了惊慌。 只剩下一种图穷匕见的冷酷和疯狂。 “杨辰,你很聪明。” “比老夫想象的,还要聪明。” “可惜,你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他环视着大殿里的每一个人。 首辅李原江,大将军赵虎,永王世子赵景,二皇子赵承界……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御座上的赵恒脸上。 “这个天下,姓赵。” “但它,不该只姓你赵恒一个人的!” 他端起旁边案几上的一杯御酒,举了起来。 “老夫谋划二十年,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手腕一翻。 “啪!” 白玉酒杯,被他狠狠地掼在金砖之上,碎成齑粉!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中回荡。 这是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 宫城之外,喊杀声,号角声,冲天而起!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大殿之内,数十名站在元家阵营里的官员,猛地从官服下,抽出了雪亮的短刀! 他们的目标,不是杨辰。 而是御座之上的皇帝,赵恒! 还有离他们最近的,那些手无寸铁的文官! “护驾!” 蒋影凄厉的吼声,响彻大殿。 赵虎和他身后的亲卫,瞬间拔刀,护在了龙椅之前。 金殿上,静静的死寂顷刻间被玉杯碰撞的声音打破,那声音是来自地狱的命令。 宫城之外,原来稀稀拉拉的声音顷刻间被高呼着变成了齐刷刷的喊杀声。 号角声,如此之锐,撕裂了京城云层的平静。 内京殿的地砖已经微微发出有节奏的抖动,那是来自千军万马的啸声。 殿内那数十名元氏党羽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一遍一样。 他们撕下官服,露出紧裹的内袍,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出鞘的短刀,在烛光下闪烁着残忍的锋芒、 蒋影腰上佩刀出鞘,化作一个残影挡在赵恒面前。 赵虎和他身边的几个金吾卫几乎就是凭着本能完成了第一道人墙。 “噗!” 离首辅李原江最近的一名户部侍郎,没等他反应过来,胸口突然流出一团血。 他低头,看着从腰间流出的刀尖,眼睛里全都是迷茫。 他旁边的同僚一个元家的家奴,对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鲜血泼在光洁的金砖上,腥甜。 “元家!你们要造反!” 有老臣指着元后生气的浑身发抖,回答他的却是一道血光。 人头落地后,大殿变成了宰牲场,那些手无寸铁的文官只能成为待宰之羔羊,惨叫声、哭喊声,刀刃入肉的一声声。 龙椅之上赵恒不动。 面对杀机,他冰冷的面具终于碎了,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般的暴怒没有倒退,甚至没有回头看身前护卫的蒋影和赵虎,他的目光穿过刀光剑影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直地钉在元后尘脸上,那个他曾经倚重的甚至是亲族的老臣。 “元后尘!”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却淹没了所有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流出来的。 元后尘扶着瑟瑟发抖的赵承乾,回头看向他,不在有一丝敬畏,“陛下,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杀!” 一声暴戾的声音从叛乱的官员里传出。 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从人群中杀出,他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长刀,刀刀致命,直扑龙椅而来。 正是元家的顶梁柱,元宝!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赵恒!你算计我元家!今日,就拿你的狗头祭旗!” 他才是这场宫变真正的利刃! “拦住他!” 赵虎咆哮一声,迎了上去。 两柄兵器,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赵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第一卷 第237章 二皇子才是真正的黄雀 “挡我者死!” 元宝一刀逼退赵虎,攻势更猛,刀锋直指赵恒的咽喉。 蒋影和几名金吾卫悍不畏死地扑上,却被他左右劈砍,瞬间倒下两人。 局势,危如累卵! 元后尘拉着已经吓傻的太子赵承乾,正一步步地,朝着大殿的侧门挪动。 只要出了这道门,外面自有他安排的亲信接应。 天高海阔,他们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元太师,好戏才刚开场,这么着急走?”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让元后尘的脚步,瞬间僵住。 元后尘看着杨辰,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杨辰!” 元后尘咬牙切齿,“老夫真是小看你了!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拦住老夫?” “我一个人,当然拦不住。” 杨辰侧了侧身,元后尘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 永王世子赵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了那个证人吴婆婆的身边,他提着一把从禁军尸身上找来的长剑,剑尖上还滴着血。 脚下就躺着两名元家的死士。 赵景动作很干净,每一剑都是直指要害,没有留一丝余地。 他看到元后尘的目光,甚至还抽空,对他报以一个和煦的微笑。 这个王府世子竟然是个高手! 元后尘的心又沉了下来。 杨辰声音又响起,“太师,你的人,全都在杀皇帝。” “而我的人好像……也不少。” 元后尘瞳孔一缩。 他突然转头看向殿内另外一处。 二皇子赵承界! 站在原地的他都觉得有点呆傻,他身边的几个人,则后退到殿外,不动声色的护住了几个立场中立的朝中大臣。 他们的站位也很奇怪,既像保护,又像监视。 元后尘做了一辈子活佛,这点门道他一看就懂了。 老二! 这个一直以为是废物的皇子也来玩阴谋,好一条潜伏的毒蛇! 哈哈哈! 元后尘突然大笑,笑声癫狂。 好一个赵家!好一个大业朝堂! “杨辰,赵承界!”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竹哨,放在唇边。 尖锐的哨声,穿透了殿内的厮杀声。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埋伏在殿外的死士!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从殿外冲杀进来的死士,没有出现。 殿外的喊杀声,似乎也变了调。 不再是单纯的冲击宫门,反而像是…… 两支军队,在宫墙之下,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元后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 “轰!” 内京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元家的死士。 而是一队身穿玄甲,手持强弩的士兵! 他们训练有素,一进殿,立刻分列两旁,手中的弩箭,对准了殿内所有持刀的元家党羽! 为首的一名将领,快步走到二皇子赵承界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殿下!大门已在我等掌控之中!巡防营三千人,听候殿下调遣!” 整个内京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无论是浴血奋战的赵虎,还是疯狂进攻的元宝,都停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汇聚到了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二皇子,赵承界身上。 赵承界,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仿佛刚才的血腥杀戮,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杨辰心中了然。 好家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位二皇子,才是今晚最大的黄雀。 他利用元家造反的混乱,兵不血刃地,接管了京城的防务! 元后尘看着赵承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不是败给了皇帝赵恒,也不是败给了杨辰。 而是败给了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这个窝囊的二皇子! “元宝!” 元后尘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杀出去!带太子杀出去!” 元宝也反应了过来。 他怒吼一声,不再恋战,转身就扑向元后尘和太子赵承乾,想要杀开一条血路。 “放箭!” 赵承界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如雨。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元家死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元宝挥舞长刀,挡开几支射向要害的弩箭,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局势,瞬间逆转。 元家,成了瓮中之鳖。 赵承界的话,像一把刀割开了大殿内的空气,元宝魁伟的身体在箭雨中像一头牛,他把长刀举起,刀和箭头相撞。 几支弩箭没有射中他的胳膊和大腿,留着血珠,疼痛激发了元宝的全部凶性。 “啊啊啊!” 元宝狂叫,他放弃了突围,他用一种自杀的姿势再次冲上龙椅,他要死也要拉上皇帝! 这头元家的疯狗彻底疯了。 “保护陛下!” 赵虎拖着受伤的胳膊再次举刀。 但有人比他快了。 赵景,永王世子,一直站在角落里微笑着杀人的年轻人。 他动了。 没有元宝那种石破天惊的气势,脚步很轻,身法很诡异,像一片叶子在箭雨的缝隙中穿梭,他手中的剑很窄,很薄,在元宝那柄长刀前,是一根牙签,可就是这根牙签在元宝挥刀的时候,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了出去。 不刺咽喉也不刺心脏,刺的是元宝拿刀的右手手腕。 “噗嗤。” 元宝那柄重百斤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右手手腕被一柄细长剑从头到尾钉穿了,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元宝呆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 他不明白。 怎么会这么快? “你……” 元宝只说出一个字。 赵景的剑,已经抽了出来,反手一撩。 一道血线,出现在元宝的脖子上。 很细,很浅。 元宝伸手想去捂,却发现力气正随着血液,飞快地流逝。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眼睛,还死死地瞪着龙椅的方向。 死不瞑目。 整个大殿,死一样的寂静。 巡防营的弩箭手,依旧保持着射击的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二皇子赵承界,转移到了永王世子赵景身上。 这个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的王府世子,竟然一剑,就杀了一名沙场猛将? 第一卷 第238章 太子被废,元家倒台 元后尘看着元宝的尸体,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软软地瘫倒在地。 完了。 元家,彻底完了。 “元后尘,图谋不轨,罪无可恕。” 赵承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么平静。 “拿下。” 两名玄甲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元后尘架了起来。 元后尘没有反抗,他只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承界。 “老夫,不是败给你。” “老夫是败给了你们赵家!” “你们姓赵的,心都黑!” 赵承界没有理会他的叫骂,他转身,一步步地,走向龙椅。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龙椅上的赵恒。 父子二人,目光对视。 一个,是执掌天下多年的君主。 一个,是隐忍多年,一鸣惊人的皇子。 赵恒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看着赵承界,看了很久。 “父皇。” 赵承界缓缓跪下,“儿臣,救驾来迟。” 赵恒没有让他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赵承界,看向那个被元后尘拉着,一直瑟瑟发抖的太子,赵承乾。 “承乾。” 赵恒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父皇……” 太子赵承乾哆嗦着,哭了出来。 “你可知罪?” “儿臣,儿臣不知道……都是外公,都是外公逼我的!” 赵承乾语无伦次,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元后尘。 “废物。” 赵恒闭上了眼睛,吐出两个字。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疲惫,已经变成了帝王的冷漠。 “太子赵承乾,受奸人蒙蔽,失德失行,不堪为国之储君。” “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圈禁东宫,无诏不得出。”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太子,就这么废了? 赵承乾整个人都傻了,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赵恒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跪着的赵承界身上。 “二皇子赵承界,护驾有功。” “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京城巡防营,暂由你节制,彻查元家余党,务必清缴干净。” 这道旨意,比废太子,更让人心惊。 节制巡防营。 这等于是,把京城的兵权,交到了二皇子手上。 虽然只是暂时的。 可谁都明白,这个“暂”,怕是会很久。 “儿臣,遵旨。” 赵承界叩首,声音沉稳。 “都起来吧。” 赵恒摆了摆手,对身边的蒋影说。 “剩下的事,交给你和秦首辅处理。” 说完,他竟是自己站了起来,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步地,走下了龙椅,朝着后殿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 仿佛今夜这场宫变,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皇帝走了。 但内京殿的戏,还没完。 赵承界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任何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杨辰。 杨辰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有合作的默契,也有彼此的忌惮。 “杨大人。” 赵承界先开了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今夜,多亏了你。” 杨辰撇了撇嘴。 谢我? 谢我帮你把路铺平了,让你舒舒服服地来摘桃子?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 “殿下说笑了,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业。” “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赵承界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杨辰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很多话,不必说透。 赵虎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赵承界,又看了看杨辰,最后目光落在赵景身上。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 赵景收剑入鞘,对着赵虎行了一礼。 “赵将军谬赞了。” “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可不敢在将军面前卖弄。” 赵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晚这事,看似是元家造反,其实是三方角力。 杨辰跑到吴婆婆跟前,解开了她的带子。 “婆婆,没事了。” 吴婆婆惊魂未定地抓着杨辰的胳膊,抖颤着。 杨辰安慰几句,走到门口让人坐下休息。 杨辰的视线扫过殿内尸体,扫过元家党羽,然后又扫到了被废的太子赵承乾那。 那时赵承乾还瘫在地上,眼神呆滞,傻傻的,杨辰心中并没什么波澜。 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他开始思考下面的事情,元家倒了,但事情还没完,元后尘办了几年的大业,其党羽罗网纷呈,头头是道。 单靠赵承界巡防营的手段想要把他们给铲除掉很不容易,必须有雷霆之手,而杨辰手中最大的刀就是御史台。 还有那些元家和江南勾结的罪证。 这些都足以给大业官场造成一场地震。 可是…… 杨辰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元家这次做的行动,其实有些地方,确实有点像是被人推着走的样子。 就像那个定王徐中信。 今晚这么大的动静,这位掌握京畿兵马的王爷,竟然一个月都没有出现在眼前。 他的人呢? 难道真的就那么忠心耿耿,在外面死守着一步都没动了? 杨辰不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来这水下还暗藏着更大的水中暗流。 他看了一眼正在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的赵承界。 这位新晋的“黄雀”,怕是也睡不好觉了。 内京殿的血腥气,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宫人们提着水桶,一遍遍地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可那暗红的颜色,像是渗进了金砖的缝隙里,怎么也洗不干净。 赵承界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他的人,正在收缴元家党羽的兵器,将那些吓破了胆的官员,一个个押了下去。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他站在御阶之下,负手而立,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寻常的演武。 杨辰抱着胳膊,靠在一根盘龙柱上,冷眼旁观。 赵承界做得很好,滴水不漏。 可越是这样,杨辰心里那点不安就越发浓重。 太顺了。 从元宝发难,到赵承界收网,一切都像是在按照写好的剧本演。 可那个最关键的角色,定王徐中信,却始终没有登台。 他的人马,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也是个看戏的。 而且,他看的,是赵承界和元家这场戏。 他才是那只藏得更深的黄雀。 第一卷 第239章 贵妃消逝,人散心散 杨辰的目光,落在赵承界身上。 这位二皇子,此刻风光无限,节制巡防营,代天子清理朝堂。 可这份权力,也是一道催命符。 树大招风。 藏在暗处的人,最喜欢砍这种出头的树。 杨辰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提醒他一下。 转念一想,又算了。 凭什么提醒他? 大家是合作关系,又不是拜把子兄弟。 他赵承界吃肉,自己总得喝口汤。 现在这锅肉,还不知道有没有毒呢。 …… 元贵妃寝宫,殿里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跪在殿外,头低低地。 殿内只有元贵妃和她的侍女翠儿。 “都……都败了?” 元贵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她的脸花了,名贵的凤钗歪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再没了往日的高贵。 翠儿跪在地上,哭的死去活来。 “娘娘……老爷他抓了。” “镇军将军被箭射死。” “太子殿下被废了……” 每个字都像一个大锤,狠狠地砸在元贵妃的心上。 元贵妃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完了,全完了。 元家百年的基业完了,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那苦命的孩子…… 一幕幕的画面,涌上心头。 父亲让她进宫的殷切期待,承乾蹒跚学步时喊的第一声“母后”。 她以为她能为元家做大事,她以为她能让她的儿子,有一日得天独厚,她以为她做的一切都对,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是她,亲手把所有人推向深渊。 她才是元家最大的罪人。 “陛下呢?” 她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陛下……陛下大怒……下旨查元家余党,一个不留……“翠儿的声音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一个不留。 好狠心。赵恒,你好狠心! 元贵妃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哀鸣,笑了许久,笑出了眼泪。 她慢慢走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疯婆子一样的自己,她抬起手,一点点的把头上的凤钗,首饰,全部拿下,扔在地上,又亲手将身上华丽的宫装剥下,剥到最后一件素白的寝衣。 就好像做完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一样,她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 “翠儿。。” “奴婢在。” “去,取笔墨来。” 翠儿不好说什么,赶紧起身研墨铺纸。 元贵妃握笔却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的字。 那不是给皇帝的。 也不是给元家人的。 写完,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口。 “翠儿,这封信,你想办法,亲手交到御史中丞杨辰手上。” 翠儿愣住了。 杨辰? 那个处处与元家作对的杨辰? “娘娘,为何要交给他?” “因为,现在只有他能救启儿一命。” 元贵妃的眼神,空洞,却又透着一丝清明。 “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也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一个没有了任何威胁的废太子,留着比死了更有用。” “求他,他会懂的。” 她将信,塞到翠儿的手里。 “去吧,快去。” “这是我,能为启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翠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元贵妃的眼神制止了。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 翠儿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殿内,又只剩下元贵妃一个人。 她走到内室,从箱底,翻出了一条三尺长的白绫。 那是她入宫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 母亲说,宫里吃人,万一到了绝路,别让自己活得太难看。 她当时还笑母亲多虑。 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踩着凳子,将白绫,搭在了房梁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华丽牢笼。 眼前,又浮现出儿子赵承乾那张稚嫩的脸。 “启儿,母后对不住你……” “若有来世,莫生在帝王家……” 她闭上眼睛,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天牢。 阴暗,潮湿。 元后尘披头散发地坐在草堆上,身上的官服,已经满是污秽。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浑身再没有半点大学士的威严。 “开饭了!” 狱卒将一碗馊了的饭,从栏杆下面,扔了进来。 元后尘看都没看一眼。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不恨赵承界,也不恨杨辰。 成王败寇,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走这一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提着灯笼,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来到了牢房外。 “元后尘。” 太监的声音,尖细,冰冷。 “贵妃娘娘,于半个时辰前自戕了。” 元后尘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娘娘,去了。” 太监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脏了他的嘴。 元后尘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久,他才反应过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的女儿啊!” 他扑到牢门上,拼命地摇晃着栏杆,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这一生,算计了无数人,唯独没有算计过自己的女儿。 他把她送进宫,是为了元家的富贵。 可他却忘了,那皇宫,是会吃人的。 是他,害她! 是他,把她推到了绝路! 元后尘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到最后一口鲜血喷出来,他软软的瘫倒在地。 狱卒远远的看着,没有人敢靠近。 等到再次被扶起来的时候,花白的头发已经变成雪白的,他的眼神也完全变成死水。…… 东宫。 赵承乾瘫在地上,眼神呆滞。 他被废了,他不再是太子了,他以后就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出不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呀? 外公,都是他逼我的,还有母后,她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心里,充满了怨恨和恐惧。 这时,殿门推开了。 一个老太监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殿下。” 老太监声音还算恭敬,“陛下有旨,让您……节哀。” “节哀?““节什么哀?” 老太监叹了口气,“贵妃娘娘,薨了。” 轰。 赵承乾的脑子炸开了。 母后死了?怎么可能! “你胡说!” 赵承乾赶紧跳起来,抓住了老太监的衣领,“你骗我,母后不会死的,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殿下,这是宫里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呀!” 赵承乾的手松开了。 他踉跄的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世界崩塌了,唯一的依靠不再了。 …… 杨辰刚走出宫门,夜风带一丝凉,吹走了殿上的血腥味,准备回府睡一觉。 今晚,他要用多少心神呀,都是这一晚了。 一个身穿粗布衣衫,从阴影中跑了出来,跪在了杨辰面前。 杨辰一怔,连忙退后。 “你是谁呀?” 那女子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 元贵妃身边的侍女。 “杨大人。” 一把将他一把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我们娘娘临终前,让奴婢带来的,你去救救太子殿下。” “她说,求您救救太子殿下” 杨辰看着那封信,眉头皱了起来。 元贵妃的遗书? 给我? 这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呀? 杨辰没有马上接下去。 看着翠儿,又看着那封信,心里一个劲的盘算着,这玩意儿可真是烫手山芋呀,接下来可就是接下了天大的麻烦。 不能不接…… 看着翠儿乞求的眼神,杨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伸手,拿过那封信,信封入手,很沉,比它本身的分量都沉得多。 第一卷 第240章 太子出家 杨辰捏着那封信,入手微沉。 他没当着翠儿的面拆开,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吧,别被人看见。” 翠儿磕了个头,抹着眼泪,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回到府邸,杨辰才展开信纸。 元贵妃的字迹很娟秀,却透着一股决绝。 信里没有求饶,没有辩解,更没有咒骂。 她只是用最平静的语调,陈述了一个事实。 赵承乾是无辜的。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元家和她野心下的一颗棋子。 如今棋盘翻了,棋子不该被碾碎。 她求杨辰,在皇帝动杀心的时候,能为赵承乾说一句话,留他一条性命。 一个没有了任何威胁的废太子,圈禁至死,远比一刀杀了,更能彰显皇恩浩荡,也能让天下人看清元家的下场。 “呵,最毒妇人心。” 杨辰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元贵妃到死,还在算计。 她算准了自己会看懂这封信里的利弊,也算准了皇帝需要一个台阶。 她用自己的命,和这封信,为儿子铺了最后一条路。 可惜,她算错了一点。 杨辰从不想当这个好人。 …… 东宫。 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子居所,如今冷清得能听见风声。 宫女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 赵承乾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就那么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枯黄的落叶。 母后死了。 外公被关进了天牢。 舅舅也死了。 他不再是太子了。 他甚至,不姓赵。 那他是谁?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殿……公子,吃点东西吧。” 赵承乾没有任何反应。 小太监还想再劝,旁边的老太监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就在他们准备退下时,赵承乾忽然开口了。 “笔墨。”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两个太监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铺纸研墨。 赵承乾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提笔,沾了沾墨,手却抖得厉害。 许久,他终于在白色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份奏折。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 罪臣赵承乾,自请废去宗籍,剃度出家,于护国寺青灯古佛,为陛下,为大业祈福,了此残生。 写完,他扔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 …… 养心殿。 赵恒看着那份奏折,枯坐了一夜。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孩子刚出生时,他抱在怀里的喜悦。 他想起了自己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骑马。 他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期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结果,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养了十几的儿子,不是自己的种。 他悉心培养的储君,是个孽种。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内侍都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浑身发抖,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 朕这一生,到底图个什么! 从那天起,赵恒罢朝了。 ……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杨辰刚走出御史台,就被两个人堵住了。 “辰哥,你可算出来了!” 李业成一脸焦急。 旁边的赵武,也是满脸愁容,“杨兄,我爹说,陛下已经好几天没上朝了。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杨辰看了他们俩一眼,“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怎么不急啊!” 李业成压低声音,“现在外面都传疯了!二皇子……哦不,是二殿下,他虽然监国,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这朝堂一日没有陛下,就一日不稳啊!” 杨辰没说话,迈步就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哎,辰哥,你干嘛去?” “进宫。” 李业成和赵武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我们跟你一起去!” 到了宫门口,杨辰畅通无阻。 李业成和赵武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杨大人是陛下亲召,二位公子请回吧。” 侍卫一脸的公事公办。 李业成顿时不乐意了,“嘿,我们跟辰哥是一起的!” 侍卫只是摇头,不说话。 李业成没办法,只能看着杨辰的背影,酸溜溜地感叹。 “唉,辰哥现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咱们想跟着沾点光都不行了。” 赵武憨厚地点点头,“是啊是啊。” 杨辰听到他们的对话,头也没回,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养心殿内,药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气氛压抑。 杨辰走进去的时候,赵恒正穿着一身常服,靠在软塌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房梁。 短短几天,这位帝王仿佛老了十岁。 “陛下。” 杨辰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 赵恒的眼珠动了动,总算有了点反应,“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死了没有。” 杨辰的回答,石破天惊。 旁边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赵恒却愣住了,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杨辰。 杨辰迎着他的目光,一脸的平静。 “您要是就这么垮了,元后尘怕是得笑出声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孽种,为了一个背叛你的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帝王也是凡人,是凡人就会犯错,就会被人骗。” “这没什么丢人的。” “丢人的是,被骗了之后,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杨辰一字一句,说得不快,却像锤子一样,敲在赵恒的心上。 赵恒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杨辰知道,火候到了。 “陛下,这宫里太闷了。不如出去走走?” “去登云楼,听听曲儿,看看戏。总好过在这里,对着房梁发呆。” …… 登云楼。 宋听云正指挥着伙计们打扫。 “快,把陛下最爱听的那出《定军山》的行头找出来,再备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是,小姐!” 谷雨一路小跑着去了后台。 不一会儿,又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戏服跑了回来,小脸通红。 “小姐,小姐,我拿成《霸王别姬》的了!” 宋听云看着那身华丽的凤冠霞帔,又好气又好笑。 “你呀你,真是个小糊涂蛋。快去换!” 第一卷 第241章 听曲作诗 谷雨吐了吐舌头,抱着戏服又跑了。 宋听云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 就在这时,三公主赵夕雾的贴身宫女,提着一个食盒,悄悄从后门走了进来。 “宋姑娘。” 宫女屈膝行礼,“这是我们公主,亲手为陛下做的桂花糕。公主说,陛下最近心情不好,爱吃这个,劳烦杨大人待会儿一并呈上。” 宋听云接过食盒,入手温热。 她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香气扑鼻。 “有心了。” 登云楼二层雅间,炭火正烧着,没有一丝烟气。 窗户半打开,京城的万家灯火可以看到,楼下的戏台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挑滑车》。 赵恒换了平常商贾的袍服坐在主位,无表情,他身边的李原江也是穿便衣,然而还是坐得笔直,有些拘谨。 赵恒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杨辰拿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走了进来,后面没有人。 “尝尝我这的茶。” 他自己喝完茶给两个人倒了,好像是来喝茶的生意人。 李原江没喝,只是看看皇帝。 赵恒端起茶杯,闻闻茶香,开了金口。 “这出戏,朕年轻时爱听。” 杨辰笑了,“那会儿您还不是皇上,只是个小伙子。” 赵恒眼皮动了动,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大。 李原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恒却没发怒,只是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这京城的晚上,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与皇宫的死寂,是两个世界。 杨辰坐到一旁,“您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给您留着位置,不收钱。” 赵恒哼了一声,“朕喝你杯茶,还要花钱?” “那可说不准,我这登云楼,亲兄弟明算账。” 李原江听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上去捂住杨辰的嘴。 就在这时,谷雨端着一盘桂花糕和一盘新切的水果,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或许是太紧张,她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托盘一歪。 “哐当!” 一只白瓷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谷雨吓得小脸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李原江的脸色也变了。 杨辰刚要开口,赵恒却先笑了。 他摆摆手,“碎碎平安,起来吧,多大点事。” 他的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谷雨愣住了,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赶紧低下头,手足无措。 “还不快谢谢赵老爷。” 杨辰提醒道。 “谢……谢谢赵老爷。” 谷雨退下后,雅间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赵恒看着杯中的茶叶,忽然来了兴致。 “业成那小子呢?把他叫上来。” 他又看向杨辰,“朕听说,你二人皆有诗才。今日,就以这龙井为题,各作一首,让首辅大人评判评判。” 李业成很快就被叫了上来,一听要作诗,脸顿时垮了。 “别啊,陛下……哦不,赵老爷,我哪是辰哥的对手。” 李原江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让你作,你就作!” 李业成没办法,抓耳挠腮半天,总算憋出了一首。 “嫩芽初展带春寒,玉釜微沸起翠烟。” “凡尘俗虑暂忘却,一盏清心得安然。” 李原江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虽不算惊艳,但意境到了,比以前那些胡闹的歪诗,进步太多。 赵恒也点了点头,“不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杨辰。 杨辰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的声音低下来,却清晰地传遍了整间雅间。 “沉浮杯里乾坤,苦尽方知味始真。” “莫言清茗能解醉,醉我非酒是江山。” 话音一落,满屋寂静。 李业成的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李原江的眼里是一脸震惊,赵恒拿着茶杯的手放在半空里。 “醉我非酒是江山……” 他反复地咀嚼着这7个字,有惊叹的,有怅然的,还有被再次点燃的火苗。 很久,他才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好!” “好一个‘醉我非酒是江山’!” 楼下。 李业成做完诗便急匆匆下楼,那房他呆的不自在。 还不如出来听说书。 他和赵武趴在栏杆上,看的津津有味。 “这个高宠,就是个傻子!明明能跑,非要回去挑滑车,这下好了,死了吧!” 李业成看得直摇头,“那叫忠义,你懂什么!” “忠义个屁!人都死了,还忠义什么!”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赵武嘴笨说不过他,急得脸都红了。 “嘿,我怎么就强词夺理了?” 两人正吵着,谷雨端着空盘子路过,噗嗤一笑了出来。 “赵公子,连吵架都不会呀。” 赵武的脸更红了。 隔壁的雅间隔着一道珠帘。 赵夕雾和宋听云,静静听着那边的动静。 当听到杨辰那句“醉我非酒是江山”时,两个女孩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别样的光彩。 “他总是这样。” 宋听云轻声说,嘴角带着笑意。 赵夕雾托着腮,看着珠帘那边杨辰的侧影,有些痴了。 定王府。 徐宁将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敲在棋盘上。 “啪。” 声音清脆。 对面的幕僚看着满盘被屠的大龙,额头渗出冷汗,拱手道:“世子棋艺高绝,在下甘拜下风。” 徐宁没说话,只是看着棋盘。 元家,就像这条大龙,看似张牙舞爪,盘踞京城,可一旦中枢被斩,立刻土崩瓦解,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这一刀,太狠了。 杨辰这一刀,太准了。 还有那个老二赵承界…… 真是唱了一出好戏。 京城这潭水,现在是彻底搅浑了。 “元家倒了,空出来的位子,可是有不少人盯着。” 徐宁将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盒。 “殿下,咱们……” 幕僚欲言又止。 “咱们?” 徐宁笑了笑,“咱们现在,是那只出头的鸟,离着火炉最近。” 他父亲定王手握江南兵马,向来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以前有元家在前面顶着,定王府还能安稳。 现在元家没了,下一个是谁? 徐宁站起身,走到窗边。 必须找个盟友。 一个足够分量,又能把水搅得更浑的盟友。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户部尚书,杨阔。 当朝红人杨辰的亲爹。 一个被自己儿子压得抬不起头的户部尚书。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第一卷 第242章 步步为营 翌日,杨府。 杨阔最近寝食难安。 元家倒台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没出来。 他怕。 怕得要死。 他跟元家,跟定王府,暗地里都有勾结。 如今元家说倒就倒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 更让他恐惧的,是杨辰。 那个逆子,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第一红人,手握御史台,权势滔天。 他要是想对付自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 “老爷,定王世子徐宁,前来拜访。”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杨阔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洒了一手。 徐宁? 他来干什么? 这个时候,他怎么敢来! “不见!就说我病了!” 杨阔厉声道。 “世子说,他带了御医,正好可以为尚书大人诊治。”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 杨阔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让他……去前厅等我。” …… 前厅。 徐宁悠闲地品着茶,仿佛是在自己家。 杨阔换了一身官服,沉着脸走了进来。 “不知世子大驾光天,有何贵干?” 杨阔的语气很冲,想以此掩饰内心的恐惧。 徐宁放下茶杯,笑了。 “杨尚书何必如此紧张。” 他站起身,走到杨阔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元家这棵大树倒了,杨尚书觉得,自己这棵小树,能在风雨里撑多久?” 杨阔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 “是吗?” 徐宁的笑容不变,“杨尚书主管户部,江南盐税的账本,想必比谁都清楚。元家每年从里面刮走多少油水,又有多少流进了定王府,多少……落进了尚书大人的口袋里?” 杨阔的额头,冷汗直流。 这些事,天知地知,他知元家知。 徐宁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杨辰查得,我自然也查得。” 徐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那位好儿子,现在还没动你,不过是时机未到。” “一旦他把元家的余党清算干净,下一个,你猜会是谁?” 杨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 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尚书,这京城的天,要变了。你是想跟着旧船一起沉,还是换条新船,安稳靠岸?” 杨阔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徐宁。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 徐宁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我们联手。” “你需要定王府的兵马做靠山。我需要户部的钱袋子做支援。” “至于我们共同的敌人嘛……” 徐宁没有说下去,但杨阔懂了。 杨辰。 杨阔的内心,天人交战。 与定王府合作,是与虎谋皮。 可不合作,杨辰那把刀,随时都可能落到自己脖子上。 他没有选择。 “好。” 杨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徐宁满意地笑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的亲笔信,尚书大人过目。” 杨阔接过信,展开一看,手又抖了起来。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笔军粮账目。 每一笔,都足以让他掉脑袋。 “你……” “尚书大人别误会。” 徐宁笑道,“这不是威胁,是投名状。” “从今天起,你我才是真正的盟友,这次可不是以前了,杨大人,这次我们必须谨慎,步步为营,除掉杨辰。” …… 杨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 李业成和赵武,正蹲在墙根底下,鬼鬼祟祟。 “我没看错吧?那是定王府的马车?” 李业成揉了揉眼睛。 “是啊,那徽记,我认得。” 赵武点头。 “奇了怪了。” 李业成摸着下巴,“这定王世子,元家刚倒台,他不夹着尾巴做人,跑来找杨尚书干什么?” “杨尚书,就是辰哥他爹?” 赵武问。 “废话!” 李业成白了他一眼,“你说,他们俩凑一起,能有什么好事?我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赵武憨憨地一笑,“管他什么阴谋,反正辰哥肯定能搞定。” “你懂个屁!” 李业成恨铁不成钢,“走,咱们靠近点,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猫着腰,刚凑到大门附近。 “什么人!” 两个身材高大的杨府侍卫,像门神一样冒了出来。 “哎哟!” 李业成和赵武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两个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侍卫骂骂咧咧。 跑出老远,李业成才停下来,喘着粗气。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必须得告诉辰哥!” 李业成和赵武一口气跑出两条街,才敢扶着墙根大喘气。 “不行,不行。” 李业成脸色发白,拼命摇头,“这事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赵武靠在墙上,缓着气,“不就是定王府的马车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懂个屁!” 李业成急得跳脚,“元家刚倒,皇帝正愁抓不到定王府的把柄,这个时候,徐宁那孙子不缩在王府里当乌龟,跑来找杨尚书?杨尚书是谁?那是辰哥的亲爹!他们俩凑一块,是能聊诗词歌赋,还是能聊风花雪月?” 李业成越说越觉得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他妈的是密谋,是串联,是要对付辰哥啊! 元家倒台,腾出来的利益真空太大了,定王府这头饿狼,肯定想扑上来撕咬。 而杨阔,那个老狐狸,跟辰哥的关系势同水火,京城里谁不知道? 徐宁找他,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一个有兵,一个有钱。 他们要联手,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辰哥! “走!” 李业成一把拽起赵武,“去登云楼,马上!这事儿得立刻告诉辰哥!” 赵武被他脸上的惊恐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开玩笑,两人撒开丫子,朝着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狂奔而去。…… 杨府,书房。 杨阔摊开徐宁留下的那封信,不,那不是信,只是几张零散的账目残页。 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哆嗦。 江南军粮亏空,数目巨大。 经手人,户部侍郎,杨阔。 去向,定王府。 这是催命符。 徐宁根本不是来结盟的,他是来上套的。 可他偏偏,不得不把脖子伸进去。 杨阔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杨辰的刀,徐宁的刀,都悬在他脖子上。 相比之下,徐宁至少还给了他一个挣扎的机会。 杨辰呢?那个逆子,怕是巴不得自己早点死。 “尚书大人,考虑清楚了?” 徐宁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悠然地品着茶。 杨阔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你们想怎么做?” “很简单。” 徐宁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明日早朝,需要杨尚书帮个小忙。” 第一卷 第243章 我爹是凤凰男 “元家虽倒,但其在江南的盐税体系,盘根错节,清理起来,绝非一日之功。御史台那边,你那位好儿子,肯定会主张快刀斩乱麻,派钦差下去彻查。” “到时候,只要杨尚书在户部的账目上,稍稍做点手脚,就说为了稳定江南局势,已经提前调拨了一批军粮赈灾……” 杨阔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要做假账,是欺君之罪! “杨尚书别怕。” 徐宁笑了,“这批军粮,确实存在,我父亲早就安排好了。只不过,它会晚几天到而已。你只需要在朝堂上,把这件事提前抛出来,把水搅浑。” “只要江南的账目乱了,杨辰的手,就伸不进去。他想借着清算元家余孽的机会,将江南的财权兵权一把抓,就没那么容易。” “我们,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杨阔死死盯着徐宁,他明白了。 这是阳谋。 徐宁根本没指望这假账能瞒天过海,他就是要利用这个时间差,在朝堂上发难,指责杨辰急功近利,不顾江南民生,妄动国本。 一旦给杨辰扣上这顶帽子,皇帝就算再信任他,也得掂量掂量。 而他杨阔,就是那把递出去的刀。 赢了,定王府得利,他杨阔能换来暂时的安稳。 输了…… 杨阔不敢想下去。 “我凭什么相信你?” 杨阔的声音在抖。 徐宁从容一笑,站起身,走到杨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你没得选。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 “我父亲在京郊大营,还有三千亲兵。虽然不多,但换掉一个户部尚书,还是绰绰有余的。” 杨阔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登云楼,三楼雅间。 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让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安逸。 杨辰正执着黑子,与对面的赵承界对弈。 “元家倒了,父皇心情不错,但也更加多疑了。” 赵承界落下一子,声音平淡,“老大和老三最近安分了不少,但背地里的小动作,可一点没停。” “饿狼都在等着分肉,安分才怪了。” 杨辰随手落子,语气懒散,“元家留下的那些官职田产,足够他们抢破头了。” 赵承界看着棋盘,“你那位父亲,户部尚书,最近可是不少人巴结的对象。” “一条见风使舵的老狐狸罢了。” 杨辰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谁给的骨头多,他就冲谁摇尾巴。” 赵承界笑了笑,正要说话。 “砰!”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谷雨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身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李业成和赵武。 “公子,二殿下,李公子他们……” “辰哥!” 李业成也顾不上礼数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棋盘前,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结巴,“出,出大事了!” 赵承界眉头微皱,看向杨辰。 杨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捏着棋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业成,“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李业成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刚才看见,看见定王世子徐宁,他,他去了杨府!跟杨尚书在书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 “哦。” 杨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那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李业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哦?就一个哦?” 李业成快疯了,“辰哥!那是徐宁啊!定王府的世子!他找你爹能有什么好事?他们肯定在密谋怎么对付你啊!” 赵武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辰哥,那徐宁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笑面虎一个,比元家那几个蠢货阴险多了!” 赵承界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定王府和杨阔,这两股势力要是搅合到一起,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杨阔执掌户部,是大业朝的钱袋子。 定王手握江南兵马,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他们联手,矛头直指的,必然是风头正盛的杨辰。 然而,杨辰听完,只是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我那个好爹啊,一辈子都在找靠山。” “年轻时,靠着我外公镇国公府,从一个穷酸秀才爬到兵部侍郎。后来,镇国公府倒了,他又偷偷攀上了元家。” “现在元家这棵树也倒了,他慌了,怕了,急着找下一棵能让他乘凉的大树。” 杨辰的目光扫过李业成和赵承界,慢悠悠地说。 “他这种人,骨子里就刻着自私和怯懦。他从不相信自己,只相信比他更强的势力。他觉得,定王府就是那棵能保他命的新树。” 李业成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的意思是……杨尚书他,主动投靠了定王府?” “不然呢?” 杨辰反问,“你以为徐宁是什么善男信女,会平白无故去拉拢一个随时可能被我清算的户部尚书?” “徐宁不过是扔出了一块带钩的肉饵,而我那位好父亲,就像一条饿疯了的野狗,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 赵承界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当然。” 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徐宁用我爹这块石头来投石问路。成了,可以迟滞我们清算元家余孽的进度,搅乱朝局。败了,死的也只是我爹,定王府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还能卖父皇一个人情。” “好一招一石二鸟。” 李业成和赵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只看到了表面的阴谋,却没想到这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算计。 杨阔,从头到尾,就是一颗弃子。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业成紧张地问。 “怎么办?” 杨辰笑了,他看向赵承界,“殿下,看来我们得给他们加点料了。” 赵承界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 “你马上派人,以清查元家逆产的名义,连夜进驻户部,将所有库存、账册,全部封存。”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是‘封存’,不是‘审查’。别给任何人留下可以做手脚的空隙。” “好。” 赵承界立刻起身。 “至于明日的早朝……” 杨辰拿起一颗白子,重重敲在棋盘上,直接截断了赵承界的一条大龙。 “就让他们父子俩,好好唱一出戏。” “我也正好,给我那位好父亲,和我们野心勃勃的定王世子,送上一份大礼。” 看着杨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李业成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明天,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官道上,马车颠簸得像是要散架。 “都怪你,都怪你!” 孙婉晴的哭声混着车轮的咯吱声,尖利刺耳。 她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泪痕,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贵女的模样。 “要不是你非要去跟元家那群蠢货喝酒,我们怎么会这么晚才得到消息,怎么会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 “闭嘴!” 孙浩然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心烦意乱,一想到那些被锦衣卫抄没的产业,一想到那些遗落在宅子里的金银古玩,心就在滴血。 第一卷 第244章 弹劾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能想到杨辰那个杂种下手这么快,这么狠!元家,说倒就倒了!” “我早就说过,杨辰不是善茬,让你离他远点,你听了吗?” 孙婉晴哭得更凶了,“你还想着去招惹他,现在好了,把整个孙家在京城的基业都赔进去了!” “你!” 孙浩然扬起手,又颓然放下。 马车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只剩下孙婉晴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孙浩然才闷声开口,“回了江南,看爹怎么收拾你。” 孙婉晴冷笑一声,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全是怨毒,“也看爹怎么收拾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好哥哥。” 马车驶入江南地界,一路畅通无阻。 孙家的府邸坐落在云麓山下,占了半个山头。 黑漆大门,门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朱红色的高墙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穿过九进的院落,亭台楼阁,水榭假山,下人们见到孙浩然和孙婉晴狼狈的模样,都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书房里,檀香袅袅,孙振邦坐在太师椅上,高瘦,一撮山羊胡,鹰目,他就是江南孙家的家主,他听完儿女的诉苦,端茶的手不动,“这么说,元家死了,你们在京城做什么生意呀?” 他声音很平静,没有喜怒。 孙浩然扑通跪下:“爹,孩儿没有能力!” 孙婉晴也跪下,垂着头“让父亲惩罚。” 孙振邦放下茶杯,杯子和桌子碰撞,发出一声响。 “杨辰……” 他慢慢念着这个名字,“镇国公府的外孙,这个曾经的京城废物?” “就是他!” 孙浩然咬牙切齿,“这家伙心机深,狠辣,你们别小看他了!” “是我们蠢!” 孙振邦冷哼一声。 “攀附元家这棵烂树本来就不干净,你们这么一来不但没捞到好处,还惹了一身骚。” 孙振邦站起身来,走到窗外,看着外面精致的园林,“杨辰背后是二皇子,如今得了陛下的青眼,风光正好。” “爹,我们不就这么死了?我们孙家的损失……” “闭嘴!” 孙振邦回过头,眼神冰冷,“这点损失我们孙家还亏得起,可这条命你们只有一条。” “听我的话,江南一切产业,今天起断绝与京城一切往来。所有人,安分守己,不要惹是非。” “爹!” 孙浩然不甘心。 “时机未到。” 孙振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辣,“让杨辰先去跟那些饿狼斗,我们,等着看戏就好。”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才是我们孙家,出来收拾残局的时候。” 京城,御史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御史站在中间,手捧奏本,声音洪亮地念着。 “臣,都察院御史刘莽,弹劾御史中丞杨辰,以诗圣之名,网罗文人,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弹劾杨辰,滥用职权,无故插手户部清查元家逆产一事,扰乱朝纲!” “弹劾杨辰……” 一条条罪状念出来,周围的御史们,脸色各异。 有幸灾乐祸的,有故作镇定的,也有暗中担忧的。 杨辰就站在那里,听着对自己的弹劾,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等刘莽念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辰身上。 “杨中丞,刘御史弹劾你的桩桩件件,可有话说?” 掌院御史开口,声音威严。 杨辰上前一步,先是对着掌院御史行了一礼,然后才看向刘莽。 “刘御史,你弹劾我结党营私,证据呢?” 刘莽一愣,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沓纸,“这些,都是京城文会里,那些文人墨客写的诗!字里行间,全是对你的吹捧和效忠!” 杨辰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我写了几首诗,他们觉得好,夸我几句,就成了结党营私?” “那照刘御史这个说法,天下文人,是不是都不能写诗夸人了?夸了,就是结党?” “你这是强词夺理!” 刘莽涨红了脸。 “至于插手户部之事,” 杨辰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我受二殿下所托,协助清查元家逆产,所有手续,皆有备案。户部所有封存的账册,也由户部和我御史台的人共同看管。” “我倒想问问刘御史,你一个都察院的御史,是如何得知我插手户部事务的?又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杨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莫非,是有人在你耳边吹风了?” 刘莽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我,我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杨辰步步紧逼。 “这……” “刘御史,你家境贫寒,十年寒窗才考中进士,不容易。” 杨辰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 “我听说,你上个月,刚在城西买了一处三进的宅子,花了不少钱吧?” “这,这与本案无关!” 刘莽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吗?” 杨辰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这张一千两的银票,是从你弹劾信里掉出来的。” “上面的印鉴,是城南福源钱庄的。而这家钱庄最大的东家,是当朝户部尚书,杨阔,杨大人。” 杨辰没有再说话。 整个御史台,鸦雀无声。 刘莽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所有看向杨辰的目光,都变了。 那里面,有敬畏,有恐惧。 登云楼。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新增的段子。 “要说这俏郡主,如何才能引得那冷面王爷注意?第一招,便是那欲擒故纵……” 满堂哄笑。 三楼雅间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辰哥!可想死我了!” 一个穿着大红洒金袍子,头发用一根翠玉簪子松松挽着,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的年轻男子,风一样地冲了进来。 他一把抱住杨辰,差点把杨辰撞个趔趄。 杨辰看了一眼苏砚之,原主脑海里的记忆袭来。 苏砚之,杨辰的发小,他爷爷和杨辰的外祖父镇国公是世交,小的时候,苏砚之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 杨辰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玩,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跑到京城来了。 “咳咳,苏砚之,你小子想勒死我?” 杨辰哭笑不得。 谷雨正要上前拦人,被杨辰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业成和赵武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 “辰哥,这,这位是?” “苏砚之,我发小。” 杨辰介绍道。 “你这打扮,比戏台上的角儿还花哨。” 赵武忍不住吐槽。 苏砚之眉毛一扬,不服气了。 “你懂什么,这叫风流倜傥!” 他随手将糖葫芦塞给谷雨,冲着赵武嘿嘿一笑,“大块头,要不要比划比划?”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一片叶子,飘到了房梁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地,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第一卷 第245章 新人物:苏砚之 李业成和赵武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功夫?” “轻功而已,不值一提。” 苏砚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 宋听云和赵夕雾走了进来。 “杨辰,听说你今天在御史台……” 宋听云的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屋里多出来的这个“花枝招展”的男人。 苏砚之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对着宋听云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揖。 “这位姑娘,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在下苏砚之,一见姑娘,如沐春风,三魂丢了七魄!” 他又转向赵夕雾,“这位姑娘,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京城所有的牡丹加起来,都不及你半分颜色!” 宋听云和赵夕雾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两张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杨辰捂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整个雅间,因为苏砚之的到来,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不过,苏砚之在登云楼住了3天就长毛了。 第一天是新鲜,看什么都好玩,拉着赵武打拳脚,缠着李业成问京城八卦,笑得宋听云赵夕雾都乐了。 第二天是凑合,把登云楼上上下下都逛了个遍,后厨灶台有几个坑都知道了。 第三天是无聊。 “辰哥,我快闲出病来了” 苏砚之一个人瘫在杨辰书房的软榻上,像一条抽了骨头的蛇。 杨辰头也不抬,手指敲在一本卷宗上,“你不是跟赵武去城西马场跑了一圈吗?没劲。那马跑的还没我快,没劲。” 苏砚之翻了个身,抓起桌上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御史台就没玩儿的事?抓贪官,抄家,多带劲啊,带我去见识见识。” “御史台是清查文武百官,不是游乐场呀,” 杨辰把卷宗放到手心捏了捏眉心。 这几天,御史台里流言蜚语,他当众揭穿刘莽,打了户部尚书杨阔的脸,杨阔那边的人自然不会收手,一直没搞出什么事儿,可就是有各种麻烦事。 “没劲,太没劲了。” 苏砚之嘟囔着,“要不,把这些破卷宗给我看看?我帮你理理,保准比那些老夫子快一点” 杨辰看了看他,让苏砚之整理卷宗? 怕不是理着理着就给他拿去引火了。 可看他闲的没事干,又觉得有些不好。 这小子长得就这样,什么都不干。 “行吧,那边那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你看吧别给我弄乱了。” 杨辰指着角落里的一堆旧案。 “得令!” 苏砚之一跃冲上来,像抓了新玩具的猫,扑了过去,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杨辰本不指望他看出什么来,可苏砚之声音又响起了,“哎,辰哥,你看这个有点意思。” 杨辰走到苏砚之面前,拿出一本薄薄的卷宗。 “御史台卷宗失窃案?” 杨辰念出了。 案子就是这么回事。 一个月前,御史台书库里的小吏报告,说御史台有一份弹劾江南某县县丞贪墨的卷宗不翼而飞,被人拿走了。 御史台就是查了好久,也没有查到,就这样不了了之。 毕竟只是一份弹劾地方小官的卷宗,无关痛痒。 “这有什么意思?” 杨辰不解。 “这才有意思呢!” 苏砚之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想啊,什么人会来偷这种东西?这玩意儿既不值钱,也没什么惊天大秘密。偷它干嘛?” 他这么一说,杨辰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御史台的守卫虽然不算森严,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出自如的。 一个高手,费劲巴拉潜进来,就为了偷一份弹劾七品县丞的卷宗? 图什么? 正在这时,李业成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脸的八卦。 “辰哥,外面现在传得可难听了。” “说什么?” 杨辰问。 “都说你这御史中丞当得不行啊,连自家的东西都看不住。还说什么御史台现在跟筛子一样,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重要的朝廷文书说丢就丢。” 李业成学着外面说书先生的腔调,绘声绘色。 杨辰的脸沉了下来。 苏砚之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懂了,这不是偷,这是栽赃啊。” 他拍了拍手里的卷宗,“东西根本就没丢,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说你杨辰管理无方,让你在御驾前丢脸。” 李业成一拍大腿,“肯定是杨阔那帮人搞的鬼!除了他们,也没谁这么下作了。” 这手段确实不高明,但很恶心人。 就像鞋里掺了一粒沙子,硌得你难受,你还没法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查,必须查清楚!” 赵武也跟着,瓮声瓮气说,“揪出那个造谣的,看我不扒了他皮!” 苏砚之伸个懒腰,浑身骨头噼噼啪啪地响,“不就是一个卷宗吗?给我找回来就是了。” 说着,杨辰挤了挤眼,“辰哥,晚上借你御史台的房顶用用?” 夜晚,御史台,两道黑影如鬼魅一样隐没在书库的屋顶上。 “你确定东西还在御史台吗?” 杨辰压低声音。 “安啦。” 苏砚之声音里充满轻松,“我想,这个小吏为什么上报别的卷宗丢了,偏偏是这个卷宗呢?这本卷宗最不起眼,就是丢了,也不用去查的” “撒这种谎的人,胆子通常都不大。他不敢把东西销毁,也不敢带出御史台,万一被发现了,算是一大罪。所以,肯定还在这里,就藏在某个他觉得最安全,也最想不到的地方。” 苏砚之说完,整个人好似一根羽毛从屋顶飘过,没有一点声音。 杨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月光下的庭院穿梭,不免感叹,这家伙,功夫又长进了一步。 两人躲开巡逻的人员,苏砚之没有去书库,而是径直走向御史台最偏僻的一个跨院。 这里是堆杂物的地方,破了的桌椅,用完的笔墨纸砚,全都堆积在这里,厚厚一层灰。 “这里?” 杨辰疑惑。 苏砚之用手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间破屋子,他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铁丝往铁锁眼里捅咕了几下,“咔哒”的一声,锁便开了。 推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屋子里堆满了公文旧书,借着月光,可以看见到处散落的尘土。 苏砚之像只猫,在杂物里转悠着,最后转悠到了一个灰尘满地的破木箱子跟前。 他吹了吹箱子里的灰,打开箱子盖,里面的那本失踪的卷宗,正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杨辰刚要说话,苏砚之一把拽到了门后,他屏住呼吸。 从门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的溜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是白天杨辰在卷宗里看到的上报失窃的小吏,王安。 王安径直走到那口破箱子前,看到敞开的箱盖和空空如也的箱底,他“啊”的一声,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 “找,找这个吗?” 苏砚之的声音从他背后悠悠响起,手里还抛着那本卷宗。 王安吓得魂飞魄散,回头看到两个黑影,当场就磕起头来。 “饶命!大人饶命啊!” 第一卷 第246章 御史中丞查案 第二天,登云楼。 苏砚之正眉飞色舞地跟李业成和赵武讲着昨晚的“丰功伟绩”。 “……你们是没看到那小子的怂样,我一出声,他就尿了裤子,什么都招了。” 原来,那王安嗜赌,欠了一屁股债。 前阵子整理书库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份卷宗混在一堆废纸里处理掉了。 他怕被上司责骂,丢了饭碗,就想出了这么个谎称失窃的馊主意。 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则纯属巧合。 杨阔的门生听说了御史台丢了卷宗,觉得是个攻击杨辰的好机会,便在暗中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大了。 “那小子怎么处置了?” 李业成好奇地问。 “辰哥还能怎么处置,罚了他三个月俸禄,让他把欠的赌债还了,再犯就送去顺天府。” 苏砚之灌了口茶,满不在乎地说。 对于杨辰来说,严惩王安毫无意义。 一个小吏,掀不起什么风浪。 真正要对付的,是背后那些煽风点火的人。 但这种事,没法拿到明面上说。 你总不能因为人家在背后嚼了几句舌根,就把人抓起来。 “这事就这么算了?太便宜杨阔那老东西了。” 赵武愤愤不平。 “谁说就这么算了?” 苏砚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戏,才刚开场。” 下午,京城最热闹的福来茶馆。 苏砚之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们听说了吗?御史台那桩卷宗失窃案,破了!” 他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说书先生打扮的人凑过来,“这位公子,此话当真?那卷宗可是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 苏砚之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们猜在哪儿找到的?就在御史台的杂物间,一个破箱子里!原来是管库房的小吏粗心,放错了地方,自己忘了,还以为丢了,闹了个大乌龙!”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真有哪个不开眼的飞贼去光顾御史台呢!” “可不是嘛!前几天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杨中丞治下不严,御史台都成了贼窝了!” 苏砚之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说这话的人,才真是其心可诛!我们杨中丞刚正不阿,明察秋毫,这才上任几天啊?就有人眼红,变着法儿地泼脏水!拿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真是笑掉大牙!” “我就纳闷了,一份弹劾七品县丞的陈年旧案,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就有人跟捡到宝似的,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的,还以为丢的是传国玉玺呢!” 他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偏偏又占着理。 茶馆里的人都不是傻子,立刻就品出味儿来了。 “公子说的是啊!这背后指定有人搞鬼!”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些眼红杨大人的人呗!” “啧啧,这手段,也太下作了。” 一时间,整个茶馆议论纷纷,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散播谣言的人,瞬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杨阔的门生们,本想看杨辰的笑话,结果自己成了笑话,一个个灰头土脸,几天不敢出门。 登云楼的雅间里,杨辰看着一脸得意的苏砚之,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惹是生非的本事一流,摆平麻烦的本事,也是一流。 “你这张嘴,真是得理不饶人。” “那当然,对付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 苏砚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说起来,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了。” “嗯?”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功课没做完,怕被夫子打手心,我就帮你把夫子的戒尺藏到了后花园的假山里。后来夫子找了半天没找到,气得吹胡子瞪眼,那模样,跟你爹那帮门生现在一个德行!” 杨辰也笑了。 他还记得,那次苏砚之不仅藏了戒尺,还顺手摘了镇国公府后院里最大的一颗桃子,两人分着吃了,结果那桃子是外公留着准备献给宫里的贡品。 为了这事,两人被罚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我还记得,有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爬树偷李子,结果被外公抓个正着。” 杨辰的目光变得柔和,“你被你爷爷吊起来打,我还去给你送伤药。” 那些在镇国公府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可如今,物是人非。 外公一家蒙冤,曾经显赫的镇国公府,只剩下了一座空宅子。 “说起来,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求情,我爷爷那顿板子,非得把我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苏砚之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杨辰夹了块酱牛肉,慢悠悠地嚼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登云楼顶层的雅间,窗户大开,晚风吹拂,能看到半个京城的灯火。 “我求情?” 杨辰挑眉,“我记得我当时是说,苏砚之溜出府去瓦舍听曲儿,是为了体察民情,增长见闻,将来好为国效力。结果你爷爷听完,让你爷爷的板子加了十下。” 苏砚之的脸瞬间垮了,“你还好意思说!有你这么求情的吗?我当时差点以为你是我仇家派来的卧底。” “那谁让你倒霉,正好撞上外公考校我学问。我那番话,句句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外公听了都点头,夸我学思敏捷。” 杨辰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我呸!” 苏砚之笑骂,“你就是蔫坏!从小就一肚子坏水,偏偏长了张骗人的脸,夫子们都被你蒙过去了。” 两人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敲响,小二端着一壶新茶进来,脸上带着歉意,“二位爷,实在对不住,楼下新来了几位公子,喝得有点多,吵着了二位,小的这就去……” “无妨。” 杨辰摆摆手。 他本就不在意这些。 倒是苏砚之,耳朵尖,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几句醉话。 “……什么狗屁‘醉卧沙场君莫笑’,我看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一个粗豪的嗓音响起,带着浓浓的酒气。 “嘘!王兄慎言,那位如今可是御史中丞,正三品的大员!” “三品又如何?他杨辰是什么出身,京城谁不知道?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陛下青睐,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那被称为王兄的人声音更大了,“他要真有才学,怎么不去考科举?我看啊,那诗就是找人代笔的!” “哈哈哈,我看也是!就他那两下子,怕是连平仄都分不清!” 污言秽语,夹杂着哄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小二的脸色煞白,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苏砚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出“嗒”的一声轻响。 杨辰却跟没听见一样,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登云楼的碧螺春,确实不错。” “你就这么算了?” 苏砚之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 杨辰反问,“跟一群醉鬼计较?传出去,是我以势压人。不计较,他们也翻不起浪。” “理是这个理,但我听着不爽。” 苏砚之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你现在是杨中丞,得注意官威,不好亲自下场。可我不是官啊。” 他冲杨辰挤了挤眼睛,“我就是个闲人,京城里人见人嫌的苏家二少爷。” 说完,不等杨辰阻拦,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一卷 第247章 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杨辰端着茶杯,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 苏砚之这性子,和当年一模一样。 楼下大堂,临窗的一张大桌上,几个穿着华丽的纨绔子弟正喝得面红耳赤,高谈阔论。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的胖子,正是兵部员外郎王莽的儿子,王腾。 苏砚之施施然走下楼梯,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几位兄台,聊得这么热闹?” 他脸上挂着笑,人畜无害。 王腾斜眼看了他一下,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也是富贵人家,便哼了一声,“怎么?你有话说?” “没,就是刚才听王兄高论,觉得精辟,忍不住想来讨教一二。” 苏砚之笑嘻嘻地拉了张凳子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哦?你也觉得那杨辰是个草包?” 王腾来了兴致,找到了知音。 “草包倒不至于。” 苏砚之呷了口酒,“不过王兄说他那首诗是代笔,我倒是深以为然。不然,没法解释啊。” “哈哈哈,我就说吧!” 王腾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兄弟,你也是个明白人!来,干了这杯!” 苏砚之笑着与他碰杯,一饮而尽,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王兄能一眼看出那诗是代笔,想必王兄的文采,远在那代笔者之上了?” 王腾的动作僵了一下,含糊道,“那,那倒也谈不上,只是……只是觉得不像他写的。” “哦?” 苏砚之拖长了语调,“那敢问王兄,这首《凉州词》,到底哪里不好,让您觉得是代笔之作?” “这……” 王腾被问住了,他就是喝多了吹牛,哪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周围的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不敢搭腔。 苏砚之等了片刻,见他憋得满脸通红,才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我明白了!王兄定是觉得此诗气魄太大,杀气太重,不似文人手笔,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所作,对也不对?” 这话说得漂亮,给了王腾一个台阶。 王腾连忙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一个文弱书生,哪写得出‘醉卧沙场’这种句子!” “王兄高见!” 苏砚之抚掌赞叹,“这便是所谓‘文如其人’。不过,王兄或许不知,杨辰还有几首小词,倒是颇有婉约之风。”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他念得抑扬顿挫,情真意切,大堂里其他几桌的客人都被吸引过来,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一首念罢,苏砚之看向王腾,笑问,“王兄觉得,这首如何?可还是代笔?” 这首词写得情景交融,浅白易懂,又余味悠长,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王腾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苏砚之却不放过他,又念了一首,“‘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他每念一个“错”字,便重重地顿一下,像是一记耳光,扇在王腾和他那几个同伴的脸上。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念完,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词里的凄婉与无奈所震撼。 苏砚之站起身,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对着王腾,笑意盈盈,眼神却冷了下来。 “王兄,现在,你还觉得他是草包吗?” “一个能写出‘醉卧沙场’的豪情,也能写出‘山盟虽在’的婉转。这样的人,若是草包,那敢问王兄,你又算什么东西?” 王腾的酒彻底醒了。 他看着苏砚之,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食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身上,有鄙夷,有嘲笑,有不屑。 “滚。” 苏砚之只说了一个字。 王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他的人跑了,连账都没结。 苏砚之这才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对着四周拱了拱手,“诸位,见笑了,扫了大家的兴致,这桌的酒钱,算我的。” 说完,他转身施施然上了楼。 雅间里,杨辰已经为他倒好了茶。 “威风耍够了?” 杨辰递过茶杯。 “那必须的。” 苏砚之接过茶,一口喝干,长出了一口气,“痛快!你是没看到那胖子的脸,跟开了染坊似的,什么颜色都有。” “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爱出这个风头。” 杨辰嘴上数落,眼里却全是笑。 “这哪是出风头?我这是维护你的名声!” 苏砚之振振有词,“你现在是御史中丞,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这种得罪人的小事,就得我来干。”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再说了,那王腾他爹是兵部员外郎,你爹以前的下属。我今天骂了他儿子,他爹知道了,肯定要去找杨阔告状。让他们狗咬狗,不是挺好?” 杨辰一愣,随即失笑。 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这家伙,看似冲动,其实心里门儿清。 “行了,算你有理。” 杨辰给他续上茶,“以后在京城,就安分待着?” “那可不行。” 苏砚之摇头晃脑,“我爹让我来京城,是让我跟你学着点,入仕途,光宗耀祖。可我对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实在没兴趣。” 他看着杨辰,神色认真了些,“不过,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那些官面上的大事,我不懂,也帮不上你。但今天这种事,还有之前查卷宗那种鸡毛蒜皮的杂事,我可以帮你处理。” “你得把精力留着,去对付那些真正的大鱼。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得你杨大中丞亲自下场吧?” 苏砚之说得轻松,杨辰听得心里却是一暖。 他知道,苏砚之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自己分担。 从镇国公府出事那天起,他就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 骤然间有个人站出来,说要替他挡住那些琐碎的烦恼,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温暖。 “好。” 杨辰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苏砚之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那说好了啊,以后我可就跟着你混了。登云楼的饭,我得随便吃,酒,也得随便喝。” “没问题。” 杨辰笑应。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夜色渐深,京城的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铺陈开来。 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248章 开个茶馆 “痛快是痛快了,” 杨辰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就是可惜了王腾没结账,那桌好酒,都便宜掌柜的了。” 苏砚之斜睨他一眼,“你杨大中丞还在乎这点酒钱?登云楼日进斗金,你就是拿御赐的贡酒洗澡,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那不一样,” 杨辰一本正经地摇头,“我花钱,那叫享受。别人赖账,那叫损失。性质不同。” 苏砚之被他这套歪理逗乐了,“行行行,你有理。回头我带人去兵部员外郎府上,把饭钱要回来?” “那倒不必,” 杨辰放下茶杯,“账,有的是机会慢慢算。” 他话锋一转,看向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登云楼现在名气是打出去了,可光靠一个酒楼,还是单薄了些。” “哦?你有新想法了?” 苏砚之来了兴趣。 “登云楼旁边那个铺子,我前些天盘下来了,一直空着,” 杨辰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我想开个茶馆。” 苏砚之眼睛一亮。 “你小子,倒是会物尽其用,” 他一拍大腿,“我老家云城,就是茶乡。整个大业朝,谁还能比我更懂茶?” “这生意,我熟啊!” 苏砚之来了精神,凑到杨辰身边,也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咱们不搞那些俗的。得雅。一楼散座,请最好的说书先生,不讲那些情情爱爱,就讲江湖奇闻、野史秘辛。二楼隔断,用屏风竹帘,焚上好香,三五好友,品茗清谈。三楼,就做成顶级的雅间,专门招待贵客,一天的茶位费,就得这个数。” 他伸出5根手指,杨辰笑道,“想法是好,可是这迎来送往,内外打理得需要信得过的人。我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 他叹了口气,“御史台那边,也是一堆烂摊子。刚上来,下面的都是老实人,个个都是老油条,查案子审卷宗哪都不缺人,偏又不能随便找人。” 他讲话不是抱怨的事,只是陈述这件事。 苏砚之脸上的兴奋劲儿小了一些,他知道,杨辰说的正事。 茶馆是生意,御史台才是现在杨辰在京城真正能够说上话的根本。 “这些老官僚不怎么好欺负,” 苏砚之点点头,“要不,我晚上去他们府上转转?说不定能‘捡’一点啥子的东西呀?” 杨辰斜了他一眼,“安分点。现在盯着你我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别被抓了把柄。” 苏砚之点点头,无可奈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这身功夫岂不白费了?” 两个人正说着,雅间的门打开了,是登云楼的掌柜,躬着身子,脸上有几分紧张和兴奋,“东家,楼下新排的《中山狼》开了,您和苏公子要不要去听听?” 苏砚之站起身,“走走走,听戏去。” 杨辰也起身,跟着走进雅间。 登云楼大堂里挤满了人,戏台上锣鼓喧天,演到精彩处,两个人不下楼,在二楼回廊下找了个角落,凭栏远眺,苏砚之看得津津有味,杨辰盯着楼下的客人。 忽然,他的视线锁定了。 在大堂最小的窗口,在一个窗边,有个穿着寻常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身边就是一个身份冷峻的护卫,桌上只有一壶水,两碟菜,看戏,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杨辰一刹那心跳了一拍,赵恒这个大业王朝的皇帝陛下,怎么又微服私访到他这里来了? 他不由自主地碰了碰苏砚之的胳膊。 苏砚之正看着,他急了,喊他“干嘛?” 杨辰与苏砚之见赵恒片段“楼下那个,穿青衫的,杨辰声音很低,“看见了没?待会儿我们下去,你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多看,多学。” 苏砚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没多想,也不想是杨辰在京城结交的某个官贵。 “行吧。” 他随口应了。 一出戏罢,台下掌声雷动。 杨辰带着苏砚之走下楼梯,径直朝着赵恒那桌走去。 “赵老爷,这么巧,您也来听戏?” 杨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仿佛真的是偶遇。 赵恒抬起头,看到是杨辰,也露出微笑,“杨辰。你这登云楼的戏,如今在京城可是独一份,朕,咳,我自然要来捧场。” 他自称“我”,而非“朕”,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 杨辰躬身行礼,“老爷谬赞了。草台班子,胡乱唱唱,能得老爷喜欢,是他们的福气。” 赵恒的目光,落在了杨辰身后的苏砚之身上,“这位是?” 苏砚之脑子转得飞快。 赵老爷? 杨辰如今是正三品御史中丞,能让他如此恭敬的,整个京城,恐怕就只有……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学着杨辰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草民苏砚之,云城人,见过赵老爷。” “不必多礼,” 赵恒抬了抬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苏砚之?这个姓氏,在云城可是大姓。” “老爷好见识,” 杨辰顺势接话,“砚之正是从云城来的,是我的发小。我们小时候,一同在镇国公府住过几年。” 镇国公府。 这四个字一出口,桌边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连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护卫,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们。 赵恒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 “哦?原来是故人之孙。”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杨辰心里门儿清。 赵恒对镇国公府心怀愧疚,这是他最大的筹码。 他今天就是要当着皇帝的面,把苏砚之和镇国公府绑在一起。 “是啊,” 杨辰继续说道,“砚之的祖父,与我外祖父是生死之交。我外祖父出事后,苏家也受到牵连,举家迁回了云城。这次砚之来京城,也是来投奔我的。” 他看着苏砚之,话却是说给赵恒听的,“这小子,别看他吊儿郎当,其实本事不小。一手轻功出神入化,尤其擅长查案追踪,当年在云城,可是帮着府衙破了好几桩悬案。” 第一卷 第249章 苏从事 苏砚之配合地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又不失分寸。 “杨辰就会吹牛,” 他挠挠头,憨笑道,“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这番应对,既不谄媚,也不怯场,恰到好处。 赵恒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看向杨辰,“你前些日子还在跟朕叫苦,说御史台人手不足,事务繁重。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人才?” 杨辰立刻“恍然大悟”,一拍额头,“哎呀!您看我这脑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砚之并非官身,出入御史台,多有不便。许多机密卷宗,也不能让他过目……” 赵恒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这有什么?”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是威严的语气,“朕给你一道口谕。封苏砚之为‘奏赞从事’,入御史台,为你查案办差,虽无品级,但可出入官署,参阅卷宗” 奏赞从事。 奏赞从事,也就是皇帝封的,杨辰的私人助理。 苏砚之猛地一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当官了? 杨辰也是一愣,但却感激涕零。 他拉着刚刚有点懵了的苏砚之,对着赵恒也是一揖再揖,“臣,杨辰,代苏砚之叩谢陛下天恩!” 他终于改了名字,苏砚之也改了姓,跪了下来,“草民苏砚之,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赵恒虚扶起他,“朕不过爱惜人才。希望你,不要辜负杨辰的推荐也不要辜负朕的期望。“臣,不辱命!” 苏砚之的声音已是有几分激动与郑重。 赵恒点点头,起身,“戏也听完了,朕也该回宫了。” 杨辰和苏砚之恭敬地把他送到门口,看着皇帝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两人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苏砚之锤了锤杨辰的肩膀,低沉的嗓音,高兴得脸都红了。 “我靠!你小子啊,怎么给我弄了个当当?” “不是我弄的,是你自己争气啊” “我更是陛下要这个人。” 苏砚之嘿嘿大笑,像做梦似的。 二人转身下楼,谁也没看见,大堂里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忽然眼神闪烁了一下,从后门溜了出去,汇入京城的黑暗里。 一刻钟后,杨府,书房,杨阔听着心腹的汇报,端着茶杯的手不动。 “……陛下亲封的,奏赞从事,帮助杨辰查案。” 心腹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杨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家的那个小子?” “是,苏砚之。” “苏砚之,那不就是镇国公府……” 杨阔嘴里念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他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心腹如获赦免,悄悄退了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杨阔,他将杯中的茶喝完,眼睛却看向了桌上的东西。 镇国公府的阴魂,还有一个苏家的孽种,这个逆子,翅膀真的硬了。 他以为拉拢了皇帝就有所作为了? 太天真了。 京城这盘棋皇帝也不一定就是这一方。 杨阔心里暗想:现在杨家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李氏不知所踪,杨文死了,杨武远走。 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杨辰,他的好儿子。 这次他要和徐宁好好联手,他不能再被杨辰牵着鼻子走了。 翌日。 御史台衙门比苏砚之想象的要沉闷。 案牍成堆,来来往往的人,都戴着一副老脸。 走动缓慢,不知疲倦。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没有品阶,但也是御史台的衣服。 这袍子穿在身上,总觉得有些不好,像是在偷穿大人的衣服。 他坐在杨辰值房外间的旮沓里,看来来往往的人。 来来往往的人看他的眼睛都是有点东西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那么一点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个凭着杨中丞关系进来的白身,能有什么本事? 苏砚之不在意,东看看西摸摸,倒是看着墙上挂着一副前朝的书法。 “苏从事,中丞大人叫你。” 一个小吏面无表情地过来传话。 苏砚之跟着他进了值房。 杨辰正埋首于一堆卷宗里,头也没抬,“都熟悉了?” “差不多,” 苏砚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就是有点闷。这些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杨辰搁下笔,捏了捏眉心,“这里是御史台,不是酒楼。在这稍微收收你的性子。” 苏砚之撇撇嘴,正想反驳。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老吏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中丞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群百姓,说要告状,拦都拦不住!” 杨辰眉头一皱。 御史台不是府衙,不理民事。 但凡敢来这里告状的,告的必然是官。 “出去看看。” 杨辰站起身,带着苏砚之走了出去。 御史台大堂,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 为首的一个老者,手里高举着一张状纸,声音嘶哑,“求中丞大人为我等做主啊!城西的德丰粮行,勾结官府,囤积居奇,把粮价抬到了天上去!我们这些百姓,活不下去了!” “是啊大人!一斗米快要赶上一匹布了!” “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家都要饿死了!” 哭喊声,控诉声,在大堂里回荡。 御史台的官吏们,个个面面相觑。 京城粮价的事,他们有所耳闻,但这种民生小事,从来不是他们这些言官关注的重点。 更何况,德丰粮行背后是谁,京城里稍微有点门路的,谁不清楚? 户部员外郎李家的产业。 谁敢惹这个倒霉事? 杨辰看看看,最后定在了苏砚之身上。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苏砚之。” 苏砚之一个激灵,站起身子,“在。” “交给你去查。” 整个大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砚之身上,惊愕,不可思议、无可置信,一个刚刚入仕的白身,连官场规矩都不懂,杨辰怎么可能把这么个小事交给他? 一个年纪稍大的御史连忙进来,“中丞大人,此事体大,牵连甚多,怕……苏从事经验缺少难以胜任。” 此言之意,你别胡闹了。 杨辰看他一眼,“本官用人,不用解释。你有何异议?” 那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呐呐不敢言。 杨辰不再理他,对苏砚之说,“给你三天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查出德丰粮行背后的人,拿出他们勾结的证据。” 他又看向堂下跪着的百姓,“你们,先回去。三天之内,御史台,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第一卷 第250章 轻功查案就是快 百姓们千恩万谢地散了。 大堂里的官吏们,看苏砚之的眼神,除了轻蔑,又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三天? 查户部李家的案子? 等着被赶出御史台吧。 回到值房,苏砚之的脸垮了下来。 “杨辰,你玩真的?我连御史台的门朝哪边开都还没弄明白呢。” 他急得在屋里转圈,“再说了,查案子哪有这么查的?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杨辰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火坑?我看是你的功劳簿。” 他放下茶杯,“让你查,你就查。你是死是活,我兜着。” 苏砚之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杨辰从一堆卷宗底下,抽出一本册子,丢给他。 “这是德丰粮行近三个月的账目。有人匿名送来的。” 苏砚之翻开一看,眼睛亮了。 这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从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从小跟着家里长辈学生意,对数字极其敏锐。 “不对,他们的进货量和出货量对不上。有大量的粮食,不知所踪。” 苏砚之指着其中几处,“他们囤起来了。” 杨辰点点头,“这是罪证之一。但不够。我要的是,人赃并获。是谁,在帮他们掩盖,是谁,在背后撑腰。” 苏砚之顿悟了,杨辰的目标,本就不是一个小粮行,“户部那个姓李的?” “不猜就不对,” 杨辰靠在椅子上,“我要证据,能把他一锤子钉死的证据。” 苏砚之合上账本,脸上没有再焦虑的样子,而有的是跃跃欲试的感觉。 “行,交给我了。” 夜深了,一个黑影像狸猫一样躲在城西的屋顶,最后落在德丰粮行高大的院墙上。 苏砚之伏在墙头,看院内动静。 后院里灯火通明,几个伙计吆喝着要搬进最深处的一个仓库,那个仓库不在杨辰给的图纸上。 是一个暗仓,苏砚之等了很久,直到所有伙计走了,后院又是寂静无声。 他身子一纵,落了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条幽灵,绕过巡夜的护院,来到那个暗仓门口。 门上了锁,是把西域来的精致铜锁。 苏砚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插在锁孔上,耳朵贴在门上,手指轻轻一捻,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推开一条门缝,一股霉味,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鼻而来。 苏砚之闪进去,又轻轻拉上了门,仓库里堆满了粮食,比外面那些仓库都多,苏砚之穿梭在粮袋之间,很快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木匣子,打开盒子,就是另一本账册。 这一本账册里有每一笔藏匿起来的粮食的去向和每一笔“孝敬”。 户部员外郎李嵩,账册中出现的次数最多,上面还用小字记录着日期和金额。 人证物证俱全。 苏砚之将账册内容记下来后,又改回原来了。 他刚要离开时,外面传来一声脚步声。 “王掌柜,您怎么来了?” 一个护院的声音传来,“不放心,再来看看。这批粮食可是李大人的命根子,万万不能出岔子。” 苏砚之心里一紧,身后藏在一堆麻袋,一点气也不敢出。 那个王掌柜,竟然亲自去查库,脚步越来越近,临近仓库门口停住了。 “锁没事儿吧?” “您放心,好好的呢。” 王掌柜又不放心了,自己拿了钥匙,又试了试锁。 苏砚之甚至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还好自己没有开门进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砚之等了一炷香,才从麻袋里出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粮行。 第二天,城西德丰粮行来了一个衣衫破烂的汉子。 汉子一进门,就嚷嚷着要买最便宜的陈米。 掌柜姓王,壮得很,歪在柜台里,被吵醒了,很不耐烦。 “去去去,没米了,要买去别家” 那汉子正是乔装改扮的苏砚之。 见他不生气,也不喊,从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往王掌柜手中一攥,压低了声音,说:掌柜的,行个方便,我老娘生病,熬了一天米。 ”王掌柜捏捏银子,脸色好了点,摇摇头,“不是我不卖你,是真的没米了。你也知道,这行情……” 苏砚之叹了口气,一脸神秘的说,“掌柜的,不瞒您说,我不是来买米的。” 王掌柜一愣,“那你来干嘛?” “我是来学本事的”苏砚之一脸谄媚,“我在通州开了个小粮铺,生意不好做。听说京城德丰粮行有个王掌柜,路子野,有手段,所以来拜师学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掌柜一下子站直了腰杆,“哦?你都听说了什么?” “听说您上面有人,通着天呢!” 苏砚之压低声音,做贼一般。 “您这粮价说涨就涨,官府都不敢管。这本事小人要是能学一成,就受不了了。” 王掌柜被捧上天,斜眼看着苏砚之哼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有眼光。不过,这本事,可不是谁都能学的。” “那是那是,” 苏砚之点头哈腰,“就求掌柜的指点一二。比如,这官府那边,您是怎么打点的?特别是户部,听说那帮人最是难缠。” “户部?” 王掌柜一脸不屑,“别人难缠,在我这,好说。我们东家,跟户部的李大人,那可是拜把子的交情!一句话的事儿!” 他越说越得意,压根没注意到,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眼睛里闪过的光。 “李大人?可是李嵩李员外郎?” “嘿,你小子知道的还不少,” 王掌柜拍着胸脯,“正是他。这京城的粮价,李大人说三,没人敢说四。我们,不过是跟着喝口汤。” “高!实在是高!” 苏砚之竖起大拇指,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了一遍。 套出了所有想要的信息,苏砚之才告辞离开。 王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哼着小曲,完全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 不到两天,苏砚之就把一本整理好的卷宗,连同那本暗账的誊抄本,放在了杨辰的桌上。 杨辰翻看着,苏砚之则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如何探查,如何套话。 杨辰听完,只说了一句,“不错。” 他拿着卷宗,直接入了宫。 第一卷 第251章 削弱对方的人 当天下午,圣旨一下就下来,痛斥奸商官吏,令御史台,京兆府,锦衣卫,雷霆万钧。 德丰粮行被查封,王掌柜、众伙计都入监了。 户部员外郎李嵩正在喝茶,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逮捕,抄家时从他府中密室搜出黄金万两,还有他与各大粮商往来的信件,铁证如山,京城粮价应声下跌,百姓们都叫好,御史台新来的杨中丞真是青天大老爷。 御史台里那些对苏砚之一脸不屑的官吏们,态度全部一百八十度转变,“苏从事,年少有为,佩服,佩服!” “是啊,这案办得真干净利落!” 苏砚之就是见了这些好脸色就觉得没劲。 值房里,杨辰给苏砚之倒杯茶。 “怎么,不高兴?” 苏砚之接过茶杯就喝下去,“有什么高兴的。一群墙头草。” “第一天就认识的?” 杨辰笑了,“不过,这案子,你办得挺好。总算把这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收起来点。” “那必须的,” 苏砚之嘿嘿一笑又做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能给你杨大中丞丢人。再说了,这也是陛下亲封的官,你总得干出个样儿来,不能让陛下看走眼了。” 两人相视一笑。 杨府。 杨阔听着心腹的报告,手在桌上弹拨。 “……那个苏砚之,只用了两天,便拿到了李嵩的罪证,人是杨辰奏请弹劾的,陛下准了。” 杨阔停了下来,他看了心腹好久才说,“我知道了。” 他挥一挥拳头,“下去吧”书房里只他一个人。 杨阔的眼睛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副猛虎下山图上。 老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了幽幽的白光。 没想到那苏家的孩子现在竟然和杨辰有这么深的羁绊。 御史台。 “苏从事,年少有为,有前途啊。” “冯御史,有何指教?” 苏砚之站起来,那声音响得有点老。 一转头,是御史台老御史冯远。 冯远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手里拿了一卷案宗,尘土快把案宗盖住了。 “冯御史,有何指教。” 苏砚之拱拱手,他那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笑。 这老头,你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呀。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指教不敢当,” 冯远走过来,将案宗放在苏砚之的桌子上,砰的一声,扬起了一摊灰。 “只看你苏从事精力好,能力大,这御史台有些多年的案子,总不能放着发霉呀。杨中丞公务累,咱们做下属的,总要替大人分忧。” 身边的几个御史的耳朵都竖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来。 苏砚之挑眉,看了看案宗。 【张家村,王李二姓田产纠纷案】 他乐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户部员外郎都办了,干么一点村里鸡毛蒜皮的事来气我? “这案子,有什么难的吗?” 苏砚之明知故问。 冯远的脸上泛着一抹得意的笑,“难倒是难,就是繁琐。先后三任京兆府尹,卷宗里的证词相互矛盾,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说不清。就这样成了悬案,扔在御史台的库房吃灰。我想苏从事,那个手腕儿,估计有点新的办法。” 他说这话捧杀他,苏砚之要是办不成,“不过如此”,先前破获粮行大案是运气。 要是办成了,也没什么大功劳,就是解决了一桩陈年旧账。 他用心不良啊。 “行啊,” 苏砚之点点头,包容地说道,这事我全包了。 为杨大中丞分忧,为朝廷效力,我辈义不容辞。 说着拿起卷案宗,还在手里掂了掂,吹了吹上面灰。 “冯御史不出三日给您一个交代,” 冯远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点点头,“好,好,后生可畏。” 说完,背起他的手,慢慢地走了。 一边看热闹的御史们也都收了眼睛,低了下头,只有冯远那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 等着看好戏呢。 苏砚之抱着那堆破烂,直接去了杨辰的值房。 杨辰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 “又惹什么事了?” “瞧你说的。” 苏砚之把案宗往他桌上一扔,“我是那种人吗?是事惹我。喏,老家伙给我穿小鞋呢。” 杨辰这才放下笔,拿起案宗翻了翻。 他翻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张家村,王李田产案……这案子我听过。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死了好几个人,最后也没个结果。冯远把这个给你?” “可不是,” 苏砚之往椅子上一瘫,“说我年轻有为,让我为中丞大人分忧。” 杨辰冷笑一声。 “分忧?他是想让你把脑袋埋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这案子就是个泥潭,证据链早就断了,人证死的死,老的老,剩下的证词全是胡说八道。 怎么查? 拿头查吗? “我爹的手笔。” 杨辰把案宗合上,“冯远是他早年提拔的人。看来,你进了御史台,碍着他的眼了。” 苏砚之嘿嘿一笑,“那是,我这么个大才,谁见了不眼红。他这是怕你如虎添翼,想先把我这只翅膀给折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 杨辰白了他一眼。 “怕什么,” 苏砚之满不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出招,我接着就是。不过,这案子,你得给我指条明路。” 杨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人会撒谎,尤其是过了二十年,记忆会骗人,利益会让人改口。但有一样东西,不会。” “什么?” “纸。” 杨辰指着案宗的封皮说,“去找最初的那份田契。不管后面有多少伪证,有多少谎言,只有一个源头。” 苏砚之得令就窜了出去。 他没去京兆府查卷宗,换了一身短打扮就直奔张家村去了。 二十年过去了,这村里早已人去屋空了。 苏砚之也不急,揣着几块碎银子,就在村口的茶馆里吹牛扯淡,东拉西扯,从谁家媳妇生了娃说起了二十年前那件血案。 唾沫横飞间,苏砚之猜出了一个大概。 王家和李家本来是邻居。 为了村口的那二亩水田,从口角到械斗,最后闹出人命来。 官府来了几拨,一查不知道。 关键的那份田契,两家各说各的,都是自己的。 苏砚之在茶馆里听到一个名字。 当年给两家写契书的,是村里的一个老秀才,叫孙敬。 这孙秀才后来因为赌钱,把家里的钱都赔光了,名气也臭了,十多年前就出走了,再没有回来过,线索断了。 但苏砚之是谁呢他最擅长找人,花了半天时间找村里几个混混打成一片请他们喝酒套出了孙秀才的去处。 听说老秀才现在藏在城南破庙里面,苟活着。 第一卷 第252章 原来是老御史 夜深了。 苏砚之一个轻功,他就像狸猫扑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城南破庙。 城南破庙里头,一股气味。 他推开门一看,那个穿着破烂,蜷缩在一处油灯下的老头,正对着一盏油灯,喝着劣酒。 他看见有人了,吓了一跳,酒碗都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苏砚之也不说话,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就放在他面前的破桌上,孙敬的眼睛一亮,“好汉爷,您是……” “二十年前,张家村,王李两家的田契,你写的?” 苏砚之开口了,孙敬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眼睛躲闪不及。 “不,不记得了,太久了……” “不记得了?” 苏砚之笑了,又拿出一锭银子叠在第一锭上面,“再想想。” 孙敬的喉结动了动,盯着两锭银子,呼吸都粗了。 “那份契书,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 孙敬犹豫了。 苏砚之也不催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屈指一弹,直接射入孙敬的口中。 孙敬还没反应过来,药丸已经入喉。 “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惊恐地掐着自己的脖子。 “断肠散。” 苏砚之面不改色地胡扯,“一个时辰内,不说实话,肠穿肚烂。说了,我给你解药,这银子,也都是你的。” 孙敬彻底崩溃了,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说,我说!是李家!是李家老大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仿着王家的田契,做了一份假的!日期往前推了三个月!” “细节。” “墨!是墨不一样!” 孙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手头紧,用的墨是城东‘松烟斋’的次等松烟墨掺了点锅底灰,这味道,跟正经的徽墨不一样!” 苏砚之点点头,又问:“这事还有谁知道”,孙敬摇摇头,“没人了,李家老大后来死了。” “是吗?” 苏砚之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信是他从御史台库房里冯远处理的废弃的公文堆里翻出来的,扔在孙敬面前。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孙敬颤抖着手打开信,看了一眼,就瘫软了。 信是几年前,冯远写给一个远房亲戚的,里面隐晦地说,让这个亲戚“照看一下”孙敬,别让他乱说话。 物证物证俱备。 苏砚之收起信,扔给他一个馒头,“解药。” 孙敬捡起馒头就狼吞虎咽,也不问真假。 苏砚之转身离开破庙融入夜色。 事情要比他想的简单。 杨阔,冯远,你们的手段也就这样了。 第二天,苏砚之没去御史台,杨辰拿着一份请辞折子敲开了冯远值房的门。 冯远正在闭目养神。 “冯御史。” 杨辰的声音很弱,冯远睁开眼,“杨中丞,有何贵干?” 杨辰没说话,只是把一份誊抄的口供,和那封信的仿本,放在了冯远的桌上。 “孙敬,找到了。” 冯远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苏从事,真是好手段。” 他很快镇定下来。 “不止。” 杨辰看着他,“他还找到了这个。” 冯远的目光落在信上,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 “杨中丞,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在嘴硬。 “没什么意思。” 杨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气依旧平淡,“冯御史在御史台多年,劳苦功高。只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些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这封请辞的折子,我已经替你写好了,理由是年老体弱,告老还乡。陛下那边,我会去说。你体面地走,你的家人也体面。”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冯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杨辰,这个年轻人,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却比刀子还冷。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过苏砚之或许能查清案子,却没想过,他能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更没想到,杨辰会用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的方式,来处理自己。 “杨大人那边……” 冯远还想挣扎。 “我父亲那里,就不劳冯御史费心了,” 杨辰站起身,“他会理解的。毕竟,弃车保帅,是寻常的道理。” 说完,杨辰转身就走。 冯远看着桌上的辞呈,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傍晚,登云楼。 雅间里,菜已经上齐。 杨辰,苏砚之,宋听云,还有呼啸而来的李业成和赵武。 “来来来,为了咱们苏大侦探,断案如神,干一杯!” 赵武举着酒杯,嗓门震天响。 苏砚之得意洋洋,“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区区一桩陈年旧案,手到擒来。” 李业成摇着扇子,笑得像只狐狸,“我可是听说了,冯老御史今天就递了辞呈,说是要告老还乡。这里面的道道,不简单吧?” 宋听云给杨辰夹了一筷子菜,温柔地看着他,“又是你们两个联手,把人给算计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欣赏。 杨辰笑了笑,“是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我们不成全他,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苏砚之喝了一大口酒,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如何夜探破庙,如何用一个馒头就吓得老秀才屁滚尿流。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说到底,还是杨辰你厉害,” 苏砚之拍着杨辰的肩膀,“釜底抽薪,直接把老家伙的老底给掀了,比当众打他的脸,可要狠多了。” 既解决了问题,又没让杨阔在朝堂上太过难堪。 这一手,敲山震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杨辰看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抿了一口酒。 这才只是开始。 他那个好父亲,还有定王徐宁那些人,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前路,还长着呢。 不过,有这些朋友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难走。 冯远走了,御史台也不再吵了。 杨辰坐在冯远空空的值房里,慢慢翻着老头留下的卷宗,说是卷宗,实际上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东城的狗咬西城的鸡,张三家的寡妇骂李四家的街。 冯远这老头说是个当官的,却是个裱糊匠,和稀泥。 他把一份卷宗扔在一边,灰尘呛的他皱了皱鼻子。 这老狐狸,真正要的东西一定早销毁了。 剩下的都是些废纸。 第一卷 第253章 二皇子不简单 杨辰坐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敲着桌面,他也不急,一堆废纸里怕是找不到两两金子。 他又拿过一沓,这是几年前一桩田产纠纷的案子,已经结案,没有下文。 随便一翻,一张夹在卷宗里的小纸条飘出来了。 纸条材质普通,就是一张草纸,字写得也潦草,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一行,“田产案须拖延,待皇子那边示意。” 杨辰的指尖停了一下,哪个皇子? 这桩田产案,本不值一提,豪族兼并土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冯远在里面也就是个拖延的角色。 扯上皇子来就倒了味道,杨辰凑到光下看那笔迹,这字,他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搜索,御史台的文书传阅,各衙门的公文传阅…… 一个模糊的印象,是了。 这次去东宫办事,太子爷不在,二皇子赵承界代为请安,二皇子身边跟着个内侍,名刘安,捧着一份宫内洒扫的杂役名录让杨辰过目。 这名录写的字,跟这张纸条写的字,都是一个模子刻的。 二皇子,赵承界。 杨辰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总是有三分病弱笑意的青年。 那种在朝堂上没有任何存在感,从不拉帮结派,见谁都客客气气的穷闲王。 是他吗? 怎么可能。 杨辰把这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那个好爹杨阔,那个定王徐宁,背后站着太子。 冯远是杨阔的人,当然是太子。 他办的事,怎么会跟二皇子扯上关系? 这里面,有事。 而且是大事。 杨辰把纸条小心地收进怀里,起身离开了御史台。 天色渐晚,登云楼灯火通明。 雅间里,苏砚之正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我说你能不能快点,把我们叫来,自己倒先发上呆了。” 赵武灌了一大口茶,牛饮一样,“就是,我那套拳还差两遍没打呢。” 李业成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杨辰,“看你这表情,不像是请我们来喝酒的。又挖到什么大料了?” 杨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三颗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情书?” 苏砚之伸手就要去拿。 杨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看字。” 苏砚之嘶了一声,揉着手,仔细辨认,“田产案……皇子……这谁写的?鬼画符一样。” 赵武瞪着眼睛,“皇子?哪个皇子?” 只有李业成,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脸色慢慢变了。 “这字……” 他抬头看杨辰,“有点像二皇子殿下身边那个刘安的笔迹。” 苏砚之和赵武都愣住了。 “二皇子?” 苏砚之的瓜子都忘了嗑,“他掺和这事干嘛?” “这就有意思了。” 李业成拿起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冯远是杨大人的人,杨大人是太子的人。冯远却在暗地里听二皇子的示意,这叫什么?这叫脚踩两条船,还是说,这水底下,还有咱们不知道的暗流?” 赵武听得头大,“你们别绕了,就说这二皇子,是敌是友?” “不知道。” 杨辰吐出三个字。 这才是最麻烦的。 他之前找上二皇子,本想让二皇子和太子争夺储位,毕竟是皇子,说没有野心谁信? 但是杨辰现在有点后悔了,这二皇子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京城这趟浑水,所有人都以为只有太子和定王两股势力在搅和。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藏在水底的二皇子。 他像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 “我怎么觉得。” 苏砚之摸着下巴,一脸兴奋,“这事儿越来越好玩了。这二皇子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 “很有可能。” 李业成把纸条推回给杨辰,“你打算怎么办?” 杨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先查。” 他看向苏砚之,“你去查查那个刘安,还有二皇子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别惊动他。” 苏砚之拍着胸脯,“放心,查人祖宗十八代的事,我最在行。” 杨辰又看向李业成,“业成,你家老爷子是内阁首辅,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老人家肯定有数。你旁敲侧击,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人对二皇子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李业成点点头,“这个不难。” “至于我,” 杨辰放下茶杯,“我得去会会这位二皇子殿下了。” 不亲自去碰一碰,怎么知道这条蛇,到底有多毒。…… 夏宫,晚风习习。 荷塘里的蛙声,一阵接着一阵。 赵承界正陪着母妃萧妃用晚膳。 桌上的菜很简单,几样清淡的小菜。 萧妃给儿子夹了一勺子青笋,“多吃点,你身子弱,吃些清火的菜。” “谢母妃。” 赵承界乖巧的吃着,慢慢的吃着。 萧妃看着自己儿子现在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以前太子势大,几个皇子都不敢说什么。 现在太子死了,父皇对承界倒是越来越看重了,上次国宴抓元家,还当众夸了他几句。 “承界啊。” 萧妃放下筷子,轻声说道“如今这样,就很好。父皇看重你,让你去管一些事,这是恩惠的。你尽心尽力办好差事,其他事就不要想了。” 她在这深宫呆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风风雨雨,争那个位子,就是把自己的性命都去赌。 她不想赌也赌不起。 “母妃放心。” 赵承界抬头,一如既往地温和,“儿子明白,儿子什么都不争,只求母妃能安安稳稳,长命百岁。” 萧妃听后,眼睛红了红了,“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母妃就安心了。” 赵承界垂下了眼帘继续吃饭。 安心? 怎么会安心。 这宫里,不争就是死。 父皇为什么突然看重自己? 不是自己“无能”,而是“无害”,太子死了,他需要有一个新靶子去平衡朝中定王那边的势力。 而自己是那个好靶子。 至于那个杨辰…… 赵承界的嘴角却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冷意。 这个刀是真好。 够快、够利,够狠,他用来对付杨阔,对付定王最好不过了,父皇要用自己作靶子,那就顺他的,他要和杨辰斗,那就和杨辰“斗”给他看。 不过,最后是谁是棋子,谁是棋手可就不好说了。 第一卷 第254章 话本里的男二 母妃想安稳过日子他懂。 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却唯有那张龙椅。 坐上去,才是真正的自己。 杨辰,杨阔,定王,甚至父皇…… 你们都是我登峰造极的阶梯。 “母妃,夜深了,风凉。” 赵承界起身给萧妃披上一件外衣,“儿子送您回去歇歇吧,” 萧妃笑,“好。” 李业成扇子一张,敲在了门上。 “不对劲,这二皇子,不对劲了。” 他第一个说,声音里都是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被串联起来的惊讶。 “太子还在的时候,你们想,他是什么样子?” 李业成看着大家问,“整天闭着眼子做事,除了大朝会,就是朝堂上议事也从来不吱声,见人都笑呵呵的,客气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都说他胸无大志,想做个闲王。” “就是那么回事儿。”李业成压低了声音说。 “上次国宴,陛下让他在外迎接众位大人,主持礼仪事宜。我当时就在场,那可得干干净净的,分寸拿捏到位,没出一点小错,没抢过风头。”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一个从不做事的人,怎么能把那么大的场面应付得这么妥帖呢?可就没往心里去想。” 赵武拍了拍他的屁股,“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他声音大了,就赶紧把自己捂住嘴压低声音说,“辰哥,我也觉得不对劲。国宴上,那些西戎的使臣故意找茬儿,提了很多刁钻的问题,就想让咱们大业出丑。我爹当时脸都黑了,怎么回事儿呀?” “都是那个二皇子,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就给解决了,你瞧那个弱小,心里那个细,我一想他就是读书读多了,脑子好使了。” 苏砚之吓的一惊一乍地拿起桌上的瓜子,兴奋地拍着桌子,“我懂了!我懂了!” “这不就是话本里的标准男二吗!看着温柔谦和、与世无争,不想我现在一直在埋头苦读,自己居然还有一个很大的野心,今天太子倒了,岂不就是我的机会吗。” 一时之间,雅间里安静了下来,三个人,三个角度,拼凑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二皇子赵承界。 杨辰一直没有说话,他用手在微微发凉的茶杯边缘,轻轻的敲着,朋友们的分析正是他最深的猜测,这条蛇毒太深了,他一直以为京城这盘棋,只有两个棋手,太子和定王,其实在棋盘底下还有一个观棋人,要看棋手两败俱伤才出来收拾残局。 “那现在怎么办?” 赵武性子直,最先问。 “冯远是咱们弄倒的,纸条又在你手上,这二皇子要是知道,会不会把咱们当成敌人?” 李业成摇摇头,“难说。冯远这颗棋子废了,可他为什么要动田产案?田产案背后是杨大人,是定王,是太子。他一个闲散皇子,去招惹这些人,图什么?” “图浑水摸鱼呗。” 苏砚之嗑开一个瓜子,把仁儿丢进嘴里,“浑水才好摸鱼,水越浑,鱼越大。” 杨辰的指尖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现在,只有一封来路不明的信,没有真凭实据。”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其他三人都安静下来。 “这东西,拿不到台面上。就算拿到父皇面前,二皇子一口咬定是栽赃,我们怎么办?” “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甚至,父皇会怎么想?我一个御史中丞,刚参倒了太子的人,转头就去查二皇子。这是想干什么?想把所有皇子都拉下马吗?” 一番话,说得李业成和苏砚之都变了脸色。 帝王心术,最忌讳臣子搅入夺嫡之争。 杨辰现在圣眷正浓,可一旦碰了这根线,皇帝的猜忌,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那,就这么算了?” 赵武有点不甘心。 “当然不算。” 杨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暂不声张,先查。” 他看向苏砚之,“你的活儿来了。那个刘安,还有二皇子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府里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你去给我盯紧了,记住,只看不听,别惊动任何人。” 苏砚之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放心,查人祖宗十八代的事,我最在行!保证连他晚上起夜几次都给你摸清楚!” 杨辰点点头,又看向李业成。 “业成,你家老爷子是内阁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老人家心里肯定有数。你回去,旁敲侧击,探探你父亲的口风,看看朝中,有没有人对二皇子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或者,有谁在暗中向他靠拢。” 李业成郑重地点头,“这个不难,我爹最近正为太子倒台后空出的位置头疼,我借机问问,他不会起疑。” “至于赵武。” 杨辰打量他。 “御史台这边,还有朝堂那边,你看着。看看近来有没有官员新出头,或者做事新转变,特别是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现在特别热闹。二皇子想办事,总得有人帮他办事,” 赵武点头,“好,我盯着!” 雅间里稍稍轻松了一些。 苏砚之又开始没精打采,挤眉弄眼地说,“你说这二皇子真想那么大的野心,以后京城那日子就热闹多了,太子,定王,加上一个装疯卖傻的二皇子,啧啧,这戏台子搭的够大的了。” 李业成一个劲地说“他唱哪一出,咱们先摸清楚,杨辰,你放心,我们几个肯定帮你。” 杨辰看着眼前的三个好友,心里有了点安全感,二皇子的蛰伏、野心,也许会成为京城新的暗流,但他不是一个人,只要他们几个同心一意,风浪再大也能过去,他举起了茶杯。 “以茶代酒,咱们干一杯。” 夏宫。 “殿下。” 刘安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赵承界正在临帖,头也没抬,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第一卷 第255章 金智恩搬进登云楼 “说。”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刘安不敢抬头,禀报道,“殿下,御史台那边传来消息,今天下午,老御史冯远,上书请辞,已经批了。” 赵承界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冯远? 那个又臭又硬的老头子,在御史台待了一辈子,油盐不进,怎么会突然请辞? “杨辰做的?” 赵承界问。 “回殿下,不清楚。只知道今天杨辰在御史台待了很久,出来之后,孙御史就递了辞呈。” 刘安的声音更低了。 赵承界拿起刚写好的那幅字,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墨迹未干,字迹却已尽显锋芒。 “哦。”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听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知道了。” 他将那幅字随手放在一旁,又取过一本前朝游记,翻看了起来。 刘安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他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最清楚不过。 殿下越是平静,心里头的算计就越深。 果然,过了许久,赵承界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问。 “冯远的事,杨辰那边,可有动静?” 刘安身子一颤,“回殿下,登云楼那边,杨辰和他的三个朋友聚了很久,小的无能,没探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嗯。” 赵承界又翻了一页书。 “派去处理‘手尾’的人,都干净吗?” “殿下放心,都是府里的老人,嘴严,绝不会出问题。”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寂。 只有烛火偶尔放出一个灯花,轻微的噼啪。 刘安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恐惧。 很久赵承界才合上了书,他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还有那一方被宫墙遮住的天空。 “冯远请辞,御史台就空了一个位置,” “他想上谁呢?” 刘安不敢再问。 “他不会自己上,他刚升了御史中丞,再上,太快了,父皇不允。” “他也不会让苏、李、赵那几个人上,根基不深,压不住御史台那帮老家伙。” 赵承界的手,在窗棂上敲打,笃,笃,笃的声音敲出了刘安的心跳。 “他需要一个听话,又有资历,能把御史台牢牢抓在手里的人” “去查查。“赵承界回头,黑沉沉的夜色里,他的脸一半是明,一半是暗,那双总是充满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是一潭深潭。“去查查,杨辰最近是不是和朝中哪些三品以上,不得志的老臣,打过交道啊?” “不用查得太深了,有点风声就行。” 刘安一转头,满脸困惑。 殿下不是不想得罪杨辰吗? 反而去主动查了? 赵承界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想查我,就让他查。” 赵承界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意。 “鱼儿要上钩,总得给它一点甜头做饵。” “这京城的浑水,也该再添一把火了。” 几日后,登云楼西侧小院。 苏砚之把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瘫在旁边的石凳上。 “我的娘,金大家,你这里面装的都是金子吗?怎么比赵武那身肥肉还沉。” 赵武刚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进来,闻言,瓮声瓮气地反驳,“我这叫壮实,你那才叫肥肉。” “行行行,你壮实,你力气大,下次你一个人来搬。”苏砚之挥挥手,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模样。 李业成指挥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把一架古琴抬进屋,回头笑道,“砚之你就别抱怨了,能为美人效劳,是咱们的福气。” 金智恩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走出来,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几位公子辛苦了,快歇歇脚,喝口茶。” 院子是杨辰特意挑的,清幽雅致。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费了心思。 有些陈设,甚至带着明显的大汉风格,看得出是为了照顾她的习惯。 毕竟已经举办过婚宴,杨辰和金智恩联姻的事情已经是众人皆知,金智恩一直在大汉馆驿住着让外人知道难免落下话柄。 思虑再三后,杨辰将金智恩接到了登云楼住。 苏砚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咂咂嘴,“还是嫂…金大家泡的茶好喝。” 他那个“嫂子”的“嫂”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惹得赵武和李业成一阵闷笑。 金智恩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头看向站在廊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辰。 “杨公子,劳你费心了。” 杨辰靠着廊柱,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就是!”苏砚之来了精神,凑到金智恩面前,挤眉弄眼,“金大家,你这可算是正式入驻咱们登云楼了。以后,你就是这西院的女主人,杨辰这小子,就归你管了。他要是敢在外面沾花惹草,你只管告诉我,我帮你套他麻袋!” 赵武在旁边憨憨地附和,“对,套麻袋!” 金智恩被他们逗得哭笑不得,这几个杨辰的朋友,个个都是活宝。 气氛正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蹙了蹙眉。 “对了,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辰抬眼看她,“但说无妨。” “昨日,我在大漢馆驿收拾行囊时,总觉得外面有人窥探。” 金智恩回忆着,“我悄悄从窗缝里看了几眼,馆驿对面的茶楼上,总有个男人坐在同一个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喝茶,也不与人交谈,眼睛就盯着馆驿大门。” 苏砚之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看清长相了吗?” 金智恩摇摇头,“离得远,看不真切。但他那身衣服,有些特别。”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他的腰带上,绣着一种很独特的云纹样式。那种纹样,我之前随使团进宫面圣时,曾见过一次。”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李业成和赵武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看向她。 杨辰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金智恩脸上,“在哪见过?” “二皇子殿下身边,一个内侍的腰牌上。”金智恩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纹样一模一样,我不会记错。” 二皇子,赵承界。 这个名字一出来,空气都好像绷紧了。 苏砚之的脸色彻底变了,“二皇子的人?他的人盯着大漢馆驿干什么?难不成,是冲着你来的?” 李业成也皱起了眉头,“不应该啊。二皇子一向与世无争,朝堂上从不拉帮结派,他盯着大漢使臣做什么?这对我朝和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赵武挠挠头,“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会。”金智恩语气笃定,“我们大漢的绣工冠绝天下,我对纹样刺绣之法,有过专门的研究。那种云纹,针脚细密,用了十三种不同颜色的丝线交错织成,外行人看着只是一朵云,内行人却能看出其中的门道。京城里,除了宫中造办处,寻常绣坊根本做不出来。” 第一卷 第256章 闲散王爷 金智恩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杨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赵承界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汉馆驿? 金智恩刚从馆驿搬出来,住进登云楼,他的人就出现了。 这是冲着金智恩来的,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杨辰觉得自己还是大意了,没想到太子刚刚被废,二皇子的野心就这么快都掩盖不住了。 “砚之。” 杨辰开口,声音很平静。 “在!” 苏砚之立刻应声。 “你之前不是说,你手下有几个兄弟,擅长盯梢吗?” “没错,都是云城过来的老手,当年连采花大盗的裤衩颜色都能给我摸清楚!” “好。” 杨辰点点头,“你现在就派人,去大汉馆驿周围守着。看看那个可疑的男人,还在不在。” “记住。” 杨辰加重了语气,“只远远看着,摸清楚他的落脚点和日常接触的人就行,绝对不要惊动他。” 苏砚之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明白,打草惊蛇的事,我苏家的人不干。” 他又看向李业成,“业成,你回去之后,想办法跟你父亲提一提。就说,最近京中来了不少大汉商人,鱼龙混杂,问问李大人,朝廷对于外番人员的管控,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章程。” 李业成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杨辰的意思,“你是想借我爹的口,探探内阁和陛下的态度?” “对。” 杨辰说,“二皇子行事,不可能毫无缘由。他敢派人盯梢大汉馆驿,要么是得了授意,要么,就是想搞出点事情来,让某些人看到。我们需要知道,朝堂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这个好办。” 李业成一口答应下来,“我爹正愁北境军饷的事,我拿这个由头去问,他不会多想。” 最后,杨辰的目光落在了赵武身上。 “赵武,你爹是大将军,禁军这边,你熟。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宫城内外,尤其是几位皇子府邸附近的防务,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调动。” 赵武拍着胸脯,“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几人分配完任务,本来轻松的搬家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苏砚之挠挠头,试图缓和一下。 “我说,这京城越来越有意思了。太子刚倒下去,定王还没蹦上几天,二皇子又唱戏了。杨辰,你这御史中丞,能没几天清闲日子么。” 杨辰端起茶杯,吹了吹嘴角,“清闲?” “这京城里,谁还没有清闲呢?” 杨辰心里清楚,赵承界这条蛰伏多时的毒蛇已经开始吐信子了。 他设下的圈套一环套一环,又把触手伸向了金智恩,他想干嘛? 他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线索,但这条线索又如同青烟一样缥缈不定。 他需要更多信息,才能把这些零碎的线串起来,“他不是想查我吗?” 杨辰自言自语,但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那就让他查吧。” “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些什么花来。” 送走苏砚之三人,小院里又安静了下来。 金智恩走过来,轻声问:“杨辰,这今天这件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杨辰摇摇头,“麻烦的不是你,是那个暗处的人。” 他看着金智恩,她的眼睛像一汪清水,倒影在自己的身上,聪明、敏锐,同时有自己的立场与坚持。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一株能在风雨中傲然挺立的兰草。 “金女官,有句话我想问你。” “大人请讲。” “你选择住进登云楼,仅仅是因为馆驿人多眼杂吗?” 金智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自然不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智恩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大业朝堂波谲云诡,二皇子心机深沉,杨大人你身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留在这里,不全是为你。”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也是为我自己,为了大汉。” “杨公子,往后,但凡有关大汉与大业之事,智恩愿助你一臂之力。” “同样,我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也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更何况,你我已经举办过婚宴。” 这番话,已经不是简单的示好,而是一份正式的结盟宣言。 她将自己,将大汉,与杨辰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 “好。” 翌日,天刚蒙蒙亮,百官进朝,金水桥上的晨雾还没有消散,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响起了规律的声音,杨辰穿着绯色的官袍,头戴乌纱,腰系金鱼袋,行走在百官之间。 他是御史中丞,正三品大员,所到之处,品级低的官员低眉顺眼,不敢直视他。 “杨兄弟。” 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杨辰的脚步一顿,只要不回头看看,就知道是谁。 他微微一笑,向来人拱了拱手,“二殿下。” 赵承界今天穿着一身杏黄色的亲王常服,腰带上的玉佩莹润,整个人就像一块上好的暖玉,脸上一直带着谦和的笑容。 “杨兄弟真是勤快,我听说父皇给你休假,可以不用上朝,没想到你还是来了。不像我,我就是个闲散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自然地与杨辰并肩走来,姿态熟络,惹得身边的官员个个侧目,杨辰心里冷笑:闲散? 派人盯梢大汉馆驿的闲散王爷? 这演技不唱戏可惜了。 “殿下说笑了,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 杨辰嘴上答的滴水不漏。 “哎,杨兄弟就是太客气了。” 赵承界摆摆手,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你的登云楼最近准备扩展?生意上的事,繁杂琐碎比不得朝堂清净,杨兄弟可忙得过来?” 杨辰眼皮都没抬,“这些小事,,不值得殿下忧心。只是殿下,近来协理户部,为北境军饷日夜操劳,真大事。” 他一推,又拉回。 赵承界笑道,“分内的事罢了。只是户部那些老大人,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准,跟他们打交道费劲都费劲。有时候真想找个能干的帮忙出出主意。可惜啊,杨兄弟你身为御史中丞,风宪在身,是不是没这闲工夫了。” 这话中有话,是想拉拢自己还是想试探自己这些天的精神都用在了哪里? 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兴趣去查那个在馆驿外鬼鬼祟祟的内侍呢? 杨辰想了想,表面上却一副虚伪的样子,“殿下谬赞,下官虽是按察百官,纠劾不法,哪知道户部之大略,如有差遣,殿下一声吩咐就好,闲暇不闲暇的。” 第一卷 第257章 界儿不一样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一聚。 赵承界的眼神柔和得像一汪春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杨辰的面色也非常平静,神情也是万古一如,照不出半分心事。 “哈哈,好,有杨兄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承界一笑,拍了拍杨辰的肩膀,“快到殿前了,你我还是分开走吧,免得被人说闲话。” 说罢,他加快了脚步。 杨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这条毒蛇,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他这么急着来试探,说明他很在意那个被金智恩发现的内侍。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难道,他想对大汉使团不利? 不对,李业成说的有道理,这对赵承界没有任何好处。 那他的目标,就是金智恩? 或者说,是自己? 杨辰的思绪,被殿前太监高亢的唱喏声打断。 “上朝——”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走入太和殿。 朝会一如既往的冗长。 无非是某地报了祥瑞,某地又遭了水灾,户部和兵部为了钱粮的分配吵得不可开交。 杨辰站在御史的行列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些事情,自有内阁的大学士们去头疼。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站在前列的赵承界。 这位二皇子,全程温和地听着,既不插嘴,也不表态,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问政事的闲散亲王。 若不是昨夜金智恩的提醒,任谁也看不出,这张温和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野心。 终于,朝会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 杨辰刚走出太和殿,一个小太监就快步迎了上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杨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杨辰点点头,跟着小太监,从侧面的廊道,绕向了皇帝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暖香袅袅。 皇帝赵恒换下龙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臣,杨辰,参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 赵恒放下朱笔,抬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公事。” 杨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表露。 “朕问你,你和夕雾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赵恒的声音很平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寻常长辈的问询。 杨辰心里早有准备,躬身回道:“回陛下,臣正想向您禀奏此事。” “哦?说来听听。” “臣前日,刚与大汉女官金智恩办了婚宴。此事,大汉的使臣团都看在眼里。他们返回大汉,必然会将此事告知大汉皇帝。” “臣以为,此时若立刻迎娶公主殿下,恐会让大汉君臣觉得我大业轻慢了他们。毕竟,金智恩代表的是大汉的颜面。” “不如,等大汉那边有了回信,看看他们的态度,再择吉日,为臣与公主完婚,方为稳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公主殿下,早已是臣的心上之人。无论何时成婚,臣都会用一生去守护她,绝不负陛下与公主殿下的厚爱。” 这番话是有理有据的,顾及到了国与国之间的体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赵恒龙颜大悦,说道。 好啊,你真够周全的,比朕想得还周全的。 他看着杨辰的眼神里都是赞赏,“你能顾大局,朕甚安。夕雾嫁你了,是福,” “那就照你说的办。” 杨辰说道:“谢陛下体谅。” “嗯。” 赵恒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及,“对了,朕最近觉得界儿好像有些变了。” 杨辰心里一跳。 皇帝这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赵恒自言自语:“以前他总是躲在夏宫里,画画写字不问世事。朕还担心他胆小怕事,将来被欺负了。可最近他倒在朝堂上活跃了些,虽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总是在四处观看,朕觉得他温和的样子里有些朕看不懂的东西” “不像以前那么……安分了。” 皇帝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打进了杨辰的心中,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冯远、神秘的书信、馆驿外的内侍,在脑中都被连接了起来。 皇帝也察觉出了赵承界的异常! 那是不是可以把他查到的东西给捅出来? 杨辰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皇帝是何等多疑。 自己前脚刚和二皇子在殿前“偶遇”,后脚就在御书房里告他的状。 皇帝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是巧合,还是会觉得,自己这个御史中丞,也参与了皇子之间的争斗,甚至是在故意构陷? 更何况,自己手上的证据,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个内侍只是被金智恩看到了腰牌,并没有抓到现行。 万一赵承界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自己勾结外番,诬陷皇子,那麻烦就大了。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想通了这一层,杨辰才缓缓开口,语气恭敬。 “陛下明察秋毫。” “臣也觉得二殿下近来是主动了些。或许,是因协理户部事务,接触的朝臣多了,性子也跟着开朗了些。” 他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既顺着皇帝的话,肯定了赵承界的“变化”,又给这个变化,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赵恒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神幽深,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北境的军饷,户部那边扯皮得怎么样了?” 杨辰知道,关于二皇子的话题,到此为止了。 他打起精神,将自己知道的户部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一炷香后,杨辰从御书房告退。 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皇帝今天的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不仅怀疑赵承界,更是在用这个问题,来试探自己的立场。 幸好,自己没有冲动。 他蹲在二皇子府门口茶楼雅间,直觉自己像长蘑菇一般,他手里捧着茶杯,盯着王府的大门,嘴里嘀咕。 “这是第几天啊?三天还是四天了?“这个姓刘的内侍,是泥鳅的吧,滑不溜手。” 这一连几天他像幽魂一样跟在那内侍刘安后面。 为什么呢? 这刘安的动作是真干净呀,夏宫,自己寝室两点一线的生活,偶尔出宫采买还是从人多的大路走,走着走着就回头张望一下,警觉得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 有两次他本来想凑近些,对方就拐弯进了人堆里,发现去找的时候,就感觉看不见了,还把自己的行踪给弄出来。 干得真是憋屈。 人家堂堂云城苏家苏公子,查案的好手,被一个太监玩得团团转的。 第一卷 第258章 做事 “晦气。” 苏砚之把杯子里的冷茶一喝了之后,他现在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去守株待兔。 就在他无聊的数对面王府门口石狮子的鬃毛时,雅间门被推开了。 苏砚之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剑。 “苏兄,好雅兴啊,一个人喝茶” “这京城里,能让你苏公子一连几天都耗着的,除了杨辰的事,还能有啥。” 李业成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样,盯出花儿来了吗?” “别提了。” 苏砚之满脸烦躁,“那内侍刘安就是个鬼,我快被他耗死了。你呢?你不是说去帮你爹查什么陈年旧案吗,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李业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我查的案子,跟你看的人,怕是有些关系。” 苏砚之来了精神,“哦?说来听听。” “我托了些关系,打听到咱们这位二殿下,最近可是忙得很。” 李业成伸出两根手指,“他最近,在悄悄见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是些落魄的读书人,就是那种有才学但没门路,考不上功名的。” 李业成说,“二殿下对他们礼贤下士,又是请吃饭又是送银子,可把那些人感动坏了。” 苏砚之撇撇嘴,“收买人心嘛,皇子都爱干这个,不稀奇。还有一种呢?” 李业成的表情严肃了些,“还有一种,就有点意思了。那些读书人里,有不少,都跟以前杨伯父手下的门生故吏,有些牵连。” 杨伯父,指的自然是杨辰的父亲,杨阔。 苏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杨阔那些门生,树倒猢狲散,还能有什么用?” “单个拎出来是没什么用,可拧在一起呢?” 李业成反问,“赵承界这是想干什么?把杨阔的老底子给收编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不简单。 赵承界,一个向来以温和闲散示人的皇子,暗地里却在招兵买马,还专门挑那些对朝廷心怀不满,又跟失势官员有旧的人。 这图谋,可就太大了。 “怪不得杨辰这么紧张。” 苏砚之恍然,“这家伙,藏得是真深。” 李业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他做事滴水不漏,想抓他的把柄,难。我这边也只能从外围打探,那些被他请去的读书人,嘴巴都严得很,问不出什么关键的东西。” “我这边也是,那个刘安,简直是铁桶一个,泼不进水。” 苏砚之泄气道,“累,查这点破事比查一桩灭门案还累。” “慢慢来吧,总会有破绽的。” 李业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我继续去接触那些读书人,你呢,就继续盯着刘安。咱们分头行动,有消息随时通气。” 苏砚之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看着李业成离开,又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王府,眼神变得凝重。 这条毒蛇,已经开始吐信子了。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官署内。 杨辰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白天在御书房里,皇帝赵恒说过的每一句话。 皇帝已经开始怀疑赵承界了。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充满机会的信号。 皇帝的多疑,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借力打力,一击毙命。 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粉身碎骨。 自己手上的证据,还不够。 必须拿到铁证,一锤定音的铁证。 否则,绝不能在皇帝面前,表露出任何针对二皇子的意图。 他正思索着,一名小吏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宫里来人了。” 杨辰抬头,看到一个眼生的小宫女,提着一个食盒,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杨大人安好。” 小宫女行了一礼,“公主殿下让奴婢给您送些点心来。” 赵夕雾? 杨辰有些意外。 他让小宫女将食盒放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笺。 他拿起信笺展开。 赵夕雾的字迹娟秀,带着一股少女的灵气。 信上没有太多缠绵的情话,只是说,听闻了他以大汉使团为由,暂缓婚事的消息。 她写道:国事为重,夕雾明白。 君子处世,当顾全大局,你做得对。 府中诸事不必挂心,安心办你的差事便好。 勿念。 寥寥几句,却让杨辰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夜幕降临,杨辰回到登云楼。 苏砚之和李业成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杨辰,苏砚之就跟倒豆子似的,把白天跟李业成碰头,以及两人交换的情报,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你是没见着,那个刘安,比狐狸还精。不过,李兄查到的事,可真有点吓人。” 苏砚之最后总结道,“赵承界那家伙,在暗中拉拢你爹以前的旧部。你说他想干嘛?造-反啊?” 杨辰听完,面色平静,手指却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赵承界在招揽读书人,而且是与杨阔有旧的读书人。 这件事,与皇帝白天的试探,恰好对上了。 皇帝说赵承界“不像以前那么安分了”,看来,皇帝的眼线,也察觉到了这些读书人的异动。 只是,皇帝可能还不知道,这些人,与自己的父亲杨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一旦让皇帝知道,赵承界不仅在培植私人势力,还在染指曾经的兵部侍郎留下的人脉,皇帝会怎么想? 一个不论朝政的闲散亲王忽然关注国事,甚至接触有军方背景的旧臣。 这不是每个皇帝能忍受的。 “他不是想造反。” 杨辰低低说,声音很轻,却很寒,“他就是要能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子。” 李业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现在做的是为将来积蓄力量。这些读书人现在看不起眼,等以后时局发生变化,这些人是一股很可怕的力量。” “就是说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那里还得让皇帝知道,” 苏砚之挠挠头,“总不能我们再跑去告状吧?那不是送死吗。” “当然不能直接说呀。” 杨辰的嘴角勾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看着李业成:“你那里,能去接触读书人吗?” 李业成想了想,“有几个,家父当年还算提拔过,应该能说上话呀。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给他们送一个‘大礼’。” 杨辰的眼睛闪烁着一种“阳谋”的光。 “赵承界不是不喜欢礼贤下士,收买人心吗?那我就帮他一把,把他收买得更彻底一些。” 第一卷 第259章 大礼 “大礼?” 苏砚之眼睛一亮,“什么大礼?送钟?” “俗。” 杨辰瞥了他一眼。 李业成也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赵承界不是爱惜羽毛,喜欢当个礼贤下士的闲王吗?” 杨辰的手指在桌上停下,轻轻敲了最后一下,“那我就让他这个名声,传得更响些,响到某些人不想听,也得听见。” 他压低了声音,将计划和盘托出。 苏砚之和李业成听着,脸上的神情从好奇,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古怪。 “这也太……损了吧?” 苏砚之咂咂嘴,“不过我喜欢。” 李业成苦笑,“这事要是办砸了,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放心,出不了事。” 杨辰的语气很平静,“这是一盘明棋,他赵承界,只能眼睁睁看着,还得接着。” 第二天,三人再次在登云楼碰头,赵武也来了,这个大将军的儿子,一脸憨厚,坐下来就先灌了一大杯茶。 “憋死我了。” 赵武放下茶杯,瓮声瓮气地说,“那帮酸文人,说话拐着弯,听得我脑仁疼。” 苏砚之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搭着桌子,一副没骨头的样子,“你那算什么,我跟了那个刘安一天,那家伙,比话本里写的暗卫头子还谨慎。” 他比划着,“你们猜怎么着?他绕着东市走了三圈,买了三串糖葫芦,每一串都在不同的小贩那买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后来才想明白,他这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谁家探子这么干事啊?吃着东西就把活儿给干了?” “有收获吗?” 杨辰问。 “屁的收获。” 苏砚之泄气,“他回了夏宫,再没出来。夏宫守卫森严,我想进去,难。” 李业成接话道:“我这边倒有点眉目。那些读书人,嘴巴还是严,不肯说跟二皇子聊了什么。但我旁敲侧击,从一个跟我家有点交情的寒门士子那里,套出来一句话。”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二皇子向他们问策,问的是,吏治整顿之法。” 吏治整顿。 这四个字一出来,房间里的空气都沉了些。 这不是一个闲散皇子该关心的事。 这是宰相、是内阁、是皇帝才该操心的国之大政。 “乖乖。” 苏砚之把腿放了下来,“他不光是收买人心,这是想插手朝政了?” “不止。” 赵武闷闷地补充了一句,“我在御史台,看到有两个人,不对劲。” 杨辰看向他。 “就是新来的那两个御史,叫什么王绪,还有一个姓刘的。我好几次看到,他们俩跟刘安在外面偷偷摸摸见面,递条子。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三条线索,汇集到了一起。 读书人是未来的舆论和人才储备。 御史是朝堂上的言官,是风向标。 赵承界,正在从笔杆子和嘴皮子两方面,同时下手,编织自己的网络。 杨辰静静听着,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招揽人心,接触官员,布局长远。 皇帝的眼线应该也只查到了第一步,就是招揽读书人。 但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些读书人跟杨阔的旧部有关,更不知道,赵承界的手,已经伸进了御史台。 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看来,他图谋不小。” 李业成总结。 “那还等什么?直接把这些事捅给陛下啊!” 苏砚之说,“他一个皇子,私下结交朝臣,这可是大忌!” “证据呢?” 杨辰反问,“王绪和刘御史跟刘安见面,可以说是在交流公务。那些读书人可以说是在探讨学问。我们手上,没有一件是能把他钉死的铁证。” “现在去告发,只会打草惊蛇。皇帝最多申斥他几句,然后呢?他会把尾巴藏得更深,我们再想查,就难了。” 苏砚之不甘心,“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不。” 杨辰摇头,“继续查,但要换个方向。” 他看向三人。 “砚之,王府戒备森严,你别硬闯。在外围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收买一两个王府里不得志的下人,听听里面的风声。” “业成,你继续跟那些读书人接触。我们暂时不需要他们指证二皇子,只需要拿到二皇子确实在招揽他们的真凭实据,比如信件,或者有他印信的帖子。” “赵武,你盯紧那两个御史。别让他们发现你,就看他们平时都跟谁来往,处理什么案子。” 三人各自点头,领了任务。 这件事,急不得。 皇帝的多疑是把刀,但这把刀,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一堆无可辩驳的证据,然后,一击致命。 当天下午,宫里就来了旨意,宣杨辰即刻进宫。 还是御书房,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恒负手站在窗前,没有批阅奏折,只是静静看着外面的天空。 “来了。” 他没有回头。 “臣,参见陛下。” 杨辰躬身行礼。 赵恒转过身,示意他平身,赐座。 他的神色间,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忧虑。 “杨辰,你觉得,朕的这些儿子里,谁最像朕?” 赵恒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杨辰心里一跳。 这是帝王心术,是考量,也是试探。 他低头道:“三殿下勇武,四殿下聪慧,皆有陛下之风。” 他唯独没有提二皇子赵承界。 “是吗?” 赵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昨日,跟承界聊了聊漕运改制的事。” 杨辰的眼皮垂得更低了。 “他的见解,很独到。甚至有些地方,连内阁的几位大学士,都未曾想到。这份眼光,不像是一个常年只知风花雪月的闲散皇子。”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杨辰心上。 皇帝,已经起了杀心。 不,不是杀心。 是浓得化不开的忌惮。 一个皇子有才能,是好事。 一个隐藏了自己才能,并且隐藏得很好的皇子,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朕忽然觉得,朕这个儿子,朕有些看不懂了。” 赵恒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杨辰脸上,“他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与世无争。” “杨辰,你是御史中丞,有风闻奏事之权。二皇子的动向,你替朕,多留意。若有异常,随时报朕。” “臣,遵旨。” 杨辰躬身应下。 他心里清楚,皇帝这是把最难的差事交给了他。 查,怎么查? 查到什么程度? 皇帝虽然疑虑,却也没有明确说要废赵承界。 这里面的分寸,全靠他自己拿捏。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杨辰抬起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赌一把。 “陛下,” 他直视着赵恒,“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说。” “二殿下聪慧,有远见,为何……陛下不愿他为储君?” 这个问题,逾越了。 一个臣子,不该揣测圣意,更不该过问立储之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恒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股天子威仪,扑面而来。 杨辰没有躲闪,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许久,赵恒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杨辰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他太像他的外祖父,凉国公了。” 凉国公? 那个三十年前,以铁腕手段镇压边境叛乱,坑杀十万降卒,被誉为“人屠”的凉国公? “朕的江山,需要的是一个能守住这份基业的君主,而不是一头猛虎。” 第一卷 第260章 赵景失踪了 从御书房出来,杨辰脑子里还回响着赵恒最后那句话。 皇帝不需要一头猛虎。 这评价,可比任何申斥都重得多。 这等于直接给赵承界判了死-刑,政治上的死刑。 回到登云楼,天色已经擦黑。 他刚踏进门,一道身影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是谷雨。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谷雨的语气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急。 “怎么了?” 杨辰问,他很少见谷雨这么失态。 “永王府来人了。” 谷雨压低了声音,“是云亭夫人的贴身嬷嬷,说夫人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马车就在外面候着呢。” 永王府? 云亭夫人? 杨辰的脚步顿住了。 永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一个只爱山水字画的闲散王爷,从不掺和朝政。 云亭夫人更是京中有名的贤惠人,宝月楼的幕后东家,杨辰跟她有过几面之缘,交情不深。 这个节骨眼上,她找自己做什么? 杨辰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巧合,还是皇帝那边走漏了风声,有人想通过永王府试探他? “走,去看看。” 他没有犹豫。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永王府的马车很低调,黑漆木,没有王府徽记,停在登云楼后巷。 杨辰一上车,车夫便一言不发,熟练地驾车穿行在京城的夜色里。 永王府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半分喧闹。 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紧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云亭夫人正在正厅等他,见了杨辰,她直接起身,省去了一切虚礼。 往日里雍容华贵的妇人,此刻面色憔-悴,眼下带着青黑。 “杨中丞,你总算来了。” “夫人,出什么事了?” “景儿,景儿他不见了。” 云亭夫人的声音发颤,“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景? 杨辰记得他,永王的独子,一个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枪的少年,武艺相当不错。 “他三天前说要去城外西山狩猎,带了四个护卫。可到了晚上,只有三个护卫重伤回来,还有一个死了,景儿却不见踪影。” 云亭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府里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把西山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杨辰立刻抓住了重点。 “护卫说是遇到了山匪?” “他们是这么说。” 云亭夫人摇头,“但我不信。景儿的武功我清楚,王府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寻常山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他们一死三伤,还把景儿掳走?” 杨辰心里一沉。 他知道,云亭夫人说的是对的。 这绝不是普通的山匪。 “夫人,此事可曾报官?” “没有。” 云亭夫人看着他,“景儿身份特殊,万一……万一对方是冲着王府来的怎么办?” 这话没错,但也不全对。 一个亲王的儿子在京郊失踪,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治安问题,往大了说,就是有人在挑衅皇权。 永王这个闲散王爷,最怕的就是被卷进储君之争的浑水里。 “所以,夫人找我来,是想让我帮忙私下查访?” “杨辰,我知道这很为难你。” 云亭夫人的眼中带着恳求,“但满京城,我能想到的,有这个本事,又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杨辰沉默了。 他刚从皇帝那里接了个烫手的山芋,现在又来一个。 赵景的失踪会跟赵承界有关吗? “好。” 杨辰点头,“我尽力而为。但需要夫人提供所有线索,越详细越好。” “一定。” 云亭夫人松了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炷香后,杨辰带着一份西山的地图,和赵景随身物品的清单,离开了永王府。 他没有回登云楼,而是直接让人驾车去了苏砚之和赵武的住处。 灯火下,三个人凑在一起。 “什么?永王府的小王爷丢了?” 苏砚之的瞌睡虫一下子全跑了,“这事可热闹了。” 赵武则是一脸憨厚,“那小子我认识,打过一架,功夫不错,能把他掳走,对方不简单。” “不止不简单。” 杨辰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死三伤,还带走一个大活人,动静不会小。能在京畿府的眼皮子底下做到不留痕迹,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你的意思是,跟二皇子有关?” 苏砚之压低声音。 “说不准。” 杨辰摇头,“但时间太巧了。我刚从宫里出来,永王府就找上了门。我怀疑,这事是冲着我来的。” “冲你来的?抓赵景干嘛?” 赵武不解。 “或许,赵景无意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杨辰的目光变得锐利,“或许,对方是想把我引出京城,在外面动手。” “管他娘的什么阴谋诡计!” 赵武一拍桌子,“干就完了!说吧,怎么查?” “现在就去西山。” 杨辰站起身,“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找到第一现场。去晚了,什么痕迹都没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换上夜行衣,带上兵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西山的夜晚,寒气逼人。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筛得支离破碎。 山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砚之像只狸猫,在林间无声穿梭,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 他是查案的好手,对血腥味和各种痕迹极其敏-感。 “这边。” 他忽然停下,指着一处灌木丛。 杨辰和赵武立刻跟了上去。 灌木丛有被强行压倒的痕迹,几根粗壮的树枝从中断裂,断口很新。 地面上,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脚印,杂乱无章。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苏砚之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赵武举着火折子凑近。 杨辰的目光扫过地面,很快,他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血。” “不止一处。” 苏砚之指了指旁边的一片草叶,上面也沾着血滴。 他仔细闻了闻,“血腥味很淡,但没干透,应该就是这两天留下的。看样子,打得很激烈。” 杨辰拿出云亭夫人给的手帕,上面有赵景随身携带的熏香味道。 他让苏砚之闻了闻。 苏砚之闭上眼,仔细分辨了一下空气中的气味,然后摇头。 第一卷 第261章 秘密兵器 “地上的血,没有这个味道。应该不是赵景的。” 不是赵景的,那就是对方的。 赵景在被掳走前,还伤了人。 这小子,比想象中更悍勇。 杨辰的心稍微定了一些,至少说明赵景还有反抗之力,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找找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三个人立刻分散开,借着微弱的火光,地毯式地搜索起来。 “我这有发现!” 赵武喊了一声。 杨辰和苏砚之立刻围了过去。 赵武的手里,捏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碎片。 杨辰接过来,那是一块金属片,入手极沉,非铁非铜。 是玄铁。 碎片边缘锋利,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看不出属于哪个势力。 “这是令牌。” 苏砚之断言,“被人用大力掰断的。” 能把玄铁令牌掰断,可见当时战况的惨烈。 苏砚之又检查了一遍现场,站起身,神情凝重。 “从痕迹看,打斗发生的时间,不超过一天。也就是说,永王府的那几个护卫,撒谎了。” 他们说的是三天前。 “他们为什么要撒谎?” 赵武问。 “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是被威胁了。” 杨辰把令牌碎片收进怀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景,现在很可能还在这座山里。” 苏砚之点头,“没错,对方受了伤,带着一个活人,走不快。他们应该还在追杀他。” 正说着,林子外围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三长一短。 是杨辰安排在山下接应的人发出的信号。 杨辰做了个手势,三人立刻隐入黑暗。 片刻后,一道黑影敏捷地窜了过来,单膝跪地。 “主子,永王府派人送来一封密信。” 杨辰接过火漆密封的信筒,打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景儿失踪前,曾对我说,发现一处异常动静,需往探查,未提具体。” 杨辰捏紧了信纸。 异常动静。 赵景不是去狩猎,他是去查探某些秘密。 然后,他就失踪了。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杨辰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山脉深处。 他知道,答案,就在这片山林里。 同时,危险也一样。 “走。” 他吐出一个字,身影率先没入前方更浓的黑暗里。 “我们去把他找出来。” 杨辰三人调整着背影,顺着声音看过去。 穿过密密麻麻的荆棘,突然眼前一个峡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底平坦,月光透过头顶的缝隙洒下去,看不清里头的。 十几个蒙面人围在一个位置,围攻一个少年,那个少年身长手快,一柄长剑握在手里,挥舞的严严实实。 那是赵景,他的肩头衣衫已被鲜血染红,右臂动作慢,但架势不乱,攻守兼备。 一个蒙面人从侧面突袭,剑尖直刺他的后心。 赵景一闪,身体一侧,剑锋贴着衣襟,他反手一撩,剑刃直捅那个人的咽喉,血喷出来,那人捂着脖子倒下。 但赵景也露出破绽,两个蒙面人同时攻来,一刀一剑,角度刁钻,他勉强抵挡,脚后跟踉跄后退,头撞在山壁上。 “还真是个硬骨头。” 苏砚之啧啧道,“要不是这个人受了伤,这帮人都死了。” 赵武已捏紧了刀,“等什么?冲!” 杨辰没看,做了手势。 赵武一愣,大吼一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进战圈,他的刀劈向离他最近的那个蒙面人,刀刃带着劲风,那人想躲是躲不过了,骨头断裂,那人胸口塌陷,倒飞出去砸在山壁上。 蒙面人们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有援军,赵景也愣了,随后眼睛一亮。 “杨大人!” 他喊出来,嗓音里压不住的惊喜。 杨辰懒得回应,身形已经掠进战圈。 他没带兵刃,但步伐极快,专挑蒙面人空门。 一个蒙面人转身要砍他,他侧身避开,手肘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那人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苏砚之则像条鱼,在人群里穿梭,专门牵制那些想围攻赵武的蒙面人。 他的身法极轻,剑招不求杀人,只求破招。 一剑点在蒙面人的手腕上,那人刀掉了。 又一剑挑在另一人膝盖,那人跪下了。 赵武正面硬刚,刀刀见血,凶狠异常。 局势瞬间逆转。 蒙面人们显然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三个煞神,攻势一下子乱了。 有人想逃。 “别让他们跑!” 杨辰喊了一声。 赵武一刀砍翻眼前的人,转身扑向想逃的蒙面人,一脚踹在对方后腰上,那人摔出去好几米。 苏砚之更绝,专挑人的腿砍,砍完就走,继续找下一个。 不到一炷香时间,蒙面人死了大半,剩下两个被赵武生擒,捆在地上。 杨辰走到赵景面前,上下打量。 少年肩头的伤不算致命,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撑得住?” “撑得住。” 赵景咬牙,眼睛亮得吓人,“杨大人,你怎么来了?” “你娘找我。” 杨辰简短回答,然后看向地上的尸体,“这帮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 赵景摇头,“他们一个字都不说,只管杀人。” “死士。” 苏砚之蹲在一具尸体旁,翻开那人的衣襟,“你看这腰间,有暗纹。” 杨辰凑过去看。 暗纹极淡,像是用特殊染料绣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纹路复杂,像某种图腾,但不属于任何王府或官府的标识。 “这是什么?” 赵武也凑过来。 “不知道。” 苏砚之又检查了几具尸体,“都有,位置一样,手法也一样。”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这帮人是某个势力专门养的杀手,应该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杨辰走到被捆的两个蒙面人面前,蹲下。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两个蒙面人一声不吭。 杨辰也不急,伸手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 是张陌生的脸,皮肤粗糙,眼神凶狠。 “不说?” 杨辰笑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在那人眼前晃了晃,“你应该知道,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开口。” 那人眼神闪烁,但还是一言不发。 “行。” 杨辰点头,“那我就从你兄弟开始。” 他起身,走到另一个蒙面人面前,匕首直接刺进对方大腿。 第一卷 第262章 背后有个大人物 那人闷哼一声,咬牙忍住。 “嘴挺硬。” 杨辰拔出匕首,血涌出来,“再来一次?” 赵武看不下去了,“算了,别浪费时间,直接搜身。” 他开始翻那些尸体,动作粗暴,衣服都被扯烂。 很快,他从一具尸体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苏砚之接过来,打开闻了闻,脸色一变。 “迷药,还是罕见的那种。” 他捏起一点粉末,“这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某些特殊渠道才有。” “什么渠道?” 赵武问。 “比如,某些王公贵族的私库。” 苏砚之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辰一眼。 杨辰没说话,继续检查那些尸体。 他翻开一个蒙面人的袖口,发现手腕上有个烫伤的疤痕,形状像是被烙铁烙上去的。 “这个也有。” 赵武指着另一具尸体,“都在同一个位置。” “烙印。” 苏砚之断言,“这是某些势力用来标记死士的手段,方便辨认身份。” 杨辰站起身,看向那两个被捆的蒙面人。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两人依旧沉默。 杨辰也不再追问,转身看向赵景。 “你说,你发现了异常动静,是什么?” 赵景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确定,但这几天总觉得山里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鸟少了,兽也少了。” 赵景压低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都吓跑了。” 苏砚之和赵武对视一眼。 “你的意思是,山里藏着什么秘密?” “应该是。” 赵景点头,“我本来想偷偷查探,结果刚到这峡谷附近,就被他们发现了。” “然后你就被追杀了三天?” 赵武啧了一声,“这帮人挺执着。” “不止追杀。” 赵景眼神阴沉下来,“他们想活捉我,问我知道了什么。” “所以,你知道了什么?” 杨辰盯着他。 赵景沉默了片刻,“我在峡谷深处,看到了一些箱子。” “什么箱子?” “不知道,但数量很多,堆在一个山洞里。” 赵景摇头,“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发现了。” 杨辰眯起眼睛。 箱子,山洞,死士。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那山洞在哪?” “往里走,大概半个时辰的路程。” 赵景指了指峡谷深处,“但那里戒备森严,我当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现在还有人守着?” “应该有。” 赵景犹豫了一下,“杨大人,我怀疑这事跟朝中某些人有关。” “哪些人?” “不知道。” 赵景摇头,“但能在京畿府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肯定不是一般人。” 杨辰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想起皇帝交给他的差事。 查二皇子赵承界。 然后永王府的小王爷就失踪了,现在又冒出一批死士,还有一堆不明来历的箱子。 这些事之间难道有联系? “杨大人?” 赵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他见过无数人,但从没见过像杨辰这样的。 明明年纪不大,但行事老辣,又狠又稳。 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包括皇帝。 赵景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母亲会找杨辰帮忙了。 因为整个京城,能在这种事上靠得住的,只有他。 “找个地方藏起来。” 杨辰转过身看了一眼峡谷内那里,黑漆漆的,大口子张着。 这里冲进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赵武扛起一个被捆的活口,苏砚之拎一个被活口,他们趁着夜色很快就进了山林里的一间破庙。 庙很小,神像倒了半边,蛛网满地。 生了堆火,好不容易回到了庙里。 赵景靠在柱子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 苏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粒药丸递给他,“镇国公府的伤药,先吃。” 赵景点了点头,接过来。 杨辰把两个活口的面巾全部扯下来扔到了一边。 两人依旧不说话,眼睛死死地闭着,做出任你处置的模样。 “真不说话?” 杨辰掏出匕首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脸,那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行吧。” 杨辰也不强求,又转头看赵景,“除了那些箱子,你还有什么?” 赵景这时候呼吸有些急促,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纸条,纸条汗湿得发软还带着点血。 “这个。” 他将纸条递给杨辰,“掉下来的,就是一个蒙面人的身上掉下来的,我当时藏起来了。” 杨辰接过纸条就着火光展开了。 纸条很小,上面只有几个残缺的字,墨迹晕开了,能看出“旧部”和“兵器”的字样,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也没有。 苏砚之也凑过来看,“旧部?兵器?这是什么意思?” 赵武擦着他的大刀,也过来看,“谁的旧部?什么兵器?” 杨辰没有说话,指在纸条上轻轻摩挲。 旧部。 这种称呼,能称为旧部的,要么是前朝旧部,要么是某个失势大人物手下的人。 兵器,这个比较麻烦。 藏兵器,甚至能够装个满一个山洞,这不是小事,这是谋反。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一具尸体上搜到的半块令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碎片,摸得就是粗粗的,上面和死士腰间一样,纹路还是更深。 “这东西,你们认识吗?” 杨辰把令牌碎片递给苏砚之。 苏砚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又递给赵武。 赵武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这东西是官府的,也不像哪个王府的。” 苏砚之把碎片还给杨辰,“这纹路邪门的很”。 还有这个。 杨辰指着地上那具尸体,“他们用的刀,制式统一,用的都是好钢。” 这些人有专门的标识,有统一的兵器,有罕见的迷药,有组织纪律,这背后肯定有个大人物,一个有这么多玄铁,私下开炉锻造兵器,还能豢养这么多死士的大人物。 杨辰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 二皇子赵承界? 也有可能,他最近上蹿下跳,不安分。 或者还有哪个藏得比他更深的王爷? “杨大人。“赵景的声音更弱了,“我猜,我父王的死没那么容易。” 杨辰看向他。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很明亮,但有些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狠厉。 第一卷 第263章 那是自然 “我母妃好像也觉得有些可疑。” 赵景攥紧拳头,“父王当年去北境打仗之前,就常常有神秘人来府上拜访,每次都是躲开人。父王的书房里也多了我看不懂的舆图。” “所以你娘让你出来查?”苏砚问。 赵景说:“不是。我娘不让我出来,怕我出事,还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总觉得,有一张大网在京城上空张着,我不想和我父王那样,为天下做了好事,到最后死在战场上,这里头有没有阴谋我不知道。” 杨辰没有说话。 云亭夫人应该很清楚,这件事的危险程度,远超一个十四岁少年能应付的范围。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儿子。 同时,她也在赌。 赌杨辰能把这件事掀开。 “杨大人。” 赵景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辰,“我母妃说,您是唯一能帮我们的人。” 杨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唯一能帮你们的人? 不,我只是唯一一个敢把刀捅向任何人的疯子罢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 杨辰站起身,踢了踢那两个活口,“这两个人,我先审审。赵武。” “在。” “天亮之后,你护送小王爷下山,回永王府。” 杨辰吩咐道,“把这里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云亭夫人。让她把所有知道的线索,不管是关于永王的,还是关于这些死士的,都整理出来。” 赵武点头,“好。” 赵景却急了,“杨大人,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查!” “你留下能干什么?” 杨辰瞥了他一眼,“拖后腿吗?” 赵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听着。” 杨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是回去养伤,然后把你母妃和你自己知道的所有零碎信息都串起来。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这比你跟着我们在这里瞎转悠有用得多。” 赵景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苏砚之,你跟我留下。” 杨辰继续安排,“我们得去那个山洞看看。另外,这批兵器的来路,迷药的产地,还有这个令牌的纹路,都得查清楚。” 苏砚之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后半夜,杨辰拎着一个活口,走进了破庙后的树林里。 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身上带了点血腥气,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招了。” 他对苏砚之和赵武说。 “谁?” 赵武立刻问。 “他也不知道。” 杨辰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他说他们只听令行事,命令来自一个叫‘影卫’的头目。至于影卫背后是谁,他们这种小喽啰没资格知道。” “不过,” 杨辰话锋一转,“他倒是说了那个山洞的具体位置,还有他们的换防时间。” 苏砚之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 “不急。” 杨辰摇头,“等赵武送走小王爷再说。” 他看向赵景,“记住,回去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被追杀这件事,除了你母妃,不要告诉任何人。” 赵景重重点头,“我明白。” 天大亮后,赵武带着赵景,悄悄离开了破庙。 破庙里只剩下杨辰和苏砚之。 “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苏砚之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万一路上再出事呢?” “出不了。” 杨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那帮人现在自顾不暇。” “哦?” “我昨晚审问的时候,故意放跑了另一个。” 杨辰淡淡道。 苏砚之一愣,随即明白了,“你是想让他回去报信?” “对。” 杨辰笑了,“告诉他的主子,他们的死士全军覆没,赵景被我救了。你猜,他主子现在最想干什么?” “擦屁股。” 苏砚之脱口而出。 “没错。” 杨辰点头,“他们会立刻清理所有痕迹,召回所有眼线,在查明我的意图之前,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赵景回去的路上,反而是最安全的。” 苏砚之咂了咂嘴,“你这人心真脏。” 杨辰不以为意。 与此同时。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 一个黑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赵景还被杨辰救了吗?” 书案后一声嘶哑的声音道:“是……是主上。阿三拼死跑回来的,他亲眼见到。” “杨辰……” 那个声音念着这个名字,在重复着,“他什么时候进来?” “不……不知道。阿三说,他好像是来救赵景的。” 书案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平静了,但是更是有寒意。 “山里的东西得马上跑。所有痕迹全部抹掉。” “派人盯住杨辰还有永王府。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还有,” 那个声音顿了顿,“那个叫阿三的,处理掉。我这里不缺废物。” “是。” 黑影随着黑影一声吩咐,悄悄退了出去。 “就这儿吗?” 苏砚之揉揉眼,厌恶地看着山洞里的黑影,山洞里长满杂草,一股铁锈,潮气的味儿冲出来熏的他头晕。 “不会呢?” 杨辰先踏着挡路的藤蔓,“那好汉死前给我们指的路,总要来瞧瞧呀。” 杨辰说得好,苏砚之就打了一个哆嗦,这哪是“指路”呀,分明是杨辰一寸寸“问”出来的呀。 山洞里黑黑的,光线昏暗。 走了三里,前面豁然大开。 这里像是个大山腹子,几十个锻造炉都排成一排,虽然已经熄火,可空气还热乎乎的,地上还是铁矿石,还有锻打过的废铁。 角落里堆了几百件成形的兵器,都是制式长刀,跟前边那些死士用的完全一样。 杨辰的目光落到一个打开的木箱上,箱子里满满的都是几十个玄铁令牌,没有纹路,他掰了一个掂一掂,“这么多玄铁不是钱能搞到的。” 玄铁是军中的管制品,民间私藏就是谋逆。 这背后的人不仅有钱,还得有权,能走兵部的眼睛,把这么多玄铁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京郊。 杨辰走到石壁前,挂了张简易的堪舆图,朱砂点了几个点。 “京郊,城南,还有……码头?” 苏砚之冲他叫,“他们想干嘛呀?水陆二师打进皇宫来?” “想好了。” 杨辰一声大喝将堪舆图扯下来,搂在怀里。 “谁!” 一声厉喝传进山洞里,就听见一个打短打,矮胖的人举着火把跑出来,一看是杨辰苏砚之,便一变脸就要跑了,苏砚之踮起脚尖就看到一片叶子飞出去,落在了一人的身后,他的扇子“啪”一声合上了,一手在那人背后敲了敲,那人哼了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手艺没退步呀。” 杨辰夸了他一句,苏砚之摇摇扇子,“那是自然的。” 第一卷 第264章 亲爹弹劾儿子 半个时辰后,京城,永王府,书房压抑。 云亭夫人坐在主位,脸色苍白,眼神很沉定。 赵景在她身后,小拳头攥得死紧,一双眼睛盯着被扔在地上的小吏。 “说吧。” 杨辰坐在一旁喝着茶,那个刚刚在郊外山洞里看得惊心动魄的人不是他,而刚刚被苏砚之打晕了的小吏,被捆得死死的跪在地上抖着身子,“大……大人饶命,我就是看库房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不知道?” 杨辰放下茶杯,说不清楚。 “那你每月初五从谁家拿的呢?” 那个小吏,猛地抬起头,满脸惶恐地说。 “我再问你,” 杨辰让身体坐在他身上,“给你送东西的人是不是京片子,右手拇指上总戴个玉扳指儿呀?” 那个小吏的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杨辰笑着坐了回去,“看来是了。” 这些都是他从那个“活口”口里“问”出来的。 他看看云亭夫人,“夫人,京城里有这个戴玉扳指儿的贵人,多不多呀?” 云亭夫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声音很平稳的,“不多,但是也有几个,几个亲王,还有内阁几位阁老也有这个东西。” 这个范围太大,根本分辨不清。 赵景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脆却又寒气,“我父王书房里,也有一张类似的舆图,标的点还比这个多呢” 所有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 云亭夫人手一抖茶水洒出来,“景儿,你……” “母妃,” 赵景看着他,“父王去北境的时候查到了什么?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使坏被陛下误会到北境。” 云亭夫人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眼圈已经红了。 云亭夫人没有说话,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整个书房一片寂静,这股势力隐匿在王府、甚至可能更高的地方,自己还在私造兵器,豢养死士,还把手伸向北境的军队,他们比任何人都心计多。 第二天,太和殿,一干人等肃立在龙椅上,皇帝赵恒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奏章。 其余的与往常一样,突然来了一个身影。 “臣户部尚书杨阔,有本要奏。” 杨辰站在武将中,抬起头一点都没抬,这个好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讲。”赵恒的声音很平静。 “臣弹劾御史中丞,杨辰!”杨阔的声音很大,很带气势,中气十足。 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下来,都把目光集中在杨辰和杨阔父子身上。 “哦?” 赵恒语气中有一丝兴味,“杨爱卿要弹劾自己的儿子,倒不新鲜,说来听听他犯什么事?” “陛下!” 杨阔痛心疾首的说,“此子贪慕玩乐,不遵父命,常年流连酒楼,非孝也。如今,更是胆大妄为,为了寻回永王世子,内外勾结永王府,私闯京郊禁地,以期培植自己的势力,干涉朝局” 话说得掷地有声,引得一批官员大笑。 “杨尚书所言甚是,杨辰一个御史中丞,凭什么插手宗室之事?” “听说他还带人毁了一处山庄,无法无天了!” 杨阔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嘴角藏着一丝得意的笑。 他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杨辰彻底踩死。 一个不孝不忠的逆子,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立足! 赵恒的目光转向杨辰,“杨辰,你父亲说的,可是真的?” 杨辰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自己那位义愤填膺的父亲,然后才对着龙椅上的赵恒拱了拱手。 “回陛下,臣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被弹劾的紧张和愤怒。 “永王世子在京郊遇袭,臣恰好路过,出手相救,何来勾结一说?” “至于私闯禁地,” 杨辰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碎片,高高举起,“臣只是顺着歹人留下的线索,追查到一处私铸兵器的窝点。 不知这窝点,是哪位大人的‘禁地’?” 令牌一出,离得近的几个官员脸色微变。 杨辰没理会他们,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制式长刀,“此刀,乃是用上等玄铁锻造,锋利无比,与边军的军备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敢问杨尚书,京城之内,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财力,私铸上千把这样的兵器?” “这……” 杨阔一时语塞。 “还有这个。” 杨辰最后拿出了那张堪舆图,在众人面前展开,“这上面标记的,有京郊的屯兵点,有城南的粮仓,还有漕运码头。 如果让这股势力成了气候,后果是什么,在场的各位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吧?” 他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附和杨阔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事情的性质,已经从父子间的矛盾,上升到了谋逆大案。 谁敢沾,谁就死。 杨阔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 他没想到,杨辰手里竟然有这么多铁证。 他更没想到,杨辰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天大的网,直接捅开。 疯子,这个逆子就是个疯子! 赵恒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下方的一切,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许久才开口。 “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 杨辰,你继续查下去。” “陛下!” 杨阔急了。 赵恒一个眼刀扫过去,“怎么,杨爱卿有异议?” 杨阔瞬间噤声,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散朝后,杨辰刚走出宫门,一个小太监就匆匆跑了过来。 “杨大人,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 赵恒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看奏折,见杨辰进来,他放下朱笔。 “今天在朝堂上,演得不错。” 杨辰躬身行礼,“臣不敢。” “不敢?” 赵恒笑了,“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你亲爹下不来台,这京城里,你是头一个。” “他想让臣死,臣总不能伸着脖子让他砍。” 杨辰说得理所当然。 赵恒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跟你娘,跟你外公,真是一模一样。” 提到镇国公府,杨辰的眼神暗了暗。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 赵恒的声音放缓了些,“当年镇国公府的案子,是朕对不起他们。这些年,朕一直在查,可惜,那股势力藏得太深,拔出萝卜带出泥,朕也不得不小心。” “所以,陛下是想让臣做那把刀?” 杨辰直接挑明。 “你是最合适的刀。” 第一卷 第265章 开始调查 赵恒没有否认,“你无牵无挂,胆大心细,而且,你和他们有仇。 这把刀,只有握在你手里,才能捅得最深,最狠。” 他站起身,走到杨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手去做,不管查到谁,牵扯到谁,朕都给你撑腰。” “记住,这件事,必须在暗中进行。 朝堂上那番话,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朕要让他们知道,朕已经盯上他们了,让他们自乱阵脚。” 杨辰垂下眼眸,“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杨辰扯了扯嘴角。 皇帝的恩宠,朝臣的忌惮,父亲的怨恨。 这京城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他喜欢。 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又过了几日,天色愈发阴沉,风里都带着一股子凉气。 快到母亲江氏的忌日了。 杨辰心里盘算着,从杨府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母亲生前的一些遗物还都留在那个家里。 他想回去取出来,在忌日当天,好歹有个念想。 “谷雨,走,回趟杨府。” 杨辰对着身边正在收拾书案的丫鬟说道。 谷雨手上的动作停下,抬起头,脸上有些犹豫,“少爷,我们还回去做什么?那个家……” “回去拿些东西。” 杨辰的语气很淡,“拿了就走,不跟他们多费口舌。” 见杨辰主意已定,谷雨不再多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杨府朱漆大门依旧气派,门口的石狮子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杨辰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叩门,就听见一阵车轮滚滚的声音。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一个穿着艳丽的妇人,在两个仆妇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下车。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眉眼间画着时下最流行的妆容,一身绫罗绸缎,头上珠翠环绕,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透着一股子张扬的富贵气。 杨辰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抬脚就要往门里走。 “站住!” 一声尖锐的女声响起,那妇人几步上前,直接拦在了杨辰面前。 杨辰停下脚步,侧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谁啊? 唱戏的? “你就是杨辰?” 妇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挑剔和不屑,“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惜,是个不孝的孽子。” “一年到头不着家,让你爹成天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说他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 杨家的脸都快丢尽了!” 妇人说话声音很大,门口的家丁,路过的行人都看着她。 杨辰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环顾左右,再慢慢开口,“这位夫人,叫声真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教习嬷嬷,跑到别人家门口来训儿子呢。” “你!”妇人被他一句话说得脸色一红。 “我怎么了?”杨辰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嘴角一撇带着一股邪气,“回自己家,关你什么事儿?你是杨阔新纳的第几房小妾啊,就敢这么跟我说话,还是说,你连个名分都没有,就跑上门来要主权” 话是又小又毒,妇人气得浑身抖,指着杨辰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个小畜生,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杨辰收起笑容,眼神冷峻,“让开。” “我不让,今天我非要替你爹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妇人撒起泼来,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 “怎么回事!” 一声怒喝声传进府门,杨阔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杨辰一眼,径直走到那妇人面前,语气顿时和缓下来,“月娘,怎么了? 谁惹你生气了”。 被称作月娘的妇人,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眼圈一红,指着杨辰,“老爷,您可算出来了。我好心劝杨辰几句,让他常回家看看,别让您在外面难做。谁知道他,他竟然出言不逊,说些污言秽语来羞辱我……” 杨阔的脸色更黑了,他猛地转向杨辰,厉声呵斥,“逆子!还不快给月娘道歉!” “我为何要道歉?”杨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回自己家,被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疯狗拦住路咬了几口,我还没追究她冲撞之罪,倒要先给她赔不是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你放肆!” 杨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月娘是我的贵客,你冲撞了她,就是不给我面子!” “面子?” 杨辰笑出声来,“你还有面子吗? 我娘的忌日快到了,你带着别的女人在府里出双入对,你的面子,早就被你自己踩在脚底下,碾进泥里了!” “你给我闭嘴!” 杨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江氏已经死了!你还提她做什么!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拿下!” 门口的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上前。 谁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如今是御史中丞,天子近臣,哪里是他们这些下人敢动的。 杨阔见家丁不动,更是火冒三丈,“一群废物!我让你们拿下他,听见没有!” 站在杨辰身后的谷雨一直低着头,此时却悄悄抬头看着月娘头上戴着的这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凰尾巴上还缀有米珠,在月娘的动作下闪闪发光。 谷雨皱起眉头。 这个步摇,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是什么地方?? 对了,是夫人! 是江氏的嫁妆单子上! 江氏的嫁妆单子在她去世前一年,谷雨还帮着整理过的,其中最贵重的一件就是那支“百鸟朝凤”金步摇! 夫人视若珍宝,不敢佩戴,只有在最大场合才戴过一两次。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女人头上戴上,谷雨感觉脚下有一股寒意。 杨辰看着眼前的情况,不想再理会暴怒的杨阔,也不想再跟那个月娘纠缠了。 他今天回来的目的非常明确。 他越过挡在两人前面的杨阔直接向府内走去。 “你给我站住!”杨阔在身后大吼。 杨辰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朝着自己记忆中的母亲院子走去。 月娘看着杨辰的背影,眼神怨毒,凑到杨阔耳边,说道:老爷,您别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他不是要去看他那个死鬼娘吗?”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悲伤。 杨阔的气消过去了,他冷哼一声,“不知好歹的东西,早晚,他要跪着求你的。” 第一卷 第266章 母亲遗物不见了 杨辰一路从回廊进入府中最幽深的小院。 那里原是她母亲江氏的听雨轩。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桌上沾满了灰尘,养的花草已经枯死,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枝干。 跟他走时一样,不,是比离开时更差。 他打开房门一股霉味混杂着灰尘。 屋内陈设一切如故,只是蒙上一层灰。 走到里间一个紫檀木的箱子里,里面是母亲生前最爱惜的一些东西,几件旧衣服、几本她亲自抄录的诗集,以及一些她用过的首饰。 他蹲下身来,用力打开箱子,可当他的手触摸到箱子上面的铜锁时,他停了下来,是开着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掀开箱盖,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片干枯的碎布条被虫蛀烂了,杨辰的呼吸一窒。 他站起来,环顾着整个屋子,梳妆台抽屉打开,扔在地上。 床底那个暗格也撬开了,全房整个被他们一把捣碎,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一个一个掏。 母亲的衣物,首饰,手记…… 都不见了,连一片纸、一根线都没有。 杨辰站在原地,身体一点点变冷,血液都凝固了。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不是来争什么家产的,他不过就是想在母亲去世的日子,能多抢一点儿,多留一点儿,可如今,这点点,又被人给抢走了。 谁? 杨阔? 还是刚才戴着母亲步摇的月娘? 一团心里的怒火,从心底最高层爆发起来,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把踢倒在花架下。 哗啦哗啦,花架上的瓷瓶都碎了一地。 跟在他后面的谷雨,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一白。 “少爷……” 杨辰没有回头,他的胸口一阵剧烈地颤抖,双拳紧紧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根根发白。 他望着一地乱飞的房间,眼前一下子又浮现出母亲温和的笑脸。然后一点一点的破碎。 “杨阔,你真是的。” 杨辰看了满屋的布,呵呵大笑,他的手里紧紧抓着半片碎布,在上面的蛀洞里边的毛刺很小,都是霉味,江氏生前最常用的素锦。 门外,杨阔负手而立,脸青紫交织,仿佛是一个染坊。 “逆子,你还敢直呼为父名讳?”杨阔声音高亢,他心里暗笑。 柳月娘倚在他的肩上,用指头缠着鬓角的发丝一下一下。 她头顶上的步摇,凤凰尾羽上的米珠一上一下的跳。 谷雨看着那支步摇,拽住杨辰的袖子,声音低沉得像寒风。 “少爷,那个妇人头上的步摇好像是夫人的。”他眯着眼睛,目光落在柳月娘的身上。 柳月娘见他走过来不闪,反而挺着胸脯在摆弄那支步摇。 “哎哟,大少爷盯着妾身看什么,莫非想着这首饰多漂亮,讨了去送给哪个姐儿?”她笑得好看,话里都是钩子往杨辰最疼的地方扎。 杨辰走出听雨轩,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咯吱咯吱的响,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了杨阔的心上。 “我竟不知道户部尚书俸禄竟然少得要靠卖发妻遗物养老婆呀。”杨辰站起身来,御史中丞的官袍在风里飞舞,气场强大。 杨阔被气的胸膛闷痛,指着杨辰鼻子骂道:“畜生,你说什么!月娘头上这个东西是本官赏了!” “赏??给镇国公府赏了个野女人,杨侍郎,你这个脑袋是不想要了,还是觉得你杨辰的刀不够快?” 柳月娘脸色一变,抓着杨阔胳膊,哭腔一叠,“老爷,您瞧他,当着您的面这样做我,我以后哪里还有我的窝………” “别嚎了,听着心烦。”杨辰打断她的话,眼神冷得厉害。 “柳氏,你头上这支步摇的背面刻着‘江氏’,要不要本官现在摘下来,当众验验?” 柳月娘手捂住头,手抖得厉害,求救般看着杨阔。 杨阔老脸挂不住,硬着头皮吼道。 “这是你母亲留下来的,放着也是放着,月娘进府,拿着几件首饰打扮打扮怎么了?” “怎么了?” 杨辰大步走上去,逼到杨阔面前,比杨阔高出半头,站得高高的,说话语速极快,“本朝廷命官,冒抢亡妻嫁妆为不义,纵容妾室羞辱嫡子为不慈。” “杨侍郎,你是想让我明天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面去参你一本治家不严、私德败坏的吗?” 杨阔呼吸一滞,脚跟发软,往后退了半步。 杨阔被杨辰一番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兵部侍郎,竟被自己的儿子当着下人的面如此诘问,颜面何存。 “你,你这个逆子!” 杨阔的手指都在抖,“我是你老子!你娘的东西,我处置不得?” 柳月娘看杨阔气得不轻,连忙抚着他的胸口,娇声道,“老爷,消消气,跟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嘴上劝着,眼睛却挑衅地瞥向杨辰,手有意无意地扶了扶头上的步摇,那凤凰尾羽上的米珠晃得更厉害了。 “不孝的东西,我告诉你,这杨府,现在是我当家。你娘那些晦气玩意儿,早就该扔了,留着做什么?” 柳月娘的声音尖利,满是得意。 她就是要当着杨辰的面,糟践他死鬼老娘的东西,看他能怎么样。 杨辰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不怒反笑。 他笑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冷得像冰。 “谷雨。” 杨辰淡淡开口。 谷雨立刻上前一步。 “搬把椅子来,放正厅中央。” 谷雨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办,很快,抬来一把太师椅,稳稳当当放在了杨府的正厅门口,正对着杨阔和柳月娘。 杨辰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过去,撩起官袍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这个动作,直接把杨府的主客身份颠倒了。 他不是来求情的,他是来审案的。 杨阔的脸彻底黑了,“你,你要干什么!反了天了你!” 杨辰坐好,手指轻轻一敲太师椅的扶手,笃笃笃笃,敲在杨阔的心里。 “杨阔,坐下说话。” 他语气安详,说不出喜怒,却有一种难言之势。 柳月娘见杨辰如此嚣张,气得咬紧牙关。 杨辰从怀里取出一份卷轴,纸卷已经泛黄,边角起了一些毛边,看来有些年头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杨辰慢慢展开了那份纸卷。 卷轴的最上面有一个朱红的官印,写的是“京兆尹印”。 杨阔看着这个官印,眼睛一缩,那可是当年江氏陪嫁的单子呀! 这种钕抄的副本是一式三份,一份在娘家,一份在夫家,另一份,那就在京兆尹府备案存底! 他怎么会有这个? 第一卷 第267章 以江氏之子清旧账 杨辰没理会杨阔的惊愕,修长的手指点在纸卷上,一字一字念了起来,“百鸟朝凤赤金点翠步摇一对,采自东海,凤凰眼嵌红宝,尾缀南洋米珠……” 每念一句,柳月娘脸色就白一分。 “南洋东珠项链一串,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 “和田暖玉手镯一对……” “紫檀木嵌螺钿妆匣一具……” 杨辰念得不是很快,但他的声音还是响彻了整个前院。 他抬眼,看向柳月娘,从她的步摇,到她脖子的项链,再到她手腕的镯子。 “柳姨娘,你头上的,身上的,手里的,哪件是你柳家的东西?” “全是我母亲的陪嫁。” 最后几个字,杨辰的声音陡然拉得更高,掷地有声。 周围家丁下人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是家事,这是当众扇脸,撕下杨府的挡羞布,柳月娘脸一阵红一阵白,抓住杨阔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老爷……” 杨阔脸上青筋暴起,逼到了绝路。 他猛然一甩袖子指着杨辰怒喝:“放肆!我是杨家的家主,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家有家规,父为子纲,你这是大不孝!” 杨辰想用杨府家主压人,用孝道压人。 杨辰冷眼看他,像是看跳梁小丑。 “家规?” 杨辰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御史台昨日刚接到举报,京中有多起富商买官輒爵的案子,牵连较多,有很多银子流向了某些大人的后院。” 杨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又向柳月娘扫过。 “杨阔,您说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家规,不谈大业的律法?” 轰! 一声炸雷,炸了杨阔脑门。 买官鬻爵! 杨阔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一下,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是他暗中操作,十分隐秘,杨辰怎么知道? 难道…… 他瞪大了那双瞪得透彻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杨辰是在警告他! 这次再拿家规说事,杨辰就把这件让他掉脑袋的大案捅出来! 柳月娘听懂了,脸上的血都没了。 她收了杨阔那么多的好处,那些银子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老爷……他,他胡说……” 柳月娘的声音都在颤抖。 杨阔僵在那里,左顾右盼。 交出东西,这个家主的脸就丢光了,以后在柳月娘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交? 不交,后果自己都承担不起。 杨辰望着他脸色的变化,眼睛完全冷了下来。 既然不喝,那就只能喝罚酒。 他慢慢站起身,不再多说一句话,柳月娘看见他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要硬闯呢,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想干什么!来人,给我打!打死这个逆子!” 十几个家丁,迟疑了一会,还是拿着刀棍,冲向杨辰。 杨辰面不改色,冷笑,从腰间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鱼符,那可是御史中丞的身份啊。 在所有人愕然的看着,杨辰拿出鱼符,然后扔在了地上! “铛!铛一声金属撞击声传来。所有家丁都愣住了,死盯着地上那块鱼符,像中了魔一样一动也不敢动。打死朝廷三品大员,那可是杀九族的罪过啊!杨辰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今日,我卸官。” “以御史中丞之名,以江氏之子,清我母亲旧账” 这个不是御史台那个权势滔天的杨大人,是一个来为母亲讨公道的儿子,家丁们彻底懵了,少爷打老爷,那是家事,多个家丁插一脚,里外不是人,御史中丞被家丁围殴,那可是谋逆大罪! 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在这瞬间间,杨辰动了,他不与家丁纠缠,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杨阔。 三记沉重的闷响,杨辰的拳头狠狠砸在杨阔的腹部。 杨阔疼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弓着身子。 不等他缓过气来,杨辰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噗通!” 杨阔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口血沫喷了出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杨府的宁静。 杨辰上前一步,一只脚狠狠踩住杨阔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俯下身,凑到杨阔耳边,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悲凉。 “这一脚,是替我娘还你的。” “她临终前,嘴里还在念你的名字,盼着你能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护好她的东西。” “你呢?你连她一件遗物都守不住,反倒纵容一个外人,如此糟践她的心血!” “杨阔,你配为人夫吗?你配为人父吗?” “啊!!” 柳月娘看到这一幕,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朝杨辰扑了过来,“你这个畜生!你敢打老爷!” 杨辰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柳月娘整个人被扇飞了出去,撞在廊柱上,又滚落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头上的那支“百鸟朝凤”步摇,也在这剧烈的撞击中摔落在地。 “咔嚓!” 凤凰的翅膀断了,尾羽上的米珠崩散一地,在青石板上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杨辰掷下鱼符,到杨阔跪地,柳月娘被扇飞,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又暴戾的一幕吓傻了。 杨辰站直身体,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两人。 他转身对身后的谷雨道,“去,把柳氏院子里所有我母亲的东西,都给我搜出来!” “是,少爷!” 谷雨早就看得双眼通红,此时得了命令,冲进了内院。 很快,柳月娘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翻找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谷雨回来了。 下人们抬着三个大箱子,重重地放在院子中央。 箱子被打开。 里面全是江氏的遗物。 金银首饰,珠玉翡翠,绫罗绸缎…… 琳琅满目。 其中一个箱子里,甚至还有几件被剪刀剪得七零八落的金器,看样子是柳月娘准备拿去熔了重铸的。 每一件,都是江氏生前的珍爱之物。 每一件,都承载着杨辰对母亲的记忆。 杨辰看着那些被糟蹋的东西,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用不孝,破了杨阔口中的不孝。 他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最痛快的复仇。 卸下官身的这一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母,讨债! 杨辰的眼光从那三箱母亲的遗物上挪开,他的眼神移到地上坐着的杨阔和脸上高肿、满嘴是血的柳月娘身上,整个杨府落针可闻,就有那散落一地的米珠,在寂静中好像还在滚。 柳月娘趴在地上,半边脸贴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眼里全是怨恨。 趁大家还没从这种骤变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悄悄地往离自己最近的吓得腿软的婆子身上使了个眼色,那婆子是她心腹,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去柳家搬救兵! 杨辰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他就是要等,等所有该来的人都来齐,今日这账要一次算清。 第一卷 第268章 杨府对峙,嫁妆清单 杨辰的目光从那三箱母亲的遗物上走开,他的目光转向地上坐着的杨阔和脸上红肿、满嘴是血的柳月娘,整个杨府落针似的,还有那一地的米珠,像是在那静寂里滚。 柳月娘仰着半边脸贴在地上,满眼怨恨,趁人们都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她又往离自己最近的吓得腿软的婆子身上使了个眼色,那婆子是她心腹,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出去。 去柳家搬救兵! 杨辰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他就是要等,等所有该来的都来了,今天的帐算到这儿算清。 杨阔跪着地,想站起来却又摔倒。 嘴里不停溢出血沫,混着泥土。 他看着杨辰,眼底除了恐惧,还有的是前所未有的怨毒。 这小子,他怎么敢。 御史中丞,他真的说卸就卸。 这个废物,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怎么变成这样。 杨辰没有看他,杨阔愤怒,怨毒,挣扎在他眼里都没有意义,他只看见那三箱东西。 他走过去俯下身,一寸一寸的查看母亲遗物。 金银首饰,珠玉翡翠,每样他都见过母亲戴过摸过,他的指尖,摩挲着曾经光鲜,如今却沾满泥垢。 “少爷,这些都被柳氏糟蹋了。” 谷雨抱着柳月娘哭着,眼眶仍红,替杨辰捡起那些脏兮兮的首饰,“不妨。” 杨辰点点头,淡然。 他拿起一件玉佩。 玉佩上是妈妈的名字,江氏。 杨辰抓起玉佩,手掌有冰凉的触觉。 这触觉让杨阔清醒。 杨阔看着杨辰的背影,看着地上摔坏的步摇。 凤凰翅膀折断,米珠散落。 柳月娘的眼睛有着恨意,又有着不易察觉的得意,杨辰啊杨辰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御史台的卷宗,你以为是白看的吗” 杨辰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让杨阔僵硬了。 杨阔突然想到什么,那份卷宗,是关于他暗地买官的盐,他知道,而且还那么细。 他忽然知道杨辰早知道了一切,今天一切都是杨辰算计好的,他是在瓮中捉鳖。 杨阔脊背发凉,他盯着杨辰,这小子,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杨辰没有理会杨阔的惊恐。 他径直走过柳月娘,脚下的鱼符还躺在地上,家丁们,还是僵硬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 柳月娘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依旧倔强。 “你不是喜欢这些吗。” 杨辰指着那三箱东西,冷漠的说。 柳月娘咬牙,不说话,“你不是喜欢糟蹋这些嘛。” 杨辰又说。 柳月娘转过头,眼神飘忽。 她不认为她错了,死人的东西,不就是用来花的,“既然你喜欢。” 杨辰拿出金簪一把插在花盆里,“咔擦!” 花盆砸开,土渣撒了一地。 柳月娘脸色发白,没想到杨辰会这样。 杨辰又拿了一件放进院里的水缸。 金器被水冲动,涟漪涟漪。 柳月娘喊,她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器心都流血了,那可是银子。 杨辰没理她,一件一件扔进去,摔碎,丢弃,扔进垃圾堆。 这些东西都是江氏生前爱惜的东西。 每件都是杨辰想起母亲的。 他心里泛起悲凉却也有着极致的冷静,那些东西曾经是母亲在世时给他的,他把它们扔进去的。 冰冷的物件,在他的意识里提醒着,他母亲以前的委屈被他忘记了,他要替母亲把这些事情都清算好。 柳月娘看着,眼里的怨恨,在不断地被惊恐替代。 杨辰手段狠辣,和她见到的那个草包完全不同,他散发的冷漠让她不寒而栗。 杨阔看着杨辰的举动,抖得厉害,他知道杨辰不是疯了,他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断了柳月娘的念想,彻底断了柳家对他杨阔的控制。 因为,这些东西,是柳月娘仗着杨阔的纵容,从他杨家抢走的。 如今杨辰砸烂它们,也是在砸他杨阔的脸。 他杨阔的颜面,荡然无存。 “少爷,柳家的人来了。” 谷雨突然说。 杨辰停下动作。 他侧耳,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有脚步声,还有男人粗犷的叫骂。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妹子家里撒野!” 声音未到,人先到。 一个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杨府大门。 来人身穿锦缎,腰间挂着玉佩,打扮富贵。 只是那油腻的脸,和满嘴的粗俗,将他的暴发户本质显露无遗。 柳万贯,京城有名的柳财主。 柳万贯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他们手里,拿着砍刀,棍棒。 一看到自家妹子趴在地上,半边脸颊红肿,发髻凌乱。 柳万贯眼睛红了。 “月娘!” 他冲过去,扶起柳月娘。 “哥!” 柳月娘扑进柳万贯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杨辰,“他打我,他要杀我!” “哪个天杀的!” 柳万贯怒吼,他转头,目光对上杨辰。 当他看到地上那块鱼符,和那些散落的米珠,他怔了一下。 鱼符。 他只认识钱,不认识官。 但他知道,能让这些家丁呆若木鸡的,肯定不是寻常之物。 但他又看到了自己妹子,被欺负成这样。 “你就是那个逆子杨辰!” 柳万贯指着杨辰,气势汹汹。 “你不是和杨府断绝关系了吗,一回来就欺负人!不孝,不义,你还有没有人伦!” 他上前一步,想揪住杨辰衣领。 杨辰站着没动,眼神冰冷。 “你敢动我一下。” 杨辰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柳万万贯手僵在半空。 他虽然粗俗,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好惹。 他突然看到杨阔。 杨阔弓着身子,跪在地上,嘴角带血。 他顿时傻眼。 “杨,杨大人。” 柳万贯磕巴说。 他平时对杨阔是极尽巴结。 杨阔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杨辰。 “你,你连杨大人也打了!” 柳万贯指着杨辰,声音有些颤抖。 他想不明白,杨辰怎么敢。 他脑子转不过来。 杨辰冷笑,他走到杨阔身边,一脚踩在杨阔另一只手腕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裂。 “啊!” 杨阔惨叫。 “你!” 柳万贯怒了。 他虽然怕杨辰,但杨阔可是他妹夫。 也是他攀附定王府的桥梁。 “你欺人太甚!” 柳万贯举起拳头,冲向杨辰。 他身后的家丁也举着刀棍,冲向杨辰。 “住手!” 杨辰没有动作,谷雨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杨辰面前。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 “柳万贯,你睁大眼睛看看!” 第一卷 第269章 柳家 谷雨展开那卷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几枚红色官印。 “这是杨府,在京兆尹备案的嫁妆清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主母江氏,嫁妆共计几何,田产几何,铺面几何。” 谷雨声音清亮,如同珠落玉盘。 柳万贯愣住了。 他看着那清单,虽然不识字,但上面的官印,他还是认识的。 “还有这个!” 谷雨又展开一卷纸,上面画着几幅简笔画。 “这是柳月娘,变卖主母首饰的账目。这是她私吞主母田产的契书!” 谷雨指着上面的字画,声音带着愤怒。 柳万贯呆住了。 他看了一眼柳月娘,柳月娘脸色煞白,躲躲闪闪。 他突然明白,杨辰不是来闹事的。 他是来算账的。 而且,是有备而来。 柳万贯平时虽然嚣张,但他是市井小人,最怕的就是这些官府的文书。 “你,你别血口喷人!” 柳月娘喊,声音发虚。 “血口喷人?” 谷雨冷笑,“京兆尹的卷宗,可不会说谎。” 柳万贯的家丁,也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谷雨手里的文书,不敢上前。 “三天之内,所有东西,原封不动,给我送回登云楼。” 杨辰冷冷说,他没有看柳月娘,也没有看柳万贯。 “否则,就不是这些东西被毁那么简单了。” 他指着那几个被砸碎的花盆,和水缸。 柳万贯和柳月娘,都打了个寒颤。 “少爷。” 谷雨上前,递给杨辰一个手帕。 杨辰接过,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走。” 杨辰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谷雨紧随其后。 柳万贯看着杨辰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凄惨的杨阔和柳月娘,他心中,涌上一股寒意。 这个杨辰,和以前完全不同。 他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想起了定王府,那可是他的靠山。 柳万贯咬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这令牌,是定王府给他的。 关键时刻,可以找定王府帮忙。 他看着杨辰的背影,眼神闪烁,他要报复。 杨辰走出杨府,外面,天色已晚。 他没有回头。 杨阔看着杨辰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他突然想到,杨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母亲的遗物。 为了江氏。 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月娘趴在地上,看着杨辰的背影,眼里,怨毒和恐惧交织。 她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她看向柳万贯,柳万贯也看向她,两人眼神交汇,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杨辰走在路上,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母亲的遗物,即便完璧归赵,又如何。 人,已经不在了。 他抬头,看向夜空。 星辰稀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杨阔,柳月娘,柳家,定王府。 这些不过是明面上的。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完成他的复仇。 回到登云楼,金智恩早已在后院备好温茶。 温热的茶水,冒着袅袅白烟。 金智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杨辰需要安静。 杨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带来一丝暖意。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杨辰突然说。 杨辰放下茶杯,走到窗边。 金智恩看着杨辰的背影,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杨辰。 杨辰身体一僵,却没有拒绝。 金智恩的怀抱,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杨辰,我会毫无保留的帮助你。” “去睡吧。” 杨辰的声音有些沙哑,轻轻推开金智恩没有回头。 “谢谢你。” 金智恩没有说话,又上前一步,温热的温度落在杨辰的脸颊,随之变为冰冷,等杨辰转过身来,看到一只狼狈逃窜的背影,像只受惊的小鹿,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门后。 摸了摸脸颊,只剩下一点点柔软和香气。 这女人…… 胆子还挺大的,杨辰嘴角扬了扬,又恢复了冰冷。 杨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 刺骨的寒风让杨辰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复仇的路才刚开始,杨辰不允许有一丁点的软弱,回到房间,谷雨已经让人,把送回来的东西搬到房间里。 一个个蒙着灰尘的箱子挤满了半个屋子,这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 这是她在世上留下的唯一的印记。 杨辰扔下下人,一个人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些书籍字画,母亲生前最喜欢读的诗集,已经卷到一边了,拿出来拿出来,轻轻摸着,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指尖。 第二个箱子,是些名贵的布料,蜀锦云缎,依旧光彩照人,只是沾上了尘埃。 第三个,第四个…… 珠宝首饰,田产地契,商铺账本,每一件都有一段记忆。 同样也记录着柳月娘母子的贪婪。 杨辰很慢很慢的做,他要把这些东西都清干净,恢复如初。 在匣子的最底层,他看见了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 丝帕半旧,半旧,摸起来很热,摸起来温润。 丝帕也不是什么珍贵料子,但是手感很好。 他一看丝帕,上面并不绣什么花鸟鱼虫,只是角落处用细小的银线,绣了一条纹路,而且是一条繁复和奇怪的暗纹。 那条暗纹层层叠叠,首尾相连,既不像花,也不像字,反倒像什么家族的秘法。 杨辰眉头紧锁。 他母亲江氏出身镇国公府,是名门之女,嫁妆虽是金银珠宝,绣品也是精美无比。 但是这方丝帕,不论是质地,还是绣工,都不合格。 而且这暗纹他从来没看到过。 镇国公府的家徽是啸月猛虎,威风凛凛,但这暗纹,却是神奇和玄幻的。 母亲为何会珍藏这样一方丝帕? 这暗纹,又代表着什么? 杨辰将丝帕贴身收好,心中疑云重重。 他有预感,这方丝帕背后,或许隐藏着母亲真正的死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杨辰便让谷雨去宋府递了帖子。 没过多久,宋听云便乘着一架素雅的马车,来到了登云楼。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清丽脱俗,宛如空谷幽兰。 “杨辰,这么早寻我,可是有要紧事?” 宋听云的声音,如清泉流响,让人心神安宁。 第一卷 第270章 残帕藏秘 “听云,你帮我看看。” 杨辰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方素色丝帕,递了过去。 宋听云接过,眸光落在暗纹上。 她看得极仔细,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银色的丝线。 良久,她才抬起头,神色有些凝重。 “这暗纹,我从未在任何书籍图谱上见过。” 杨辰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 宋听云话锋一转,“这绣法,并非寻常闺阁所用。针脚细密,走向奇特,倒像是某种专门用来传递信息的密语记号。” “密语记号?” “嗯,一些传承久远的世家,为了防止机密外泄,会用这种独有的记号来记事或传讯。外人看来,只当是寻常的装饰花纹。” 宋听云解释道,“只是这种记号,大多早已失传。想要破解,恐怕要翻阅海量的古籍秘闻。” “有线索就好。” 杨辰松了口气,“那你帮我留意着点。” 宋听云将丝帕还给杨辰,嫣然一笑,“能为你分忧,我也很是开心。” 送走宋听云,杨辰刚准备回书房,就听到楼下一阵喧哗。 “辰哥,你在不在!” 这熟悉的大嗓门,除了赵武,不做第二人想。 杨辰下楼,便看到李业成和赵武,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李业成一袭青衫,手持折扇,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 赵武则是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大刀,满脸的怒气,活像一头要吃人的老虎。 “你们怎么来了?” 杨辰有些意外。 “我们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天给捅个窟窿了!” 李业成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杨辰,“听说你昨天在杨府,把你那亲爹都给揍了?没受伤吧?”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里却满是关切和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辰哥!谁敢欺负你,跟俺说!” 赵武拍着胸脯,唾沫横飞,“管他什么杨大人还是柳财主,俺这就带人去,把他们家给平了!” “行了行了,你少嚷嚷。” 李业成拉住冲动的赵武,对杨辰道,“我们也是刚听说的。苏砚之那家伙,为了个案子三天没合眼,现在还睡得跟死猪一样,不然也一起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杨兄,你这次,动静闹得可不小。柳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杨辰神色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 李业成摇着扇子,一脸“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后手”的表情,“说吧,打算怎么收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杨辰领着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谷雨很快端来了茶水点心。 李业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劝你还是小心点。柳家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但他背后还不知道是谁。” “我爹昨儿个还念叨,说京城最近不少人动作频频,似乎在暗中联络京中富商,想必就是为了敛财。柳万贯这种暴发户,正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赵武一听,刀柄一拍,“背后有人又怎么样!他敢动我兄弟,我就敢带兵围了他王府!” 杨辰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方丝帕,拿了出来。 “你们看看这个。” 李业成和赵武凑了过去。 “一块布?” 赵武看不出所以然。 李业成却拿过丝帕,仔细端详起来,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这东西,你在哪找到的?” “我母亲的遗物里。” 李业成用扇骨敲着手心,来回踱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镇国公府的江夫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不像宋听云那般精通古籍,但身为首辅之子,见识远非常人可比。 “这暗纹,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冥思苦想。 就在这时,一个睡眼惺忪的身影,打着哈欠从后院晃了出来。 正是苏砚之。 他顶着一头乱发,眼下乌青,“我说你们一大早的,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看到石桌上的三人,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哟,都在呢?吃什么好东西呢?” 说着,就自顾自地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砚之,你来得正好。” 杨辰将丝帕递给他,“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看看认不认识这个。” 苏砚之接过丝帕,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变得锐利。 他将丝帕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有意思。”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可不是寻常物件。这纹路,是一种古老的‘结绳语’,用丝线代替绳结,用来记录不能见光的事情。” “结绳语?” 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没错。” 苏砚之指着那暗纹,“你们看,这里一个结,代表一个数字。这里一个弯,代表一个方向。组合起来,就是一条信息。” “结绳语?” 李业成和赵武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问号。 赵武挠挠头,一脸茫然,“啥玩意儿?打个结还能说话?” “孤陋寡闻。” 苏砚之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炭笔和纸,三两下便将那复杂的暗纹拓印下来。 “这东西,比看天书还难。每一个结,每一个绕法,都代表不同的意思,没有专门的图谱对照,就是一堆乱麻。” 他把拓下来的图样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倒腾古籍的,回头去问问。不过你们别抱太大希望,这玩意儿失传好几百年了。” 李业成收起折扇,神情严肃,“杨兄,这丝帕的来历,非同小可。伯母乃镇国公府嫡女,怎会与这种江湖秘语扯上关系?此事,恐怕牵连甚广。” 杨辰点头,目光沉静,“我明白。所以,才需要各位帮忙。” “嗨呀,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嘛!” 赵武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辰哥你的事,就是俺的事!谁敢伸爪子,俺就剁了谁!” 苏砚之打了个哈欠,“行了,别嚷嚷了。总之,这事我们几个接了。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四人又商议了几句,李业成和赵武记挂着京中动向,便先行告辞。 苏砚之则是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说是要去翻几本压箱底的孤本。 庭院里,又恢复了宁静。 杨辰看着石桌上那方丝帕,心中却波澜起伏。 母亲,你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第一卷 第271章 谷雨巧破困局 另一边,柳府。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柳月娘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气得浑身发抖,妆容精致的脸都扭曲了,“那个小杂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对我!” 柳万贯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听着妹妹的尖叫,脸上毫无波澜。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柳月娘冲到他面前,泪眼婆娑,“我在杨府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这个当哥哥的,就眼睁睁看着?” 柳万贯吐掉嘴里的东西,慢悠悠地开口,“我能说什么?人家是御史中丞,正三品的大员。我是什么?一个商人。我拿什么跟他斗?” “可我们背后有定王府!” 柳月娘急道。 “定王府?” 柳万贯冷笑一声,“妹妹,你是不是傻?定王府是让我们帮着敛财,不是给我们当打手的。为了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去劳动王府的大驾?你脸有多大?” “那……那怎么办嘛!” 柳月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不活了!被一个废物骑在头上,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柳万贯看着不成器的妹妹,心里一阵烦躁。 不过,杨辰那小子,也确实太不给面子。 那嫁妆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让他拿回去,自己这心里也堵得慌。 更重要的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柳万贯在京城地面上,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行了,别嚎了。” 柳万贯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硬碰硬,咱们肯定不行。但要恶心他,法子有的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市侩的精光,“他不是要当官,要名声吗?那咱们就把他的名声搞臭!” “哥,你有什么好办法?” 柳月娘止住哭声,仰头看他。 柳万贯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孝!天底下,还有比这个罪名更大的吗?咱们就说他杨辰,不孝忤逆,殴打生父,苛待继母,为了点嫁妆,要把亲爹逼死!” “找几个嗓门大的,去茶楼,去酒肆,去菜市场,把这事儿给我传遍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就不信,他杨辰还能堵住全京城人的嘴!” 柳月娘眼睛一亮,破涕为笑,“哥,你这招太高了!” “那是。” 柳万贯得意洋洋,“对付读书人,就得用读书人最在乎的东西去戳他们的脊梁骨!走,找人去!” 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起杨辰的“不孝”事迹。 说书的在茶馆里添油加醋,将杨辰描绘成一个为了钱财六亲不认的恶子。 街边的闲汉拿了柳家的赏钱,更是说得唾沫横飞,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柳万贯更是亲自上阵,带着几个家丁,在最热闹的东市口吆喝。 他穿着一身俗气的锦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大金链子,指着登云楼的方向破口大骂,“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杨家出了个不孝子啊!为了点死人钱,连亲爹都打啊!” “这种人当官,那是咱们老百姓的灾难啊!” 他说话粗鄙不堪,毫无逻辑,但胜在嗓门大,又舍得花钱,雇了不少托儿在旁边起哄。 一时间,不明真相的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杨御史,把他爹给打了。”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为了点钱,至于吗?” 舆论的风向,开始对杨辰不利。 登云楼内,谷雨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杨辰。 她的脸上满是气愤,“少爷,那柳万贯太不是东西了!简直是颠倒黑白!” 杨辰正在练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笔锋没有丝毫紊乱,“跳梁小丑,由他去吧。” “可是……外面的话太难听了,再这么下去,对您的名声……” “名声?” 杨辰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静”字,“名声是自己做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他看向谷雨,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这点小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谷雨一怔,随即明白了杨辰的意思。 少爷这是在考验她,也是在信任她。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重重地点头,“少爷放心,谷雨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没有去街上跟那些无赖对骂,那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显得自己和他们一样粗鄙。 当天下午,谷雨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悄悄出了登云楼。 她先是去了几家平日里受过柳万贯欺压的铺子,跟掌柜的聊了几句家常,顺便“无意”中透露了柳家兄妹强占嫁妆的实情。 接着,她又去了城南的贫民区,找到了几个靠跑腿为生的小厮,给了他们一些碎银。 “不用你们做什么,就把你们知道的,关于柳万贯怎么欺行霸市,怎么放印子钱,还有柳月娘怎么苛待下人的事,跟你们的客人,朋友,随便聊聊就行。” 这些小厮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 最后,她又去了杨府后门,找到了几个当初和她一起伺候江氏的老仆人。 那些仆人早就对柳月娘心怀不满,听谷雨说明来意,又见她拿出银子,当即表示愿意将柳月娘如何虐待府中下人,如何偷偷变卖夫人遗物的事情,都说出去。 一场无声的舆论反击战,就此打响。 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快。 仅仅过了一天。 京城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听说了吗?不是杨御史不孝,是那个柳家太不是东西了!” “对啊,我邻居的表哥就在柳家当过差,说那个柳月娘,冬天连件厚衣服都不给下人,还克扣月钱!” “还有那个柳万贯,就是个地痞流氓!上个月还把我三叔的米铺给砸了,就因为我三叔没给他送礼!” “原来是恶人先告状啊!我说呢,杨御史看着不像那种人。” 当柳万贯再次带着人去东市口叫骂时,迎接他的,不再是围观和议论,而是烂菜叶和臭鸡蛋。 “滚下去!你这个黑心烂肚肠的奸商!” “还好意思说别人不孝?你把你爹娘的棺材本都拿去放印子钱了吧!” 柳万贯被砸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柳家的名声,在京城彻底臭了。 柳月娘躲在府里,连门都不敢出。 登云楼。 杨辰听完谷雨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 “做得很好。” 谷雨低着头,脸上有些泛红,“都是少爷教得好。”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少爷,宫里送来的。” 杨辰拆开信,信纸上是娟秀的字迹,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是赵夕雾。 信里,她没有提外面的风言风语,只是问他安好,然后说再过几日,她便可以出宫,约他去城郊的落霞山庄小住几日,散散心。 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个丫头。 也好,是该出去走走了。 第一卷 第272章 一心攀附 落霞山庄的邀约,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杨辰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嘴角的笑意却未散去。 与赵夕雾相处的时光总是轻松的,那丫头的心思单纯,却又带着皇室女子特有的聪慧,像一本需要细细品读的书。 不过,眼下的京城,可不是一本能让人安心读下去的书。 柳家兄妹这次吃了大亏,名声在京城算是彻底烂了。 按照柳万贯那种睚眦必报的市井小人性格,这事绝不会善罢甘甘休。 “谷雨。” “少爷。” 谷雨应声上前。 “派人盯着柳家,特别是那个柳万贯,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杨辰淡淡吩咐。 “是。” 谷雨领命,她知道,少爷从不做无用功,看似平淡的吩咐下,往往藏着雷霆之势。 杨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从不相信一次舆论的胜利就能彻底打垮一个人。 尤其是柳万贯这种人,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生命力顽强得很。 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就能重新钻出来咬人。 他要做的,就是连他们藏身的老鼠洞都给掀了。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柳家兄妹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东市口叫骂,柳月娘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似乎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登云楼内,一份份关于柳家的情报,却如雪片般汇集到杨辰的案头。 金智恩一身干练的劲装,将整理好的卷宗放在杨辰面前。 她的办事效率极高,将纷繁杂乱的消息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公子,柳家的动向有些奇怪。” “说。” “柳万贯名下几家原本已经关门的铺子,这两天突然重新开张了,而且出手阔绰,进的都是上等货。” 金智恩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我还派人查了他们的流水,资金来源不明,数额巨大。” 杨辰翻看着卷宗,眼神微凝。 柳家什么底细,他一清二楚。 靠着投机倒把赚了些钱,在京城最多算个不入流的富户。 前些日子为了造谣生事,更是花钱如流水,现在哪来的这么大一笔钱? “还有。” 金智恩继续汇报,“柳万贯最近频繁出入各种酒宴,穿金戴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发了财。与他来往的,不再是以前那些市井之徒,反而是一些衣着华贵,但行踪隐秘的陌生面孔。” “我们的人跟过几次,那些人都很警觉,反侦察能力很强,不像普通商人。” 杨辰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划过。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柳家这滩浑水下面,果然还藏着大鱼。 他拿起另一份情报,上面记录的是柳万贯这几日的言行举止。 “……昨日于醉仙楼宴客,酒过三巡,拍着胸脯对人吹嘘,说他如今背后有人,在京城这地面上,没人敢惹他,便是朝中大员,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前日在东街的绸缎庄,为了一匹云锦与人争执,叫嚣着‘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言语粗鄙,引人发笑……” 杨辰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这柳万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得了点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容易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不过,他口中的“大哥”是谁? “查清那些跟他来往的客商底细了吗?” 杨辰问。 金智恩摇摇头,“他们很谨慎,交易都用现银,而且从不暴露身份,只知道他们似乎在利用柳家的铺子,转运一批货物。” 转运货物? 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不像简单的生意来往。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辰哥,我可是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李业成一身骚包的宝蓝色长衫,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刚出炉的桂花糕,醉仙楼的头牌,快尝尝。” 李业成自来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杨辰看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嘿,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李业成也不生气,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是来给你送情报的。” “哦?” 杨辰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李业成咽下糕点,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你猜我昨天在谁的宴会上,看到柳万贯那个蠢货了?” 杨辰心中一动,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定王府!” 李业成一拍大腿,“定王世子徐宁办的赏花宴,柳万贯居然也在!”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 杨辰的脸色沉了下来。 定王府,徐宁。 柳万贯这种市井之徒,怎么可能攀上定王府这棵大树? “他怎么进去的?” “这就有意思了。” 李业成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八卦的味道,“他不是正经客人,是跟着徐宁身边的一个清客进去的,席间跟个哈巴狗似的,到处敬酒,丑态百出。” “我还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据说,柳家最近跟定王府走得很近,多次派人出入王府,对接的人,正是徐宁的心腹。” 李业成说完,看着杨辰,试探着问,“这柳家,不会是你爹给搭的线吧?” 杨辰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阔! 他那个好父亲,如今已经铁了心要站在定王府那边了。 柳家兄妹强占亡妻嫁妆,他不但不闻不问,反而利用他们,为定王做事。 好,真是好得很。 杨辰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脸上却越发平静。 他忽然想通了。 柳家突然暴富,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们变卖了母亲的嫁妆! 那些铺子,那些田产,都是母亲带到杨家的。 杨阔为了讨好定王府,竟然将这些东西,通过柳家这个见不得光的渠道,变卖套现,用作定王府的经费。 柳家不过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白手套,而柳万贯这个混账货,以为他们站在了高处,得意洋洋到处炫耀。 第一卷 第273章 初窥,苏砚之又弄乌龙 “杨兄,你这事怎么办呢?” 李业成脸色一变,嬉皮笑脸一变,“怎么办?” 杨辰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当然是……送他们一个大礼。” 他看看窗外,京城繁华一片,定王府是吗? 想拿我母亲的东西来做你们谋逆的资本?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命。 “智恩。” “把柳家名下所有铺子的地契、房契的底根都找出来。”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可争辩的决断,“另外,他们最近在转运什么货物,我要知道数量、种类、运往哪里” 他顿了顿,眼中有一丝怒意,“记住,我要的是证据,是把他们钉死的铁证。” “是。” 金智恩躬身行令,转身离去,不带丝毫犹豫。 李业成看着杨辰,啧啧称奇,“你这是玩把大的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们自己拿刀给我,我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他心里知道他要的不是一个柳家,一个定王府,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柳万贯这种混账货。 他要做的,是顺着柳家这条线,把后面的定王府,把他那个好父亲杨阔,都给拽出来。 让他们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让他们知道,属于他母亲的东西,一针一线,谁也别想动! 李业成前脚刚走,后脚苏砚之就从外面一阵风似的跟了过来。 “人呢?走了?” 他探出头去看看,屋里只有杨辰,这才放下心,一屁股坐到了李业成刚才坐的位置上,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渴死了,跑了一下午。” 杨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用手指轻轻敲在桌上那份关于柳家的卷宗上,苏砚之抹了抹嘴凑过来说,“怎么样,跟你说了吧?定王府,嘿嘿,这柳万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能攀上那个高枝。” 言语之中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你那呢?” 杨辰问。 “有眉目了。” 苏砚之压低声音,神情正经了几分,“找了几只城狐社鼠打听到柳家最近确实一直往城外搬东西了。"“去哪儿呢?” “西山,一处废庙。” 苏砚之眼神放亮,“那地方太偏僻了,平常人去的多了,要不然就是有鬼了。” 杨辰点点头,说“辛苦。” “嗨,咱俩谁跟谁呀。” 苏砚之摆摆手,又恢复吊儿郎当,“今晚我就去探探路,给你摸个底。” 杨辰没拦他,苏砚之的本事他信的过。 夜色如墨,西山的山路崎岖难行,林间黑墨墨的,也没有几声虫鸣。 苏砚之像个小猫,缓缓穿行在树影之中。 他爱上山下河,这点路不算啥,不一会就见了一个破庙宇在前面。 山神庙。 庙不大,早就废弃了,院墙塌了一半,门板都摇晃摇晃的。 他蹲在石头后,一面看着那人,庙里没人灯,黑暗的,这是我出事了吗? 他正想靠近一点,那黑影从庙的侧面闪了出来,动作很快。 来了! 苏砚之精神一振,心说定王府的暗卫果然有招,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警觉,一看就是专业的。 他屏住呼吸,等那人走近,脚一抬,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门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直接横扫过去下三路。 那黑影反应也是极快,侧身一闪,手里拎着黑乎乎的东西砸了过来。 苏-砚之侧头一闪,顿时腥风扑面。 两人兔起鹘落,一瞬之间交手了好几招。 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这人的路数很怪,开大合小没有章法,全靠蛮力。 这是定王府调教的人吗? 他虚晃了一招,跳出了战圈,喊道,“什么人?” 对面那人也不动了,喘着粗气,借着微弱的月光,苏砚之看清了那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一身粗布短打,背上还扛着弓箭,手里拿着一只刚刚死的野鸡。 猎户? 那个猎户也是一脸懵,就举着手里的野鸡,“你,你谁啊?上来就打,抢我野鸡?” 苏砚之瞬间脸就红了。 大写的尴尬,“误会,误会。” 他连忙收起短刃拱了拱手,“在下追一个贼人,天黑看错了,兄台莫怪。” 那个猎户看他,“贼人?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贼?” “这个……就,就那种采花贼。” 他脑子一抽,胡编的话。 猎户看他眼睛更奇怪了,嘀咕了一句“小白脸看着不像好人”,扛着野鸡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砚之站在原地风里飘,丢人丢到家了。 这要让杨辰知道了,还不笑话他一年? 他连踹几脚旁边石墙,想再仔细搜查一遍,总不能白来这一趟,刚才打的时候听见地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的声音,他趁着月色在刚才交手的地方去找,墙角下草丛里,有块冰凉的东西吃了一口,他捡起来,是个腰牌,不是金不是玉,材质不明,入手沉甸甸的,腰牌的一面是一朵云纹。 那纹路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非常精美,绝不是一般的。 苏砚之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东西,绝对不是一般的猎户能做到的,定王府! 他立即收起腰牌,不敢再多逗留一会儿,就往山下奔去。 登云楼。 谷雨站在门口看着街道。 已经天黑了,风有点凉,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她明明知道是苏公子出去的,但是公子吩咐的,她也要去。 可是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苏公子这人,看着那么不着调,可是干起事情来却是天生的认真,这次去西山,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正想着,有一个人在街口闪现出来,几个起落就在眼前。 “苏公子。” 谷雨迎了上去。 “谷雨姑娘?” 苏砚之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还没睡?” “公子让我等您。” 苏砚之心里一暖。 他嘿嘿一笑,“让你家公子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往楼里走,“杨辰呢?睡了没?我有天大的发现!” 杨辰当然没睡。 他坐在书房,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砚之推门而入,献宝似的将那块腰牌拍在桌上。 “看,这是什么!” 第一卷 第274章 杨阔才是棋子 杨辰拿起腰牌,看了一眼。 “哪来的?” 苏砚之把晚上闹的乌龙隐去,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自己如何与一个“武功高强”的神秘人斗智斗勇,最后从对方身上夺下这块腰牌的英勇事迹。 杨辰也不拆穿他,只是摩挲着腰牌上的云纹。 这纹路……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很熟悉。 “这腰牌,确实是定王府的东西。” 杨辰说,“而且品级不低,看来柳家转运的货物,对他们很重要。” “那必须的!” 苏砚之得意洋洋,“我跟你说,我今晚……” 他正要继续吹嘘,杨辰却忽然打断了他。 “等等。” 杨辰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云纹上,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赵景! 前些日子,赵景被一伙神秘人追杀,他派人去查过,在现场捡到过一块碎裂的腰牌。 上面的纹路,和这个,一模一样! “苏砚之。” 杨辰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追杀赵景那批人,掉下来的腰牌?” 苏砚之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 当时他也在场,只是惊鸿一瞥,没太在意。 被杨辰这么一提醒,他脑子里也浮现出那个图案。 “好像……还真是!” 苏砚之的眼睛瞪大了,“一模一样!” 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杨辰和苏砚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危险得多。 如果说,柳家变卖嫁妆,是为了给顶王府筹集经费,这还只是经济上的勾当。 那追杀御史台官员,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谋逆的大罪! 杨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那个好父亲,定王府,到底在谋划什么?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谷雨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公子,夜深了,洗漱吧。” 她的声音柔柔的,打破了屋内的凝重。 苏砚之也回过神来,他看着杨辰,“那,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 杨辰将腰牌收进怀里,脸上恢复了平静,“证据还不够。” 一块腰牌,说明不了太多问题。 他们可以说腰牌是偷的,是捡的。 他要的,是人赃并获。 “你去休息吧。” 杨辰对苏砚之说,“这几天盯紧柳家,不要打草惊蛇。” 苏砚之点点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杨辰和谷雨。 谷雨拧了毛巾,递给杨辰。 杨辰接过,擦了把脸。 温热的水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也早点去睡。” “我不困。” 谷雨接过毛巾,又为他解开外衫的衣带。 她的手指很巧,动作轻柔。 不经意间,指尖划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杨辰的身子僵了一下。 谷雨也察觉到了,脸颊微红,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公子,柳家和定王府,是不是很危险?” 她低声问。 “没事。” 杨辰的声音很轻,“有我在。” 他看着铜镜里少女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谷雨。” “嗯?” “以后,离这些事远一点。” 谷雨为他更衣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镜子里的杨辰。 “公子去哪,谷雨就去哪。” “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公子死在一起。” 定王府。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 徐宁端坐于上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杯壁温润,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下手处,一个黑衣劲装的男人正躬身回话。 “世子,那个柳万贯,在京城不少宴会上骂杨辰,骂得很难听,说杨辰不孝,纵容下人殴打长辈。” 徐宁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 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黑衣人继续道,“不过,被不少人几句话就给堵回去了,说他一个外人,管人家家事,还说柳月娘八字没一撇,就想当杨家主母,不知廉耻。柳万贯在街上丢尽了脸,灰溜溜地跑了。” 徐宁终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蠢货。” 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个市井泼皮,能指望他做什么。不过,也够用了。” 黑衣人有些不解,“世子,此人粗鄙无能,只会把事情搞砸,为何我们还要用他?” 徐宁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却让黑衣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觉得,对付杨辰,是该派一队死士去刺杀他,还是让这么一个蠢货去打滚撒泼,哪个更好?” 黑衣人低头,“属下愚钝。” “刺杀?杨辰现在可是陛下的心腹大患啊,他少一根头发整个京城的锦衣卫都会疯了,我父亲的大计,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出什么差错。” 徐宁慢悠悠的说道,“可柳万贯不同,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暴发户,一个地痞。他去闹那是家长里短,风流韵事,财产纠纷。这,御史台管不着,锦衣卫也管不了。” “一滩烂泥,才能把水搅浑。杨辰就在这一滩烂泥里,也没有时间再看别的地方。” 黑衣人恍然大悟,“世子高明。” 徐宁嘴角扯扯,不是个笑容。 “柳月娘那边呢?” “一切顺利。杨阔已经迷得神魂颠倒,对柳月娘服服帖帖。他以为是世子您看重他的才能,说话时为他牵线搭桥,心中有恩于您。” “感恩于您”徐宁感觉天大的笑话。 “他一个靠老婆娘家爬上来的东西,眼窝子那么浅,你以为是看上他自己本事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我要的,是他在户部的人脉,是他手底下掌管的那些转运关隘。父亲在南边调动的东西,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京,没他这个‘保护伞’,怎么行?” 杨阔,不过是他精心挑选的一条狗。 一条自以为能攀龙附凤,却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早就套好了绞索的笨狗。 柳家兄妹,则是逗狗的骨头,顺便还能恶心一下杨辰。 一举两得。 “柳万贯那蠢货,让他继续闹。” 徐宁吩咐道,“声势越大越好,越不要脸越好。就说杨辰为了独吞他母亲的遗物,要逼死亲爹。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看杨家的笑话。” “是。” “还有,告诉杨阔,柳月娘那边,让他抓点紧。只要他把南边那批货的事情办妥了,我就亲自去向父亲为他请功,让他和柳月娘的婚事,名正言顺。” 画饼充饥,是御下最好的法门。 尤其是对付杨阔这种饿了半辈子的人。 第一卷 第275章 计划不变 黑衣人正要领命退下时突然想到什么。 “世子,还有一件事。昨天夜里西山那边,徐三……失手了。” 徐宁顿了顿。 他缓缓转身看向黑衣人,“人呢?” “没回来。派去的只在林子里见过他和别人打斗过,他的腰牌,也没了。” 书房里一下子冷得掉渣。 那块腰牌是云纹为记,玄铁打造,是定王府最为重要的亲信身份标志。 徐宁沉默很久,黑衣人额上冒出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和谁交的手?” 徐宁声音很低。 “不清楚。当时夜晚,只有徐三一人。但是在山下探子那边,听得杨辰的那个跟班,苏砚之昨天晚上去了西山。” 苏砚之是听说最近新来御史台的一个从事。 他倒是听说过,这苏砚之好像和杨辰关系不错。 徐宁眉头一皱,凭什么他让徐三失手了? “世子,这腰牌若是落到杨辰那里……” “一块腰牌,不过是这块石头” 徐宁打断他,恢复了平静。 “人没抓住,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他们说这牌子是捡的,是偷的,有人证的话就是块废铁。” 他重新坐回椅子,端过那杯凉了的茶,“计划不变。“加大对杨辰的骚扰,柳家那对兄妹像苍蝇一样缠着他,我要让他没半分精力去查这块破牌子。” “是!” 黑衣人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书房里,只剩下徐宁一人。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幽暗。 杨辰。 一个本该死在后宅的废物,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扎手了? 看来,得让你那位好父亲,再给你添点堵了。 几日后,夜色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永王府的角门外。 杨辰下了车,在一名老仆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 永王府内异常安静,连巡夜的家丁都避开了这条路,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主厅内,灯火通明。 云亭夫人一袭素色长裙,端坐主位,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见到杨辰进来,她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你这孩子,太胡来了。” 云亭夫人开口,话里是责备,更是关心,“杨府的事,我都听说了。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回去,万一他们设下什么圈套,如何是好?” 杨辰行了一礼,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夫人放心,一群跳梁小丑,伤不到我。” “你父亲都糊涂成那样了,那柳家兄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亭夫人叹气,“你势单力薄,我实在放心不下。” 杨辰心里一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由他去吧。” 杨辰语气平淡,“他想娶谁,想把杨家送给谁,都与我无关。我只拿回我母亲的东西。” 云亭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时,一个少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年纪虽轻,眼神却沉静得不像个少年人。 正是永王世子,赵景。 “杨大人。” 赵景先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随后,他将一本略显陈旧的手记,双手捧着,递到杨辰面前。 “这是父王生前留下来的。” 赵景的声音很稳,“父王临终前曾说,若将来朝局有变,可将此物交予信得过的人。我想,杨大哥就是这个人。” 杨辰接过手记。 封皮是普通的牛皮,没有任何标识。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潦草,甚至有些凌乱,看得出记录之时,情况十分匆忙。 “私运玄铁……三百斤……” “凉州卫……凉国公……” “定……” 断断续续的字眼,不成句子,更像是一些随手的记号。 杨辰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玄铁是朝廷严令禁止私藏的物资,多用于打造精锐兵器。 三百斤,足够装备一支小规模的亲卫队了。 凉国公,是定王一派的老臣,在军中根基深厚。 而那个单独的“定”字,在这本手记里出现了好几次,指向不言而喻。 私运玄铁,私养死士。 定王,你想干什么? 杨辰合上手记,抬头看向云亭夫人和赵景。 “这东西,太烫手了。” 云亭夫人神色凝重,“正因如此,才要交给你。你如今是御史中丞,有查纠百官之权。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一个妇道人家手里,有用得多。” 赵景也开口道,“杨大哥,上次在宝月楼刺杀我的人,至今没有线索。我总觉得,和这手记里记的东西,脱不了干系。” 杨辰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那块云纹玄铁腰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前几日,苏砚之在西山捡到的。” 杨辰缓缓开口,“牌子的主人叫徐三,是定王府的亲卫,失手之后,就人间蒸发了。” 云亭夫人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扶手。 “西山?” 她声音有些发紧,“景儿遇刺的地方,也在西山附近。” 杨辰点头,“不错。我怀疑,刺杀世子的人,和这个徐三,是同一伙人。他们的目标,不只是世子。” 他将自己父亲杨阔,如何被柳家兄妹迷惑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杨阔在户部,掌管着几处重要的转运关隘。定王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东西进京,有他这个内应,再方便不过。” “柳家兄妹不过是用来迷惑杨阔,顺便恶心我的棋子。徐宁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杨阔,完成定王的布局。” 书房里一片死寂。 赵景年纪虽小,却也听懂了其中的凶险。 定王府,这分明是在谋划一场天大的风暴。 “他们……他们是想造反吗?” 赵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云亭夫人脸色煞白,她厉声喝止,“景儿,慎言!” 她看向杨辰,眼中满是决绝,“杨辰,此事关系重大。永王府虽然没了王爷,但有一些旧部。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钱,人,还是关系。只要我能给的,绝不推辞。” 这已经不是杨辰一个人的事了。 定王府的屠刀,已经悬在了永王府的头顶。 他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多谢夫人。” 杨辰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我确实需要帮助。” 他需要人手,去查验手记上那些零碎的线索,去盯着凉国公一脉的动向,去把定王府那张埋在暗处的大网,一点点撕开。 从永王府出来,已是深夜。 杨辰回到登云楼自己的院子,谷雨立刻迎了上来。 她没有问杨辰去了哪里,只是默默地为他端来一碗热茶。 第一卷 第276章 旧案牵新愁 “公子,有你的信。” 谷雨将一封信笺递了过来,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缕淡淡的梅花香。 是宋听云。 杨辰拆开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让他精神一振。 【上次托我查的残帕暗纹,我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了类似的记载。】 【几日后,细细商议。】 杨辰拿出信纸,宋听云说,快了。 西山腰牌有玄铁手记,又是残帕暗纹,一张大网正被他一层一层拉扯开。 只是,这些还不足以将定王府全部查出来,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杨辰就将李业成、赵武、苏砚之三人叫到登云楼,“这是徐三腰牌上拓下来的云纹。” 杨辰摊开一张纸,上面勾勒着复杂的云纹,“打听到,这云纹来自京城西市一家车马行。” 李业成凑近看,“这纹,,有点意思。” 他抬头道,“徐三听名字很熟,” “定王府亲卫失踪了。” 杨辰一脸平静,“手记上,写的是私运玄铁,凉国公,还有个‘定’字。” 苏砚之摸了摸下巴,“西市的车马行经常接城外货,行踪古怪。” “所以。” 杨辰看三人,眼神犀利道:“我们去会会这车马行老板。” 李业成拍了拍大腿,“早就想去西市转转,那里好玩的东西多。” 眼中露出一丝精光。 赵武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好,这几天手痒。” 他嘿嘿一笑。 苏砚之一脸兴奋道“上次的刺杀案,总觉得是这个事。” 苏砚之想到自己能亲自查出来,就觉得刺激。 四人穿着一般的客商衣服,杨辰青衣,折扇,是一个风流公子,苏砚之穿着灰色长袍,背个小包袱,是个游方郎中。赵武穿着一个敞蓬的背囊,露出结实的胸膛,是个行脚商人。李业成穿着一件锦衣,珠光宝气是一个纨绔子弟。 西市,一片叫卖声,香料味、药材味混着泥土和汗水。 车马行是一条小巷,店面不大,却停了一车马车,“就是这里了。” 杨辰指着李业成,让他先进屋,他一进来,喊了一声,“掌柜的,掌柜的,有没有活干?” 声音粗大,带有世家子弟一般的骄傲。 一个矮胖的掌柜从账房里探出头来,“客官要运什么?” 他打量着李业成,眼睛放光。 “我家老爷要运些稀罕玩意儿从城外运进京来。” 李业成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掌柜面前。 “你要是办了事,银子是不是问题,” 掌柜一听,拿起银子掂掂,脸上堆满笑容。 “客官,我们这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哦?” 李业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你们车马行有门道,什么稀罕的都能运,连城防营的检查你都过得去?” 说话不算轻浮,但带着试探。 他手一抖茶水就洒了出来,他笑嘻嘻地说,“客官说了,我们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有门道。” 他眼睛闪躲,不自觉地擦了擦桌子。 “掌柜的,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李业成哈哈笑道,“在京城混得谁不知道谁。你这车马行一看这门脸,不是一般货运。这马车里头的东西,看着也比别家的结实” 他指了指院子里一辆盖有厚布的马车,掌柜的脸色变了,转而又镇定起来。 “客官说得真对,你们这的马车,都是特制的,跑得了远,不怕颠簸,至于有什么门道,没有。” 他嘴硬,杨辰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车马行的一切。 院子里伙计忙碌着,却不是那么安静。 这些马车,车厢也确实比一般的大了一圈,而且上了锁。 有几辆马车的车轮,沾着些许黄土,像刚从城外回来没多久,他心里想着,这掌柜也不简单。 赵武站在门边,眼神四处地打量着车马行。 几个伙计从他身旁走过,都被他那股子彪悍的气势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苏砚之则假装无事,用脚轻轻踢踢角落里的几个空木箱,木箱里散发着铁锈味,他微微咧嘴笑。 李业成见掌柜不松口也不急。 他拿出几张银票放在桌子上,“掌柜的,你这人做生意也有点意思。咱们家老爷,也喜欢爽快的人。” 李业成一看银票,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搓搓手,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客官,有话直说,小人就是个跑腿的,知道的也不多。” “不多也没什么呀?” 李业成翘起二郎腿,“就说这几天,有什么特别的货物,比如重得不行的。”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客官,您这话小人可不敢说。但是,这几天的货的确是有几趟,分量足,咱们也得用最结实的马车。” “多足?” 李业成问。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李业成的银票,“客官,这是客人的事呀,咱们这,不好说。” 这时候,车马行门口一阵嚷嚷。 “都给我麻利点!这批货,徐爷催得紧!” 一个油光白发,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绸缎长衫,头上插着金簪,手上戴着扳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正是柳万贯。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哎呦,柳爷!” 掌柜一见柳万贯,都堆着笑脸就上前,“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柳万贯哼一声就去看掌柜一眼,走到院子门口就指着一个伙计骂道:“你个狗东西,没长眼睛吗?看不见爷的货吗!” 伙计吓了一大跳,赶紧抬去。 “哼!” 柳万贯看了一眼四周,正好看到杨辰四人,当看到杨辰时,眼睛睁大了,脸上的肥肉都颤抖起来。 “杨辰!” 柳万贯一声大吼,指着杨辰,嗓门高了几度,“你这废物,怎么会在这里?你来这干什么?” 杨辰眉毛都没抬一下,连看都不看他。 只是看着院子里柳万贯带来的那几个木箱,箱子不大,可几个小厮抬起来都有些费劲。 “你这废物!” 柳万贯看到杨辰不理他,气得跳脚骂道,“装看不见是吧?我告诉你,这里不是你这种废物能来的地方,赶紧滚!” 苏砚之眯了眯眼,上前一步,“你谁啊?嘴巴这么臭” 第一卷 第277章 车马行的猫腻 柳万贯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子是柳万贯!你这穷书生,敢和老子这么说话!” 说完转头看向杨辰,“杨辰,你真是走到哪里都招惹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你就是个扫把星!” “哎哟,你嘴巴那么脏。” 赵武也走了过来,他比柳万贯高出半个头,说道,“掌嘴吗?” 柳万贯一看赵武,就后退了一步,他仗着定王府的势力在京城横行不让了,谁敢动他。 “你敢动我?!” 柳万贯脸色一变,“我可是……” 话没说完,苏砚之就冲了过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柳万贯面前,抬手就是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啪啪啪,车马行里一阵轰鸣。 柳万贯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来。 他捂着脸,一脸惊恐的看着苏砚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敢打我?!” 柳万贯指着苏砚之气的浑身发抖,“你死定了!我告诉你,我死定了!” 苏砚之冷笑了一下,“我打你,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作势要打,柳万贯吓得赶紧后退,指着杨辰,“杨辰!你看看你带来的都是什么人!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赵武走了过来,他可没有苏砚之斯文。 他直接抓住柳万贯的衣领,猛地一提,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肥猪。” 赵武说。 柳万贯的双脚离地,手舞足蹈地挣扎着,脸涨得猪肝色。 “放开我!你这粗鲁的蛮子!放开我!” “蛮子?” 赵武脸上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他手臂一甩,柳万贯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呦!” 柳万贯摔得七荤八素,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躲到掌柜身后。 掌柜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喊道:“几位客官,有话好好说!别在我这儿动手!” 杨辰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柳万贯带来的那些木箱,又看了看被摔得狼狈不堪的柳万贯。 这柳万贯,果然就是个炮灰棋子。 杨辰没有再搭理柳万贯。 他走到那几个木箱旁边,作势要打开看看。 “哎,客官!” 掌柜的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拦住,“这货,都是客人的,不能乱动!” 杨辰看了一眼掌柜,又看向柳万贯。 柳万贯眼神闪烁,不敢与杨辰对视。 “既然不能看,那就算了。” 杨辰语气淡淡,“这生意,我看也谈不成了。李业成,我们走。” 李业成点了点头,跟着杨辰往外走。 苏砚之和赵武则不怀好意地看了柳万贯一眼,才转身离开。 柳万贯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今天这顿打,是白挨了。 但他又不敢真把事情闹大。 出了车马行,苏砚之忍不住笑出声,“这柳万贯,还是这么欠揍。” 赵武也摸了摸下巴,“手感不错。下次再见到他,我还揍。” 李业成则看向杨辰,“这车马行,确实有问题。那掌柜的,一提到重货,眼神就不对了。” “那几个箱子里,多半是玄铁。” 杨辰说,“不过,他们今天没有运走。看来,是等晚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晚上?” 苏砚之眼睛亮了。 “嗯。” 杨辰点了点头,“晚上,才好做事。不过,我们得先知道,他们把东西运到哪里去。” 杨辰看向苏砚之,“砚之你继续盯着车马行。看看有没有密信之类的。” 苏砚之站在房檐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无所事事地。 车马行对面是酒楼,顶层风景很好,就是风有点大。 他趴了半天了,从正日头等到西斜,连车马行里那条黄狗打几个哈欠数得清清楚楚。 杨辰这人,动动嘴皮子,跑腿的还是他苏砚之。 京城这地方真没意思,还不如云城自在。 他在暗自诽骂,眼睛里扫了一瞥那个鬼鬼摸摸的身影。 那人一身短裤子,头上一顶低低的斗笠,快步走到车马行后门,塞了个东西给里头接应的伙计,扭头就走了,全程也没几句话的样子。 来了。 苏砚之精神一振,将嘴里的草根吐出去,身子像是落叶一般,顺着房檐滑下去了。 接应的伙计一把把东西揣在怀里,没走两步,后颈一凉,随即眼前一黑,手脚软了下去。 苏砚之提起那人拖进一旁柴火垛里,干净利落。 他从那人怀里摸出一个蜡丸,捏开后,原来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苏砚之吹了口哨,身影一个起落,消失在幽僻的巷弄里。 登云楼,雅间里,杨辰一边喝着茶,赵武在一旁擦着他的大刀,李业成坐在那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说,砚之不会出事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赵武摇头晃脑,“他那个身手儿能出什么事,你坐下歇会儿,晃得我眼晕。” 话没说完,门“吱呀”一下被推开,苏砚之大摇大摆走进来。 “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那张薄纸拍在桌上,得意地说。 李业成第一个凑过去,“这么快就搞到了?” 他拿起纸来,一看,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鬼画符?” 纸上没有一个字,都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扭扭曲曲的,像个小孩。 赵武伸出脑袋,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退开,“比俺们军中的密语还难看。” 苏砚之一个笑僵在脸上,他拿过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懵了。 “这定王府的,没字吗?” 杨辰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 纸上的符号排列,有的像星象图,有的像古老的图腾,完全搞不懂。 “这是专门的暗语,只能特定的人才能看得懂” 杨辰说。 李业成一拍大腿,“暗语!我家书房里好像有几本讲这个的孤本,说是前朝传下来的,我这就去找!” 他风风火火跑出去,比谁都积极。 苏砚之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白忙活了半天,搞回来个看不懂的东西。” 杨辰倒没太紧张,“定王府这么小心,说明他们图谋很大。这东西总有办法。过了一会,李业成跑了回来,拿着几本线装书,满头大汗。“来了来了,都在这了!” 第一卷 第278章 解暗语 几个人围了上去,把那几本泛黄的书摊开来。 书上有各种符号,旁边还有注解,确实是暗语,李业成把密信一页一页地看,嘴里念叨,苏砚之和赵武凑在一起看。 半个时辰过去,李业成把最后一页翻完,长叹了一口气,将书合上,“不行,对不上。这些书里的都是一些军用暗语或者商用暗语,跟这张纸上的不是一回事儿了” “看来是他们自己创造的。” 苏砚之急得抓抓头发,“那怎么办呢?总不能抓个定王府的人来问问吧。” 赵武瓮声瓮气地说,“那也行,我去抓。” “抓个屁,” 苏砚之白他一眼,“你前脚抓人,后脚官府就得来请咱们喝茶。” 杨辰看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独创的暗语破起来确实不容易,但也不是什么头绪。 想起一件事,宋家有着万卷书,其中有很多是天下孤本,宋听云的父亲是太傅,对这些奇门杂学比较精通,或许她也有办法。 “李业成,” 杨辰开口,“去宋府一趟,请听云过来。” 李业成一听,“对啊!我怎么把听云小姐给忘了!她看的书比我吃的饭多!我这就去!” 他又一溜烟儿跑了出来。 苏砚之笑着说,“你看这宋家小姐倒是有主意。” 杨辰不作声,“试试看。” 时间总是很长。 夜色越来越晚,登云楼灯火明亮。 李业成敲了敲雅间的门,宋听云怀里抱着一个大锦盒。 她今天穿着月白长裙,头上只戴了一枝白玉簪,很有韵味。 “杨辰。”她微微一笑。 “听云,你来了。” 杨辰起身。 宋听云把锦盒放在桌子上,打开,是十几本厚薄不同的古书,一边都磨破了。 “业成在路上都说了,我把祖父藏的那些关于符文、秘术的杂记都拿来了,不知能帮多少忙。” 她拿起那张密信,细细端详,手指细长白皙,与泛黄的纸张形成鲜明对比。 屋子里安静的,只听得翻书的沙沙声。 宋听云看得聚精会神,时而蹙眉,时而又拿出一本古书,仔细对照,苏砚之也不打搅,只能坐在一边看。 赵武更是早就坐到角落里,闭目养神,这种动脑子的事,他向来不参与。 又过了许久。 宋听云忽然轻“咦”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这上面的符号,不像文字,倒像是某种祭祀的图纹。” 她指着密信上一个重复出现的符号,“你们看这里,这个图案,我在一本叫做,南疆异闻录,的残本上见过。” 她从一堆书中抽出一本最不起眼的,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赫然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是古南疆拜月教的一种祈福符文,” 宋听云解释道,“但他们书写时,会根据月相的变化,在细节上做些调整,代表不同的含义。” 苏砚之凑过去,对比着看了半天,“还真是!这边的角要长一点,那边的点要多一个。这谁能看得出来!”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 宋听云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封密信,需要用特定的星盘图来对照破译。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星盘上的一个位置,而位置,又代表着一个字。” 她说完,又从锦盒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更为古旧的皮卷。 皮卷展开,是一副繁复无比的星盘图。 “这是我祖父早年游历时,一位异人相赠的,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宋听云主导,苏砚之和李业成在旁边打下手,一个负责找符号,一个负责对照星盘位置。 杨辰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灯火下,宋听云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这个女子,不止有京城第一才女的虚名,更有与之匹配的智慧与沉静。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金智恩端着一个托盘,悄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几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她将莲子羹一一放在众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杨辰浅浅一笑,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碗甜羹下肚,众人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了!” 苏砚之忽然叫了一声,指着被拼凑出来的一行字,“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急忙围过去。 只见纸上,一行字迹被清晰地翻译出来。 【三日后,子时,西山废弃铁矿,军械,交接。】 军械。 这两个字,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重起来。 私藏玄铁,已是重罪。 这私运军械,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定王,他想干什么? 造反吗? 赵武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他娘的!定王这老小子,果然不是好东西!” 李业成的脸色也白了,“这……这事太大了,要是真的……” 苏砚之看向杨辰,“这下,可不是揍柳万贯一顿那么简单了。” 杨辰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拿起那张破译后的信纸,慢慢地,将它凑到烛火上。 纸张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 “既然知道了时间地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在那儿,备上一份大礼,等着他。” 次日清晨。 登云楼的雅间里,宿夜未眠的几人精神头都有些萎靡。 苏砚之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泪花,“西山铁矿,军械,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瘆人。杨辰,你真打算去?” 杨辰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没说话。 这事岂止是打算去,是必须去。 “当然要去,” 赵武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俺带上一队好手,把他们一锅端了!” 李业成皱着眉,“不行,动静太大了。他们敢做这种事,西山那边肯定布防严密,我们这点人手,怕是去送菜。”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 金智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宫内服饰的小厮。 小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杨大人,我家二殿下在望江楼设下薄宴,特邀大人一叙。” 二皇子,赵承界。 这个时间点,这场宴席,来得可真巧。 杨辰心里门儿清,他最近在京城搞出的动静不小,先是柳万贯,再是车马行,这位一直蛰伏的二皇子,怕是坐不住了,想来探探他的底,顺便看看有没有招揽的可能。 “殿下美意,杨辰岂敢不从。” 杨辰放下茶杯,站起身,“还请公公回报殿下,杨辰稍后便至。” 小厮得了准信,行礼告退。 第一卷 第279章 二皇子设宴 人一走,苏砚之就凑了过来,“鸿门宴啊。这二皇子,我听说他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不争不抢,怎么突然找上你了?” “他不是不争,是时候未到。” 杨辰整理了一下衣袍,“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他看向李业成和苏砚之。 李业成会意,这种场合,需要他这样懂规矩、会说话的人在旁边周旋。 苏砚之则撇撇嘴,“我去做什么?看你们之乎者也地掉书袋?” “你去负责吃。” 杨辰拍拍他的肩膀,“二皇子请的饭菜,应该不错。” 望江楼。 京城有名的酒楼,临着秦淮河,风景雅致。 赵承界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头上只束了根玉簪,瞧着温文尔雅,毫无皇子架子。 他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杨辰的马车,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杨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一声“杨兄”,叫得既亲热,又放低了姿态。 杨辰急忙下车,躬身行礼,“杨辰拜见二皇子殿下。” “哎,私下见面,何须多礼。” 赵承界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轻,“我与杨兄一见如故,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他目光扫过杨辰身后的苏砚之和李业成,也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进了雅间,酒菜早已备好。 都是些清淡雅致的菜肴,不显奢华,却样样精致。 赵承界亲自为杨辰斟酒,言辞恳切,“杨兄近来在京中的义举,承界早有耳闻。惩治柳万贯那等恶霸,为民除害,实在是快哉!快哉啊!” 杨辰端起酒杯,神色恭敬,“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些许私人恩怨,算不得义举。” “杨兄过谦了。” 赵承界摇摇头,“若人人都能像杨兄这般,快意恩仇,那我大业的官场,何愁不清明?” 他这话,意有所指。 杨辰只是笑笑,不接茬。 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果然,三杯两盏下肚,赵承界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我今日请杨兄来,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我洗耳恭听。” “如今朝堂之上,父皇年事已高,诸多事情,也是力不从心。” 赵承界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忧国忧民的沉重,“我身为皇子,食君之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恨自己人微言轻,身边又无肱股之臣相助,空有报国之心,却无回天之力。” 他看着杨辰,目光灼灼,“杨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更有经世济民之才。若杨兄肯助我,承界愿与杨兄共享这天下清明,待我他日功成,定不忘杨兄今日之恩,荣华富贵,绝不会少!” 图穷匕见。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要是换个愣头青,此刻怕是已经纳头便拜,高呼殿下英明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杨辰。 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见惯了老板画大饼的现代社畜。 杨辰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站起身,对着赵承界深深一揖,“殿下如此看重,草民感激涕零。只是,草民人微言轻,才疏学浅,怕是会辜负殿下厚望。”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最是折磨人。 赵承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杨兄何必自谦。你的本事,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他还要再说,一旁的李业成忽然开口了。 “殿下。” 李业成举起酒杯,满脸崇敬,“听闻殿下书法一绝,尤其擅长飞白体,有人时常提及,对殿下赞不绝口。业成不才,对书法也略有涉猎,不知今日可有幸,一睹殿下墨宝?” 他这话,突兀地岔开了话题。 而且,还捧了赵承界一手。 赵承界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顿时被堵了回去。 他总不能说,别管什么书法了,先谈谈你朋友给我卖命的事吧? 那吃相也太难看了。 “过奖了。” 赵承界只好顺着台阶下,“不过是些许涂鸦,难登大雅之堂。既然你有兴趣,待会儿我便写上一幅。” 一场暗藏杀机的拉拢,就这么被李业成轻飘飘地引向了笔墨纸砚。 苏砚之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直乐。 这个李业成,平时看着文绉绉的,关键时刻,还真顶用。 他一边夹着菜,一边偷偷观察赵承界。 这位二皇子,从头到尾都挂着温和的笑,可那笑意,却总也到不了眼底。 虚伪。 苏砚之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接下来,宴席的节奏就完全被李业成掌控了。 从书法聊到诗词,从诗词聊到山水。 每当赵承界想把话题拉回正轨,李业成总能不着痕迹地,用另一个更风雅,更让赵承界无法拒绝的话题给岔开。 赵承界几次三番,都无功而返,脸色也渐渐有些不好看。 杨辰始终含笑不语,只是喝酒,吃菜,偶尔附和两句。 他乐得清闲。 他知道,赵承界今天不会撕破脸。 一个懂得蛰伏这么多年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试探失败,就沉不住气。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时,雅间的门又被敲响了。 一名内侍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二殿下,三公主殿下着人送来醒酒汤,给杨大人。” 赵夕雾? 杨辰有些意外。 内侍将食盒打开,取出一盅尚冒着热气的汤羹,恭敬地呈到杨辰面前。 “公主殿下口谕,说杨大人不胜酒力,让您少饮,切莫伤了身子。” 这话,是说给杨-辰听的。 更是说给赵承界听的。 它在表明一种态度。 杨辰,是我赵夕雾的人。 你这个当哥哥的,别想打他的主意。 赵承界脸上的笑容,这次是真的有些挂不住了。 他看向那碗醒酒汤,眼神复杂。 自己的亲妹妹,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明显了。 “三妹有心了。” 赵承界干笑一声,“杨兄,既然是三妹的心意,你快趁热喝了吧。” “多谢公主殿下挂怀,也多谢二殿下体谅。” 杨辰端起汤盅,一饮而尽。 有了这个台阶,他顺势起身告辞,“公主殿下既有交代,草民不敢多饮。今日多谢殿下款待,草民先行告退。” 话说到这份上,赵承界也不好再留。 他亲自将杨辰三人送到楼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坐上回程的马车,苏砚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这个二皇子,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杨辰,你以后离他远点。” 李业成也放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杨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赵承界的招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对方的耐心和城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个人,可以合作,但绝不能尽信。 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西山铁矿。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第一卷 第280章 杨辰的暗中安排 登云楼顶层。 这是一间杨辰特意改造过的议事厅,四面墙壁上挂着厚厚的毡毯,地上铺着隔音的地毡。 窗户正对着秦淮河,河风吹来,带走了屋内最后一丝燥热。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将整条秦淮河尽收眼底,任何靠近的人都被尽收眼底。 谷雨守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方绣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栏杆。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的家务。 但任何一个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今天这登云楼的顶层,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屋内,杨辰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昨夜破译出来的密信内容。 赵虎、蒋影、杨幸、苏砚之分坐两侧。 赵虎是杨辰从京营挖来的帮手,一身上好的拳脚功夫,为人也粗豪直爽,对杨辰忠心耿耿。 蒋影则是杨辰在御史台结识的旧识。 杨幸是杨府的老仆人,当年跟着江氏陪嫁过来,在杨辰被赶出家门时毅然跟随,如今负责登云楼的日常事务。 苏砚之坐在最下手,手里还捏着一块桂花糕,正往嘴里塞。 “都到齐了。” 杨辰将那张密信放到桌子中央,说到:“三日后的子时,西山废弃铁矿。定王府将与凉国公的人,交接军械。” “砰!” 赵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他娘的!定王这老小子真敢造反!” 赵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说道:“俺这就回营里拉人,把他那破矿给围了!” “坐下。”杨辰命令道。 赵虎讪讪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在嘟囔道:“少卿,这事儿还等什么?都人赃并获,直接抓人不就行了……” 蒋影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才抬起头,淡淡的说道:“少卿打算如何应对?” 他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总是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此刻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杨辰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展开后推到了四人面前。 纸上画着西山矿场简易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路线、时间和人员分工。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这是我连夜写好的方案。” “我管它叫——瓮中捉鳖。”杨辰淡淡的说道。 苏砚之放下糕点,凑过来看。 赵虎也伸长了脖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盯着瞧。 蒋影看得最仔细,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此次计划分为三步。” 杨辰竖起三根手指,严肃的说道:“第一,放出信息。我要让定王府知道,我杨辰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去管别的事。” “第二,布网。西山那个废弃矿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我们提前在那里埋伏好人手,等他们交接的时候,一网打尽。” “第三,找好内应。交接的时候,定王府的人肯定有暗号。砚之,你和赵虎假扮成凉国公的人,混进去。” 赵虎一听,眼睛都亮了,兴奋的说道:这个好!俺早就想揍定王府那帮孙子了!” 苏砚之却苦着脸说道:“为什么又是我?上次西山那个猎户的事还没完呢……” “因为你长得不像好人。”杨辰面无表情地说。 苏砚之噎住了。 蒋影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他看着那份计划书,缓缓开口说道:“少卿,计划很周密。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的人手不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定王府在西山那边至少有一队死士,凉国公的人也不会少。加上我们四个,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就算是埋伏,也吃不下他们。” 杨辰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帮手。”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压着永王府的火漆印。 “昨夜我已经让人把信送到了永王府。云亭夫人答应借我们三千精锐,都是永王生前的亲兵,身手不在定王府死士之下。” 蒋影又问道:“兵器呢?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去。那不是去送死吗?” “这个我来解决。”杨幸终于开口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脸上刻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很清亮。 “老奴在京城待了三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几个。搞一批兵器来,不是什么难事。”杨幸说道。 杨辰看着杨幸,点了点头。 这个老仆从母亲在世时就跟着杨府,一辈子忠心耿耿。 他被赶出杨府时,杨幸二话不说就跟了出来,连月钱都没要。 “幸叔,辛苦你了。” “少卿言重了。” 杨幸站起身,恭敬的说道:“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救的,少卿的事,就是老奴的事。” 赵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搓着大手说道:“少卿,你刚才说放什么消息来着?” 杨辰冷笑一声,淡淡的说道:“就说登云楼资金链断裂,我被陛下猜忌,已经失宠了。”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杨幸第一个变了脸色,紧张的说道:“少卿!这消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 “名声算什么?” 杨辰摆摆手,语气平淡的说道:“等定王府倒了,名声自然就回来了。” 苏砚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你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只是放松警惕。” 杨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水说道:定王府最近为什么这么嚣张?柳万贯为什么敢在街上骂我?杨阔为什么敢跟我翻脸?” “因为他们觉得我有陛下撑腰,他们动不了我。只能成成口舌之快。” “但如果我失宠了呢?” 他转过身,看着四人,淡淡的说道:“如果陛下不再信任我了,如果我的靠山倒了,那定王府会怎么做?” 蒋影的眼睛亮了说道:“他们会觉得少卿已经不足为惧,做事就不会那么谨慎。” “没错。” 杨辰走回桌边,手指敲着那份计划书,淡淡的说道:“西山那边的事,他们肯定会照常进行。而且,还会觉得少了一个心腹大患,更加肆无忌惮。” 赵虎恍然大悟说道:“俺懂了!这是要让那帮孙子自己把脑袋伸过来!” 苏砚之撇嘴说道:“说得这么复杂,这不就是扮猪吃老虎嘛。” 杨辰登了他一眼,有些气愤的说道:“你会不会说话?” “会会会!”苏砚之连忙摆手,重新说道:“瓮中捉鳖,瓮中捉鳖。” 第一卷 第281章 一切准备就绪 蒋影又翻了一遍计划书,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点了点头说道:“少卿考虑周全,属下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 杨辰将那份计划书收起来,目光扫过四人,吩咐道:“赵虎,你负责联络永王府的护卫,提前三天进山埋伏。记住,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是!” 赵虎站起身,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蒋影,你负责盯梢。从今天开始,车马行、柳家还有定王府,一个都不能漏。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属下明白。” 蒋影也站起身,神色冷峻。 “幸叔,兵器的事就交给你了。要快,最迟后天晚上之前必须到位。” “老奴省得。”杨幸躬身行礼。 “砚之……”杨辰看向苏砚之,欲言又止。 苏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糕点渣,不情愿的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我负责扮坏人嘛。放心吧,我这张脸,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杨辰难得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小心点。” “放心,死不了。”苏砚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当天下午,谷雨就开始在京城散布消息。 她先是去了几家与登云楼有生意往来的供货商那里,一脸为难地说杨辰手头最近有些紧张,货款可能要晚几天才能结。 几个掌柜的都是人精,嘴上说着不着急不着急,转头就把消息传了出去。 接着,她又去了茶楼,坐在茶楼的角落里,跟旁边的茶客无意中聊起杨辰最近在朝堂上的遭遇。 “听说了吗?杨大人在户部那个亏空案里,被陛下当众训斥了。” “真的假的?杨大人不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吗?” “红什么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陛下看他处处不顺眼。听说已经三天没上朝了。” “啧啧,伴君如伴虎啊。”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傍晚,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起,杨御史失宠了。 有人说杨辰在户部亏空案里被皇帝抓了小辫子,有人说杨辰得罪了定王府被穿了小鞋,还有人说杨辰为了争夺家产把亲爹打了,皇帝觉得他不孝,已经厌弃了他。 各种各样的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杨辰,现在不行了。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赵虎就出了门。 他没有走府中的正门,而是从后院的角门溜出去,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板车,车上堆着几捆干草。 车夫是个黑脸汉子,见赵虎出来,点了点头。 “都安排好了?”赵虎压低声音。 “三千人,分了三批。”黑脸汉子递过来一张纸条说道:“东门八百,扮作商贩,走的官道。南门一千二,扮作樵夫,走的山路。水路一千,走运河,在城外汇合。” 赵虎接过纸条,揣进怀里说道:“落脚点呢?” “西山脚下三个村子,都打了招呼。刘家村、赵家沟各住了八百,剩下的人藏在废弃砖窑里。”黑脸汉子顿了顿,继续说道:“银子花了不少。” “银子的事少卿会解决。”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记住,嘴严一点。谁要是漏了风声,老子亲手宰了他!” “放心吧头儿,都是跟了您多年的兄弟。” 赵虎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与此同时,蒋影也出了城。 他带了二十个人,都是锦衣卫里的好手。 一行人骑马出了南门,沿着山路往西山方向走。 到了山脚下,蒋影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地形图。 西山铁矿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出入口。 蒋影带着人爬上左边的崖壁,站在边缘往下看。 山谷里的路一览无余,任何从外面进来的人,都逃不过崖壁上的眼睛。 “就是这儿。”蒋影指着崖壁上的几处凸起说道:“这些地方各安排三个人。每人配连发强弩,藏在灌木丛后面。” “记住,没有信号,谁也不许放箭。等里面的人开始交接了,听我号令。” “是!”二十人齐声应道。 蒋影又带人去了右边的崖壁,同样布置了人手。 最后,他在山谷的进出口处亲自埋设了炸药。 将火药用油纸包好,塞进事先挖好的坑里。 引线沿着崖壁延伸上去,连接到崖顶的弩手位置。 一切就绪后,蒋影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身边的人说道:“回去告诉少卿,西山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傍晚。 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香烛铺子,门口挂着两盏半旧的灯笼,在晚风里晃晃悠悠。 铺子的门板缺了一块,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昏暗的烛光。 苏砚之站在巷口,拉了拉衣领。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凉国公府的腰牌,看上去像个跑腿的管事。 赵武跟在他身后,腰间别着把朴刀,魁梧的身材往那一站,倒真有几分边军老兵的气势。 “就这儿?”赵武压低声音。 苏砚之点点头说道:“你少说话,看我的眼色。” 赵武嗯了一声,不再吭声。 苏砚之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巷子。 香烛铺子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摆着几排货架,上面稀稀拉拉放着些香烛纸钱,香烛上面都落了一层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瘸腿老头,头发花白,正眯着眼打盹。 苏砚之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苏砚之将腰牌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说道:“凉国公让我来的。” 闻言,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盯着腰牌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苏砚之和赵武。 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赵武腰间那把朴刀上。 “这位是……” “国公爷的护卫。”苏砚之面不改色的说道:“边军出身,跟了国公爷十几年了。”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撑着柜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铺子后面,掀开一道帘子,示意两人进去。 帘子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幅关公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 “坐。”老头倒了三杯茶,自己先坐下。 苏砚之坐下,赵武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 “国公爷什么意思?”老头开门见山的问道。 第一卷 第282章 骂的越欢,死的越快 “西山那批货,国公爷要亲自过目。”苏砚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说道:“国公爷要亲自过目?以前可从没这个规矩” “以前是以前。”苏砚之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说道:“这批货分量重,国公爷不放心。”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说道:“那就三日后子时,在老地方。” 苏砚之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国公爷赏的,给兄弟们喝茶。” 老头伸手将银子拢进袖子里,脸上堆起笑,笑着说道:“客气客气。替我谢谢国公爷。” 苏砚之点点头,带着赵武出了铺子。 两人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拐进一条小巷,翻墙进了登云楼的后院。 与此同时,杨辰在朝堂上的表演也开始了。 早朝时,户部尚书当众弹劾杨辰督查户部账目不力,杨辰没有像往常那样据理力争,而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恒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杨辰,退下吧。” 这几个字,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帝让臣子退下,这是极大的羞辱。 散朝后,那些平日里巴结杨辰的官员,一个个兜躲着他走,生怕沾上晦气。 消息传到定王府,徐宁大喜过望,对心腹说:“杨辰这条疯狗终于被主人踢了。等西山的事办完,再慢慢收拾他。” 杨辰失宠的消息传开后,最兴奋的莫过于柳家兄妹。 柳万贯这些天被杨辰压得喘不过气来。 商铺关门、名声臭了、连定王府都不怎么搭理他了。 他天天窝在家里喝闷酒,见谁骂谁,柳府上下没一个敢靠近他。 如今听说杨辰倒了,他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哈哈!那个废物也有今天!” 柳万贯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肥肉乱颤。 他立刻让人备了一身金色的锦袍,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俗气得像是年画上的财神爷。 脖子上挂着他最得意的金链子,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在胸口晃来晃去。 “哥,你这是要去哪?”柳月娘从里屋出来,看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去登云楼!”柳万贯大手一挥说道:“那废物现在失宠了,老子要去好好羞辱羞辱他!让他知道,这京城是谁的地盘!” 柳月娘眼睛一亮说道:“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找宋家那个小蹄子!”柳月娘咬牙说道:“上次她在街上骂我,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现在杨辰完了,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好!咱们兄妹今天就把杨辰那废物的人踩个遍!” 他点了十几个家丁,全是膀大腰圆的壮汉,每人手里拎着根棍棒。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柳府,直奔登云楼而去。 登云楼。 正午时分,街上人来人往。 登云楼的大门敞开着,几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客人在楼里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柳万贯带着人到了门口,往那一站,十几个家丁排成两排,气势汹汹。 他扯着嗓子就开始喊:“杨辰!你这个不孝子!连亲爹都敢打,活该被陛下厌弃!” 声音又尖又响,整条街都听见了。 路上的行人停下脚步,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京城里的父老乡亲都看看!”柳万贯越喊越来劲,指着登云楼的招牌说道:“这就是你们捧着的杨大御史!打亲爹、抢家产、现在连陛下都不要他了!” “这种人开的店,你们还敢来买东西?” 登云楼里的客人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小的放下东西就溜了。 伙计们气得脸都红了,一个新来的小厮抄起门闩就要往外冲说道:“我去把这个肥猪打出去!” “站住。”谷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到门口,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柳万贯。 她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支银钗,跟柳万贯那身金灿灿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万贯见出来个丫鬟,更来劲了说道:“怎么?杨辰不敢出来,派个丫鬟来挡驾?哈哈哈!堂堂御史中丞,就这点出息?” 谷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柳万贯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怂。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骂得更难听了说道:“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啊!你柳爷今天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理昭昭!” 登云楼后院。 苏砚之正在屋里喝茶,听到前头的叫骂声,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道:“这个柳万贯,找死!”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赵武更直接,抄起桌上的大刀就往外走,脸色铁青的说道:“我去把他砍了!” “站住。” 杨辰放下手中的书卷,靠在椅背上,淡淡的说道:“急什么?” 苏砚之急了说道:“那肥猪都骂上门了!你还坐得住?” “让他骂。”杨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道:“骂得越欢,死得越快。” 赵武握着刀,进退两难的说道:“少卿,就这么让他骂?” 杨辰看向苏砚之说道:“你去前头,跟谷雨说一声。她知道怎么做。” 苏砚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嘿嘿一笑。 他转身就往前院跑。 赵武还愣在原地说道:“少卿,那我呢?” 杨辰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你把刀放下,去厨房弄点吃的。折腾了大半天,我饿了。” 赵武:“……” 前院。 谷雨依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柳万贯骂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见对方毫无反应,渐渐觉得有些无趣。 他正要再加把劲,苏砚之从里面溜达出来了。 他也不看柳万贯,径直走到谷雨身边,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少卿说了,让他骂。骂得越欢,死得越快。” 谷雨微微点头,转身回了楼里。 苏砚之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笑嘻嘻地看着柳万贯说道:“柳老板,嗓子不累啊?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润润?” 柳万贯被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得够呛,正要再骂,只见苏砚之已经转身进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一卷 第283章 让柳家在京城消失 柳万贯站在门口,对着紧闭的大门,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哄笑声。 “散了散了,人家根本不理他。” “骂了半天,人家门一关,他傻了吧?” 柳万贯脸涨得通红,冲着紧闭的大门又骂了几句,见没人搭理,只好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与此同时,柳月娘也没闲着。 她带着五六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去了宋府。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大红,头上插满了金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有钱人。 宋听云刚从国子监回来,马车刚到门口,就被柳月娘的人拦住了。 车夫勒住马,回头低声说道:“小姐,是柳家的人。” 宋听云掀开车帘一角,看到了站在车前叉着腰的柳月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柳月娘见马车停了,立刻尖着嗓子喊起来:“宋大小姐!你那个未婚夫杨辰,如今可是丧家之犬了!你还要嫁给他?” 她越说越来劲,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说道:“不如我帮你介绍个好的?我哥就不错!有钱有势,比那个废物强一百倍!” 宋府的几个门房听到动静,脸色都变了。 一个老仆连忙跑进去禀报。 宋听云没有急着下车。 她坐在车里,听着柳月娘在外面又喊又叫,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柳月娘喊完了,她才掀开车帘,从车上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柳月娘见她下来,以为她要服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宋大小姐,你可想好了。杨辰那废物现在……” “柳夫人。”宋听云打断了她,说道:“你丈夫还没死呢,就开始给你哥拉皮条了?”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柳月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听云看着她,淡淡地说道:“柳夫人,你今日来我宋府门口闹事,是杨侍郎的意思,还是定王府的意思?” 柳月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听云没有再看她,转身对车夫说:“走。”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从柳月娘身边驶过,扬起的灰尘扑了她一脸。 柳月娘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回过神来,冲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跺脚大骂:“你、你个小蹄子!你给我等着!” 她带来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入夜登云楼,后院。 杨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谷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说道:“公子,您晚膳还没用,先喝点垫垫。” 杨辰接过碗,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将那沓材料推到谷雨面前说道:“你看看这个。” 谷雨放下托盘,拿起来翻看。 第一页是柳家绸缎庄的账目,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笔异常交易。 旁边附着几张单据,是柳家从外地进购劣质绸缎的凭证,时间和数量都对得上。 第二页是柳家米铺的质检记录,米中掺沙的比例高达三成。 旁边还有几个顾客的证词,都是买了柳家的米后发现问题的。 第三页是柳家当铺的收赃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件赃物的来源和去向。 其中一件,还是三个月前京兆尹府通报失窃的首饰。 谷雨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心惊。 柳家的罪状,足足写了几十页。 最后一页,是柳万贯与定王府私运军械的间接证据。 谷雨仔细看了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票据上明晃晃的写着玄铁三百斤、军械若干,收货方的那一栏盖着定王府的印章。 “公子,这些…” “我让人查了半个月。”杨辰端起银耳莲子羹,喝了一口说道:“柳家这些年做的每一件坏事,都在这里了。” 谷雨深吸一口气,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杨辰放下碗,看着她淡淡的说道:“明天,我要让柳家在京城消失。” 谷雨的手微微一顿。 杨辰将材料推到谷雨面前说道:“这件事,由你来办。” 谷雨愣住了,疑惑的问道:“我?” 杨辰点点头说道:“你跟了我这么久,该独当一面了。这些材料怎么用,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天亮之前,柳家的三家核心商铺,一家都不能留。” 良久。谷雨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公子。您真的信我?” 杨辰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说道:“不信你,还能信谁?” 谷雨的眼眶有些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沓材料仔细收好,抱在怀里说道:“公子放心,谷雨不会让您失望。” 她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这一夜,谷雨没有睡。 她将登云楼所有信得过的伙计召集起来,在后院的柴房里开了个会。 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屋里的烛火摇曳,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谷雨站在最前面,将那沓材料摊在桌上。她将材料分成三份,每队一份。 “柳家绸缎庄、柳家米铺、柳家当铺,三家店。我要你们分三队,今晚就把它们全部搞垮。” “绸缎庄,交给老刘。你带五个人,先去隔壁茶楼找王老板。把这些证据给他看,让他不经意地透露给客人。” “然后去城南找李夫人、张夫人、王夫人那几家,让她们的丫鬟无意中告诉她们,柳家的云锦是用普通绸缎冒充的。” 老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登云楼干了挺长时间了,为人稳重。 他接过材料,点了点头。 “米铺,交给小六子。你带五个人,明天一早去米铺门口等着。等开门了,当场买米,当场砸开。记住,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里面掺了沙子。” 小六子也是登云楼的老人了,二十出头,机灵得很。 他嘿嘿一笑说道:“谷雨姐放心,这事我熟。” “当铺,我亲自去。”谷雨看向剩下的人说道:“你们几个跟我走。京兆尹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消息。明天一早,捕快会直接上门查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说道:“今晚的事,谁要是漏了风···” 第一卷 第284章 商铺俱毁,柳万贯怒冲冠 谷雨没有说后果,但所有人都明白。 “谷雨姐放心!”二十几个人齐声应道。 次日清晨。 东市,柳家绸缎庄。 掌柜的刚打开门,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堆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 是来退货的。 为首的是城南李家的夫人,京城里有名的贵妇。 她手里拎着一匹布,正是前几日在柳家买的云锦。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旁边几个丫鬟婆子也是一脸怒气。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的说道:“李夫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李夫人将那匹布往柜台上一扔,气愤地说道:“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柳家卖给我的云锦?” 掌柜的打开布匹,脸色瞬间变了。 外面是上好的云锦,里面裹着的,却是劣质的粗布。 两层布用浆糊粘在一起,不撕开根本看不出来。 “这、这不可能……”掌柜的额头冒汗说道:“李夫人,这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李夫人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单据,拍在柜台上说道:“这是你们柳家开的票,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上品云锦。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你就给我这个?” 人群里有人喊:“我也买了!回去看看是不是也这样!” “我也是!” 场面一下子乱了。 掌柜的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但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谁还听他的。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东市都知道了——柳家绸缎庄以次充好,用粗布冒充云锦骗钱。 与此同时,城南的柳家米铺也炸了锅。 小六子带着几个人,一大早就在米铺门口等着。 门一开,他第一个冲进去,扔出一锭银子说道:“给我来五十斤!” 伙计装了米,小六子当场就把米袋撕开了。 白花花的米倒在地上,里面掺着的沙子和碎石子清晰可见。 “大家看看!这就是柳家的米!” 围观的百姓凑过来一看,都炸了。 “我昨天刚买了二十斤!” “我说怎么煮出来全是沙子!” “黑心商家!退钱!” 米铺的掌柜吓得腿都软了,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 柳家当铺更惨。 谷雨带着人,天不亮就到了当铺门口等着。 京兆尹的捕快也很准时,卯时三刻就到了。 捕头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跟谷雨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人直接闯了进去。 “有人举报你们收赃销赃,奉命搜查!” 当铺的伙计们还没反应过来,捕快已经把柜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搜查的结果,比谷雨预想的还要顺利。 当铺后面的密室里,不但有赃物清单上的失窃珠宝,还有几件京兆尹府正在通缉的官银。 当铺掌柜当场被锁拿。 登云楼。 就在柳家三家商铺同时出事的时候,登云楼的门前挂出了一块大牌子。 “清仓大甩卖,所有商品一律三折!” 谷雨站在门口,亲自招呼客人。 “各位街坊邻居,登云楼今日清仓,所有货物一律三折。绸缎、茶叶、瓷器、字画,样样都是正品好货,假一赔十!” 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登云楼的东西,什么时候打过折?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登云楼门口排起了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足足有好几丈长。 有人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说道:“让让!让我进去!”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柳家三家核心商铺,在同一天,全部关门歇业。 柳府,柳万贯正在厅里喝酒庆祝。 昨晚他喝了大半夜,今天一早又接着喝。 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妾给他倒酒。 “哈哈!杨辰那废物,现在肯定在登云楼里哭呢!”柳万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说道:“得罪我柳万贯,就是这个下场!” 一个小妾陪笑道:“老爷英明。” “那是!”柳万贯拍着胸脯说道:“我跟你们说,这京城里,就没有我柳万贯办不成的事!杨辰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废物,也敢跟我斗?” 他正说得起劲,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苍白的说道:“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柳万贯皱眉说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绸缎庄、米铺、当铺……全、全完了!” 柳万贯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管家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的说道:“绸缎庄被人发现以次充好,门口全是退货的客人。米铺被人当众砸开米袋,发现里面掺了沙子。当铺被京兆尹查封了,掌柜的被抓走了!” 柳万贯猛地站起来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爷,是真的!” “三家铺子,全完了!客人们都在闹,说要告官!京兆尹那边已经立案了!” 柳万贯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尖叫。 柳月娘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泪,头发也散了,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哥!哥!”她扑到柳万贯面前,哭着说道:“宋家那个小蹄子骂我!她骂我!” “闭嘴!”柳万贯一巴掌扇了过去。 柳月娘捂着脸,愣在原地。 “都是你!”柳万贯红着眼睛,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去招惹杨辰,能有今天?你这个扫把星! 柳月娘被他打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柳万贯没有理她。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杨辰……”他眼睛通红,咬牙切齿的说道:“杨辰!老子跟你拼了!” 柳万贯说到做到,他真的去找杨辰拼命了。 次日正午,东市。 柳万贯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手持棍棒,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 他在京城辛苦十几年攒下的家业,一天之内被杨辰毁了个干净。 “找到没有?”柳万贯红着眼睛问。 第一卷 第285章 寻仇不成反被废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道:“老爷,打听到了!杨辰在东市的醉仙楼喝酒!” “醉仙楼?”柳万贯咬牙说道:“走!” 路上的行人看到这阵势,纷纷躲到路边,指指点点。 “这不是柳万贯吗?听说他家的铺子全完了。” “这是要去拼命啊?” “别看了别看了,小心惹祸上身。”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杨辰确实在喝酒。 但他不是一个人。 苏砚之坐在他左边,正啃着一只鸡腿,满嘴是油。 赵武坐在他右边,面前摆着三大碗米饭和两盘红烧肉,正埋头猛吃。 三个人有说有笑,桌上摆着七八个空盘子,看样子已经吃了好一阵了。 “少卿,你昨天那一招,真是绝了。”苏砚之嘴里含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柳家那三家铺子,一天之内全关门。你是没看见,柳万贯那个肥猪在家砸了半天的东西。” 赵武扒了一口饭,瓮声瓮气地说:“便宜他了。” 杨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 “柳爷办事,闲人回避!”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醉仙楼的掌柜脸色大变,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刚要开口,就被一个家丁一把推开。 楼里的客人吓得纷纷躲避,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直接从后门溜了。 “砰!” 二楼的门被一脚踹开。 柳万贯站在门口,二十多个家丁手持棍棒,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杨辰,柳万贯指着杨辰,声嘶力竭地吼道:“杨辰!老子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苏砚之放下鸡腿,看了柳万贯一眼,又看了看杨辰,笑嘻嘻地说:“哟,这肥猪还真来了。” 赵武放下碗,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杨辰放下筷子,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看着柳万贯,脸上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说道:“柳万贯,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柳万贯被他这个笑容弄得心里发毛。 但他往身后看了看——二十多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都拿着棍棒。 而杨辰那边,只有三个人。 他壮了壮胆,吼道:“老子怕你不成!兄弟们,上!” 二十多个家丁举着棍棒冲了上来。 赵武猛地站起,一脚踹飞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丁。 那家丁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三丈远,砸翻了两张桌子,又撞倒了后面三个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武又抄起一条凳子,横扫出去,又倒下了四五个。 他的打法简单粗暴,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力量碾压。 被他打中的家丁,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肋骨,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苏砚之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那些家丁的棍棒根本碰不到他。 他每一拳都精准地打在关节上,那些被打中的家丁不是脱臼就是骨折,惨叫着倒在地上,手里的棍棒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啊!我的手!” “我的腿!”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家丁全部趴在地上,哀嚎连连。 醉仙楼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一地,碗碟碎了一地,酒水菜汤洒得到处都是。 柳万贯站在门口,腿都软了。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家丁,又看了看赵武和苏砚之,脸上的肥肉不停地抖。 他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动。 杨辰一步跨到柳万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了起来。 柳万贯吓得尖叫,手脚乱舞,但杨辰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根本挣不开。 “砰!” 杨辰将他摔在地上。 柳万贯的后背砸在碎碗碟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他刚要翻身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杨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柳万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动你吗?” 柳万贯浑身发抖的说道:“你……你……” 杨辰没有等他回答。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扔在柳万贯脸上。 “看看,这是什么。” 柳万贯颤抖着捡起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 那是他与定王府的书信往来。 一封封,一页页,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替定王府做的事——私运军械、转移赃款、充当白手套。 每一封信上都有他的签名和手印,还有定王府的印章。 “这……这……”柳万贯的手抖得像筛糠,纸都拿不稳了。 “你以为攀上定王府就能飞黄腾达?”杨辰冷笑一声说道:“你不过是徐宁手里的一条狗。现在,这条狗该死了。” 柳万贯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胸口的脚了,连忙求饶说道:“杨大人饶命!杨大人饶命!” “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定王府的事,我全交代!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杨辰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的说道:“晚了。” 他抬起脚,一掌拍在柳万贯的丹田上。 “啊!” 柳万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嘴唇发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他的武功,被杨辰废了。 醉仙楼里的人,全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杨辰蹲下身,看着柳万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回去告诉你那个妹妹,再敢动我身边人,柳家满门陪葬。”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他带着苏砚之和赵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醉仙楼。 三个人穿过东市的大街,路上的人看到他们,纷纷让路。 有人认出了杨辰,小声嘀咕:“那不是杨御史吗?” “小声点!你没听说吗?他把柳万贯给废了!” “柳万贯?那个暴发户?” “可不是!他带了二十多个人去找杨御史的麻烦,结果全被打趴下了。杨御史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武功给废了!” “真的假的?” “我表哥就在醉仙楼吃饭,亲眼看见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一卷 第286章 孤身入虎穴,智恩献计 那些原本准备投靠定王府的墙头草,一个个吓得缩了回去。 那些曾经与柳家有来往的商人,连夜撇清关系,有的甚至主动跑到京兆尹府举报柳家的罪行,生怕被牵连。 柳万贯被人抬回柳府时,已经昏迷不醒了。 他身上的锦袍被碎碗碟划得稀烂,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门板上。 柳月娘从里面冲出来,看到哥哥的惨状,尖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把她抬进去,命人去请大夫。 柳府上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大夫来了,把了脉,摇了摇头说道:“武功被废,丹田碎裂。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柳月娘醒来后,听到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登云楼。 杨辰回来的时候,谷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迎上来,低声说道:“公子,柳家那边……” 杨辰摆摆手说道:“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柳万贯废了,柳月娘翻不起什么浪。” “准备一下,今晚还有大事。” 当天夜里,登云楼后院。 杨辰在书房里整理西山行动的计划。 桌上摊着蒋影送来的地形图,旁边是赵虎写的兵力部署,还有苏砚之画的接头路线。 三张纸铺了大半个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他提起笔,在图上又添了几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 门推开了。 金智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满是凝重。 杨辰放下笔说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她走进来,关上门,径直走到杨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杨辰,我要去做一件事。” 杨辰眉头微皱说道:“什么事?” 金智恩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要去定王府,做双面间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杨辰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不行。” “你听我说完。”金智恩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说道:“我是大汉女官,定王府想造反,需要外援。” “我主动去接触他们,他们不会怀疑。我可以帮你打探军械的具体数量、凉国公的联络方式、还有定王府在京城的全部部署。” 杨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认真的说道:“太危险了。徐宁不是蠢货,他一定会试探你。” 金智恩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是杨辰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 “让他试探。我金智恩在大汉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应付不了一个世子?” 杨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金智恩说得对。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大汉女官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她的才智足以应对任何试探,她的身份让定王府不敢轻易动她。 但他也知道,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定王府的手段,他不是没见过。 “三条规矩。”良久,杨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金智恩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第一,不可亲身涉险,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退路。” “第二,不可暴露身份,就算任务失败也要保住自己。” “第三,一有不对,立刻撤退,不许逞强。” 金智恩点点头说道:“好。” 杨辰又说:“还有,我会让苏砚之暗中保护你。他在暗处,你在明处。” 金智恩想说不用,但看到杨辰眼中的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好。” 杨辰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金智恩的手微凉,指尖有些发颤。 “万事小心。” 她没有抽回手,就这么让他握着,站了很久。 次日一早,金智恩就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袍服,腰间系着银丝绦带,头上戴着象征身份的银冠。 这身打扮走在京城街头,格外显眼。 她没有去定王府正门,而是绕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 这是定王府在城中的另一处联络点——前几日苏砚之摸查到的,还没来得及动。 金智恩推门进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盹,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说道:“客官要什么?” 金智恩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放在柜台上。 拜帖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上面烫着金箔,正中写着大汉使团金智恩拜上几个字。 伙计看了一眼拜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请金大人稍候。”他收起懒散的态度,转身进了后堂。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伙计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面容精干,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金智恩一番说道:“金大人,请。” 金智恩跟着他穿过几条暗巷,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 宅子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管事让她在厅里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金智恩坐下来,打量着四周。 厅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画很新,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的。 她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 这定王府,出手倒是大方。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堂传来脚步声。 徐宁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像个出门游玩的世家公子。 “金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徐宁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金智恩站起身,微微欠身说道:“世子客气了。” 两人落座,徐宁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 “金大人突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金智恩没有急着回答。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道:“世子,大汉与大业,本是友邦。但近来大业朝局动荡,我们使团在京中,难免有些不安。 徐宁的眉毛微微一动说道:“哦?金大人指的是什么?” 金智恩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陛下年事已高,几位皇子各有心思。这京城里,暗流涌动,我们大汉使团,不得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徐宁放下折扇,身体微微前倾说道:“金大人的意思是……” 第一卷 第287章 智恩传密,西山布防 “我愿意与定王府合作。”金智恩直截了当地说道:“条件是,定王登基后,将北境三城划给大汉做通商口岸。” 徐宁的眼睛亮了。 他盯着金智恩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金智恩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金大人好魄力。”徐宁笑了笑说道:“不过,我定王府凭什么相信你?” “世子不信我,很正常。但我可以给世子一个见面礼。”金智恩应道。 徐宁的眉毛挑了起来说道:“什么见面礼?” 金智恩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道:“杨辰最近行为反常,似乎在秘密联络什么人。我的人看到,他最近经常去西山附近。” 徐宁的表情变了,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杨辰去西山?去做什么?” 金智恩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登云楼的下人说,杨大人最近总是早出晚归,行踪诡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世子,大汉与定王府,本是各取所需。但若定王府内部不稳,我们也不敢轻易合作。” 徐宁连忙表态说道:“金大人放心,定王府稳如泰山。至于杨辰……” “一个失宠的废物,翻不起什么浪。” “世子有把握就好。不过,我们大汉使团做事,向来谨慎。在决定合作之前,我需要了解定王府的实力。” “金大人想了解什么?” “军械的数量、凉国公的联络方式、定王府在京城的全部部署。“金智恩说得毫不遮掩的说道:“世子别误会,我不是要打探什么机密。只是合作之前,总要看看对方有没有合作的实力。” 徐宁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权衡,金智恩的条件很合理。 大汉使团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需要看到定王府的实力,才会押上赌注。 而且,她刚才提供的杨辰去西山的消息,确实有价值。 “金大人说得对。合作之前,确实该让对方看看实力。”徐宁终于松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金智恩面前。 “这是西山军械交接的具体时间和兵力部署。金大人可以看看,我定王府的底气,够不够硬。” 金智恩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上面写得很详细——三日后子时,西山废弃铁矿。 定王府出五十人,凉国公出三十人。 军械共计五车,包括刀剑三百把、强弩五十张、箭矢两千支,还有一百斤玄铁。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将纸折好,收进袖中,轻声说道:“世子的诚意,我看到了。大汉使团,也愿意拿出诚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西山的事办完,我们再详谈合作细节。”徐宁笑着说道。 “好。” 徐宁亲自送她到门口。 临别时,他忽然问了一句说道:“金大人,杨辰那边你还能打探到更多消息吗?” 金智恩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世子想要什么消息?”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徐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说道:“一个失宠的废物,为什么要频繁去西山?” 金智恩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我试试。” 金智恩回到登云楼时,已经是深夜。 杨辰还在书房里等她。 桌上那三张图没有收起来,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他一直在等。 金智恩推门进来,杨辰抬起头,看到她安然无恙,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金智恩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递给他。 杨辰展开一看,脸色立刻便的凝重说道:“五车军械?三百把刀、五十张强弩、两千支箭矢、一百斤玄铁?” 金智恩点点头说道:“这是三日后子时的交接清单。定王府出五十人,凉国公出三十人。” 杨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个数量,比他预估的要多一倍。 “还有这个。”金智恩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趁人不注意画下的定王府兵力部署图。 图上标着定王府在京城的几个秘密据点。 每个据点旁边都标注了大致的人数和装备。 “徐宁画的?”杨辰接过图。 “我画的。趁他转身倒茶的时候。” “他还在书房里挂了张京城舆图,上面标着这些点。我看了一眼,记了个大概。” 杨辰看着她,眼神复杂的说道:“太冒险了。” “值得。”金智恩认真的说道:“如果我做的这一切能帮到你,那就不算冒险!现在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多少兵器、藏在哪。西山那边,可以提前准备了。” 杨辰沉默了一会儿,将两张纸仔细收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转过身,握住金智恩的手。 “等这件事了了。”杨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亲自去大汉,向你父亲提亲。” 金智恩愣了一下,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说道:“我等着。” 金智恩走后,杨辰看完最后一张纸,沉默了片刻。 “去请赵虎、蒋影、杨幸过来。”良久,他对谷雨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就到了。 赵虎一身戎装,显然刚从城外赶回来,脸上还带着风尘。 蒋影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进门后径直坐到角落。 杨幸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少卿,你要的东西。”杨幸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卷厚厚的图纸。 杨辰将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西山铁矿的详细地形图,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用红墨做了记号,旁边写着小字注解。 杨辰指着地图开口说道:“西山铁矿共有三条进出道路。” 赵虎、蒋影、杨幸都围了过来。 “主路在东面,最宽敞,能走马车。定王府的军械车队肯定会走这条路。”杨辰的手指移到地图北侧,说道:“北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凉州方向,应该是凉国公的人来的方向。” “南面还有一条废弃的矿道,可以直通山外。但年久失修,一般人不知道。” 赵虎沉声说道:“我带玄甲军主力封锁主路。定王府的人一进来,就切断他们的退路。” 杨辰点点头说道:“将军负责正面,但不要急着动手。等他们完成交接,人赃并获,再收网。” “明白。” 蒋影问:“两侧山路呢?” 所以他和七指阎王打斗之时,一直让自己不去想这门武功。但打到后来,他已明白实力差距,便是两个阿水也未必打得过七指阎王。 刘星见到后笑了笑,和大家一起相处的时候,张静茹一直是一副沉着冷静、高贵典雅的样子。可是现在与自己单独相处,对方却变的如此害羞,以致于连看都不敢看刘星了。 “别动!”腾飞厉喝,想阻止老道接近曹森,然而动作上似乎慢了一步,老道顺利达到目的。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又和他对长公主过分的宠爱有着怎样的关系? 第二架无人机钻入雨幕,这次操纵的士兵吸取了教训,让无人机尽量飞的高一些,同时又躲避开天上巨鹰的注意。 柳千秋一声冷笑,手中折扇猛地一挥,一枚透骨钉便从折扇的扇骨上射了出去。原来他这扇子有八根扇骨,每根扇骨上都装了一枚透骨钉。 这才看到一辆马车慢慢地从远处驰来。那马车虽然看起来并不奢华,可是黑色刻着暗纹的车厢却古朴而典雅。拉车的两匹马比普通马匹要大出两圈,高大神骏,皮毛又黑又亮,四蹄落地稳健有力。 忽然,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打破了这份安静,官员们全都放下手中的活,抬头望过去。 “少飞君,不好了,刚才有几个斯菲亚生物突破了宇宙防线,进入了大阪市,现在在大阪市天王寺附近出现了一个斯菲亚合成兽。”绿川麻衣很焦急的说道。 这样想着她就下决心要这样做,虽然可能会遭受严厉的天罚,但是总比看着师傅被人冤枉的好。 他怎么可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最后的选择肯定是,将传送水晶捏碎使用,因为传送阵法使用出来是需要冷置时间的。 他给凌蔚打电话,自然也是打不通的,就把电话打到了谢卓菲那里。 孙御龙不知道高山什么时候能弄好,随时准备着出手,能挡一阵是一阵。 拳落,吕君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也感觉不到疲倦,这有些令他感到吃惊,随即再度开始炼体。 如今在赵信这里最有面子的人就是凌蔚,或许拿凌蔚说事儿能逃过一劫。 主意打得倒是不错,进攻的策略也很妥当,唯一的失误就是他们没想到城堡里的守卫者是第一个使用精确瞄准射击火枪的游兵一营。 克洛德先解释了下这个代金卷发行的经过和原因,心里在想难道发行这个代金卷也碍着国民银行了?这个古迪奇子爵晚上是来兴师问罪的的吗? “又是那个花花公子?”凯瑟琳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艾比的不屑。 黑色发丝里真气冲撞的异常厉害,高山控制着真气,以灵针为媒介,卡着污染之母的真气无法再次联并。 “袁将军,昔年洛阳一别,多年未见,别來无恙乎。”脸色如常,刘备一人一骑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浑然不惧的直面袁绍的大军,双手微微一拱,看着袁绍高声叫道。 第一卷 第288章 徐宁亲自来? “北面的小路,是凉国公的人来的方向。”杨辰看向蒋影说道:“蒋指挥使,你带锦衣卫高手在北面设伏,等凉国公的人进入包围圈,立刻动手。” “记住,要活口,尤其是凉国公的亲信,必须拿下。” 蒋影点头硕大:“明白。” “南面的废弃矿道,虽然年久失修,但也不能大意。”杨辰看向杨幸说道:“幸叔,你带人在矿道出口守着,防止有人从那里逃跑。” 杨幸领命:“老奴省得。” 杨辰最后看向苏砚之和赵武。两人坐在下手,一个在啃糕点,一个在擦刀。 “你们两个,还是按原计划,伪装成凉国公的人,混入交接现场。”“你们的任务是——确认军械数量和种类,盯住徐宁,防止他提前逃跑。一旦信号发出,立刻控制住徐宁。” 苏砚之嘿嘿一笑说道:“放心吧,徐宁跑不了。” 赵武拍了拍腰间的刀,笑嘻嘻的说道:“他要敢跑,俺一刀砍了他。” 杨辰看了赵武一眼,淡淡的说道:“记住,要活的。” 赵武讪讪地收回手说道:“行,活的。” 杨辰又低下头,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中默默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性。他知道,这一战不容有失。如果让定王府的军械运出去,京城将面临一场大浩劫。如果让徐宁跑了,定王一定会提前造反。 “都回去准备吧。”“明日酉时,所有人准时出发。” “是!” 几人应声退下。议事厅里只剩下杨辰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秦淮河上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赵虎就开始调兵遣将。 三千玄甲军化整为零,分批前往西山。东门出去的扮作商贩,南门出去的扮作樵夫,走水路的藏在货船底舱。没有人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赵虎亲自带队,以京郊秋猎为名,带着两百名精锐提前进驻西山脚下的刘家村。 村民们只当是例行演习,该下地的下地,该喂猪的喂猪,谁也没多想。只有村长被赵虎叫去交代了几句。 无非是这几日军爷要在附近操练,乡亲们莫要乱走之类的场面话。 村长连连点头,回去后挨家挨户叮嘱了一遍。 赵虎带着人进了村子,没有住在村民家里,而是在村外的空地上扎了营。两百人分散在十几顶帐篷里,表面上懒懒散散,实际上每个人的刀都擦得锃亮,箭壶塞得满满当当。 “头儿,定王府的人什么时候到?”一个百户凑过来问。 “今晚子时。让兄弟们养足精神,天黑之后,谁也不许喝酒。” “明白。” 蒋影则带着五十名锦衣卫高手,趁着夜色潜入西山北面的山崖。 这条路他前几日就来踩过点,哪里适合埋伏、哪里能放冷箭、哪里能埋炸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炸药埋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蒋影指着山崖下的三处位置说道:“等凉国公的人全部进来,引线一拉,前后都堵死。” 几个锦衣卫领命,猫着腰去埋炸药。 蒋影又带着十名弩手,爬到山崖顶上,在灌木丛后面蹲了下来。从这里往下看,整条小路一览无余。 任何进入这个山里的人,都逃不过崖顶的眼睛。 “陷马坑挖了没有?”蒋影。 “挖了。”一个锦衣卫回话说道:“就在前面那个弯道后面,盖了树枝和浮土,看不出来。” 蒋影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弩箭,才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杨幸带着一百名锦衣卫,绕到南面的矿道出口。 那条矿道已经废弃了十几年,出口被碎石和杂草堵住了大半。杨幸让人清理了出口,将碎石堆在两侧,伪装成自然坍塌的样子。 “出口外面是一片树林,正好藏人。”杨幸指着树林说道:“你们分成三队,一队在左,一队在右,一队藏在林子深处。” “万一有人从矿道里跑出来,三队合围,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杨幸又让人在矿道里面撒了一层细灰。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踩在灰上会留下脚印,能判断出来了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一切安排妥当,杨幸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点了一袋烟。 他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夫人刚嫁到杨家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后生,被派到夫人身边当差。夫人待人和气,从不打骂下人,逢年过节还给他们发赏钱。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夫人没了,杨府回不去了,他这把老骨头,就剩下少卿一个念想了。 杨幸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道:“都精神点,今晚有大买卖。” 苏砚之和赵武提前一天抵达西山。 他们换上凉国公府的装束——苏砚之一身青灰长袍,腰间挂着腰牌,像个管事的师爷。赵武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朴刀,站在苏砚之身后,像个护卫。 两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定王府设在西山的联络点。 那是一个猎户的窝棚,藏在山脚下的树林里。窝棚里住着一个瘸腿老头,正是前几日在香烛铺子里接头的那位。 老头见了他们,点了点头说道:“来了?” “来了。”苏砚之拱了拱手说道:“国公爷让我们提前来踩踩点,免得明天晚上出岔子。” 老头也没多问,指了指窝棚后面的两个铺位说道:“将就一晚,明晚子时准时交接。世子会亲自押送军械。” 苏砚之心头一跳——徐宁亲自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世子亲自来?看来这批货确实要紧。” “那是自然。”老头嘿嘿一笑说道:“这批军械,可是世子费了大力气才弄到的。”“从北边运过来,过了十几道关卡,每一道都要打点。光银子就花了这个数。”说完,他伸出三根手指。 苏砚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当天夜里,苏砚之和赵武借口出去转转,溜出了窝棚,在山脚下的破庙里碰头。 赵武问:“明天怎么办?” 第一卷 第289章 西山铁矿军械交接 苏砚之压低声音说道:“徐宁亲自来,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盯紧他,等杨辰的信号一到,立刻动手抓人。” 赵武点点头,将刀擦得更亮了。 “还有。明天交接的时候,你盯着军械,我盯着徐宁。别让他跑了。” “放心,他跑不了。” 两人又在破庙里待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跟踪,才回了窝棚。 老头已经睡了,鼾声震天响。 苏砚之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杨辰说的话——这一战不容有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会失的。 登云楼,顶层。 夜色深了,秦淮河上的画舫陆续熄了灯,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水面上晃荡。 杨辰站在窗前,看着西山的方向。 谷雨端着热茶上来,轻声问:“公子,您还不睡?” 杨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安神的花茶,谷雨特意泡的。 “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说道:“明天,就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谷雨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知道公子在想什么。西山那边,三千玄甲军、五十名锦衣卫高手、一百名永王府护卫,全都已经到位。赵虎、蒋影、杨幸、苏砚之、赵武,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明天的到来。 但她也知道,公子心里还是有不安。 这一战赢了,定王府所有的谋反证据就全在手里,徐宁插翅难飞。输了…… 谷雨不敢往下想。 “公子。”她轻声说:“一定会赢的。” 杨辰转过身,看着她。谷雨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 他笑了笑,将茶杯放在桌上说道:“去睡吧。明天一早,我们也要出发。” “是。” 谷雨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杨辰又站了一会儿,才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西山那边,应该也是这样的风吧。次日,子时,西山铁矿。 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山谷里漆黑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寂静。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 东面的主路上,亮起了几点火光。 定王府的军械车队准时出现。十辆马车,每辆都由两匹骏马拉着,车上堆满了盖着油布的木箱。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前后,是三十名黑衣死士,手持刀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徐宁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穿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他今天亲自押送,因为这批军械太重要了——三百柄精钢长刀、一百副玄铁甲胄、五十把强弩,还有十箱火药。这是他父王筹划了三年的心血,不容有失。 车队进入山谷后,徐宁抬手示意停下。 山谷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皱了皱眉,对着黑暗中发出暗号——三长两短的鸟叫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遍,消失在夜风中。 片刻后,对面传来回应——两长一短。 徐宁松了口气。 苏砚之和赵武带着一队凉国公的人从暗处走出。苏砚之一身青灰长袍,腰悬凉国公府腰牌,走在前头。赵武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朴刀,带着二十个人跟在后面。 徐宁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苏砚之和赵武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赵武腰间那把朴刀上。 “凉国公派你们来的?”“有什么凭证?” 苏砚之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腰牌和信物,双手递上。 动作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过于殷勤。 徐宁接过,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检查。 腰牌是凉国公府的制式,玄铁铸造,正面刻着凉国公府四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信物是一块玉符,上面刻着凉国公的私印。 东西对得上。 他又看了看苏砚之和赵武身后的随从——一共二十人,个个身形挺拔,站姿笔直,确实像是边军出身。 “好。”徐宁放下心来,一挥手说道:“验货。” 死士们掀开油布,打开木箱。 月光下,精钢长刀闪着寒光,刀身上还有细密的花纹,一看就是上等货色。玄铁甲胄厚重坚实,每副甲胄都用牛皮包裹,打开后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强弩的弦绷得紧紧的,弩臂上刻着工匠的标记。 苏砚之走上前,假装验货,实则一箱箱地清点数量和种类。 他一连数了三十箱,都是长刀。后面是甲胄,十副一箱,一共十箱。再后面是强弩,五把一箱,一共十箱。 最后是火药,十箱,码得整整齐齐。 与金智恩提供的情报完全一致。 苏砚之心中暗暗记下数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赵武则蹲在一箱火药前,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上好的火药。 他心中暗骂道:这帮狗贼,连火药都敢私运,真是活腻了。 徐宁见苏砚之验完货,催促道:“货没问题吧?赶紧装车运走,天亮前必须离开京城地界。” 苏砚之站起身,故意皱了皱眉说道:“怎么只有这么点?凉国公要的是双倍。” 徐宁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路上关卡查得严,分了三批运。这是第一批,剩下的过两天就到。” 赵武从火药箱前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凉国公说了,这批货到了,就起兵响应定王。” 徐宁闻言大喜,压低声音说道:“好!我父王已经联络了江南孙家和北地旧部,只等这批军械到位,便在京城举事!” 他说完,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说道:“凉国公那边,什么时候能动?” 苏砚之面不改色的说道:“国公爷说了,只要军械到位,三天之内,五万边军南下,直取京城。” 徐宁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拍大腿说道:“好!好!等大事成了,我父王绝不会亏待凉国公!” 苏砚之笑了笑,没接话。 双方开始交接军械。定王府的死士将木箱从马车上卸下,交给苏砚之的人。 第一卷 第290章 徐宁插翅难飞 赵武指挥着凉国公的人搬运,实则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定王府的兵力部署。 他注意到,徐宁身边始终跟着四个贴身护卫。这四个人站的方位很有讲究——前后左右各一个,把徐宁围在中间。 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第一时间被挡住。 而且这四个人的太阳穴都是鼓鼓的,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赵武又看了徐宁一眼。他腰间长剑的剑柄已经被磨得发亮,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这是个练家子,不是花架子。 赵武在心里盘算:一会儿动起手来,他负责搞定两个护卫,苏砚之搞定一个,剩下一个让后面的人顶上。 就在交接即将完成的时候。咻! 山顶上突然亮起一支穿云箭。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徐宁脸色大变说道:“怎么回事?!” 苏砚之和赵武对视一眼——信号来了。 徐宁猛地转头看向苏砚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说道:“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漫山遍野的火把同时亮起。 一瞬间,整个西山被照得如同白昼。 东面的主路上,赵虎率领三千玄甲军杀出,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山崖上,蒋影的锦衣卫弩手露出身形,五十把强弩对准了山谷里的定王府死士。每一把弩都上了弦,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南面的矿道出口,杨幸带着人点燃了火把,将出口堵死。北面的小路上,锦衣卫的伏兵也亮出了兵器。 三面合围,一网打尽。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山顶传来说道:“徐宁,等你好久了。” 徐宁抬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杨辰手持金锏,站在山顶之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玄甲军,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杨辰!”徐宁厉声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辰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说道:“当然是来收网的。徐宁,你私运军械、勾结凉国公、图谋造反,今日便是你的末日。”徐宁知道中了计,但困兽犹斗。 他拔剑在手,环顾四周,三面合围,只有西面是绝壁。 没有退路。 徐宁咬了咬牙,举剑指向上方山顶的杨辰,对三十名死士吼道:“杀出去!谁能杀了杨辰,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死士们的眼睛红了。 他们是定王府精心培养的死士,自幼便接受严酷训练,对死亡毫无畏惧。在他们眼里,只有命令,没有恐惧。三十人齐声怒吼,举起刀盾,朝山顶冲去。 “杀!” 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杨辰站在山顶上,看着冲上来的死士,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死士们刚跑出几十步,两侧山路上便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轰!轰!” 蒋影提前埋设的火药被引爆了。碎石飞溅,火光冲天,气浪将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死士直接掀飞。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鲜血溅在岩壁上,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啊!” 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 后面的死士被气浪掀翻在地,有的被碎石击中,头破血流。 有一个死士的左臂被炸飞,他跪在地上,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波爆炸又响了。 “轰!” 他被气浪抛出去三丈远,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爆炸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锦衣卫的弩箭便如雨点般射来。 蒋影站在山崖上,一挥手。 五十名神射手居高临下,手中的连发强弩发出嗖嗖的破空声。箭矢密集得像蝗虫过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 定王府的死士无处可躲。 有人举起盾牌格挡,但连发强弩的力量太大,箭矢直接穿透了木盾,钉进了手臂。那人惨叫一声,盾牌脱手,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箭就到了,将他钉在地上。 有人试图往岩石后面躲,但山崖上的弩手早就把每个藏身点都标好了。箭矢从各个角度射来,无论躲到哪里,都逃不过。 一个死士连中五箭,仍往前冲了十几步,才扑倒在地。 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爬了两步,终于不动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名死士就倒下了大半。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顺着碎石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小水坑。 与此同时,赵虎动了。 他手持长刀,声如洪钟喊道:“定王府谋逆,玄甲军奉旨平叛!降者不杀!” 三千玄甲军从主路杀出,铁甲反射着火把的光,长矛如林,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轰轰轰的脚步声,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他们是玄甲军,是最精锐的部队,纪律严明。每个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每个人手里都沾过敌人的血。 定王府的死士虽然悍勇,但在三千玄甲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玄甲军的方阵如同一道钢铁洪流,碾压过来。前排的长矛手将长矛平举,矛尖对准了剩下的死士。后排的刀盾手紧随其后,盾牌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铁墙。 剩下的七八个死士背靠背站在一起,浑身是血,眼中满是绝望。他们看了看四周——前面是玄甲军的长矛阵,山崖上是锦衣卫的弩箭,身后是绝壁。 无处可逃。 “降者不杀!”赵虎又喊了一声。 一个死士怒吼一声,举刀冲了上去。赵虎看都没看他,随手一刀,那死士的人头便飞了出去。 剩下的死士面面相觑,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降……” “我也降……”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赵虎一挥手,玄甲军上前,将俘虏全部捆了起来。 北面的小路上,凉国公的人也没能跑掉。 凉国公的亲信——一名独眼武将,见势不妙,带着五名护卫翻身上马,朝北面狂奔。 “驾!驾!” 马蹄声急促,他们想要趁着夜色冲出去。 只要出了这条小路,进了山,玄甲军就追不上他们了。 独眼武将心中庆幸——还好他留了一手,没有跟着徐宁进山谷。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第一卷 第291章 逆子被擒,王府危局 饭粒看着饭桌上的久违的妖界食物,这些日子他一直陪着花晚以,她却只会吃水祭司张罗来的神界食物,虽是很不错,但是对饭粒来说,妖界的食物更是美味。 顾雅瞥了眼世界频道的信息,再看了看自己的游戏id,对上了没错。 可是,转眼,一年多过去了,让柳萍震撼的是,这里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仅街道更干净了,高楼大厦更多了,就是周围的绿化环境,也更加的漂亮了。 “贝尔曼伯爵,欢迎你的到来。”伊芙琳身上的礼服是为了这次的party特意定做的,以黄色调为主,镶嵌了很多钻石和珍珠,离远了一看,还真有些珠光璀璨,晃瞎了不少人的眼。 难道咱们单位这些,负责分房子的领导,就这么坏,就这么没有人情味儿? 边上,张怀德看着几位主子分析的偷偷是道,就是插不上话,一听他们要火,他眼珠子瞬间一亮,总算是能让自己插上话了。 他的手就在猫耳朵上一下又一下地摸过,楚婵突然就想起昨夜,到她被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哭哭啼啼地闹腾,宋即玉先贴在她耳边安抚,到后头则直接吻了上去,还留下了一串咬痕。 一点守住城池的信心都没有,这样的成方军可是不合格的,这样的成方军也是不应该的。 大概是在宠物医院玩疯了,什么坏毛病都出来,前天才把白先生一套红木沙发给咬坏了。 巫若琪一愣,这些饭菜的确是她母亲所做的,但是却是她刚才放了一点东西的,虽然不致命,就是她想给花晚以一耳光下马威,但是吃下去也是不好受,可是若是她不吃,或许花晚以就不会吃。 曲南歌满面微笑挂断电话,面前忽然笼罩下来一片阴影,她下意识抬头。 他迟疑的搓着手!心里有点紧张!双眼根本没勇气看向她。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后,自己会遭到嫌弃吗? 在这只雪妖兽的带领下,其他雪妖兽纷纷朝冰雕吐出一团团的水雾。 水吟蝉本来还想求表扬的,结果醉离枫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让她特别挫败。 然而现在,他却猛然间想到了当时颜笑的状态,从宁常所说事情绝对不会有纰漏,然而事实上第一次算计就没成功后,到当时颜笑的反应,男子感觉不对劲了。 早在两年前,霸石曾前去乾离境极西边缘的一处以出产灵物和一些特异妖兽险地,为的就是搜捕其中一种妖兽。 轩辕澈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歌枝招展的佳人们,无奈的一直喝着酒,干脆看向别处。 “等今年回乡祭祖之后,卫家就会派人来正式举办婚事了!”蔡邕叹了一口气,这卫仲道的身子,如今是越来越差了,只不过这婚事,他根本没法反悔。 胡闹四人在外面越想越担心,简单一讨论,已经做好砸门的准备。 来不及前望的陈三,左手巨盾往前一挡,整个身形缩在其中,想如先前一样抵挡阴阳双鱼一般抵住这柄显然染了巨毒的墨绿匕首。 孩子抽泣声渐渐的减弱,凌彦楠叫人抓住许美伊后,说,“浅浅,把孩子交给医生看看。”因为知道孩子受伤了,所以凌彦楠也叫了几个医生护士过来。 宗真好不容易才博得今天这种江湖地位,一想到这可怕的前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抬头,眼露微笑,嘴角微扬,她问的却是他有没有吃过早餐。 皇后发髻微松,似春睡方醒,眉目含媚,同过去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得再去见她一面,见她一面便将这事搁下永不再想,往后只暗中看顾着她便是了。 他这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龙字印章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知道了,可是是他把它给弄丢了。不,是他亲手交给别人了。 皇帝大步走进殿中,里面再没有第三人,只听到太后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连慕然早上起来后,凌彦楠自然已经不在了,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难免的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枣子林真的很大,两家人又接连摘了两,这才把又大又红的枣子都摘完了。 坐在大堂中的三人同时定睛看出去,就看到队伍的最前头是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如果没猜错,此人应该就是钦差大臣杨廷和了。 “方大哥,你回来了,出去这么久都没见你回来,我正准备进内岛找你呢!”再次见到方铁堂,三宝高兴的大声喊道。 “神说,光明无处不再,”一个手持魔法杖的老头挥舞着魔法杖,一道白色光柱射出直接将一个武者的胸膛轰出一个大洞。 “你说什么?”狂龙居然猛的从石凳上蹦了起来,胀红了眼睛,狠狠瞪着赵炎。 炼化一枚价值昂贵的真品灵丹无尘丹之后,三宝的修为已经恢复了大半,对付肖狼亚露二人,手握二大杀手锏的三宝拥有极大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