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冷剑修天天来蹭吃》
1. 系统007
*
“醒醒——醒醒——”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徘徊,甘棠细柔的眉毛皱了起来,懒得睁开眼只含糊道,“唔。我不叫醒醒,你找错人了......”
空气沉寂了约莫四五秒。
等等!
甘棠垂死梦中惊坐起,昨晚加急的那个蛋糕她是不是还没做完,今天一早就要配送了!
身上的睡意跑得一干二净,她翻身下床,看清眼前的景象瞬间僵在了原地。
屋内白墙斑驳,有些地方破旧到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石基。她脚边的墙角里长着几丛碧绿的野草,被她的动作翻卷气流,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哪?
她昨天明明在店里加班熬夜做蛋糕啊!?这破破烂烂的地方是哪里?难道她被绑架了?
这么想着甘棠心里瞬间紧张起来,警惕万分,抬手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
透蓝色的白纱衣诀飘飘,低头看到胸前交互的里衣和外衫,加上腰际间系着的三两串核桃壳和贝壳珍珠之类的吊坠,甘棠认出这是一套古代风格的衣服。
谁把她抓来玩cosplay了?
“哈喽~”室内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虽然清脆活泼但让不明现状的甘棠吓了一大跳,她惊呼一声后手臂下意识向声源处挥去。
“哎呦!——”
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系统被打得失去平衡摔到了地上。
甘棠循声望去,一个像大号汤圆又像糯米糍的白色团子在地上蠕动,它的中央有着一个小小的电子屏,此刻正隐约发着荧荧的光亮。
好像没有什么杀伤力。
甘棠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刚刚是你在和我说话吗?”地上那白团子缓缓飘浮起来,甘棠怀疑自己见鬼了,目瞪口呆。
“那当然,除了我俩这里没有第三者了,宿主。”系统脸上的表情笑嘻嘻的,看起来十分兴奋。
“自我介绍一下,宿主你好,我是007,是你在修真界绑定的重生系统。”007飞到她跟前,甘棠用手挡住想要往自己身上贴的白色不明物。
“宿主?重生?系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这些东西她只在小说里看过,甘棠震惊地一把薅住那白团子,“什么重生?你逗我吧?我死了?”
007被抓在手里按摩得很是舒服,它露出贱兮兮的表情,“嘿嘿宿主,左边这块再用点力~”
甘棠不配合地把这家伙像扯面团一样往两边拉。
“哎呦哎呦松手呀宿主,我一会被你拉成面条了。”007叫唤起来,“宿主你在原来的世界里已经死掉了,所以穿越到了这里。”
甘棠头皮一阵发麻,“死掉了?我为什么死掉?我明明生龙活虎的。”
007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快速查阅宿主档案,“死因熬夜猝死,系统里显示您在昨晚熬夜做蛋糕的过程中猝死了。”
“。”
甘棠沉默了。
但很快她转念一想,平日里小说里不都写死后绑定系统然后完成任务就可以重生吗。
她很快又乐观起来,眼里燃起希冀,“007,那你刚刚说我可以重生,是不是只要按你的要求完成系统任务,我就能重新回到我原来那个世界了?”
007露出纠结的表情(>^
甘棠听完拉起碍事的裙摆往床上大马金刀一坐,思绪沉重,一面觉得老天对她不薄,起码她现在还活着,虽然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面又觉得老天对她似乎又太薄了,她怎么脆皮到熬个夜就挂了。
“007,那现在是我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你给我理一理。”甘棠不是个磕死理的人,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的确没有什么事情比还活着更重要了。
“好嘞我亲爱的宿主,让本系统来为您细细讲解。”007狗腿地晃了晃圆糯的身体,然后飞到半空中火速地比划了几下,一幅生动详细的电子地图就浮现在眼前。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叫做‘玄真域’,是一个修真界。此域分为一洲四域,中洲是各大名门宗派的聚集地,其他四域则为东灵,西商,南荒,北原。”
说着007点开其中一个区域,文字飘浮起来,一一排列在眼前,“东灵盛产灵植,这里修仙所用的灵膳和丹药原材料都是灵植;西商集市繁华,流通各种奇珍异宝;南荒灵气充沛多灵兽但环境复杂;北原乃极寒之地,多产寒晶等矿石。”
甘棠好奇地问,“007,那这一洲和四域有何不同,何来洲域之分?”
007把地图缩小,生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整体概况图,“宿主您看,这中洲居于此大陆正中心,其他四域绕其分布。地理上呢它的位置是最核心的,同时还有我刚刚前面和您说的各大宗派。”
“除剑宗、丹宗、合欢宗、禅宗四大名宗以外还御兽宗、器宗等各种小门小派。其中四宗中以剑宗为尊,各大宗派内部事务自行管理,而事关修真界的决定需共同讨论予以定夺。”
听007娓娓道来后,甘棠对这个新大陆有了大体的了解,她不禁好奇起自己的身份,“那我呢?我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呀?”
007:“宿主,你目前并未入宗,是咸鱼镇上的普通人一枚。”
甘棠饲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盯着头顶那出现明显裂痕的瓦砖,怪不得屋里环境这么差,好歹她上辈子还赚了点钱自己开了家蛋糕店,好不容易生活有点起色了又得推翻重来。
住在什么“咸鱼镇”就算了,身份也像条咸鱼一样平平无奇。
于是甘棠决定躺平摆烂,随遇而安。
“宿主,您不出门去看看么?”007是新上任的系统,听前辈系统们说一般宿主们穿越到新世界是很兴奋很好奇的,怎么它的宿主又躺回床上了呢。
甘棠眯着眼摆摆手:“我昨晚不是熬夜了么,还困着呢,再歇会吧,不急。”
“宿主......”007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门被用力地敲响,甘棠从床上起身跑去开门,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女子叉着腰挡在门前,表情看起来并不友善。
“甘棠,你房租何时交来?今月催你第几次了?你自个数数!”何仙姑讲话带点地方口音,嗓门特别大,甘棠感觉耳朵都要被吼穿了。
“宿主,这位是何仙姑,您的房东。奇怪,但系统显示您这个月房租已经提交了呀。”
听见耳边的系统在说话,甘棠脸上浮现尴尬之色,这系统怎么还当人面儿直说呢!结果她抬眼去看时发现何仙姑似乎完全没有看见007,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
见她发呆,何仙姑挑了挑眉,“喂,和你说话呢,有没有听!”
007贱兮兮地飘到何仙姑头上做起鬼脸,“宿主不必担心,除了您别人都看不见我,自然也是听不着我说话的。”
甘棠悬起的心堪堪放下一点,她温声讨好道,“自是有听仙姑说话的,仙姑今日容光焕发,春风满面,好生貌美,我都看出神了。”
好快的变脸,007趴在何仙姑头上,静静看着自家宿主演戏。
“仙姑,但我记得这月房租我不是交了嘛,怎的又要收?”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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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努力学着古人的腔调遣词造句,好让自己更像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话很是受用,何仙姑面上神色缓和了不少,起码刚刚那竖起来的两条横眉此刻松懈下来,说话客气了一点,“你快去看看你家日历,今日几号?”
甘棠瞅了一眼007,007感知到宿主的意思,立刻答道:“宿主,今日是六月二十八日。”
“再说,我这收租的规则不是早定下的,每月月中提前收下个月房租,你第一天认识我啊!”何仙姑手掌摊开,要她交钱。
甘棠开始翻身上的口袋和腰间的钱袋子,007看自家宿主着急忙慌的样子,还是默默开口了:“宿主,咱目前...好像没钱......”
甘棠心下一凉,这臭007怎么不早说!
“仙姑,您看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我这最近手头上有点儿紧,下月初我定亲自把钱送到您家里。”
何仙姑抱臂盯着甘棠看了一会,这家伙往日温温吞吞的不咋说话,孤僻的很,但每月都按时交钱,这月是她第一次迟交,何仙姑见她算是初犯,便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宽期限。
她众多房铺里就属这间最破最旧最偏僻,故而收的租金也不算高,少上这么一笔钱对她来说无关痛痒,但钱肯定是不能少的。
何仙姑松口了,“最后一次,下月初五,租金五十下品灵石送我府上来。”临走之前她又转头狠狠补充道,“若是那时再交不上来,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是,仙姑宽仁大爱,甘棠谨记在心,仙姑慢走,慢走。”甘棠把人送出小院,007狗腿飘来,甘棠一把抓住它使劲揉搓。
“你这混球,这么重要的事你刚刚不和我说!”
被像捏捏一样玩来玩去的007尖叫,“宿主,我本来是要跟你说的呀,然后你和我说你要再睡会!”
甘棠撒开它,头疼的要死,一团一人重新学习了一番。
玄真域所用货币称“灵石”,灵石分上中下三品,越是贵的东西支付时所用灵石品阶越高。
“原来我还是个即将流浪的无业游民啊,看来是想躺平都不行。”甘棠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子仰天长叹,她得尽快找到挣灵石的法子。
当务之急是先把下月房租交上,否则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谈啥躺平摆烂,总不能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吧。
肚子传来咕咕声,甘棠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决定找找这房子里有没有吃的。
一阵翻箱倒柜,她只在一个竹制背箩里翻出一个灰陶长颈瓶,上面贴着“辟谷丹”三个字,她拔开瓶塞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奇特的苦味扑鼻而来,甘棠立刻皱着眉拿远了些。
“咋这么臭,007这辟谷丹是啥来的?”她倾斜瓶身往手上倒了了几颗,棕褐色的药丸散发着浓郁的药草味。
007飘过去闻了闻,然后换了一副呕吐的表情飞走了,“我查了查,宿主,这辟谷丹是修真界很常见的一种丹药,修仙之人辟五谷,用以填腹炼化灵气。从气味和瓶身来看,您这应是低阶辟谷丹,品相和功效都是最差的那种。”
“丹药?那既是丹药肯定有修仙的会要吧?我拿去卖了总能换点钱。”甘棠自动忽略后半句话,听007说这东西能饱腹,便往嘴里扔了两颗。
吃起来像是在嚼硬纸板,好苦好涩!
上辈子尝遍各种蛋糕甜品的甘棠何时吃过这种苦,又怕浪费咂巴着舌头舍不得吐,全给吞了下去,她倒了杯水漱口,试图散掉嘴里的苦味。
揣上这屋里的唯一财产,甘棠推门迈腿。
“走,007。我们出门逛逛。”
2. 灵根不美妙
“五块下品灵石成不?掌柜的。”
这已经是甘棠来到的第三家典当铺了,她本想着先从二十块下品灵石出价,然后看对方心理价是多少再一路往下压,哪成想第一家典当铺的掌柜让小二给她轰出来了。
第二家她进门后先是好声好气和掌柜说客套话,然后把价压到十块下品灵石,结果人家看她折腾半天就卖辟谷丹气的骂骂咧咧说“白送给他都不要”。
于是来到第三家甘棠小心翼翼地出价,掌柜的坐在里边敲着算盘,闻言抬眼睨她,“小姑娘,你这低阶辟谷丹别人都是五块下品灵石就能买十几瓶的,你这单单一瓶就要我五块下品灵石。”
“再说,我一看你那瓶塞便知你这还不是全新未开的,既已食用过那更是分毫不值。”
“宿主,这已是镇上最后一家典当铺了。”007在旁边提醒道。
甘棠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低垂着眉眼,放软嗓音央求道。
“一块下品灵石可以吗老板,求您了,我实在急着用钱,您就大慈大悲好人有好报帮帮小女子吧!”
掌柜拉着她来到店门口,指着招牌叫她看。
“姑娘,你看看我这招牌上写的什么字,我这是典当的不是做慈善的!人人要像你这样我这生意还干不干了,去去一边儿去。”
甘棠被推出门,007边气愤填膺地骂掌柜边飘出来,见状甘棠安慰它。
“哎,你别骂了,反正他也听不到。”
“就是他听不到我才越要骂!狠狠给宿主解气!”007理直气壮。
既然这辟谷丹屁用没有,甘棠决定另寻他法,离交租还有一段时日,莫慌莫慌。
而且别的不说,这辟谷丹虽然难吃,但着实是有饱腹之效的,这跑一趟下来肚子也不饿。
一人一团在街上遛弯,前面热热闹闹的围了一群人,甘棠也凑热闹挤进去。
“一年一度的仙招大会即将开始,罗老今日逢缘相赠,免费测灵根嘞。”台上坐着一位老先生,旁边应是其弟子或随从,正大声吆喝着。
“灵根?007,这是什么?”初来乍到的甘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可谓是冰山一角,很多新鲜的事物都要靠007来科普。
007飘在她头顶,叽里咕噜一股气不知道在说些啥,台上讲话的声音太大盖了过去。
“这测灵根是要讲求缘分的,我们且等罗老先生慧眼识诛,大家别急,一个个来,都有份都有份。”
甘棠正和凑近她耳边的007说着小话呢,突然身边的人群齐刷刷地朝这边看过来,几十双眼睛炯炯扫射,她愣了一下,立刻把张开的嘴巴闭上。
毕竟别人看不到007,落在外人眼里她像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对!没错!就是你啦小姑娘,罗老说今日为你第一个测灵根。”小弟子对她行了个请的礼,邀她上台去,周遭羡慕声一片。
“真、真的是我吗?”甘棠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暗戳戳地把装辟谷丹的瓶子塞回腰袋子里。
“是的,姑娘,快请上台吧。”坐在席位上的老先生露出和蔼的笑容,唤她上去。
“宿主,这灵根呀可看作每个人的天赋,有的人生来灵根深蕴,有的人生来灵根浅薄,天资一般,前者呢在修仙道路上会顺畅许多,对于法术和修炼易一点就通。”
007跟在甘棠后面上了台,还热络地给她解释灵根。
只见老者拂袖一挥,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屏障将他们包裹了起来,小随从和其他众人一样被排除在屏障之外,法阵内只有她和老者二人。
“姑娘大可安心,此阵乃无间阵,可以隔绝阵外一切视听,每者灵根事关未来仙途,为免节外生枝,故做此法。今日之测仅你我二人、天地所知。”
罗老摸着下巴上长长的花白胡须,缓缓道来。
甘棠在面前的草垫上盘腿坐下,“谢谢老先生,我名叫甘棠,说来我实在好奇,那么多人,老先生为何第一个选中了我?”
罗老虽至耄耋之年,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明亮,老者爽朗一笑。
“你我相逢,既是缘分,人群中我一眼便瞧见姑娘,我见姑娘年纪轻轻,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寻常闺秀少有的清朗之气,就且看你我相谈之间,全无旁人般阿谀奉承之态,连双手作揖礼也未行。”
甘棠一听欲从草垫上起身行礼,罗老伸手按住她,笑道:“姑娘不必,老夫并无责怪之意。”
“谢谢罗老。”
“姑娘既已解惑,那我们便开始测灵根吧。”
罗老低声念了一串她听不懂的咒语,并起二指在胸前比划几下,“请姑娘闭上眼睛,沉心静气,摒除杂念。”
甘棠照对方的话闭上眼睛,几次深呼吸后放松下来,屏息凝神,放空思绪。
罗老二指在她额间轻轻一点,一道状若柳絮的金光徐徐溢出,灵气集聚,正欲深探,那金光却瞬间化作斑斑星点消散无踪。
他尝试再次凝聚灵气,那缕金光甫一出现又立刻消散了,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又试了几次后结果都一样,罗老面色沉凝地皱了下眉。
“好了姑娘,可以睁开眼了。”
甘棠满怀期待地望着对方,既然这是个修仙的世界,那么灵根好的话一定会对她今后的生存有所帮助,刚刚老先生施法的时候她看呆了都,作为二十一世纪时代青年的她何时见过这种玄幻场面,迫不及待问道,“老先生,我的灵根如何?”
“姑娘,老夫实不相瞒,我替人看了这么久灵根,你这种情况我第一次见,按理来说初现时你的灵根灵气充沛汇聚成像,可下一秒竟如海市蜃楼般骤然消失。”
“如那潺潺流水倏然干涸,着实奇怪。”
甘棠听完心中幻想的修仙梦被打碎了一地,横竖听起来这形容都是不好的。
她忧愁地揉了揉太阳穴,很是失望,“罗老,那靠我的天资是不是这辈子恐怕都与修仙无缘了?”
“欸。姑娘切莫灰心,老夫且说见你第一眼便觉姑娘身姿不凡,你这灵根的情况我的确第一次见,难以预判,但老夫相信就算不走仙途,姑娘也定会在其他方面大有所为的。”
罗老见甘棠气馁不已,便出言宽慰。
这跟算命师傅给自己算命算出来命不好,然后又用花哨的话术安慰人差不多。
在甘棠这儿看来罗老先生这番话其实言下之意就是自己的灵根不行,毕竟没有人会跟一个数学天才说没关系的你学英语也会出色这种话。
既然她资质平平,憧憬的法术和修仙路走不通了,那她只能换个方向走了。
活了二十三年她接触得最多最为熟悉的事情便是烘焙了,做甜品是她最大的爱好,也是她在原来那个世界谋生的拿手本领。
测验结束,罗老刚准备解除法阵,被甘棠一声叫住,“老先生且慢!”
“姑娘可还有事?”
“老先生,是这样的,我因变故急需钱用,先生可否借我一百块下品灵石,待下月结束我登门造访,还钱答谢,如果我有余力的话定双倍奉还报答老先生之恩,以上所有可签字画押,还请老先生出手相助!”
甘棠思来想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壮着胆子鼓气勇气说出了这略显冒犯的请求。
罗老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睿智的目光仿佛要把她参透。
“姑娘,你我有缘相识,我定倾囊相助。我身后还跟着两个弟子,一会我让他们随你到府上领钱去。”
“多谢老先生,甘棠感恩不尽!”
跟着罗老的弟子去到他家府上取到灵石后,甘棠提着那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开始怀念起现代的钞票和移动支付,多方便多轻灵,不像现在手里那一堆石头,重得很。
她先是去何仙姑家里在约定日期前把租金交上了,罗老先生可比何仙姑好说话多了,人又善又和气,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这老先生真是她的大贵人。
“宿主,您找罗老借一百石,交完租后剩下这五十石您打算用来干什么?”
甘棠来到一个杂货铺里,“刚刚在街上逛的时候我留意过,这儿的食铺数量很少,多为丹铺和灵膳铺,偶尔看到几家卖包子的小摊,摆着糕点种类也不多,大多是不同颜色的包子馒头,也许是代表不同功效。”
“你之前和我说过这里的人崇尚修仙,那这些灵膳丹药想必就是他们的食物来源,但那些灵膳看起来就索然无味,丹药更是苦涩难吃。007,我有个想法。”
“宿主不会是想——”
007隐约猜出自家宿主的意思,故作高深地拉长尾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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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重操旧业。”
甘棠在铺子里仔细挑选,拣出烘焙所需要用到的材料,有些材料无法找到完全一样的她便凭经验找了平替版补上去。
报了自家地址,送货小二把甘棠买的东西送到家里去。
家里有锅碗瓢盆等之类的基本厨具,还剩下二十块下品灵石,要使她的产品在市场上脱颖而出,最重要的便是要有助修为,007在给她科普的时候说过集市上所售的丹药灵膳都是来源于灵植。
甘棠去药草铺用所剩灵石尽可能多的买回来一捆灵植,“这灵植可真贵,这么一点就要了我剩下二十块灵石。”
把玩着手上的灵植,其外貌与普通花草无异,闻着也差不多,“灵气”何在呢?
甘棠最后觉得可能是自己灵根太差了,所以感知不出来,遂放弃思考这个令人难过的问题。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本来呼呼大睡的007窝在床上被屋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木制桌案上摆着好几个不同大小的碗盆,还有一些如勺子筷子擀面杖之类的简单用具,甘棠弯身站在覆着薄霜般面粉的工作台前,微微垂着眼。
一绺乌发从她松松绾起的发髻边滑落,贴在瓷白的颈侧,随着她筛粉的动作,极轻地晃。
她把买来的灵植甘泉草磨成粉拌入晒好的麦子粉中,将低阶灵兽“温顺角羊”的羊奶与花蜜相混合,这些湿性材料混合后甘棠用竹制刮刀搅拌至无干粉状,再将其放置在案板上娴熟地揉搓按压,直到面团变得非常光滑、有弹性,且微微粘手。
“宿主,你这是在做什么甜点?”007飘到她肩上,趴在她衣服上随着她揉面的动作坐过山车似的起起伏伏,好奇地看着自家宿主的一举一动。
“一会出锅你就知道了。”甘棠保密,没告诉它。
从麻袋里舀了勺七彩芝麻撒上去,甘棠将芝麻均匀地揉进光滑的面团中,后用竹制刮刀将其分成大小相似的小团子,放入提前准备好的石盘里,最后往每个小面团表面撒了些水珠才送进锅里。
看着地上堆着的柴火,甘棠愁容满面地坐在烧火炉前的小板凳上,007听见她的叹气声,眨了眨两只可爱的圆圆的电子马赛克眼睛。
“我看宿主不是做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嘛,为何突然唉声叹气的呀?”
甘棠捧着双颊,目光直直盯着炉口内燃烧得滋啦作响的柴火。
“做甜品对温度的把控是很重要的,我在原来那个世界都是用的多功能烤箱,分上下火那种,还能定时,虽然我盯着这火势大小,但靠这烧柴的炉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功,我自己心里也没个底,如果失败了,那就真是又要完蛋了,灵石赔进去了。”
007一听来劲了,双眼放光,飞到她眼前欢快地扑腾两下,“这简单啊宿主,身为为每个宿主量身定制而匹配的系统,您的烦恼我为您解决!”
终于轮到它大展身手啦!007骄傲地咪起眼睛,哈哈大笑,“宿主,您的烘焙条件如何,我为您控制火候~”
因为甘棠前世是烘焙师,故而绑定了有一定金手指技能的烘焙系统007,这也是其外形像糯米面团的原因之一。
“锅我刚刚预热了一下,应该问题不大,现在火候应是要控制在上下火先烤170度20分钟,再降至160度烤15分钟。”
“没问题宿主,包在我身上!”007绕着锅炉飞了几圈,便道已经调制好了,让她静候佳肴。
闻着飘逸在小院中的甜甜奶香,甘棠欢喜地抱住007放在唇边大亲两口,“太棒了007,你可真是我的大宝贝!”
*
寒月凌空,苍松覆霜,一抹玄色身影持剑稳立崖间。夜色正浓,魔气如淤墨般从山坳深处渗溢而出,所过之处草木凋朽。
男人只身踏入这片污浊之地,素白的衣袍在翻涌的黑暗中,静得像一截未化的雪。
剑光只亮了一瞬。
如寒潭映月,如松针坠雪。
那道追寻了三百里的魔气甚至未及显形,便在他抬手间碎作漫天流萤,簌簌落满他素白的衣摆。
男人收势而立,山风掀起他的广袖,露出半截冷玉般的手腕。
浓浊的魔气散去,月光重新洒落他肩头,清辉皎皎,将他周身映照得宛如寒潭映玉,松枝承雪。
3. 来个麻薯
清晨时分,咸鱼镇的长街上,朝雾未散,街上便已人来人往。
一天之际在于晨,男女老少,种田的去种田,上学的去上学,开铺的去开铺,打坐的去打坐,各有所司。
甘棠在树下找了一个空位,撑起一张小桌,将放在竹屉内保温的糕点拿出来一一摆好。
淡黄色泽的圆团子约莫半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浓浓的香气,奶味混合着灵植特有的香气穿梭进大街小巷,糕点表皮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走一走看一看嘞!新鲜出炉的凝神麻薯,好吃美味裨益灵修呀!”
甘棠大声吆喝起来,过路的行人被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引得驻足频频回头。
最先来到铺前的是一名年轻的青衫修士,这位低阶修士近日打坐时总是走神,听见甘棠说她卖的是有助凝神的糕点,便来到小档前。
瞅见招牌上写的“凝神麻薯”四字,青衣修士从未见过这种圆圆鼓鼓像石头似的糕点,半信半疑地问道。
“你这什么麻薯,真的假的?真能有益修炼?”
“自是真到比珍珠还真。”
面对自己新生以来的第一个顾客,甘棠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修士身形如松,周身气质似清风明月,一看便是道行中人。”
她拿起一个凝神麻薯,“修士您看,不必我说你也看见了吧?这麻薯上绕着一层淡淡的灵气,这麻薯的制作原料里有灵兽角羊的羊奶和灵植甘泉草,这两者都是有助凝神安心,提高专注力的。”
青衣修士闻言一看,果真如这女子所说,这麻薯表皮上附着着一抹浅淡的灵气,闻起来有股奶香混杂着药草的清新之味,他喉间干燥咽了咽口水。
“几钱一个?我拿一个尝尝便是。”
“三块下品灵石一个,修士是现吃还是打包?”
甘棠赚到了异世的第一桶金,将灵石收进兜里,青衣修士接过甘棠递过去的凝神麻薯直接送进嘴里。
咬开薄韧的灵麦皮,内里清润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灵韵在舌尖散开。
不腻不齁,嚼时口感弹糯筋道,咽后喉间还留着清甜,凝神的灵韵顺着喉间漫开,周身都觉清宁舒坦。
修士瞳孔猛然一缩,三下两除二地一口气把麻薯吃光了,那表情俨然是意犹未尽。
“这、这这也太好吃了!再给我来三个!”
本来对这新鲜事物摇摆不定持观望态度的站在周围旁观的其他人见青衣修士不仅亲口尝过还一口气又买了三个,纷纷排起队来,也欲一探究竟。
忙前忙后短短两个时辰不到,甘棠准备的凝神麻薯全部一售而空,昨天用买来的材料一共做了五十个麻薯,赚了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钱袋子都装不下了,甘棠只好全部转移进竹屉里。
正用抹布收拾摆摊的小桌子,一道阴影投下,余光里不知何时立了个人。
藕荷色烟罗裙映入眼中,腰间所束银纹玉带衬得女子身姿窈窕,其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似浸了春水,顾盼间自带勾人的媚意,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连抬手拨弄鬓发的动作都柔婉入骨。
如此美丽曼妙的女子,甘棠看呆了眼,手上擦桌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今日可还剩有凝神麻薯?”一道软媚动听的声音飘入耳畔。
“真是不巧姑娘,今日新开业糕点特别的好卖,刚刚卖完,姑娘改日再来吧,实在不好意思。”
甘棠说话不觉声音都放软放轻了不少,这真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标致的人儿,水做的似的,别说男人了,她一个女人光是跟她对上眼神魂都要勾走了。
“宿主,宿主,注意点形象,口水要流出来啦!”
007在她耳边提醒道。
“是嘛。真可惜,我随宗门云游历练,途径此地,听闻有新鲜物什,特地赶来。”
苏妙两条细细的柳眉耷拉下去,长睫扑朔,轻叹了口气。
“姑娘长得好生漂亮,刚听姑娘说你是随宗门来此的,敢问姑娘是哪个门派的?”
甘棠从女子的衣着打扮,身形举止来看,对方一定不是寻常人家,那罗裙所用布料轻盈软滑,颈间腕间都戴有珠链玉饰,面若桃红铺有胭脂。
“你既是问我姓名,怎的不先自报家门,我乃合欢宗宗主之女苏妙,你呢?”
苏妙将摘下腰间别着的令牌,举至甘棠眼前,粉晶石制成的令牌上镌刻着“合欢”二字。
“苏妙姑娘好,我叫甘棠,就一卖糕点的。”
“就这?没了?”苏妙打量她,似是不信。“你不是宗派之人?”
甘棠将擦干净的桌子收好,拍拍身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面粉,“是呀姑娘,我骗你做甚,你看我这身打扮,也不像修仙之人吧。”
话音落下,苏妙见她的确穿的质地和品相都属下成的棉麻衣料,腰间所挂配饰也只有几个核桃和贝壳串,直到见到甘棠背起装满灵石的一筐竹屉,她算是完全信她所言了。
苏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这么多灵石往身上背的。
“你这是干甚,不累吗?”她拦住甘棠的去路。
“累也要背的啊。这是我辛苦赚来的钱。”
甘棠疑惑地抬眼,心想苏妙干嘛这副表情看着她?总不能是要抢她的钱吧,她堂堂宗主之女,不能吧?
“有趣。干这种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苏妙笑了笑,侧身让开,“行,改日我再来买你的糕点,我先给你点钱预订,省的我下次来又跑空,两块中品灵石,够买二十个凝神麻薯吗?”
“够了够了,还有余呢,我给你找钱。”
果然中品灵石的品相和纯度都要比下品灵石优越不少,甘棠接过苏妙递过来的中品灵石。
“不必了,多出来的算我送你的。我先走了。”
甘棠道了声谢谢,背着沉甸甸的竹屉回了家。
—
“宿主,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007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劝前边健步如飞的甘棠,“我看这山林树木浓密,山风习习,瘆得慌。”
甘棠挽了挽袖子,出手一把揪住它,语气不满。
“你这肥团怎么回事,现在光天化日的你胆子怎么那么小。”
“呜呜宿主,我们不是已经把钱赚回本了嘛,可直接在铺子里采买材料,为何还要亲自上山呀?”
“我们现在是白手起家,你以为这点钱来的容易啊,之前听你说这咸鱼镇坐落于东灵,东灵盛产灵植,这事儿就好办呀!我自己来采便是,这样可以省下一大笔成本。”
她事先了解过,还问过来她摊上买麻薯的顾客,除了那些有奇效且稀少的珍贵灵植,东灵对大部分普通的灵植并不限采。
咸鱼镇西边有座山,名字叫做兴海山,山上天然生长种类繁多的各种灵植,且大多可采,故而甘棠决定亲自上山采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007不但一路上尽说些打退堂鼓的话就算了,还扯些吓人的话。
“再说你自己不也说了咸鱼镇一切太平,我这干的又不是非法的事,有啥好担心的,你是不是就是想着偷懒睡觉007!?”
“哪能啊宿主,我就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知为何,”007为自己争辩道,它才不是胆小偷懒呢,“不过宿主说的极有道理,007誓死相随。”然后电子屏上换了个奋斗的燃烧表情。
甘棠暗自腹诽这个戏精系统,被它逗笑后撒开手,“行了行了,到时候还得靠你那《玄真域灵植大全》来帮我分辨各类花草呢,走啦。”
兴海山里灵木参天,山间灵气氤氲,放眼望去漫山遍地的奇珍异草。
光线穿过垂天而落的古藤,在灵气雾霭中拉出千万道金色的丝线,宛如神女遗落的纺线,将林间悬浮的微尘与光屑密密缝织。
脚下的积叶厚达尺余,踩上去竟泛起幽蓝的微光,那是千万年古木凋落的灵叶所化,踩踏间沙沙作响,荧蓝的孢子如星尘般腾起,绕着垂坠的裙摆流转片刻,又温顺地落回暗处。
一片淡红的光晕吸引了甘棠的注意。
不远处的断木上,攀附着一种火红藤蔓,其表皮赤红如熔岩,隐隐有金红色液体在透明的导管中奔流,偶有叶片轻颤,便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越鸣响,与远处山涧的轰鸣应和着。
“宿主,这是具有活血化瘀功效的‘龙血藤’,是一味昂贵的灵植呢。”007翻阅一通《玄真域灵植大全》,找到与断木上所生植物一样的那一页。
“昂贵灵植,那允许私采吗?”
甘棠发现这龙血藤分布之地周围遍布细小的碎石,未长任何杂草。
“书上所写是允许私采的,”还未等007说完,甘棠就踩进碎石铺成的小路上,准备用镰刀采集龙血藤。
“宿主且慢!”
电光火石之间,那火红藤蔓通电般燃起光亮,灵气充沛贯穿植体经脉,对入侵者放出闪电,霎时间噼里啪啦的响声不绝于耳。
那电光毫无章法地无差别扫射,脚边的碎石子被击中,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其碾碎成齑粉。
甘棠吓得连连后退,缩头缩尾地逃窜,抱着脑袋飞速退出那片区域。
一股焦味传来,她低头一看,裙角不知何时被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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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冒着难闻的白烟。
撤到安全区域后,甘棠用手使劲拍打了好一会那火才消下去。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极快,真是有惊无险,还好背篓里刚刚所采灵植没有掉落在内,不然这一下午真是白忙活了。
她折腾出一身汗,折袖擦了擦额头,“007,这是怎么回事?!吓死我了!”
“我刚刚话还没说完呢宿主你人就没影儿了,”007解释道,“这龙血藤虽不限私采,但因其灵韵生性嗜血刚烈,凡靠近者都会触发攻击,书上说它生长之地周遭一圈遍布碎石,便也是它放电袭击时所致。”
“原来不限采是因为不好采啊。”
甘棠是个惜命的,她席地而坐,把背篓抱在怀里,清点今日采集到的各种灵植。
主要是前边遇到的灵植大多脾性温和,所以见到龙血藤时她先入为主地认为这灵植也和先前的一样,容易采撷,没想到差点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月见草、玉髓兰、灵蜜果......
清点一番,甘棠觉得这龙血藤不要也罢,她再寻其他便是,估摸着还有个把时辰太阳才下山,甘棠决定再在山上逛逛,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便采的可入药作食的灵植。
结果刚走还没两步,本来阳光明媚的天气忽然天色大变,乌云层叠,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狂风大作,地上的尘土草屑沙砾被卷的纷纷扬扬,呼啦啦往甘棠脸上刮。
这下不用007提醒,甘棠自己都觉得诡异,得立刻下山了。
不远处突现一团黑红的魔气映入眼帘,脚下猛地一顿,甘棠预感大事不妙,弯下腰顺势躲进了旁边半人高浓密的草丛里。
伴随着拔剑出鞘的声音,一道寒光晃眼,甘棠大气不敢出,透过叶缝屏息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素色衣袍的男子持剑打斗,出手利落,一气呵成,透着浑然正气。
那道素白身影如鹤掠长空,剑光所过之处,连昏暗的暮色都被切割成凌厉的碎片。
那魔物已是穷途末路,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利爪扫过之处古木尽折,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此人功力颇深,长剑卷起一阵迅疾有力的风浪,甘棠藏身的草丛被吹得折下腰,毫无疑问,她暴露了。
你们打就打,别过来啊!怎么还把草都吹弯了!
甘棠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倒霉到姥姥家了。
那魔物极其敏锐,捕捉到草丛的动静,快得像濒死的毒蛇般循声扑来,甘棠区区凡人之躯完全反应不及,她浑身僵住,来不及躲避。
眼前忽有霜雪掠过。
她颤巍巍地睁开紧闭的双眼,下一刻捂住了嘴巴。
魔气显形后是狰狞的人身兽面,它定在离甘棠一指宽的距离,五窍冒出浊气,喉间被一柄长剑所穿,那玄衣男子汇入灵力,反手一剑将魔气粉碎,黑雾瞬间消散成缕。
得救后,甘棠刚站起来欲向那男子道谢,哪成想对方身形不稳,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握剑的右手,指节骤然用力到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浮现。
随即,一股不祥的、肉眼可见的苍白寒气,竟自他握剑的手腕处急速蔓延,顺着手臂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透出冰裂般的淡蓝色纹路。
长剑“哐当”脱手,落在石上,发出清越却令人心颤的鸣响。那柄除魔的神器,竟也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霜。
沈知寅强撑着想要站起,却终究抵不过体内肆虐的寒毒,整个人向前倾倒。
玉簪松落,墨发散了几缕在颊边,遮去了他蹙起的眉峰。
她吓得后退半步,却见他并未摔得狼狈,而是以一种近乎安详的姿态侧倒在地,霜色衣袍铺展开来,如同冰雪雕成的神像在尘土中碎裂。
即便失去了意识,那张脸依旧俊美得不染凡尘,只是眉心死死蹙着,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冷汗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脆弱的水痕,透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易碎的圣洁感。
甘棠死死咬着下唇,手心全是冷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有点怕,怕那魔物还有残念,也怕这陌生的强大剑修,更怕他周身那异常渗人的寒气。
这男人方才还如九天谪仙般一剑除魔,此刻却像块即将消融的冷玉,倒在了枯叶堆里。
甘棠犹豫了很久,终于蹑手蹑脚地挪过去,蹲在三步之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垂落在袖外的指尖——
冷得像冰。
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是哆哆嗦嗦地解下了自己的外衫。
4. 嘴对嘴喂
—
把外衫草草地裹在男人身上,甘棠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上竟析出了雪花一样的碎冰,像她做甜甜圈时最后一步撒上的糖霜。
这人救了她,于情于理甘棠都不会把他丢在原地不管,更何况看样子对方好像还受了伤,她猜测这应该是被施加了某种法术,也可能是中了毒。
总之当务之急她得把人带下山去,男人身形颀长健硕,甘棠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沈知寅从地上拉起来。
趁着将对方扶坐起来的姿势,她矮下身子把对方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撑着站起身时甘棠两条腿都打着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因为拖着个成年男子,甘棠吃力地以龟速移动。
把人往床上一扔,甘棠扯来被子给他盖上后便匆匆跑去了镇上,再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个提着药箱的郎中。
“医生......呃不,陆大夫,您快请进,躺在床上那个人就是!”
她去镇里最有名的医馆里把医术最牛的郎中请到了家中来,陆平生把药箱放下,掀开被子后他的动作猛地一停。
病人身上如冰裂般的淡蓝色纹路暴露在眼前,这种情况他只在书上见过。
此乃寒毒之症,身中此毒之人,会承受寒冰刺骨之苦,寒气自骨髓由内而外散出。
发作时,先从四肢末梢起寒,指尖掌心生青白,寒气顺着血脉往脏腑里钻,似冰针剔骨、寒刃剜心,连骨髓都透着冻彻筋骨的冷。
“甘棠姑娘,他身上中的是寒毒之症,这种毒极为罕见,我也只在医书上见过,书上只讲了中毒症状,与病人身上所显相吻合,但并未记载解毒之法。”
陆平生师曾师从丹宗,治病救人无数,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见,此毒颇为诡谲。
“中毒?陆大夫,那他还有希望救活吗?”
甘棠不懂所谓“寒毒之症”是什么,但可以明确的是这病目前起码在陆大夫这里暂是无解,又闻此毒极为罕见,她觉得这家伙恐怕是命悬一线了。
陆平生探了探他的灵脉,余光瞥见对方垂坠腰间的青玉玉佩,此乃剑宗信物,他认出来这是剑宗的人。
此人明明身中剧毒,脉象却不似其他濒死之人那般羸弱虚无,反倒脉象平稳规律,与常人无异,可见其灵力之强悍,足以与寒毒相持碰撞。
陆平生摊开皮布裹着的针包,抽出银针后对甘棠道,“甘棠姑娘,请把燃烛拿来。”
细长的银针泛着森森冷光,跃动的火舌吞噬银针下缘,影子皮影戏般在坑洼的白墙晃动,配着床上这人站在生死边缘的情象,倒真有股魑魅魍魉袭来的催命感。
眼见陆平生要给床上男子施针,甘棠见状本是打算先行回避的,怎料身后传来声音把她叫住了。
“甘棠姑娘且慢,我这厢走的急,也未带医童随行,您这床席摆放的方位光线有些暗,还需姑娘帮我在旁持烛,我好行针。”
“哦好。”
闻言甘棠应了声,她目光环视一圈屋内,心道这陆医生讲话真是既客气又体面。
她这小屋破的都能写篇陋室铭了,岂止是床着的位置光线不好,整间屋内都是偏暗的,她顺道把剩下的几支蜡烛一齐点了,放置在各个位置,补充光亮。
“甘棠姑娘,我扶他坐起,请你帮我把他上衫脱去。”
明白是施针需要,甘棠动作迅速地解开男人的腰封,将外袍与里衣一并褪去,搁在一旁的矮凳上。
虽说甘棠不懂医术,但陆平生持针的手速度极快极稳,精准地扎入皮肉之下的穴位中。
她目不转睛持烛盯着,眼睛都移不开。
饶是这般凝神贯注地看着,自是没有留意到倾斜铜柄上融化的蜡烛。
深红的稠状物滑腻地滴落,不偏不倚,落在了床上人裸露的胸膛上。
昏迷中的沈知寅并非意识全无,他轻蹙了蹙眉,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
高温滚烫的烛液滴在低温寒溢的肌体,一冷一热两性相克,液态的蜡汁瞬间凝固成光滑的硬块。
甘棠不好意思地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回神把烛柄扶正,见陆平生正在行针又不敢妄动。
“没事甘棠姑娘,他现在体寒至极,这点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陆平生转头对她笑笑,示意她不用紧张。
于是甘棠就摆正姿态,一边留意着燃烛,一边看郎中在那爬满蓝色纹路的身体上扎针。
蜡烛燃剩小半截,火光映亮额角沁出的冷汗,陆平生扬手收针,整理着药箱。
“他的毒我虽无解,但是从方才诊脉迹象来看,他这应是旧疾了,目前看来这毒已侵入经脉,他灵力深蕴尚可与之周旋,但日后若渗透骨髓,侵蚀心脏,灵核受损后恐乏天无术。”
“我施的针暂且可助他稳住心脉,阻止寒毒窜流,”陆平生照行医经验和书上所学,尽可能的救治这位不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患者,“我一会回医馆里开几副药,让伙计给你送来。”
甘棠连忙摆摆手,很是客气地拒绝了。
“不用了陆大夫,我跟你去店里拿就行。”
让医馆里的伙计大老远的送过来,指不定还要额外收跑腿费呢,她没钱,也不想给别人花自己的钱,节俭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说到钱,抠门的甘棠想起来自己还没付医药费。
“陆大夫,刚刚看病和开药加起来费用一共多少?”
“针灸算不了几个钱,就是那药方里有一味药是只有北原才产,运过来山长水远,所以会贵些。”陆平生淡淡地说出了让甘棠心凉的数字,“八十八块下品灵石。”
。。。
甘棠瞬间想把床上那男的运回山上原地摆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哈哈。行,我这就给你拿。”
甘棠眼巴巴看着陆平生把自己辛苦赚来的一百五灵石里拿走八十八块,装进袋子里那刻甘棠觉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
“这药一日三副,连服三日,后续如果他醒了可以带他来复诊。”
接过那叠成像糖葫芦一样绑起来的黄土色药包,甘棠表面上点头说好,心里摇摇头,带他去复诊是不可能的,等那男的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医药费要回来。
把药拿去煎了后,甘棠踱回屋内,眸光落在床上躺着男子。
一开始眼睫上凝结的冰晶已经消融,洇湿了眼皮,湿漉漉反射着粼粼的水光,放在现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抹了高光在眼皮上。
甘棠不得不承认,这男人长着一副倾国倾城的模样,也许倾国倾城这词大多用来形容女子,但放在这人身上似乎不为过。
史书上总载帝王宠妃容颜似盛绽的牡丹般娇艳,柔情似水能化铁剑为绕指柔,妲己褒姒这一类妃子的长相可能算是倾国倾城里的“妩媚温柔系”。
那么性转类比一下,眼前男子应是女帝后宫里清冷高傲的“傲娇自尊系”。
就是那种你让我往东,我绝对往西,你让我服侍你,我绝对反抗那一挂的一身反骨。
甘棠脑补着脑补着笑了出来,并且电视剧瘾犯了,开始悼念起现代的种种发达工具——手机、电视。
“宿主,药煎好了。”
007把正在发呆的甘棠叫醒。
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肢体,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臂关节。
今天又是爬山采药又是扛男人下山的,运动量比她上辈子一周的量还要多。
将装着褐色药液的陶碗放在床边柜子上,甘棠抱臂沉思,想起医馆里临走前陆平生嘱咐她的话——
“这药我多给你开了一服,你今晚先煎一次让他喝下,不论怎样都要让他服下,吞咽下一点也是好的。”
看来陆平生是预料到这人今晚也不会醒了,甘棠没有什么细心照顾人的经验,她觉得养活收拾一个自己就够累的了。
可人家闭着嘴睡觉呢,她怎么喂药?
007自然是看出来自家宿主在纠结什么,然后问了句废话,“宿主打算怎么喂他吃药?”
“直接扶着坐起来灌?”
甘棠嘴上说的是疑问句,手下走的是肯定句。
把沈知寅半拉半拽地弄起来,扶他坐正后拿起药碗就往对方唇边怼。
甘棠用碗沿撬开他的嘴巴,倒药进去。
失去意识的男人丧失了吞咽的自主功能,药液顺着下巴流淌下来,滑落在脖颈上,再沿着锁骨蔓延至薄肌鼓起的胸膛。
“我靠。”
甘棠连忙停下手里喂药的动作,心疼地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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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起那些药液,然后尽数抹在男人的嘴唇上。
“你给我吃进去,这药贵死了,不准浪费啊。”
如果沈知寅现在醒着,甘棠绝对会因此收获颈上一剑。
但好消息是,沈知寅现在昏迷着,根本不会知道。
“他不会咽下去啊。”
甘棠把药搁在一旁,撑着沈知寅坐起的那只手酸了,毫不留情地把手收回后对方“啪叽”一声摔回床上,发束都被撞歪了。
“宿主,我刚刚去系统小群里问了问,它们都说这种情况嘴对嘴喂是最好的!”
007笑容纯真地给她出阴招。
甘棠回之以“你没事吧”的嘴角抽搐式微笑。
“你们那群里的是正经系统吗?嘴对嘴喂,也不是不行,你来啊007。”
白团子识相地飞远了,甘棠抓住它凑近药碗前,被药味熏的不行的007吱哇乱叫。
“宿主我是电子屏,碰不了水!好臭呀!”
本来就是逗它玩的,甘棠松手,曲指一弹将007弹射出去,嘲笑道。
“瞧你这点出息,也不知道随谁。”
经过深思熟虑后,甘棠伸出魔爪,捏住了沈知寅的鼻子,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张开嘴汲取氧气。
顺势将药送进他嘴里,瞧见对方上下滑动的喉结,甘棠便知这法子奏效了。
一滴不漏把药喂完,甘棠满意地收走见底的空碗。
她把药渣收拾好后,记起一件重要的事——今日合欢宗宗主的女儿苏妙给了两块中品灵石预订的麻薯还没做。
上次做完剩下的材料不够了,甘棠又跑去镇上采买了些材料,回来把明日要用的食材备好。
甘棠回到房里,在床边杵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把床让给伤者。
她找来柜子里卷放的一把草席,铺在地上才发现中间穿了几个洞,但实在是困极了,甘棠抱着膝盖靠在柜边上就睡了过去。
—
沈知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后却什么都记不起。
睁开眼,口腔内有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酸苦难捱的滋味搅得他立刻清醒了。
起身后棉被褥被重力拉着往下滑,露出光秃秃的上半身,片缕未着。
触及身光裸的上身,沈知寅眉间深深地皱起,神色冷硬。
他自知那日寒毒复发,还未来得及运气压制便晕倒了,但靠他的身体机能完全能缓过来。
是谁把他的衣服脱了,穿衣时他还闻到身上有股难闻的气味,像死了三天的老鼠。
抬手摸到头上歪掉的发冠,沈知寅的脸色更黑了,像刚挖出来的煤。
听见屋外院里窸窣的动静,系好腰封后他板着一张冷得快要掉出冰碴的脸提了剑就往外走去。
此时天刚刚亮起,正是破晓之际,甘棠正在小院里搅拌面团,嘴里还哼着现代流行曲的小调。
只听耳边007的小白嗓惊呼一声“宿主”,接着自己脖子上一凉。
甘棠低头一看是利刃出鞘贴在了她的颈上,握紧了手中搅拌的木棍,调整好混乱的呼吸。
“大、大哥,有话好说啊,刀剑无眼啊!”
她轻轻用手指抵住那剑,试图推远点,结果对方冷哼一声压的更紧了。
“非亲非故,谁是你哥。”
甘棠被冰冷的金属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好好那我不叫了!”
这人能不能把剑从她脖子上拿开,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的!甘棠在心里骂了他两百遍。
“是你脱的我衣裳?”
沈知寅绷着脸,并不和善地追问。
“是,但那是要救你!”
不脱衣服衣服怎么扎针,不扎针你还能有气在这拿剑杀我。甘棠快要气晕了。
“救我,那我左胸前那处红痕是怎么回事,你救人往人胸上折腾?”
冷戾的声音落下后,剑又逼近几分,甘棠觉得自己的脖子上有些疼,肯定见血了。
这神经病,瞧他这话说的,敢情是在担心他自己的贞洁?
谁他爹的要玩他的乃啊???
靠,早知道就丢他在山上喂野狗算了,起码野狗不会举着剑质问自己是不是玩了它的胸。
5. 你不识字吗?
“那是看病的郎中给你扎针的时候留下的!”
甘棠撒了个谎,扯来陆平生给她顶包。
眼下剑还架在脖子上,如果她实话实说是自己不小心把蜡烛滴到他胸上,估计这剑真要把她脑袋卸下来了。
“他还说你中的是寒毒,他没法子治,只是给你暂且稳住灵脉!”
见对方脸臭的跟二万八似的,甘棠对这人留下了极差的第一印象。
其一,对救命恩人拔刀相见,没有礼貌;其二,大清早的让她脖子见了血,危险至极。
沈知寅见她抱着木碗一动不动的僵硬姿势,沉着眸子把剑收回,他随手拂袖,那把除魔的灵剑就凭空消失了。
“这镇子上还有识得寒毒的医师,倒是稀奇。”
沈知寅的声音平静无澜,叫人听不出话里的情绪。
杀人凶器终于离开脖子,颈上却一阵刺痛,甘棠伸手一模,湿湿的触感,指尖上沾了血,果然是见血了。
她瞬间不高兴起来,但又怕自己的哪一句话惹到这脾气古怪的男人,怨气很重但又有点怂地阴阳怪气。
“你这人还真是有礼貌,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把我脖子割破了。”
沈知寅对她的话不予表态,只是盯着甘棠静静看着。
正当甘棠被他冰凉审视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时,一只略带凉意的手突然速度极快地握住了她的脖子,按着她的颈侧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
掌心正好覆盖在她的伤口之上,以一个不容置喙的掌控姿态。
“我当然有礼貌。”
沈知寅每说一个字,按在她颈上的那只手就更用力一分。
脸被迫凑的越来越近,甘棠甚至能数清他的睫毛了。
对方眼瞳的颜色不深,是偏浅的墨色,不带温度地扫过,晶体上仿佛凝出一层薄霜,浅淡的、淡蓝色的,像湖面上清孤的月光。
“严格来说,其实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嗯?”
他冷笑一声后松开了手,“我是昏迷,不是失忆。”那张缺乏情绪的脸庞是一如既往的清冷高傲。
甘棠不大赞同他的说法,将还没搅拌好的面团放在旁边的桌上,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雪上加霜的脖子。
“这位公子,既然你没失忆,应该知道是我把你从山上带下来治病的吧?没有我的话,你可能就曝尸荒野了。”
沈知寅视线落在女孩捂住脖子的那只手上,学着她的语气。
“这位姑娘,既然你也没失忆,应该记得是我在妖物爪下救你一命吧?没有我的话,你绝对尸骨无存。”
末了,他还满不在乎地补充一句。
“没有你,我也会安然无恙。你不应该往自己脸上贴金。”
鸟蛋的!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甘棠虽然气的牙痒痒,但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毕竟她肯定打不过这家伙。
她干脆闭麦,转过身去,准备把还没完成的甜点做完。
“你还要捂着你那芝麻大点的伤口多久,倒是矫情。”
沈知寅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
甘棠不想再搭理他,反正横竖怎么说都是他占理,于是气鼓鼓地嘟囔,“我乐意。”
沈知寅又道:“转过身来。”
甘棠没动,闷声揉着面,直接假装听不见。
怎料下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违背自身意愿像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一样,照着沈知寅的话转过身去了。
什么鬼啊!?为什么她动不了了?
她努力想要抬起手臂,定住脚跟,却连张开嘴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成功。
肯定是这怪人给她施了什么法术!
纵使甘棠心里千般万般不想转身,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照做了。
一转过身入目的是正对着自己的一面铜镜,沈知寅持着铜镜,镜中倒映出她的脸。
紧接着他动了动指尖,咒解,甘棠发现自己终于能说话了,她忍无可忍。
“你到底要干啥?”
沈知寅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挑了下眉冷淡道。
“刚刚不是为了那点伤叫生叫死么,照照看是不是要死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甘棠,虽然这人嘴欠的很,但她家里没有镜子,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一面铜镜,不过他连控制人这种法术都会,对于他凭空造物这一技能甘棠也不觉得出奇了。
算罢算罢,不照白不照。
她仰起脖子侧眼去看,发现方才明明摸到出血的地方竟然平整完好,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甘棠立刻回想起到刚刚他莫名其妙掐住她脖子的举动,是在那时候他给她疗的伤。
“你伤的你医好本就是天经地义,”刚准备下逐客令,甘棠想起来令她肉疼的巨额医药费还没讨回来。
“对了对了,既然你现在醒了,走之前把医药费付一下。”
“多少。”沈知寅问。
“八十八块下品灵石。”
甘棠见对方摸了摸手摸了摸腰间,然后眸光闪烁了几下,开口对她说,“没钱。”
“。”
“。。”
“。。。”
空气凝滞了三秒,甘棠面色铁青地盯着他看了三秒。
腰间的钱袋不知道何时不见了,沈知寅猜测应该是在驱魔除妖的途中打斗时不小心掉的。
整整八十八块下品灵石,她的八十八块下品灵石,她为了省钱辛辛苦苦上山采灵植省下来的生意本。
岂能是这小子一句“没钱”就能草草了事的?!
“这位大仙请您跟我过来。”
甘棠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咬牙切齿地抓住沈知寅的袖子,把人往屋里带。
还从未有人敢对他这般无礼。
沈知寅不耐地看向被抓皱的衣袖,脸色不好看,但终是忍住了施咒教训人的冲动。
摊开纸,甘棠拿起笔在上面写写写,因为这儿用的是毛笔,前世并未学过书法的甘棠写出来的字歪七八扭的。
有些地方下笔重了,墨水多了,晕染得很难看,像一滩凌乱的污渍。
火速写完后甘棠把纸举至沈知寅眼前,沈知寅眨了眨眼,不为所动,问她。
“这是什么。”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你不识字吗?”
没钱的沈知寅相当于给甘棠的坏心情火上浇油,她真懒得和这知恩不报的家伙废话了。
沈知寅凑近盯着纸面上的内容,一副看的很认真很仔细的模样。
然后这个仿佛看的很认真的人说,“你字太丑了,看不懂。”
靠。真是我靠了。
甘棠许愿她能学会把人变成面团的法术,然后她要把眼前这个男的变成一团面团,狠狠在案板上捶上个三天三夜。
“欠条。借款人甘棠,欠款人也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把笔递给男人,甘棠咬牙切齿催促他签字,“签字画押吧。”
“归云巅剑宗弟子沈知寅。”
沈知寅当然不是拿不出这点钱的人,只不过是现下钱袋丢了,再者要看他愿与不愿。
“我没让你给我找郎中。”
沈知寅转了转手里的毛笔,就是迟迟不落笔。
“这钱不能算我借你的。”
“?”
甘棠被他的话整的一愣,这什么神人逻辑?
果然她就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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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让这什么沈知寅在山上冻死饿死病死被狗咬死,而不是现在在这里要把她气死。
“宿主,这人也太贱了吧!”
因为有第三个人在,为了不暴露自己穿越的身份,甘棠一直没有搭理在一旁义愤填膺的愤怒团子007。
此前系统在耳边啰哩吧嗦讲的啥她没留意听所以不知道,但此时此刻甘棠觉得007所言妙哉,十分中听,故而她顺口就力挺道。
“此言极是!”
话音落下,沈知寅狭长的丹凤眼一下睁大了,抬睫看向上一秒还怒气冲冲的女子。
“不、不是说你!”
甘棠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嘴快接了007的话,赶快改口否定。
然后她就看见沈知寅露出一副“你继续,我看你演”的表情打量着自己。
见硬的不管用,甘棠开始使软的。
“但我那药钱的的确确是花在你的身上啊,你是不知道你当时身上全是蓝色的纹路,像放进冰箱里冻了两年的鱼,拿出来还冒寒气那种。”
“吓得我以为你要没命了,大晚上跑了大半个镇子给你找的最好的郎中。”
甘棠敢说她这形容这比喻绝对没有夸大化,所以她当时是真的关心他怕他死了才跑了两条街为他找来的医生。
听见对方说为了救自己连跑两条街,沈知寅感觉心脏里好像有根小刺,突然扎了他一下。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转瞬即逝。
“冰箱?”
沈知寅咬文嚼字的功夫可真行,对上他疑惑的眼神,甘棠连道,“就冰窖,我们老家话喊冰箱。”
“再说,你刚刚不是说你是什么巅的剑宗弟子嘛,你就不怕我找上门去,不怕毁了你们宗门的名声,不怕你师傅责罚于你?”
甘棠觉得这也许是能制住沈知寅的把柄,于是又开始激他签字画押。
沈知寅被逗笑了,他弯唇哼笑出声来,甘棠觉得他欠揍的要命,奈何打不过。
“是归云巅。”
“还有,我师傅早死了。”
师傅死了还笑的这么得意,神经病吧。甘棠在心里骂他。
“那你们门派里总有什么长老啊之类的吧,你就一点不担心啊?”
甘棠继续弱弱地威胁。
沈知寅自己就是掌门,主持宗内大小事务,他行事磊落,言行端正,严于律己,加上天资聪慧,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就修炼至宗师级别,坐上了掌门之位。
宗里其他长老都对他赞赏有佳,全宗派上下无一人敢非议他。
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站在神坛之上的天之骄子,很难不高傲,很难不自视清高。
所以他自然看不上这个在咸鱼镇里偶然碰见的、毫不起眼的甘棠。
“你一个乡野小民,懂得倒是多。”甘棠觉得沈知寅舔下嘴巴应该能把自己毒死。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位剑宗仙长小瞧人了呢。”
屋外突然飘来一阵令人垂涎的香味,两个针锋相对的人被这香气转移了注意力,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奶香味顷刻充盈鼻间。
是她的第一批麻薯烤好了!
甘棠也顾不上和沈知寅僵持了,反正他施个法就能把她定住,打肯定打不过,骂又骂不过,真够操蛋的,钱要不回来算她倒霉呗。
别让她再碰见他!
甘棠提起碍事的裙摆往院里跑,要完成第二批第三批麻薯的制作,还好她在草席上睡的不舒服今儿个起的早了,离开摊的时间还远,足够她准备剩下的麻薯。
沈知寅剔透深邃的眼珠跟随着她的身影,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他才竖起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其字骨力铮铮,清隽秀逸,无半分柔糜。
6. 你说谁是猪!
屋外阳光和熙,夏暑的凉风缓而轻地蹭过随性挽起的发丝。
甘棠微俯着身,挽起的衣袖露出纤细光洁的双臂,手上白花花的沾着面粉,将最后一份做好的麻薯放入炉子里后,她久违地舒展了下筋骨,活络着因长时间弯腰低头而发僵的部位。
揉脖子时她歪了歪头,余光无意瞥见一抹玄色。
甘棠意外地回头,见沈知寅双手抱臂立在原地,似乎是在身后无声无息地看了她许久。
“你不签字就算了,还不走是要干嘛?”
甘棠没好气地收回视线,背过身去。
耳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张有些发皱的纸呈现在她的眼前。
甘棠认得出来,是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泛黄的纸。
“没说不签。”
沈知寅冷冰冰地回她,然后把欠条塞进她怀里,力道稍重,但并不会让人感觉到疼。
甘棠打开那纸一看,在众多丑字中找到了三个与自己风格迥异、清俊飘逸的字迹。
她本来还以为要不回钱了,现在看到字据,立刻喜笑颜开。
“我就知道你们归云巅的人最正直最有道德了!那就多谢沈仙长了,请问我啥时候能找你要这笔钱啊?”
“我身体尚未恢复,还不会那么快回宗门。”
沈知寅此番下山是为了清除妖孽,除魔卫道,顺便调查这不同寻常的魔气是从何而来的,他离开中洲时去往镇妖塔处探视过,锁妖镇魔的结界封印并无异样。
他怀疑修真界可能混入了魔界之人,可上修界与魔界在十年前那场大战中划定了界线,约定好井水不犯河水,魔界的人可活跃于下修界和万魔渊,但不可踏入上修界。
上修界位于中洲,是整个玄真域内地段最好,环境最佳,也最为富饶的地方,灵气萦绕,仙气飘飘,是每位修仙寻道之人无比向往的桃源仙境。
尚未恢复?
明明看着身板挺直,说话有力,还有大把力气和她斗嘴,施法术折腾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毒发的场景,甘棠怎么都不会相信他是身体有问题的人。
不过反正现在借据在手,甘棠也不会死揪着不放,因为她现在要收拾收拾出发去赚新钱了!
浑圆酥软的麻薯被一个个装进保温竹箱子里,沈知寅没有见过这物什,但被勾人的奶香甜气勾着味蕾,出于好奇问。
“这是何物?”
总算是碰上自己的长处,甘棠有些小得意地嘿嘿笑了一声,像销售一样推销起自己的产品。
她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就算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爱吃甜食的沈知寅。
“没见过吧,这是我研发的新式糕点,我给它取名叫凝神麻薯,我加了灵草进去,对凝神定心有些功效的,你要不要来一个尝尝?”
甘棠试探地问他,还非常意有所指地用手扇了扇那香味,让它好往沈知寅那边飘。
沈知寅眸光闪动,闻着那香气四溢的糕点,舌尖变得干渴,但他强忍住吞咽唾液的动作,这样太过明显,会暴露他心中所想。
见他不说话,甘棠认为大抵是没戏了,只好背上竹箩,“好吧,不爱吃也正常。”
往前走的时候,身后背着的竹箩却蓦地被扯住。
“等等。”
听这语气,似乎有戏。甘棠立刻转过身,“剑修可是要来一个?”
“正好多日未进食,饿了,我勉为其难,试试。”
沈知寅压着唇角,视线却不看她,落在别处。
甘棠猜许是院外那棵梨树开了花,洁白淡色的花瓣雪似的纯净幽香,叫人忍不住被吸引。
“好呀好呀,一个麻薯三块下品灵石,记你账上了!”
她的注意力尽数在麻薯和即将入账的灵石上,全然没有发现沈知寅泛上薄红的耳廓。
甘棠递给他一个凝神麻薯,刚出锅还热热的,有点烫手,沈知寅悄悄在指尖施了降温咒,这样就可以更快把麻薯吃进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
甘棠背在身后的手搓了搓指尖,麻薯明明挺烫的,见对方很快便送入口中,不禁好奇——他是因为寒毒的缘故所以对温度不敏感吗?
沈知寅捏着麻薯的手顿在半空,相比于平日里索淡难吃的丹药灵膳,这糕点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
细细品尝,他辨出奶香味中还混有甘泉草的味道,原料里加入了灵植,食效与灵丹灵膳毫无差别,这糕点明显好吃得多。
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审慎,仿佛在检验一件法器,睫尖极微地颤了一下,像雪松枝梢掠过一缕察觉不到的风。
沈知寅立刻垂了眼,专注地盯着手中剩下一半的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面突然出现了高深的剑诀。
“......尚可。”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喉结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将那口柔软香甜咽得十分迅速。
想要再尝一口的念头,被死死摁在冷峻的表情之下。
沈知寅维持着侧身垂眸的姿势,用看起来依然从容的速度和姿势,将剩下的糕点送入口中。
最后再若无其事地拂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碎屑,目光移向青黛远山,一副“不咋地一般般”的模样。
甘棠看他吃的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觉得这修仙的人真是有够讲究了,一两口就能吞掉的麻薯还要小口小口地咬个五六七八次。
“你这是去要出去摆摊?”
沈知寅见她背着背篓,里面不仅装着糕点,还附有一些灵石。
甘棠“嗯”了一声,往外走去。
沈知寅观察着她的步子,跟在她身后,一起出了院子。
经过推测分析他判断出甘棠这样的行为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
正常来说修真界里的人不论上修界还是下修界,多多少少都会打坐修炼,就算练不出来什么成效,在有丹药灵植加持的情况下,总能习得一点基础的咒法,沾点仙门之气,对外名头讲起来也好听点。
眼前这女子是玄真域里少见的普通人,一点仙门灵韵没修的人。
他还是第一次见。
来到集市上,甘棠跟上次一样在那棵苍木下支桌摆摊,香喷喷的麻薯摆出来后,因着有了第一天的铺垫,加上回头客的缘故,吸引了许多新客,好多都是她没见过的新面孔。
她娴熟地收钱打包,动作一气呵成,前世店里刚起步时,都是她一个人打理的,所以经验充足,面对人多的情况也丝毫不显慌乱,应对得绰绰有余。
咸鱼镇这小地方一有什么新鲜事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这个世界的人都酷爱悟道修仙,听闻甘棠的糕点不仅美味奇特,还有助修为,打听到她开摊了,全都涌来,在树下排起长龙。
“爹,这就是我和你说的这里新开的小摊,卖的糕点我们在中洲从未见过。”
闻声便知来的人是苏妙,不同的是今日相见她身旁还站在一个中年男子。
合欢宗宗主苏晏,年过四旬,眼尾已有了皱纹,下颌蓄着一把精心打理的赭色短须,却丝毫不显老态,一双豹眼清亮有力。
他身穿松香色的宽袍,襟口绣着缠枝石榴象征着多子多福的俗趣寓意,被他这个合欢宗宗主穿着反倒显出几分坦荡的戏谑。
苏妙则一席水绿罗裙,挽着父亲的臂弯,父女俩笑盈盈地聊着天。
“是嘛,既然今日走巧遇上,女女喜欢的话,不得多买点,我们回程路上可以吃。”
一宗之主出手果然就是阔绰,不像某沈姓剑宗弟子嗯。
甘棠在心里腹诽,手上打包的动作片刻没停。
她将上次苏妙预订的二十个凝神麻薯包装好递过去,苏妙提着线绳,“我上次预订了二十个,这包好的一会带回去给宗门的同袍们吃。”
“甘棠,给我和爹来两个尝尝。”
她用宽大的灵叶包起两个麻薯递过去,苏宗主和苏妙尝后眼睛发亮,父女俩吃到好吃的表情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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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行,一口气把剩下的麻薯全都买走了。
身后排着队的顾客们面面相觑,眼巴巴看着揽走剩下所有糕点,话头全都一股脑儿投向甘棠。
“这就卖完了?摊主你这做的也太少了吧?”
“对呀对呀,我们这后面排队的都没买上!”
“摊主,你下次多做点嘛!”
甘棠抱拳致歉,这热度这拥挤程度这人流量,还真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以至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好声好气地回应大家的热情。
“谢谢大家的喜爱,让大家排队等了那么久都没买到,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糕点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小本经营,产量目前只能在这个数量上波动,还请大家体谅,多多包涵呀。”
本来那些顾客就是冲着她的糕点来的,只是排队到最后没买上,有些失落,并无恶意,听甘棠那么一说,见她又是一介女子操持谋生,便也纷纷心软,不再多舌,闲扯几句便都离开了。
浓密浓郁的苍树上,浅玄色的衣袍随风轻轻飘扬。
玉簪束发扎着高马尾的男人曲着腿靠在古木的纹路虬杂的躯干上,树下的甘棠正在擦桌收摊,用来装灵石的竹屉被塞得满当当,晶石在日光下折射出斑驳光影。
甘棠虽咸鱼但爱财,秉持着财不可外泄的原则,她决定回家再细细清点,理清入账。
耳边兀地掠过一阵风声,甘棠余光瞧见一角衣摆,以为是又来了客人,头都没回。
“不好意思呀,今日的甜点已经售罄了,客官改日再来吧。”
过了一会身后既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甘棠觉得奇怪,起身一看发现竟然是沈知寅。
沈知寅轻功了得,从树上跃下,落到地面可以做到不发出一丝杂音。
“沈知寅?是你啊,来了怎么不说话。”
甘棠睁圆杏眼望着他,她的眼睛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清得仿佛能一眼望见溪底的卵石,却又因流动而抓不住具体形状。
沈知寅倒是一如既然高傲清冷,眼睑半敛,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接甘棠的话,反而是拿出一个东西伸出手去。
“拿着。”
那是一个织有仙鹤祥云烫金线条的靛蓝色锦袋,系在袋口的束带坠着古制的流苏,做工精美,手感上佳。
“这是什么?”
甘棠接过那靛蓝锦袋,丝滑柔顺的触感很是贴肤,本是散热的冰凉质地,此刻握在手心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像是被人握在掌心里捂了很久,亦或是贴身放着被肌肤的温度烤热了。
“看来你真的打算要把一箱石头背回你那茅草房里。”
沈知寅见她不知所以的懵懂表情,沉默半晌然后吐出一个字,掷地有声。
“猪。”
“你说谁是猪!”
甘棠上一秒还因为沈知寅送给她这长得像香囊一样的精美袋子而动摇自己的刻板印象——
也许可能大概他人挺好的。
结果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她彻底否决了。
“猪急眼了。”
沈知寅低头看那矮自己一个头的女子,不高兴的时候那两条弯弯的水波眉会生动地立起,眉头皱起,一双眼紧紧凝视着他。
“沈知寅你无不无聊!”
甘棠气得抬起手要把锦袋丢回去,她才不稀罕呢,要真收下她才真是猪!
手腕却倏然被攥住,沈知寅没使什么力气,大掌轻而易举就能圈主她的整只手腕。
沈知寅垂下眼帘,眸光落在那个锦袋上,他眨了下眼,下一刻甘棠惊诧地看着自己萦绕着金色灵光的右手。
倏然间,措不及防的,食指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痛令她下意识想要松开手,沈知寅的手却紧紧包住了她的手,金纹锦袋被迫包裹在她手中。
指尖的鲜血洇进布料里。
“这是识主咒,别松开。”
沈知寅的声音淡淡的,调子平得像一潭冻住的湖水。
7. 无情道
说完沈知寅就把手松开了,甘棠半信半疑地握着手中的锦袋,没有松开,直至金光熄灭。
“识主咒?”
“这钱袋沾了你的血,咒法生效了,为你所用,这是乾坤囊,可以装进无数东西。”
甘棠看着这个堪堪只比巴掌大点袋子,虽然她不太相信这袋子能装得完她竹屉里的灵石,但她对沈知寅的法术还是非常很有信心的。
“所以你是看我背得太累了,特地买给我的?”
甘棠打开乾坤囊,抓了几把灵石塞进去,那袋子果真如沈知寅所说那般,无底洞似的,能装的下无限东西。
几乎快把数量可观的灵石装完了,那袋身恍若无物在内似的瘪瘪的,重量也很轻,跟一开始没装东西时几乎无差。
真是神奇。
被骂是猪也不气了,甘棠倒是隐约觉得沈知寅这人就是嘴巴厉害,似乎并不坏。
还好她当初把他从山上扛了回来,果然干了好事还是善有善报的。
“你想多了。我是看那个卖钱袋的老太太生意冷清。”
沈知寅面无表情反驳道,径自向前走去。
原来沈知寅还是个尊老爱幼的好青年。
本来甘棠说的就是客气话,不管是不是为了自己,甘棠都无所谓,这乾坤囊她是收下了,能解决她关于储纳灵石这一大头疼问题呢。
不过无功不受禄,她还是要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的。
“沈剑修心善,我也算是沾了老奶奶的福气啦。”
“我看现在也快到午时了,为表谢意,我请剑修去客栈里吃顿好的如何?”
其实这乾坤囊本就是沈知寅自己的东西,他的钱袋子丢了,连甘棠替他垫的药钱一时都还不上,还要签下欠条为证,更别说去铺子上买东西了。
只不过甘棠似乎得到宝贝高兴过了头,加上神经大条,没有多想,以至于忽略了一些逻辑上的漏洞。
沈知寅侧头睨她一眼:“是你自己饿了吧。”
“是是,是我饿了,咱们走吧沈知寅。”
甘棠得了便宜自然得卖点乖,她把乾坤囊系在腰上,高兴地拍了拍。
沈知寅身高腿长的,总是要比她走快上那么几步,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甘棠知道这人清高孤傲的很,许是不想与她并肩而行,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故而十分识趣地跟在对方身后。
“宿主,你还真要请这家伙吃饭啊?”
007终于找到机会和甘棠说话,它自然是对沈知寅每什么好感,虽然这人在魔物爪下救了自家宿主一命,但也差点一剑要了宿主小命。
“吃完就把他打发走,就当践行餐了呗。”
甘棠半掩着嘴,小声和007交谈。
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街景,甘棠渐渐熟悉起来,她记得之前路过的那家平价实惠小客栈好像就在前面不远了,再绕过那间胭脂铺就是了。
怎料前面走的好端端的沈知寅却倏然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
“就这家。”
甘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座二层高的亭台楼阁矗立在眼前。
朱红瓦檐翘着月牙角,檐下悬挂着两串长而华美的杏黄灯笼,中间挂着的桃木牌匾上赫然写着“揽月楼”三个烫金大字。
楼里歌舞升平人声鼎沸,再瞧瞧这装横摆饰,一看就是价格刺客。
“沈剑修,那家客栈就在前边不远了,我们吃那家吧,我保证肯定味道是很好吃的!”
甘棠话还没说完呢,沈知寅靴子已经踩上了揽月楼阶前被来往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自顾自的进了楼。
她闭上眼重重呼了一口气,然后在沈知寅身后做了个国际友好手势,灰溜溜跟上去。
“公子几位呀?”
店小二肩上搭着毛巾,见有客人进来热情地招呼着。
“我们就进来看看......”
甘棠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
“两位。”
甘棠彻底心死,拔凉拔凉的,看来这顿是跑不了了。
店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靠窗的位子落座,提起青瓷茶壶往杯里斟了两盏茶水,恭敬地递至二人手边。
“这是小店特色——揽月茶,润润嗓,二位客官,这是菜单。”
揽月楼是在中洲起家的酒楼,在中洲时他就常去,没想到东灵这偏远的小镇里竟也开有分店。
揽月楼的招牌桂花糕香甜绵软,是他的最爱,之前在中洲无意间点到的一次春季限定酒酿小丸子也算可口。
甘棠拿过菜单翻开看了看,果然价格和她想象中的一样,一点都不实惠!
这揽月楼和他们现代的漂亮饭餐厅有啥区别,价高量少,还不如街边的小馆小摊吃起来香,量大管饱,还划算。
菜单上的菜品大多都是灵膳,看起来清汤寡水的一点也不好吃,甘棠无比想念家楼下那家麻辣香锅还有香辣小龙虾。
当时只道是平常,而如今是再也吃不上。
当甘棠还在暗自神伤,沈知寅已经熟练地点好菜了,见坐在对面的甘棠抱着菜单面色呆滞,魂儿好像都不在了,便道。
“想吃什么就点。”
甘棠掀起眼皮幽怨地瞪了沈知寅一眼,又不是他买单,说的倒是轻巧,结果血条全扣她钱包上。
最后甘棠点了一份相较其他看起来重口味点的辣味炸丸,还有一份店里招牌桂花糕。
她爱做甜品,自然也喜欢吃,既然这揽月楼来都来了,招牌还是甜品,她当然要尝一尝的。
然后上菜的时候不出意外小二端上来两份摆盘精致的桂花糕,飘着淡淡的馥郁花香,沁人心脾。
“小二,我记得我只点了一份桂花糕啊,你们是不是上错了?”甘棠叫住店小二。
裹着麻色头巾的小二扯出腰间的点菜记录翻看一通,再三确认后摇摇头,“没错啊姑娘,你们桌的确点了两份桂花糕。”
一旁一直沉默没出声的沈知寅拿起茶杯抿了口茶,甘棠知道另一份桂花糕是谁点的了。
菜全部上齐后,他们两个人一共点了四道菜两份糕点,甘棠发现沈知寅的口味偏清淡,小葱拌豆腐、清蒸鲈鱼、菌丝山鸡汤三样主菜都是他点的,外加一盘桂花糕。
相比之下她的辣味炸丸子看起来诱人多了。
沈知寅话少安静,进食的时候也慢条斯理,咀嚼吞咽的声音很小,倒衬得甘棠吃起饭来碗筷作响,宛若恶狼扑食。
薄如蝉翼的流珠纱帘后,一个女子手持刺绣蒲扇半掩面容,露出涂抹脂粉的眉眼,眼神频频在远处正襟危坐的男子身上流连。
掌柜正在柜台看账,核对货物,“阿妹,昨天早上订的那批大米今早是不是送到了?我听旺财说今早是你对接的。”
蒲扇女子正犯花痴看得出神,自是没听见自家表兄说话。
身为掌柜的男子扭头看见她情意绵绵的表情,面色古怪地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倒还把他震一跳,坐在靠窗处的那个男子,不是归云巅宗主沈知寅吗?
多年前他随家主在中洲营生时曾有幸见过这号大能一面,仅仅是一面之缘,记忆却尤为深刻。
毕竟沈知寅的气质身量远远超脱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之外,仙风道骨,凛凛如神,举止谈吐间自带一股清绝出尘的仙泽光辉。
这位沈宗师,看过一眼便难忘记。
“阿妹,我劝你莫要心存痴念了。”
男子抽走女子手里的蒲扇,慢悠悠给自己扇风。
“表哥,你恼人的很!我怎的不能了,莫不是你觉得我配不上?!”
蒲扇女子抢回来扇子,又羞又恼地打了一下表兄的手臂。
掌柜的长吁一口气,双肘靠在柜台上,盯着远处忆起往事。
“你表哥我还在中洲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俊小子呢,你刚刚盯着看的那个人,当年在中洲的时候名号就已经响彻四方了。”
“他是归云巅剑宗宗主沈知寅。”
女子一听,反倒更兴奋了,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男人,她可真有眼光。
“我见他第一眼便知他绝不是平庸之辈,果然真如我所想,沈仙长长得可真是英俊非凡。”
女子语调里掺杂的浓情蜜意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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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你啊,还是死了这条心,饶是你是天上仙子下凡,都断不可能。”
“此话怎讲?”
蒲扇女子一听,便知自家表兄话里有话,故而追问。
男子伸出食指朝她勾了勾,两人挨着近了,他才小声说悄悄话。
“我之前在中洲听到一些传言,他修的啊,可是无情道。”
“修此道之人,你不能指望他对你有情。”
话一落,女子惊得花颜失色,蓦地用蒲扇捂住了嘴。
“无情道!?怎么会?当年仙魔大战之后此道不就禁修了吗?”
“是这样没错,但据说在仙魔大战之前他就已修此道良久。”
“表兄,你这都是道听途说,我也曾闻凡修此道者在当年仙魔大战中因仙魔二气对冲,扰乱心境,都走火入魔心脏爆血而死,沈宗主现在不好端端坐在那嘛。”
兄妹二人一人一句你听说我听说,倒把自己讲懵了,最后男子甩甩手,终止话题。
“嗐,总之我劝你呀别想了,不信你一会随我去打声招呼就明了。”
二人来到客桌前时,沈知寅正在喝鸡汤,甘棠则梗着脑袋,用手接着下巴吃酥到掉渣的桂花糕。
“沈宗主,这分店的饭菜可还合您胃口?”
掌柜男子笑容满面地客气寒暄道,他身后跟着的女子也微微俯身行了个礼。
本来一门心思吃糕的甘棠动作一愣,视线从桂花糕转到那一男一女再移到对面的沈知寅身上。
沈什么?沈宗什么?沈什么主?
沈宗主!!!
嘴角的桂花糕屑掉了下来,甘棠半张着嘴,很是惊讶,欲言又止。
沈知寅放下汤碗,淡淡地掀起眼皮,轻点了下头以表回礼,他注视眼前的男人,道:“你认识我。”
“当年在中洲的揽月楼里有缘与宗主有一面之缘,听伙计们说宗主常来楼里买糕点。”
“放肆!谁容许你们在背后私议本座。”
沈知寅的声音骤然拔高起来,如冰棱般具有穿透力,弄得在场三人包括甘棠皆是一懵。
明明别人也没说啥啊,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到这家伙的雷点了,真是阴晴不定。
“哎!是我言多,沈宗主还请莫放在心上!”
掌柜男子连忙俯首道歉,态度很是低下诚恳。
蒲扇女子见这场景哪还敢存有什么旖旎幻想,被沈知寅身上那股强大的威压震慑得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的男人,太过锐利,全是锋芒,冷的像淬了寒冰的刃,谁能驾驭得住呢?
“那糕点是带回去喂我养的灵兽,它喜吃甜。”
沈宗主不是买给自己吃,是买给自己养的灵兽吃的。
完美的解释。
所以沈知寅是不爽别人说他喜欢去揽月楼里买糕点。
可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甘棠不懂沈知寅的雷点何在,暗叹此人神经兮兮,一惊一乍,莫名其妙。
“原是如此,是小人鲁莽了。今日失言多有冒犯,沈宗主,您看不如这样,今日这顿算我请客,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如何?”
“是啊是啊,我也替哥哥向沈宗主赔不是。”
蒲扇女子也出言与说,打着圆场。
甘棠一听眼冒精光,难掩激动地抿着唇看向沈知寅,没说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知寅本来是想答应的,顺着话头给对方台阶下,但一看甘棠那副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话在嘴边又绕了个弯。
“不——”
“啊呀我先替宗主谢过老板和美人了!我家宗主就是心软面皮子薄,其实大度的很,根本没放在心上。”
甘棠就知道这烦人的家伙不会如她所愿的,所以抢在钱包受伤这一悲剧发生之前开口拦阻。
过我觉得掌柜说的倒是在理——这是沈知寅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的完整一句话。
“你是?”
兄妹二人这才注意到这尊大佛旁边的甘棠,不约而同问道。
甘棠擦了擦嘴角,即使如芒在背还是笑吟吟道。
“嘿嘿二位好,我是沈宗主的徒弟!”
8. 仙招大会
“原来是小仙长啊,您好您好。”
掌柜男子双手作揖恭敬地对她行了个礼。
甘棠便也照葫芦画瓢学着对方的动作也回了个礼,因为不熟悉做的并不标准,沈知寅没有出声揭穿她,低头吹冒着热气的清茶。
“那沈宗主你们继续吃,我就不打扰了。”
那一双男女离开后,白胜冷玉的手放下茶杯,水波微漾,映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沈知寅似乎不气也不恼,平静地望向她。
“我何时多了一个徒弟,我怎不知。”
“你骗我,你明明是宗主!”
甘棠也没心思吃桂花糕了,叉着腰眉头紧皱。
沈知寅不以为意,淡淡启唇。
“曾是弟子,现是宗主,故是弟子也是宗主。有何不对,又何来欺骗?”
被他的回答堵得哑口无言,在得知对方对自己隐瞒了真实身份的那一刻,甘棠承认她心底是有些不舒服,但那种感觉像云雾般很快就散去了。
她死过一次,今朝重生,只想好好对自己一番,倒也不想加入什么宗门卷入派别之争,上辈子她就是太勤劳了才会猝死的。
这辈子她的愿望很简单,就做做甜品,挣点活命钱,管温饱就行,当一条悠闲躺平,安稳度日的咸鱼!
至于沈知寅,管他是哪家宗主,就算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也不关她事,只要到时候回中洲后记得把欠的钱还她就行了。
甘棠这么一想又看开不少,自洽豁达的很,于是重新捻起桂花糕往嘴里送,天大地大,唯有美食不可辜负,能吃是福呀。
“我小小草民,自是不够格当沈宗主的弟子的,我哪敢肖想啊。刚刚那个纯属情况危急,沈剑修大人有大量啦!”
“来来来,剑修吃块桂花糕。”
她把手边那盘全新未动过的桂花糕推过去,笑盈盈地邀请。
沈知寅没动,反而是给那盘桂花糕施了保鲜咒,叫小二来打包好,收进了自己的乾坤囊中,再次强调。
“是给灵兽吃的。”
她表示理解,了然地点点头,不愧是一宗之主,连养的宠物吃的都这么好,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
甘棠眼尖地看见沈知寅手中那个锦袋是暗红色的,与给她的那个一样,绣有烫金花纹,只不过她的那个上面绣的是仙鹤祥云,沈知寅的是凤凰梅花。
一看就是同款,原来乾坤囊都是这个样式的吗?
注意到饭菜见了底,午膳也接近尾声,懒得多想,甘棠认为是时候该说拜拜了。
“沈宗主,您看您身体也恢复了,饭也吃了,那您有事就忙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萍水相逢,就此别过啦仙君,钱等你回到中洲了记得找人捎给我,记得要加上今早麻薯那三颗下品灵石噢。”
顾忌着对方是大名鼎鼎的宗主,考虑一番过后还是决定有礼貌点,反正以后也不会见了,既然有缘碰见了,道别体面点也好。
甘棠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服站起来身来,左手握拳右掌搭上,弯下腰行了个大礼,然后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掀起眼皮悄悄打量沈知寅的反应。
“你行礼的姿态很滑稽。”
沈知寅对上她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她明明记得刚刚那个掌柜就是这样给沈知寅行的礼啊,哪里不对?还是说她是女子,应该学刚刚那个女生的动作。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记不清,那手持蒲扇的女子方才双手交叠是放在左腰上还是右腰上,她是弯腰行礼还是屈膝行礼,还是两个一起来的?
“啊?那是这样?”
甘棠手忙脚乱做了个四不像出来,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努力模仿的动作显得无比生硬。
“你动静倒是比戏子还要多。”
“不是说要走,还不走是需要我送你?”
“不用不用,何须劳烦沈宗主,我这就走!”
甘棠一听立刻咧开嘴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提着有点拖地的裙子飞毛腿似的跑走了。
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沈知寅垂下眼帘,神色平静,思绪却不是。
眼前这名女子,毫无规矩,粗鲁庸俗,又圆滑爱财。
唯一让人有点意外的是她做的糕点。
她看起来似乎不想和他扯上一丁点关系,脚底抹油似的跑得比田里的野鼠还要快,本就是担心宗主的身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才有意隐瞒的,结果那人得知他是宗主后更是丝毫不留恋,跑的更快了。
跑了就跑了,可是偏偏。
偏偏他还想吃她做的糕点......
叫什么来着。
马薯?
—
“总算把那尊大神送走了,接下来我们去干嘛呀宿主?”
007像朵云一样慢悠悠飘在甘棠眼前,懒洋洋地问。
今天在揽月楼吃的桂花糕勾起了甘棠的口欲,搞得她突然就特别想念现世的甜品。家里还有用剩的食材,但因为生意出乎意料的好,消耗的比预想中的要快上不少。
“去菜市场逛逛,看下有什么好买的。”
她已经不像刚穿过来时那样穷,起码身上有些钱两,不用靠辟谷丹强撑饱腹,今晚她要做点好吃的奖励下自己,刚刚在揽月楼里除了那盘桂花糕,菜品都不合她的胃口,吃得一点都不得劲。
下午集市的人流量要比上午少一些,甘棠在宽裕的走道上闲闲逛着,这儿停一下,那儿看一下。
甘棠走了半天,终于在一个中年女子的摊上看到自己苦苦寻觅的心仪食材。
她指着那个表皮粗糙、圆滚滚的深褐色薯状物,问:“姐姐,这个是番薯吗?”
中年女子一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听有人唤她“姐姐”,见对方还是个年轻水灵的小女子,这话更是直击她心扉,乐得她心花怒放的。
“姑娘,这个是黄灵薯。”
她拿起刚刚甘棠指的那个灵薯,在手上转了一圈给甘棠展示食材新鲜度,“旁边那些是紫灵薯,都是今早从泥里挖出来的,个头又大品相又好!”
黄灵薯,紫灵薯,不就是番薯紫薯嘛,不愧是一个祖宗产的,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甘棠光顾了中年女子的生意,黄灵薯合紫灵薯各要了一斤。
几乎把整个集市逛完了,甘棠发现这里的人口味偏好清淡,只有一家小摊是售有辣椒的,原因很简单,摊主自己爱吃,就算没人买也要留有它的一席之位。
终于,在今天,他种的辣椒终于迎来了懂它的人。
“老爷爷,这辣椒怎么卖啊?”因为只有一家卖,甘棠有些担心价格会超出她的心里预期。
“小姑娘,你也爱吃辣?”
卖辣椒的老爷爷有种遇到知音的感动,那双生满皱纹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向她。
“爱吃啊,辣椒炒肉、酸菜鱼、口水鸡、酸辣鸡杂,哪个不是一等一的美味!”
甘棠喜吃辣,说起辣菜她能报上几十个菜名,都是她爱吃的。
“那小姑娘你要买不,这红椒青椒我都打骨折价给你!”
老爷爷大掌一挥,豪爽地对她说。
骨折价!她就说这世界还是好人多!
甘棠甜甜地笑着连连道谢,要不是一个人吃不完她绝对把这人好心善的老爷爷摊上的辣椒全带回家。
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甘棠想起沈知寅给自己的乾坤囊,低头看向腰间的袋子,当时他给她的时候,好像说这袋子可以装入无限东西?
而且沈知寅帮她施了识主咒,这东西应该完全为她所用了。
可是怎么看这巴掌大点的袋子也装不下这么多东西,甘棠打开袋口,试探地将食材放在上面,然后它们神奇地变小被吸进了袋子里。
识主咒生效后,法器会随主人心意完成任务。
比如此刻甘棠心里希望乾坤囊能帮她把菜全装进去,乾坤囊就照着她所想完成指令。
好神奇。甘棠对待宝贝似的把乾坤囊挂回腰间,返程路上经过厨具铺时没忍住进店消费了一把,买了一堆锅碗瓢盆、刀勺棍铲。
临走前在店主的花言巧语倾情推荐下又耳根子软地买了一些形状可爱的糕点模具,付钱的时候一直安慰自己没关系,以后烘焙时肯定都用得上。
事实证明甘棠就是甘棠,在现世的时候她这个烘焙人在购物软件上刷到精巧好看的烘焙用具就会忍不住一直下单,以至于店里家里堆满各种模具厨具,买的时候总觉得一定会用得上,最后发现用不上的,摆在那也好看,赏心悦目的。
回到家门口,一把推开木门,毫无预兆地,甘棠被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在我家?”
屋内亮着莹蓝色的淡淡光线,仙气飘飘悬浮在离地半寸闭眼清修的男人被惊扰,慢慢睁开眼,两人目光交错。
淡蓝色的光晕化作点点星斑消散,沈知寅脚尖落地,拂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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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与甘棠挑眉瞪眼的表情不同,相比之下,他的表情从容镇定,不为所动。
“距我返回中洲还有几日,我需地方歇脚。”
甘棠还以为今日在揽月楼就是最后一面了,着实没想到回到家又见到这张脸。
“那我今天在揽月楼里和你告别时你怎么不说?”
“你看起来似乎很兴奋,不忍心破坏你的好心情。”
嘴上说着不忍心,那表情瞅着是超忍心,欠的很。
“行吧,那沈宗主随意。”
甘棠念在这人救过她,又慷慨地送给她乾坤囊,思索一番觉得这是小事,可以接受。
自己住的这房子蛮烂的,沈知寅竟然还跑回来住,然后转念一想他身无分文,这样的选择倒也正常。
返回中洲后仙招大会的日子近在咫尺,沈知寅旧毒复发后灵体受损,还未恢复到往日的基准,需沉心静气运气修炼,滋补气运,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盘腿坐下,给自己设了个结界,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两个人都不在乎对方在干啥,各有各的事要忙活。
甘棠把乾坤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将厨具餐具之类的东西分类放好后,她把买来的食材拿到院子里,在水池里清洗。
将灵薯洗净后去皮切块,放置在蒸笼上煮熟,等待期间她回屋内把用剩的淀粉拿了出来,因着经验娴熟,不用称重也能精准把握用量。
蒸熟后甘棠把黄的和紫的两种不同颜色的灵薯分开盛起,用木杵捣烂压泥,趁热加糖拌匀。
芋圆是很简单的甜品,失败率几乎可以说为零,感受着手里薯泥团的湿度,甘棠分次将淀粉倒进去,边倒边揉,成团后将其掰揉成一个个小团子,再撒上点干面粉防粘。
橙黄与浓紫的芋圆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白瓷平口盘里,搓完芋圆,水也烧沸了,甘棠把它们倒入锅里,热气飘渺,空气中泛着薯类特有的淡淡甜味。
但她今天的计划不仅仅如此,她还要尝试用这里的灵植做蛋糕卷,看下能不能成功,成功了的话最好,可以当做新品。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嘴馋了,想吃了而已。
实践一通下来,甘棠发现很多地方都行不大通,烘焙特别是蛋糕一类对每一步要求都很苛刻。
第一步筛粉的时候甘棠就没找到适合的工具,同时奶油要靠蛋清打发,没有现代的电动打蛋器,纯靠她的一双手很难打发起来。
正想的出神,院外响起一个稚嫩亮耳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甘棠何在?”
一个身穿白纱青衣,扎着双髫的女童走进她家院中,手里拿着卷轴,叫着她的名字。
“我就是,请问你找我什么事?”
甘棠坐在凳上,朝她挥了挥手。
女童看着约莫九岁十岁的模样,言行谈吐却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早熟稳重,她解开封条,抖了抖,卷轴自上往下滚落展开。
“此乃你仙招大会的入场公函。”
甘棠猛地从矮木凳上弹簧一样蹦起来,又懵又惊,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仙招大会!?我没报名啊!?”
“名单都是经过核对的,既已报名,不当如此怯懦,临阵退缩。”
知会的任务完成,双髫仙童把卷轴往她手里一塞,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就腾云驾雾飞走了。
007在甘棠身后一动不敢动,电子屏上换上了冒汗的小表情。
这仙招大会什么东西,她压根没报名参加啊,怎么会有她的入场券。
“宿......宿主。”
007小小声叫她,甘棠回头看见它脸上那鸡贼的小表情,立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007当然是最清楚自家宿主的宏图大志哦不——咸鱼大志的,但是总部颁下来的任务它不得不从。
“这是您在此世界的系统任务。”
007的话甫一说完,她的跟前立刻就应声而出显现了一个电子任务栏。
[任务待完成]:
请参加玄真域的仙招大会,并取得前五名包括第五名在内的名次。
看到任务内容甘棠就已经累了,要跟一堆灵力修为都在她之上的修仙人一起pk就算了,怎么还有名次要求,这任务太刁钻了吧!
但视线触及到最后一行时,甘棠瞬间来了精神——
任务奖励——自动打蛋器*1。
她在修真界的蛋糕梦有希望了!
9. 御剑飞行
可是中洲山长水远,她人生地不熟,也不识得路。最为重要的是,她是个灵力废柴。
既然是要参加仙招大会,总得是要有个一招两技傍身吧,不然一开局她就得变成炮灰。
甘棠用漏勺把芋圆沥干水捞出来,放进已经温好的羊奶里,一碗芋圆糖水大功告成。
在院中一人细细斟酌一番,自动打蛋器对她的吸引力还是太大了,她无法割舍,并且就目前情况来看,好像仅有一人能帮她。
端着一碗暖融融的芋圆糖水,透过漏风的门缝往内偷偷观察一眼,那像金莲童子一样打坐修炼的沈知寅仍是闭着眼,沉心静气,分毫不受外界纷扰。
甘棠推开门走进去,把芋圆糖水放在桌上,她单手支着下巴,琢磨着该怎么把话说的最完美最天衣无缝,好让沈知寅能答应带上她回中洲。
最好是还能跟他学上那么一两招,宗师级别的人物,其厉害程度可想而知。
可是沈知寅面上很少显露山水,他的心思太难揣测了。
甘棠频繁抬眼去看他,想着既然他家灵兽爱吃甜的,说不定能以此为由打动他?
就这么等着等着,甘棠撑着脑袋,抵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阖上眼睡着了。
清修结束,结界消散,沈知寅睁眼便见到了歪着脑袋撑在木桌上打瞌睡的女子,她的头发不似别的男子女子般梳理得精致整齐,只用一根青色布条随意地绑起,鬓角的细碎青丝滑落几缕,睡颜恬静。
一碗羊奶摆在台面上,里面飘着橙的紫的丸子,他凝神注视着,这丸子似乎和他之前尝过的酒酿小丸子有些像,只不过他之前吃的个头比较小,颜色雪白,不似这般色彩丰富。
长时间维持着歪头姿势,脖子酸痛不已,睡梦中略感不适,甘棠下意识动了动,结果手肘一滑,脑袋往下一垂,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欸,沈剑修你醒了啊?”
甘棠眨了眨还残存朦胧睡意的双眼,见沈知寅站在面前,便开口询问。
“我不是睡觉。”
沈知寅撩起衣服下摆,在形制简陋的长凳上坐下,“明明刚醒的另有其人。”
甘棠是知道沈知寅在修炼的,不小心顺口一说而已。
而且对方闭上眼一动不动的架势是在太像睡觉了,她上学的时候在课上犯困时也这样闭目养神。
指腹摸上碗壁探温,发现芋圆糖水早就凉透了,但她打算先探下沈知寅的口风,便笑吟吟道。
“沈知寅,你要不要试试我做的糖水?”
见她一副眸光闪烁、期期艾艾的样子,极善察言观色的沈知寅剑眉一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无功不受禄,怎么,你是有事有求于我?”
这家伙是不是有读心术啊?甘棠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谄媚地嘿嘿干笑两声。
“倒还真有一事相求。”
上午揽月楼一别眼前女子信誓旦旦说“萍水相逢再也不见”,急于撇清关系的是她,现在满怀希冀说有求于他的也是她。
以至于他愈发好奇,甘棠向他所求何事?
沈知寅没有一口回绝,那么说明这事儿有希望,她把仙招大会的入场卷轴拿出来,铺展桌上,把她参加仙招大会这件事如实相告。
“可否请剑宗回中洲的时候,把我也带上,捎我一程?”
沈知寅视线落在那卷轴上,这卷轴的形制、材质,他无比熟悉,仙招大会的入场卷轴由灵兽韧牛的外皮所制,撕不烂砍不断,遇火不燃,泡水不烂,卷轴柄部的设计也是经过中洲各大门派的商讨设计,最终敲定的。
今年主赛场是在合欢宗的栖鸳境,所以卷柄底部和纸面皆刻印有鸳鸯像,甘棠手上这份入场公函是真的无疑。
“据我所知,你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更是不曾涉足修炼之道,你报名仙招大会干什么?”
沈知寅面无表情盯人的时候,那道如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令人不寒而栗,明明未动干戈,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低气压。
很难从他的脸上读到些什么,情绪,亦或者是心思,都是。
甘棠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愿操之过急,谈崩了对她有害无利,她端起芋圆糖水,转移话题。
“方才进屋时我看剑修你还在修炼,便没打扰你,这糖水都放凉了,我拿去热热。”
“坐下。”
屁股刚离开凳子,甘棠被一声唤住,腾的一下又坐了回去。
玄色广袖轻轻拂过,一抹无名的浅淡暗香扑来,修长匀白的指尖轻点了下碗沿,沈知寅收回手,说,“糖水热好了,你继续说。”
闻言甘棠摸了摸碗身,热度通过皮肤传递到指尖,就那么抬手的眨眼间,不可思议的,就把液体加热了。
“好厉害,这是什么法术,剑修能教教我吗?”她眼底的光点极亮,一激动没忍住越了界,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言归正传。”
沈知寅睨了一眼攥住他袖子的那只手,没作声。
甘棠被他冷冰冰的四个字浇了个通透,脸上的笑容收敛许多,沈知寅看起来很严肃正经,她便不再嬉皮笑脸。
“你那天不是送了我一个乾坤囊吗,特别好用!我就想着我能不能也学点奇门异术,说不定危急时候还能防身保命,不至于在原地等死。”
这番话真假半掺,每每回想起兴海山上那人面兽身的邪祟,甘棠阵阵心悸,久久不能入睡。
“所以我就报名了......”
“理由挺充分的,但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沈知寅缓缓说道,他习惯独处,喜静无喧闹,而且将甘棠带在身边,于他而言,是个麻烦。
这回答和态度,完全在甘棠的预料之内。
如果沈知寅真那么好说话,一下就答应了,她反倒要怀疑起眼前这人是假的沈知寅。
“沈知寅,你先尝尝这个,我做的新品,看下好不好吃?”
双手抵着碗座推到对方跟前,甘棠接着说,“这是芋圆糖水,这些橙的紫的丸子,是我用灵薯搓的。”
沈知寅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手指捏起白瓷调羹。
“剑修不是养了一头喜吃甜的灵兽嘛,我呢,恰好又会做各种各样的甜点,若剑修把我带回中洲助我参加仙招大会,我定会竭力报答的!”
话音刚落,甘棠就听见调羹与碗壁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沈知寅松了手。
“所以你这糖水是做给我的灵兽吃的?”
沈知寅脸色莫名变得难看起来,不肯动勺了。
他怎么觉得甘棠是把他当灵宠来喂养了。
“不是啊,这是我特地做给你吃的,平日里我最爱的甜水儿,至于你养的灵兽爱吃什么,口味如何,我也是要经你才能得知。”
甘棠发现这人只能顺着毛捋,“你试试好吃不,身为主人你肯定知道你的灵兽爱不爱吃。”
沈知寅抬起眸子扫过她一眼,前一会才被他施加热咒温过的灵羊奶散发着淡淡的腥甜,他搅动舀起,吃了起来。
“如何?”甘棠满是期待地望着他,眼睛亮晶晶,像撒满天际的星子。
沈知寅咀嚼着口中软弹粉糯的芋圆,又吃了一口,才道,“还行。”
甘棠看他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心中大喜,她狗腿地往沈知寅那边凑,两根食指相对戳了戳,“沈知寅,那中洲那事儿——”
“三日后启程。”
甘棠惊喜的连道了好几声谢谢,然后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踱步小跑去了院里,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那是另一碗芋圆糖水,甘棠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看她傻笑着又把碗推过来,沈知寅以为对方要给他续上一碗,出口制止:“你干什么。”
“剑修也帮我热热呗。”
沈知寅:“......”
—
眨眼间便到了前往中洲的日子,这三日甘棠也没闲着,为了不辜负喜爱她做的甜点的顾客们,她坚持上午摆摊,下午除了备材外,她还软磨硬泡让沈知寅答应教她些基础的招式。
结果修仙的第一道门槛是辟谷三日,以摒除杂质,打造无垢之体,为灵力运转提供载体。
甘棠这几日就靠辟谷丹裹腹度日,她买的辣椒就吃了一顿便再没出现在饭桌上,简直是暴殄天物,但无可奈何,谁让她要参加仙招大会呢。
今日是她辟谷的最后一天,也是动身前往中洲的日子。
收拾一通甘棠的包袱轻飘飘的,她没什么东西可带,最后挑来拣去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
将包袱背到肩上,甘棠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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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把门锁上。
毕竟是她穿越过来待的第一个地方,虽然光线差了点,环境烂了点,但也是她遮风挡雨的栖息之所。
沈知寅已经在院中等候她好一会了,听见动静侧过头,“舍不得?”
甘棠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沈知寅不知道她是穿越过来的,只当她是离开了这个从小生长之地而心情低落。
“倒也不算,只是一点点吧。”
甘棠低着头,看着脚边生命力旺盛的翠绿野草,小声喃喃。
辟谷的第一日,她馋的不行,身为一条咸鱼,甘棠觉得好像这自动打蛋器也不是非要不可。
然后她问007如果不去参加或者参加了没拿到名次怎么办,007一脸沉重地告诉她会有惩罚,惩罚是重新回到穿越之初,一切从头来过,一直失败就一直如此循环反复,直到她顺利完成本次系统任务。
她也问过沈知寅,他是中洲的名门宗主,自然对这方面的规矩了然于胸。
报名了仙招大会不去参加不仅要罚钱,还要入狱禁足思过七七四十九天。
这俩哪一个都不是好果子,甘棠仰天长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们是坐马车去还是走路去?”
甘棠记得镇上有一户人家专门靠赶马送客营生,就是不知道价钱如何。
沈知寅:“不坐车也不走路。”
不坐车也不走路,难懂是走水路,坐船去?
正当甘棠疑惑之际,沈知寅长臂轻轻一挥,一柄长剑凭空出现,青白色的剑身泛着微微的寒光,刻有古老的纹饰,萦绕的剑气流淌着凝成光瀑,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明灭流转。
“上来。”
沈知寅轻功了得,一跃而上,鞋面贴上剑身后那剑像有意识的活物般逐渐变大,以至于维持在一个可以支撑一个成年男子的大小形态。
长剑的距地高度已经是顾忌甘棠后降低了不少,但是就一柄光溜溜的剑,旁边也没有扶手或者台阶什么的可以借力踏上。
甘棠悄悄瞥了一眼沈知寅背在身后的手,心想这大哥能不能伸手拉人一把啊,她又不会轻功。
沈知寅寒眸微动,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不伸出援手。
“先不说你还未学最基础的御剑,现下你要是连一把剑都上不了,那我劝你现在就滚回家,中洲不适合你。”
“谁说我上不了,我只是在做心理建设罢了!”
甘棠恼他一眼,气鼓鼓反驳。
然后她攀着剑身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费了老大劲才翻了上去,双腿打着颤试图站起身来,结果还没完全直起身子便失去平衡,出于求生本能,她伸手抓住近在咫尺的沈知寅的衣服。
顺势摔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与那股好闻的无名淡香撞了个满怀。
沈知寅被怀里的女子撞的身形一晃,但很快便稳住站定在剑上。
与男子的坚硬的身体不同,女子的柔软轻绵砸在身上不会引起任何不适,带着温暖的热度,馥郁的香气,发丝勾缠间,他蹙了蹙眉,瞳孔猝然收缩。
沈知寅揪住甘棠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扯了起来。
他的表情维系的很好,平淡冷静的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肃然的声音自头顶响起:“站好。”
“是、是要起飞了吗?我站不大稳,能抓住你衣角吗?”
甘棠目睹着脚下长剑渐渐远离地面,视野里的景物越来越小,最后变得模糊。
沈知寅没出声,目视前方,专心御剑飞行。
余光不小心往下一瞥,甘棠自诩并不恐高,但还是生理性的脚底发酸,顾不上什么男女礼仪、对方愿不愿意了。
她唇抿得发白,心如鼓擂地往前挪了一点点,一靠近沈知寅就有如遇到救命稻草般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
云层在天际萦绕流转,远处的山峦骤缩成青黛色的褶皱,脚下河流细如银线,人影已不可辨。
风以极快的速度簌簌刮过耳畔,偶尔响起的,还有身后人略显紧张急促的呼吸声。
沈知寅俯瞰脚下人间,疾风灌入肺腑,沁凉遒劲,他的唇边扬起了一丝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极小弧度。
高空之下,空荡荡的小院里,一道暗影悄无声息融入阴翳之中,像被风惊散的烟,无踪无迹。
10. 在意。
抵达中洲需两天的行程,中途他们在一家客栈歇脚。
“老板,来两间客房。”
赶了一天路,在剑上胆颤心惊的经历总算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两人来到柜台前,甘棠疲惫地把行囊往台上一放,对柜台小二说道。
客栈伙计面露愧色,十分抱歉地回道:“不好意思二位客官,今夜只剩一间客房了。”
“就剩一间了?你们这店这么大,真是没想到。”
甘棠抬头环视这家双梯并开的三层楼阁,意外地喟叹。
“仙招大会在即,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修士都在此歇脚,客房紧张了些。”
照沈知寅所说,这是最便捷也是离中洲最近的一家客栈,下一家客栈在方圆十里开外,路途遥远,现夜幕降临,赶路也不便。
沈知寅手执着剑,青衣广袖,玉簪束发,身形根骨尽显少年英姿,客栈伙计一眼便能识出他是道上人,至于他身旁的那个衣着简朴、打扮随性的女子,必是奴仆无疑。
“诶哟姑娘小心!——”
一声惊雷在耳边炸起,甘棠闻声倏一转头,便见一浓浓燃烧的焰色火球飞速向她袭来。
火光映进眼底,甘棠惊骇之余反应迅速,急中生智往地上一蹲。
没了甘棠这一前方屏障,那火球便直冲冲奔她身后的店小二去,那厮哪见过此般场景,瞬间便被吓得大叫一声,双腿发僵木在了原地。
千钧之际,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凌空而出,灵气四溢,玄色华光,烈焰火光击在剑柄上,须臾间便化作了纷扬的齑粉,散作点点光影。
那焰色光点像冬日初雪,洋洋洒洒轻缓飘落,甘棠抱着头蹲在原地,雪便停在了她的发顶。
“啊呀呜呜呜,真是谢谢仙长救命之恩!”
店小二长作一揖,感激零涕地对着沈知寅道谢。
危机解除,甘棠从地上站起身来,正欲兴师问罪,就听见沈知寅冷得瘆人的声音先她一步自身旁响起。
“何人所为!”
客栈内看热闹的人在二楼栅栏围了个圈,一楼主厅内各桌食客聊八卦的声音瞬间噤了声。
一个扎着高位单辫的飒爽女郎走出人群,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比她略高上半个头的少年,少年脸上稚气未褪,此刻正咬着牙绷着脸望向旁处。
甘棠看着虚虚挡在身前的沈知寅,藏在袖间的手指暗暗捏紧了些。
“实在对不住!方才之举是我徒儿所为,他新学灵术还未能很好的驾驭,差点误伤无辜,是我管教无方,姑娘没事吧?还望兄台海涵。”
单辫女郎双手抱拳,一旁她的那个徒弟少年却梗着脖子硬气的很,都不正眼看人。
“灵力仙术本该护佑百姓,福泽苍生,既是还未能控制力量,便不该私自使用,客栈里人流密集,若真伤及无辜,岂是你只言片语能轻松带过的?教徒无方,实属失职。”
“大胆!你怎么和我师父说话的!”
那一直站在女郎身后一声不吭的少年突的暴起,向前一迈挡在女郎身前,将其护在身后。
沈知寅持剑的手背青筋骤起,眯起眼眸,神色森冷异常。那少年也是个犟的,毫不示弱地回瞪。
眼看大战将一触即发,双方二位女子都看不过眼了。
甘棠一把按住沈知寅即将出鞘的剑,擦身而过挡到他身前,单辫女郎则恨铁不成钢地揪住少年衣领,将人拉至身后。
“所幸左右没有人受伤,我瞧着女郎和你的徒弟也不是有意的,没事没事,道歉我们收下了,就此翻篇吧。”
甘棠是真怕两个人打起来,沈知寅孤高傲气的很,怎能容忍小辈对他如此出言不逊,转头一看那少年又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竖眉瞪眼,咬牙切齿,估计也是个差脾气,要真打起来,这整夜怕是都不得安宁。
“姑娘大度,在此谢过姑娘,我徒儿鲁莽,方才言失行错吓到姑娘了,我身为师父,有愧在心。”
“师父,你别拦着我,本就是我犯的错,是要道歉也是我来!”
少年见自家师父对着外人低声下气,一股难言的火气自心底燃起,不服气地欲上前去。
“你给我安静!”
女郎侧首怒喝一声,显然是真的动了怒。少年被吼一通,面上浮现出委屈之色,又倔强地绷着个脸,不再出声了。
“刚刚我好像听到二位是要订房?”
“是啊,不过不走巧,只剩最后一间了。”
谈话间甘棠抬眸看了眼良久没说话的沈知寅,见他神色复归如常,那股骇人的肃杀之气消失无踪,便松下一口气。
那女郎似是想到什么,随即展颜一笑:“正好!我和逆徒恰好订了两间客房,既如此我们便让出一间予你们入住,权当给今日之事赔罪了,姑娘、公子,你们觉得如何?”
甘棠一听乐开了花,这不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嘛,她很是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才询问一旁男人的意见。
“你觉得如何,沈知寅?”
“随你便。”
对方冷冷掷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也不等人,衣诀飘飘,踏上了楼阁木阶。
“客官,这是二位的房牌和钥匙。”
抓起客栈伙计双手奉上的房牌和钥匙,甘棠朝那女郎微微一笑,不多停留,小跑着跟上去。
前边的沈知寅走的健步如飞,甘棠看了看手里的房牌,二层东厢三间和七间,指示牌上写着的是往右边走,而一个劲儿向前走的沈知寅往的是西厢的方向,完全相反。
“沈知寅,你等等啊!”
甘棠站在原地,朝他喊道。
“干什么。”
沈知寅因她的话停下脚步,腰间玉佩伶仃作响。
“你走反了,我们的客房在这边。”
甘棠用手指了指身后的走道,好心提醒道。
沈知寅大步流星地走回她身前,罕见的,甘棠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掠而过的赧色,对方没好气地冲她道。
“你不早说。”
甘棠想笑又不敢笑,只得用尽意志力忍住,难绷的很,憋得她泪花都快出来了。
“我不是叫你等等了嘛。”
不然你都要走到西厢房的尽头去了。
沈知寅唇线扯的平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房牌,也不等她,径自朝东厢去了。
手里剩下的牌子是东厢三间,在沈知寅看不见的身后,甘棠弯唇笑了起来,她慢慢跟在后边,来到东厢七间时,那门没关严实,虚掩着留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儿。
进门处设了张素色薄纱门帘,纱质轻软如雾,半透半掩,隐隐能看见帘内光影光影,却看不真切人影。
“沈知——哎!”
她抬手抚起帘子,猝不及防被握住手腕扯了进去。
甘棠不设防,脚下一个趔趄扑向前去,又被一道外力稳稳地托住,反压在门板上,门被彻底关上,软帘的琉璃水滴坠被撞的清脆鸣响。
肩上落下重量,透过重掩障叠的琉璃坠,屋内烛火光亮映射进男人眼底,折出清隽冷然的碧色,比平日明亮许多。
“你怎么了,沈知寅?”
甘棠抬眸看他,眼神不曾闪躲,干净澄澈,湖镜般敞亮,倒映出他的身影。
“你是......不高兴了?”
闻言按着她的沈知寅一怔,臭着脸冷哼一声。
“我方才是替你说话。”
你却帮着旁人说话。
她一介凡人之躯,知不知道刚刚那火球对她而言杀伤力有多大,若不是她机灵躲得快,若不是他及时出手挡住。
他不过是出言讨要几句公道,并未无理取闹咄咄逼人,她倒好,向着外人,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上,反倒是显得他得理不饶人了。
他心情不爽,就不想与她说话,结果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一直和他讲话。
在良好教养的耳濡目染下沈知寅又做不出完全不搭理人的失礼行为。
所以他矛盾的情绪倾盘而出,以至造成现在的局面。
“算了,你给我出去。”沈知寅松开对她的桎梏,略显生硬地开口。
“所以你是气我刚刚不帮你说话?”
甘棠隐约猜出对方的心思,试探着问道。
但她心里还是十分不解的,她发现沈知寅执着的点总是很奇怪,这什么大小姐脾气?
沈知寅当然不会承认:“......”
“我这不是沿着你的话头顺势而为、顺藤摸瓜、顺水推舟搞到了多一间房嘛?”
甘棠也不走,猫儿似的狡黠地背过手,歪了下头,笑盈盈哄他。
“沈仙长的良苦用心,我怎么会不知道!”
闻言沈知寅侧颜与她对视,眼瞳微微睁大后他的冷漠高傲荡然无存,眸光闪烁几下,他率先移开了视线。
“四字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沈知寅在桌前坐下,甘棠能感觉的到他的情绪变化,知道对方已经不气了,也跟着坐下。
“今日是我辟谷最后一日了,你可以教我些基础的法术了吧?”
沈知寅拂过袖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后,他从乾坤囊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甘棠。
比巴掌稍大点,书页有被翻阅过的痕迹,但就整体来看,保存的十分完好崭新,一看持有者就是用心呵护的。
书封上用墨水写着“心诀集录”四个大字,她随手翻开一页,沈知寅清润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们似乎离得太近了,甘棠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一呼一吸,不轻不重地扑在耳廓,热热的,痒痒的,想躲。
“你先把这册子的第一章清心诀记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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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小幅度地缩了缩脖子,身子悄悄往旁边歪了点,假装若无其事,但离沈知寅远了点。
“这书你保存得真好,既没折角也不发皱。”
放在她原来那个世界,沈知寅绝对是那种父母口中的省心孩子,老师口中的三好学生。
沈知寅不明白她为何对着一个陈年书册子感慨起来,“我看一遍就会了,便收进乾坤囊里了。”
原来如此。
甘棠听到他云淡风轻的口吻后,脸上的笑容变得心酸了几许。
该说不说她和学霸还挺有缘的,高中时候就和班里的成绩第一同桌整整三年,现在穿越到修真界,又碰到个修真界学霸。
她觉得她该洗洗睡了,学霸的世界,遥不可及啊!
—
夜深虫鸣扰人好眠,烛火通明的客房里,素白窗纸上,明暗相对映着两道剪影。
一个矮些,是跪着的姿势;另一个高些,是站着的姿势。
“师父,我何错之有?!”
少年已经跪了有一个多时辰,双膝压在坚硬的地面,骨骼酸痛不已,但他依旧脊背挺直,倔强地望着站在身前的女子。
“谁允许你对那女子出手了?”
江听岚五指张开,一条滑亮如蛇的黑色长鞭出现在手中,她握紧了鞭柄,长鞭灵气萦绕,“擅自行动,不管不顾。原颢,你还敢问我何错之有!”
“徒弟只是想试探他是否在意那打扮像奴仆的女子。”
名叫原颢的少年理直气壮。
“我需要你去试探吗?而且仅凭那点线索如何能判断,照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也会出手相救的。”
“你如此急切冒进,伤及无辜不说,还恐暴露了身份!”
江听岚被这犟驴徒弟气的胸口起伏,语气尖锐起来,“当年救你是我一念之差,但要留在我身边拜我为师的是你,你忘了入门时我让你铭记的话了吗?”
“守正诛邪,不负再生。”
原颢炽热如焰的眸子燃着异常明烈的光芒,他当然记得,每一个字仿佛刻入骨髓,融入血脉,但所有万般,都不及江听岚三个字。
“徒儿从未忘记,所做之事只凭本心,师父要罚便罚,反正我身上也不怕再添几道鞭痕。”
“放肆!”
江听岚盛怒之下长鞭一甩,抽在了少年的脸上,掺了灵力的长鞭力度之大,几乎是下一秒原颢的脸上就浮现鲜红的长痕。
但他只声不吭,下颌紧绷,意思俨然——你要打便打。
江听岚咬着牙绷着脸,脸色阴沉严肃,持鞭又抽了十来下,有意控制,次次都避开少年的脸。
长鞭打在皮肉上是沉闷的响声,少年不喊不叫也不反抗,只是安静受着,偶尔溢出几丝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江听岚收起长鞭,留下一句话:“今夜你睡地上。”
挨鞭时表情纹丝不动的少年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看着床幔垂下,背对着他躺下的那抹清瘦身影,少年难掩伤心地强咬着下唇,眼尾飞了红。
是夜,难入眠。
—
甘棠昨夜回房后挑灯夜读了一番,把清心诀老老实实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尝试背了背,发现这咒诀绕口的很,催眠咒似的,然后一觉睡到天亮,还是沈知寅的敲门声把她叫醒的。
御剑飞行时,甘棠还是十分惜命地扯住了了沈知寅的衣服,其实只是抓住衣服在万米高空飞行的情况下安全感对她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她还蛮想模仿电影《泰坦尼克号》里男女主角的经典姿势,死死抱住沈知寅的腰,但她怕被一脚踹下去。
离中洲越近,甘棠发现这空中交通是愈来愈热闹了。
有骑着仙鹤飞行的,也有御着白虎破云的,还有驮着乌龟的,呃古代人好像叫那玩意是玄武?
此外还有不少和沈知寅一样御剑的踩着法器飞行的。
交通工具五花八门,甘棠好奇地四处张望,各色仙景目不暇接。
这中洲倒还真是不一样,境外便已有浓郁仙气缭绕,一入境内,一道莹白光痕破开天际,一挂瀑布自九天之上倾落而下,不见源头,不知终点,如天河倒悬,破空而来。
瀑身泛着淡淡的银辉,日光一照,便漫开细碎霞霓,随风轻漾,缥缈如仙雾。
水流落处不溅惊涛,只化作漫天轻灵气丝,悠悠扬扬散入山间,草木沾之便生灵韵,飞鸟过处羽翼生光。
甘棠欣赏着眼前美景,突然觉得不对劲,前面就是瀑布了,沈知寅怎么还不停下来,脚下之剑反倒越飞越快。
“沈知寅!前面是瀑布啊!你快停下,我不会游泳啊!”
撞上瀑布的那一刻,甘棠紧张地闭上了双眼,攥着对方衣服的手指用力到布满青白。
11. 兰花印。
亲眼见四肢躯体穿过瀑流,却滴水未沾,甘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水流非水,而是亿万道凝练到极致的纯净灵气,凝作半透明的莹白流瀑,轻如烟,软似云,却又浩浩荡荡,垂落千丈。
“这是千年灵瀑,千年仙气孕育所化,并非真实流水,你这半吊子多吸两口,对你日后的修炼有益。”
沈知寅目视前方,但话是对着甘棠说的,中洲之地,灵气富饶,是多少修仙道士梦寐以求的跻身之地,光是入境这灵瀑,吸上几口仙气,就能神清气爽,经络顺通,一扫赶路旅途覆上的疲惫。
细腻的仙雾像初晨绿林里粲然梦幻的丁达尔效应,变化着绚烂光彩。
果真如沈知寅所言,自穿入灵瀑后,甘棠不可避免地在呼吸间吸入这雾气,头脑瞬间变得清明舒朗,像被灌了十瓶红牛一样,浑身充满干劲,就连轻度近视的眼睛视物时都清晰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甘棠感觉体内有股蠢蠢欲动的热潮,灵雾仿佛穿透肌肤毛孔,缠绕着血液,流奔至四肢百骸,势不可挡。
这陌生的反应令她特别亢奋,先前在咸鱼镇上那位名唤“罗老”的老先生给她测灵根时说过的话重现在脑海中。
又听沈知寅说这灵瀑仙气有助灵修,身为一条咸鱼的甘棠当然不会放弃这个不用背咒诀不用练功打坐就能增益修炼的好机会。
于是大张嘴巴,口鼻并用地大口大口呼吸,呼哧呼哧的像头刚在田里犁完地的小牛。
只是这吸着吸着,怎么脑袋好像越来越昏了,全身酥麻麻的,甘棠意识迟缓地摇了摇头,眼前白光乍现,视线陡然迷蒙一片。
她身上渐渐使不上力,前方山崖玄石间兀出一株青松,所御剑锋稍侧偏转,甘棠被那离心力一甩,没站稳步子,“扑通”一下跪坐在冰冷的剑上。
当然。
下滑期间手还跟蟹钳子似的紧紧掐住了沈知寅的衣服,整齐得体的腰封被扯得七歪八扭,煞是凌乱。
沈知寅低眉看了眼自己的腰际,核心收紧后腰腹力量强悍,他稳稳地支撑住了靠在腿边的女子。
胸腔里藏着隐约的怒气,质问的话语已跃于齿间,直到转头后看到一个耷拉低垂着的脑袋。
捕捉到动静,对方仰起头,一双失焦涣散的瞳仁明晃晃刺入他的眼帘,沈知寅如鲠在喉,唇边的呼之欲出又尽数咽回了肚里。
这个蠢货,过个灵瀑都能整出幺蛾子。
离飞出灵瀑还要小半柱香的时间,为了避免脚边这条死鱼摔下去,给他找来更多麻烦,沈知寅眸色一暗,决定未雨绸缪。
他面容冷淡,掌间隐隐散逸淡金华光,加以灵力辅佐,轻松将甘棠拦腰打横抱起。
霎时间甘棠的世界天旋地转,本来脑袋就晕的不行,被这样夹着肚子扛干草一样挎起悬空抱着,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让甘棠喜提晕车之感。
脑袋被捣成浆糊,胃里翻江倒海,甘棠迷瞪瞪,四肢像掉进热锅里被烫到的虾鳌,挥动一番闹腾不已。
偏得恼人的还不止这点,嘴里还一直梦呓般呢喃不停,耳边风声凛冽,他听不清甘棠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只想快点穿越灵瀑然后撒手丢人。
“沈、沈......知寅,放、我下来,好晕,想吐。喂......”
甘棠只言片语破破碎碎,但箍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无情铁手并未松懈半分,又是一个急转弯,她苦不堪言,胃里酸水一阵反涌,实在是憋不住了。
沈知寅无视他人“苦难”的代价便是甘棠隔着裈裤揪住他的小腿,吐的昏天暗地。
呕吐声响彻云霄,沈知寅惊得脸色大变,他一边飞甘棠一边吐,他的剑已经惨遭荼毒,沾上了不明物体。
尽管内心十分嫌弃恶心,但他又不能松手把人从高空丢下,身边路过的修士纷纷侧目打量着他。
“这不是剑宗掌门吗?他手里怎么提果篮似的提着个女子?”
“我的娘嘞,那女子是不是还吐了?”
“啊哟还真是吐了,倒是可怜了底下的凡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下的什么天露甘泉呢!”
“不是说归云巅宗主不近女色,冷漠高傲嘛?他怀里那穿的像个婢子似的女子同他是什么关系?”
好说歹说沈知寅在中洲也是有头有脸名声响亮的人物,虽都私下议论纷纷,但绝不敢当面打趣于他。
沈知寅无奈地闭了闭眼,清风拂袖,扬手一挥生出一道视物屏障,结界环绕落下,阻挡外界一切声音视线。
耳边重归清净。
出了灵瀑后,沈知寅御剑在一处青绿草坪上停下,甘棠彻底变成一条死鱼。
腰上的力道一松,她就直直往下栽去,好在身下有草作垫,减缓了冲击,摔上去没什么痛感。
青衣席地,沈知寅蹲下身去,食指和拇指掐住女子的下巴抬起来,只见甘棠双颊泛着一层异常深稠的胭红。
相比之下,她的嘴唇苍白如纸,血色尽失,阖上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像下一刻就要振翅飞离的蝶类。
这是气溺症。
简单通俗来说可以理解为在磅礴雄浑的灵气里“溺水”了,不过这“水”是灵气罢了。
气溺之人会因缺氧头脑发胀昏酣,心跳加速,亢奋异常,四肢却乏力发软,行动失常,严重者面色涨至猪肝色,出现休克症状。
甘棠此时倒不是休克般的意识全无,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眼前有人,潜意识也知道这人是谁,断断续续地道。
“沈知寅,我、我不会是又要死了吧......?”
又?
什么叫又要死了?
沈知寅怔住一瞬,旋即看她一副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估计是气溺症作祟下昏得胡言乱语了。
他轻呼一口气,并起两指点在甘棠后颈和上背几处穴位,而后合掌覆于她后背,渡了些过剩的灵气出来。
气溺症舒解,甘棠剧烈地咳嗽起来,之所以称作“气溺症”,是因其还会出现与溺水之人一样的呛水症状。
只是什么也咳不出来,咳了半天,肺都咳疼了,甘棠彻底清醒过来,她手捂住脖子,缓着气。
沈知寅见她回了精神,才站起身来,施咒清洁他的剑,所幸他躲得快,身上衣物并未沾到。
“我刚刚是怎么回事?”
开口的声音有点哑,甘棠恢复了力气,从地上撑起身,那股难受的感觉总算压了下去,沈知寅在一旁挽剑清洁,她先是道歉才开口问道。
长剑化形收起,沈知寅看她一眼,道,“气溺之症,你体内灵气匮乏,一下吸入过量灵气,凡躯无法承受。”
“啊?一开始你不是说这仙气吸了对我日后修炼有益吗?”
甘棠不解道,突的想起自己在剑上吐成一片的窘态,有点不好意思,“我才想着多吸点。”
“所以你现在是怪我?”沈知寅眯了眯眸子,声色冷凝。
“我没有!”甘棠疯狂摆手表示不同意,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单纯想要解释解释而已,“吐是因为我实在晕得不行了,然后刚好你抱、呃扛我的时候压着我肚子了,勒得太难受,加上气溺,我憋不住了,对不起。”
“你衣服弄到没?到时你换下可以给我帮你洗干净,再归还给你。”
沈知寅不作声,冷着一张脸低下头,目光逡巡一番上身下身才道,“衣物清洗自有专仆负责,用不上你。”
甘棠心想,嗯嗯。好吧。其实我也没多想洗。
同行一路,只有他们二人结伴前行,相处时日一长,她差点都要忘记他们差异悬殊的身份了。
至于悬殊,肯定不是指地位,这有什么好比的。
她一个被系统逼着往前跑的现代甜品师,沈知寅一个修仙界大佬,横看竖看两个人的世界泾渭分明。
有时候她总是会不小心忘记这是个带着些古色古香的修真世界,错误地以现代人的心境心态处之往之,偶然对方一句话,又将她点醒。
已经往前走的沈知寅注意到还在原地出神的甘棠,“愣着做甚,还没吐够?”
“吐够了吐够了!这就来!”甘棠回过神,立刻小跑跟上去。
进入造型恢宏、气宇轩昂的城门,甘棠正式踏入中洲的土地。
不同于咸鱼镇,中洲的街坊廊道宽敞几倍,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这里的人身着打扮新奇特异,服饰华丽,女子银钿簪花,胭脂粉黛,男子玉冠束发,青衿佩玉。所呈风潮气象,是整个玄真域最前派最领先的。
身后女子总走走停停,人潮汹涌,沈知寅分神顾她,对方像掉进了米缸里的耗子,这街上仿佛没有一个东西是不吸引她的,脚步不自觉放慢几许,担心人流将他们冲散。
“宿主!”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消失良久不见踪迹的007活力四射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天颁布完任务后你就没影儿了,我还以为是系统注销了呢。”
甘棠抬手驱蚊子般挥了挥,007挡住她看对面那家茶楼的招牌点心了。
“才不是宿主,因为有第三个人在,你不是一直顾不上和我说话嘛,正巧总部系统们团建,我去参加后顺便还升级了一下版本,往后宿主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甘棠正想回答什么,就听有人唤她,那声音熟稔的不行,“你在和谁说话?”
沈知寅抱臂站在前面,神色存疑,古怪地打量她。
“没谁啊,我是觉得那铺子上的莲花灯笼做的真好看,忍不住感叹几句罢了!”
甘棠心虚几秒,而后加快步子凑到沈知寅身旁。
“你跟紧点,走散了我不会找你的。”
见甘棠跟近了他身边,沈知寅嘴上冷淡地警告,步子却放得更轻更缓了。
今年仙招大会的赛场设置在栖鸳境,合欢宗的地盘,也是她这名准参赛选手到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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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注册的地方。
沈知寅的御剑速度极快,今日抵达后还有两日空余时间才到仙招大会的开始时间。
甘棠已经计划好了,既已来到了中洲,剩下这两日她打算提前做好背调,还要设法学点招式仙术,好让自己不那么快被淘汰。
迎面走来一对男女,甘棠眼中映入一抹亮色,她瞳孔猝然一缩,视线紧紧粘在那男子女子身上。
那男女的头发竟然是金色的,顺滑且富有光泽,这颜色的浅度,跟上辈子她纠结老半天最后还是没去染的白金发色一模一样。
当时本来她人都在理发店门前了,结果手机莫名其妙给她推送标题为《漂发后我头发毁了》的帖子,甘棠点进去浏览后默默从理发店门口走开。
金发男女从她身边路过,甘棠忍不住一直回头观察他们的柔顺漂亮长发,沈知寅一转头就看见她扭着个头望眼欲穿。
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一片金灿灿映入眼里。
“你认识他们?”沈知寅问。
甘棠这才依依不舍回过头,否认道:“不认识。”
“那你一直看什么。”
“他们头发是金色的欸。”
“这很正常。”
沈知寅不以为意,这种事情在玄真域,准确来说是在中洲早已司空见惯,“这是美发咒,咒诀生效后可维持三天。”
甘棠听完眼神一亮,既然是咒诀作用,没有捣鼓进现代那种化学剂,那对头发应该是没有危害的,她兴致勃勃地问。
“这美发咒会对头发有损害吗,比如干枯、分叉、脱发之类的副作用?”
“不会,靠灵力维持,不会对生咒人有害。”
沈知寅见她格外好奇的激动模样,挑眉反问,“你看起来很感兴趣。”
甘棠立刻积极附和,狗腿谄媚道:“是啊,那颜色蛮好看的嘿嘿,剑修会不会这美发咒,能否教教我?”
“不会。”沈知寅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歪门旁道,学来何用。”
甘棠不同意他的说法,“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存在即合理嘛。”
沈知寅对她的话不予评价,他不大爱逞口舌之快,中洲已到,他也需尽快回到归云巅主持宗门事务了,传音石里攒着的讯息快堆成一座小丘了。
“让你背的清心诀,记熟了吗?”
“差不多都记下了。”
沈知寅终于要教她点真功夫了,甘棠心里炸开烟花。
“你把剩下两章基础咒法通读一遍,这两日试着按书上的说法气沉丹田,运作经脉,感受灵力在体内流动之感,明后酉时,我会来教你。”
“把手伸出来。”
甘棠照着他说的话伸出一只手,沈知寅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一划,一朵莹蓝色的兰花浮现在皮肤上。
“这是什么?”甘棠盯着手腕上冒出的那朵花,好奇地上手摸了摸,光滑平整,抹不掉,像是纹身一样。
“追踪符。方便我第一时间寻到你。”
沈知寅解释道,临走之际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甘棠,才缓缓补充,“别忘了你的承诺。”
承诺?
甘棠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沈知寅应该说的是当初他们的约定,他带她来中洲,而相应的她要为他养的的灵兽做甜品。
“沈知寅,你放心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甘棠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模样,抬掌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
二人分道扬镳后甘棠找了家客栈订了二日客房,把行李放好后她就出街溜达去了。
“当年仙魔大战一触即发,魔界妖祟浊气如过境蝗虫蚕食人界,流血漂橹,尸骨遍野,危急之下,中洲各大仙家门派结盟抗敌......”
途径一家书铺,门前乌泱泱一片人围了起来,人群中央的说书先生正讲得激情四射。
仙魔大战?这词一听就是修真界重大历史事件。甘棠停在书铺前,一边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一边浏览摊上摆着的在售书籍。
修真界的人平时都看点啥呢。
看看能不能淘到点修炼秘籍,比如《葵花宝典》之类的。
“姑娘,买书呀?是想要什么类型的书呐?”
书铺伙计见来逛的是位妙龄女子,热切地招呼起来,“我们这儿啥书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
“这一摞是今晨刚到货的,畅销爆款,经常断货,姑娘看看感不感兴趣?”
抵挡不住对方的热情推荐,甘棠随手拿起一本,低头看去,书封上印刷着几个龙飞凤舞但清晰可辨的花体大字。
“《高冷仙君轻点爱》.......?”
“姑娘好眼光啊,这话本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王啊,还有这两本是同系列的,销量前三!”
然后甘棠视线里又多了两本书──《魔尊大人狠狠宠》、《掌门他非我不娶》。
原来修仙界的妹子们好这口。
12. 兰砚长老。
盛情难却,加上闲来无趣,甘棠挑选之后买了三本,分别是《仙魔那点事儿》、《一星期武功速通宝典》,付钱之余听得书铺伙计说她此单再买一本可打七折优惠。
甘棠便顺带捎了一册话本──《高冷仙君轻点爱》,既然是销量之王,那想必定有其出彩之处,得空时翻来看看解解闷也无妨。
在外寻了些吃食后,提着一摞子书,甘棠回到客栈,栈内有房客带了孩童,垂髫小孩嬉戏打闹莽撞跑过,推搡间撞掉了她手中的书。
还未看清便没了人影,甘棠无言轻叹一声,弯身去捡时一只手先她一步拾起了书。
甘棠抬眼去看,江听岚站于她身前,提着那一摞书,递过给她,“来,拿好。”
“小孩玩闹嬉戏,冲撞姑娘。”
是那天在客栈里遇到的女子,甘棠道了声谢,接过书:“他们也是无意,不碍事。是你呀,我们又见面了呢!”
江听岚柔和一笑,与她并肩走着:“是啊,真有缘,我赴中洲参加仙招大会,你也住这家客栈吗?”
“你也来是来参加仙招大会的?我也是!你好,我叫甘棠,甘泉的甘,海棠的棠。”
她正为仙招大会的到来犯愁呢,难得碰上一位同往大会的,自是想要多聊上几句的,能多打听一点是一点。
“江听岚,清风堂堂主,多多关照。”
她回想起方才一幕,问道:“你是去书铺买书了?有无好看的书推荐予我?”
甘棠顿了一下,想起自己买的那些杂书,觉得还是不分享为好,搪塞道。
“一些话本而已,买来忧心无聊打发时间用的。”
眼看就要走到自个的房间,甘棠手指向屋内,顺势邀请道:“要不要进来坐坐,我给你泡杯热茶喝喝。”
“那就有劳甘棠姑娘了。”
江听岚抱拳做了一揖,踏着门槛入内,甘棠提壶摆杯,清雅的茶香飘散开来,沾了满袖芬芳。
“刚听姑娘一番说辞,如此想来,甘棠姑娘也是要去仙招大会啊。”
江听岚喝过一口清茶,抬眼垂眸间,悄然把屋子打量一通。
乍一看去,似只有她一人之物。
谈及此,甘棠眉间染上郁色,她扶着下巴哀声叹了一口气。
“是啊,不过我和听岚姑娘你不一样,我是个灵力菜鸟,只求不要第一个把我淘汰就行。”
江听岚被她滑稽形象的比喻逗笑,不禁问道。
“菜鸟?自古以来参加仙招大会的都是胸怀鸿鹄之志之人,甘棠姑娘何来这样一说,倒是有趣。”
“我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听岚姑娘,我打听过,听闻那仙招大会议统共三序,每一序都是筛人的坑渠,我灵根平庸,生怕在第一关的灵器之泽就被淘汰了。”
话音刚落,便见江听岚把茶盏放木桌上“哐”的一放,手中明亮晃出一条暗色卷鞭,紫电绕鞭身游走,冲她出手一甩。
瞳孔猛然收缩,甘棠反应敏捷,往旁折腰一躲,躲过一鞭,江听岚收回长鞭,对上甘棠怔愣警惕的目光,她耸了下肩,竟笑了出来。
“身手敏捷,反应迅速,甘棠姑娘还不至于和菜鸟挂钩。”
江听岚佯装一试,刚出那一鞭雷光电闪只是看着吓人,她使了巧力,并不会伤人。
敢情这人是在试探她,甘棠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她扶着险些扭到的腰趴回桌上,言语嗔怪。
“听岚姑娘,你刚才真是吓到我了,我就说好端端的,平白无故怎么突然甩鞭袭我。”
技不如人,打不过她难道还不会躲嘛。甘棠只觉江听岚所说是客气话,但方才那一番情景倒真让她有点幻视仙招大会上可能出现的刀光剑影。
江听岚拍了拍她的脑袋,倒不是为着安慰对方说的,而是如实相待。
“灵器之泽是初试时遴选灵器所用,灵器识主,是双方彼此选择的结果。”
“虽人们都传灵器匹配依靠灵根,但我觉着倒与灵根关系不大,只要你灵根不是烂到根子里,也许品行纯良,心神笃定才是渡过此关的关键。”
甘棠点头附和,祈求最好真的是这样,反倒还不会令她现在如此劳心费神。
她现在对于仙招大会的心情──既期待又畏惧。
茶饮尽,江听岚寒暄一番终于切入正题,手指缓缓摩挲着青瓷杯壁,朋友闲聊般打开话题。
“欸,上次与你一同的那位公子呢?”
突然提起沈知寅,甘棠微顿一下,而后神色如常答道。
“他啊,到中洲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本来我们就只是搭伴赶路而已。”
江听岚耳尖一动,打趣追问,“只是搭伴?那日我看你们二人关系挺熟稔的呀。”
沈知寅向来清冷孤高,寡言少语,身边簇拥之人都少之甚少,突然冒出一个与他走的极近,举止亲密的女子,只是“结伴而行”,谁信呢?
江听岚提起了沈知寅,引得甘棠想起了那天扑面而来的骇人火球,于是顺口问道。
“说起这个,咦听岚,你那会耍火球的徒弟呢?今日没在你身旁啊。”
“你说原颢啊,我有些跑腿的事务差他去办了。”
甘棠听她说她那徒弟原颢最近正学习驾驭灵力,对此颇感兴趣。
同时她发现江听岚在聊起她的徒弟时,很明显的,肉眼可见的,神色变得温情款款,话也更多更密了,这些话的共同点也很好总结──基本上全是围绕原颢展开。
说在死尸堆里捡到他时有多寒碜可怜,说他吃上第一口饱饭时多狼吞虎咽,说他初次修炼时展现出的天赋有多么的高......
甘棠心想,这听岚姑娘还真是个好师父,对徒儿如此上心,一些鸡皮蒜毛的点滴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希望明日即将莅临指导的沈老师也是这样一位好师父。
─
归云巅。
议事大殿里整齐站着一群玄衣修士,青衫飞扬,远眺似一群飘飘扬扬的淡色蒲草。
高座之上,男人正襟危坐,长袍拂地,他斜睨一眼,身旁立着的随侍弟子跟在他身边良久,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宗主意思。
鹤云用灵焰点燃天灯,大殿内灵脉相连,檐上壁灯此起彼伏依次亮起,粲粲流光四溢,恍若九天云霄之外的天上宫。
天灯亮,位于正中央的主座后方,镂空的字设随即同时亮起,一个“剑”字赫然显现。
那些云集的弟子们由原先的放松状态一下变为收敛严肃,宗主外历归来,耽搁两月有余的宗门集会按例召开。
首先是门下弟子近来的学习汇报,上两月沈知寅出山降魔,两次宗门集会都未出席,他是出了名的严格,汇报过程中弟子们都卯足了劲,战战兢兢,竭力把剑式术招做到趋近完美,生怕挨训受罚。
沈知寅不在,除了个别勤奋好学,自制力强的,大多数弟子近来训练打坐都懈怠不少。
人性本惰,如是也。
“手臂需再高两分。”
站停在一个举剑出招的男弟子面前,沈知寅抵着他曲起的手肘,施力往上抬。
“连咒诀都没记住,会散后抄咒经十次,下次集会上交。”
一个把归剑诀施成了出剑诀的弟子险些伤着自己,沈知寅眼疾手快出手拦下,才免得那利剑豁开皮肉。
当然,沈宗主的夸奖虽吝啬但也不是没有。
下足功夫勤恳训练的与松散度日随意对待的存在本质上的区别,好比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底下学生的一举一动一眼就能分清,是专心还是开小差,一下就见分晓。
沈知寅夸赞了一个女弟子,她动作干净利落,出招力度毫不逊色于男子,姿势标准,无可挑剔,这是一个有天赋又努力的弟子,可塑之才。
得到一宗之主的夸奖,女弟子的脸上露出笑容,沈知寅未做停留,望着那英姿焕发,身高挺拔的男人,因他周身散发的冷生出的畏是一回事,但另一方面慕强心理驱使下一颗心小鹿乱撞。
更何况,那一张脸生的是何等春色,就算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也是宗门弟子们私底下公认的长老颜值排行榜的佼佼榜一。
鹤云与其他长老一齐规训纠正训练的弟子们,集会散去后,议事大殿内剩下位高权重的长老们。
鹤云是沈知寅一手栽培的亲信,跟在他身边做事。他得到授意便同其他弟子一齐退出殿内。
“阿寅,离开归云巅这两月余,一切可还好?”
鹿鸣长老卢盛年走近,寒暄着拍了拍他的肩。
两月前山下出现异动,疑心南面镇妖塔处的结界松裂,沈知寅亲自前往探查,余下的人留在中洲处理筹备仙招大会的事务。
鹿鸣长老就因熟悉仙招大会的事宜与天狼长老袁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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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中洲。
沈知寅摇摇头,“镇妖塔的封印并无异常。”
这也正是他疑惑的地方,既是镇妖塔无异,那这妖魔之气便只能是来自魔界了。
亦或者,镇妖塔有什么纰漏是他未能发觉的......
所幸临走之际他保险起见把封印加固了,至于那来历不明的魔气,还不能下定论。
“那岂不是只能来自魔界了?定是那魔尊搞的鬼!言而无信,背弃誓盟,可耻!”
袁安比鹿鸣长老卢盛年年轻一些,四十岁上下,头发掺了些白丝,是个性急的,一听有妖祟作乱,义愤填膺,语气激昂。
“天狼长老,此事诡异,还不能妄下定论,有待深查。”
沈知寅打断他,袁安性情急切冒进,还是不要让他冲动行事为好,免得打草惊蛇。
“确是,仙魔大战后仙魔二界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怎会凭空生出魔气,天狼兄,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
鹿鸣长老认为沈知寅说的在理,附和道。
“目前重心应先放在即将到来仙招大会上,大会开头热场赛的人选我们已经敲定了,这份是名单,我和天狼兄核对过。”
卢盛年从广袖中拿出一卷书册,递过去给他过目,沈知寅拿过粗略扫过一眼便归还过去,“既是全权交由你们,你们商量好便可,我无所谓。”
沈知寅虽是做的一宗之主,但他性格沉寂内敛,不擅与人打交道,人情世故这块远没有其他二位长老熟练融洽。
然而他的明察秋毫,理性自持,灵力强悍,各项硬性条件皆在众人之上,再加上又是上任剑宗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这位子都该沈知寅坐。
与鹿鸣长老和天狼长老一样,沈知寅也有尊号,是为“兰砚”──沉静如兰,砚藏清韵,孤高内敛,遗世独立。
三人在殿内就宗内大小事务商谈了一会,袁安鼻尖动了动,他靠近旁边的沈知寅,在他身上嗅了嗅。
“兰砚长老这身上味道怎的变了,一股甜腻味儿。”
卢盛年和袁安视线隔空相汇,天狼长老仔细分辨这气味。
“往日兰砚身上只一股幽幽的冷兰香,今日身上混着的甜味倒像是一种......奶香?”
沈知寅:“......”
甘棠做的糕点多放羊奶揉面,整日泡在炉前烹饪糕点,身上难免被那股香甜之气腌制入味。
御剑回往中洲的路上,他把甘棠带在身边,有时不经意挨得近了,衣料摩擦间窜了味也正常,加上经过灵瀑时她中了气溺之症,他把她贴身揽着,想必这身味道就是那时彻底染上的。
身旁坐着的两人眸光闪烁,一副蠢蠢欲动、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知寅轻咳一声。
“二位长老有事不妨直说,这般盯着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天狼长老直来直往惯了,得了允更是不再遮拦,索性一股脑把近来听到的八卦全吐出来,憋得他可难受了,就想向当事人讨个真伪。
“外面都传你这次出山带了名女子回中洲,说你还抱着那女子御剑飞行。我和鹿鸣原是都不信的,但闻着你身上这股新味儿,我们倒真真愈发好奇起来了。”
“阿寅,你且与我们实话实说,我们绝不外泄。”
卢盛年对这阵子所传八卦也颇感兴趣,主要是沈知寅这铁树如果真开了花,于宗门是一大喜事啊。
与他年龄相仿的少主公子们哪个不是心有所属或已有婚配,亦或是成了亲生了孩子的,比比皆是。
他膝下无子,倒还真想要个可爱的软娃娃抱一抱。
沈知寅见他们一把年纪还八卦的不行的兴奋样,还不外泄,现在只是与人同行御个剑罢了,都能给脑补出花来,要是他真的多讲几句,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所谓清者自清是建立在“清者”的前提之上,如若清者并不清白呢?
沈知寅行的端正,问心无愧,自认与甘棠只是萍水相逢,清清白白,故不加遮掩,只是承认。
“是有一女子。”
鹿鸣和天狼长老瞪大了眼。
他顿了一下,拿起热茶喝了一口,又道。
“也有与她一同御剑飞行。”
鹿鸣和天狼长老张大了嘴。
沈知寅气静神凝,云淡风轻。
“传闻是真,又如何。”
13. 各取所需。
“我就说无风不起浪吧!鹿鸣我赌赢了,你树下那坛好酒......”
天狼长老话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还未说完便被鹿鸣长老一把按住,“天狼你胡说什么呢!”
这口直心快的傻子,就算打赌赢了他一坛靓酒,也不要在当事人前说漏嘴啊。
闻言沈知寅眉头轻皱,酒、赌约,想想便知道他们私下讨论的是什么。
“二位长老还真是得闲,我出山这段时日竟在宗里无聊到了这般地步。”
他并不放在心上,起身离开时说道:“天狼长老赢的酒,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到时别忘分我一口。”
“成啊兰砚,我一会就去他院中取酒!”袁安豪爽一笑,待沈知寅出门后卢盛年一脸埋怨地呵他。
“你这嘴巴怎么跟漏筛似的,你我玩闹的赌约,怎的还舞到阿寅面前!”
袁安见他焦急心焚的表情,一甩广袖,叹他大惊小怪。
“多大点事呀鹿鸣,你也看到了,兰砚不曾放在心上,还喊我一块吃酒呢。”
卢盛年被他这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直肠子气死了,发誓以后绝不和这二愣子定些什么赌,真真叫他在小辈前丢人。
“我们终是年长阿寅许多,在人前也要端得正经点,有个长辈的样,刚刚那事我们私底下乐乐得了,阿寅是个面皮薄的,我们这样揶揄,总是不好。”
“正经?兰砚平日居高位,正经惯了,总得添些乐趣,放松放松,一张弦绷得太紧了反而不是好事,鹿鸣长老你也忒婆妈了,阿寅都未曾说甚。”
卢盛年无言须臾,见与这愣头青完全说不明理,气的长吁一声甩袖离去。
“鹿鸣,今夜把你酒取来,我们三一同去兰砚那儿热闹热闹!”
—
临近酉时,落日西沉,灿灿的光透过纸窗,屋内镀上一层暖融的金色。
甘棠靠在榻上,借着那暮日天光,把《心诀集录》搭在脸上挡光,打着小盹。
自打大学毕业以来,她已很久没一口气背过这么多内容了,昨夜她还将007叫了出来,给她抽背咒诀,查漏补缺。
为的就是尽快能学会个一招两式,好应对在即的仙招大会。
眯眼小憩的甘棠用书挡着眼,手腕内侧的兰花印记隐隐亮起也未曾察觉。
门扉被轻轻推开,幔纱轻扬。
入眼第一眼见的便是那女子靠在榻上似是睡得香甜,无声走近了些,才瞧见桌上摆着的一盘金黄糕点。
沈知寅只看一眼那糕点,视线就转移到了甘棠身上。
错过摆在地上的椅凳,他慢慢走近床边,甘棠翘着腿,毫无察觉地挠了挠手背,呼吸间鼻中窜入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
睫毛刮蹭过书页,甘棠在书下睁开眼,她动了动指尖,还没抬手,蓦地眼前一亮,光线从四面八方映入眸中。
有人先她一步,拿起了她脸上压着的书册。
冷袖带香,墨色清眸,自上而下俯瞰着她,那一瞬天光把甘棠的眼底映得极亮,沈知寅握着书封的指尖微微按紧了些,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不动声色。
甘棠迅速坐起身子,咧开嘴绽了个笑容,因着打盹小憩,眉宇间还残存些懵懂睡意,显得毫无防备,纯良无害。
“沈宗主时间掐的真准,不早也不晚,刚刚好。”
甘棠下了床,裙摆摇曳擦过,她端起那盘点心,“中洲不似咸鱼镇,我寻了好多酒楼客栈都不许外人私入厨房,我偷偷塞了灵石他们都不肯通融。”
“最后我见街头那家铺子排了好长一条队,他们都说好吃,我便也去排了,为着这糕点我可是等了一个上午,不知合不合你那灵兽的胃口,你要不尝尝?”
沈知寅一眼就认出这是翠玉轩的蛋黄酥,因着制作工艺精湛,味道上佳,供不应求,每日排队采买的人都能饶街好几圈。
沈知寅只吃过一次,还是托鹤云买的,那日鹤云从早晨等到中午,后来因着这东西太难买,他嫌麻烦,便再没吃过。
这蛋黄酥应是刚出炉没多久,个头圆润饱满,像一颗颗小巧玲珑的金元宝,周身裹着一层金黄油亮的酥皮,泛着淡淡的油光,不管看着闻着,都是令人垂涎欲滴。
沈知寅拿起一枚,送入口中时还带着余温,咸香四溢,舌尖的甜味,好似顺着一直滑至心间。
但也只是,好似,好似而已。
“如何?你的灵兽吃不吃?”
甘棠没见过沈知寅养的灵兽,也不知道它是公是母口味偏好,期待着沈知寅的反馈。
如果身为主人的沈知寅点了头,那定是没有问题的了。
沈知寅吃了一个下肚,拇指拂去嘴角碎屑,“它不挑食。”
落在甘棠耳里这话就是稳了。
给那盘蛋黄酥施上了保温咒,包好后沈知寅将其放进了乾坤囊里。
风调皮地穿过窗棂,吹起案上书页,沙沙作响。
沈知寅看她一眼,问:“让你背的都记下了?”
“那是自然!”甘棠立刻回道。
沈知寅推门往屋外走去,“跟上。”
重音峰。
沈知寅带着她来了一座山上,两人走在街上时,就算她是个迟钝的,也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和小声议论。
甘棠看着前面巍然不动的沈知寅,抿了抿唇,没出声。
那些意味不明暗含戏谑的目光和议论,绝对是与沈知寅那剑宗宗主的身份脱不开关系的。
闲言碎语他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不在意了,她一无名小卒,又有什么好挂心的。
“在想什么?你分心了。”
沈知寅站定,面对着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里黑的更早些,一路上荧虫引路,照亮山间小径。
“我在回忆你让我背的咒诀呢。”她睫毛扑朔两下,眼珠转动。
“眼神闪躲,飘忽不定,演技奇差。”
沈知寅用灵力点亮了林间的灯笼果,幽幽荧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轮廓优越,眉眼却冷然,他接着道。
“他们好奇我们的关系。”
甘棠跟上他的步子,踏上长长的石阶,荧光点点,山风习习,枝头绿叶,窸窸窣窣。
他们。
她立刻懂得沈知寅指的是刚刚市井街坊里的闲议之人。
“既然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了,还问我。”
两人停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甘棠被看穿了心思,干脆破罐子破摔,她仰着脖子伸展双臂,做起热身运动。
“先前只是猜测,现在才是笃定。”沈知寅召出长剑,不冷不热道。
“好啊沈知寅,你套我话!”
甘棠皱了皱眉,觉得这人讲话怎么绕来绕去,城府深的很。
“愿者上钩。”
沈知寅唇边很轻的勾起一点弧度,垂眸遮掩住眼底漫上的情绪,转瞬即逝,他的唇线重归平直。
“旁人的看法我并不在意,况且我们之间也无‘关系’可言。”
“各取所需,轻易就可斩断。”
甘棠看他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模样,她在手机上刷的心灵鸡汤可比他吃过的盐还多,巴不得捧腹大笑告诉他——有时候各取所需的关系往往最牢固。
利益关系,远比靠感情维系的关系更为长久。
变大变宽了些的长剑飞至她脚边,甘棠盯着那华光萦绕的剑,心想,这家伙收了她的蛋黄酥终于想起来干正事了。
沈知寅瞥她一眼,指导道:“先念一遍清心诀,沉心静气,这是御剑之基。”
“我们今日只学御剑?”甘棠在脑子里念着清心诀,好奇地看向他。
“上剑。”沈知寅用下巴指了指剑的方向,看见甘棠不太熟练,动作生疏地踩上去,才不急不忙回答。
“不止,今日你要学会御剑和基本的剑招八式。”
甘棠双臂大开伸直,像过独木桥般努力保持平衡,听见沈知寅的话,她震惊地睁大眼睛。
“今晚???”
这位沈老师是不是高估自己的学生的学习能力了啊?
她不是修真界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是个穿越的外来者,先不说今晚能不能学会御剑,怎么还夹带舞剑过招?
“今晚。”沈知寅用陈述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二个字。
“无名,升。”
脚下的剑听到指令便以一个算不上温和的速度上升,对甘棠来说堪称迅疾,她吓得大叫,“沈知寅!慢、慢慢点!”
“停。”沈知寅抬头望向半空中的甘棠,不争气的咸鱼已经瘫跪在剑上,耷拉着脑袋,一脸苦瓜相。
“此剑现可为你所驱使,你已行辟谷,又习过咒诀,现在试着集中意念,调动灵力,试着控制脚下的剑。”
沈知寅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徒弟”,甘棠半信半疑地撑起身来,想让剑往前去,不料那剑陡然一降,气流急促地掀起了她的刘海。
甘棠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感引得一阵头皮发麻,剑降低,悬停在沈知寅跟前,两人大眼瞪着小眼。
“你的剑它不听我的话啊,我刚刚想的是让它往前。”
甘棠手心撑着剑面,欲哭无泪控诉道。
“你得叫它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在剑上战战兢兢全神贯注,加上耳边风声猎猎,甘棠自动忽略掉沈知寅的某一句话。
却不知那一句话恰好是重要信息。
沈知寅薄唇吐出两个字:“无名。”
“无名?它没有名字?”
甘棠以为是这个古人言简意赅的说辞,一时没绕过弯来,疑惑地琢磨着。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沈知寅难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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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比平日睁大几分,他看着甘棠,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出破绽──她是在装傻吧?
是的吧?
是的吧。
是的吧......
甘棠回之以真诚懵逼的视线。
沈知寅用力闭了下眼,旋即指尖蓄了灵力,使剑蓦地腾空升高,在甘棠不着调的惊呼声中,响起一句话──“无名,便是它的名。”
“无名无名无名,慢点慢点慢点!”
甘棠抱着剑哇哇大叫,半眯着眼看身下不断缩小的景物。
好在沈知寅的剑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话,速度慢慢减了下来。
甘棠不恐高,心中的恐惧源自于控制权的丧失。
现在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脚下的剑,一颗心渐渐平稳下来,沈知寅御着另一把剑陪在她身旁的不远处。
他随手从宗里拿了一把铁剑,普通的器具驾驭起来可比富有灵性的灵器要难得多,顾忌着甘棠的二流子水平,沈知寅把自己的无名给了她用。
如若她能顺利通过仙招大会第一关的灵器之泽,便可以得到与自己相契合的称手灵器,到时候驾驭起来也能得心应手。
“试着站起来。”沈知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无波无澜的湖泊一样平静,却莫名的充满力量。
可能是因为沈知寅本人比较牛逼吧,能力强,性格稳,虽然话少但说的每一句都有重量。
甘棠边这么想着边站起来,无名听从她的指示,速度维持在一个令她心安的状态,散在颊边的碎发被风吹起,突的一阵怪风大作,甘棠被刮得身形一晃,立马变成鹌鹑又想蹲下身来。
结果后衣领被人揪住了,于是不能往下缩了,否则这姿势和上吊无异。
“你胆子比老鼠还小,不许蹲,好好站直身子。”沈知寅是一位铁面无私,冷面无情的师父。
“风很大──”
“那就感受它,利用它。”沈知寅截断她的话,迫于淫威,甘棠鼓起勇气直面疾风。
冷风把人吹的清醒,她调整了一下心态,转念一想,她怕个屁啊,有什么好担心的?难不成沈知寅还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冷眼旁观?
不能的。
就当学自行车学游泳了呗,第一次哪有不摔跤不呛水的。
甘棠彻底放平心态了。
结果却比想象的要顺利的多——颇有一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
沈知寅起初还有点担心甘棠飞着飞着掉下去,跟的又近又紧,见她逐渐上道,如鱼得水的状态,便任由着她自行往前飞去。
刺激!凉快!好玩!
“无名,停!”
甘棠叉着腰提起鞋尖“啪啪”点了剑面两下,灵剑得令后停了下来,她在上空飞了一圈后回到了原地。
区区御剑,拿下!
她从剑上一跃而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转过身后才发现沈知寅原来早就跟上来了,此时正在她的身后安静地注视着她。
“嘴巴要咧到耳后根去了。”沈知寅冷不丁冒出一句。
甘棠听后丝毫不收敛自己脸上的笑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成月牙状的线条,她高兴,她开心,她乐意。
不过她没有得意忘形,吃水不忘挖井人这道理她还是懂得,甘棠笑吟吟看着他。
“沈知寅,你的无名还真好用。”
“你倒是使唤的顺手。”
沈知寅垂眼撇开视线,轻哼一声,“再去飞两圈试试。”
沈知寅在空中用灵力幻化出了些障碍,能平稳前行的下一步就是要在御剑的过程中灵活处理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天上挂满了繁星,御剑教学终于告一段落,迎来了可贵的中场休息。
甘棠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欣赏着天上的原生态美景,城市的天空光污染严重,根本见不到半颗星星。
“真好看啊。”
沈知寅还是第一次见对着平平无奇的夜空也能看直了眼的人,该说她是天真,还是单纯的傻呢。
这个阴差阳错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斜眼淡淡瞥了旁边的人一眼,袖里的传音石振动起来,沈知寅一拿出来石头里边的声音就大喇喇传了出来。
“阿寅,你人呢?我们提了酒来你院中没见着你。”
袁安的音量奇大,雄浑又具穿透力,整个空旷的山间都响起回音。
甘棠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她眼睛粘在沈知寅手里那个微微发光的石头上,兴致勃勃地惊呼出声。
“会讲话的石头!?”
沈知寅立刻把传音石的通讯掐断。
归云巅上提酒院中的二位长老低头望着手中灭掉的传音石,面面相觑后鼻孔扩大,异口同声。
“方才那是...女子的声音?!”
14. 栖鸳境·篇1
自从那天重音峰传音石事件后,两位同宗长老遇到他时面上总带着意味不明的狡黠笑容。
沈知寅面上心如止水,神色平静,脑海里却浮现莹莹夜里的那一幕。
因一连练习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饶是夏夜里山风清凉,女子的脸上也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光洒在脸上,像镀了一层晶润的珠光。
甘棠圆圆的眼睛眯起来一点点,唇珠明显的唇笑起来,像猫儿一样灵动俏皮,可那双圆的不行的眼睛让她整体看起来更像一只没有心机的笨狗。
看得出来她对传音石十分好奇十分渴望,这东西用灵力他随手就能造好多个,送一个给她玩玩也不是不可,但偏偏她突然冒出那么大声一句话,把他推入尴尬的境地。
沈知寅就打消了这一好心的念头。
“宗主?”
鹤云连叫了两声,见沈知寅没反应索性第三次提高了音量。
“何事。”
外界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抽离,沈知寅调整了一下思绪。
鹤云手里举着两条鎏金绣纹的发带。
一条绣着蹁跹竹影,墨色深稠似远山青黛,一条纹有黄白玉兰,春色清浅若花尖飞蝶。
“宗主,仪部送来的两条发带,您看今日要佩戴哪一条?”
沈知寅目光下移快速扫过一眼,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竹影发带,低下头给自己系上。
“刚刚有弟子来报,各大宗已经陆续抵达栖鸳境了,宗主可以出发了。”
沈知寅“嗯”了一声,微一抬手摒退了鹤云。
一年一度的仙招大会,群英荟萃,八仙过海,今年倒是有点不一样。
多了一只笨蛋菜鸟。
—
栖鸳境。
烈日当头照,耳边说话声喧闹。
甘棠将入场卷轴举在头顶用作遮阳,她在仙招大会的入口处排着队,身边路过来自云湖四海各种各样的修士,身前身后也挨着入场的参赛修士,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诶诶,借过借过!”
一个牵着三四只狗的兽修带着他的灵兽军团拨开密集的人群,甘棠配合地往旁边靠,那毛茸茸的身体还是蹭着她的腿边过去了。
真可爱啊。
甘棠情不自禁地盯着其中一只长的像萨摩耶的圆圆大狗,心底飘出一句感慨。
干脆她以后也去当兽修好了,以前没迷上做甜品时她还想过去开猫咖狗咖的。
“下一位。”
仙招大会报道处站着两位仙童,年龄与当初来咸鱼镇上给她送入场公函的那位差不多,额间都点有一颗红痣。
照瓜画瓢,学着前面的人,甘棠把自己的入场函递了过去,仙童核验过后把公函盖章回收,指引她到前面另一个仙童处继续流程。
那仙童咬着果子,见有人来了迅速把半颗果子藏进袖子里,抓起毛笔换上标准性的礼貌微笑问甘棠。
“你是什么修?”
什么什么修???
顺着仙童手指着的方向看去,甘棠在一张写满名字的黄纸上看到了分门别类的各种修士。
符修、药修、器修、丹修、体修、兽修......
光是一眼都看不过来。
别人问她,她问谁,她似乎啥修也不是啊。
呃...她会做甜品糕点这些好吃的,能不能姑且算个食修?
有这种修吗?
抱着试探的态度,甘棠弱弱地扯出个笑,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食修......有吗?”
那仙童手中的笔即将落在纸上写起来了,随即倏的一顿,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瞪着甘棠。
仙童怀疑这人是看她上班太无聊了给她找乐子来了,她忍俊不禁嗤笑出声。
“食修?什么玩意?哈哈哈,你是要拿着颗萝卜还是一根大葱和人比试?”
讲着讲着那仙童似乎脑补到了更好笑的东西,笑得声音都颤了,手里的毛笔都抖了起来,偏还往话里增加笑料。
“我知道了,提着菜苗上场把对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这倒是个取胜的好法子哈哈哈!”
别说当事人觉得好笑,甘棠也被逗笑了,这仙童讲话要不要那么搞笑。
“我就开个玩笑而已,”甘棠脑筋一转,灵光一现,她知道自个可以报什么修了,“咳嗯,我是剑修。”
好歹她也在沈知寅那偷了点儿师,会御剑,能舞剑,总归和剑修沾点边。
仙童抹了把泪花,直起笑弯的腰,点了点头,提笔在剑修一栏下写字。
“甘棠是吧?姑娘下次莫开这种玩笑,笑得我泪都出来了。”
登记造册后会发放一个牌子,入会者需将此牌挂在腰际,以便区别。
桃木制成的牌子上刻着一个“剑”字,甘棠把小巧的令牌握在手心把玩了一下,然后才系在腰上。
“这里就是栖鸳境啊,真好看啊,可比去年的主赛场环境美多了!”
旁边一个女生惊叹出声,甘棠见人走的离她很近,便热络地接了她的话,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
路上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是嘛,去年主赛场是在哪呀?”
“去年是在归云巅,剑宗的地盘,那地儿全是峰塔树,清一色的搭配,不过倒和那群一天到晚举着冷铁的家伙蛮适配的。”
归云巅。这名字耳熟的很,沈知寅回中洲后估计就是到了那地方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互道了姓名后,甘棠看见女生身上挂着的牌子,对方是一个药修,甘棠知道鼻间那阵淡淡的药草香是从何而来的了。
在仙童的指引下,穿过火红似海的枫叶林,桥下的仙池灵雾缭绕。
碧绿色的水波明镜般映着成片的粉灿莲花,圆盘绿叶上滚着几颗饱满剔透的露珠,日光照射下折出七彩光芒。
日上三竿,仙招大会的开幕式即将开始,他们在仙童的指引下来到主会场,入眼便是气势开阔的高坛,四大宗主稳坐高坛之上,以甘棠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去,气派的很。
她一眼就认出来从左数第二个,面容冷淡,先不说他气质最好认,周遭跟结了薄冰似的冷冰冰的,最主要是跟其他三个人比起来,他也太年轻了,四个宗主凑着坐一块儿,相当于一个少年和三个中年男子。
听着主持仙童走流程一一介绍了一番后,她对那些个宗门大佬有了基础的了解——
合欢宗宗主苏晏,禅宗宗主乌玉竹,还有丹宗宗主岑畏离。
“到底啥时候开始啊...”甘棠小声嘀咕,望着高台上正在讲话的苏晏,有一种梦回军训的感觉。
比如,都要站在烈日下听领导发言。
她余光瞥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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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身旁的那名药修女子,白芍一脸憧憬望向台上,方向大致是四大宗主的座位,具体看哪一个,甘棠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你在看沈知寅啊?”
甘棠唇边勾起一个笑,问道。
“是啊,你瞧,他不仅比其他宗主年轻了不止一轮,还是众宗之尊,多么厉害的一个人呐。”
语气中的崇拜之情满的快要溢出来,甘棠发现,白芍简直要把沈知寅奉为神祇来跪拜了。
“你不觉得吗?”
白芍像那种给路人疯狂安利自己偶像的狂热追星少女,还是纯粹坚定的事业粉。
不可否认,从哪一方面来看,沈知寅都很优秀。
她在山上救下的,竟是这么一个大人物,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否则她真的想不出她能有什么机会接触到这类大佬。
“嗯嗯。”
甘棠敷衍地朝白芍点点头,她向台上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沈知寅也在看着这边的方向。
然后她就见沈知寅站起身来,拿过仙童递过来的鼓槌,击鼓宣誓,仙招大会正式开始。
“各位修士,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本次大会的第一道关卡,灵器之泽。”
列队整齐的仙童们搬来一口大缸,更准确来说这缸的外形工艺更像鼎之类的器具。
敦实厚重,体型巨大,三足无耳,缸身纹饰繁复精美,自上而下盘绕着祥龙瑞凤,每一片龙鳞凤羽都镶嵌着细碎的暖玉与莹润的白珠,光辉熠熠。
有青烟自缸中袅袅升起,凝而不散,化作云纹缭绕三足,容器中承载满满一缸液体,质地似水,随动作起伏荡漾,水中掺有细腻的金光,一眼看去金光闪闪,璀璨夺目。
这带金色细闪的水体,便是灵气之“泽”。
参赛者需将手伸入泽中,泽有灵,通人性,乃天家仙器,识灵根鉴心性,辨纯浊善恶,判道心真伪。
若入泽者心性纯良,道心澄粹,性善守正,便可通过考验,有幸还能得仙器赏识,获赠仙力充沛的灵器一把。
第一位把手没入灵器之泽中的是一个肱二头肌发达的双开门男体修,男体修表情兴奋,两道横眉竖起,露出八颗牙的自信笑容。
“我道心纯正,灵根深厚,各位等着瞧我从泽内取出极品灵器!”
说罢他将手没入缸内,金泽微波荡漾,没过了他的小臂,那意气风发的男体修突然平静了下来,背影纹丝不动,整个人像山寺外立着的石狮子,定格了在某一个瞬间。
那些初来参会毫无经验的参赛者们不谙其中门道,坐在高处的沈知寅目视着场上的一切,神色平静深邃,他垂下眼睫,冷淡的仿佛置身事外。
就当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位孔武有力的男体修会取出什么灵器时,凄凌刺耳的惨叫声撕裂宁静的空气,刺疼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
那男体修像突然回魂般的惊跳起来,触电似的把手从灵器之泽里抽出来。
下一幕令包括甘棠在内的所有参赛选手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男体修从泽中抽出的那只手,小臂血肉模糊,红彤彤血淋淋一片,溃烂淌血,惨不忍睹。
他疼得疯狂哀嚎,甘棠看着眼前血腥的恐怖场景,眼皮不受控地一跳。
我靠。
这TM泡的是硫酸吧!?
15. 栖鸳境·篇2
殷红鲜艳的血滴了一地,男体修面目狰狞,与一头癫狂的野兽无异,他惊惧又愤怒地推开欲上前搀扶的仙童,怒视高座之上的宗主们。
“我的手...我的手!定是有贼人加害于我,今日之事各位宗主务必给我个说法!”
男体修耷拉着血糊糊的膀子粗声粗气讨公道的场面一度不忍直视。
甘棠倒吸一口凉气,移开了视线,这大哥要不先去止下血吧,有够吓人的。
身为栖鸳境的主人,苏晏心下拂晓这是怎么一回事,出言安抚对方的情绪。
“并非他人有意加害,仙器有灵,因人而异,无可责怪。”
“怎么可能!胡说!我灵根聪慧,天资又是同修里数一数二的,不可能!”
男体修不依不饶,说着竟还想冲上高坛去,被护卫拦下后胡乱吼叫着,这副胡搅蛮缠的疯癫样与片刻之前的自满得意之态截然相反。
“放肆!你当这里是饭馆还是菜市场,容得你这般胡闹!”
丹宗掌门岑畏离拍案站起,他无法容忍那厮目无尊主的狂妄行径,铁了心要给他一点教训。
“把他拖下去,扰乱大会秩序,关押三日!”
禅宗掌门摸着象征高寿的长长的山羊须,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纷扰与他无关。
沈知寅在嘈杂声中从容站起身,沿着台阶向下走去,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个气质卓越的俊美男子身上。
岑畏离下意识地去探其他掌门的眼色,乌玉竹闭着眼看不着,于是在半空中和苏晏的视线对上。
苏晏品着对方的表情,岑畏离的意思很好懂——沈知寅要干啥啊,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心浮气躁,急功近利,骄矜自满。”
沈知寅缓缓道出几个词,一字一顿,语气轻飘飘的,砸进耳中却无比的重。
眉宇间不染分毫情绪,冷的像极川万年不化的坚冰,不怒自威这个词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与之前见过的沈知寅不同,此时此刻这个看起来更冷,脾气更差,更不好说话。
“神器识人,利害相生,有利便有害,你心思不纯遭到反噬,很正常。”
沈知寅边说边把手伸进灵器之泽中,手指轻轻搅动金波,抬起时,水从指缝间溜走。
浸过那水的手除了变得湿漉漉以外根本找不出任何变化。
“看到了吗,在这缸里会如何,因人而异。”
男体修质疑仙招大会的公平性,沈知寅便亲自下场证明。刚刚那男体修的手放进去没一会就被蚀成那般骇人惨状,倘若这缸中液体是被人动过手脚的,沈知寅的手断不能完好无损着出来。
此举一出,男体修哑口无言,众人的非议声渐渐小下来,因这突发状况飘摇不定的人心也镇定不少。
沈知寅淡淡扫过一眼男体修血肉模糊的手,然后对押着他的两位仙童说。
“带他去上药,处理好后送出栖鸳境,不必关押。”
闹剧结束后,仙招大会继续进行。
但明显气氛没有刚刚一开始时好了,因为有了第一个人的前车之鉴,大家都对这缸中之泽怀有惴惴不安的心情。
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讨得高贵仙器的赏识,心里没底的情况下,大家都害怕会得到和那个男体修一样的下场,甚至还可能会出现更坏的情况。
剑宗宗主天资卓绝,道心坚定,灵根出类拔萃堪称百年一遇,修炼更是认真刻苦,这样鹤立鸡群的仙鹤才能毫发无损从泽里出来。
可用大脚趾想都能明白——世上还有第二个沈知寅吗?
答案自是否定的。
甘棠存在与其他人一样的大众心理,她也害怕,道心是个什么东西?她一个被系统半强制的来参加仙招大会的,能有多坚定纯粹的道心?
连寥寥掌握的一星半点技能,都是火急火燎临时抱佛脚学来的。
要不.......把007叫出来跟她一起跪着去求系统说自己实在无法完成这个刁钻的任务?
不行。这法子太怂,太没骨气,且成功率极低,做做梦倒是可以。
甘棠摇了摇头把这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强颜欢笑给自己加油打气,深呼吸了几口气,她慢吞吞地跟上前进的队伍。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甘棠以一只待宰的羔羊的旁观者角度来看,羊羔们会有差不多以下四种结局。
结局一:灵器之泽特别不喜欢的人,就与那首当其冲的男体修一样,喜提一只烂掉的手。
结局二:灵器之泽既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人,泡进去拿出来没有反应,就当洗了个手,不会受伤,当然,也不会得到什么。
结局三:灵器之泽尤其喜欢的人,手伸进去后池子没一会就跟加湿器一样雾气飘飘,灵光四射,水波翻腾起来,缸内会出现一把灵器,这是仙缸认可的体现,也是通过考验的证明。
此外,还有一种抛开灵器之泽这一中间媒介的结局——
结局四:打退堂鼓,直接卷铺盖灰溜溜走人,自愿放弃参赛资格。
虽说这种做法特别怂蛋,但三分之一的人选择放弃退出,原因简单,无非恐惧,亦或说是有自知之明。
有的胆子大的决定留下来碰碰运气,其中不乏有受伤的,当然也有不少得到灵器的,男体修事件放到现在来看似乎是一件好事儿,算是变相筛掉了一批人。
人群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轮到对方把手伸入灵器之泽,甘棠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是江听岚,而顺延着的下一位参赛者,是她的徒弟原颢。
原颢的眉头挤在一块,一脸担忧的沉重表情望着江听岚,甘棠和他相反,她反倒觉得凭江听岚的实力定是能取出灵器的。
脑海里回想起那日她出招时紫电横生的长鞭。
江听岚盯着缸中,水面平静无波,时辰到后她把手拿出来,原颢见她安然无恙,暗暗松下一口气。
下一位轮到原颢,他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把手放下去没几秒就抽了出来,仙童刚想令他重新将手放回去,就见缸内灵光亮起,水浪腾起。
原颢一愣,而后把手重新伸进泽内,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握紧后带出水面,是一把新月形弯刀。
剑柄是黑金色泽的材质,表面并不光滑,遍布酷似龙鳞的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红色的晶石,刀身斜长弯翘,通体泛着冷锐的森森寒光。
甘棠盯着那把杀气逼人的弯刀惊诧地睁大了眼,师父没有徒弟却有,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看来江听岚这小徒弟后生可畏啊。
身前的人越来越少,轮到甘棠了。她思索一番,最后挽起了左手的袖子,泡左手吧,要是真的伤了残了,也好过把用来拿笔握勺的右手弄废好。
“截止目前,今年在灵器之泽里得到灵器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啊,十个里面也就一两个的概率。”
合欢宗宗主苏晏从果盘里捏起一颗紫葡萄送入口中。
“还算正常吧,如果多了才是奇怪,哪有那么多天降奇才。”
禅宗宗主乌玉竹品茗叹茶,悠悠回道。
丹宗一小仆小跑至岑畏离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岑畏离眼神一变,他猛地转头凝视坐在一旁目视前方的沈知寅,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掌门,你!你怎可给金疮药给他们用!?”
金疮药制作成本极高,所用灵植种类繁杂,且各类灵植属性不同,若存在相悖情况,还需灵力炼化。
皮肉外伤,药丸磨粉敷在患处,有肉白骨之奇效,顽固内疾,服用此药,更有起死回生的惊人功效。
丹宗擅炼丹制药,知此药金贵,故而岑畏离对沈知寅的做法大为不解,且强烈反对。
沈知寅似乎对大会的赛况颇为上心,一动不动的眼珠迟了半拍才缓缓移至他身上。
“灵器之泽的威力不容小觑,如果不用灵药医治,轻则残疾,重则截肢。”
沈知寅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对方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让岑畏离更加恼火了。
那药平日里他宗内弟子们受了伤他都不是很舍得用,沈知寅就那么随随便便的给那些凡夫俗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用了。
“那药多昂贵你不知道吗,灵药他们自己可以买啊,再说就算你要给他们医治,用普通的灵药不就好了,非得用最好的最贵的!你糊涂啊你!”
岑畏离一股火气窜上来,声音大了起来,离得近的一些仙童和各宗弟子们听到动静,纷纷好奇投去目光,好面子的岑畏离意识到后压低后半句的音量。
好在灵器之泽摆放的地方离他们所坐之处存在一定的距离,沈知寅快速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再假装不经意地收回视线。
甘棠刚把手放进去没多久,正睁着圆眼盯着里边发呆。
乌玉竹搓了搓山羊须,半阖着眼帘点了点头,这种时候他倒不置身事外了,他帮腔开口,啧啧惋惜。
“沈兄,你此举的确有失偏颇,暴殄天物啊。”
苏晏没有发表意见,又捏起一颗葡萄吃入口中。
沈知寅本不想多作辩驳,他用的是剑宗存有的灵药,又不是用的他岑畏离丹宗的药。
就算是,也已经是经过交易从丹宗买来的,归他宗内所有,既是他剑宗的药,怎么用,给谁用,与他岑畏离何干?
他是一宗之主,有权决定金疮药的使用方法,而关于“浪费”、“暴殄天物”之类的说法,他并不赞同。
这种带有正负属性的定义,从来不是绝对的。
岑畏离、乌玉竹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作出了以上判断,金疮药固然金贵稀有,但是那些怀着热切期待与满腔热情来参加仙招大会实现仙途理想的普通人又何错之有?
仙器无情,给资质平庸,道心不稳的泛泛之辈留下了可怖的烙印,但是就算不走仙门这条路,他们也可以从事各种职业,过另一种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落下残疾或缺胳膊少腿,遭人不齿。
金疮药价格昂贵,大多数人都无力购买,这也正是沈知寅此行此举的出发点。
至于这算不算是“多管闲事”,沈知寅自认是个理性的人,他是在多管闲事,从在东灵兴海山上出手救那女子时,他就已经一直在多管闲事了。
因为好吃的糕点而动摇,为满足口腹之欲而答应顺路把人带回中洲,为翠玉轩的蛋黄酥折腰亲身教授她剑法咒诀,他怎么这么馋。
可是真的很好吃。
沈知寅理智的天平倾斜到另一边,他一方面不明白为什么灵力低下毫无功底的甘棠要作死报名参加仙招大会,一方面又好奇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是自己不知道的?
总不能是勇气可嘉,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记得她挺怕死的,胆子有点小,刚刚准备把手伸进灵器之泽时,本来是顺撇子要放的右手,突然半路停下,换了另一边的左手塞进手里。
心思好猜的不行——废了左手总比右手好,起码右手能拿筷子抓勺子,能持笔写字,不然欠条上的签名都难签,这么一想,沈知寅倏地想起来自己还没还欠对方的医药费,欠条还在甘棠那。
看来她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都已经抱着破罐子破摔烂手就烂手,烂左手就行的心态了,既然完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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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到底为什么要死倔地硬着头皮留下来?
她可以和那些中途放弃的人一样抽身离去,但她还是选择了继续。
有些时候沈知寅真的很想把她的脑袋敲核桃般撬开,看看她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金疮药就该给她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用,如果涂在脑子上能让那家伙精明聪颖点的话,那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脑子里一堆思考神情呆滞的沈知寅落在岑畏离的眼中就是在溜号,他都这么严肃这么生气地与他商讨了,这个家伙竟然目中无人到无视他的地步!
“沈、掌、门。”他咬字清晰,字音一顿一顿,每个都加重了几分。
沈知寅却并不打算将脑海里的真实想法告诉岑畏离,他们不是一路人,永远无法站在对方的角度看待事情,比起那些凡夫俗子,丹宗掌门肯定更宝贵他的仙丹灵药,这事儿无解。
于是他挑选了一条听起来比较合理又不掺杂其他个人观点的回答,“我用的是剑宗的药,岑掌门不必替我忧心。”
就这么一句,把在场三位掌门都弄的一梗,苏晏没忍住呵呵笑出来,这话里话外意思明显的很,但对方又把话圆得蛮得体——
我用的我自家宗门的存货,关你屁事?你一个旁人在这跳脚个啥?
但人家不说“关你啥事”,人家说“不必忧心”。
“是啊,知道岑宗主你爱丹心切,你换个角度想想,他剑宗把药用完了,不还是得找你丹宗买?这样的话你合该高兴才对啊!”
岑畏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嘴上故作大方地哈哈回着“是是”,顺着苏晏给的台阶下,心里想的却是“看我到时候不把价钱抬高坑死你们剑宗”。
台上大佬有说有笑,台下甘棠战战兢兢。
甘棠浸在水里的那只手拳头攥紧,凉凉的水温包裹着她,目前这水还不是硫酸,害怕下一秒生变把手给泡烂了。
她紧紧看着那负责计时的仙童,希望对方那线条平直的唇能快点张开,跟她说时辰到,然后她就能把手拿出来了。
不痛,安全,不痛,安全......
甘棠脑子里一直重复着这两个词,给自己壮胆宽慰。
“时辰到。”
这一声在甘棠耳中简直是天籁之音,水没发亮,她要能获得灵器才是奇了怪了,平安无事从泽里出来已经让甘棠谢天谢地了。
她如获大赦地要将手从缸中水里抽出来,那水竟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甘棠的表情丰富多彩起来,从震惊到疑惑,最后变成惊吓。
发光就发光,冒烟就冒烟,为啥她的手拔不出来啊!
她感觉到水中有一股强大的引力莫名其妙地吸着她不放,像一个巨无霸吸盘。
难道这什么仙缸是要直接把她手吃掉?这个可怕的想法一冒出来甘棠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求生欲驱使下她一脚蹬上缸身,企图借力把手拔出来,同时还不忘向一旁的仙童求助,“救命啊,麻烦你来帮帮我,你们这缸怎么还吸着我不放啊!!!”
这种情况那仙童也是第一次见,仙童连忙跑过去拉住了甘棠的手,和她一起努力“拔萝卜”。
这鸡飞狗跳的局面别说场下的所有人看呆了,上边四位见多识广,资历深厚的宗主们都不禁站起了身。
沈知寅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后,停下。
“这是怎么回事?”跟在后面的苏晏直接走了下去,“这种情况还真是前所未闻!”
乌玉竹一直像睡不醒般睁不开的眼睛完全打开了,他的关注点在甘棠踩在缸上的那只脚上。
“哎哟喂!那可是仙器啊,你竟然敢踹上去!还不快把脚放下来。”
岑畏离也被吸引了注意,跟着一起前往了“案发现场”。
仙器你爷爷个腿!
她的手道现在还没拔出来,生死未卜呢,竟然还有人心疼一个缸!
甘棠心里骂了一箩筐问候乌玉竹的脏话,使的劲大了后手被拽的生疼,但依旧插在缸中纹丝不动。
肉长在她身上,那仙童下手没轻没重的,痛的是她,于是她谢过对方好意,让仙童撒手。
沈知寅落在最后,但很快就跟了上去,步履频疾,不似常日,因为走的很快,所以他们抵达的时间只差了几秒。
甘棠急得脸都红了,她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沈知寅,张口就叫。
“沈——”这一音节还未发的清楚,口风就一转,“苏、苏掌门!救命啊!我手为什么拿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鬼!?”
苏晏认出来眼前这女子是之前在咸鱼镇上卖糕点的,那日买的糕点吃完后自己女儿苏妙就一直想着再找她回购来着,所以留有深刻印象。
此时的甘棠有些庆幸还好惊慌之下自己没有口无遮拦,就那天在重音峰上他火速挂断传音石的举动来看,沈知寅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她有关系的,某些时候甘棠是有点儿眼力见的。
如果她刚刚在众目睽睽下直接喊出沈知寅的名字,别说旁人八卦,她自己都好奇这样两个天差地别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加上沈知寅脾气又有点神经质的古怪,免得自己误触他雷区,万一惹他不高兴了,本来是可以帮她“脱缸”的,最后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所以她及时止损,改口向苏妙的父亲合欢宗宗主苏晏求助。
沈知寅一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一轮,把唇边的话滚回了肚子里。
她明明认识他,为什么要叫别人的名字。
现在是在跟他装不认识吗?有意思。
16. 栖鸳境·篇3
入目第一眼是发红的皮肤。
沈知寅视线锁定在甘棠被灵器之泽死死吸住的那只手上,估计拔的很用劲,衔接处那块红的厉害。
随即他观察到缸内金光频闪,仙雾缭绕,照经验判断,这应该是通过灵器之泽的表现。
灵器之泽应该不会伤她。
沈知寅作出判断后就没再动作,与围在缸边的其他三位相比,他的距离明显疏远了些,衬得他一副不闻不问、不紧不慢模样。
“这明明发着光啊,你先别急,试试摸摸看里面有没有灵器?”
苏晏注视着那平静的水面,觉得此时此景实在是古怪,但他终究是没敢把手伸进里面,万一他也被吸住拔不出来,眼前的女子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甘棠摇了摇头说“没有”,她的手在里面待着有好一会了,手指在里胡乱搅动,泽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摸不着碰不到。
耳边还有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是禅宗宗主乌玉竹让她快快把脚从缸上拿下来的命令声。
被他吵的心烦,甘棠“唰”一下利落地把脚落回地面,她环顾一圈周围人的神情。
惊恐的,讶异的,冷漠的,愤怒的,就是没有一个关心她死活的。
刚刚那位仙童来帮她也只是抓住她露在泽外的手臂往外扯,不敢将手伸入泽中,现在这些大名鼎鼎的宗主大佬们来了,竟然也一样没一个人敢伸进来。
她下意识地往一处看去,好啊。好哇。好的很。
在这修真界里她最熟的,救过对方一命,还给他垫付医药费的家伙冷漠至极站在离她远远的地方,隔岸观火。
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竟然连样子都不装装!
对了,医药费,这段时间忙忘了,沈知寅还没还她钱呢?
如果她的小命真折在灵器之泽这儿了,沈知寅就不用还钱了。
他堂堂众宗之主真是好算计,她这会都要急死了他还能面无表情在一旁观看呢。
两人的视线相撞后,甘棠虽心里猜忌愤愤,面上却不敢显出来,但她还是有点骨气的,扭过头率先移开了目光。
不帮就不帮,不救就不救,大不了她再重开一次。重来一次她一定一定不会上山采灵植,这样就不会被魔物攻击,然后就不会被沈知寅救下,她也不会心软救下中毒的沈知寅。
下次重开她一定不会救他!
手上传来蚁爬火燎的阵阵刺痛感,痛觉却不是泡在泽中的部位传来的,是她用力挣扎后摩擦造成的。
甘棠泄了力气,好让发疼的手缓一缓,接着视线里出现了另一手,她抬睫,是另一位掌门岑畏离。
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小火苗,本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把手伸进泽内一探究竟了,当岑畏离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臂上后,火苗灭了。
正当甘棠要开口制止这一行为时,视野里又冒出了一只手,红黄白三个色调同时出现在画面中。
红的是她被扯到发红微肿的手,黄的是岑畏离粗糙暗黄的手,白的是新冒出来的那只手。
皮肤冷白,骨骼分明的修长指节蜷起,抓住了底下那只黄手,声音比主人先一步到达,传至她耳中。
“不要扯了。”
是沈知寅的声音。
岑畏离似乎还在因方才金疮药的事情心存膈应,他迅速把手从沈知寅掌下抽了出来,他不冷不热哼笑一声。
“沈宗主在旁边站了半天,想出办法来了?”
岑畏离问的恰恰也是甘棠想知道的,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沈知寅。
沈知寅没回应岑畏离的话,比起默认或否定,行动往往更有说服力。
甘棠的眉梢跳动了一下,睁大了眼睛,沈知寅他,把手伸进去了!
青年低垂着眉眼,神色专注,认真地观察缸里的水,水波被轻轻搅动,墨色的发带随风扬起,青绿竹影是缎面的绣纹,日光照射下翩翩飞舞,晃着粼粼波光。
衬得男人一张清隽冷润的面容更加俊美无俦。
涟漪轻泛的金色水面之下,甘棠的指尖颤了颤,视线受阻,延伸前进全凭经验感觉,沈知寅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
明明毫无阻力,他能在水中随意移动,也能自如放入拿出,他觉得奇怪,甘棠为何不行?
有些想法在心底蠢蠢欲动,急需验证,直到他摸到对方的手指,一股引力凭空出现,这力量的作用对象却很明显,沈知寅只受到一点波及,沿着指腹、掌心,一路向上,他握住了甘棠的手腕。
那股强大力量的吸附程度变得更加剧烈明显,但是吸不住他,九成的能量都集中在甘棠身上。
缸内他方才探过,除了她的手,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沈...宗主,怎么办啊...”
甘棠焉巴巴地哀声,如果现在只有她和沈知寅两个人的话,她想被气疯的她一定会口不择言,她要把这破缸砸烂。
沈知寅看了她一眼,又侧首瞥了一眼苏晏,莫名其妙被睨了一眼的苏晏疑惑地挠了挠脸。
重新对上沈知寅的眼神后,甘棠隐隐约约从里面读出了一点阴鸷,沈知寅看起来好像有点儿不爽?
看不懂,不明白,懒得想。
甘棠现在只关心她的手,下一刻手腕上圈住她的那抹温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冷静却又掷地有声的话语。
“来人,拿锤砸缸。”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惊。
“万万不可,损坏仙器乃大不敬,是要遭天谴的!”
禅宗乌玉竹整个身子挡在缸前,嘴里振振有词。
“而且这天上地下仅此一件,我不容许!”
岑畏离立刻旗帜分明地站队,“乌掌门说的在理,沈掌门,不可砸缸!”
栖鸳境今日一片热闹,但俨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苏晏头疼这发生在自己地盘上的糟心事。
“沈掌门,可能还有其他办法呢?不一定要砸缸。”
苏晏也不大赞成砸缸一法,虽说砸缸的人是沈知寅,但毕竟砸缸的地方是在他栖鸳境。
万一天神震怒,连着他整个合欢宗都要一起遭天谴。
其他众人都言论纷纷,不过能有话语权的也就那几位宗主,甘棠急忙开口附和,生怕沈知寅在他人劝说下改变砸缸的主意。
“缸是要砸的呀,如果我真死在这缸里,到时候甭管是什么仙器了,一堆白骨在旁哪家宗门还敢用啊!”
前脚刚把话说完,甘棠突然一屁股往后摔在了地上,“靠,疼死了!”
她伸手揉了揉撞到的地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慢吞吞扶着腿站起身。
见大家都直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甘棠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脖子,颈上变得凉凉的。
咦,等等。她刚刚挠脖子用的是哪只手?
迅速低下头,甘棠看见自己潮湿水亮的左手——她的手拿出来了!
仙缸恢复了原样,她毫发无损,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不止甘棠懵了,大家脸上的表情也是懵的,不是幻觉。
所以那缸莫名其妙吸着她不放,然后又莫名其妙松开她,是要怎么地。
由于灵器之泽存在不确定性,为避免再出现这种情况,四大宗主们商量了一番,决定更换另一仙器进行考验。
至于是哪一仙器,考核方法如何,甘棠就不知道了。成功“获救”后她被仙童引着离场,仙招大会的流程仍需继续推进。
步下石阶时甘棠回过头,眉心蹙了蹙,眸中映出那人的身影,端正挺拔,清冷矜贵,不沾半分尘俗气息,好似刚刚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她方才好像看到,沈知寅深皱了一下眉头,面上闪过一抹痛色。
可对方现在神色如常,面无表情的冰山脸,清冷孤高,看不出半分脆弱之态。
应该是错觉。甘棠耸了耸肩,收回视线。
—
因着自愿弃权退赛的人数较多,剩下的少数寥寥无几,故破例放松了标准。
本来是要在灵器之泽里获得灵器才算通过第一关的考验的,现在放宽到只要是安然无恙从泽里出来的,都算作通过。
于是因着这段插曲,已经被安排要遣送出栖鸳境的甘棠又半途折返,仙童领着她来到留宿处,将人带到安排好的房间后仙童就先行离开去忙其他事务了。
甘棠看着宽敞明亮的房子,不禁感叹。
不愧是四大宗之一,装修就是豪华,风格瑰丽,放在现代来说的话就是繁复堂皇——有一种经济上行的美感。
安排的这间住房比她在前两家客栈里花灵石租的还好上十倍,面积宽敞,采光充足,通风良好。
内里家具摆设一应俱全,桌椅上铺着烟粉色花边绸缎,坐上去柔软舒适,应还垫了棉垫。
圆形镂空的檀木屏风中央是长度及地的流苏珠帘,甘棠只手掀开帘子,床边香炉里燃着上乘的熏香,幽幽扑鼻。
床榻之上,悬着一帘通体绯红的床幔,料子是极罕见的鲛绡织就,薄如蝉翼,似一簇妖冶的火焰。幔身绣满缠枝莲与鸾凤和鸣纹样,针脚细密,掺着细碎的金箔与珠粉。
光线流转时,绯红底色上泛着细碎的流光,艳而不俗,媚而不妖,恰藏合欢宗独有的柔媚风情。
甘棠一个咸鱼打滚仰躺在床上,呈现一个“大”字形,抓起床上的被子在指腹间搓了搓,她安详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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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了,连成套的床上用品都是昂贵亲肤的蚕丝被,合欢宗简直是天下第一好宗!
甘棠躺了没一会就爬起身,这屋子太大了,她还没参观完,出乎意料的是她发现在屋子的另一头,屏风之后,还有一张床。
给她一个人分配了个豪华双人间?甘棠觉得自己的好运气已经降临了。
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晚上按指引来到双栖苑里吃饭时,甘棠碰见了白日结识的女药修白芍,白芍和她一样,也没有获得灵器,但破例放宽通过了。
看见白芍眼里止不住溢出的笑意,甘棠一眼便知她在笑什么。
哦,也没有完全一样,毕竟全场就她一个被仙缸吸着拿不出手,这经历绝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
甘棠幽怨地盯着她,嘴里泄愤似的用力嚼着饭菜,白芍一对上她的眼神就忍不住想笑,但又努力憋住,所以看起来像是又哭又笑的,难受的很。
“对不起...哈哈,甘棠,我不笑了、不笑了......”
往嘴里塞了一口菜,甘棠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循着白芍的视线转头看去,感受到她目光的江听岚咧开唇,笑着与她打招呼。
“又见面了。”
“听岚。”
甘棠回以一个热情的笑容。
“你好,我叫白芍,白色的白,芍药的芍。”
“哎,你是那位得到灵器新月弯刀的公子!”
白芍也跟着打了声招呼,旋即她眼睛一亮,激动出声。
白芍见那少年是跟着江听岚一起过来的,又看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八卦地好奇起他们的关系。
“你们二位是姐弟.....”
尾音拖长,带着点不确定。
“恋?”
最后一个字说完,江听岚本来要大方点头的动作倏然停住。
原颢抓着饭碗的指节泛白,他先是看了一眼语出惊人的白芍,再是看向身前的女子。
江听岚依旧镇定,从容自若地轻笑了声,才摇摇头,“不是的,白芍姑娘,他是我徒弟。”
感受到原颢在身后拉了拉自己的衣摆,江听岚转头道,“你先去吃,我再聊几句,等一下就过去。”
“听岚,我们这还有位子,可以一起坐着吃呀。”
甘棠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白芍也疯狂点头,表示热烈欢迎。
原颢已经无视她们的邀请走到远处的空位上坐下了,江听岚无奈地笑笑。
“谢过二位姑娘的好意,我这徒儿脾气有些怪,又敏感,不习惯与外人相处,让他先自己去吃吧,我们再聊一会。”
—
寒月居。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手上端着一些卷宗纸张敲了敲半掩的门扉。
“进。”
鹤云推门入内,沈知寅正在书案前翻阅古书,见自己的亲侍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问:“深夜来此,何事。”
指尖不受控地抖动了两下,唇齿生寒,他小幅度地抿了抿唇,试图让失温的唇回血充盈。
鹤云看见他血色尽失的双唇,衬得本就冷峻白皙的面容更加苍白,他“扑通”一声跪下,拨开上方的卷宗,一张画满咒文的符纸呈现出来。
“宗主,这是我委人去北原寻得同心莲后制成的符纸,上面是连枝诀,已滴了我的血。”
“宗主寒毒在身,尚未可解,连枝诀生效后同契人可为您分担一半的毒素,有利于您求医诊治。宗主,您只需往上滴一滴您的血,血契成,此诀便能生效!”
沈知寅本来就难看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可谓是跌落谷底,他冷冷扫过那张符纸,带了些怒意的声音响起。
“谁允你自作主张的,我的毒我自会解,无需你为我承担,这与你无关。”
“可是......”
鹤云拧着眉,一脸沉重地欲再说些什么,被沈知寅冷声打断。
“够了,此事不准再提,我何时要求你为我做这些,多事!”
鹤云立刻噤了声,但他没把那符纸收回去,他转而拿起那些卷宗,说起正事。
“宗主,您上次托我去查的事情有消息了。”
沈知寅没同他多计较连枝诀的事,对方为他倒了一杯温茶,他握着茶杯,指腹紧贴着杯壁,感受散发出的源源热量,没有喝。
他微微颔首,示意鹤云说下去。
“江听岚是清风堂的堂主,身边跟着的那个男子是她收......”
“停。”
沈知寅再一次打断他,鹤云不明所以地望向自家宗主,等待指示。
然后他听见沈知寅略显低沉的沙哑嗓音。
“先说甘棠。”
17. 栖鸳境·篇4
鹤云愣了一下,点头“哦哦”两声继续说:“派出去的暗探调查过,甘棠这个人背景干净到有点可疑。”
“她自幼双丧,平日里靠干些杂活维生,前两月据周围人都说她停了活,在家里足不出户足足两月,再后来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沈知寅见他支支吾吾,不解地看向鹤云。
鹤云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脑袋,“就这个月,咸鱼镇有人看到她出门了,还做起了摆摊的生意,前阵子还带了个男子回家。”
他偷偷观察对方的表情,果然沈知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面色染上几分不自然。
鹤云接着说:“画师根据众人的描述画出了那男子的画像,我见那画上人与宗主您有七八分相像。”
“我有叫你查这么仔细吗。”
沈知寅用力握住了茶杯,皱起形状姣好的剑眉。
“宗主...不是您说的越详细越好么?”
鹤云一本正经地回道,倒是让人不忍再多责怪他。
体内的寒毒复发,寒气肆虐,沈知寅使了狠劲,绷紧下颌,上下牙齿紧紧相抵,止住冷颤,沈知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
“是我。”
鹤云似乎很惊讶,眉梢一挑,音量拔高,“那带甘棠回中洲的——”
“也是我。”
想起今日在仙招大会上发生的事情,自家宗主作出“拿锤砸缸”这一决定,原来是因为他与甘棠认识。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甘棠的个人信息与生平经历一张纸就能写完,说完甘棠后鹤云继续汇报剩下两个人的情报。
“好,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
汇报完成后,鹤云还想留在这照顾他,沈知寅看出来他的心思,直接下了逐客令。
屋内重回宁静,沈知寅用灵力压下发作的寒毒,但也只能稍微缓解,掌心撑着桌沿吃力地站起身来。
宽大的衣袖不经意撞掉了摆放在案上的卷宗,压在地上的几张纸连带着一起掉落在地面,沈知寅低下头,看清了那几张纸。
掉在旁边的两个卷宗,分别是记录有江听岚和原颢的个人信息。
另外几张纸,其中一张是甘棠调查情况的纸质版,别人的生平经历要一卷卷宗才能写完,而她只用了一张纸。
这人,留有许多空白,成了一个谜。
散落着的还有两张符纸,采用北原灵植同心莲制作而成,附带有淡淡的花香。
蓝白色的符纸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咒文,有一张上面沾有一滴已经干涸血渍,这是鹤云刚刚递给他的那一张。
另一张符纸则是全新的,鹤云那小子还留了个小心眼,多做了一份。
只是很可惜,不管是哪一张,都不会发挥它的价值。
他捡起那张沾有滴血的符纸,撕碎成两半后靠近烧得正旺的烛火旁,剩下那一张符纸是全新的。
由于同心莲数量稀少,且多生长在陡峭的冰缝间,采摘难度大,往往重金难求。
鹤云能为他找来也算是有心了,这张还未使用过的还是不要浪费为好,归还给他。
手臂上布满了树根状的蓝色纹路,微微发着蓝色幽光,体内寒毒与灵力对冲抗衡,突的心头一窒,剧烈的抽痛席卷全身。
月下那道身影似乎突然变得清瘦了几分,沈知寅紧闭着眼,额间沁出一层冷汗,脚步蹒跚地行至壁柜前,他急促地掏出那捆药包,解开后疾步到一旁偏室的屏风后。
药包中的草药纷纷扬扬洒落在恒温灵汤中,细腻的雾气氤氲缭绕,沈知寅栽进水里。
像搁浅了良久的鱼儿重入海洋。
—
晚饭过后双栖苑的招办处贴心地给参赛选手们派发大赛加油包,甘棠以为是什么餐后的零食甜点,兴冲冲排队领了后发现是一瓶辟谷丹和一盒长的像沙拉的灵膳。
她觉得无聊在栖鸳境里闲逛了一圈后被侍卫拦下了,于是不敢再乱走,认命地回豪华双人房去了。
一推开门,有什么不明物体“呼”地一下糊在了她的脸上,甘棠以为是虫子吓得挥手拍去,定睛一看,一张鬼画符一样画的乱七八糟的符纸缓缓飘落。
地上堆满了被揉皱的废纸团,纸团中央盘腿坐着一个蘑菇头短发女孩,陌生的面孔,四目相对后对方先开了口。
“我也住这,你比我早到对吧,我看见那张床上有行李,我睡另一张床。”
不用看对方腰上挂着的令牌都能知道这是一个符修,还是一个走火入魔的符修。
甘棠踮着脚在纸堆里寻找落脚点,她把手里拿着的辟谷丹和灵膳放在桌上,悄悄斜眼去看那笔刷飞扬的女符修在画写什么。
短发女符修专心致志地垂着头,细致勾画着某道符文,接着她抓起写好的符纸潇洒利落一扬,甚是满意地笑起来。
瞥见一旁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甘棠,女符修难掩脸上得意之色,下巴抬得高高的,拿鼻孔看人。
甘棠是个钝神经,并不在意她的鼻孔对着自己,眼里都是对这些符纸的好奇,“姑娘,你这些都是什么符啊?”
优越感十足的人只要你越是夸她捧她,她越是高兴,兴致上来后分享欲也会变强,女符修指了指铺在地上的一张张符纸。
“这么多张符,你问的是哪一个?”
甘棠视线一一扫过地上摆着的符纸,最终定格在她女符修手上的那一张。
“想不到你还挺识货,这张是我新练成功的符咒,难度还有点儿大。”
“瞧好了,我只给你演示一遍啊。”
甫一说完,那张符纸在女符修的操控下亮起黄色光芒,光线越来越亮,符纸被点燃,化作一缕飘渺的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令人咋舌的是,白烟散去后,女符修也随之不见踪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甘棠不可思议地环视四方,企图找到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左肩突然被拍了一下,甘棠心口突地一跳,回过头女符修笑得灿烂的表情映入眼中。
“这是遁地术,怎么样厉害吧,你肯定见都没见过。”
对方高傲地仰起了尖尖的下巴,一副很笃定很自信的态度,当然,同时也很看不起人。
“噢。不就是逃跑术嘛。”甘棠不大在意地笑着说,她肯定对方的说辞,“我的确没见过。”
“你说什么!才不是逃跑术,你这土包子!”女符修两弯柳叶眉都拧了起来,愤斥她有眼不识泰山。
“我不仅会遁地术,还会火符,水符,箭符,总之一大堆符我都会!”
“嘿。我是剑修,又不是符修,我当然不懂你捣鼓的那些个玩意儿。”
甘棠嘻嘻笑了起来,话头放软了些,摆出谦虚求教的姿态。
“你是剑修的?”
女符修激动起来,声音都尖了两个度,仿佛“剑修”这两个字戳中了她某个穴位。
“是啊,看着不像嘛?”半吊子剑修甘棠大言不惭地高调承认,抬手捋了捋耳边散下来的碎发。
女符修沉静地盯着她注视几秒,而后吐出两个字,“不像。”
甘棠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啊,为什么啊?”
虽然说她是半路出师,临时抱佛脚的,但也不至于一眼就被识破吧。
女符修眯起眼睛,踱着步绕着她走了一圈细细打量了一番,捏着下巴道。
“你没扎高马尾。”
甘棠滞住了一秒,她没想到这也能算露出马脚的理由,如果真加入剑宗了岂不是要丧失发型自由。
女符修凑近她,抬起她的手臂掂量了一下,“连剑之人右臂肌肉会更强壮,你这两只手看起来都没几两肉,弱不禁风的,不像习武之人。”
甘棠摸到腰间挂着的令牌,正面朝着对方,有底牌在手感觉底气一下就足了些,她坚定语气。
“这仙招大会发放的牌子,还能有假不成。”
女符修本也只是随口一说,打趣她罢了,倒也没有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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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磕到底的意思,她撇着嘴耸了耸肩。
“不说我了,那你地上的这些符纸,又都是什么啊?”
甘棠弯腰蹲下,顺眼看过去第一张上写着的符文她似乎隐约能看懂一些。
“这个...好像,是‘火’字?”
“没错,这张是火球符。”女符修拿起旁边一张递给她看,上边写有一个大大的“甲”字,“这一张是玄甲符。”
甘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女符修还想要给她展示一通自己练的符纸们,想起那天扑面而来的火球,她已经见过了,还差点被击中了,所以婉拒了。
指腹捏着那张玄甲符搓了搓,不算光滑的质地,略显粗糙,纸面泛着淡淡的墨香。
她目光逡巡一圈,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张符纸上,盯着那个带着三点水的字琢磨了良久,旁边好像是个“见”字?
那字写的潦草不已,很难分辨,于是甘棠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张符纸,女符修像被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突然跳了起来,失声尖叫,朝甘棠的手抓过去。
“这张不能碰!”
但很糟糕的是,她发出声音的那一刻,甘棠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张符纸,女符修攥住了她的手。
甘棠耳朵被吼得一疼,接着眼前一道白光刺目,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鼻间悠悠窜入一股冷香,熟悉,但记忆一时无法分辨出来。强光黯去,再次睁开眼时,已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哪里?
甘棠睁着眼,无声地打量起来。
屋内燃着灯,青铜灯的灯盏内还有半盏清油,火苗微微着起,映得寒玉色的墙壁清辉漫溢。
染着兰花墨竹的半高屏风后一道黑色的影子映入眸中,细微动着,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屏风宽度不大,故甘棠清楚地看见未能被完全遮住而漏出的一方池水。
那池子向下凹嵌在地面,水体不是凡色,是极浅极透的碧青,水面上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灵雾,袅袅直上,触到空气便散作微凉的湿意。
距离她很近的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动静在这安静的温房里显得如雷贯耳。
甘棠扭头一看,发现那女符修也在她身旁,对方神色凝重紧张,正压着一张符纸趴在地上写写画画。
“谁!”
一道清润冷冽的声音彻底屋内撕裂所剩无几的宁静。
下一刻,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屏风后的那道黑影变得高大,放置在竹架上的素色里衣被抓起,沈知寅脸色愠怒,破水而出。
屏风后的甘棠吓得一激灵,赶紧扭头去看女符修,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喂!你——”
结果话还没说完,甘棠就眼睁睁看着那女符修手里的符纸发亮,整个人立马消失在她眼前。
她还没来得及碰到她......
这家伙竟然用遁地术逃走了!!!
池底铺着细碎的灵玉砂,光从水下透上来,在池边玉阶上投出斑驳流动的碎影。
男人刚从汤泉中起身,墨色长发湿淋淋地垂在肩后,发梢坠着点点水光。
晶莹的水珠顺着线条利落的颈侧缓缓滑落,没入肌理分明的锁骨。
肩背宽阔却不厚重,腰线收得极窄,沿着紧实的腰腹蜿蜒而下,雾气缠上他腰间松垮系着的素色衣料。
半遮半掩间,更显身姿挺拔清瘦,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沈知寅静立在水汽之中,一张脸冷白清隽,眉骨锋利,眼睫沾着细雾。
神色是惯常的清冷淡漠,仿佛周遭缭绕的暖雾、身上未干的水痕,都扰不动他眼底那片沉寂寒潭。
但此刻,其中还添了些怒,这怒气交缠着那人身上自带的寒气,让人遍体生寒,忍不住想逃。
甘棠咽了口口水,心跳突突地加快,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她绞紧了身下的衣摆,木着脸,露出了一个僵硬不已的微笑。
“哈哈,哈......好久、好久不见,沈知寅。”
18. 栖鸳境·篇5
对方一脸阴沉的表情俨然昭示着他没心情听她扯东扯西耍嘴皮子。
时间、地点、毒发之人,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切都太过凑巧,巧到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喉咙蓦地被一把扼住,寒气逼近的同时甘棠被用力地掐住脖子往后推,后背抵在坚硬冰凉的墙壁上,但握住她脖颈的那只手更冷,惹得皮肤泛起颗粒。
“说,谁派你来的。”
沈知寅平时的表情看起来就格外冷淡,现下发起火来更是毫不亲人,简直要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甘棠从他怒火中烧的眸子里读出他真可能把她掐死的冲动。
要怎么圆?甘棠觉得现在编个谎绝不是上策,且不说沈知寅追问几句她答不上一下就露了馅,但是又不能真话实说——
如果她说是她是和一个女符修研究符纸不小心传送到他房间里来,估计沈知寅会更生气,好端端地竟敢打剑宗尊主的主意,到时候不止她,女符修也会一起受牵连。
虽然说那符纸的始作俑者是女符修,但人家也尖叫着让她别碰了。
转念一想,原来那个龙飞凤舞带三点水的字是沈,如果她能活着回去的话一定要灵魂拷问一番那女符修,她写传送符传送去哪不好,偏偏来沈知寅这儿干嘛!
既然来都来了,明明是她写的,怎么真到了又跑的比火箭还快!
留她一人独自面对,瑟瑟发抖......
见甘棠眸光忽闪,被掐住脆弱部位还能发呆出神,沈知寅蓝纹遍布的手背青筋暴起,力度骤然加大。
能吸入肺部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甘棠胸膛剧烈起伏,她拼命地扯拽钳在脖子上的铁手,奈何如何拉拽那手都纹丝不动,甘棠便又拍又打,脸因缺氧泛起不自然的酡红。
“咳、呕,我、说,松——松开——!”
这种被剥夺呼吸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在仿佛要窒息而亡的那一刻,压制在她喉间的外力突然被撤去。
她全身脱力地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脖子费劲地咳嗽,还伴有一阵时不时的干呕。
靠,神经病,差点给她送去见阎王爷了。
甘棠心里口吐芬芳,脑子却飞速运转。
她抬起头,沈知寅正等待着她的解释,甘棠看见他颈侧处冒着诡丽蓝光的熟悉纹路,眼珠轻轻转动,视线落在对方的手上,情况果然一样糟糕。
八九不离十,沈知寅这是寒毒又复发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就不能先听我讲么!”
甘棠咽了咽唾液,喉咙一阵发疼,她灵光一现,有法子了。
“我在栖鸳境结识了一个符修,她最近在练一些符法,我便求着她也教我些,毕竟你也知道的,凭我的实力,在仙招大会上能活下来都算是万幸中的万幸。”
边说甘棠偷偷分神去观察沈知寅的表情,面无表情,冷眼睨她,明显不信,结果下一秒猝不及防和对方对上视线,沈知寅眉心动了动,不耐地眯起了眸子。
“说就说,偷看我做甚。”
本来在药浴里面浸泡一阵有所好转的身子又有将要毒发的迹象,毒素侵入骨髓,腐蚀神经,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发疼。
话落,沈知寅抬手按住颈侧某个穴位,痛感被缓解,模糊一片的视线重回清明。
“你没事吧?”
甘棠见他脸色难看,眉梢紧蹙,伸手想去搀扶他,被沈知寅一袖子狠厉地甩过来,抽了她手背一鞭。
“继续说你的,多管闲事。”
甘棠一番好心喂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她摸了摸火辣辣的手背,嘴巴向下撇成鲶鱼状,幽怨地瞪了沈知寅一眼。
“今日仙招大会上我离场时看到你脸色好像不大对劲,就猜你是不是不舒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肯定不能不顾礼数跑去问你,我越想越觉得担忧,不会是寒毒复发了吧?”
甘棠说的俱声俱色,就好像是真的一样,差点她自己也要全信了。
不过这里面半真半假,假意里也可能掺了几分真情。
沈知寅不语,只是安静地低头看着她,听她说。
“正好与我同住的那符修在研究传送符,我就求她也教教我,我试着画了一下符,写上了你的名字,没想到真成功了。”
“不然我怎么认识路来你这儿,你们归云巅的守卫也不可能放我进去吧。”
怕沈知寅不相信,末了她又补充两句。
“你是把我傻子,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蠢?”
沈知寅眼底厉光一闪,墨色翻涌出深深戾气,他冷笑一声。
“真、是真的!”
甘棠一激动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杏儿似的,她眉间带着点慌,急切地希望他相信她。
沈知寅藏在阴影里的大半张脸看不出情绪,见他半晌没出声刁难责问自己,甘棠以为这套说辞奏效了,不料下一刻寒芒一现,灵剑无名出现在男人手中。
“是吗,那你现在画一张出来给我看。”
糟了,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茬。
甘棠强装镇定地垂下眼睫,硬着头皮挪步到书案前,沈知寅用剑拨开桌上刚刚翻看的那本古书以及其他杂物,感受到离自己手臂很近的寒剑,甘棠默默把手往里躲。
他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剑尖轻点了点纸面,对她冷呵,“写。”
甘棠上辈子根本想不到被人拿刀逼着写字的场景会发生在她身上,迟疑地握起放在一旁的毛笔,沾了沾砚池里黑黢黢的墨汁。
笔锋悬停在纸面之上,一滴墨顺着重力掉落在纸上,晕开一朵轮廓模糊的梅花。
“我不会写,刚刚我是照着符修的现场临摹的。”
甘棠把笔搭回去,摇了摇头,她乱画一通也不是个办法,还不如直接扯个理由自圆其说。
“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凌若冰霜的剑气铮铮袭来,寒光乍现,卷起一股强劲的气流,霎时间,书页纷飞,翻落一地狼藉。
眼看长剑直逼,杀意汹汹,甘棠往后躲的同时出于自保,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剑刃。
瞳孔剧烈地收缩,眼见那剑堪堪逼停在鼻梁正中。
甘棠肾上腺素飙升,掌心冰凉,刀刃锋利,艳红的鲜血小柱态沿手腕直下,染红了袖口,滴落在地面,洇湿了一张纸。
甘棠心里燃起愤怒的火苗,手心定是皮开肉绽了,她这摊上的都是什么倒霉事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人在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后说起话来完全不管不顾。
“你有病吧沈知寅,我看你是有被害妄想症!我要是真要害你,第一次在山上你晕倒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就下手了,还用等到现在,亏我还花钱找人给你看病。”
“蠢蠢蠢一天到晚说别人蠢,全修真界就你最聪明行了吧!我真是吃力不讨好,好心作了驴肝肺,你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我一片真心喂了狗!”
甘棠酣畅淋漓口无遮拦爽骂一通后发现沈知寅怔愣在原地,低垂着眼睫一动不动的模样,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沈知寅,这家伙良心发现了。
直到她注意到男人血色浅淡的唇,攥着剑柄的手颤颤打着抖,眼睫也扑朔起来。
不大对劲。
神识混沌,耳鸣一片,自方才起沈知寅就只能看到甘棠张合的嘴,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瞥见她发红的眼尾,又见她鲜血淋漓的握着剑刃的手,他心头突的一跳。
召唤灵器需要动用灵力,而原是用于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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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抗衡的部分灵力抽离后,体内的寒毒冲破桎梏,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积压的毒素越累越高,破开一切后出现了惊人的反噬。
无名消失在二人相持的手中,一声隐忍暗哑的闷哼响起,沈知寅像被打了七寸的蛇,突然双膝着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甘棠被他这一大拜骇了一跳,屁股摩擦着地面蹬腿往后,努力与他拉开距离。
“唔——嗬!”
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唇边溢出点点红梅,沈知寅痛喟出声,深色的血印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凄丽妖艳。
病弱破碎的沈知寅可比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沈知寅顺眼多了,不过他看起来好像痛得快要死了,还吐血了。
不小心握了一下拳,一阵剧痛敲打着她的神经,甘棠低头看去,便见一道皮开肉豁的切口横贯手心。
本来还有点于心不忍的甘棠一下清醒过来,心肠被痛得硬成石块。
她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缠在淌血的手上,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手触上锁着的门闩,她听见沈知寅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回来......不准、叫人。”
甘棠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都已经脆弱成这样了,还用的命令口吻来指挥她,能不能分清一下局势啊,现下是他处于弱势。
再说,她可不是要去叫人救他,她是要逃跑。
沈知寅又呕出一口血,紧随其后,甘棠亲眼目睹他松垮的衣袍下,一层淡蓝的霜雾笼上了他的肌肤。
紧接着,细小的冰棱从毛孔里缓缓析出,顺着下颌、肩颈、手臂,一寸寸凝成锋利的冰刺,冰刺扎破血肉,血液似被冻住,汇成缓慢的小河,蜿蜒直下。
被寒气浸泡过的每一滴血仿佛都是冷的,血很快聚成了一个小滩,扩大蔓延,打湿了散落在地的纸张。
甘棠的眼底漫开一层惊惶,她滞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望着他身上那些从血肉里绽出的冰刺,嘴唇轻轻一颤,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算了。算了。算了。
事不过三。这也才是第二次。
甘棠决定出去找人救他,否则沈知寅真的要血流成河,枯竭而死了。
见死不救这事,她做不出来。
地上稀稀零零的纸堆中有一张被血染得模糊脏乱的符纸突然发出亮光,沈知寅与她一样,都被那道光亮吸引了注意。
“不好!”
明明上一秒还在濒死状态的沈知寅忽的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他猛地向前扑去,抓住了那张发光的符纸,迅速地撕了个粉碎。
但是即使被毁坏了,上方的空气中还是浮现出一个紫色的幻影,甘棠定睛一看,那幻影的外形像两棵树,但它们的枝干又缠绕并生在一起。
沈知寅自然也看到了那棵并生树的虚像,他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颓废地放任身体向后倒在地上。
根同生,枝共命;
心相缠,痛同担;
生死安,一魂牵;
从此两身连,终不迁。
此乃连枝诀。
连理枝现,血契结,咒生效——他与甘棠,死生相连。
心口瞬间炸开寒意,好似有人用冰锤狠砸了一通。
甘棠痛得用力抓紧了胸口,转而指尖泛凉,转瞬便冻得发麻,寒气顺着血脉疯窜,所过之处,皮肉都像是被冰棱狠狠刮过。
她心中警铃大作,举起双手一看,手侧竟然冒出了一缕一缕蓝色的冰纹,她再熟悉不过这痕迹。
这一回是真的把她吓到了,甘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忙不迭望向躺在地上的沈知寅。
视线默契地相撞,倒在血污中的沈知寅,此刻也正微睁着眼眸,望向她。
19. 栖鸳境·篇6
连枝诀生效后,立契的两人会感同身受,也就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沈知寅全身都舒适了不少,因为一半的苦楚转移到了甘棠身上。
但对于甘棠来说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平白生痛,身中寒毒。
“你!你这病会传染!”
甘棠伸出冷得发抖的手指指着沈知寅,万念俱灭地崩溃喊道。
一半的寒毒总比完整的要好压制的多,沈知寅调用灵力,身上那种四肢生寒,如坠冰窟的感觉渐渐消退下去。
“再叫大声点,把侍卫惊动了,把你拉进归云巅的水牢里,那儿叫起来更有趣,会有回音。”
沈知寅躺在地上斜睨着她,发出恶魔低语。
甘棠立刻封了嘴,抿住唇,瞧着沈知寅那不甚关心,满不在乎,还落井下石的贱样,她真想往他脸上扔狗屎。
不过也只能想想,毕竟手边没狗也没屎。
她仰天长叹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往沈知寅旁边一趟,顺道压住了对方的头发,头皮一疼,沈知寅抽出被压的发丝,撑手坐起身来。
“你早就知道你这毒是传染病对不对?故意不告诉我,现在把病传染给我了,你满意了!?我的人生又要完蛋了......”
甘棠心中悲伤,越说越难过,越说越生气,眼眶变得湿润,泪水顺着眼尾向下流,迷失于耳后发丛。
沈知寅:“......”
这白痴在胡言乱语什么,寒毒怎会是传染病,她是怎么用这副猪脑子活到现在的。
空气沉静一片,无人应答,甘棠气不过,提着脚用鞋踹了踹沈知寅屁股,他后腰连着臀部那块素白外衣就落下一个明晃晃的血红色鞋印。
“你当真是一点规矩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毒二分后身体清朗,连带着时常盘踞心头的那股躁郁也遁影无形,沈知寅难得的没闹也没怒,只是按住了她的脚,不咸不淡地道。
“规矩、规矩,规矩都是死的,给别人看的罢了,现在就你我两个人,自由点不好吗?整天被一大堆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不累吗?”
甘棠揉了把泪花,盘腿坐起身来,莫名其妙中了寒毒固然令她激愤交加,但她应算是个乐天派。
上辈子死了就死了,这辈子幸运的重生,总得好好活吧?要不然真是有愧于己。
那位替沈知寅诊过病的陆郎中说他看过的医书上此毒无解,但他既然能行针暂治,这毒应该就还能有救吧?
可是沈知寅这位万宗之尊的宗主,至今也未能毒解,刚还暖心宽慰自己的小火焰被扑熄,甘棠问他:“你怕死吗?沈知寅。”
沈知寅背对着她,闻言,低下头捋了捋生皱的外袍,比起甘棠略显沉重、严肃认真的语气,他倒是真跳出了平日“规矩”的圆圈,话里多了几分戏谑玩味,变得不大正经。
“比你好点。只有一点怕。”
“有一点怕死也是怕啊。”
有必要强调比她好么,说的他多牛似的,数落自己几句把他能的,甘棠说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突然,一只冷若寒夜的手捂住了她的唇,沈知寅俯身靠近,血腥味混杂着兰香,与阴影共同笼罩下来,黑暗间只剩两双相视的眼眸清亮。
心脏忽的一快,漏了一个节拍。
“行了,别嚷嚷了。”
“有我在,你还死不了。”
甘棠愣愣地盯着他,刚哭过,睫毛还闪着潋滟的水光。
还未等她反应,唇上的凉意消失,缠手的碎布滑落在地。
沈知寅动作称得上是温柔地拉起了她其中一只手,翻开掌心察看。
“你哭起来又丑又吵。”嘴上倒是刻薄尖利得很。
“手很疼。”
甘棠想起刚刚他拔剑又要杀她的场景,心下生出抗拒,她蜷了蜷指尖,想把手收回来,不料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别动。”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伤口上,甘棠坐起身子一看,发现沈知寅手指捏着一个瓷瓶,倾斜的角度,有白色的粉末洒出来。
粉末遇血化水,渗入血肉里,伤患处火灼般的痛感竟神奇地消散了。
“这是金疮药,每日敷于患处两次,三日即可痊愈。”
手中被塞进被对方体温捂暖的药瓶,甘棠握紧后道了声“谢谢”,随即她忽然想起些什么,拽住沈知寅走远的衣袖。
“对了沈知寅,你顺便把欠我的灵石还我。”
眉心微微抽动,沈知寅走到屏风后,兰花竹影中映着他漆黑的身影,“你过来便是。”
待甘棠走到屏风后,粼粼水光萦绕迷蒙的雾气,一方水池出现在眼前,沈知寅背靠在屏风上,抱臂看她,他用下巴指了指她的手。
“我给你的那瓶药就不止五十块灵石了,不能抵吗,算你赚了。”
话音落,甘棠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儿,把握着药瓶的那只手迅速往后一藏,“喂!我手上这伤你全责好吧,你弄的你负责,天经地义,怎么还乱算账!
”
“你堂堂剑宗尊主怎么还要打我这市井小侩血汗钱的主意!”
沈知寅见她那跟掉钱眼里似的紧张样,轻笑一声:“这种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
他从一旁的置物竹架上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递到甘棠面前,“该还你的灵石一块都不会少,你先换身干净的衣服,等会我差人送你出归云巅。”
“你的衣服,我穿不好吧?”
甘棠接过后,疑虑地抬眼问他,一来是沈知寅比她高大不少,衣服她不合穿,二来,她今天也算是见识到古代帝王般的气势排场,仙招大会上各宗弟子如云,随从奴仆侍立左右,宗主的身份,在这修真界的地位多高,肉眼可见。
“去年上巳节订的,做小了,我没有穿过。”
沈知寅以为甘棠是嫌他穿过,耳朵浮上浅淡的绯色,他僵硬地解释道。
没穿过,自然也就是没人见过他穿这套衣服,甘棠放下心来,心安理得地接受。
趁着甘棠在屏风后换衣服的间隙,沈知寅在书房里把染血的上衣换下,理好衣装后他顺便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地面。
他拿出传音石,仙石散出的莹莹光线照亮他的眼眸,“鹤云,你来寒月居一趟。”
“沈知寅,你这衣服是这样穿吗?腰封好大,我直接绑起来了。”
甘棠换完后没见着沈知寅人,她边说边找到书房,那人果然在里面。
沈知寅转头,看见她的那刻蓦地一怔,一时竟忘了接话。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一根简单发绳,黑亮如瀑的长发被利落束起,高马尾垂在颈后,发尾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不服软的俏意。
窗外月光落在女子光洁的额头,额前没有碎发遮挡,眉眼愈发清晰分明。
她眼瞳清亮,鼻梁挺翘,唇线浅淡,是薄薄的脂粉色。一张脸素净又张扬,带着少年般的爽利,却又藏着少女独有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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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时,甘棠想起女符修怀疑她剑修身份的说辞,又想到仙招大会上剑宗的人都全都扎着清一色的高马尾,她干脆演戏演全套地顺手也给自己绑了个高马尾。
好久都没尝试过这种把头发全往上梳起的发型,脑门凉飕飕的。
见沈知寅盯着她不说话,怪诡异的,她有些尴尬地皱了皱眉,捂住了光秃秃的脑门,“你干嘛看着我不说话,这样扎,很、很丑吗?”
沈知寅恍然回过神,飞快地垂下眼睫,压下眸中的错愕,他冷冷地说:“惊为天人的丑。”
“宗主。你找我何——”
洗漱完躺在榻上温习剑诀的鹤云收到自家宗主的深夜急召,以为是对方回心转意同意让他结连枝诀了,在门口敲门未果后他忧心地推门入内,循着动静来到书房后他问候的话就停滞在了嘴边。
“事......”
房内二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他,一个双手捂住额头,一个临书案而坐。
并无出格之举,但是鹤云的脑里炸开了花,宗主的房内,怎会有一个女人!?
莫不是刺客!?
鹤云眼神一凛,立刻拔剑出鞘,却被沈知寅一声叫止。
“鹤云,我唤你来,是需你将她秘密送出归云巅。”
鹤云拔出一半的剑又塞了回去,他缓缓瞪大了眼睛,虽然很好奇,但他向来听令办事,无权过问宗主所想,于是他斩钉截铁地应了声“是”。
“等等。”
就当甘棠和鹤云只差临门一脚就迈出门槛时,坐在案前揉着太阳穴的沈知寅站起来向他们走去。
沈知寅暗暗咬牙,他差点忘了一件令人头疼的事,甘棠和他结了连枝诀,在没有解咒之前,他们性命相连,如果甘棠这菜鸟出了什么事,他也要连着遭殃。
于是他把鹤云推出门外,让他在外候着,拉甘棠回屋,他牵起她的手,握住。
“?”
甘棠看他一顿迷惑操作,低头望着被他抓住的手,不解地问,“你干嘛沈知寅?”
接着甘棠便见缕缕浅蓝灵光骤然亮起,如音流般绕上她的手臂,一股温和而浑厚的灵力自掌心渡入,顺着经脉缓缓漫开。原本滞涩空乏的丹田,像是久旱逢雨,一点点被填得饱满。
灵气流转间,她只觉得浑身都轻了几分,神思清明,气血安稳,呼吸都变得畅快有力。
她感受到了——沈知寅在给她传渡灵力。
沈知寅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干正在做的事,他悄悄用念力在甘棠身上施下护身咒,这一切都结束后,他就二话不说冷着脸把人推出门外。
“啪嗒——”门被重重地关上。
夏日的凉夜里,寒月居庭内,鹤云和甘棠四目相对,两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疑惑。
“你怎么会在宗主房内?”
“你家宗主又吃错什么药了?”
话语同时脱出,不约而同撞在了一起。
“大胆!你怎敢谩骂宗主!”
鹤云不可置信地瞪视她,甘棠泄了口气,挠了挠光秃秃的额头,触景生情,她突然就想起沈知寅那句“惊为天人的丑”。
这手边也没有镜子,真的很丑吗。。。
她还是有点儿在意自己的形象的,毕竟没有人会想自己丑。
甘棠敷衍地认错,“嗯嗯,是我失言,是我大胆。”
她不信邪地问:“你叫鹤云对吧?鹤云,你觉得我这发型如何,丑......吗?”
20. 栖鸳境篇·末
“......”鹤云凝着眸看她,高束起来的马尾是他们剑宗的常饰,落入他耳里这话像挑衅,“我们都宗内都是这样扎的。”
在丑或者不丑之间,对方回答了“或者”。
眼前这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去,不难得知他是沈知寅的亲信,举止神态同那人有两三分相似,年纪不大,倒是成熟,不苟言笑。
“跟上,从这处走。”
鹤云带她绕开正门,拐到一处假山后,夜幕中摸索几番他按下一处岩壁,一道暗门出现。
走进暗道后,甘棠靠着洞内的壁灯,扶着墙前进,借着微弱的光线,鹤云转头留意她的情况。
这处密道仅有宗主和他知道,除了重要危机之事,宗主很少动用此条密道,他又仔细打量她的脸,有几分面熟,今日仙招大会上好像见过。
“你是......甘棠?”
“正是在下。”见少年突然一脸惊讶又忐忑地望着自己,甘棠好笑地问他,“你干嘛这副表情,你认识我?”
眼前的人就是宗主在东灵咸鱼镇结识的那名女子,宗主还与她共御一剑返程中洲,可见这女子在宗主的心中是有一定份量的,既是宗主上心之人,他定也要敬重相待。
“你是我见过的宗主身旁的第一位女子,想来冒昧,不知能否一问,甘棠姑娘,你和宗主,是何关系?”
这时的鹤云倒有了少年的青涩羞赧,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蛋都变得有些红。
呵。这小公子怎还把她和沈知寅往歪了去想。
甘棠捏着宽松的衣襟理了理,她清了清嗓,很是神秘地说,“我们的关系是什么,如何定义,你还是去问你家宗主靠谱。”
踩着地上潮湿的石路,避开小水坑一步一步缓慢走着,甘棠见那小少年不好意思地躲开眼神,心底笑了笑,小孩子啊,真是简单又单纯。
她其实很想反驳——你也说是‘你见过的’而已,也许我根本就不是第一位,在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说不定有好多个“第一位”呢。
许是小时候父亲出轨,母亲改嫁,她由姥姥一手带大,从父母失败的婚姻里汲取经验后,她似乎对感情持着悲观的态度。
真的有人会无缘无故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好吗?
她不怎么信。
她和沈知寅的关系,误打误撞、阴差阳错居多,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很早之前不就有了答案吗。
是沈知寅说的,他们之间,毫无关系可言。没有关系,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琢磨不透沈知寅的心思,既然对她心存疑虑,也还是答应她的请求把她带回中洲。虽然对她的菜鸟身手颇为不齿,但还是愿意屈尊教她剑术。看见她手在缸里拔不出来,会做出与众人大相违背的“砸缸”之举。
想罢,甘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重新缠好碎布的手心,她原是担心沈知寅对她存有杀意的,可沈知寅给她上药,又给她一套新衣服,走之前又急匆匆拉她回来给她渡灵力。
虽然一张脸总是冷冰冰的,有时候嘴巴也惹人不爽,但总体来说,这个人是好的,脸长得好,心思也不坏。
但是你说这人好吧,他又三番二次持剑吓她,还把寒毒也传染了给她。
到底好的坏的?冷热交替,温水煮蛙,怪折磨人的。
甘棠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瓶金疮药,心绪如浮萍般起起伏伏,寻不到定点。
眼中蓦然映入华光十色,密道通往张灯结彩的繁华夜市,鹤云护送她又走了一段路,才对她说,“前面就是栖鸳境的入口了,人多目杂,我在这儿看着你安全进去。”
“谢谢你。”甘棠往前走了一步,又转过头,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对了,烦你帮我跟你家宗主也道声谢。”
女子衣领恰在转身的角度折出金灿弧光,亮眼刺目,鹤云瞳仁剧烈收缩,这提花纹,这锦绣织工,这衣裳不正是去年上巳节仪部给宗主订做的那套吗!
还是他亲手转递给宗主的,记得这身衣裳还是特地去蜀地订的,料子用的是极佳的蜀锦。
鹤云愣愣地站在原地,信息量过大,一时无法完全消化,他目送甘棠的身影消失在栖鸳境。
—
檐上飞快闪过两道残影,轻功直上,瓦片不曾发出一声异响,躲过了守夜的侍卫,翻出归云巅的围墙,曲径通幽的竹林漾着晚夜的山雾。
凉而湿,吸入肺腑间带着一阵难言的沁寒。
江听岚和身旁比她高上半个头的少年并肩走着,她想事情想的出神,全然没发觉少年几乎可以说是黏在她脸上的灼灼视线。
她今夜潜进归云巅,在寒月居蹲点,许是苍天有眼,让她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她在屋外捕捉到内里动静——沈知寅,竟然中了寒毒。
这个是个天助她也的大好消息,好像无需她出手,等寒毒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寻不到解药的沈知寅就会死亡。
“咕噜噜——”
一突兀响声打破了她的思绪,原颢微撇着嘴,把脸扭向一旁,淡淡的月辉倾洒下来,耳后肌肤上的薄红惹眼。
江听岚没忍住捂着唇低笑出声,“饿了?今日出门前不是吃了三碗饭么。”
少年听见女子轻盈的笑声,虽觉得肚子叫出声很是丢脸,但还是抵不住诱惑,将头扭了回去。
他想看她的脸。
结果也如他所愿。江听岚眼里盛着盈盈笑意,在这昏茫夜色里明媚如灿阳。
“走,为师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拉起少年的手,手心相贴,青石小径上,映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客官,您的烙饼和汤饭来咯,请慢用。”
油乎乎的烙饼散发着面食的焦香,江听岚把汤面和烙饼推过去,“吃吧,都是你的。”
“师父,你不吃吗?”见江听岚没动,原颢静放着手,没有开动。
“我不饿,特地为你点的。”
江听岚捏起一块热暖的烙饼,塞到少年微张的嘴巴里。
原颢定定地咬住那张饼,一双眼黑得发亮,倒映出小小的一个她。
少年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这坏习惯总是改不了。江听岚看着他的吃态,心里苦恼地想。不过比起一开始的饿虎扑食之态,现在的已是大有好转。
刚在魔界见到他的时候,这家伙比同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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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小几圈,浑身上下脏兮不已,把他带回清风堂第一顿饭吃的急头白脸的,好似生怕有人与他抢食一般。
因这失礼仪态还被同门讥讽取笑,她也曾尝试纠正过,后来细想其中缘由,应是原颢在魔界流浪时食不饱穿不暖是常态,所以就成了他这个习惯。
想通后她心生怜悯,也就随他去了,毕竟能吃能睡就是好的,倒也不必拘于小节。
只是总是不自觉地会做出下意识的举动——比如此时此刻,江听岚又开始唠叨了,“慢点吃,当心噎着了,这么大个人了,一会叫人看你笑话。”
少年依旧吃的狼吞虎咽,但速度总归是慢下来一些,像被用牵绳套住,而牵绳人就在身边。
这样的他,天真又单纯,感情简单纯粹,江听岚突然就怀疑起自己当初的选择——把他从魔界带出来,收留为徒,卷入她的仇恨,到底是对是错?
“对了师父,他不是中了寒毒吗,我之前在魔界时听闻过一种花,名幽冥瑰,外形似牡丹,长在万魔渊的忘川河下,靠吸食无主残魂生长,性属极阴极寒——”
“阿颢。”
江听岚打断正说得兴致勃勃的少年,吃了烙饼,他的嘴唇泛着油亮的腻光,反衬得他一双薄唇变得丰满起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女子长长的睫毛轻轻扑朔几下,很轻地道,晚风拂过,耳边细发摇摇晃动。
少年握着烙饼的手指小幅度地摩挲着,他多想伸出手,为她把发丝捋至耳后别起,奈何两只手都抓过饼,油腻不洁。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所以没什么好问的,原颢认真地看向她,眉宇间尽是热忱恳挚,“师父。你这样好的人,若恨一个人,那定是那人的错。”
“可这是我的恨,只是我的,与你无关。”
听到对方这样说,心湖泛起涟漪的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安也随之而来,江听岚觉得这恰是问题所在,正因原颢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她更不应该利用他的这颗赤诚真心。
原颢皱起眉头,不认同她的说法,更不喜那句拉开两人距离的“与你无关”,就算这是事实,也不可以。
“师父,你不是答应我此生只会收我这一个徒弟么,莫不是骗我的?”
江听岚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她管他一个就有够耗费心神的了,又要主持清风堂的事务,哪还有功夫再收多一个徒弟,“当然只会有你一个徒儿,为师怎会骗你。”
“那便是了,那哪还有那么多为什么,哪还分那么多你的我的,师父就算是叫我去死,徒儿也是千个万个的心甘情愿。”
原颢亮晶晶的眼睛闪着浮碎光点,一瞬间好似满天星辰都掉进他漆黑无垠的眸里。
江听岚好不容易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回来,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嗔怪地甩去一记眼刀,“油嘴滑舌,胡说八道,吃你的!”
话题不了了之,原颢吃着咸香的烙饼,心底是浇了蜜糖般的甜,华灯高照,市井烟火,浩大天地间,师父陪着他在不起眼的小摊前吃面饼汤饭,真好。
太好了。
希望师父长健安康,愿他,年年岁岁,常伴君侧。
21. 降凶兽·篇1
—
栖鸳境芳榭。
自门外看去,屋内烛火未熄,人影伫立,甘棠推开门进去,坐立不安的女符修即刻从软凳上“噌”的站起。
“你......”看见甘棠扎着高马尾,穿着身新衣裳,完全换了另一套扮相,女符修一时不知先开口说些什么好,面上神色比起愧疚歉意更多的是难堪和震惊。
甘棠倒是有东西要问她,她挑了挑眉,抱臂不解道:“所以,你为什么想要去沈知寅的房间?”
女符修咬了咬唇,她视线逡巡打量一番,却答非所问,“你、你竟然四肢健全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了?”
甘棠古怪地回看她,女符修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她也不是道歉,而是惊讶她能活着回来。
不过她的确差点就死了,现在染上寒毒,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女符修这么一问让她的情绪变得郁闷烦躁起来。
蜀锦上乘料子作成的衣物在火光旁漾着细细的光耀,女符修先是注意到她松垮的衣领,腰封也奇大的很,索性直接绑在了腰间,她很快辨别出这是一套男子的华服。
她眼色突的骤变,乌霾压境。
传闻当初有私心觊觎兰砚长老美色的女修偷偷潜入寒月居,还未等到长老更衣沐浴就被发现了,三人其中一个还不是剑宗本宗的,依旧被拉入归云巅的水牢,放出来的时候肉身青紫伤痕纵横,灵根殆尽,此生再无缘仙途。
可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当夜就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身上穿的衣服——不会是沈知寅的吧?这个想法如暴突的荆棘兀地刺痛了她的神经,女符修双手擒住了甘棠的双臂,语气分外激动。
“你身上是他的衣服?你们做了什么?”
手臂被抓的生疼,甘棠没有理会她的问题,用力甩开她攥得紧紧的爪子。
明显感觉到眼前女子的情绪不对,甘棠皱着眉,她好像品出了一点诡异的味道,“你......不会是喜欢沈知寅吧?”
女符修愣住一瞬,旋即她笑了起来,并不掩饰地大方承认,“是,不错。我是喜欢兰砚长老,我苦习符修,为的就是在仙招大会上脱颖而出,赢得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她眉眼一眯,犀利地朝她步步逼近,“你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何他能放你无恙回来!?”
甘棠被迫往后退了几步,这情形不对吧?怎么反变成她质问自己了!?明明她才是莫名被卷入的无辜人士,她安全回来后还要被问“你为什么活着回来了”,敢情这人言否?见自己平安无事回来她好像很失望?
“你走后我逃跑时不小心掉进池子里了,我没和他说什么做什么,这衣服是他弟子给我的,”甘棠说罢,没好气地举起一只手,“还有,托你的福,我不是完好无损回来的,手上被砍了一刀,差点残疾了谢谢。”
其实她是故意往夸大了说,沈知寅给的那瓶药擦上去后伤口就有止血愈合之势了,但女符修眼里那种几近癫狂的执着,让她觉得此刻这样说才是明智之举。
盯着甘棠手里洇血的布条,女符修面上是半信半疑的探究之色,但终究再没说什么,神色算不上和善,冷着一张脸回到自己榻间。
甘棠叹了一口气,四仰八叉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一天天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现在唯一期待的事情就是快点结束仙招大会,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谁喜欢沈知寅,沈知寅又中意谁,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宽大的广袖压在身下,靠近颊边,一阵淡雅清幽的暗香缠绕鼻息。
她小幅度歪了歪头,把脸埋进衣襟里,鼻翼动了动——原来这不明香气,是沈知寅身上的味道。
修仙界也有香水吗?沈知寅怎么这么好闻。
困意渐渐偷袭,甘棠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鸡鸣声就把人叫醒了,外面嘈杂一片,不还没到时辰吗,还是说修仙的人普遍觉少。
憋着起床气换好衣服出了门,桥对岸枫叶林下,磨刀的磨刀,擦剑的擦剑,刀光剑影打架的打架,牵着灵兽遛狗的遛狗,旁边石头旁还分散坐着一群衣袦飘飞弹琴吹箫,拨筝弄笛的高雅修士。
大清早的就这么拼搏,甘棠知道他们是为了今日的仙招大会做准备,被这紧张的氛围感染,她从乾坤囊里拿出一把铁剑,也有样学样地擦起剑来。
如果你把一条咸鱼扔到滩上,这条咸鱼就会美美躺平;但如果你把一条咸鱼丢进浪里,这条咸鱼就只能摆尾游动。
甘棠此时就是那条被卷进海里的咸鱼,风大浪大,大鱼吃小鱼,躺平无望,只能努力往前游。
如日正中,时辰到,参会修士们咸集于栖鸳境的跃华门前,赛程第二项降凶兽即将开始。
听主持仙童念诵赛制后甘棠认为这项可以看作是积分赛,虚实幻境里妖兽横生,以击杀的妖兽为标准,越是凶煞危险的妖兽分数越高。
赛程共三个时辰,以仙漏计时,灵沙漏尽辄止。
四大宗的宗主和长老们完成开赛祭祀的仪式后,在聚集起来的浑厚灵力的支撑下,跃华门中央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悬浮光圈,乍眼看过去像团滚动的雾,此乃虚实幻境的入口。
甘棠跟着人流前进,看见那光圈黑洞似的把一个个人吞噬进去,她觉得新奇,头一次真正对穿越到修仙界这事儿有了实感,心头浮起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在《仙魔那点事儿》中无意间翻看到关于虚实幻境的解释——虚实幻境之所以称一虚一实,是因在幻境中虚实难分,幻境中的花草鸟兽与所感所受都与真实无异——此为“实”,但在里面无论受多重的伤,或是得到什么奇珍异宝,离开幻境后一切便荡然无存,复归原状——此为“虚”。
既然这场是积分赛,只设排名未设淘汰,甘棠想着自己找些好对付的低阶妖兽下手好了,能捞一点分算一点。
那些分值高的她也打不过,虽说在里面受的伤出了幻境后就会消失,但万一被咬断手脚,怕不是会疼昏过去。
她只是条咸鱼,志不在此。
志在......志在自动打蛋器!
虚实幻境的入口看似只有一个,但入内后会被随机分散到境内的一个地点。甘棠仰头四望,郁葱茂密的树林间浮着点点荧光,她似乎被分配到了一片树林里。
她眼睛蓦地蹦出精光,森林的生物多样性是公认的丰富,打不过猛兽,她挑些小动物下手总可以吧。
脚边突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她移开脚低头往下看,是一个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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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间的大蘑菇,蘑菇柱身绕着一层淡淡的黄色灵光,仿佛存在心灵感应似的,甘棠的直觉告诉她这菇没毒,可以食用。
于是她蹲下去用手试着把这蘑菇拔出来,手上越用力蘑菇怎么反倒越来越紧了,定睛看她发现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泥里露出一点点。
有东西!
甘棠眼疾手快地出手揪住那个小爪子,往外一扯,这一扯把蘑菇也一并拽了出来。
一只小兔子吊在了她的手中,兔子手里还死死抱着个蘑菇。
但奇怪的是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好像不完全是只兔子,它有着猫儿那样细长的尾巴,正在半空中灵活地一晃一晃。
甘棠定睛凑近去观察,比起那只小生物,她更在乎这个蘑菇——灵色金黄,性温和,滋补挂的。
不知为何,她盯着那红白蘑菇,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么几句话,就好像她是个多懂行的灵植专家似的。
她也不知道为啥,但她好像就是知道。
猫尾小兔四条小毛腿蓦地扑腾起来,一刹那,蘑菇的伞帽“啵”的一下喷出孢子烟雾弹,崩了甘棠一脸。
灵孢里含有刺激性成分,吸入口鼻里呛得很,甘棠被熏的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喉咙里又辣又苦。
虽然难受但她也没忘记正事,手里丝毫没有松懈,她一把拍掉兔子爪里那捣乱的蘑菇,泪涕横流地举起兔子皱眉端详。
接着,她一边不受控制地流着泪,一边凶神恶煞地放出狠话。
“敢暗算我!现在就把你变成冷冰冰的积分!”
跃华门。
长老们正透过通天境掌握虚实幻境里的比赛情况,你一言我一语地侃侃而谈。
坐在正中席位上的沈知寅突感脸上一阵冰凉,他抬手摸了摸,透明无味,是水。
下雨了?明明头顶艳阳高照。他眼底难得划过一抹惑色。
“沈、沈宗主,好端端的,你怎的哭了!?可是有不适?”
苏晏正想同沈知寅说话,加上两人座位挨得近,他清晰地看见对方源源不断从眼里涌出的清泪。
“无事——咳呕!”嘴里最后发出的那个音节还未咬清,喉间猝然涌上一股辣苦之味。
辣与苦,是沈知寅平生最厌也最无法忍受之事。
他吃不了辣,更吃不了苦。
几乎是本能的生理反应,他咳呕出声,伴随之的,还有两行泪水直流而下,沿着利落分明的下颌线三两滴,一前一后在地上溅开了花。
众人看呆了眼,惊得嘴巴大张下巴都快跌到了地上,万年冰山脸的剑宗宗主沈知寅,今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哭了?
用力地咬住牙,强忍着胃里泛起的阵阵恶心,沈知寅强持镇定,伸手擦去眼尾的泪水,他周身气压低的仿佛能化作锋利的冰凌把人捅穿。
男人面色森寒异常,眼里裹挟着风雨欲来之势,就当众人被他肃穆冰冷的神情吓得再不敢多言一句时——
沈宗主的眼里又涌出了一颗豆大的泪珠,晶莹亮润,新鲜热乎。
他眼皮猛跳了一下,心里立刻有了答案,定是甘棠那家伙,在幻境里出什么幺蛾子了。
连枝诀,让他们感同身受,甘棠能切身体会他的寒毒之苦,他自然也能对她感同身受。
22. 降凶兽·篇2
“天干物燥,眼鼻敏感,本座无碍,诸位不必理会。”
沈知寅任由那泪流着,擦了也是于事无补,短时间内似乎止不了。
泪水汪汪配上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滑稽,许多人想笑,却又迫于淫威不敢笑。
岑畏离在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沈宗主年纪轻轻身体怎比我们还弱,我看不如请沈宗主回去好生休息休息,今日的大会权由我们看着就可。”
沈知寅知他素来妒忌心强,气量居小,不满自己年岁尚轻便坐得至尊之位,他淡淡回道。
“倒是谢过岑宗主好意,听闻丹宗所辖一处田庄今年大旱欠收,不知与商铺约订的货单能否如时兑现呢,若是赔付的违约金额数过高,剑宗愿慷慨解囊。”
今年年初至今久旱未雨,灌溉水源稀缺,丹宗在东灵最大片的灵植庄园产量极差,本计划用作工坊制丹的原料数量远远不够,与丹宗有生意往来的众多丹铺上月频频催货,岑畏离这两月正因着这事儿焦头烂额,被沈知寅一提,他脸色布上几分僵硬,眸中闪过阴翳。
通天镜由各方灵力汇聚形成,镜中所呈之像随人而异,凡往内倾注灵力者,通天镜便可随之心意凝结成像,一些长老们关心自宗弟子的赛况即可从通天镜内知晓情况。
而此时沈知寅眼前的通天镜中,赫然呈现出一位女子,以及女子手中被揪住耳朵的猫兔。
虚实幻境中的甘棠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毕竟她自认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透明,就算要看打的火热的赛况,视线也应是聚焦在那些出类拔萃斩杀高阶妖兽的修士身上吧。
手里攥着的猫尾小兔四脚并用地激烈挣扎着,甘棠提溜着两只兔耳朵,被呛得流泪的眼睛总缓和过来,但眼眶还泛着微微的红。
甘棠眨了眨眼,盯着兔子看了好一会,按兵不动地站在原地。她在思考,刚刚撂下狠话说要把这小东西变成冰冷的分数,如果她现在真的要杀掉它,要用什么方式呢——
不远处有块石头,直接以头抢石?万一砸一下没死透呢。杀生不虐生,这法子不妥。
直接用剑一刀割喉?不了吧。她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没经验不说,且割喉这种喷血式的血腥场面她看不得。
虚实幻境之外的沈知寅看她对着一只毫无杀伤力的猫兔犹豫半天,面色平静,似乎甘棠的行为在他的意料之内。
这种说法对又不对,对于沈知寅这种老天赏饭吃的天之骄子来说,他完全无法读懂甘棠的脑回路,而恰恰是这一点使得无论甘棠做出什么奇葩举动都变得十分合理。
关于她的所有意料之外,正构成了他的所有意料之内。
甘棠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若只说表层所看到的,他总觉得太肤浅,不足以囊括心底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至于更深一层的是什么,他目前尚未想明。
只是潜意识里萌生出想要读懂这一个人,优等生总会想要把空白的答卷填满,并且落下的还要是正确答案。
但对于身份成谜,几乎一片空白的人来说,一时半会这份答案还无法结下定论。
镜中某处折射出锐利的偏光,沈知寅反应迅捷,眼眸眯起,平稳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无声攥紧了衣袍。
虚实幻境中。
被渡入强厚灵力的甘棠也察觉到了异常,比起毫无灵力平庸至极的凡人之躯,她的耳目视听更加敏锐,反应也较之前更为快速。
“嗖”的一声,是箭离弓弦之音。
扭头便见一道闪着寒光的利箭奔她超速射来,甘棠瞳孔骤缩,猛地侧身,但对方并不是冲她而来,出箭人技艺精湛,似乎算好了她的行动轨迹,纵使出现移动偏差,那箭依旧射中了他选定好的猎物。
一股强大的外力带走了手中的兔子,小妖直接被箭矢贯穿,插在了后方的树干上,看着那突遭毒手横死眼前的小生物,甘棠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气。
“岑浪,那点小分你也看得上。”
“嘁,阿琳,有话曾言,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迎面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甘棠认出来那个女子,是与她同住一处的女符修,身旁与她一同站着的,是一个手持长弓的年轻男子。
待他们走近,甘棠看清那神采飞扬的男子腰间挂着的令牌,上面赫赫然刻着一个“丹”字。
庾清琳没再搭话,径自往前走去,她并不在意那只猫兔,从甘棠身边擦肩而过,岑浪则要验收自己半路截胡的战利品。
甘棠握紧了拳头,伸出手拦住那嚣张跋扈之人,同时也挡在可怜惨死的猫兔前面,话音含怒,“这是我先抓到的,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吗?”
岑浪手腕一转,用弓压住她的肩膀,而后施力往下压,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他哈哈大笑起来,“还真不好意思,小爷我只听过‘弱肉强食,能者为王’的道理。”
甘棠被粗暴地一把推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摔倒,她注意到男子的着装,锦绣罗缎,脚上穿着的靴子干净崭新,再加上那目空一切的凌人气质。
不用说——这肯定又是谁家贵门子弟,拽的跟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这下正好,她这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讲文明,有礼貌,给他上一课最合适不过。
吞不下这口恶气,顺手捡起掉在脚边的蘑菇,空出的另一只手自后方偷袭,拽住了岑浪背在身后的长弓。
“你找死!”岑浪被激怒,决心要教训一番这个自不量力的家伙,甫一转过头,便见一红白蘑菇凑于眼前。
甘棠用力捏了好几下蘑菇,大量灵孢如花粉般飞扬出来,岑浪嘴里还骂骂咧咧,呼吸急促,不出意外地吸入了苦辣刺激的孢子。
由于甘棠捏的力度大,次数又多,所以释放出的灵孢分了好几波,数量是她刚刚的几十倍。
这剂量够他酸爽好一阵了,甘棠露出邪恶的笑容。
岑浪被熏的眼睛都睁不开,他一边胡乱搓揉着止不住淌泪的眼睛,鼻喉内的辛辣剧苦之感令他咳嗽不断,一张脸在夹击之下涨得通红。
先岑浪一步走在前方的庾清琳快步折返,她先是探了一眼岑浪的状况,模糊间看见她身影的岑浪拉住了庾清琳的烟紫裙摆,呲牙咧嘴叫唤起来。
“阿琳,痛死我了,你快替我好好收拾她!”
“我早跟你说过勿做此事,你分明活该。”
庾清琳白了他一眼,盯着抓住自己裙摆的那只手,脸上的表情很是嫌弃,毕竟岑浪的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的,怪恶心。
“好,好,阿琳你不帮我就算了,小爷我便亲自动手!”
从小在众星捧月里长大的岑浪是个骄矜狂傲的性子,他气急败坏,在眼睛还没恢复过来视物不清的情况下,挽弓撑箭就要射人。
“咻——咻——”
两道附着灵力的箭离弦射出,卷起一阵凌厉的气流。
“岑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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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符纸飘飞而出,庾清琳即刻施法,却也只来得及拦住一支灵箭。
岑浪箭法高超,就算是在视线模糊的情况下也能射个八九不离十,另一支箭堪堪擦过甘棠的肩侧的衣服,她惊险躲过这一箭,只是左肩布料被喇开道口子。
“咚——”灵箭扎入后方暗色的礁岩之中,威力之大,以至入石三分。
甘棠咽了口唾沫,暗暗在心里阿弥陀佛一声,还好女符修帮她拦下了一支箭,不然她定是难逃一劫。
庾清琳秀眉蹙起,抬手掴了岑浪后脑勺一巴掌,夺过他手里的长弓,“岑伯伯不让你接手是对的,你这顽劣脾性,当真是糟糕透了!”
“你还给我,阿琳,明明是她拽我在先,你怎么还向着外人来指责我!”
岑浪撇着嘴,暴躁地在原地跺脚。
“是你横刀直入抢取别人掌中之物在先,是你先不义。”
因着昨晚传送符的事情,碰面之时庾清琳便觉着有些尴尬,不想在此多留,岑浪性子娇纵她是知道的,猫兔分值是下乘,这点小事她也就随他去了。
没想到这二货竟还想要伤人,虽说虚实幻境里所受的伤出去后便会消失,但庾清琳还是无法坐视不理。
“就是就是,还是阿琳姑娘慧眼如炬,明白事理。”甘棠靠在身后粗糙的岩石上,她开团秒跟,抱着手臂点头附和道。
“嗒——”
头顶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到了,甘棠伸手一摸,发现是一些颗粒偏小的松散碎石,与此同时,肘边方才被岑浪射入的那支箭微微抖动起来,像是有一股自内向外的无形之力要将其排出。
甘棠疑惑地盯着那根抖若糠筛的箭柄,下一刻,她整个人静止住了,甚至忘记了呼吸。
咫尺之间,直面她的那块高度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焦黑色岩石,竟然突然睁开了眼。
没错,睁开了眼——甘棠不敢置信地咬了一下舌头,痛,不是幻觉!
巨大的眼珠子中是矩形的黑色瞳仁,表层散发着诡谲妖气的血色红光。
那方形眼珠缓慢地移动,视线落在了甘棠身上。
终于缓过劲来的岑浪眼神恢复清明,他见到睁大了眼睛很是吃惊的庾清琳,循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他惊奇地喊道,“这定是虚实幻境里的妖兽之中的佼佼者,阿琳,拿下它仙招大会的头筹非我们莫属!”
“静处成山,肤成岩砾,妖目四方,饕餮苏醒,地动山摇。”
庾清琳回忆起念学时在《妖物志》上曾读过的一句话,她心下一惊,将长弓抛回给岑浪,接着抓住了他的手臂,神色不安,急切说道,“不好,我们快走!”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如太古的闷吼,并非震耳欲聋,却直击灵魂。
整片大地先是一静,随即轰然震颤。山峦瞬间崩裂,石屑飞溅如雨,古木被连根拔起,地表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妖兽自沉眠中睁开眼,只一抬首,便有山岳自尘雾中缓缓立起——它身躯便是山骨,皮毛是岩层,呼吸间搅动狂风,霎那间尘土纷飞。
甘棠被强劲的气流震飞十几米远,她砸进一片树丛里,再度睁开眼时,天光大暗,好似末日降临,那块巨石活了起来——
不,更确切的说,这是一只巨兽,她眯着眸子仔细盯着某一处。
巨兽长着四条腿,只是好像有什么不大对劲,为什么它的眼睛......好像长在腋下?
23. 降凶兽·篇3
耸入云天的“巨石”彻底分崩离析,这只妖兽羊身人面,虎一般的獠牙尖锐刺出,体型巨大,她的确没看错,这妖怪的眼睛就长在两腋之间。
没由来的一阵熟悉,甘棠读书时爱看闲书杂书,各种神鬼志怪小说都雨露均沾过一点,这怪物长的尤为奇葩,她依稀记得好像在《山海经》里看到过类似的。
正当甘棠躲在远处树丛里努力从记忆里寻找这个妖兽的名字时,横空现世的高阶妖兽吸引了大批修士高手火速赶来。
“是饕餮!”
人群里有人大叫一声,这一喊,众人的内心都变得无比兴奋起来,像打了鸡血一般。
当然,除了甘棠。
既然身处虚实幻境里,便没什么好过多顾忌的,为逐得积分,推高自己的排名,修士们都不介意同妖兽打个头破血流,争个鱼死网破,成功降服妖兽是最好的结果,就算战死也不必担心,反正在虚实幻境里死后就会被遣送回现实。
换句话来说,就好比你在游戏世界里操控的角色血条扣光死掉了,现实世界里的你仍是毫发无损的。
所以除了个别贪生怕死之人,大多数人无一例外都会选择挤破脑袋硬碰硬,撞撞运气,万一成功斩杀高阶妖兽,这妥妥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天上飞的地上站的各路修士与凶兽饕餮展开了激烈的搏斗,一时间电光火闪,天雷滚滚,浓烟四起。
饕餮乃上古时期的凶兽,掌太阴之地,阴气极重,相传百年前一位大能宗师以身陨阵,掏出自己的灵核用以封印饕餮,一代宗师身死,换天下万世安宁。
众人围攻下的饕餮被激怒了,它张嘴嚎叫,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尖锐刺耳,声波卷起威压,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
贴身近攻的修士被震得频频后退,五脏六腑受损,呕出一大口血,远攻的修士们则需调用灵力,设置结界以抵御强大冲击,才勉强维持在原地不被击退。
甘棠躲在树丛后,手边树叶花草被吹的翻飞,少女的衣摆裙纱却巍然不动,仿佛只她一人另辟一处天地,不受外力侵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甘棠不曾发觉,是沈知寅施在她身上的护身咒起效了。
她的眼底泵出一道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一处。
每当灾难降临,敏锐的动物总会先一步感知到,好比此时,饕餮现世,成群成片的小妖小兽奔涌而出,多如过江之卿。
甘棠看着眼前的景象,勾唇扬起了一个会心的笑容,高阶妖兽她打不过,这些小东西她能呀。分数积少成多,量变到质变嘛。
那些高手们看不起的小妖小兽,在她眼里可是香饽饽。
记得沈知寅给她灌输了点灵力,辅之以沈知寅让他背的那些咒诀,甘棠尝试调用自己体内积蓄的灵力,她不想见血,也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
它们只要配合着晕一晕,视作被她降服就行了。
甘棠心底默念咒诀,两指并合置于身前,一阵灵流淌过,指尖冒出灵光,她顺势挥出,那一片的大耳鼠妖就被电晕了。
于是虚实幻境里就出现了这么一番有趣的景象。
一方修士与饕餮打得火热,态势激昂;另一方甘棠在一小片地域上电倒了一批又一批小妖。
现下差不多全场参赛的修士都来到了饕餮所在的区域内,故而大家眼前的通天镜里见到的都是同一个场面。
“这小女子倒是聪慧,别个你争我抢伤的头破血流的,她不急不慌在旁抓小妖。”
苏晏注意到了与他人不同的甘棠,观着赛况爽朗地笑着点评道。
“投机取巧,畏头畏脑,毫无大门大宗之气,有何值得一论的。”
岑畏离出言驳回,他认得苏晏口中所讲的这个女人,那个用喷菇偷袭他儿子的刁蛮女子,讨厌得很,狡诈之辈。
洒脱随性的乌玉竹掀起眼皮无声睨了他一眼,参透了对方的心思,看热闹不嫌事大说,“灵活变通,善于依形式而变,其他人花费时间与饕餮斗上个半死也未能捞上一分半两,时辰还剩半刻趋近尾声,我看这女郎才是本局杀出的黑马呀。”
岑畏离定睛一看,果然场上绝大部分修士的分数都静止不变,而甘棠的分数蹭蹭翻倍排名一直在赶超,还差几分就超越他的儿了!
然后下一秒,虚实幻境里的甘棠又电晕了一群山鸡,积分上涨,超越了排在她前一位的岑浪。
一直默不作声听他们交谈的沈知寅看到排名,暗暗压下嘴角扬起的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甘棠身上,没有移开。
他之前的定论下的过早,并在今日推翻——不应该说她蠢的,她一点儿也不笨,反而是很聪明。相比之下,岑畏离的儿子岑浪更像只猪。
在这场比赛中甘棠的分数位于前列,完全是他的始料未及。
他垂下眼帘,拿起茶杯又饮了一大口,嘴里那阵苦味仍旧阴魂不散,菜鸟逆袭这种戏码固然是精彩好看,但当务之急,是解开连枝诀。
只是古籍中关于连枝诀的记载很少,且所载内容多是连枝诀的成诀步骤,而无解法记录,著书人仿佛认为缔结此诀的人心意相通,是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仙侠眷侣,连个解法也不给,离谱至极。
是有人会想把自己与心爱之人生生世世绑在一起,但天下万般,情况诸多,也会有他和甘棠这种不小心绑在一起的乌龙情况好吧。
沈知寅斟酌一番,连枝诀一事,事关紧要,联系二人性命,还是先不告诉她为好。
—
战况胶着之际,修士一列明显处于弱势,眼见灵沙即将流尽,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器修踩着自己的长刀凌空而起,趁众人共剿,饕餮分神应对时,他御刀直上,从饕餮的后背绕到前身,而后大喝一声,蓄力一跃,持刀对准了一只巨眼狠劈下去。
巨眼瞳珠转动,利刃长刀寒光森森,刀尖就要刺破那鬼气瘆人的晶体,男器修脸上浮现欣喜之色,一只巨爪快到晃出残影,横扫袭来。
身形算得上是魁梧强壮的男器修最后带着喜悦的笑容,在一瞬之间被拍的粉碎,半空之中,血肉乱飞。
血雾如雨浇湿地面,尸身碎块跌落泥里,如此骇人之像让在场亲眼目睹的余下修士们本能地心生惧意,有几个变得踌躇不前,攻阵里每个点位上的人都发挥着重要作用,一旦有人分心,敌强我弱的局面便直逼而来。
岑浪心高气傲,冲在前锋,他险险躲过饕餮一招,横眉紧蹙朝那些退缩之辈怒骂:“你们这几个孬种,出了这虚实幻境便没事了,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假的!还不快随我齐力击敌,临阵退缩算什么好儿郎!”
这声喝令一出,众人的斗志重新被点燃,弩箭齐发,火电盘绕,奈何饕餮全身覆有磐石硬甲,难以穿破,其弱点在眼,妖兽凶猛,又难以近身。
虚实幻境外观战的长老们全然投入到了这如火如荼的赛况中去,只沈知寅一双凤眸盯着漏沙,时间已过去二分,为何境中身死之人还未现形。
按照常理,虚实幻境死生不相连,身死立刻会被驱逐出境,复回现实。
现在这种情况,不说立刻,都已经过去几分,身死的男器修仍未出现,沈知寅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他当机立断,从锦席上挺身站起,“立刻中止比赛!”
看得正上头的其他长老们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动静弄得一诧,一时都对沈知寅的话大为不解,疑问声此起彼伏。
岑畏离出手拦住听从沈知寅命令准备传音停止比赛的仙童,同为四大宗宗主之一,仙童不敢忤逆,为难地看了看岑畏离,又看了看沈知寅。
“打的好端端的,正是精彩时刻,停了做什么?”
岑畏离看见自家好大儿一马当先冲在前头,颇有夺魁骁勇之姿,他宝贝儿子准备降妖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知寅却突然喊停,真是见不得他好!
“是啊是啊,沈宗主,时辰还没到,为何要停止,这不比的好好的嘛?”有人附和道。
沈知寅没有与岑畏离争辩,他既拦住仙童,那他便自己去叫停,沈知寅轻功一移,指尖汇聚灵力轻点计时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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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透明仙石里的灵沙漏尽,比赛时间到。
灵沙与虚实幻境通过灵脉相连,幻境成型时已是设置好了程序——沙漏停,比赛止,所有人都将从虚实幻境里出来。
沈知寅心头一惊,眼前的沙漏已经停止了,可通天镜里的厮杀仍在进行。
“沈知寅,你做什么!”岑畏离气愤地一手扣住他的肩膀,沈知寅神色冷沉,猛地攥住他的手往外一扭,力道毫不含糊。
岑畏离惨叫一声,就被沈知寅用灵力震退半步。
“虚实幻境有问题,诸位请看。”沈知寅拿起置在仙台上的沙漏,冷静迅速地分析道,“计时停意味着赛程止,可是现在虚实幻境里的人全都没有出来。”
那些沉迷醉心在打的激烈的比赛里的长老们迟钝地反应过来——是啊,沙漏停止计时了,为什么选手们还是待在里面?
—
“阿琳,一会我沿它手臂直上,射其目,你在旁作几道符分散它的注意。”
时间紧迫,岑浪决定富贵险中求,他让庾清琳在远处辅助,加以众多修士分散火力,他计划以灵箭射其右臂诱其伸展,而后踩上其臂借力乘上击其巨眼。
闪着灵光的箭矢飞出,射入了饕餮的右臂,妖兽吃疼嘶吼出声,胡乱的挥动中箭的手臂。
岑浪敏捷一跃,踏上妖臂,眸中精光闪过,灵力凝聚成弓上利箭,风声凌厉刮过,刚射出未到半程的灵箭突然化作淡淡光点,骤然消散。
腹部倏地剧烈绞痛,注意力无法集中,心乱神散,灵力难汇,岑浪痛得猛然半跪下身,饕餮被激怒后煞气四溢,大爪抓住了岑浪,玩弄蝼蚁般拽扯。
“岑浪!”
“阿浪!”
境内境外庾清琳和岑畏离撕心裂肺的声音同时响起。
“啊啊啊!——”饕餮掌中的少年硬生生被扯断了一只手臂,刹那间血柱喷飞,断臂被饕餮食入口中,庾清琳竭尽所有灵力,练出几道雷火符围击饕餮抓住岑浪的那只手臂,电闪雷鸣,焦石崩碎。
饕餮松开手,转身应对身后的袭击,岑浪像一片凋零的枯叶从半空中摔落,庾清琳飞去将他接住,带离到远处的安全区域。
岑浪因剧痛和失血过多已经晕过去了,庾清琳在他满身血污的衣间翻出一袋锦囊,丹宗少主身上随身携带有名贵珍药,庾清琳将保命丹塞入他口中令其服下,再将金疮药用灵力碾碎撒于他断臂处止血镇痛。
众门长老们被虚实幻境里的情况震慑到了,岑畏离目睹儿子惨状崩溃地大哭出声,沈知寅沉静地出言施令,他命鹤云在外守着以维持秩序,随即命各长老随他入内制服凶兽,救出被困之人。
众仙长进入幻境深不见底的“黑洞”入口,他们各自被分散到幻境里的不同地方,据饕餮现世的混沌阴暗天相紧急前往目的地。
山脚的洞穴里涌出一群穿山甲,甘棠屏息凝神,静悄悄守在一旁,打算等它们集聚成团然后一网打尽地电晕它们,她没有那么多源源不断的灵力,这种守株待兔的方法高效省力,她只需施咒一次便能得最多的“分数”。
洞穴里的最后一只穿山甲出来后,所有穿山甲围聚一团,列队整齐地往外跑去,甘棠指尖扬起,灵力即将脱出,突的一道黑影砸落下来,砰的扬起满地的尘土,穿山甲们惊得四下逃窜,大部分都溜回了洞穴里。
我的积分!!!
甘棠被尘土呛得捂住口鼻,她眯着眼挡住沙砾,仔细一瞧,一抹玄色身影立于咫尺之间,青衣玉衫,葱白的袖摆沾上了黄土,似明月落入凡尘,白雪搅入淤泥。
对面的人瞧见她明显脸上一怔,甘棠眼睛瞪大,无不疑惑地张大嘴巴,语气间满是惊奇,“沈知寅?你怎么在这?”
还未来得及出声,沈知寅眉宇蓦地皱起,眸色一凛,他一把扯过甘棠,按住她的脑袋将她揽入怀中,一块不知从何出现的巨石擦着两人的发丝飞速掠过。
沈知寅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直到后背撞上一块木桩,“咚”的一声,他们才停下来。
24. 降凶兽·篇4
沈知寅抿唇咽下脊背传来的钝痛,而被他顺手拥在怀里的人惨叫一声,甘棠心下疑惑,痛得她眉头皱起,她明明被沈知寅护着,在地上滚上几圈的时候她分明感受到压在自己背上的两只手,已有他人做肉盾,可是为何后背痛的要死?
这莫名其妙的痛感几乎是和沈知寅撞上树桩那“咚”的一声同时出现。
松开了怀中女子,沈知寅耐痛能力高,对这点小伤不甚在意,眼眸落在疼得呲牙咧嘴的甘棠身上,他迟疑一瞬,忽的反应过来是因为连枝诀。
方才朝二人袭来的巨石在前不远处砸出了个深及数尺的大坑,甘棠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脯,抬眼时与沈知寅正对上眼。
对方平日里收拾得规规整整的高马尾有些凌乱,冷白颈侧散落几缕发丝,他的脸颊上蹭上了黄泥,青衣也不再整洁,但即使是这样一副狼狈模样,眼神却依旧沉静冷矜,不为外物所扰。
“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不要乱跑,幻境生变,现下危险。”
还未等她答复,沈知寅匆匆抛下一句话,御剑飞去。
幻境生变,是出什么事了?甘棠脚边突然炸开一块碎石,地面裂开无数条细缝,此地不宜多待,她望了一眼暮色昏馈,妖兽临世的四方天地,“安全的地方”所剩无几,聊胜于无。
沈知寅让她找安全的地方避难固然没错,说的有理,但现下这处处危机四伏之地,哪里有容自己躲避的地方。
“我的儿啊!”一道凄厉的中年男音在一片混乱的打斗现场中突兀响起,甘棠循着声音穿过树林,眼中映入三人身影。
丹宗宗主岑畏离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抢她猫尾小兔的那个男子,甘棠惊讶地发现,刚才还血气方刚、勇猛似虎的少年此刻脸上血色全失,额冒冷汗,嘴唇青白,更怖人的是,他的手臂缺失了。
庾清琳率先发现了暗处的她,“你在这儿做什么!”
闻言沉浸于伤痛中的岑畏离猛一抬眸,狠利地瞪住她,甘棠被那含着滔滔怒意的眼睛看的浑身不适,脚下后退两步。
这什么眼神儿,这姓岑的一家是不是前辈子跟她不对付,这老男人干嘛这样瞪她,整的好像是她砍掉了他儿子的手臂一样。
“额呵呵。我不小心路过,路过而已。”甘棠摆了摆手,打算溜之大吉的时候还是好心地出言宽慰,“你们也不用如此伤心欲绝,只要出了虚实幻境,他会没事的。”
说着,她仰头眺望不远处,以沈知寅为首,其余几位长老与之共同激战,寒光剑影,纷繁术法,光暗明灭交错互映间,那个人的身影总是那么的好认,她一眼就能见到。
“你们还不如去帮忙剿杀饕餮,也算是替他报仇了。”
“谁不知要为我儿报仇!还轮得到你说!”岑畏离冲她吼了一声,他只觉甘棠是个看热闹的,便对她恶语相向,将岑浪安置好后,他便往饕餮的方向飞去,庾清琳紧随其后。
甘棠盯着视线中越来越小以至消失的两个人影,她站在原地没动,不对。
岑畏离不是宗主么,宗主是坐在评委席里头看比赛的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虚实幻境里?沈知寅,对,沈知寅也是!
也许是他俩相识的方式太过接地气,有种相识于微末的感觉,甘棠面对沈知寅,第一感觉他是沈知寅,而后才是他剑修宗主的身份。
刚刚被巨石一惊,她一下子给忘了这茬,沈知寅说“幻境生变”,那岂不是现在幻境里的所有人都很危险?
甘棠解开腰间挂着的乾坤囊,从里边抽出一把剑,这把铁剑是她买蛋黄酥那日沈知寅教她习剑时给她的,为了防止突然冒出来的妖兽或是飞石,甘棠掏剑防身。
一路上隔个几米远甘棠就能见到躺在地上的死兽尸体,恶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夹杂期间,还有几个卧倒的人影,甘棠走近,弯下腰伸手往对方鼻间一探,没气儿——这人竟是死了。
甘棠又探了旁边一个的气,发现也是死的,她站起身正要离开,离她最远的躺着的那一个女修突然诈尸,捂着肚子痛叫起来。
脚边还挨着两个死人,甘棠被这动静吓得往后一跳,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后朝那女修奔去,扶着对方坐起,见她死死攥着腹部,甘棠问道:“你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
“疼,啊疼死了!”脸色发青的女修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情绪极度不稳定,“求求你,救救我,救我!”
甘棠沉静地垂下眼,反拉住她的手,“你别慌,别怕,我会救你,你先冷静下来。”
她似忽的想到了什么,在身上翻找起来,最后拿出了一瓶药——是沈知寅给她治疗手伤的药。
沈知寅说过这药很贵,既然很贵那应该药效很好,不知道针对眼下这种情况能不能有用,但甘棠还是决心赌一把,毕竟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拔开瓶塞,她倒出一颗药丸送进女修口中,没想到这药还真有奇效,吞下后女修立刻就有所好转,她可劲儿朝甘棠道谢。
女修刚刚那情形堪比阑尾炎,看起来甚至好像比阑尾炎还要痛苦,甘棠便关心地问上一嘴,“你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因为吃错了什么东西?”
女修思考一番,“吃错了东西......我近日吃食都是在栖鸳境解决的,按理来说不应该啊,”她猛一拍手掌,“我想起来了,我今日早上吃了同修带回来的糕点,那东西叫什么来着?我第一次见,据说是从东灵那边传来的新式糕点,哦对!好像叫什么马薯!”
“还挺好吃的,我还多拿了一个带在了身上,想着比赛完了再吃呢。”边说女修从身上掏出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甘棠眼睛睁大,这不是她之前在咸鱼镇做过的麻薯么!
她就卖了那么一阵子,这么快就传到中洲了?不愧是我们大中华的速度。
咦?等等,好像不大对劲,甘棠压低脑袋凑近,盯着女修手里的麻薯,麻薯的外皮亮着一层很浅很淡的红光,她脱口而出,“这糕点怎么发着红光,好奇怪,是变质了吧,能吃吗?”
女修被她的话弄的摸不着头脑,她仔细打量自己手中的麻薯,就差把脸都贴上去了,“红光?哪里有?我为何见不到?”
对方的语气认真,神情诚恳,甘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红光依旧附着在麻薯表面,她没看错啊,是有红光,看来应是这麻薯有问题。
她猜测这八成就是引起腹痛的原因。
“你给我看看。”甘棠把那麻薯拿在手里,对半掰开。
她是专门从事烘焙行业的烘焙师,一眼便看出这麻薯明显是仿冒的劣质产品,手里这个麻薯的内部成干粉状,与她所做的内部湿软蓬松的麻薯完全不一样,制作人在原料配比和火候控制方面都不甚熟悉,亦或者可以说是完全不懂。
但通过勉强调试最后做出了外皮形态与她的正牌麻薯差不多的成品。
火候和材料都不行,她拿起其中一半凑近鼻子闻了闻,奶香味很淡,更多的是草药之类的植物香气,具体用的是什么原料,甘棠光凭这点条件肯定是辨别不出来,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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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应不宜食用。
“这东西可能就是导致你腹痛的原因,你在哪儿买的?”
甘棠愈发好奇起来到底是谁那么快就将她卖的红火的招牌麻薯学了去,虽然弄出来个不太还原的次等品。
女修一听脸色大变,她蓦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是吧!我看今晨好多修士都吃了,苏妙少主还拿给了苏宗主吃!”
甘棠猛地转头往后一看,苏宗主......那不就是正在和沈知寅一起在对付饕餮的苏晏吗!
她将剑一松放落在地,踩上后御剑起飞,方向直朝饕餮那边儿去,女修见状欲跟上她,甘棠摇头说道,“你身体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在此处休息吧,我去便好。”
—
“铮——”
一剑劈下,饕餮的后背被划出一道深痕,磐石碎裂,灵剑附有重重灵力,沈知寅反应迅捷,躲开一击,他盘旋于半空之中,眼神凛冽锁定在妖兽身上。
他是知道饕餮的弱点在眼,奈何饕餮警惕的很,每次袭向巨眼的招式都被挡住或是避开,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乌玉竹和岑畏离正吸引着饕餮的火力,与之一侧的苏晏却突然脸现痛色,沈知寅一把扶住他,“苏掌门,可有不适?”
“我...嘶——我突然一阵腹痛。”神识无法集中,灵力松作一盘散沙难以汇聚,失去了凌空飞行能力,苏晏被沈知寅带着落在无名上。
“沈知寅!”
混乱狼藉的黑暗中,一道轻盈清脆的声音挣出了战火纷飞、金戈相鸣的嘈嘈之音,直直地,无比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甘棠御着之前他随手买来送她的那把铁剑,她显然是害怕的,眼珠频繁地往饕餮的方向瞟,但她还是坚定地朝他飞来,表情坚定,脸上竟还带着有些傻气的笑。
直到人和剑停在跟前,沈知寅才看清,甘棠腰带间还夹带着几个大蘑菇,这蘑菇他记得,是猫兔手里抱着的那一品种。
“我不是与你说了让你好好待着!”
甘棠第一次见沈知寅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对方的声音不似往常的冷淡平静,她能感知到内里暗含的起伏,但这程度又远远算不上吼啊叫啊之类的,只能称得上是说话大声了一点。
话落后,沈知寅本以为甘棠会有自知之明地离开,不曾想对面那女子嘴角的笑意更灿烂了些,对方举起一只手晃了晃,“沈知寅,我知苏晏宗主腹痛,特地来送药的!”
身形摇摇欲坠的苏晏弯腰半跪在剑上,情急之下,沈知寅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认出甘棠手里那瓶药——是他给她的金疮药。
倒出一颗药在手心,甘棠伸手递过去。
“闪开——!”
本来安静如松的沈知寅突然暴起,他猛地伸手想把甘棠拉过来,但那只巨手先他一步打到了甘棠脚下的剑。
本来御剑技术就一般的甘棠一下失去平衡,整个人从剑上摔了下去。
下一秒,沈知寅袖中飞出一把折扇,折扇迅速膨胀变大,听随主人旨意赶在甘棠摔落在地前稳稳将其接住。
甘棠一颗心吓得扑通直跳,她死死抓住手里的药瓶,睁开眼长吁一口气,还好人没事,然后看了看手中的药,她呆住了。
刚刚打开瓶塞后饕餮就打飞了她的剑。
摔下去的时候虽然她没撒开手,但里面要用来救命的药丸全飞出去了!
她不死心的把药瓶倒过来摇了摇,发现还真是一颗都不剩。
25. 降凶兽·篇末
沈知寅带着苏晏飞近身边,甘棠知道是找她拿药来了,她抓着瓶子,眼神难掩失落,“药都掉光了。”
但其实沈知寅并不在意药的事也压根没想提起,他点了穴位暂且止住了苏晏的腹痛,而后平静看向甘棠,“方才你摔下去时我便瞧见你的药撒出来了。”
甘棠消化完他的话后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只是没想通,她眨了眨眼,问:“那你来我这是要干嘛?”
沈知寅不动声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我关心你身下的我的兰叶。”
“兰叶?”甘棠低头看向下方稳稳托住她的大折扇,扇面上印有淡雅芮白的兰花,草叶青翠。
“是这扇子的名字啊。你给每个武器都取了名字吗?”
甘棠手心抚摸着折扇表面的纹路,喃喃出声。
既然如此,那她是不是也能给她的那把铁剑起个名字,甘棠脑子里还在思考取名的事情,身下的折扇突然抽离,她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不过鉴于离地距离并不高,所以没有摔伤,也不怎么疼。但她还是摔懵了一瞬,随后迟来的皱眉不满道。
“沈知寅,下次这种时候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会自己从扇子上下去的。”
阴影前移,薄薄地笼罩下来,男人屈膝蹲下身,视线勉强与她持平,缺乏温度的声音一字一顿从那双形状姣好的唇里吐出,“不能。”
被封住穴位的苏晏“啪嗒”一声倒下,配合着这番情状看起来沈知寅倒像是杀人凶手。
甘棠瘪了瘪嘴,不说话,下一刻昏了过去的苏晏被推放至她旁边,身后倏有火球朝他们的方向袭来,言语上的提醒是来不及了,甘棠连忙拉住身前人的衣襟,令他往自己这边靠。
一道淡蓝屏障忽然形成,扩散蔓延直至像盾牌一样将他们保护起来,烈焰熊熊的火球击在屏障上瞬间熄灭,球体碎作粉末飘散于混浊的空气中。
与周遭烧焦的难闻气味不同,她的脸贴在沈知寅胸前的衣襟,浅淡的幽香丝丝盈入肺腑,躁动不安的一颗心渐渐平复下来。
好好闻。
甘棠形容不出来这种味道,她想到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融雪,还有和熙日光下盛绽满园的兰花。
吸气声变得大了起来,沈知寅发觉后攥住甘棠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揪开,脸色难看,“你在嗅我,你是狗吗。”
“没有。不是狗。”甘棠脸一热,厚着脸皮死不承认,她迅速松开抓住他衣服的手,指尖莫名的烫。
沈知寅眸光轻动,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他转而看了眼旁边失去意识的苏晏,似是想问些什么,但张唇出口的话又全与之无关。
“在幻境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这里很危险,让你找地方躲起来,你不听我的话。”
甘棠脑袋朝向他的方向,看的却不是他的脸,也不是他的眼睛,视线越过沈知寅,投向不远处的饕餮,以及与饕餮厮杀的宗主们长老们。
沈知寅他还不过去帮忙吗,有这等空闲在这同她算账。
甘棠眼睛圆圆的,没有立刻回复他的话,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沈知寅看的出来,她在走神。
于是大手卡住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甘棠心知沈知寅不会伤害自己,没怎么挣扎,她轻轻拍了两下男人的手背,说话间一张一合的下唇蹭到对方的指尖。
“沈知寅,你这是在关心我?”
压在下巴上的温热力度随着落下的话音消失,沈知寅蜷起手指,虚握着拳。
“沈知寅,你在关心我。”
这次甘棠换了个陈述句,语气笃定,她给沈知寅发了张好人卡,“你人还真挺好的。”
“你在说些什么蠢话。”
沈知寅兀自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表情染上些许不耐,似乎是一种被冒犯了的不爽。
紧接着甘棠就听他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警告你,不要对我有所企图。”
甘棠:“......”
“在这待着,不要乱跑,死了的话我不会给你收尸。”
好冷好凶地丢下一句话,只留给她一个决绝远去的背影。沈知寅继续打怪去了。
甘棠不小心吸了一大口沈知寅长驱而去扬起的“烟尾气”,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鼻子,懵懵地想。
什么收尸,什么死了,什么企图,三句话连在一起完全莫名其妙。
呸呸呸,什么收尸,说的真难听,她这辈子可要活的好好的,久久的,活个长命百岁,甘棠封建迷信地假装啐了三下口水,破掉沈知寅胡说八道的谶。
很快,待在原地的甘棠就坐不住了,与女修口中所说的情况相吻合,像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般,许多修士齐齐出现了腹痛的现象,甘棠看见熟悉的面孔,跑过去帮白芍搀扶病患。
白芍是药修,不擅攻击类的术法,对于到来的降凶兽忧心忡忡,今晨起床没什么胃口,就没有吃同修从外边买回来的新式糕点,故逃过一劫。
出现腹痛的人数量诡异地越来越多,白芍与在场的另外两个药修完全忙不过来,见到甘棠后她很是惊喜,因为随身携带的普通药物不够用也没什么用。
白芍靠点穴的方法暂封住他们经脉,她拔开身下之人的领口,找到右下锁骨二指宽的位置,凝聚灵力按下去。
“没错,就是这里。”甘棠试着在一个修士的身上摸索一番,得到白芍了肯定后她便开始参与到救助队伍中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将伤员和病患们都安顿好后,甘棠直起泛酸的腰,身后一阵强劲的风波扑涌而来,甘棠闻声扭头,便见沈知寅同其他二位宗主一同用灵力抵挡饕餮下压的妖爪。
饕餮喜食人,甘棠所处聚集有大量的伤者,血腥味浓重,将其吸引了过来,红光闪动的羊瞳巨眼逼近,方形的眼珠子如一面黑色的湖镜,倒映出众人的身影,似无边黑暗要将人吞噬殆尽。
甘棠被巨眼盯住,心里有些发毛,沈知寅施展灵力时衣袖下滑,露出了半截小臂,上面青筋暴起,灵光缭绕,与他一起御敌的其他人皆是下颌紧绷,颈侧筋络突出明显。
甘棠严肃着一张脸,口中泛起一点腥苦的味道,怎的嘴巴里有股怪味,两条眉毛往上一提,她迅速反应过来,手摸向腰间。
是那红白蘑菇,刚刚在路上见到些,她闲的没事顺手摘了些,打算用来防身。
她心中有了主意,与一直在往后退缩的其他人不同,甘棠往前走去,她扯出腰带间夹着的蘑菇,一手拿着一个,旋即重心下压,摆出了参加运动会时的抛铅球姿势。
“沈知寅!”
话音一出,男人回头瞥过她,沈知寅凤眸一缩,仅此一眼,他便会了对方的意。
两三个大蘑菇飞了过来,男人身影蹁跹,往上一跃,手中瞬间化出利剑,迎刃一剑劈碎了甘棠扔过去的蘑菇。
“啵啵——啵”
受到外力刺激的红白菇应激般地炸开了花,数以万计的灵孢喷射而出,方位正中饕餮的巨眼。
妖兽眼睛被辣到,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沈知寅趁此机会,乘其妖身一蹦直上,长剑灌满灵力,一击插进了它的眼睛,妖目鼓圆的晶体像泄了气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噗”的一声巨响,喷流出红黑色的粘液。
岑畏离和乌玉竹及其他长老乘胜追击,齐力将之一击毙命。
饕餮化作一团乌黑的浊烟消散于天际,与此同时,虚实幻境里的景色开始变幻扭曲起来,颜色褪去只剩黑白二色,最后整个幻境完全消散,眼前是栖鸳境的景象。
他们回到了现实,这无疑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
但所有人的脸上,没有半点欣喜之色,饕餮是死了,虚实幻境是消失了,可甘棠嘴里的苦味没消失,在幻境中受伤的修士们依旧伤的伤,死的死,昏迷的昏迷,岑浪断掉的手臂也没有再长回来。
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窒住整个跃华门,恐惧如洪水倾盆,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另有其事,沈知寅与大家一齐搀扶转移伤者,巧的是岑浪偏偏在抬着他的担架上醒了过来。
两个辛苦抬着他的修士被他粗鲁地推开,显然他完全不习惯自己现在只剩下一只手的状态,本能地想要双手将人推开,结果也只是有点滑稽地用一只手呼了过去。
失血过多使岑浪十分虚弱,没什么力气,他没推动别人,反倒是意识到自己少了一只手,失心疯般大叫起来。
岑畏离眼眶湿润,抱住了自己的儿子,想让他冷静下来,但岑浪仍是崩溃地叫喊,到最后哭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现在是个残废的他还算得上男儿吗?
“不可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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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记得我本可以击中饕餮的,可是突然......突然我的肚子,对!我的肚子突然特别痛,然后我就——啊!”
应该是回忆起了现场,岑浪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特别痛苦,神情看起来都有点疯疯癫癫了。
甘棠心里难免同情起他,虽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相处就不愉快,但这仙招大会今日这场比赛本就是给各位江湖侠气的修士们崭露头角的,用她现代的思维来说,就是主办方出的错,后果让无辜的人承担了。
边哭边嚎的岑浪一点形象也不顾了,嘴里时不时还有又苦又辣的滋味折磨他,岑浪的视线蓦地停住,定在人群中的一个人影身上。
“是你!定是你对我做了什么手脚!不然我怎么会在那种关键时刻突然腹痛!一定是你!”
岑浪指着甘棠噼哩啪啦一堆话说完,甘棠下一秒就感觉到岑畏离毒蛇般的目光朝自己刺了过来,不愧是父子连心,她一定是上辈子和这家姓岑的有仇。
额...也许这修仙界就是她所谓的“上辈子”,那就是这辈子和她有仇了。
前一刻心里冒出的那点怜悯的同理心顷刻被浇灭,同情、可怜他?去他爹的。
她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提心吊胆累了一天然后一盘脏水泼过来,躲都躲不及。
“你给我扔的那蘑菇,肯定是你的毒菇害得我!!我不就拿你一只猫兔吗!你至于对我下这等毒手!设计阴我害我断掉一只手!”
哟呵。
听完他的一口气说完还不带喘的脑补,甘棠觉得这人不去当编剧真是浪费了,她恨不得手里立刻变出纸和笔给他递过去,让他接着编。
“你这毒妇!我今日势必要为我儿报仇!来人把棘鞭呈来!”岑畏离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差随从去拿鞭子。
沈知寅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甘棠身上扫过,他在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举动。
但是那身形清瘦的女子背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板直,不曾为恶语折低半分,沈知寅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清楚地看见——她没有转头望向任何人。反倒是小巧玲珑的下巴还高昂了几分。
他重心稍有前倾的身子回落原地,脸上仍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表情。
“六百六十六。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如此神机妙算,能算出岑浪公子进攻饕餮的时机、招式、策略,岑公子看来还是没失忆的,还记得是自己先不仁,夺我猫兔,既是你先不仁,现在反倒还怪起我不义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天底下这样的道理。”甘棠抬起了下巴,双手抱臂,平静地反驳道,每一条都直击对方痛点。
“什么六百六十六!果然是你!”岑畏离被她的话激怒,伸手拿起一旁的棘鞭,扬手就朝她甩去,布满尖刺的长鞭凌厉生风,甘棠正要躲开,有人却抢先一步站在了她的前面。
嘶——!
左手掌心袭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何手会莫名地痛?
甘棠掀起眼皮望去,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高高举起的手中用力握住了棘鞭,血珠一滴一滴的沿皮肤纹理流下。
“岑宗主,判案还需举证,光凭你儿子一张嘴就把人定罪了?”
沈知寅猛地把手里的鞭子一掷,鞭尾重重落在地上,刮出一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不止当着众人对一女子口出恶言,还要私自用刑,丹宗当真是好教养。”
“断的不是你的手!你当然语气轻轻,满不在乎。沈知寅,你给我让开,我今日还真要押她回我丹宗好好治罪!”
“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岑畏离一甩鞭子,气势汹汹,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看谁敢。”
沈知寅周身的气压骤降,眼神冷冽冰森,他滴着血的左手亮起华光,灵力运转。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所有人都是紧绷着的。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沾有血污和泥土的玄青衣袖,甘棠往前迈出两步,站定在沈知寅前面。
“岑宗主,我敢保证,你儿子的腹痛绝不是我害的。今日我可以受你一鞭,让你暂解心头之恨,但待他日我查明真相,你要十倍奉还。”
甘棠伸出一只手,横挡在沈知寅身前,她眼神灼亮,对着岑畏离道,“如何?”
沈知寅闻言,无声地看着她的侧颜,半掩的眼皮之下,眸光愈显深沉。
26. 本座明明修的是无情道。
“好!那你现在就吃我这一鞭!”
棘鞭横扫而下,鞭上的荆刺瞬间喇开了衣袖的布料,一条新伤从肩膀下方长长延至腕骨,尖刺抽离时还勾连着血肉,带来二次伤害。
甘棠痛得痛呼一声,身影不稳往前歪去,沈知寅眉峰下压,咬着后槽牙不声不响地也捱下这一鞭。
他的手才抬起半分,便见甘棠捂着受伤的手臂,重新站稳了身子。
“岑宗主,我们以三日为期,三日后我会亲自到丹宗拜访,到时还请您把鞭子给我备好,那十鞭子我亲自来抽。”
岑畏离那一鞭虽没有输用灵力,但是棘鞭是用天生带有灵气的灵植荆棘制作而成,杀伤力比普通的鞭子要强的多,比如尖刺里有些物质会让伤口瘙痒发肿,痛感更明显。
在场的人都看得一阵心惊,但更令人叹止的那年纪尚轻的女子的表现。纵然是身上负伤,她的眼神没有一丝退缩和怯意,只是咬了下唇,口气不小地怼了回去。
“好大口气,呵。三日就三日,我倒要看看你能舞出个甚么花样!”
岑畏离冷笑一声,甩袖离去,同行的丹宗众人也纷纷撤离。
终于支走了这凶神恶煞的不对付之人,甘棠一直靠意志紧绷着的肩背立刻松懈下来,这鞭子打人还真是有够疼的,看起来吓人,打起人来也是名副其实。
岑畏离给她等着!今日之仇如若不报她就不姓甘!
沈知寅深邃漆黑的眼睛淡淡注视着她,因为连枝诀的缘故,他隐约能模糊感知到甘棠的情绪,这种丝丝黏黏的感受盘附心间,谈不上来的微妙。
挨了威力不小的一鞭后,她的心里没有半点惧意,怒意有但也不占多少。不知是不是自己判断有误,沈知寅从中还品到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沈宗主。”
甘棠拖着受伤的右臂将脑袋凑过来,正在偷窥他人心思的沈知寅恍然回神,表情转瞬即逝闪过一丝不自然。
“刚才谢谢你!你站出来替我说话,我真的超级超级感动。”
甘棠本来想亲切地喊他沈知寅的,但周围都是人,他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甘棠还是恭恭敬敬礼礼貌貌地叫了尊称。
沈知寅脸上表情变化,他静了几秒,才缓缓道,“超级。是?”
见他眉目间的困惑,甘棠反应过来眼前的古人没听懂她话里的现代用语。
甘棠眼睛转了转,纯然柔和的圆圆杏眼灵动俏皮,“超级啊,在我们家乡话里是‘非常’的意思,就是表达我特别、非常感激你啦。”
女子粲然的笑容明媚如春,沈知寅睫毛飞快地垂下,耳朵外缘飞上几分霞色,只是透着晴天日光,与毛细血管的颜色重合,叫人分辨不出,也难以察觉。
“谢本座做什么。”悄悄的,趁甘棠不注意,他把左手背到身后,语气寡淡毫无起伏,“你不是仍受了一鞭么。”
甘棠手臂上的那道鞭伤疼的很,注意力不太集中,并没有注意到沈知寅的小动作,加上对于对方冷冰冰的态度性格也是习惯了,她不甚在意地又露出个笑,落在沈知寅眼中看起来有点傻。
“甘棠!我看看你的手!”
白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两只手悬在空中,想碰她的手又怕弄疼了她,犹豫不已。
“没事。”甘棠随意地摆摆手,她余光瞥过一旁,沈知寅已经走了,“走吧,我和你们一起继续照顾伤者。”
—
仙招大会因今日突发之事赛程暂停,不仅是为了调查虚实幻境出现异常的原因,也是让负伤的修士们好生修养恢复,故而推迟了一段时间。
晚上在双栖苑内吃过饭后,尽管已经给医师查验过伤口,白芍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过来,回到住处时两人碰见正背着行囊从屋内出来的庾清琳。
在看清那人长相的那一刻,白芍面部表情一僵,庾清琳也是明显一愣,感受到二人间的诡异氛围,甘棠视线流转其间,开口打破僵局。
“你这是要走?不在这住了?”
庾清琳把放在白芍身上的目光收回,侧首看甘棠一眼,道了声言简意赅的“是”。
“表姐,你为何要走?是要去哪?”白芍关切地拉住她的衣袖,问道。
表姐。这两人原来是亲戚关系。甘棠在心里消化了一下这一新信息。
庾清琳低下头,避嫌似地躲开她的手,“岑浪回到宗里一直不愿进食,舅父让我回去劝他。”
白芍讪讪把手挪开,庾清琳从两人身边走过时停住了脚步,她转过头,表情复杂地睨了一眼,“从小到大你都爱和一些一无是处的家伙呆在一块,这点倒是从没变过。”
话说完人就走了,剩白芍在原地着急,“甘棠,我表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刀子嘴,心底不坏的。我替她和你说声抱歉!”
这种无关痛痒的口头攻击,甘棠并不在意,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洗完澡出来时白芍已经将要换的药和纱布从她随身携带的小医药箱里拿了出来,一一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甘棠穿着轻薄凉爽的亵衣,外面披了件纱袍,大马金刀地在软凳上坐下,她撩起袖子,白芍低垂着脑袋细致认真地给她上着药,硫磺色的药粉倒在创口上,再辅以药修独有的灵力疗愈,效果比单单用药要好上太多。
漫无目的的视线最终找了个落脚点,甘棠盯着白芍手中正往自己手上缠的纱布,其实她还蛮好奇白芍和庾清琳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以至闹成如今不太愉快的局面。
但想了想她还是没问,因为刚刚白芍看起来似乎情绪蛮低落的。
她还是不要再提起人家的伤心事,白芍是她的朋友,让朋友伤心的事她做不出。
“好啦!”白芍调整了一下扎好的蝴蝶结的角度,一副大功造成的满意神态。
甘棠像艰难地动了动被包的像木乃伊一样的右手手臂,难以言喻地尬笑了一下,“这......白芍,有必要包的那么全面吗?我整只手都被裹起来了。”
白芍却一点不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反而是非常有必要,“你的鞭伤那么长,从这一直到这,这些药敷在纱布上,这样子好的快,你相信我便是。”
给甘棠包扎完伤口后,白芍就离开了,甘棠吹灭了主厅里的燃灯,只留了卧房里一豆小灯,闭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在想事。
经询问,她从女修口中得知那劣质麻薯是从一家名为“贺生”的粥铺买来的,甘棠想翻个身,但又想起自己受伤的手,于是她又躺平了。
她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前往粥铺。
—
月悬枝头,冷光浸润院内每一寸花草,小池里睡莲静谧幽香,屋内灯火已熄,虫鸣渐弱,偶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男人已经换上睡袍,发髻拆下,阖着的眼皮下两只眼球不时滚动,鸦黑长睫于宁寂的黑暗中颤抖,暴露了他并未入睡的事实。
规矩搭在腿边的左手拇指动了动,然后压在手心的纱布上来回摩挲。粗糙的质感磨砺着指腹,所剩无几的睡意跑的一丝不剩。
被褥与衣料摩擦声响起,沈知寅起身,拿起竹架上的衣物穿上,窗户纸外头透进来的月光让屋里的亮度尚可,没有点灯的必要,而且他要出门。
薄凉的夏夜里,手腕内侧闪烁莹蓝光晕,一朵兰花印记浮现,位置正好在突起的腕骨上,增添了几分立体感。
通过施在甘棠身上的追踪符,对于灵力高超的他来说悄无声音进入栖鸳境的住宿处易如反掌。
落在门上的手停顿住,沈知寅见这房子规模面积不小,倘若是几人合住,他深夜推门造访,岂不大为失礼。
想了想,他决定直接定位到甘棠的房间,从窗户进去。
夏天天气热,甘棠嫌这儿没空调又贪凉,晚上睡觉从来不把窗关严实,留着一条小缝,沈知寅自以为轻手轻脚天衣无缝地绕到甘棠房间的窗户前,他动作小心地打开窗户——
甘棠正靠在梳妆台上,单手支着下巴,眼睛大大瞧着他。
沈知寅万年不变的脸色出现了皲裂,他猛地伸手捂住甘棠的嘴巴,轻盈一跃翻进了屋。
窗门被卷起的风顺势带上,“吱呀”一声在无声的寂静中被夸张地放大。
“嘘。”
沈知寅嘴唇形成一个圆形,黑暗里对方狭长勾翘的丹凤眼如黑曜石般明亮,折射着熠熠的光,甘棠第一次从这人脸上看到类似“紧张”的情绪。
甘棠被捂住嘴发不了声,只能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男人的手从她嘴上移开。
“沈知寅,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干嘛?”
甘棠本是在床上躺着的,翻来覆去没睡着,还折腾出了一身汗。
她嫌热,打算起身把窗子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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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好让风吹进来,不料见一黑影在窗前鬼鬼祟祟的,她心中警铃大作,都做好抓贼的准备了,但在闻到那一抹熟稔的香气时,她登时放松下来,还觉得有点好笑——
沈知寅为什么半夜来找她?来找她就算了,还不走正门,在窗户这里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沈知寅强扮淡定,说,“我有事找你。”
对方的声音很小,用的是气音,给她大有一种呼吸都要绝迹的感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知寅说话要这么小声,这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她还是表示尊重地也小声低语。
“你说啊。”
“你*%#@——”沈知寅越说越小声,除了第一个字外她完全听不清。
“停停停。我没听清你说啥。”甘棠打断他,“除了你,屋里就我一个人,你说话这么小声干嘛?”
沈知寅突然噤了声,两秒过后,他不答话,而是越过甘棠,走至她后方把灯点亮。
眼前骤亮,不知为何,甘棠觉得,沈知寅的脸皮好像有一点红,因着他的皮肤白,这点变化就更加明显。
“你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屋里有点闷?我也觉得,刚刚我就想去开窗来着的。”
“不热。”沈知寅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目光从她的脸逡巡一番移到另一处。他本想问关于苏晏腹痛一事的,但开口时却变了。
“不疼吗。”
看见她缠了满满一只手臂的纱布,沈知寅问。
“啊?疼,疼的啊。”
甘棠心想这人是不是没话找话,大半夜的闯进她房里就说这,不是废话么,肯定疼啊,还用问,还用那么认真严肃的表情问。
“既然疼。为何非要平白无故挨上那么一鞭?”沈知寅注视着她的眼睛,“本座不会让他打你。”
烛火暖黄的光映亮他的半张脸,男人模糊的侧脸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与初见时的第一印象完全吻合——
她不禁再一次感叹,沈知寅长着一张很漂亮很俊美的脸蛋,眉眼深邃,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扬,直鼻高挺,嘴唇不过薄也不过厚,适中的程度,上唇的唇珠偏饱满,宛若一颗待人采撷的莹润莓果。
这样一张好看的脸配合着口中说出的话,活像小说或者电视剧里会出现的名场面,甘棠脑子一热,脸也一热,心脏好像跳得有点快了。
用这张脸说这种话简直就是在利用美貌犯罪!
她火速仰头看天,又低头看地,装作很忙的样子,好在理智很快归位,“嗯嗯我知道的,但我有能力可以自己解决嘛。”
靠沈知寅自然不失为一条法子,她可以暂时躲在沈知寅身后,让别人为她解决眼前的麻烦,但是如果有一天沈知寅亦或者是别的挡在她前面的谁站在了与她相反的对立面,那时,她又该怎么办呢?
甘棠清醒地明白一个道理——要真正保护自己,靠的只能是她自己,她要的尊重、地位、财富都需要她亲自挣来,这样的人生才是稳固的,是属于她自己的。
“哎!你也看到岑畏离那眼神,巴不得把我吃了,不让他抽一下他铁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区区一鞭而已,等我查明事情原委,就让他十倍奉还!”
越说甘棠气势越足,嘴里豪言壮志。
沈知寅看她右手裹得像蚕蛹般还张牙舞爪的,这模样倒与他当年在下修界历练时遇见的野猫有几分相像。
那天也是一个夏日,下着淅沥沥的雨,同他一起在屋檐下躲雨还有一只野猫。
橙色的眼睛又圆又大,活泼爱叫唤,对着他一个陌生人也黏糊地蹭上来,猫毛沾了他一身。
那时他没移开脚,冷着脸放任它蹭。现在他也没挪开眼,安静又专注地听着。
昔日耳畔猫声软,今朝窗前闻君言。
沈知寅不置可否:“一开口就给自己定下三日期限,你口气还真不小。”
“我那是等不及了!我巴不得一天之内就查清,然后立马去丹宗狠狠抽岑畏离十鞭,那场面想想就解气!”
沈知寅被她的直头直脑惹笑,笑意未达唇角,只不显山露水地在眼底浮起一点。
心脏有一种麻、热的怪异感觉,这是自他修无情道以来,头一次发生的现象。他明明修的是无情道,这种明显的情绪起伏,由一人牵引。
与无情道相悖,沈知寅思忖几秒,将之归于连枝诀的错。
27. 她都快熟烂了。
这种被人牵动情绪的感觉令他感到陌生,随即催生出了躁意,他将之化为实质,作出实践,他一手握住了眼前女子细瘦的脖颈。
血肉温热,脉搏清晰,无一不昭示着掌下人勃勃的生命力。
他并未使力。当他收紧手上的力道时,他的脖子上也逐渐出现无形的压力。
“岑畏离如果要杀你,跟碾死一只蝼蚁无异。”
沈知寅眼底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如常的冷。
“你们四大宗的宗主说话都这么吓人的嘛。”甘棠边说,边慢吞吞地把脖子从对方的掌心里移出来。
“既然这样,我得先写个遗书,就写如果我某一天突然暴毙而亡或者失踪了,那就是岑畏离害得我。”
甘棠立刻付诸行动,跑去书案前找纸笔。
“沈知寅,我写完能不能交由给你保管着?”甘棠的毛笔字不熟练,写的有些潦草。
沈知寅低眉看着那被她用的分叉了的毛笔,问,“为什么给我。”
也不怕他随手就丢了,撕了,或烧了。
甘棠头都没抬就脱口而出,“目前为止,这世上我觉得只有你最信得过。”
沈知寅眼皮动了动,向上掀起了些。他出手按住了那张只起了个头的宣纸,阻止对方下笔。
空白的纸面被玉白纤长的五指挡住,盘腿坐着的甘棠仰头,不明所以地看他。
沈知寅:“别浪费纸墨了。”
甘棠听了,以为他连帮自己保管一份遗书都不愿意,肉眼可见地耷拉下眉毛,不大高兴,“哦。那我给别人也行。”
结果压在纸面上的那只大手一动不动,没有撤走的意思,甘棠推他,沈知寅跟她杠上了似的以更大的力度杵在原地,像钉在了上面。
见掰不过他,甘棠握着手中的毛笔,眼疾手快使坏,往对方手背上一画。
只觉手背上一阵凉意,深暗的墨水留下一道痕迹,一黑一白衬得一双本就色泽如玉的手更加冷白。
沈知寅抽起手,面无表情将手背往甘棠脸颊一蹭,速度迅速,甘棠根本躲不掉。
甘棠像只掉进煤灰里被捞出来的猫咪,她气愤地“哎”了一声,见沈知寅拿起她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放到了燃着的灯火上。
“喂沈知寅,住手!你干嘛烧我的东西!”
甘棠抹了把脸上的墨汁,手上黑乎乎一片,脸上估计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沈知寅斜眼瞥她,灯炉里的纸团已经烧成了灰,遗书失效,“你死不了。乱写什么。”
“我死不死的了还能你说了算,你难道是阎王爷不成?”甘棠调侃地回怼他,总不能只许他为所欲为。
“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是。”
不过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沈知寅神色平静回答道,甘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要取人性命比岑畏离还容易。
甘棠不说话了,把毛笔搭回砚架上。
沈知寅问她,“你是如何预知苏晏腹痛的?”
这话一出,甘棠瞬间明了今夜沈知寅来这的目的,既然是要问这个,怎么一开始扯东扯西的,还问她手疼不疼,干脆直说就是了。
搞得她还以为他很关心她,因为他的话还有点触动,其实人家真正挂心上的另有其事。
甘棠将今日在仙招大会上经历的事情和他一一说了,尽管大部分的内容沈知寅从通天镜里都已知道,但他没出声,安静地继续听眼前眉飞色舞的女子的话。
贺生粥铺。
沈知寅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怀疑虚实幻境被动手脚可能与今日腹痛之事有关,目前只有这么一点线索,他决定先从此处入手。
话题的最后,沈知寅没忘记此番前来还有一件事,他站起身,抬手正要解下腰间的乾坤囊,甘棠以为他是要走了,“等等。”
半抬的手停住,喊住他的那个人却转身跑去床头的柜子上找起了东西来,沈知寅也不急,就在原地静静盯着她圆圆的后脑勺,莫名回想起她平日里梳的发髻。
她梳头发的手艺很差。沈知寅在心底得出一个结论。
正在找东西的甘棠并不知道自己被人腹诽一通,事实上她是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现代人的发型跟他们古代讲究的不一样,主打一个随性舒适,比如此时此刻她的发型是随手扎的炸毛低丸子。
半晌,一个胖圆的小罐子塞入了他的手中,沈知寅握着罐子,问:“什么东西。”
“这个是我一药修朋友给我治鞭伤的药,你和我受的是同样的伤。”
“我上过药了。”沈知寅打断她,把药放在一旁的桌上,不打算收。
呃。人家一剑宗宗主,肯定早上过药了,估计用的药比她好上几十倍,大抵是看不上她这点家伙的,甘棠醒悟,大有种关心则乱的感觉。
“这药是用灵力凝练过的,我猜效果会比普通的药要好一点。”甘棠接着说,“好吧,你不需要就算了,你走吧。”
沈知寅的本意是让她自己留着用,她的伤那么长一道这么点药也不知能擦几次,她还要分半罐给他,但显然沈知寅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和方式表达出的是另一种意思。
继续被半路中止的动作,他从乾坤囊里拿出一袋东西,鼓囊囊的,递过去给甘棠。
“什么?”甘棠有些犹疑地接过来,打开袋口一看,竟然是满满一袋灵石。看色泽,似乎全是中品往上的品质。
“还你的灵石,多出来的算利息。”
沈知寅见她看到钱满眼发光的模样,后悔多给她那么多灵石,注意力一下子全黏在钱上了。
明明刚刚话题有关全是他。
“哇,沈宗主,以后你借钱能不能都找我借?”
甘棠掉进钱眼子里,乐开了花,这利息比本金还多,沈知寅真是人傻钱多,啊不对,是财大气粗。
有事沈宗主,没事沈知寅。
沈知寅绷直唇线,语气浅淡,“你当我是做慈善的。看不出来你还爱做放高利贷的美梦。”
甘棠美滋滋把灵石收进自己荷包里,她突然想起啥,也翻出乾坤袋打开,找了一通拿出来一份折成四方的纸叠。
等到对方彻底展开,沈知寅才看清,这个是他们当初在咸鱼镇上立下的字据。
“嘿嘿。沈宗主,我现在就把它拿去销毁!”说完甘棠直往灯炉奔。
沈知寅抢先一步把字据从她手里抽走,“还我。”
对方沿着折痕把纸张重新叠回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了衣襟里。看样子沈知寅是不让她烧掉,想要自己留着。
虽然不知道留着这种东西对他有什么好处,但甘棠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反正钱她已经到手了。
沈知寅离开后,甘棠抱着灵石甜蜜蜜地进入的梦乡,做梦都是笑着的,露出八颗牙齿。
......
第二天一早,鸡鸣嘹亮,甘棠出了门,过了枫叶桥后见一处围满了人,出于好奇心理,甘棠还是去凑了凑热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来是昨天降凶兽比赛的积分排名出来了,排名前十五的人可以进入决赛,而她刚好排第十四。
甘棠瞬间松了老大一口气,暂时不用再死一遍重生回一开始了,她可以安心去调查麻薯的事情了。
中洲的街道人流密集,商贸繁荣,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路,在这个没有导航的世界,甘棠几乎是走走停停问了一路,最后才找到开在西市一条巷子里的贺生粥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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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铺子位置挺好,前后通风,门口正对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市,潜在客户多,怪不得生意不错,铺子里除了一两桌空着的,几乎是坐满了人。
刚走进铺内,就见一大大的木板支在地上,上面写满了菜名,别的什么都还没看清,甘棠一眼就被那两个圈起来加粗的大字抓住了视线。
“马......薯......?”
是这马字么,盗版连字都没摸清是哪俩就把东西抬出来卖了,不禁觉得有点好笑,甘棠懵了一下。
“哟,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出的新品,可好卖了,要不要来两个试试?”
店掌柜黄大娘见有新面孔入内,热情似火地招揽客人,引她至空位坐下。
旁边一桌身着布衣的两个男子吃着酒,冲她这边哧哧大笑,“黄大娘,听闻你那马薯都叫人吃坏了肚子,厨子都被衙门拉走了,还卖呢!”
这头刚一说完,另一头又有声音传来。
“掌柜的,这马薯怎的跟前阵儿我们买的不一样味道啊!?”
黄大娘一听就有点着急,生怕有损店铺招牌,为自家产品找补,“客官呀,近日咱店里人手有些变动,换了个新师傅,口味上总体还是相像的,美味着呢!”
“感觉没之前好吃啊......”
不顾其他的小声议论,黄大娘瞪那俩男子,“你俩吃酒就吃酒,别醉了嘴里乱吐乱说!”
面对甘棠,黄大娘重新露出标准的迎客微笑,本以为听了那些闲言碎语自家滞销的产品卖不出了,却听眼前身着浅杏色窄袖襦裙的女子开口。
“掌柜的,麻烦给我来一份马薯,”甘棠盯着木板上的菜单,又道,“再来一碟葱炒牛肉,三鲜卷饼,一杯豆浆。”
“诶诶。好嘞姑娘,您稍等啊。”黄大娘想不到甘棠竟还会点最近名声出了问题的马薯,她很是激动,“姑娘要不我说呢,您人瞧着水灵,眼光也忒好了。”
“今儿一早我们店里就来了个玉树临风,仙姿焕发的俊俏公子,人还指明了要点这个。俊郎靓女,果真就是有品。”
“俊俏公子?”甘棠喝着茶水,挑眉笑笑,她一会要从黄大娘嘴里套出更多东西,于是接续对方的话题打趣道,“是有多帅?能让黄大娘您记了一个上午。”
黄大娘是个颜控,见话里投机,便也越说越多,“哟,那公子啊,我一看他就不是普通人,偏的我问他他还说自己是城里的读书人,这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黄春梅。”
甘棠听起八卦来,这黄大娘讲话又接地气又好笑,穿越来修真界好一段日子了,听上这么一段一点不文邹的大白话,真是惬意啊。
“那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蜀地的云锦,料子好的哟,那纹绣在我这小店里都闪闪发光,再说,那公子皮肤好的不得了,又白又滑,一看就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我估摸着,他一定是个道上仙人。”
黄大娘说的起劲,似乎怕甘棠不信,她突然抬头对准了一个方向,扯着嗓子往二楼一吆喝,“二楼的公子,茶水还够不够喝呀?小二,去给人公子添壶新的热茶!”
小二应了声,照老板娘吩咐,泡了上好的茶叶,送至那桌客人。
楼上一个人影动了动,被突然添茶的男子转过头,视线投至下方,甘棠和黄大娘队列整齐地齐刷刷看去。
那人确是俊美无双,容颜极好,墨色外袍低调简约,却衬得他气质脱俗,清雅绝逸,宛若雪松明月,落落出尘。
“怎样,大娘我不骗你吧?是帅吧!帅惨了嘞!”黄大娘笑呵呵肘她一下。
甘棠盯着那“俊俏公子”的脸,帅是帅,俊是俊,就是这人吧,眼熟的很。
她都快熟烂了。昨天才和这俊俏儿郎见过面。
28. 她所感知到的。
沈知寅朝黄大娘微微颔首,扭头收回了视线。
甘棠干巴巴笑了两声,拿起茶杯又灌下两口水,“哈哈。是,是挺俊的。”
菜上齐后,黄大娘和她再聊了几句后就忙活店里的事儿去了。
甘棠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盯着手边最后被送上来的一盘两个的热乎乎麻薯,麻薯表面萦绕着淡色红光,与那日在虚实幻境里女修给她展示的那个一样。
不能吃。
把麻薯掰开后,她用手摸了摸内里成团状结块的面粉,心下似乎已经有了答案,这东西定是不能吃的,可是为什么这家粥铺还在销售?
那个被衙门抓去的厨子又是怎么回事?
甘棠心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眼下她决定先填饱肚子,一会才有力气继续调查。
嚼着嘴里的卷饼,甘棠抬头往楼上看去。可惜的是,人影已经不见了。她还想着上去和他拼桌呢。
沈知寅来这肯定不是巧合,他应该也是来调查麻薯的事情的吧?单单只是腹痛一事断不会让他大动干戈,甘棠往深想了去,难道,这事儿和虚实幻境有关?
正想的入迷,矮木餐桌震动了一下,碗里黄白的豆浆水波晃荡。
颇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甘棠火速嚼完嘴里那口卷饼,“我刚找你呢,下一秒你就出现了,真巧,你说我们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连枝诀一事还瞒着甘棠,“心有灵犀”四个字从甘棠嘴里说出来,落入耳中有一种极其别扭之感。
“不巧。”沈知寅眼神落在别处,说话时并未看她,“我没带钱。”
接着店小二就端着菜盘子出现在跟前,她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碗快要见底的白粥,还有一盘下饭的青菜,很清淡。
“小姐,这位公子说与你是旧相识,让我将饭菜移来与您拼桌,二位客官慢用哈!”
小二把菜摆好后用肩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桌面,人才离开。
甘棠狐疑地盯着他,嘴里振振有词,“你的意思是你在昨天从我口中得知这家铺子名字,还给我了那么多灵石的情况下,不仅出现在这里,身上还没钱,一点也不巧?”
“替我垫付,到时还你,利息同昨日一样。”沈知寅拿起没喝完的粥,淡淡地说。
“好嘞沈公子!没问题,您吃您吃。”
甘棠也不管这事儿古怪不古怪了,有钱拿她不逞口舌之快。
能伸能屈,君子也嘛。
晌午过后,店铺里的人流散去,即将午休的时间,桌椅都已收拾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一张。
黄大娘从账房里出来,见全场仅剩的那一对男女分外眼熟,走过去看清两人的面容后眉毛倒竖。
“哟,原是二位,想不到公子和姑娘竟是认识的?”
“刚认识的。”甘棠随口扯道,沈知寅没作声,算是默认。
衣袖突然被拉了拉,店小二找黄大娘有事,两人走进了后厨。
“掌柜的,我觉得这二人有些怪异,刚刚我帮那公子拼桌时他与我说的是同那姑娘是旧相识,怎的到了姑娘那儿又变成是刚认识的了?”
黄大娘一听觉得对方讲的很是在理,本来这二人一早到店里,比他们早来的人都走光了,他们竟还没走,成了最后一桌。
现下越想越古怪。结合男子似道上修士的气质神韵,黄大娘心口一惊,糟了。难不成又是因为那事儿来的?最近这官衙的人都跑了好几趟了,厨子伙计都被带走好几个,天天这么闹,她家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黄大妈掀开帐帘,面带笑容地走过去。
“二位客官,咱家铺子午休打样的时辰到了,您看你们这吃的也差不多了,需不需要帮你们打包带走不?”虽然是很客气的语气,但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慢走不送”。
终于熬到店里客人走光,甘棠与沈知寅隔空对上目光的那一刻,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们的确是奔着同一件事情来的。
手边盘子里的两个麻薯一口未动,甘棠挽袖拾起一个,笑盈盈问,“黄大娘,我们有一事想向您请教请教。”
黄大娘脸色骤变,“果然,你们也是冲着那事儿来的,来人,给我送客!”
店里头的伙计们都抄起了长棍,气势汹汹朝他们逼近。
甘棠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知寅,表情没变化,但不代表情绪没变,凉飕飕的低气压,她挠了挠鼻子,黄大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对谁宣战......
沈知寅只是动了动手指,店铺的门窗在一时之间全都关上了,前面操棍的好些个壮汉伙计通通倒地,木棍摔在地上响起一连串的“咚咚”声。
“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你们是魔是妖!”黄大娘吓得惊慌失措,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甘棠则凑上去挽住她的手臂,和沈知寅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做起安抚疏导工作。
“黄大娘,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就不能是神仙嘛?”
本以为这玩笑话会让对方放松点,结果黄大娘大叫一声,脚一软,差点没晕过去。
神仙,人往往在死了后才能见着神仙的。
黄大娘弯腰举手作揖,连连赔罪:“二位仙人,凡我知道的,我、我都愿意说,还望二位神仙侠侣留我一命啊!我今年四六还未出嫁,家中还有一老父要赡养......”
画风逐渐奇怪了起来,甘棠觉得怎么她和沈知寅的角色变成了杀人劫掠的强盗。
沈知寅面部因着“神仙侠侣”这四个字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黄大娘,你说啥呢,我们就是有些小忙求你帮一下而已。”甘棠扶她起身,“接下来我们问的问题,你要诚实回答喔。”
黄大娘点头如捣蒜,“自是自是!”
“听闻你家厨子已经被衙门抓了去,既然这麻薯有害于人,你怎么还敢拿出来卖?”
“不是的,都是那官家胡说,我明明吃着都没事,我铺子里的伙计,很多来买的客人都无事,偏的来闹的都是些修士,我家铺子做的生意吃食主要是面对普通百姓的,都是些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寻常凡人吃了都没事,怎么那些灵力护身的修士会不舒服呢?”
“断是有人瞧我家铺子生意红火,特意惹事,要坏我家招牌!那厨子在我家做了十几年了,知根知底,被官差押了去,也是可怜。”
黄大娘表情认真,看着不像是编谎骗人的模样。
甘棠很快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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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出了关键信息,照黄大娘这描述,大概就是这冒红光的麻薯只对修士有毒?而这家店日常的客源都是不修仙的普通百姓,自然也就不能立刻发现异常。这样想来倒也合理。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沈知寅,“沈公子,你觉得呢?”
闻言沈知寅低下头,先是看见女子的头顶,乌黑的发,再是向下,触见她清亮水光的眼睛,他启唇。
“我觉得,还是先烦请黄大娘带我们进后厨看看。”
......
“我平日里都是这样做的,步骤一样没差,完全一致。”后厨师傅在二人的注视下把铺头里的麻薯做法复刻一遍。
末了,他弯腰掀开一旁的竹筐,“公子姑娘,这里面装着的是做这款糕点的材料之一,我们一般都将其研磨成粉,拌面的时候掺点进里头,蒸出来那外皮就酥酥滑滑的。”
甘棠鼻子皱了皱,眼睛也眯了起来,她从竹筐里拿出一株长得像芦苇一样的草,很快做出结论,“问题应该就出在这儿。”
沈知寅似乎并不觉得手里这株玩意儿奇怪,甘棠觉得照对方的敏感度不应该啊,怎么反应比她还慢,便随口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知寅,这东西冒着一股黑红黑红的光。呃,闻起来也有点酸臭。”
厨子露出疑惑的表情,沈知寅也微皱起了眉头,四只眼睛都望着她。
看他们不明所以的表情,甘棠有点懵——难道她说的不对?
“你说这上面有黑红的光?”沈知寅拿过她手上的那束植物,仔细端详起来。
“没有啊,姑娘可是看错了,我每天都在经手这些食材,哪里有什么红光?食物坏了也就发烂发臭,怎么会发光呢?”
看到两人反应,甘棠反应过来了,难道这红光只有她能看到?
她拉住沈知寅的袖子将人拽过一边去,隔开那厨子视线,声音压低,“沈知寅,你是不是不想那厨子知道,故意和我说没看到的?”
沈知寅墨色的眸子停落在她踮起脚凑近自己的那张脸上,甘棠在女子里算不上矮,应算得上是很优越的身高,但她要挨着沈知寅耳朵说话,非常吃力,要把脚踮到极致的角度,下巴才堪堪靠近他的肩膀。
她不曾料想过沈知寅会突然低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套,气息胡乱地缠绕在一起。
四目相对时,心跳仿佛同频。
沈知寅的眼底是惯常的清冷疏淡,却在撞上她目光时,极轻地顿了一瞬。
甘棠踮起的脚后跟落回地面,明明只是一个不小心的失误,她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只是为什么心脏迟迟不能平静下来,跳得出奇的快,仿佛快要逃离胸腔。
殊不知是连枝诀在作祟,她所感知到的,是沈知寅的心跳。
女子疑惑地抬眸去看对方,只见对方扬手蹭了蹭鼻尖,挺直的腰背弯了起来,他迁就她的高度,开口的语气有些喘,带着平日里不多见的急促。
“我是真没看见。”
沈知寅学着她的方式,贴身耳语,热气喷洒在耳朵上。
甘棠嫌痒拧头往旁一躲,一抬眸就看见那厨子站在炒锅前,脸冒红晕地打量着他们。
29. 欲擒故纵?
甘棠心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旖旎心思,以为厨子盯着他们是有话要说,就问,“你是还有遗漏的东西要和我们说的吗?”
手沾面粉的厨师摇摇头,心底暗想这两人在厨房里打情骂俏将他当空气了呢。
沈知寅将植株凑近鼻尖闻了闻,他并未闻到甘棠所说的难闻气味,只有一股很淡的草的味道,自然,他也没看见什么黑红色的光。
所以这些现象只有甘棠一人能看见。很奇怪。他们两个目前进行的调查最终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不怀疑甘棠会有欺骗他的动机,反而极有可能这株草恰是线索的关键。
沈知寅朝那厨师问道,“这东西你们是从哪采买来的。”
头顶有地中海趋势的中年厨子闪躲了一下的眼神被他敏锐地捕捉到,“都是从卖菜的档口买的。”
“是么。”沈知寅眉头往下稍压,强大的压迫感瞬间降临,他追问道,“档口位置档口名称,当日售卖给你的档主姓甚名谁,长甚么样。说。”
不说被沈知寅直接逼问的厨子,饶是站在一旁听着看着的甘棠都被这股子凌厉的尖锐弄的下意识咽了口唾液。
“我、我公子,是西巷口进去,呃......左数第一间。”
厨子目光颤颤,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心虚,但是又遭不住对面人穿透力十足的视线。
他眼神闪躲,编的磕磕绊绊,沈知寅眼眸亮起一抹暗光,无名出现在手中,长剑生风,悬在对方脖子上。
“非要见血才肯说实话吗。”
那厨子吓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哀叫声连连,“啊呀公、公子,仙人!我说我说,饶命啊饶命啊!剑、剑......”
厨子求饶地举起双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除了那双腿脚抖若筛糠,甘棠盯着他裤脚上变暗的色块,接着一小摊液体流到地面,竟是被吓尿了。
甘棠见状伸手抓住沈知寅握着剑柄的手,恐吓逼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觉着剑也该放下了,“好了好了,沈公子,他好像吓尿了。”
沈知寅眸光下移,瞥了一眼对方的湿答答的裆部,冲天的气味骚臭,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但他手中的剑未曾移动,只是说,“本座给过他机会。”
“是、是掌柜的!掌柜的不让我说的!”
厨子泪涕横流,最后还是在纠结挣扎之后,权衡一番,在得罪黄大娘和得罪沈知寅之间选择了前者。
一旁慌张不已的黄大娘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这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是要害死她啊!
无名“唰”地一下被收回,消失在沈知寅手中,厨子腿一软跪在了自己的那泡尿里。
原来黄大娘还是对他们有所隐瞒,甘棠突然就觉得沈知寅身上有一点特别值得她学习——够冷酷,她一看别人流泪一听别人哀求就容易心软,总觉得好像不至于做到这地步,好好说话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办法。
但实际情况与之相反,给她上了一课。
“黄大娘,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手啊,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甘棠知道沈知寅有分寸,这回他要干啥自己都不会干扰他了。
黄大娘刚要开口,整个人就腾空飞了起来,被沈知寅用灵力钉在了墙上,任由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甘棠手臂上的那条鞭伤隐隐瘙痒,按理来说这家店铺售卖的麻薯就是罪魁祸首,岑浪大概率就是吃了这麻薯才会在危急关头腹痛,然后她作为一个无辜的路人甲莫名其妙躺枪,挨了一鞭,细数起来,黄大娘可以说是要负全责。
竟然到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谎,甘棠一颗心硬起来,“黄大娘,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卖的这些麻薯,有多少无辜的修士受牵连吗?我们现在奉命调查此事,你还要藏着掖着不配合,难道是想要被押进牢里才肯老实?”
挂在墙上的黄大娘被吓得要灵魂出窍了,她声音发着抖,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守则规矩了,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我都说我都说,这东西是我托人在幽市买的,我怕官家到时追责下来,就没敢说......”
幽市,是魔界最热闹的集市,兜售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魔株异草,邪器魔物,甘棠在《仙魔那点事儿》里偶然看到过,对此略知一二。
“中洲早在十年前就已明令禁止幽市货品进入中洲,你既知规矩还明知故犯,戕害人命,恶劣至极。”
沈知寅冰冷的声音毫无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
甘棠听明白了,黄大娘这干的是走私的勾当,触犯了这修仙界的法律了。
在沈知寅的追问下,黄大娘将帮她从幽市走私的中间人招供了出来,套出了具体地址,他们打算即刻动身前往。
灵力撤去,黄大娘像根绵软的面条从墙上滑下来,瘫倒在地上。
沈知寅往外走去,似乎不打算管黄大娘走私一事了,他明明刚刚挺生气的,搞不懂对方心里在想啥,甘棠拿不定主意,疑惑地小声问道。
“沈知寅,你就这样算了?我们这就走了?”
也不给点教训她尝尝,当初动不动就把剑往她脖子上架,有一次还见血了,敢情沈知寅就只对她不手软。
甘棠这么想着,把自己想不高兴了。
沈知寅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脚步停下,侧过身平静地垂眸看她。
他不懂甘棠的心思,虽然也从未想过要去理解,去明白,但此时此刻身不由已,他就是被迫能感知到。
外来的情绪拉扯着一颗霜寒累累的道心,从未有过的感觉难以忽视。
“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的?我说什么了?”
男人双手抱臂,脑袋一歪,虚虚靠在门扉上,剑眉微挑,上扬的眼尾染上几分促狭,光影洒落,切割出他骨相优越的轮廓。
“上一个你说吓尿了,至于这个,还是让她把那东西留给茅房罢。”
“还是说你想我给她脖子上直接来上一刀。也行。”说着沈知寅就面无表情往回走。
“不不不。不用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甘棠立马倾身过去抱住他的一只手臂,疯狂摇头,这事儿沈知寅绝对干的出来!
“松手。”头顶传来对方命令的声音,甘棠非常配合地松开手,便又听沈知寅接着说,“一会自有官府的人来处理。”
—
“城东梧桐巷,倒数第三间,老榕树底下。”
“照黄大娘描述的,是这间没错啊。”
甘棠握着门上的衔环再敲了几下门,依旧无人应答,一过路的老伯与他们搭话。
“你们来的呀不是时候。”
“老爷爷,您何出此言,您认识住在这的那个人么,他今日是不在家?”甘棠松开衔环,礼貌地行了个礼。
“不是不在家,”老伯窄成一条缝的眼里透出一点混浊的光亮,他啧啧摇头。
“前几天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一个人住举目无亲的,死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也没人处理后事,昨儿个才被官差抬走,估计是烧了,要么就是丢到荒山上喂了野兽。”
说完老伯就担着木柴离开了,甘棠心里一个咯噔,沈知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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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也不太好看。
看来是有人先他们一步动了手。
两人拐至后院,沈知寅轻松一跃翻过了围墙,直到甘棠焦急的声音传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还落下了个人。
一直以来他独行独往惯了,干什么都是一个人,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人同行已是不习惯,不小心忘记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就算有,与他同行之人也会是个灵修高手,轻功更是不用说,故而他潜意识里忽略了这一点——其实不是每个人都会轻功的。
“沈知寅?喂?嘿?嗨?”甘棠在墙外叉着腰,没好气地仰头幽怨看着上方,“听得见我说话不......你还在原地吗?”
“嘎吱”一声,旁边几米远的后院偏门被从里面打开,沈知寅从门内探出头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没忘了你。只是先进来开门。”
完全没多想的甘棠瞬间气消了,其实本来也没怎么生气。
进了屋后两人搜寻检查了一番,现场应该是被人清理过了,尤其干净,根本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搜寻无果后,走私中间人这条线索就断了。
现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前往幽市。
“不行。”
“为什么?”
沈知寅一口拒绝了带她去幽市的提议,两人在刚死了人的院子里吵起来。
“那我自己去。”
“自己去,你认识路么就去。”沈知寅无情嘲笑。
“我有嘴,会问路。就不劳沈宗主您费心了。”
甘棠苦瓜着一张脸,瘪着嘴嘟囔道,她转身要走,心里却十分摇摆不定,边走边在心里面数着倒计时。
喊她呀。挽留她呀。怎么还不说话。
她也不知道沈知寅会怎么做,她在赌自己在沈知寅心里的份量。
三。
二。
一。
倒数结束,甘棠拉开了院门,两只脚都要迈出门槛了,身后仍旧一点动静没有,看来是没希望了。
行吧。不帮就不帮,她就不信了,天无绝人之路好吧!
她气的头都没回,在梧桐巷里一股脑走着,一颗石头绊住了脚,甘棠心情一般,一脚将石子踹飞了,石头撞在巷子石砖砌成的灰墙上,惨烈地烂成三块,散落在边上。
“这么气。”
甘棠猛然抬起耷拉的脑袋,循声看去,墨色衣角映入眸中。
沈知寅不知何时来到了巷子转角处,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腔调透着几分散漫,“石头是石头,本座是本座。”
“心里想踢的对象,确定没错?”
甘棠不想理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牙尖嘴利,“呵呵。知道就好。”
沈知寅似乎是料到了她的反应,没有生气,不甚在意地跟在她身后。
他对着即将在路口右转的甘棠说道,“幽市应往左边走。”
甘棠眼睛一亮,往身后一看,沈知寅竟然还在,还指挥她往哪边走。不是不让她去么,管的还挺宽。
“沈知寅,你什么意思?”她开始看不懂他的操作了。
“要去的话就跟上。”沈知寅说。
甘棠来了个京剧大变脸,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立马乐呵起来,肉眼可见地兴奋雀跃,围着沈知寅又笑又闹的,嘴里很多话,吵得沈知寅在心底念了几次清心诀。
连枝诀在身,他无法放任甘棠不管,这灵力废别说去幽市了,能不能安全通过魔界的结界都难说。
还是带上她。
这只闹腾的麻雀,要在他眼前,才最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