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傻被逼娶丑公主?我破案成权臣》 第一章 傻驸马娶了丑公主 (脑子放置处,架空历史,考究党勿入) 建昭十七年,霜降。 南阳侯府后院,银杏叶如败金撒地,铺了一层秋意阑珊。 “我说哥,你这未婚妻,可真是个妙人儿。” 江烨缩在叶堆里,眼看着朱红回廊上两道身影纠缠。 那女子肩头的鹅黄云肩滑落半边,露出羊脂玉般的肌肤,珍珠耳坠随着男子急促的动作轻颤不止。 江鹤一手掐着宋晚意的细腰,将她抵在雕花廊柱间。 他的唇在她颈间游移,喉间溢出讥诮:“江烨那傻子也不撒泡尿照照,竟妄想娶你,当真是痴人说梦。” 宋晚意娇嗔着拍他胸膛,眼底却闪过一丝厌恶:“可不是么。当初若非我爹瞧这傻子幼时聪慧,非要将我许配与他,我岂会与一个傻子有婚约?” 话音未落,一件绣鸳鸯戏水的肚兜飘然而下,不偏不倚落在江烨头顶。 痴傻的江烨愣了愣,捧起那还带着体温的贴身之物,傻笑着蒙在脸上:“鱼鱼!会飞的鱼鱼!” “你这傻子!弄脏了我的东西!” 宋晚意惊叫一声,夺回肚兜时发髻都散了。 她恼羞成怒,扬手便是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江烨脸上。 江鹤和宋晚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搅了兴致,迅速穿好衣服。 江鹤怒目圆睁,瞪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朝着院外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傻子捆到柴房!给我狠狠地教训一顿!” 几个家丁应声而入,将江烨按倒在地。 江鹤抄起木棍,照着江烨身上便抽。 江烨疼得满地打滚,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不多时,人便昏死过去。 “他不会死了吧?”宋晚意微微蹙眉。 “贱命一条,哪那么容易死。” 江鹤不以为意,“泼盆冷水,把他泼醒!” 哗啦——冰水兜头而下。 江烨睁开眼,眸中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些。 后脑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蜷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江烨,南阳侯府的长子,如今二十岁,虽顶着“傻子”的名号,可那与生俱来的俊美面容,却依然让人过目难忘。 其母杨兰,乃南阳侯江南阳尚未发迹时的结发之妻。 江南阳弃文从武,投身镇北军,在边关与匈奴血战数载,凭铁血战功封侯,御赐的鎏金牌匾至今高悬府门。 后来,江南阳为仕途计,娶了襄国公之女张霞为正妻。 江烨十岁那年,随母入府。彼时他尚有神童之名,七步成诗,一时轰动长安。 户部侍郎宋盛看重他的才华与侯府权势,遂将女儿许配与他。 孰料同年,侯府主母张氏赏赐的杏仁酪泛着苦味,江烨从此痴傻。 十四岁那年,生母杨兰意外坠池身亡。 此刻,他的未婚妻正与江鹤苟合。 属于二十一世纪刑侦专家的思维渐渐清明。 “装什么死!” 尖利的女声刺破耳膜,宋晚意嫌恶地望着未婚夫,“不过挨了二十杖,就受不住了?” 江鹤阴阳怪气道:“大哥既喜闻女儿家的贴身物件,不如送去教坊司当个龟_公?” 话音未落,有仆从疾奔而入:“少爷,圣旨到!” 江鹤与宋晚意脸色骤变,匆忙整理衣衫往前厅去了。 柴房里只剩江烨。 他浑身剧痛,仿佛骨头都散了架。 然而此刻的他,眼神却透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锐利。 江烨深吸一口气,冷静分析着眼前局势——他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架空历史,还陷入了极其复杂的境地。 原主受辱的记忆灼烧着神经,令他头痛欲裂。 他紧握双拳,指节咔咔作响。 他发誓,要让那些伤害过原主的人付出代价。 他可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傻子! 正思忖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鹤、宋晚意、江南阳、张霞等人鱼贯而入。 江南阳见江烨衣衫褴褛、满身是伤,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明鉴!” 江鹤突然跪倒,“大哥痴傻多年,儿子本不愿计较。可他今日竟敢轻薄晚意,若传出去......” 宋晚意适时啜泣,故意露出颈间暧昧的红痕。 张霞扶着江南阳:“老爷您看,烨哥儿这疯症是越发重了。前日打翻祠堂供品,今日又......” 江烨暗自冷笑。 方才融合的记忆里,原身分明是撞破了这对男女苟合。 他仍作痴傻状,脸上毫无表情,甚至还在笑。 江鹤与宋晚意对视,眸中俱是讥诮。 南阳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眼底毫无波动。对这个傻儿子,他早已失望透顶。 张霞见状,连忙煽风点火:“老爷,不如就让这傻子嫁给明珠公主吧。” “那公主虽贵为长公主,但据说生得丑陋无比,平日都戴着面具不敢示人。” “烨儿虽傻,但终究占着嫡长子的名分,与明珠公主也算相配。” 江鹤附和道:“是啊爹,儿子可不想做驸马。” “驸马不得入仕,处处掣肘......据说连圆房都要申请公主准许,还不能纳妾!” “爹,儿子是要给侯府传宗接代的,让大哥去吧!” “而且,我已有了意中人,实在不想娶那个丑公主。” 说着,他偷瞄宋晚意一眼,后者羞涩低头。 江南阳沉吟片刻,拂袖定音:“那就让这傻子尚公主吧!” 江烨静静听着,垂首掩住眼底精光,心中快速盘算。 这是个破局的契机。 虽前路充满未知,但他别无选择。 不如先顺着他们的意思,答应这门婚事,再寻机会。 想到这里,江烨忽地仰面痴笑,口水顺着下巴滴落,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江南阳瞧见他这副模样,心生厌烦,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第二章 拜堂成亲,驸马生涯 张霞见江南阳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她莲步轻移,环佩叮当,那袅娜的身姿如风中弱柳,紧随在老爷身后款款离去。 江鹤与宋晚意目送二人背影渐远,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将目光投向蜷缩在地的江烨。 少年青衫染尘,涎水如蛇蜿蜒而下,一副痴傻模样令人不忍直视。 “哼,瞧这傻子。”江鹤斜睨着地上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马上就要娶那丑八怪公主了,竟还能笑得出来。” “这般痴傻相,倒是配得上那夜叉似的明珠公主。” 宋晚意掩唇轻笑,声音娇媚中带着刻薄:“可不是嘛,傻子配丑公主,天作之合,也算是绝配了。” 江烨心中恨意如潮水般翻涌,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浑噩的模样。 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傻笑声。 江鹤和宋晚意又羞辱了几句,见地上人儿仍痴笑如故,顿觉无趣,便转身离去。 临走时还不忘吩咐下人将柴房门牢牢插上。 柴门闭合的刹那,最后一缕天光被吞噬殆尽。 江烨倚着霉湿的草垛,看着门缝间漏进的月光如银丝般垂落。 他摸索着将散落的秸秆拢作一团,尽量铺得平整些,然后蜷缩着身子躺了上去。 这一整日,他滴水未进,到了深夜,空荡的胃袋绞痛难忍,寒意如蛇般顺着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更漏声声,子时的梆子敲得人心颤。 就在江烨半梦半醒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门闩拉开的声音。 生锈的门轴“吱呀“作响,惊得墙角的老鼠四散奔逃。 他勉力撑开沉重的眼帘,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婢女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少爷……” 婢女轻声唤着,声音带着哭腔。 泪水顺着她枯槁的脸颊滑落,颤抖的手指轻抚上江烨的脸庞。 来人正是翠玉——十二年前杨夫人从雪地里捡回的乞儿。 自那以后,她便一直跟随母子二人,一同入府,伺候左右。 杨兰意外坠池身亡后,翠玉独自照顾着江烨。 这些年她吃尽了苦头,膳房克扣的饭食,她总要偷偷藏起半块馍,宁可自己挨饿,也要给江烨留一口吃的。 江烨心中一暖,喉头忽地发紧。 那些与翠玉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是这侯府中唯一可信之人。 “翠玉……这些年,委屈你了。” 江烨指尖轻触婢女龟裂的手背,声音虽虚弱,却透着几分清明。 翠玉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少爷,您……您恢复正常了?” 江烨微微颔首,示意她小声些。 翠玉忙捂住嘴巴,泪水夺眶而出,低声啜泣道:“苍天有眼!夫人显灵!太好了!” 这时,江烨才注意到翠玉手中的碗。 那是一碗棒子面糊糊,焦糊味混着霉味扑鼻而来,浑浊的面汤里沉着几粒未去壳的稗子。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少爷,您快吃!” 翠玉慌忙将碗递过来。 江烨接过碗,喝了半碗,却听见翠玉枯瘦的腰腹间同样传来饥肠辘辘之音。 “你也吃点。”江烨将剩下的半碗递给她。 翠玉连忙摆手:“少爷,我不饿,您吃吧。“江烨佯装生气:“我是你少爷,我说的话你就得听。赶紧喝了。” 翠玉眼眶泛红,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心中暗道:少爷真好。 江烨就着月光端详翠玉,问道:“翠玉,你知道明珠公主吗?” 翠玉咽下口中的糊糊,说道:“少爷,明珠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呢。不过听说她一直戴着面具,长得……十分丑陋。她还是大理寺少卿,平日里断案如神,在百姓中威望极高。” “坊间传闻,公主审案时鎏金面具寒光凛凛,惊堂木一拍,连御史台的老大人都要抖三抖。” 言语中,翠玉对明珠公主满是敬仰。 但想到自家少爷要娶那传闻中丑陋的公主,又不禁为他感到难过。 这么狠? 江烨暗自心惊,却并不惧怕,语气轻松地说道:“能离开这侯府,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在公主府中,不愁吃穿,做个闲散驸马,也算逍遥自在。” 顿了顿,他又看着翠玉:“翠玉,你可愿随我一起去公主府?” 翠玉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少爷去哪里,翠玉就去哪里。” 时光荏苒,终于到了江烨与明珠公主成亲的日子。 江烨身着喜服,坐在轿中,从南阳侯府缓缓启程。他回首望了眼那座冷冷清清的府邸,眸光淡漠。 他会再回来的——以另一种形式。 长安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南阳侯府的大公子是个傻子,这傻子要娶公主,真是奇闻!” “可不是嘛,还听说那公主奇丑无比,一直戴着面具,也不知是真是假。” “听闻陛下本是赐婚给南阳侯府二公子江鹤的,但侯爷入宫觐见,要这傻子尚公主,陛下雷霆大怒!” “后来呢?”有人急忙追问。 那人神秘兮兮道:“谁知明珠公主竟然答应了!你说稀奇不稀奇?” “莫不成明珠公主脑子也……” “呸!羞辱这傻子驸马可以,但不能对明珠公主不敬!” “就是!长公主是好人,是咱们大衍的青天!” 各种议论声传入江烨耳中,他却神色如常,思绪早已飘向了未知的公主府。 不多时,轿子停在了公主府前。 府门上方,“敕造明珠府“五个御笔金字熠熠生辉,蟠龙纹匾额四角嵌着鸽卵大的东珠。 门前十二名绯衣女官手持金丝楠木礼簿,雪肤花貌却神色冷峻。 前来观礼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脸上带着或好奇或意味深长的表情,总要往喜轿瞥上几眼,窃窃私语。 江烨下了轿子,在傧相尖细的唱礼声中,踉跄跨过火盆,步入府中。 “这傻子乍看着,倒也寻常……”众宾客暗自揣度。 正堂之上,红烛高照,烛影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绯红。 堂中央,一位盖着红盖头的女子静静伫立。 她身着华丽的凤冠霞帔,嫁衣上金线勾勒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展翅腾飞。 江烨缓步走向新娘,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抹红色上。 周围的宾客也都屏息凝神,将目光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礼部尚书亲自执礼,苍老的声音响彻殿堂:“一拜天地——” 江烨和新娘缓缓转身,对着天地牌位深深拜下。 他余光瞥见,女子身姿轻盈优雅,屈膝时金线密绣的裙摆纹丝不乱。 “二拜君亲——” 赞礼声起,公主却朝着太极宫方向盈盈下拜,江烨只得对着虚空叩首。 “鸾凤和鸣——” 在礼官拖长的尾音里,江烨嗅到公主身上传来的沉木香,清雅悠远。 礼成之后,江烨随着侍女的引领前往西厢房,等候公主召见。 “驸马的人生还真是悲催啊,无公主召见,不得入公主寝居。” 对此,江烨只能无奈苦笑。 第三章 红鸾青衿,洞房花烛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从空中滴落。 西厢房内,江烨独坐等候,听着府外渐行渐远的车马声,最后一批宾客也已散尽。 饥肠辘辘之际,他拈起桌案上的糕点聊以充饥。 那精致的梅花酥入口即化,却掩不住心中的疑惑,为何迟迟无人引他去见公主? 难不成这金枝玉叶的洞房花烛夜,竟要任由红烛垂泪到天明? 倒也罢了。 江烨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并无非分之想,若她本就无意同房,他反倒乐得清闲。 思及此处,他索性推门而出,踏入了被夜色浸染的深宅大院。 白日喧嚣的府邸,此刻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越是接近公主寝居,四周便越发寂寥。 偶有值夜的宫娥擦肩而过,她们提着绢纱灯笼,低眉颔首道一声“驸马金安“。 令人意外的是,面对这位名声在外的“痴傻“驸马,她们眼中竟无半分鄙夷。 忽而,一缕暗香飘来。 那香气既不似兰花的清雅,也非麝香的浓郁,倒像是雪夜里碾碎的红梅,融入了月下的清泉。 江烨循香望去,只见月洞门外款款走来一位女子。 她体态婀娜,顾盼生姿,连台阶前的海棠都羞怯地合拢了花瓣。 薄如蝉翼的轻纱勾勒出曼妙的身姿,绯红的肚兜若隐若现,凝脂般的肌肤在月华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传闻驸马痴傻,如今看来,却是聪慧得紧。” 女子的声音如夜莺啼鸣,带着三分讶异,七分玩味。 江烨淡然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走走罢了。” 女子掩唇轻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寂夜里格外动听:“春宵一刻值千金,驸马不急着入洞房,却在此闲逛,看来传言也并非全然无凭。” “不知姑娘芳名?” “姑娘?” 她眼波流转,唇角微扬,“奴家红鸾,不过是府中一名婢女。” 江烨暗自打量,只见她虽自称奴婢,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想来在府中地位必然不凡。 红鸾歪着螓首,目光灼灼:“驸马可想洞房?” “一切听凭公主安排,不敢有丝毫逾越。” 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驸马已恢复神智,奴婢便要小小考较一番。若能通过,便领驸马去见公主,共度良宵。” 江烨心下诧异,这婢女竟能左右公主的决定? 他试探道:“若我不想洞房呢?” “为何?” 红鸾惊讶地张开朱唇,旋即恍然,“莫非是听信了公主相貌丑陋的流言?” 江烨摇头。 “公主若要召见,驸马也推脱不得。” 江烨苦笑:“既要我通过考验才能入洞房,又不准推辞,这是何道理?” 看来这位明珠公主果真如传闻般任性。 他无奈道:“姑娘请出题吧。” “公主近日得一上联,苦思不得其对。上联是:''寂寞寒窗空守寡'',请驸马赐教。”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江烨略一沉吟,便对道:“俊俏佳人伴伶仃。” 红鸾心中暗惊,这“傻子”竟有如此才思? 她不甘心就此罢休:“再请驸马以梅花为题,赋诗一首。” 江烨负手而立,月华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 片刻后,他缓缓吟道:“寒梅独绽傲霜风,玉骨冰肌映雪中。 不与百花争艳丽,清香暗送韵无穷。” 红鸾默记在心,虽不知诗之优劣,但见他对答如流,想必确有真才实学。 “驸马请随我来。” 她领着江烨来到凤栖阁前。 朱门紧闭,两个婢女垂手侍立。 “驸马请进。” 推门而入,沉木香气扑面而来。 寝居内陈设雅致,靠墙的雕花书架上典籍累累,窗前的锦榻上绣着鸳鸯戏水图。 江烨正疑惑公主何在,忽然夜风过堂,烛火尽灭。 黑暗中,一个温香软玉的身躯扑入怀中,将他压倒在榻上。 柔唇相贴,贝齿轻颤,透露着她的青涩与紧张。 江烨愣了一瞬,随即环住了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守宫砂如朱砂梅瓣,在锦褥上晕染开来。 帷幔轻摇,春意正浓。 翌日清晨。 江烨从迷离春梦中醒来,床褥间点点殷红如雪地梅花,空气中还萦绕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 回想起昨夜那双素手扯落玉带时的蛮横,他不禁喉结滚动。 然而整整一夜,他都未能看清公主的容颜。 正沉思间,房门轻启。 红鸾踏着一地碎金走来,身后跟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眉心一点朱砂,唇色如天然丹蔻,眼神却如雪山寒潭般清冷彻骨。 红鸾唇角含笑,眼中尽是戏谑:“驸马可睡得安稳?昨夜画眉鸟儿叫得真是欢呢!” 江烨脸颊微热,神色尴尬。 “啧啧,一夜八次,驸马这身子骨,比御马监的汗血宝马还要中用。” “你如何知晓?”江烨惊问。 那清冷女子俏脸一沉,羞怒之色涌上双颊。 她紧咬下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红鸾笑意更浓:“奴婢可是数着时辰等到鸡鸣呢。” 江烨暗自咋舌,这丫头竟敢偷听公主墙角,胆子未免太大! 望着那女子离去的背影,他问道:“那位姑娘是谁?为何对我似有怒意?” “她叫青衿,与我同为公主贴身婢女。” 红鸾轻笑解释,“她对公主忠心耿耿,把公主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许是觉得你占了公主便宜,心中不忿罢。” 红鸾嗓音轻柔,对着江烨缓缓说道:“驸马,该起身梳洗了,辰时三刻要随公主入宫觐见圣上。” “觐见圣上?” 江烨闻言,心中陡然一凛,这才猛然惊觉,这桩婚事处处透着蹊跷。 坊间皆传皇帝视李云裳如掌上明珠,可昨日大婚,竟连一份贺礼都未曾送来。 他揉捏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愈发觉得朝堂局势如迷雾般错综复杂。 丫鬟翠玉端着铜盆,莲步轻移地走进房内。 她低眉顺眼,声若游丝:“少爷,让奴婢伺候您梳洗可好?” 翠玉昨日随江烨一同入了公主府,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还精心梳妆了一番,整个人宛如枯木逢春般清秀可人。 虽面色仍有几分菜色,但眉眼间却流转着往日不曾有过的鲜活光彩。 江烨霍然起身,摆手道:“我自己来便可。” 翠玉闻言,眼眶瞬间泛红,她紧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带着哭腔:“少爷可是嫌弃奴婢手脚笨拙?” 江烨见状,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最终,他还是僵硬着身子,任由翠玉摆布,心中暗叹这封建礼教如枷锁般的束缚。 红鸾趁着这空档,悄无声息地将床榻上的那块清白布收了起来。 她凝视着这块布,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第四章 祸国殃民,倾城绝色 梳洗完毕,红鸾引着江烨来到花厅用膳:“公主殿下已先行用过早膳,这些都是特意为驸马您准备的。” 话音未落,便见十二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食盒。 朱漆描金的膳桌上,珍馐佳肴渐次铺开,琥珀色的红烧狮子头在青瓷碗中颤巍巍地泛着油光,水晶虾饺薄皮透亮,隐约可见其中粉嫩的虾仁,鹿茸药膳蒸腾着缕缕白雾,参香混着肉香,如云雾般在整个厅内弥漫开来。 江烨怔在了原地,翠玉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想昔日在侯府,主仆二人常常分食半碗杂粮粥度日,何曾见过这般玉盘珍馐的奢华。 江烨拉过一张梨花圆凳,看着翠玉温声道:“翠玉,一同坐下用膳。” 接着,他又转向红鸾,诚挚邀请:“红鸾姑娘,你也一起吧。” 红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何曾见过主仆同席而食的先例? 她正欲推辞,却已被江烨拉住衣袖,轻轻按在了凳子上,只得敛衽落座。 …… 公主府,东暖阁内。 明珠公主李云裳,正凝神翻阅着案头的卷宗,她脸上戴着一副鎏金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如月宫中的寒霜。 一袭月白色的广袖如流云般垂落在檀木几案上,青丝半绾,露出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 阁门被人猛然推开,青衿紧抿着嘴唇,站在沉香木屏风前,胸口如潮水般剧烈起伏。 良久。 李云裳轻叹一声:“委屈你了,青衿。” 青衿连忙垂首:“奴婢这条命是公主救的,谈不上委屈。” 她迟疑片刻,又道:“那江烨……似乎并非痴傻之人。” 李云裳执卷的手微微一顿:“倒是出人意料。我原以为,江鹤既与宋家之女有私情,又惧怕我的容貌,定会推出他那痴傻的兄长来顶替。如此,我便能得一个摆设驸马,既可挡了那些求亲的使节,又不至于卷入朝堂的漩涡……” 她玉指轻抚过卷宗上的暗纹:“倒也无妨。” 青衿眼眶泛红:“终究是辱没了公主。” 在这深宫之中,唯有青衿和红鸾知晓,面具之下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正如明珠般隐藏在最晦暗的卷牍之后。 李云裳摇了摇头,合上卷宗,缓缓起身:“且去会一会本宫这位''痴愚''的驸马。” …… 江烨放下手中的竹筷,后腰处隐隐泛起的酸胀感让他微微皱眉。 昨夜的那场鱼水之欢,似乎耗尽了这具身体的全部气力。 一旁的红鸾见状,捂着嘴偷笑起来,带着一丝促狭之意:“驸马昨夜当真是……勤勉得很呢。” “你这女人……” 江烨揉着后腰,苦笑着摇了摇头。 昨夜不过是与明珠公主对弈了几局,竟累得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想来是经年累月的苛待所致,更何况昨夜还有那场抵死缠绵。 想到这里,江烨决定打一套八部金刚功来强身健体。 他在庭院中摆开了架势,如老树盘根般稳健。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下蹲,双手自然下垂,掌心向内。 红鸾倚靠在朱漆廊柱上,看着江烨双手在胸前画着歪斜的圆弧,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驸马这白鹤亮翅,倒像是落汤鸡在扑棱。” 江烨并不理会她的调侃,深吸一口气。 只见他双手缓缓抬起,仿佛托着千斤重物,手臂微微颤抖。 接着,他身体微微扭转,带动双臂,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每一个动作都看似缓慢,却又蕴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深潭下的暗流。 他的呼吸也变得深沉而有节奏,呼气时,腹部微微收缩,仿佛将体内的浊气尽数排出。 红鸾原本还在嬉笑,渐渐地,她的笑声停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她看着江烨的动作,心中不禁泛起波澜。 待江烨打完一套八部金刚功,红鸾立刻凑上前去,急切地问道:“驸马,你会武功?你藏得也太深了吧!比奴家的还深!” 说着,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前,似乎意有所指。 江烨无奈地笑了笑:“我不会武功,这只是强身健体之法。” 红鸾面色凝重,认真地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武功,放眼江湖,也是顶级的内练功夫。” 江烨却不以为意,笑着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功夫,你莫要沉迷于那些武侠。” 红鸾听了,也不反驳,俯身抓起一块石头。 她俯身的刹那,春光乍泄,江烨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 一抹雪腻的肌肤如羊脂玉般晃得他喉头发紧。 他想要移开视线,那抹莹白却似生了钩子一般,牢牢地吸引着他。 但见红鸾素手轻翻,指间碎石簌簌而落,竟在青石板上砸出了梅花状的坑阵。 江烨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你有武功?” 江烨猛地抓住红鸾的香肩,声音都带着颤抖:“这他妈是修仙世界?那有没有御剑飞行?可知何处能寻得筑基丹?” 因着他剧烈摇晃,红鸾鹅黄色的抹胸间雪浪翻涌,峰峦叠嶂,晃出令人目眩的涟漪。 暗香随着她的喘息如蝶般扑在他的鼻尖。 红鸾白了他一眼,眼波如秋水般流转:“驸马,看够了吗?” 江烨轻咳一声,收回了目光。 红鸾解释道:“这世上并无那等神乎其技的功夫,什么御剑飞行都是怪谈。当今武林神话,也不过是水上漂而已。” 江烨听后,不禁有些失望。 这时,两道倩影如仙子般转过九曲回廊。 月白色襦裙的李云裳戴着鎏金面具,身后跟着一个抱剑的碧衣少女,正是青衿。 青衿看到江烨似乎正抱着红鸾,登时大怒,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长剑出鞘的刹那,三丈外的莲池惊起丈许高的水幕,如银河倒悬。 剑气凝成一道白虹,直取江烨的咽喉要害。 江烨狼狈翻滚,发冠被剑气削落,青丝如瀑布般散乱地披在肩上。 红鸾赶忙拦住青衿,青衿愤怒地说道:“好啊,这驸马才来一天,红鸾你就胳膊肘往外拐,跟他勾搭上了。” 红鸾急忙解释:“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切磋武艺。” 青衿剑锋斜指,满脸不信:“就凭这登徒子?他会什么武艺?怕是连剑柄都握不稳!” 红鸾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再说,真正勾搭驸马的可不是我!凤栖阁那曲《凤求凰》奏得可还尽兴?” 第五章 我亦有望江湖绝顶? 江烨眉峰微蹙,深邃的目光在红鸾身上逡巡,自语道:“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衿霎时间双颊绯红如醉,手中长剑微颤,银光乍现:“住口!你这登徒子!” 翠玉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她灵巧地为江烨束好发冠,眼角却斜睨着青衿,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和怒意。 红鸾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意,腰肢轻摆,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哟,这就恼羞成怒了?” “够了。” “锵——” 面具下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李云裳挥动广袖,青衿手中的长剑便已归鞘。 “公主府不是演武场。” 李云裳看向红鸾:“你若精力过剩,明日便去大理寺抄录卷宗三日。” 又转头对青衿,轻声劝慰道:“青衿,别再动气了。” 红鸾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青衿却梗着脖子:“公主!他刚才明明……” “且听驸马怎么说。” 李云裳的声音清冷如玉。 青衿咬牙收剑,眼眶泛红地瞪着江烨。 红鸾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殿下有所不知,那八部金刚功的气劲,浑厚得像个铁桶一般!” 一边说,还一边夸张地模仿着招式。 青衿在一旁轻蔑地哼了一声。 翠玉一脸担忧,心里暗自嘀咕:“少爷真的会这么厉害的功夫?可别闹笑话。” 少爷痴傻了十来年,有几斤几两她还能不知道? 李云裳将目光投向江烨,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江烨看到李云裳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昨夜还红绡帐暖,今日却如此冷淡,一时之间,他还有些不适应。 李云裳启唇道:“请驸马再演示一遍那功法。” 江烨苦笑一声:“公主,这真的只是强身健体之术,算不上什么武林绝学。”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演练了一遍八部金刚功。 庭院中,微风停歇,树影静止,只能听到衣袂划破空气的声音。 李云裳、红鸾、青衿三人的目光,如同寒星般明亮,紧随着江烨的身形移动。 李云裳心中暗自惊叹:这功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精妙之处,那看似笨拙的招式里,分明蕴含着阴阳相生的道理。 红鸾激动得酥胸起伏:“如何?我没说错吧!” 青衿则是一脸震惊,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跟她争辩了,这下可丢人了。 红鸾莲步轻移到青衿面前,微微抬起下巴:“服不服?” 青衿咬着嘴唇,沉默不语,把头扭向一边,心里感到十分委屈。 李云裳沉思片刻,严肃地说道:“江烨,以后不要在人前轻易展示这套功法。” “公主,这功法当真如此了得?” 江烨一脸茫然,心想,“我们那里公园晨练的老人家都在练这个,说是能活血化瘀,强身健体……” “空禅无相心自澄,一念虚空万象轻。 照骨剑寒窥百骸,昆仑雪映月华明。 青城黄庭周天转,气贯丹炉道韵生。 东海潮音缚龙起,波澜未动已吞声。” “此乃江湖四大绝顶内功!” “其一乃空禅寺的无相经,讲究心性空寂,摒弃杂念。以纯净自性为根基,融合般若空观与佛性妙有,达到超脱物外、无我无相之境。” “其二是昆仑剑阁的照骨心经,如明镜照骨,洞察经脉之微。领悟''空相''真谛,使剑意与心神合一,达到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 “第三名是青城山的大黄庭,以周身气脉的运转为基础,内力连绵不绝,可贯通全身经脉,兼具延年益寿的功效。功法暗合“天道自然”,动静结合,以柔克刚。” “第四名是东海城的缚龙吟,通过音律来驾驭内气,内力可以幻化成无形的束缚。既能迷惑人心,也能困住敌人,兼具攻击和防御的双重效果。” “而这八部金刚功,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对于打牢根基非常有益,假以时日,威力不可小觑。” 江烨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这八部金刚功到了这个世界,才真正展现出它的威力? 那我岂不是有机会成为绝世高手? “驸马更衣。” 李云裳吩咐江烨换上朝服,自己则先一步登上停在朱红色府门外的楠木马车,“我在朱轮车前等你。” 江烨应了一声,回去稍作整理。 来到街上,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市井喧嚣,热闹非凡。 当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时,江烨仍然觉得有些恍惚。 熙攘的市井之声如潮水般涌入耳畔,糖画摊上腾起的袅袅热气,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胭脂铺前的铜铃叮当作响,馄饨摊飘来的诱人香味,引得路人驻足。 这充满烟火气的寻常景象,比那些富丽堂皇的楼阁更加真实动人。 登上马车,车帘垂下,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微妙。 李云裳手捧书卷,不经意间抬头,看到那人正撩起鲛绡帘,便问道:“驸马为何掀帘?” 江烨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帘角:“我很少出门......难得见到这样的景象。” 李云裳微微颔首:“你如今贵为驸马,可随意出入,天下之大,任你遨游。但切记,不可有辱皇家威仪。” 李云裳倚靠软垫,透过车帘已可望见皇城朱墙。 进入皇城,宫阙巍峨,飞檐斗拱直入云霄。 百尺高台之上,金碧辉煌的宫殿沐浴在夕照余晖中,琉璃瓦片流光溢彩。 甬道尽头,朱红宫门大开,一位身着紫色蟒袍的大太监手执拂尘,伫立阶前。 “魏公公。” 李云裳微微颔首。 此人正是皇帝身边最为倚重的内侍,魏正义。 他眼角的细纹如同刀刻一般,声音也带着一丝寒意:“公主殿下,驸马爷,老奴等候二位多时了。” 语毕,他轻挥拂尘,鎏金门环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又姓魏?看来不简单。” 江烨心想,自古以来,姓魏的太监,都不是省油的灯。 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九道回廊,到达御书房时,江烨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老太监突然停下脚步,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驸马爷,在皇上面前奏对,要懂得把握分寸。” 江烨心神一凛:“多谢公公提点。” 李云裳抬步入内,江烨紧随其后。 殿中龙涎香气浓郁,几欲令人窒息。 老皇帝李崇明从如山的奏折中抬首时,江烨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又迅速敛去,如苍鹰收翅。 书案上的狻猊香炉青烟袅袅,在天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江烨与李云裳连忙行礼,江烨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烨儿,到朕跟前来。” 皇帝忽然招手,见江烨气度不凡,不禁另眼相看,龙颜大悦:“都平身吧,赐座。” 随后,便与李云裳和江烨二人闲话家常。 皇帝目光慈和地看向江烨:“朕素闻驸马有些痴傻,今日一见,却是神采奕奕,器宇轩昂。看来坊间传言,不足为信。” 接着,他又一脸郑重地将李云裳托付给江烨,“公主自幼被朕娇惯,如今朕将她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那神情,就像一位慈爱的父亲。 江烨连忙应承,心中却泛起疑云:“观这皇帝对李云裳关怀备至,可李云裳对皇帝却颇为疏离,这其中必有隐情。” 皇帝又转向李云裳,温声道:“去看看你母后吧,她时常念及你。还有你妹妹彩云郡主,也盼你许久了。彩云府上那婢女死得蹊跷,你要多加留心,尽快将案情查明。不然彩云总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三天两头入宫向皇后哭诉。” 李云裳微微欠身:“儿臣遵旨。” 言罢,李云裳与江烨便往后宫而去。 刚至皇后寝宫,便闻一道尖利的声音传来:“定是你这吃里扒外的贱婢,偷了姑母的九凤簪!” 紧接着,又是一声厉喝:“来人,给本郡主拔了她的舌头!” 第六章 彩云郡主,金簪丢失 坤宁宫沉寂得令人窒息。 宫人们噤若寒蝉,伏跪在地,锦袍下瑟瑟发抖的身躯,显露出内心的惊惧。 李云裳一袭月白色宫装,裙裾轻拂过门槛,跪伏的宫人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纷纷呼唤出声:“公主殿下!” 这声声急切的呼唤,瞬间打破了宫内的死寂。 殿内的响动也随之停止,原本刺耳的器物碰撞声戛然而止。 一道朱红帷幔猛然掀开,一道绯色身影带着香风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珠翠摇曳间,已到了李云裳面前:“皇姐!” 来人正是彩云郡主。 她生得杏眼桃腮,娇俏可人,可惜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锋芒,丹凤眼中戾气横生,生生减损了七分美貌。 她衣着暴露,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张扬跋扈的气焰。 轻纱下,如雪肌肤若隐若现,金丝牡丹抹胸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她的嗓音尖利刺耳,仿佛利刃划破长空,震得屋檐下的铜铃都微微颤动。 彩云郡主是吴皇后的亲侄女,自小便在蜜罐里长大,仗着皇后的宠爱,在宫中肆意妄为,纵马鞭笞宫娥,养成了长安城里出了名的跋扈性子。 李云裳神色平静,清冷的声音驱散了殿内的压抑:“何事如此慌张?” “这就是传闻中的傻驸马吧?” 吴彩云一双美眸滴溜溜地转动,目光落在江烨身上,心中暗自惊叹,这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可惜是个傻子。 江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江烨见过郡主。” 吴彩云一愣,指着江烨,满脸诧异:“你不是傻子?” 江烨从容地迎上她疑惑的目光,反问道:“郡主觉得我像个傻子吗?” “可南阳侯府的江锦说你是个傻子!” 吴彩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闺蜜给卖了。 江锦是江鹤的亲妹妹,从前在侯府相遇,总是捏着帕子掩鼻而过,仿佛多看江烨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江烨不紧不慢地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郡主交友需谨慎,小心被人蒙蔽。” 吴彩云一时语塞,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待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这个“傻子”训诫了,顿时恼羞成怒,想要破口大骂! 但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烨身上时,猛然想起,他是皇姐李云裳的驸马。 长安城里权贵无数,但这位冷面公主,可是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若是真的惹恼了她,恐怕连皇后姑母都保不住自己。 吴彩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甩袖转身,带着二人往殿内走去,环佩叮当作响。 凤榻上。 吴皇后斜倚在织金靠枕上,一袭华丽宫装,将她婀娜的身姿完美地勾勒出来,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她面容白皙,眉眼含情,嘴角微微上扬,几缕发丝垂落在雪白的颈项旁,更添了几分妩媚。 阶下,一个宫女以头触地,哭得涕泪横流,浸透了青砖缝隙,嘶哑的哭喊声,打破了满室的熏香:“娘娘饶命!奴婢冤枉!求娘娘明鉴!” “母后。” 李云裳恭敬地行礼,江烨也赶忙跟着照做。 吴皇后满脸慈爱,拉着李云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关切地问道:“我儿清减了。” 吴皇后目光流转,落在江烨脸上,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驸马生得如此俊美,让长安城的公子们都黯然失色了,云裳好眼光。” 江烨躬身道:“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李云裳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疑惑地问道:“不知这婢女犯了什么错?” 吴彩云怒道:“这贱婢胆大包天,竟敢偷盗姑母的九凤金簪!” 吴皇后面色一冷:“昨晚我梳妆时,还见它在妆奁里闪闪发光,今早却不翼而飞了。” 说着,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语气笃定:“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名叫静珠,真是枉费我疼她一场!肯定是她偷的!” 静珠全身颤抖,连滚带爬地来到李云裳脚边,砰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就血肉模糊,在地面上染红了一片,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奴婢没有!奴婢是冤枉的!求公主明察!” 吴彩云将两张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证据确凿!从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李云裳缓缓拿起那两张纸,起身走到静珠身前。 江烨站在李云裳身侧,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泛黄的纸面。 李云裳微微侧头看了江烨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将纸往江烨那边倾斜了一下,方便他观看。 第一张笺上字迹模糊:胞弟聘礼短缺五十两。 寥寥九个字,是静珠的家人寄给她的书信。 信中满满都是对金钱的渴望,成了静珠的犯罪动机,也可能,会要了她的性命。 第二张当票上的墨迹还很新:翡翠镯一只,纹银十两,永昌当铺的朱砂印格外醒目。 江烨暗自思忖,怪不得吴皇后和吴彩云都认定静珠是盗窃九凤金簪的罪魁祸首,有银钱上的缺口,又有当票为证,人证物证俱在。 李云裳神色平静地问道:“静珠,你有什么要说的?” 静珠用染血的双手,死死地抓住李云裳的裙摆,泣血道:“奴婢纵有天大的难处,也不敢动娘娘的金簪!我愿意用性命起誓......” 吴彩云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哭诉:“荒谬!那玉镯你又作何解释?” 静珠嘶哑着嗓子哭道:“玉镯是三年前,皇后娘娘赏给我的啊!” 吴皇后慵懒地拨弄着手指上的玉环,轻启朱唇:“本宫怎么不记得赏过你什么玉镯?” 静珠将头重重地磕在血泊中:“三年前,下着暴雨,娘娘执意要去赏荷,不小心踩空,眼看就要掉进池子里,奴婢在青苔石阶上拼死相护,自己却掉进了寒潭,足足烧了三日才退热......事后,皇后娘娘赏了奴婢一只玉镯。” 吴皇后忽然轻笑出声:“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编故事的本事,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静珠瞳孔骤然收缩,满脸绝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第七章 妆奁金丝,各藏祸心 静珠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江烨目睹此景,心中不禁轻叹。 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喊若真是装出来的,那她的演技简直鬼斧神工,怕是连戏园子里最出名的青衣都要自愧不如。 然而,凭着内心深处那份直觉,江烨始终觉得静珠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 但他心里也清楚,断案可不能光靠直觉,证据才是王道。 可眼下,所有的证据都对静珠不利,她有着最充分的作案动机。 典当票据和亏空的银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个可怜的宫女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李云裳静静地站在那里,裙摆都没动一下,但她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静珠颤抖的脊背,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身,轻声问吴皇后:“母后,妆奁放在哪里?” 吴皇后神色平静地答道:“在暖玉阁。” 李云裳又问:“那么,暖玉阁的钥匙,有哪几个人有?” “三个,念袖,素心,你们过来。” 吴皇后涂着蔻丹的指甲,像锋利的刀刃一样,直指人群里抖得像筛子一样的两个身影:“除了那个吃里扒外的,还有她们这两个贱婢了!” 话音未落,两位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大气都不敢喘。 李云裳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一下一下,像冰锥一样扎在人心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念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回公主,奴婢是念袖。” 另一个宫女的声音细若蚊蚋,说道:“奴婢是素心。” 李云裳伸出手,直指着念袖,问道:“你,告诉我,九凤簪是谁放进妆奁的?” 念袖浑身一震,就像被雷劈了一样,连忙说道:“奴婢们每天早晚都要伺候娘娘梳洗,就连簪花步摇都要三个人一起验看才敢碰。之后,首饰由我们三人一起送到暖玉阁,全程都由我们寸步不离地看守着,最后,才由静珠将首饰放入妆奁。” 江烨听了这话,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这么说来,在送九凤簪的整个过程中,九凤簪应该没有遗失,三个宫女互相监督,想要在另外两人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她们三人串通一气,共同作案…… 但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不大。 如果真是三人合伙做的,那她们还得再找一个替罪羊来背锅。 吴彩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说道:“皇姐,何必这么麻烦!反正就是这三个人里有人偷了东西,把这三个腌臜货拖到慎刑司打死算了,也省得脏了姑母的眼睛!” “砰砰砰!” 吴彩云话音一落,念袖和素心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磕头,嘴里大喊着:“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而那静珠,却好像已经万念俱灰,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讥讽而又冰冷的笑容。 江烨看到这一幕,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心里暗暗感叹,这吴彩云真是心狠手辣,让人不寒而栗。 更让人心惊的是凤座上的吴皇后,面对这些朝夕相处的旧人,竟然没有丝毫主仆情分,仿佛这三个人不过是蝼蚁草芥,只要她点点头,就要被碾成尘土。 幸好李云裳连忙说道:“不可,母后,后宫是重要的地方,还是少见血为好,免得平添冤魂。” 吴皇后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就依你吧,彩云,你在这里陪着本宫吧,念袖,素心,你们带公主去暖玉阁。” “是。” 念袖和素心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在前面带路。 李云裳和江烨紧随其后。 到了暖玉阁前。 念袖微微颤抖着,拿出钥匙,上前开门。 就在这时,江烨注意到,念袖抬手开锁的那一瞬间,她鸦青色的袖口滑落了半寸,露出了她手腕上一个新月形的烫伤,结痂的地方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看起来有些日子了。 江烨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那个烫伤上,心里若有所思。 暖玉阁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角的熏香炉里飘着青烟,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味。 紫檀木架子上摆满了珍宝,妆奁就在架子上。 江烨打量着室内的摆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有钱啊! 李云裳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妆奁上,她仔细地看着,忽然凑近。 妆奁的边缘竟然勾住了几缕金色的丝线。 李云裳猛然回头,审视着念袖和素心,她们的衣饰上都没有金丝。 “是静珠襦裙第三枚盘扣上的金线。” 江烨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几缕金线,仔细端详,这金线是秋香色的,正是静珠身上那件襦裙的颜色。 念袖听了这话,瞬间激动起来,满脸愤怒地吼道:“这么说,真的是那静珠偷了九凤金簪?!这贱婢真是死有余辜!” 素心拽着念袖的衣角,低声哭泣:“十年同吃同住,没想到她竟然包藏着这样的祸心……” 江烨深深地看着这两位宫女,嘴角微微上扬,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心里暗道:“有意思。” 江烨刚才在李云裳检查妆奁的时候,就已经在暖玉阁里转了一圈,他发现其他地方没什么可疑的痕迹,便说道:“依我看,这暖玉阁里没什么线索了。” 李云裳合上妆奁,对几人说道:“走吧。” 几人随后回到了坤宁宫。 此时的静珠,双目无神,眼神涣散,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她的瞳孔里映着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却再也映不进一丝人间色彩。 吴皇后看向李云裳,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念袖急忙抢着说道:“娘娘,公主殿下在妆奁的边缘,发现了勾着的金线,那金线,正是静珠身上的。” “哦?看来偷东西的人是静珠无疑了?” 吴皇后看向李云裳。 江烨凝视着念袖,微微眯起眼睛,正要开口说话,他身边的李云裳却先开了口:“不是。” 吴彩云皱着眉头问道:“金线怎么解释?” 李云裳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静珠是每天负责把首饰放进妆奁的宫女,身上衣线不小心勾住,再正常不过。而且,那些金线磨损发毛,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痕迹了。” “那这也不能说明静珠是无辜的啊!”念袖急忙说道。 李云裳淡淡地问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念袖的神色瞬间微微一变。 江烨站起身来,目光锁定了念袖的左腕:“我倒有个问题想问问念袖姑娘。不知念袖姑娘左手手腕上的烫伤,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何时何地烫伤的?” 第八章 做旧灼痕,新的嫌疑 念袖浑身一震,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像一张白纸般惨白,她慌忙用衣袖遮掩住受伤的地方。 念袖的声音细若蚊蝇:“回驸马爷,上个月在娘娘寝宫添香的时候......奴婢不小心碰倒了香炉......” 话还没说完,就带了哽咽,颤颤巍巍地将左手伸出一半,又胆怯地想要缩回去。 那是一道新月形的烫伤,边缘焦黑如枯叶,中央青灰泛紫的皮肉下,隐约可见暗红的血丝。 江烨面色冷峻,大步走到念袖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刺骨,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驸马爷,男女授受不亲......” 念袖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恐惧。 吴彩云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满是厌恶。 这南阳侯府的傻子,平日里装疯卖傻,没想到竟如此好色,光天化日之下,就死死抓住人家宫女的手不放。 那宫女的烫伤,和案情有什么关系? 分明是借机轻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对李云裳说道:“皇姐,驸马如此孟浪,你也不管管吗?好歹也是个驸马,总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吧!” 李云裳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江烨,仿佛对他的举动并不感到意外。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似乎在等待江烨下一步的动作。 江烨置若罔闻,指腹轻轻碾过结痂的地方,竟然擦下来一些青灰。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审视猎物一样打量着念袖的神色,突然用力一按! “啊!” 念袖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触电般地缩回了手臂。 吴皇后见状,眉头紧锁,冷冷地问道:“驸马,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烨神色从容,转身恭敬地回答:“回禀娘娘,微臣正在查案。” “哦?摸宫女的手,也是查案?” 吴皇后的语气带着不悦,眼中满是质疑。 江烨不慌不忙,绕着念袖缓缓踱步,口中分析道:“九凤金簪是昨晚丢失的,偷窃之人必然是在深夜行动。夜里一片漆黑,敢问娘娘,如果您是那小偷,敢在深夜点灯吗?” 吴皇后略一思索,缓缓摇头:“自然不敢,多半会用火折子吧。” 江烨微微一笑,赞许道:“娘娘英明!最初,我看到念袖左腕上的烫伤,并没有太在意。但是,从暖玉阁开始,念袖就显得十分焦躁,似乎急于将罪名推到静珠身上。” 念袖听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带着哭腔说道:“娘娘明鉴,奴婢只是觉得静珠就是小偷,奴婢……奴婢对她这种行为感到不齿!” 江烨目光锐利:“那你手腕上的烫伤,又该如何解释?” 念袖抬起头,刚想辩解,江烨就伸出食指,声音洪亮:“第一,香炉烫伤应该是边缘模糊、溃烂的,怎么会留下如此整齐的烙印?” “第二,你说这烫伤是上个月的事情,这分明就是在撒谎!” 江烨指尖捻起沾着血迹的香灰,“这种做旧的手段,难道能瞒过太医署的药童吗?依我看,这烫伤还依稀可见血肉,分明是昨夜才受的伤!” “第三,你是右撇子!如果是不小心烫伤的,伤痕应该在右手,而不是左腕!念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烨的话掷地有声,如同洪钟一般在坤宁宫回荡,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还是传闻中的那个傻子吗? 他如此清晰的推理,以及细致入微的观察,让人不寒而栗。 吴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深思。 她原本对江烨的举动颇为不满,但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驸马。 吴彩云则满脸的不可置信,眼中带着几分嫉妒和恼怒,这傻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精明了? 李云裳脸上带着鎏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谁也看不清这位大衍长公主的神情。 她从始至终,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袖手旁观,看着江烨的表演。 念袖呆呆地看着江烨,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吴彩云忽然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我命人搜查她们房间的时候,在这贱婢的房间里,搜到了一张纸条,那纸条上的内容看似没什么特别的,所以就没在意,现在仔细想想,这或许就是线索。”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婢女抬来一个大箱子,从中翻出一张手掌大小的纸。 吴彩云将纸递给李云裳,李云裳接过泛黄的信纸时,指尖在“南苑”两个字上稍作停顿。 她用羊脂玉般的指腹轻轻拂过墨迹,竟然沾上了一些油光。 接着,李云裳将纸递给江烨。 江烨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六个字:“今夜子时南苑。” 只有模糊的时间和地点,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是哪一天的子时? 又是南苑的哪个地方? 江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突然感觉纸张有些滑腻,他将信纸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闻到了一丝细微的油渍味。 “是腊月腌肉的猪油味!还有......” 江烨瞳孔骤然收缩,还有一种海风的咸腥味。 “咔嚓!” 瓷器碎裂的声音突然响起,吴皇后满脸愤怒,摔碎了手中的茶杯,怒吼道:“贱婢!连本宫的九凤朝阳簪都敢碰!交出九凤金簪,本宫赏你个痛快!” 念袖吓得浑身一颤,哭喊道:“娘娘明鉴啊!奴婢确实动了贼心,可没偷成啊!” “昨夜,奴婢借口上厕所,偷偷打开暖玉阁的门,拿着火折子想要偷取金簪。刚打开首饰盒,就听到暖玉阁外传来一阵咳嗽声,吓得奴婢手中的火折子掉落,烧伤了左腕。” “奴婢惊慌失措,顾不上拿走金簪,就匆匆回到坤宁宫当值。今早金簪丢失,奴婢也十分震惊,担心惹祸上身,就用香炉里的青灰掩盖烫伤。至于这封信,奴婢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念袖不停地磕头,哭喊道:“娘娘开恩啊!” 从九凤金簪丢失的那一刻起,念袖就已经打定主意,无论真相如何,也不管是谁偷了金簪,她都要把这脏水泼到静珠身上,让她背黑锅。 只有这样,才能尽快结束这件事,确保自己安然无恙。 然而,她始终坚称自己没有偷到九凤金簪。 江烨眉头微蹙,仔细地思索着。 第九章 黄雀在后,谁是犯人? 那封信件,念袖也一口咬定不是自己的。 若念袖仍在撒谎,那封信件确实是她的,那就意味着她背后还有另一个同伙。 南苑,便是念袖与同伙的接头之地。 而那九凤金簪,极有可能已经落入了同伙之手。 如此一来,念袖若不想供出同伙,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咬定信件不是自己的,承认自己虽有偷窃之心,却未能得手! “你这个贱婢!竟敢心怀不轨!” 吴皇后勃然大怒,声音如寒冰般刺骨。 念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强自镇定道:“娘娘,奴婢没有偷到九凤金簪。” “起了贼心就该千刀万剐!“吴皇后凤目含煞,目光如刀,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空口白牙说没偷,当本宫是三岁孩童?金簪现在何处!” 念袖心中一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万念俱灰。 “来人,掌嘴!给我打,打到这贱婢会说人话为止!”吴皇后一挥袖,声音冰冷无情。 “是!” 三个粗使宫人应声而出,两人铁钳似的手扣住念袖肩头,第三个人高马大的抡圆了胳膊。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回荡,念袖的脸眼见着肿成发面馒头,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的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 “公主,不知这南苑在何处?” 趁此间隙,江烨低声询问李云裳。 李云裳微微侧首,轻声道:“南苑是御花园的一处僻静之地,专门种植冬日盛开的奇异花草。最近开得最好的,当属蓝尾蝶花。” “蓝尾蝶花……” 江烨低声喃喃,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静珠、念袖和素心三位宫女,最终停留在素心的襦裙下方。 那里,隐约可见几粒蓝色的花粉。 江烨目光一闪,忽然问道:“那蓝尾蝶花,是什么颜色?” “蓝色。” 李云裳答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似乎明白了江烨的用意。 这件案情,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要是......念袖说的都是真的? 那封信件不是她的,为何会出现在她房中? 偷窃者嫁祸! 正如念袖想让静珠背锅一样,真正的偷窃者最初的意图,是将那封信件放入念袖房中,嫁祸于她。 静珠,不过是误打误撞,成了替罪羊。 那封毫无温情、满是金钱欲望的家信,打乱了偷窃者的计划,也差点要了静珠的命! 那么,偷窃者必定真的在南苑与同伙会面。 李云裳沉思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宫女,忽觉,整个案件逐渐地清晰了。 不多时,念袖的脸颊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肿胀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她的哭声如鬼泣般凄厉,断断续续道:“我招,我招……娘娘住手吧!” 吴皇后微微抬手,示意停下。 江烨站起身,目光如炬,沉声道:“我还有个问题,望念袖如实回答。” “还有问题?”念袖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江烨的上一个问题,差点要了她的命! 堪称魔鬼问题! 又来! 念袖抬起那双含恨的眸子,死死盯着江烨,吃力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嘴角都在渗血:“驸马……请问。” “念袖,你作为娘娘的贴身婢女,又是个孤儿,不像静珠那样在外还有家人。按理来说,你对钱财的需求并不大吧?”江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念袖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么,你为什么想偷九凤金簪?” 江烨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这便是整件案情的关键! 这便是破局的钥匙! 念袖闻言,神情犹豫,似有难言之隐。 “念袖,回答我!” 江烨厉声喝道,目光如刀,“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说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念袖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半月前,娘娘因我失手打翻一个花瓶,苛责于我,罚了我半年的月钱。我……我心里有些怨怼,一直闷闷不乐。” “所以你就偷了姑母的九凤金簪?”吴彩云冷声质问。 “没有!” 念袖猛地摇头,嘴角溢出血花,“是有人跟我说,娘娘有意把我调离坤宁宫,让我去净衣坊。” 净衣坊,是宫中负责清洗衣物的苦差之地。 “既要我去那腌臜地方......” 念袖喉间发出“咯咯“怪笑,“不如偷了凤簪,待日后出宫逍遥快活......” 她突然扭头看向静珠,“偏你蠢!典当玉镯都不知道避人!” 血沫随着话语喷溅:“你那赌鬼爹!痨病娘!五个拖油瓶弟弟!静珠啊静珠,你活该当这个替死鬼!” 最后三字如淬毒的箭,直插静珠心口。 “一旦九凤金簪丢失,静珠必定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静珠。 此时的静珠,眼皮微颤,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从未想过,这往日里情同姐妹的念袖,竟会如此狠心,想要置她于死地。 从一开始,念袖就想让静珠成为替罪羊! “那么,是谁跟你说,娘娘令你去净衣坊?”江烨追问道。 吴皇后恰时淡淡开口:“本宫从未下过这等旨意。” 念袖浑身一颤,仿佛明白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身后那名脸色晦暗的宫女,一字一顿道:“是素心!” 坤宁宫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烛火无风自动。 满殿目光如寒星骤聚,尽数钉在素心单薄肩头。 她背对光亮,微微垂首,脸颊隐匿于阴影之中,叫人一时难以窥清她面上神情。 素心,这个素日里低眉顺眼的宫女,惯常摆着副无辜模样。 在静珠与念袖相继被列为重点嫌疑人时,她始终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当念袖义愤填膺,对静珠破口大骂,欲置其于死地之时,素心也只是在一旁漠然视之。 然而,随着念袖的一句话落下,场上局势陡然生变。 “素心,你为何假传本宫的话?” 吴皇后凤眸微眯,周身气息骤冷,冷冷质问道。 第十章 舍命保人,事实揭露 素心双膝触地,再抬头已换了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奴婢便是吞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妄传凤谕啊。” 泪珠堪堪悬在睫上,她忽地偏头望向念袖,眼中惊痛如见故人持刀,“奴婢也不知念袖为何要诬陷奴婢!” “你!” 念袖染血的指尖剧烈颤抖,眼底血丝爆裂,她终于明白,自己被素心算计了。 “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念袖对吴皇后心生怨怼,萌生偷盗九凤金簪的贼心,皆因素心在她耳边多次挑唆。 素心曾几次三番地在唯有二人时感叹,吴皇后的九凤金簪价值连城,若能到手,够平民吃用三辈子。 也是素心,向念袖透露静珠的家庭状况,提及静珠的家信内容。 甚至,那典当玉镯之事,也是静珠托素心帮忙操办。 宫规森严,宫女未经准许,不得出宫,静珠自然无从典当玉镯。 “娘娘,奴婢冤枉啊,是素心,是她偷了九凤金簪!” 念袖哭喊着爬到吴皇后的脚边,伸出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掌,想要去抓吴皇后的裙摆,却被吴皇后嫌恶地一脚踹开。 “滚开!” 念袖哭嚎不止:“是素心以谣言祸乱奴婢的心智,让奴婢对娘娘心生怨怼!” “昨夜暖玉阁外咳嗽的就是她!” 念袖嘶声喊道,“我逃走时金簪还在妆奁中!定是她趁机盗走!” 吴皇后冷冷地望着念袖和素心,随后将目光转向江烨,问道:“驸马,这二人究竟谁是犯人?” 江烨含笑说道:“启禀娘娘,案件真相已水落石出,请娘娘让微臣慢慢道来。” 吴皇后微微点头示意。 江烨走到场间,目光扫过三位宫女,开口说道:“这偷窃者极为聪明,她用了两重障眼法来迷惑我们。第一重,便是静珠。” 江烨走到静珠身侧,指着她道:“偷窃者蛊惑念袖动了偷盗九凤金簪的贼心,又引导念袖将罪名嫁祸于静珠。” “第二重便是念袖。” 江烨继续说道,“偷窃者蛊惑念袖去偷九凤金簪,在关键时刻现身,惊跑念袖,自己则趁机偷得金簪。之后,还将自己的信件藏于念袖房中,增加念袖的嫌疑,自己则全身而退。” 说到这儿,江烨语气微微一顿,忽然目光如电,直直看向素心:“我说的对吧,素心?就是你,偷了九凤金簪!” 素心面色瞬间煞白,咬着牙齿说道:“驸马可有证据……” “素心啊,你自以为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烨手中拿着那张写着“今夜子时南苑”的纸张,“就是这张纸,出卖了你!南苑乃是御花园中种植奇珍异宝之地,近来蓝尾蝶花开得正盛。而你们三人中,唯有你的衣衫上沾染了蓝尾蝶的花粉,只有你去过南苑!” 上座的李云裳微微点头,似乎颇为赞同江烨的推论。 素心还想狡辩:“我的确去过南苑,是娘娘交代奴婢去摘几朵蓝尾蝶花,用以沐浴。” 江烨看向吴皇后,吴皇后点头淡淡道:“确有此事。” 素心又道:“还请驸马谨慎调查,莫要冤枉奴婢。” 江烨却笑道:“不得不说,素心你这宫女的心理素质颇为强大,但你终究是输在了这张纸上。犯罪皆有动机,我一直在想你的动机是什么,直到我看到了这张纸。你自以为计划周全,却不知这张纸早已暴露了你。一刻钟内,我就能挖出这张纸背后的人……” 闻言,素心浑身一颤,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驸马不必再说了,我认,是我偷的!” 素心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见状,江烨双眸不禁露出一抹意外之色,这就认罪了? 江烨原来还打算继续深挖,揪出写这封信的人,毋庸置疑,这人十之八九,就是素心在这宫中的相好。 却没料到,他只是略微提及这人,素心就立刻招了。 这是想保他啊,还是个痴情的女子,舍命保情郎。 那素心望向江烨的眸子里,饱含乞求,似求江烨不要揭露那人。 略微思索,江烨决定暂且按下,看那情郎是否参与偷窃,若是,那就休怪江烨铁面无情。 “原来是你……” 吴皇后气得浑身颤抖,凤眸中满是杀机,“金簪在哪?” 素心木然答道:“在南苑蓝尾蝶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株花下的土壤里。” 吴彩云带着两位宫女出了坤宁宫,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便回来了,双手托着那沾满泥土的九凤金簪。 这九凤金簪主体由纯金打造,九条栩栩如生的凤凰盘旋其上,凤羽以五彩宝石镶嵌,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尽显皇家的华贵与威严。 只是沾着湿泥,凤目处的东珠略显黯淡。 吴皇后紧皱眉头,两指捏着金簪,放在桌案上,对身边的宫女说道:“把念袖和素心拉到亭中,杖毙!” 几名宫女面无表情地拉着素心退下。 素心似乎已认命,毫无挣扎之意。 而念袖仍在大喊:“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到九凤金簪!” 江烨望着青石板上拖拽的血痕,摇了摇头,当贪念起时,结局早已注定。 即便念袖并未得手,也无异于是触犯了吴皇后的逆鳞。 整件事情中,最清白无辜、遭受冤枉的,唯有静珠。 “姑母,这贱婢当如何发落?” 吴彩云指着仍旧躺在血泊里的静珠,那姿态,仿佛是在思考着如何处理垃圾。 静珠虽得昭雪,唯见两汪空洞的眸子,躯壳内却已魂飞魄散。 她成了两个好姐妹的替死工具人! 宫外亲眷犹似附骨之蛆,字字家书俱是抽髓蚀骨之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吴皇后以手绢掩嘴,道:“调到净衣坊吧!” 眼不见为净,看见这贱婢,吴皇后就想起那日险些失足落水的窘态。 江烨目光深邃,在玉镯那件事上,为了掩饰自己的颜面,吴皇后选择了否认。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岂能让人知晓,为了一时的贪玩,她竟险些坠池? 宫阙深深,最不缺的便是蝼蚁般的性命。 无非牺牲一个婢女罢了,值得。 “哈哈哈——” 忽地,那静珠态若癫狂地大笑起来,从那血泊中爬起,下一刻,踉跄扑向盘龙金柱! 嘭! 闷响炸开在雕梁间。 颅骨碎裂声混着金器嗡鸣。 满地血水,如西瓜落地,汁液迸溅! 第十一章 宫廷往事,李云裳的过去 变故猝然而至,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满殿华贵的妃嫔宫娥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谁也没有料到,那跪在玉阶下的单薄宫女,竟会决绝地撞向蟠龙柱。 刹那间,金粉簌簌飘落,飞溅的血珠在汉白玉地砖上,如同朵朵凄艳的曼陀罗花般绽放。 “啊——” 紧接着,两声尖利刺耳的惊叫声划破空气,仿佛撕裂锦帛一般,那是吴皇后与吴彩云同时发出的。 吴皇后紧闭双眼,厌恶地命令道:“快!把这不祥的东西拖出去!!” 几个小宫女吓得面色惨白,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 此刻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抬起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绣鞋在血泊中拖曳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紧随其后,便有宫女匆忙擦拭着满地的血迹。 换了三盆清水,檀香与血腥气味在殿宇间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江烨身形微微一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前世验尸无数,从未皱眉,此刻看到满地血红,只觉一阵寒意袭来,如西风穿堂而过,遍体生寒。 素心藏金簪,俯首认罪,念袖之下犹自喊冤,唯有冰冷的金柱,见证她的决绝,宁愿赴死也不苟且偷生。 在王权之下,人命轻贱如蝼蚁。 待场面勉强收拾干净,吴皇后依旧怒火难消,凤目圆瞪,怒斥道:“下贱东西!偷盗凤簪已是死罪,竟还敢玷污本宫的清净!真是死不足惜!” 吴彩云用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按摩着吴皇后的肩膀,娇声劝慰道:“姑母凤体要紧,何必为了这种贱婢伤神?不如让阖宫上下都看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会是什么下场。” 吴皇后深以为然,目光冷冷地扫视着殿下的众人,厉声道:“都听清楚了吗?她们三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教训!” 宫娥们如风中的芦苇般伏跪在地,连头上的珠钗都不敢轻易晃动。 说完,吴皇后将目光转向江烨和李云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李云裳说道:“云裳倒是好眼光,觅得如此佳婿。驸马这抽丝剥茧的本事,与你当初刚入大理寺时,颇有几分相似。” 吴彩云也笑着附和道:“是啊,皇姐掌管大理寺,坊间都说‘玉面阎罗过处,冤魂无所遁形’。如今看来,驸马爷倒是能与皇姐并称‘双璧’呢。” 江烨还未开口,李云裳便淡淡地笑道:“不过是些坊间传言罢了,当不得真。” “彩云府里那个婢女的事情,你可要多费心啊!”吴皇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李云裳微微颔首:“我明日会亲自登门,调查碧荷死亡一事。” 吴彩云立刻亲昵地贴上来,摇晃着她的胳膊:“我就知道皇姐最疼我啦~” 暮色渐浓,李云裳与江烨以时辰不早为由,向吴皇后告辞。 吴皇后假意挽留了几次,见李云裳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强求。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坤宁宫的大门,沿着青石宫道,默默地向玄武门走去。 暮色笼罩着高耸的宫殿,寂静的宫道上,只有衣袂摩擦的轻微声响。 江烨垂下眼眸,看着两人在青砖地上并行的影子,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明明是已经行过周公之礼的夫妻,就算没有情意,也该有几分熟悉和亲近才是。 然而此刻,江烨却感到自己与李云裳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这真的是我的妻子吗?” 江烨在心中暗自问道。 “为何不追查与素心私通之人?” 走到玄武门附近的影壁旁时,李云裳清冷的声音划破了暮色。 江烨猛然回头,看见李云裳广袖轻扬,素色的宫装在晚风中飘动,如同月光下傲然独立的幽兰。 “殿下也察觉到了?” 江烨微微挑眉。 “驸马未免太小看本宫了。” 李云裳的目光流转,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信笺上的墨迹是次要的,最关键的信息,是这纸张的来源。” “纸上的油渍带着猪油的气味,必然是御膳房的人。” 江烨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赞叹道:“殿下真是明察秋毫,不知还看出了什么?” “还有……” 李云裳微微蹙眉。 江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话道:“除了猪油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咸腥味,那个厨子想必还擅长烹饪海鲜。海鲜对于长安的皇家来说,也算是难得的美味,想必精通此道的厨子,整个御膳房也没几个。要找出这个人,易如反掌。” 李云裳反问道:“那你为何没有揭穿他?” 江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九凤金簪藏在南苑,如果是两人合谋,早就应该转移赃物。但素心却独自承担,可见那厨子并不知情。如果当场揭穿,那厨子此刻恐怕已经成了杖下冤魂。素心既然舍命维护……” 他抬眼望向北方寒冷的星空,叹息道:“又何不成全他们?何必再增添一条冤魂!” “呵……” 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江烨诧异地看向她,她笑了? 莫不是风吹动屋檐下的风铃产生的错觉? 李云裳道:“驸马真是菩萨心肠。” “多谢公主夸奖。” 江烨拱手道。 李云裳莲步轻移,声音消散在晚风中:“换个说法,便是妇人之仁。” 江烨闻言,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跟上李云裳上了马车。 太极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 李崇明握着朱笔的手停在半空中,听着太监总管魏正义的奏报,眼底暗流涌动。 他放下御笔,从紫檀木的抽屉中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 太极宫内,烛光摇曳。 绢帛之上,一位身穿宫装的女子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玉摇曳,眉目如画,端庄秀丽。 帝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中女子的发髻,声音轻柔,仿佛害怕惊扰了故人的灵魂:“阿燕,云裳终于找到了良人。” 魏正义弯着腰说道:“如果孝惠皇后能看到长公主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 画中,孝惠皇后周千燕面带微笑,温柔地注视着前方。 她是李崇明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他在东宫时的妻子,也是这位帝王的第一任皇后。 同时,她也是公主李云裳的生母。 李崇明痴痴地凝视着已经逝去的爱人,眼中闪烁着幽蓝色的火焰。 他仿佛又看到了赤龙般的火焰吞噬着凤梧殿,琉璃瓦在热浪中炸裂,像流星雨一样坠落。 那是一段在宫中无人敢提起的禁忌。 七年前。 先皇后周氏的寝宫凤梧殿,在子时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天晚上,长安的百姓们推开窗户,看到一条赤龙盘踞在宫殿之上,火星四溅,坠入护城河,化作无数流萤。 更夫发誓说他看到火龙衔着一颗珠子进入宫殿,卦师断言这是荧惑守心的预兆。 凤星陨落,天命难违! 是先皇后德行有失! 天火焚宫,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惩罚吗! 大火烧了一夜。 等到黎明时分,凤梧殿只剩下一片焦土。 而当时的李云裳也在凤梧殿,侥幸活了下来。 但从那天起,李云裳就戴上了面具。 大家都说,天生丽质,从小就备受宠爱的李云裳,在那场大火中毁了容,变得像罗刹一样丑陋! 第十二章 和公主做笔交易 “终究是朕对不住阿燕和云裳这对母女啊。” 李崇明喉头哽咽,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檀木龙纹扶手,指节泛白也浑然不觉。 这位大衍朝的天子已近五旬,本该是春秋鼎盛的年纪,眉宇间却刻满了远超实际年龄的沧桑。 这沧桑并非来自边关的战火狼烟,也不是朝堂的明争暗斗,而是因为他心口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场突如其来的滔天烈焰,无情地夺走了他最爱的两个女人。 他的发妻周千燕,是武侯的掌上明珠,当年那位在朱雀大街上策马奔腾的红衣少女,最终只剩焦土中的半截凤钗。 什么“荧惑犯紫微”的天象示警,什么“牝鸡司晨”的无稽之谈,他向来都嗤之以鼻。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李崇明的思绪拉回到了过去。 年幼的李云裳最喜欢缠着父皇,像个白玉雕琢的小人儿,就连御花园里的锦鲤都喜欢亲近她掌心的鱼食。 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缀着小银铃,每当她经过九曲回廊,便会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惊起满园的彩蝶。 他最记得那年谷雨时节,他正在批阅北境的军情战报,小云裳抱着一枝新摘的魏紫,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用稚嫩的声音说道:“父皇你看,这花像不像娘亲鬓边戴的绢花?” 她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闪耀着光芒,他便立刻放下奏折,将女儿高高举过头顶,父女俩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黄鹂。 纵然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帝王,也会因为女儿一句“父皇尝尝我做的荷花酥”而眉开眼笑,任由她将面粉蹭到十二章纹的龙袍上。 香炉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回忆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帝王眼底的温情瞬间凝结成寒冰,神色也变得清明起来,双手缓缓地握紧。 自从凤梧殿在焦土上重新建造起来的那天起,他亲手养大的小太阳便坠入了无尽的黑夜。 李云裳戴上了面具,整个人也变得冰冷异常。 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那张面具封印了起来,曾经灵动如春水的眼眸也化作了万年寒潭,就连请安时的鞠躬角度都精确得让人感到心寒。 昭狱那阴森恐怖的甬道里,曾经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看完三百六十刀的凌迟酷刑。 李云裳沉迷于昭狱,甚至主动请求掌管大理寺。 当那道请求执掌大理寺的奏章呈上来时,朝野上下都为之震惊,文武百官纷纷进谏,坚决反对女子为官。 御史台三十七人跪在太极宫外。 雪青色的官袍被阶前的寒霜浸透。 只有李崇明才明白女儿的心思,李云裳是想要查清楚凤梧殿那场大火的真相啊! 于是,这位帝王用手中的朱笔,劈开了这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在史官的疾呼声中,将象征着公平正义的獬豸官印放到了李云裳的手中。 “准奏。” 短短的两个字,却是不容置疑! “正义啊,朕亏欠云裳的实在是太多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眸中迸发出阵阵雷霆:“拟旨……” …… 江烨和李云裳相对而坐于马车之中,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道,在连绵不绝的宫墙之间缓缓驶离皇城。 李云裳紧紧地攥着入宫时携带的卷宗,微微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而江烨则静静地凝视着她,市井百姓常说,李云裳是玉面罗刹,心狠手辣,然而江烨却觉得,事实与传闻大相径庭。 李云裳早就已经洞悉了素心信件中的秘密,揪出幕后之人并非难事,但她和江烨却心有灵犀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这位长公主……似乎心地也颇为善良。 车窗外,打更的声音渐渐稀疏。 江烨打破了沉默:“殿下手中的,莫非是彩云郡主府碧荷一案的卷宗?” 李云裳听到声音,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 江烨又问道:“此案很难侦破吗?” “倒也不是,碧荷掌管郡主府的庶务多年,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从那张鎏金面具下传来清冷的声音,“再加上,那碧荷的脾气秉性,也和她的主子一样,都不是与人为善之辈,平日里,她树敌的数量简直可以和庭院前的梧桐落叶相媲美,府内有仆役的积怨,府外有市井之人的仇恨。” 话说到这里,李云裳忽然停住了。 面具孔洞间露出的那双凤眼忽闪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江烨剖白案情。 明明就在一天之前,他们还只是陌生人。 她还想着,如果江烨真的痴傻愚笨,倒还能省去许多麻烦。 江烨的眼眸中墨色流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和殿下做一个交易如何?” “哦?”李云裳的声调微微扬起,“什么交易?” “我来帮助殿下侦破此案!” 江烨沉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似乎胸有成竹。 “这可不是什么鸡鸣狗盗的小案子,吴彩云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家族晚辈,碧荷的死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看到江烨这副模样,李云裳说道,“这里面牵扯到的,有深有浅,深的甚至关系到皇亲国戚!你确定要牵扯进去?” 说完,李云裳的目光如利刃一般直刺对方。 郡主府的案件,就是一个泥潭,连她都觉得棘手。 江烨虽然贵为驸马,但一无实权,二无声望,又如何与那些自恃皇亲国戚的贵族周旋呢? “是,我要侦破此案。” 江烨坚定地说道。 李云裳合上了卷宗,仿佛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才问道:“什么交易?” “我娘亲的灵位还放置在偏院的小阁楼里,我要……” 话语顿了顿,江烨的喉间像是滚过了十年的寒霜,然后继续重重地说道,“请先母的灵位入祠。” “不是偏院那间阴暗潮湿的小阁楼,而是南阳侯府的正堂祠堂!” 说完,江烨忽然觉得肩膀一轻,似乎有一缕幽魂从骨髓中抽离了出来。 原来是原主的残念,终于等来了这句承诺,消散了许多的执念。 他的娘亲杨兰,才是江南阳明媒正娶的正妻啊! 杨兰的名字本该镌刻在祠堂最尊贵的龛位上,而不是在蛛网密布的偏僻阁楼里蒙尘。 她怎么就落得个死因成谜、灵位蒙羞的下场? 江烨要讨回一个公道! “允了。” 李云裳回答得如此干脆,让江烨感到有些诧异,毕竟现任的侯夫人张氏背后,可是有权倾朝野的襄国公府撑腰。 想要将杨兰的灵位请入祠堂,那张霞肯定第一个不会同意! 这意味着,要和张霞正面抗衡。 她背后的襄国公,可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李云裳继续说道:“如果你能侦破此案,我便助你完成这个心愿。我李云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烨笑着说道:“我相信殿下的能力。” “你这般大费周章,所求的当真仅仅是令堂的灵位入祠吗?” 李云裳目光如炬,直视着江烨,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江烨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果我说我要掀了这南阳侯府的碧瓦朱甍,殿下又当如何?” 李云裳望着江烨,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着他话中的深意。 忽然,宫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銮铃声,一声高喊穿透了暮色:“请长公主留步——” 李云裳示意马夫停下马车。 朱红色的马车还未停稳,太监魏正义已经率领着十二名身穿绯色官服的宦官追到了车前,明黄色的织锦圣旨映得他满脸油光。 “殿下这马车可真是让老奴好追啊。” 魏正义用蟒纹袖口擦了擦汗,“再晚半柱香的时间,老奴恐怕就要去公主府宣旨了。” 李云裳的眼眸微微一沉:“魏公公如此匆忙,所为何事?” 魏正义立刻变得神情严肃,双手平举:“上谕——” 李云裳和江烨行礼接旨。 魏正义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烨才德兼备,朕心甚慰。今特任江烨为太子洗马,钦此!” 第十三章 红鸾媚色,玩火自焚 魏正义将那道明黄圣旨缓缓收拢,双手恭敬呈于江烨面前,老脸上笑得如菊花绽放:“恭贺驸马爷,荣膺太子洗马之职!” 江烨闻言一愣,心中疑窦丛生。 这事儿透着邪门,不过晨间入宫叩见,怎地还未到黄昏就有了官身? 驸马向来不得入仕,这又是哪门子的章程? 更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是,这“太子洗马”究竟是个什么差事? 听着倒和那弼马温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正当他欲要开口询问,一道清冷如霜的声音已从身侧传来:“洗马的。” 江烨与魏正义齐齐转头,只见李云裳立于暮色深处,那面金色面具在昏黄灯火中愈显肃穆威严。 她微微偏了偏头,声线平得像古井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替东宫洗马的。” 魏正义一听,赶紧拿袖子掩着嘴,那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哎哟,殿下可真会说笑!驸马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太子洗马’,乃是东宫正经的属官,掌的是经、史、子、集,四库典籍的编校、刊印、储藏之事,是清贵中的清贵!” 老太监目光在二人间游移,眸中含着深意。 暗想自七年前那场大火之后,长公主便似换了个人,终日冰霜覆面,喜怒哀乐尽数锁在这副金面具下。 当初陛下下旨赐婚时还忧心忡忡,生怕公主是在赌气。 李崇明岂会舍得将掌上明珠许给一个痴儿? 谁料公主竟执意下嫁。 如今看来,待这驸马确实与常人不同。 江烨却犯了难。 查案缉凶他在行,舞文弄墨实非所长。 他讷讷道:“这个......我不会啊。” 魏正义捻须微笑:“驸马多虑了。大衍立国百年,典籍浩如烟海,何须驸马亲自操刀?东宫自有宋安石等饱学之士料理。驸马偶尔去点个卯即可。不过......” 老太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洗马虽是闲职,却是从五品衔。” 江烨恍然大悟。 原来是领俸不干活的清贵闲职! 圣上如此安排,既未违背祖制中驸马不得参政的铁律,又赐下五品官身保全了体面。 可见天子对长公主的恩宠不假,只是这对父女相处时总像隔着千山万水,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魏正义转身率着一众绯衣太监离去,来时汗湿重衫,去时却似踏云乘风,眨眼间便融入宫墙剪影之中。 江烨怔立当场,直指魏正义消失的方向,喉中哽塞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李云裳淡淡道:“这老奴惯会做戏,你莫非以为,能在父皇身边伺候的魏公公会不懂武功?” 二人重新坐回马车,缓缓驶向公主府。 江烨心中好奇,终是按捺不住:“魏公公的武学造诣如何?比红鸾和青衿还厉害?” 李云裳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淡:“看来你对江湖一无所知。” 江烨早已摸清李云裳面冷心热的脾性,便开门见山:“还请殿下解惑。” 李云裳缓缓道:“江湖之上,有四大武林泰斗,便是我今早提过的四大绝顶内功所属门派的掌门。唯有修习绝顶内功者,方有登临天下之巅的可能。” 江烨眼中迸发精光:“如此说来,我也有望跻身绝顶?” 李云裳淡淡一瞥:“理论上......是的。然你年纪过大,更无半点武学根基,大抵......呵......” 江烨脸色一沉,李云裳却已转移话题:“那魏公公修炼的是大衍内廷秘传——天罡童子功,这也是一门极其玄妙的内功心法。” 江烨追问:“那魏公公与四大泰斗相比,孰强孰弱?” 李云裳沉吟片刻:“这些年魏公公很少出手,我也难以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会比四大泰斗弱多少。须知,武林再盛,终难敌庙堂重器。” “皇城武库从不缺绝世秘籍。” 二人闲谈间,车驾已抵公主府。 李云裳踏车而立,金面具虽遮玉颜,广袖流仙裳却勾勒出曼妙身姿。 她亭亭玉立,仅比江烨矮一头之距。 昨夜云锦帐中春意如酒,沉香绕袖的旖旎犹在肌骨间流转。 江烨不禁对今夜心生期待。 “公主。” 红鸾与青衿已候在廊前。 红鸾美眸里俱是探究,将江烨周身细细端详。 青衿仍以眸光如霜刃般审视,眉梢凝着三分戒备。 李云裳略一颔首。 红鸾已摇曳着楚腰行至江烨跟前,眼含春水:“驸马爷且随奴家来。今儿个可不侍寝呢!” 说着,她玉臂一展,指向偏室。 “侍寝?” 江烨闻言微怔,心底泛起几分自嘲。 驸马之位竟如面首一般,能否登堂入室全凭公主“翻绿头牌”。 这是要分房而眠啊! 他从容作揖:“愿殿下安枕。” 言罢,随那抹绯色身影转入侧厢。 到了偏室,红鸾启朱唇:“驸马想必饥肠辘辘?奴这便传膳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江烨神色,心中好奇,公主和驸马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她对李云裳的了解,这一日相处想必还算融洽。 江烨腹中恰逢其时地应和,只得颔首称是。 红鸾忽地眼波流转,欺身上前低语:“驸马可是恼了殿下不许侍奉?” 江烨哑然失笑,摆手否认。 红鸾却莲步轻移,转眼已至他座前。 此刻她居高临下俯身相就,芙蓉面上竟染薄红,吐气如兰间衣襟微敞。 暗香袭人处,江烨恍若坠入暖玉温香之境。 “殿下早有懿旨......” 红鸾吐息渐促,纤指似有若无地拂过案几,“若驸马爷有......蛟龙困潭之躁,我等奴婢当效蟾蜍吮泉,以疏淤滞。” 她腰肢一沉,罗衫领口豁开雪壑。 “今夜箕星照床帏,驸马可要奴婢......帮着泄泄火?” “咕咚!”一声,喉咙深处传来清晰的吞咽声。 妖精啊妖精! 这是在乱我道心! “怎么,驸马这是要当禽兽么?” 红鸾娇媚的面庞微微上扬,唇角勾勒出令人心颤的弧度。 她轻笑一声,兰息轻吐间,温热香风裹着蜜糖般的甜腻,拂过江烨面颊,檀口微启,声若莺啼:“还是说......连禽兽都不如?” “妖女,你可知玩火自焚?” 江烨眸中燃起暗火,直直盯着红鸾,突然探手抓向红鸾不盈一握的楚腰。 第十四章 市井烟火,糖葫串儿 可,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红鸾已然如一缕轻烟,折柳般轻盈一转,堪堪躲过这记擒拿。 江烨五指收拢,掌心里不过攥住半缕残存的幽兰馨香。 这身法之诡异,简直教人咋舌,堪称妙到毫巅。 红鸾退至三步开外,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怎地,当真了不成?驸马爷这急不可耐的模样,怕是要把持不住了吧?” 语气里满是戏谑与调侃。 江烨对此早有预料,眉头微微一皱:“难不成,你方才所言俱是戏言?” 红鸾朱唇含笑,眼尾挑起三分风情,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挑逗意味:“我敢,不知驸马爷可敢否?且问问,可曾惧怕公主怪罪?” 这一番话,分明是在欲擒故纵。 江烨见状,摇了摇头,不再与她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转而问起其他:“你刚才那是什么身法,可能教我?” 他想学武! 他心中清楚,此间江湖,刀剑饮血方是常态。 那些话本里的飞檐走壁,刀光剑影、打打杀杀,仿佛就在身边。 明珠公主执掌刑狱,仇家怕是能从宫门排到朱雀街。 那些亡命之徒动不得金枝玉叶,拿捏个文弱驸马岂非探囊取物? “我那身法传女不传男呦!” 红鸾眨了眨眼睛,抿嘴一笑,眸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江烨腰腹:“若练此功,必先有舍,驸马可舍得?” 江烨眼睛瞪得浑圆,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脑门,脱口而出:“难不成你练的是葵花宝典?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葵花宝典?” 红鸾纤纤玉指抵在下巴,狐疑地思索着,“武林何来此等秘籍?” 江烨挑了挑眉:“葵花宝典,那可是武林绝学......” “咕——” 腹中忽作雷鸣。 江烨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待五脏庙祭罢,再与你细说。” 红鸾眼含深意地睨他一眼,翩然转身离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红鸾还未现身,江烨便先是闻到了一股勾人心魄的饭菜香。 几个婢女端着冒着热气的精美餐盘踏入房间。 八宝攒盒次第铺开,红鸾斜倚门框,看侍女们布箸添盏。 江烨毫不矜持地拿起一个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红烛摇曳,映照出一室暧昧。 红鸾地坐于江烨对面,纤细的手掌撑起那张绝美的脸颊,目光如丝:“驸马说说葵花宝典呗?” 江烨喝了一口茶,他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这可说来话长......江湖之上,有一势力名为华山派......” 谯楼更鼓穿透窗纱,夜色愈发深沉。 “啪!” 茶盏击木,惊堂锤落。 “东方不败翻卷绣袍,黑木崖上剑气纵横!” 江烨故作夸张,“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困意如潮水般侵袭,江烨的眼神逐渐涣散,神色间透着一丝疲惫。 红鸾却精神抖擞,扯住他袖角轻摇:“后来呢?驸马爷继续说嘛~” 娇软入骨的声音,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场景,若非江烨心知打不过这女人,这女人也是在故意钓自己,不然,早该让她知晓何为闺中兵法。 “改日再说!” 江烨霍然起身,锦袍带起一阵风,“本驸马要歇息了!” 说罢,他竟毫不避嫌,当着红鸾的面,从容不迫地宽衣解带。 “哎呀呀,你干什么呀,驸马坏坏,羞死人了!” 红鸾娇嗔一声,忙不迭地用纤细的手掌遮住脸颊。 一双夹杂着秋水般的眼睛,从那手指缝里偷偷漏出来,眼波流转,似嗔似羞。 江烨恍若未闻,中衣系带已解其三。 “驸马调戏我,我要跟公主告状去。” 红鸾作势跺脚,莲步轻移间已至门外。 暗香浮动间,只余罗裙翻卷的残影。 江烨抚掌而笑,眸中尽是得色。 这女人终究是道行尚浅。 看似烟视媚行,实则色厉内荏,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次日拂晓,晨光熹微。 江烨套上粗布劲装推门而出,裹挟寒意的清新晨风扑面而来,令他神清气爽。 “呼……” 江烨吐纳间呵出白雾,舒展筋骨后便沿着公主府九曲回廊疾步如飞。 “快看!驸马爷又在发癫了!” 府中的丫鬟、仆役们纷纷驻足,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江烨。 然而,江烨却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一口气跑了十几圈,江烨只觉得浑身发热,肌肉酸胀,但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跑越快。 跑完步,江烨来到庭院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摆开架势,开始打八部金刚功。 随着他的动作,体内的气血开始加速流动,一股股暖流涌遍全身,仿佛洗涤着他的骨骼和经脉。 肌骨间异变暗生,先前疲态竟如春雪消融。 “看来这八部金刚功果真有奇效!” 江烨暗自称奇,前世公园习得的养生功法,竟成此间安身立命之本。 江烨闭目凝神,将八部金刚功从头到尾演练了三遍。 晨雾还未散尽,他单薄的短褐已被汗水浸透。 “公子,您这练功的劲头,倒像是要考武状元呢。” 翠玉捧着铜盆候在廊下,见江烨终于收势,连忙递上热帕子。 “少爷,饭菜已备好。” 翠玉轻声道。 江烨拭去额头汗水,摇头一笑:“这府中膳食虽精美,却少了烟火气。今日,我要出府一游。” 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带镶嵌宝石,乌发随意束起,偏偏又透着几分贵公子风流。 踏上朱雀大街,一股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衢大道车马粼粼,行人摩肩接踵。 两侧重楼飞檐斗拱,彩绘描金灼灼生辉。 这里是达官贵人的聚居之地,往来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华丽的马车,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还有那些趾高气昂的官员,构成了一幅繁华的景象。 转过三道描金匾额,繁华如退潮般骤然消逝。 青石板皲裂如龟背,潲水在沟渠里泛着油光。 叫卖声变得粗粝,脚夫们弯着腰,仿佛背负着整个城市的重量。 江烨却在馄饨摊前站定,粗瓷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当啷一声,碎银砸在油腻的木案上:“老丈,多撒些芫荽。” 摊前木桌歪斜陈设,桌纹浸透经年油垢,酸腐气息隐隐浮动。 江烨却似乎毫不在意,他一身华贵的丝绸长袍,与这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径直在一张稍显干净的木桌旁坐下。 卖馄饨的老叟,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错愕,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江烨。 他在这儿摆摊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江烨这般衣着光鲜的贵人,还是头一回光顾。 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位公子哥儿竟毫不嫌弃这低矮污秽的桌椅,这份随和,实在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 不多时,粗陶碗盛着滚烫馄饨呈上。 乳白色的汤底,漂浮着几点碧绿的葱花,馄饨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江烨抄起粗陶勺,舀了满勺红艳辣酱搅入馄饨,辛香霎时蒸腾。 “堂堂驸马爷竟沦落到市井吃馄饨?莫不是公主府容不下尊驾,将您扫地出门了?” 这声音带着戏谑的语调,从旁边传来。 熟读各种网络的他深知,作为男主角,走到哪里都逃不过被反派嘲讽的命运。 先嘲讽,拉仇恨,再酝酿情绪,反击打脸! 电光火石之间,江烨已经在脑海中策划了一系列的反击方案。 江烨唇角噙冷笑,徐缓抬眸视来人。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干笑:“呃……红鸾姐姐,是你啊,你也来吃馄饨吗?吃了么?” 红鸾抱着胳膊立在三步开外,石榴红襦裙的领口开得放肆。 红鸾略带嫌恶地扫视了一眼油腻的桌凳,并没有坐下的打算,而是双手抱胸说道:“公主说,她跟你有约定,让你莫要忘了前往大理寺,她在大理寺等着你呢。” 江烨挑了挑眉:“公主遣姐姐来,就为说这个?” 红鸾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还有……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可是明珠公主的驸马,想杀你的人不在少数,公主命我来保护你。” “呼啦!” 江烨一口气喝干了碗里剩下的馄饨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感叹道:“公主真是个好人啊!” 他转头对老叟说道:“老人家,你这馄饨味道真不错,汤鲜味美,下次我还来。” 老叟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哈腰道:“好嘞,好嘞,公子您慢走!” 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用洪亮的声音吆喝着:“卖糖葫芦喽,又甜又香的糖葫芦喽!” 江烨闻声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买了三串糖葫芦。 江烨笑着递过糖葫芦串:“红鸾姐姐不妨尝尝这市井风味。” 红鸾犹豫片刻,接过糖葫芦。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衣入口即化,酸甜的山楂瞬间绽放。 那一刻,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 “怎么样?” 江烨似笑非笑,“市井滋味,还入得了你的口?” 红鸾轻哼一声:“不过尔尔。”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市,俨然一对璧人。 第十五章 碧荷死状,疑点重重 晨曦微露,大理寺森然的飞檐之上,青铜狴犴已在薄雾中隐现其狰狞。 这神兽传说能辨是非,晓忠奸,然此刻它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此地乃国朝刑狱之总汇,号称‘天子之钳’,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都似浸透了无数罪囚的绝望与皇权的威严,便是那穿堂而过的风,也带着几分铁枷的冰冷与审讯室的肃杀。 青石墁地,冰冷坚硬;廊柱序列,望之生畏;斗拱交错,飞檐反宇。 偏在这时,一个身影踱了进来,竟似闲庭信步。 这一下,不啻于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凉水,四周的空气瞬间凝滞,随即,窃窃私语如春日蚊蚋,嗡嗡而起。 “此是何人?观其服色,非我寺中官吏,怎敢擅闯大理寺?”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寺丞压低了嗓子,眼珠子却骨碌碌瞟向来人。 旁边一位主簿模样的官员,显然消息灵通些,忙不迭扯了扯他的袖子:“老兄慎言!瞧见他身旁那位红衣女官了么?那是红鸾姑娘,予明珠公主的贴身侍女。这位……恐怕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南阳侯府……驸马江烨了!” “驸马?就是那个……坊间盛传脑子不太灵光的……” 另一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诧。 这话一出,周遭官吏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尽数聚焦在江烨身上。 有惊愕,有鄙夷,有好奇,亦有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仿佛在看一出稀罕的猴戏。 “啧,倒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瞧着这眉眼身段,倒也不像个痴傻的。” “哼,纵是驸马又如何?大理寺乃国之重器,审理的皆是泼天大案,岂是他一个传闻中的呆驸马能来的?” 各色议论,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苍蝇,嗡嗡作响。 江烨却似充耳不闻,眉宇间一片坦荡,只安然跟在红鸾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数重门禁森严的庭院,来到一处颇为僻静的后院。 此院与前头官署的庄严截然不同,青苔遍地,石阶湿滑,显是人迹罕至。 院中一株老梅下,立着一位女子,背对着他们。 她身形高挑,即便穿着与寻常寺丞无异的青黑色圆领袍衫,亦难掩其卓然之姿。 在她身侧,俏立着一名青衣女子,眉目间英气勃勃,正是公主的另一位近侍青衿,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江烨,眼神如出鞘的利刃。 李云裳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腊月寒泉:“随我来。” 语罢,便引着众人往院内一间偏房行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腐败、阴冷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此地,便是大理寺的停尸房,寻常官吏轻易不愿踏足。 眼下正是隆冬,房内寒气比之外间更甚,几乎能呵出冰碴子。 若是暑热天气,便需从宫中调用硝石冰块,方能勉强延缓尸身腐败的速度。 房内正中,一张粗糙的木案上,停放着一具女尸,上面覆着一块洗得发黄的白麻布,边角已起了毛边。 李云裳上前,素手轻扬,将那麻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正是碧荷。 只是此刻,那张脸因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已然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巨人观,青白交错,口鼻间尚有未干的白色泡沫,眼睑微张,瞳孔散大无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递与江烨,声线依旧平稳无波:“此乃寺中仵作的初步验尸格目,认定碧荷乃中毒而亡。” “乌头碱?” 江烨接过,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一点,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纸面。 那格目写得颇为简略:“检得死者碧荷,女,年约二八。口、鼻、喉内有水溺之状,然舌苔、胃容物中检出毒药乌头碱。遍查体表,无刀创、勒痕、殴打之伤,指甲内无搏斗皮屑。初判为服毒后溺亡。” 江烨将卷宗随手递给红鸾,俯下身子,目光专注,真如经验老到的刑部画师在勾勒罪犯的每一处特征。 他先是细察死者面容,又轻轻拨开其颈间发丝,查看有无勒痕或针孔。 随后,目光下移,检视其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缝间确有些许青泥苔藓,却无抓挠皮屑。 撩起遮盖下身的白布一角,仔细观察了死者的双足脚踝,亦无捆绑或拖拽的痕迹。 半晌,他直起身,嘴角竟泛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玩味,又似了然:“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心中暗忖:“仵作验出乌头碱,此乃铁证。可若真是服毒自尽或是被人毒杀,为何尸身又会出现在池塘之中?这溺亡之状,又是怎么回事?先毒后溺,岂非多此一举?是畏罪掩饰,还是另有玄机?” 他摩挲着下巴,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案卷他已看过,碧荷落水的地点,正在郡主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内。 “莫非……是郡主府中的某人,在碧荷毒发身亡后,为掩人耳目,才将其投入池中,伪造失足的假象?” 碧荷之死,如同一团乱麻,看似简单的溺亡,实则暗藏汹涌。 这投尸入池的举动,究竟是为了遮掩什么? 他抬眼望向李云裳:“公主殿下,依您之见呢?” 李云裳面具后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薄唇轻启,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此案已发七日,移交大理寺后,由少卿裴陵主理。裴少卿出身河东裴氏,诗文尚可,于刑名一道,却素无建树,至今未有丝毫眉目。本宫以为,与其在此枯坐,不如亲往郡主府查勘一番,或能寻得蛛丝马迹。” 大理寺卿之下,设左右少卿。 右少卿之位已虚悬多年,如今寺中诸事,多倚仗这位左少卿裴陵。 “公主所言极是,事不宜迟。” 江烨颔首。 他深知,每多耽搁一个时辰,线索便可能湮灭一分,真相亦会更加扑朔迷离。 四人刚迈出那阴森的停尸房,重回院中,刺目的天光让江烨眯了眯眼。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右手在袖中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一串红彤彤的山里红糖葫芦,略带几分局促地递向李云裳:“这个……方才入寺前,在街边瞧见,顺手买的,想着公主许是……许是会喜欢?方才验尸,一时给忘了。公主,您……尝尝?” 此言一出,旁边的红鸾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嘴巴张成了个“O”字,心中直呼,我的爷,您这是嫌命长了不成? 刚从那晦气地方出来,手上怕是还沾着尸气儿,就敢拿这市井吃食孝敬金枝玉叶的公主? 另一旁的青衿更是勃然色变,“呛啷”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气森然,直指江烨咽喉,杏眼圆睁,厉声斥道:“大胆狂徒!竟敢如此戏弄公主殿下!此等粗鄙之物,又是刚从停尸房出来,你是何居心!” 江烨被剑锋所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大约是刚验完尸,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干笑了两声,有些讪讪地想把手缩回去:“呃,是在下唐突了,唐突了。那……那下次,我换个干净的……” “你还敢有下次?!” 青衿气得柳眉倒竖,手中长剑险些就要递出。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此时,却听李云裳那清冷无波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给我吧。” 第十六章 江锦羞辱,公主霸气护夫 刹那间,江烨、红鸾与青衿三人皆如雕塑般凝固,目光整齐划一地聚焦在李云裳身上。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为之停滞。 诡谲的气氛在庭院中弥漫开来。 青衿神色微变,眉间浮现焦灼之色:“公主,这糖葫芦可是刚从太平间取出!” “我执掌大理寺,日日浸润在血腥与死亡之中。” 李云裳目光幽深,稍作停顿,那双如玉般的纤纤玉指轻柔地接过糖葫芦:“若论污秽,天下何处能及我身?” 话语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凉薄。 她缓缓伸出那如玉般葱白的手指,从江烨手中接过那串糖葫芦。 那糖葫芦晶莹剔透,山楂鲜红欲滴,裹着一层薄薄的糖浆,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一颗颗红玛瑙。 李云裳微微低头,轻声道:“这糖葫芦,看着倒是干净。” “哼!” 青衿气愤不平地收回长剑,仍旧不满地注视着江烨。 红鸾则不留痕迹地稍微退了一步,那含着戏谑的目光,在眼前三人身上扫视,红唇勾起,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殿下待这江烨,确有些不同寻常啊……” 红鸾在心中暗忖道。 至于青衿…… 红鸾眼神古怪,不由得暗自长叹,孽缘啊,这丫头片子,对江烨的敌意也太明显了。 不过,换作是谁,摊上那档子事儿,恐怕也难以对江烨平静以待吧。 江烨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抬眼望向李云裳,神情略显古怪,暗自思忖,公主殿下戴着面具,这糖葫芦,又该如何入口呢? 念及此处,江烨轻咳一声,说道:“那公主,我先在大理寺外等着。” 李云裳微微颔首,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红鸾与青衿。 红鸾与青衿二人,也紧随江烨身后,离开了庭院。 待到庭院之中净无一人。 在李云裳摘下面具的瞬间,庭院内的光线仿佛都为之一滞。 她的容颜,如初冬第一场雪,纯白而又冰冷。 肤若凝脂,五官精致得仿佛上天用最精细的刀刻而成,偏偏那双眸子却深若幽潭,透着令人心悸的凉薄。 糖葫芦在她唇边停顿。 记忆如附骨之疽撕开封印。 李云裳的眼神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那是多年前,孝惠皇后周氏站在阳光中,手里端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年幼的李云裳,穿着杏黄色的绣花小袄,圆圆的脸颊因期待而微微鼓起。 “乖女儿,要慢慢吃哦。” 周氏温柔地笑着,目光中盈满慈爱。 那一刻,天真无邪的李云裳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一口咬下第一颗晶莹的糖葫芦,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却被周氏温柔地擦拭。 随即,一场大火焚烧了所有美好。 李云裳还是李云裳,却又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李云裳了。 从此,她的毕生,都将只有一件事…… …… 彩云郡主府。 下了马车,江烨抬眼打量着这座宏伟的郡主府。 在皇城之中,府邸的规格有着严格的限制,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皇亲国戚,都不得逾越规制。 否则,便是僭越之罪,轻则降爵削俸,重则身陷囹圄。 而吴彩云身为郡主,其府邸的规模,却几乎与公主府邸无异,甚至比起明珠公主府,也不遑多让。 由此可见,皇后娘娘对吴彩云的偏爱,已经到了何种程度,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江烨?你在此处作甚!” 一道满是鄙夷的女声陡然响起。 江烨转身,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一身着锦绣华服的女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看到女子,江烨眼睛微眯,轻声道:“江锦?” 那江锦,身穿一袭绣着精致花纹的丝绸长裙,头戴珠钗,珠光宝气,整个人打扮得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眉目如画,五官精致,本应是娇俏可人,偏偏那双眼睛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高高在上的仙子,俯视着凡尘俗物。 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仿佛江烨的存在玷污了她的视线。 “你什么身份管我?” 江烨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道。 江锦眉头一扭,语气越发轻蔑:“你不是个傻子吗?怎么,不傻了?” 说到这,江锦忽然一怔,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哦?我明白了,你是装的?先前都是装出来给我们看的?你这人,心机可真够深的啊,竟然装了这么多年的傻子,真是好狠的心啊!” “说,你在侯府装傻,意欲何为!” 江锦厉声喝问,手指着江烨,仿佛江烨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她跟吴彩云是手帕交,闺中密友,本来今日是登门拜访,找吴彩云聊聊闺中秘事的,没曾想,一掀帘子,就看到了她最厌恶的人,真是晦气。 简直脏了她的眼! 对江烨,江锦从来不觉得他是自己的哥哥。 甚至于,连个人,都不是! 江烨对南阳侯府来说,就是个污点! 而现在,江锦仿佛是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似的,眼神如刀,咄咄逼人。 江烨神色平静地说道:“没大没小的,见了兄长,也不行礼,侯府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闭嘴!你这野种,也敢妄称是我哥哥!” 江锦平日里看似大家闺秀,温婉贤淑,但此刻,却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端方仪态尽碎,吐出的话语似淬毒银针:“你跟你那死去的娘一样,都是贱命一条,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江烨面色沉了下来。 他一步步地走向江锦,气势逼人,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江锦。 “怎么,你还敢打我不成?” 江锦色厉内荏,兀自强撑着,冷笑着命令身后的车夫:“吴叔,给我狠狠地教训他,把他抓回南阳侯府,我要亲自审问,看看他装傻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是,小姐!” 那名为吴叔的车夫,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面容凶悍,手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常年走镖护院,手上没少沾血。 他冷笑着朝江烨走来,眼中充满了不屑,“傻少爷,跟我走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本宫竟不知……“恰在这时,有一道声音淡淡地响起,“我的驸马,轮得到阿猫阿狗来管?” 第十七章 本宫驸马,谁人敢欺? 江锦闻声望去,只见三道身影自马车徐缓而下,当先一人,脸覆鎏金面具,竟是明珠公主李云裳。 李云裳缓步移至江烨身畔,与他并肩而立,寒眸如刃,刺向江锦。 江锦顿时神色慌乱,她做梦也想不到,传闻中的明珠公主竟会藏身马车之内,听其言语,竟还如此袒护江烨这个野种? 真不知江烨这野种,究竟给明珠公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是个装疯卖傻的废物,凭何得此殊遇? 至于原本要对江烨动手的吴叔,方才猛虎般的气势顷刻萎如病猫,冷汗浸透重衫,面如土色战栗不止。 早知明珠公主在此,便是借他十个豹子胆,也不敢造次半分。 他可不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虽生得虎背熊腰,心思却极是活络,当即悄然后撤三步,屏息凝神,恍若无形。 李云裳目光直视江锦,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对本宫的驸马,似乎颇有微词?” 江锦浑身剧颤,贝齿几乎咬碎:“公主殿下,这野种最擅长装傻卖乖,您千万不要被他给蒙蔽了!” “掌嘴。” 李云裳淡淡吐出两字。 “遵命。” 青衿领命,一阵微风拂过,衣袂翻飞间,已如鬼魅临身。 吴叔见此情景,神色大骇,高手! 绝对是绝顶高手! 仅凭这手轻功,此女子便足以跻身江湖二流高手之列! 自己绝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传闻明珠公主李云裳身边有两位绝色侍女,一名唤作红鸾,一名唤作青衿,一位轻功卓绝,一位剑术惊人…… 吴叔的目光落在青衿身上,心中暗道……这位想必就是那轻功绝顶的红鸾吧? “啪!” 青衿一记耳光扇在江锦娇嫩的脸颊上,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脸庞瞬间红肿,清晰的掌印触目惊心。 江锦只觉脸颊火辣刺痛,耳中嗡鸣不断。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用充满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青衿。 一侧脸颊因疼痛与愤怒而微微扭曲,精致的妆容也因这一巴掌而显得狼狈不堪,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更衬托出她此刻的狼狈与屈辱。 “你,你一个奴婢,竟敢打我?我父亲可是南阳侯!” 江锦尖声叫道,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变得嘶哑。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恨与不甘,仿佛要将青衿生吞活剥一般。 “继续打,本宫未曾喊停。” 李云裳淡淡道,那平静无波的语气中,竟让江烨隐隐察觉到一丝冷意与怒气。 “啪!” “啪啪!” 巴掌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你……” 江锦嘴角溢出鲜血,发丝散乱。 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此刻也变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上,更显得狼狈至极。 精致的衣裙也沾染了些许尘土,褶皱横生,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光鲜亮丽。 起初,江锦还恶狠狠地瞪视着青衿,眼眸中尽是怨毒之色,李云裳她惹不起,但李云裳身边的一个婢女,她难道还惹不起吗? 她暗自发誓,日后定要百倍奉还! 但渐渐地,江锦已是失魂落魄,她近乎哀求地看着李云裳,“公主殿下,我爹是南阳侯……你……你不能这样打我。” 江锦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本宫知道你是南阳侯之女,没有打错人。” 李云裳语气平静,“你大可回去向南阳侯告状,说本宫如何欺凌你,南阳侯若想替你报仇,随时可以来找本宫,本宫在公主府静候南阳侯大驾。” 闻言,江锦仿佛彻底认命。 “皇姐……” 一声惊呼,只见郡主府中,吴彩云提着裙裾疾奔而出,张开双臂护住江锦,神色焦急地问道:“这……这是为何?皇姐,江锦乃我闺中密友,不知她何处冒犯了皇姐?还请皇姐宽恕,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继续。” 李云裳并未理会吴彩云,而是对着青衿吩咐道。 青衿高高地扬起手掌,准备再度落下。 就在此刻,吴彩云原本挡在江锦身前,但在那手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吴彩云终究还是慌乱地躲避到了一旁。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江锦脸上。 江锦急怒攻心,双目翻白颓然倒地,晕了过去。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一般,毫无生气。 脸颊红肿不堪,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看上去十分凄惨。 江烨忽闻身侧传来极轻的嗤笑,转瞬即逝,恍若错觉。 随后便听李云裳道:“停下吧。” 紧接着,李云裳又对那马夫吴叔说道:“将你家小姐送回南阳侯府,若你家小姐回府途中少了一根头发,本宫便拿你全家头颅来抵。” “是是是,小的绝不敢造次。” 吴叔顿时面色苍白,连忙应道。 江烨心下了然,这是李云裳在警告吴叔。 此刻江锦昏迷不醒,让吴叔独自一人将她接回家,是怕这吴叔心生歹意。 公主考虑得倒是周全。 李云裳又道:“回府后,需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于南阳侯。” 吴叔连声应诺,抖着手将江锦塞进马车,扬鞭绝尘而去。 一旁的吴彩云宛如雕塑般杵在原地,连呼吸仿佛都被禁锢,乖顺地等候着李云裳处理完那宛如惊雷般的一幕。 待那辆马车渐渐隐没在远处,吴彩云才如惊弓之鸟般,微微颤抖着嗓音轻声询问:“皇姐……究竟江锦如何冲撞了您?” 天啊!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高高在上的李云裳露出如此可怖的怒意! 江锦到底做了何等令人发指的事情?! 李云裳的目光如霜,淡漠地扫过吴彩云。 吴彩云瞬间如触电般战栗,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江烨既入公主府,便是皇家之人。” 李云裳声音如寒冰,“她区区一个官员之女,竟敢出言侮辱当朝驸马,实在是好大的胆子。本宫没有直接将她处死,已是看在南阳侯的情面上。” 闻之,吴彩云娇躯一颤,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切不可开罪江烨。 吴彩云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 郡主府内。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假山叠翠,碧水环绕,典雅园林景象跃然眼前。 层叠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精致的照壁后,一湖碧水如镜,倒映着斑驳的檐牙。 “皇姐,不知要从何查起?” 吴彩云问道。 第十八章 神秘的情郎 碧荷横尸郡主府池塘,此案绝非寻常溺毙那般简单。 仵作验尸结果显示,死者乃身中剧毒,而后方被抛尸池内。 如此看来,凶手处心积虑,暗中布局,设此杀人于无形之毒计。 但凡命案,最是考验查案者的洞察秋毫与心思之缜密。 死者生前的恩怨情仇、人际纠葛,往往便是揭开真相的蛛丝马迹。 那些曾与碧荷有过嫌隙、甚至结下梁子之人,皆须逐一盘查,绝不可轻易放过。 江烨心中已有定计,正欲开口,蓦地,听闻李云裳那如冰雪般清冽的声音破空而至。 “无论男女老幼,一应人等尽数召集。我这便去碧荷居所一探究竟,待搜查完毕,再行逐一问询。” 碧荷横死于郡主府腹地,凶手十之八九潜伏在这方寸天地之中。 外人想要潜入郡主府,毒杀碧荷,再悄无声息地抛尸水池,最后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金蝉脱壳,全身而退。 此等操作,无异于痴人说梦,除非是那传说中身怀绝技,飞檐走壁的江湖顶尖高手。 “是,皇姐。” 吴彩云唯唯诺诺,如木偶般对李云裳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的违抗。 她微微侧身,对身旁之人吩咐道:“白桃,你去召集所有人,家丁、厨子,哪怕是夜香郎,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部叫到大堂。” “是,郡主。” 那名唤白桃的婢女,相貌平平,淹入人堆便再难寻觅,唯独一双眸子滴溜转动,透着股机灵劲儿,隐隐显出几分心计。 江烨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忽而启唇问道:“郡主,听闻碧荷生前是府上的管事?” 吴彩云螓首轻点:“我府中设有两位管家,一男一女。女管家正是碧荷,男管家则名唤顾德全。碧荷主要掌管府内人事调度、日常用度及丫鬟仆妇的约束。顾德全则负责府外田产铺面的租赁收账事宜。” “方才那位白桃姑娘,与碧荷是何关系?” “她二人同年入府,素来情同姐妹。白桃一直是碧荷的得力助手,帮着料理府中杂务。” 吴彩云似是察觉江烨对白桃起了疑心,忙又补充道:“白桃与碧荷向来要好,从未有过龃龉,这府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江烨微微颔首,不予置评。 情同姐妹? 呵呵…… 自家姐妹身遭不测,观白桃之神色,眉宇间竟似有喜色涌动,纵使竭力掩饰,亦难掩其喜上眉梢之意。 这“姐妹情深”,恐怕只是镜花水月。 言谈间,一行人已抵达碧荷的寝居。 碧荷身为郡主府女管事,地位不低,其居所虽不比主子奢华,亦是雅致清幽。 甫一踏入,便见陈设简净,却处处流露出女儿家的细腻心思。 吴彩云一进门便怔立当场,眼圈霎时泛红,纤纤十指紧攥衣袖,贝齿死死咬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之态。 “碧荷虽是我奴婢,但与我亦是姐妹情深。” 说着,吴彩云抽泣了几声,抹了抹似乎有的眼泪,继续道,“她死的不明不白,我一定要揪出幕后这可恶的凶手!把那人碎尸万段!” 好一场声情并茂的表演! 江烨心中暗忖,这古人果真个个都是天生的戏精,一颦一笑皆是戏,内心戏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 相比之下,我这现代人着实稚嫩,尚需多多磨砺,嗯……抱紧大腿才是王道! 念及此处,江烨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身旁那道倩影。 李云裳正搜查着寝居内的摆设。 房间内陈设简单,却井然有序。 雕花木床,床头悬着一幅淡雅山水,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旁侧搁着一盏尚未燃尽的油灯。 墙角梳妆台小巧玲珑,铜镜光可鉴人,胭脂水粉盒齐整排列。 满室氤氲着淡淡的檀香,想来是碧荷生前偏爱之物。 “大理寺的裴少卿可曾搜检过此地?” 李云裳忽然发问。 吴彩云微怔,沉吟半晌方道:“似乎……未曾。” “那他来府中都做了些什么?” 李云裳语气已带三分不悦。 吴彩云道:“他每次来,都是召集府内下人进行询问。” 李云裳冷笑一声:“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凶手诡谲莫测,怕是裴大人已竭尽全力,奈何奸猾难测。”吴彩云犹豫片刻,辩解道。 言罢,吴彩云眼角竟还隐隐浮现些许的羞涩。 看得江烨一愣愣的。 你羞涩个锤子啊! 有猫腻啊! “公主,您看这个!” 红鸾在梳妆台前轻呼。 众人围上前去,只见她手中捏着厚厚一叠信笺。 纸张微黄,边缘印着精美暗纹,显然价值不菲。 仔细一看,竟是情书! 信上字字珠玑,句句恳切,无一不诉说着刻骨的相思与缠绵:“月下相思千里远,情丝缠绵似轻纱。” “红烛摇曳心已乱,两心相依若梦幻。” “隔帘微露一缕情,几许相思几许痴。” 李云裳细细端详,沉吟道:“这些情诗并非古人之作,显是有人专为碧荷所写。且看这字迹……” 她顿了顿,“笔锋遒劲,力透纸背,非浸淫书法多年者不能为之。” 江烨不谙书法,自然看不出其中门道。 但他凝视着墙壁上悬挂的山水书画,以及几案之上随意铺放着的经史典籍,心中暗忖,这碧荷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个宫女,私底下竟如此钟爱读书? “郡主,这碧荷……可有意中人?”江烨转头,向吴彩云询问道。 吴彩云神色一片懵滞,连连摇首以作否定:“此事绝无可能!碧荷对本郡主向来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断然没有多余之心思,用于谈情说爱啊!” “既如此,这些情书又当如何解释?” 江烨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有情书,便该有情郎,且此人必是位风雅才子。” 吴彩云依旧缓缓地摇头,似乎难以置信。 江烨见状,也不急于争辩。 这位隐藏在暗处的“意中人”,在整个案件当中,乃是至关重要的线索,势必要将其挖出来。 第十九章 账册有问题? “给碧荷赠诗之人,不但文采斐然如锦绣铺陈,更有一手令人惊艳的书法,堪称才情俱佳......” 江烨喃喃自语,“揪出此人并非难事。只需查出可疑人物,再对照笔迹,水落石出。” 暂且将情诗之事搁置,他目光如炬,在房中缓缓踱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账册…… 江烨的脚步倏然停驻,目光凝固在了那张雕花檀木桌上的一摞厚重账册上。 天下命案看似诡谲,实则不过两把钥匙。 情字淬毒,利字藏锋。 碧荷掌着郡主府钱粮命脉,恰似守着座金山银海的看门犬,若有人偷油被逮......江烨修长的手指正要触及那厚重的账册,一旁的吴彩云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玉臂轻抬,似欲阻止江烨查看府内账册,那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然而,当那李云裳冷若冰霜的眼神投射而来时,吴彩云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缓缓放下手臂,报以一抹讪笑。 江烨微微挑眉,将账册拿起翻阅。 指尖如飞,目光如电,密密麻麻的数字宛如活物般在他眼前跃动。 蓦然,江烨目光落在账册上的某项数据之上,细细地思量着,大脑在疯狂地计算。 他转头望向吴彩云:“郡主,请问府内财务会计,在碧荷死后,是由何人负责?” “是白桃接手的。” 吴彩云答道。 “归鹤楼可是顾德全在经营?” 江烨忽地发问,账簿翻动带起陈年墨香。 这一问,吴彩云眸中露出一抹惊疑,显然不解江烨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但她还是乖乖地回答:“正是,那归鹤楼自建成以来,便是由顾德全打理。” 江烨微微颔首,暗暗地将这顾德全三个字烙印在心头。 他装作随意地与吴彩云闲聊:“碧荷遭此横祸之后,府内财务诸事,想必颇多纷扰麻烦吧?” “可不是嘛!” 谈及此事,吴彩云似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烦闷,“碧荷这人心思玲珑剔透,又精打细算,在财务这一块儿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本郡主操半点心。”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那丫头虽勤勉,到底不比碧荷玲珑,接手后处理得一团乱麻。还多亏了顾德全悉心教导,日日在旁协助,才没让府中账目彻底乱套。” 说到这里,吴彩云话语微微一顿,纤纤玉指轻抚发鬓,接着道:“本郡主甚至萌生了让顾德全直接接手碧荷工作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若让他一人手握郡主府内外诸多权柄,恐会滋长其野心,日后难以驾驭,终成大患。” 闻言,江烨不由得吃惊地望了吴彩云一眼,心中暗暗对这位平日里刁蛮任性的郡主刮目相看。 不曾想,她竟还有如此深沉的城府和精妙的算计? 仿佛是察觉到了江烨眼中的讶异,吴彩云娇唇微撇,粉面含霜,轻哼一声:“本郡主虽不似那些清心寡欲的女子,整日里只知读书练字,但心思聪慧一事却是天生的。只是不屑于在这等铜臭熏天的俗事上,白白耗费心力罢了!” 那厢青衿与红鸾二人早已将碧荷的寝居细细搜查了不下数遍,如梳篦般不放过一隅,确定再无半点遗漏之后,这才对着李云裳缓缓摇了摇头。 李云裳的目光转而落在江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沉思的光芒。 那本账册她先前也曾粗略翻阅过,却并未觉察出什么蹊跷之处。 几人缓缓离开碧荷的寝居,踏着回廊上那斑斑驳驳如碎金般的日影,一路无言,朝着主宅大堂缓步行去。 接下来,便是要一一询问府内下人,看谁知晓些许关于碧荷的秘密。 大堂之内,檀香袅袅,一众人等依次落座。 堂外廊下,奴仆下人摩肩接踵,排成长龙,个个神色各异。 高堂之上,江烨与李云裳并肩而坐,占据了最显眼的首位。 吴彩云虽贵为郡主,却只能屈居侧位。 青衿挺立于李云裳身侧。 而红鸾,则充当了师爷的角色,她手持文书,负责记录审问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红鸾准备开始之时,江烨忽然发出一阵轻笑,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慢着。” 江烨的声音不大,“既然是例行侦察,那么任何人,都不能被轻易放过。我这并非针对谁,郡主,你说呢?” 说着,江烨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坐在侧位的吴彩云。 吴彩云被江烨点名,顿时愣在当场。 “你要审我?!” 吴彩云双目圆瞪,怒视江烨,她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一瞬间,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倾泻而出,狠狠地砸在江烨脸上。 “好啊你这个……” 然而,还没等吴彩云说完,江烨便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微笑着注视着她。 吴彩云浑身一震,猛地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地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吞回腹中,然后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努力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柔声道:“驸马但问无妨,自当如实作答。” 红鸾柳眉微挑,略带惊讶地转头看向李云裳。 却见李云裳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红鸾继续。 红鸾朱唇微张,心中吃惊不已。 公主殿下竟然如此放任江烨胡来? “碧荷死于三日前申时,那一日,你在何处?可有证人?” 一进入状态,江烨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带着一丝慵懒的气质瞬间消失不见,他的音色也变得冷硬了几分,令人不寒而栗。 吴彩云被江烨的气势所摄,她勉强定了定神,沉吟道:“那日……我去了宫中陪伴姑母,一直到酉时才回到府中。” “刚一回到府里,白桃便慌张地跑来告诉我,说看见碧荷的尸身在水池中漂浮起来。” 江烨眼神一动,继续问道:“那么,是谁第一个发现了碧荷的尸身?” “是我的郡马,慕容远。”吴彩云答道。 “你是怎么知道,慕容远是第一个发现尸身的?”江烨紧追不舍。 “白桃告知于我。”吴彩云道。 江烨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若有所思:“慕容郡马当日神色如何?” “郡马向来胆小谨慎,见此惨状,惊魂难定。” 吴彩云叹道,“连日来噩梦缠身,每于梦中惊呼碧荷之名,常被吓得浑身冷汗。” 第二十章 府内众生百态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 吴彩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言语间尽是鄙夷。 那嫌弃的语气,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夫君,而是什么腌臜之物。 江烨站在厅中,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对“慕容远”这三个字,他悄悄地在心中打上了标注。 “碧荷平日,可曾与府内哪位,结下过梁子?” 江烨继续问道,声音平静如水。 吴彩云闻声,玉指轻拢鬓边青丝,略一沉吟,便如铁板钉钉般回道:“断无此事!碧荷与我主仆多年,行事自有分寸,素来以和为贵,绝不会与人起争执。结怨二字,更是无稽之谈!” 江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碧荷若真随了你的性子,那才是大祸临头。 谁不知道你吴彩云仗着皇后宠爱,在京城横行霸道? 那些人对你和颜悦色,不过是忌惮你背后的权势罢了。 而碧荷区区一个下人,也敢如此跋扈...… “还请郡主旁观。” 江烨颔首道。 “哼!” 吴彩云娇哼一声。 江烨转而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白桃。 “白桃姑娘,下一个是你。” 江烨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分。 白桃微微一怔,面上波澜不惊,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丝怯意,只轻轻颔首,柔声道:“驸马但请垂询。” “就你所知道的,碧荷可曾和人有仇?” 江烨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吴彩云听罢,脸色立时阴沉如墨。 她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江烨!你这是什么意思?本郡主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她眼中怒火中烧,显然认为江烨是在质疑她的权威。 白桃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偷偷瞥了吴彩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郡主刚刚才信誓旦旦地说碧荷与人为善,若是她此刻说出实情...“白桃,你有话尽管直言,无需遮掩。” 江烨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向吴彩云,“以彩云郡主的胸襟气度,想必不会与你这样的仆婢斤斤计较,是不是啊郡主?” 吴彩云胸膛剧烈起伏,强自捺下心头怒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驸马说得是。白桃,事关碧荷死亡真相,切勿有丝毫隐瞒。” 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郡主。” 白桃轻轻地颔首,继而微低着头,那双纤纤素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道:“碧荷生前,树敌……甚众。据奴婢所知,单是这府内,便有不少人与她积怨颇深。” “比如?” 江烨追问。 “譬如上月,后厨阿贵之子,不慎打碎了一只瓷瓶,碧荷便命人用竹夹生生夹住他的手,险些将他十指夹废。” 白桃的声音越来越低,“任凭阿贵如何叩首哀求,碧荷仍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更扬言要禀明郡主,将他们父子二人,扫地出门……” “再后来……” 白桃迟疑许久,低声不语,眉头紧蹙。 “后来如何?” 江烨目光如炬。 白桃咬了咬唇:“后来阿贵把祖传的玉镯献给碧荷,她才罢休。”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据说是阿贵先祖从西域带回来的奇珍,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蛟龙,乃是阿贵一家世代相传的护身符。阿贵自小佩戴,视若性命,却因此事,忍痛割爱,献给了碧荷。” “那事后阿贵可有异样?” “与往常无异。” 白桃摇头,随即又补充道,“只是...有天夜里我路过厨房,听见他在里面痛哭。” 吴彩云勃然大怒,猛拍桌案:“碧荷此举,深得我心!那腌臜东西竟敢打碎我的宝贝瓷瓶!若换作是我,定要废了他的双手,打断他的狗腿!” 江烨心中冷笑: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他将目光投向白桃:“还有旁人么?” “我与碧荷,情同手足,曾屡次规劝于她,行事当以和为贵……” 白桃话音未落,便被吴彩云那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但她还是强自镇定,继续说道,“除了阿贵,还有那看门的陈二狗。只因那日碧荷外出归来,陈二狗未能及时垂首躬身,口称‘碧荷管事’,便被她当众掴了十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那养马的马可,因心疼马儿,多添了些草料,被碧荷撞见,生生挨了她三记鞭子。” 白桃略一停顿,似在竭力回想,“最为严重的,当属她与柳如意医师的那场冲突了。” “柳如意?” 江烨挑眉。 “正是。” 白桃颔首,“上月郡主偶感风寒,特请柳医师入府诊脉。那一日……” 柳如意应召入府那日,碧荷恰巧从集市上采买归来,一眼便瞧见府门前停着一乘素雅小轿。 她趾高气扬地走过去,用马鞭敲打轿帘:“谁家的轿子敢挡郡主府的正门?还不快滚开!”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柳如意一袭素白衣衫,怀抱药箱,神色淡然,不卑不亢道:“在下柳如意,奉郡主之命,前来诊病。” 碧荷将这位不施粉黛,却清雅脱俗的女子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眼中妒火中烧:“哪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妄称医师?谁知你是不是包藏祸心,要来谋害郡主的?” 言罢,竟伸手便要去夺柳如意怀中药箱。 柳如意侧身避过,眉头微蹙:“这位姑娘,药箱中皆是名贵药材,还望……” “啪!” 碧荷一鞭子抽在药箱上,箱盖应声而开,里面的药材散落一地。她还不解气,又用脚狠狠碾碎了几株珍贵的灵芝。 “你!” 柳如意俏脸生寒,这可是她耗时三年,才搜罗齐全的救命之物。 “怎的?莫非你不服?” 碧荷冷笑,“在这郡主府里,我说了算!” 柳如意站在原地,眼中寒光闪烁。 她缓缓蹲下身,一片片捡起被踩碎的药材,声音冷得像冰:“碧荷姑娘,药材有灵,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后来又如何?” 江烨听得入神。 白桃垂首低语:“后来郡主得知此事,将碧荷斥责了一番。”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呢?你和碧荷关系如何?” “我?” 白桃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们...我们一同进府,情比金坚,并无半分间隙。” 她说着,眼中却浮现出一层水雾。 江烨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退下吧。” 白桃如蒙大赦,匆匆退到一旁。 “来人,传陈二狗。” 江烨高声道。 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蜡黄,嘴唇哆嗦着,浑身颤抖如筛糠,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小的……小的陈二狗,叩见公主千岁,驸马千岁,郡主千岁……”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陈二狗,你与碧荷可有仇怨?” 江烨单刀直入。 陈二狗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连忙摆手道:“这...这个...实不相瞒,若非您这一问,小的早已把这事忘了...…” 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碧荷管事打得好!是小的当初不知礼节,冒犯了碧荷管事...怨恨?驸马爷说笑了,奴婢一个小小的看门人,怎么敢心生怨恨呢?” 他说着,竟挤出几滴眼泪:“是碧荷教会了小的礼节,小的感激还来不及呢...…” 江烨看着他卑微的模样,心中一阵发冷。 这哪里是感恩戴德? 分明是恐惧深入骨髓的表现。 第二十一章 下人们的证词 “三日前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江烨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炬地盯着跪在堂下的门房。 陈二狗被他盯得脊背发凉,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守门多年,记性最是牢靠。三日前……郡主一大早就带着白桃进了宫。” “为何是带白桃而不是碧荷?” 江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这...这小的哪里知道...…” 陈二狗支支吾吾,不敢妄言。 江烨转头看向吴彩云,问道:“郡主殿下,这是何原因?” 吴彩云黛眉微蹙,回忆道:“我那日,本来是应该带碧荷一起入宫的。但是碧荷临时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明白。怕出纰漏,十分紧急,并向我告罪,说不能和我一同前往。我便让白桃代替。” 江烨眼中精光一闪。 账目? 莫非就是方才在碧荷房中发现的账册纰漏? “继续说。” 江烨示意陈二狗。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那日府上冷清。郡主前脚刚走,柳医师后脚就到,说是新配了安神的方子。小的告知郡主不在,她原要告辞...…” “可小的记得郡主曾为这药焦心,怕回来见药未到要责罚。斗胆请柳医师入府,将药置于郡主闺房。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柳医师便匆匆离去。期间小的寸步不离,她确实未与他人接触。” “巳时刚过,郡马爷便出了府。临行特意嘱咐小的,若有客来访,就说他在浮香榭吟风弄月,请友人前去寻他。” 陈二狗眉头拧成疙瘩,“郡马直到申时才归府,一回来,就发现了水池中……碧荷姑娘的尸身,漂浮在那里。” 陈二狗竹筒倒豆子般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江烨静听不语,细细梳理每字每句。 真相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闲言碎语里。 江烨眸光微动,挥手示意门房退下。 待陈二狗躬身退出,一名身着褐色粗布衣裙的妇人被带了进来。 厨娘张三娘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盘上刻着岁月痕迹,粗糙的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 “大人明鉴,老身在郡主府掌厨已有十余载,与那碧荷姑娘虽偶有摩擦,却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她嫌老身的红烧肉太咸,老身嫌她挑三拣四,都是寻常小事,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张三娘扑通跪下,听到江烨询问阿贵的事情,小心翼翼地说道:“那阿贵是个可怜人,大字不识一个,六十岁才得一子,视若珍宝。不料那孩子不长眼,前月打碎了府上一套传自先代的青花瓷,被碧荷当场抓了个正着。碧荷性子严厉,依府规惩处了那孩子,还没收了阿贵家祖传的一方玉佩作为赔偿。” “要说古怪?有!” 张三娘突然瞪大眼睛,“三日前大清早,老身亲眼见阿贵从后门溜进来,手上血糊糊的!见着老身就跟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 坐在一旁的吴彩云郡主猛然起身,杏眼圆睁,怒喝道:“好个老贼!必是他杀了我的碧荷!来人,速速将阿贵拿下,严加审问!” “且慢。” 江烨抬手制止。 吴彩云柳眉倒竖,质问道:“江烨,你为何拦我?” 江烨淡然一笑:“郡主息怒。碧荷溺毙水中,全身无半点外伤,面容安详如睡。若阿贵是凶手,他满手鲜血,又如何能让碧荷毫发无损?此二者显然毫不相干。” 吴彩云闻言一愣,缓缓坐回原位,面色阴晴不定。 “不过,审问阿贵确有必要。来人,带阿贵上来!” 江烨一声令下,阿贵进入了来。 这老者六十上下,瘦得像根枯竹,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空荡荡挂在身上。 “小、小的冤枉啊!” 阿贵跪伏于地,先是忐忑地看了一眼吴彩云,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小老儿那孽子不成器,打碎了府上的宝贝瓷器,被碧荷姑娘依规惩处,实乃罪有应得。小老儿虽心疼那传家玉佩,却不敢有半分怨言,更遑论报复之心啊!” 江烨缓步走近,忽然抓起阿贵手腕。 “三日前手上的血,怎么回事?” 江烨声音不疾不徐,却让阿贵浑身发抖。 “是......是宰羊......”阿贵喉结滚动,“管家顾得全想吃羊肉了,但又不舍得花钱,便命小老儿偷偷地宰了一头库房的羊,血放不干净,溅了满手...…” “带下去吧。” 江烨淡淡道,却在阿贵转身时突然开口,“你儿子...…现在何处?” 老者背影明显一僵,却没回头:“那孽障...…半月前就离府谋生去了...…” 吴彩云面色阴晴不定,宛如深潭覆冰,显然,她依旧认定阿贵便是那罪魁祸首。 江烨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轻叹,可怜这阿贵,纵然洗脱了杀人嫌疑,在这郡主府里,怕也是如芒在背,难觅片刻安宁了! “下一个!” 江烨收敛心神,清声喝道。 “三日前,奴婢在洗衣房浆洗衣物,从早到晚,指头都泡得发白,只与一同浆洗的姐妹们闲聊几句,寸步未离。” “那日,奴婢奉命打扫后花园,剪去残枝败叶,扫尽落英缤纷。午后,还被碧荷管事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嫌奴婢手脚笨拙。” “回大人,奴婢一直在厨房帮厨,劈柴烧火,淘米洗菜,忙得脚不沾地。矛盾?上月......因手滑打碎了一只碗,被扣了月钱,心疼了好久。” 负责养马的马可,畏畏缩缩地挪了进来。 他身材瘦小,面色蜡黄,回话时,眼神如惊弓之鸟。 “回禀大人,小的……小的三日前都在马厩当值。小的确曾因多喂了马匹饲料,被碧荷管家……用鞭子抽打过……” 他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几乎埋进了胸口,“小的……心中虽有怨恨,却万万不敢……不敢有加害之心啊!” 江烨一一审完了府内诸多下人,或多或少都与碧荷有些龃龉,言语间偶有冲撞,但细细想来,却也算不上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看起来,都不像是那幕后黑手,不过,却也不能排除有人一时血气上涌,酿成惨剧,还需抽丝剥茧,进一步地调查论证。 轻轻地揉捏了下有些发胀的额头,江烨抬眼看向吴彩云,问道:“管家顾德全和郡马慕容远呢?怎的一直未见?” 吴彩云闻言,眼神示意向身后的白桃。 白桃赶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禀大人,近日归鹤楼生意繁忙,顾管家日夜操持,鲜少在府。至于郡马……” 白桃声音一顿,头垂得更低了,不敢再多言。 吴彩云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定是又去了那些藏污纳垢之地!要么是教坊司,要么是画舫,再不然便是青楼楚馆!哼,左右不过是那些个烟花柳巷!” 她表情嫌恶,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怒火中烧之意。 江烨见状,心中暗自称奇。 这教坊司、青楼皆是风月场,夫君沉溺其中,郡主竟如此泰然? 似是看出了江烨心中所想,吴彩云傲然道:“男人嘛,逢场作戏自是常事,只要他不把那些狐媚子带回府里,不在外头金屋藏娇,不弄出什么孽种来,本郡主便懒得过问!” 闻听此言,江烨不禁肃然起敬! 这郡主,当真是……胸襟广阔啊! 第二十三章 贪婪管家 归鹤楼。 矗立于朱雀大街之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楼外车水马龙,楼内笙歌鼎沸,宾客盈门。 楼前石阶之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女子一袭青衫,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疑惑,檀口轻启:“我们不是要去烟花巷柳吗?来这归鹤楼作甚?” 这归鹤楼乃是郡主府的产业,背靠如此显赫势力,在这天子脚下自然是声名远播。 掌柜顾德全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短短数年间,便将这归鹤楼经营得日进斗金,门庭若市。 江烨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进去便知。” 说罢,他衣袂飘飘,径直踏入楼中。 雅间内,檀香袅袅,窗外可见半城繁华。 江烨才一落座,便对候在一旁的跑堂小二朗声道:“把你们这最贵的,最好的,最奢侈的都给本公子端上来!有多少,上多少!” 大客户啊! 那跑堂的原本还有些懒散,听了这话,两眼顿时放光,那眼神就像饿了三天的野狼见了肥羊。 他上下打量江烨和青衿,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中暗道:这定是哪家王侯的公子哥儿! “客官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跑堂的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腰弯得像虾米,“咱们归鹤楼的招牌菜,那可是名动京师!先说这''龙凤呈祥'',用的是东海龙虾配凤鸡,一道菜就得百两银子!再说这''玉液琼浆羹'',里头有燕窝、鱼翅、海参等十八般珍馐,据说吃了能延年益寿!还有这''春江花月夜'',是用三十六种花瓣,配以西域进贡的香料,那味道啊,连宫里的贵人吃了都赞不绝口!” 说罢,屁颠屁颠地退下去交代后厨。 “如此铺张浪费,当真是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啊!” 青衿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虽然说江烨入赘公主府,那的确是吃软饭,但直接就是这样的嘴脸,还是令青衿为公主感到不值。 想到此处,她心中更是添了几分愤懑。 江烨悠然自若地轻酌茶水,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茶盏边缘,似笑非笑地看向青衿,道:“花的当然不是我的钱,却也不是公主的钱。”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顿饭,我就没打算付钱!” “你要吃霸王餐?!” 青衿双眼瞪得滚圆,无比惊愕。 她那平日里总是淡漠的俏脸上,此刻竟写满了难以置信。 公主府可丢不起这人! “对!” 江烨颔首,神秘莫测一笑,,“这霸王餐我吃定了,并且,这顾德全还不敢说一个不字。” “呵呵……” 青衿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她倒要拭目以待,看他如何收场。 一盏茶工夫不到,便陆续上了菜,香气袭人,色泽诱人。 那跑堂的满面春风,殷勤地在旁边为江烨介绍菜品。 青衿在旁冷眼旁观,心中暗道:这小子现在笑得有多欢,待会儿就会哭得有多惨。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退路,打起来就翻窗跑路。 至于江烨? 不好意思,不认识。 公主府丢不起这人。 “愣着干啥?吃啊!” 在青衿愣神之际,江烨却是已经大快朵颐,双手翻飞,筷影重重,压根不顾形象,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赞叹声,还一边招呼着她加入战斗。 看得跑堂的都嘴角微抽,嘴唇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心想这吃饭的模样,当真不像富家公子啊…… “这个好吃!多吃点!” 江烨夹起一块红亮的红烧肉,径直放进青衿碗里。 青衿微微怔然,筷子停在半空,抬眸,便对上了江烨那深邃而满是笑意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好看。 那眼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青衿不得不承认一件事,眼前的这个废物驸马纵有万般缺点,可其容貌,却称得上是上上之选。 不知为何,青衿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默默吃下那块红烧肉。 酒足饭饱,江烨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招手唤来跑堂的。 “公子对小店的饭菜可还满意?” 跑堂的依旧满脸堆笑。 “满意!” 江烨一边剔牙一边道,“我要说不满意,是不是就能不付钱了?” 跑堂的笑容僵了僵:“公子说笑了,您这一桌,一共二百一十八两七钱,那七钱就给您抹了,您看......” 话落在此处,跑堂的盯着江烨,目光中带着期待,意思不言而喻,就等着江烨掏银子了。 可江烨看着他,只道:“这饭钱,我不付了。” 空气瞬间凝固。 “你……” 这下子跑堂的彻底没了笑,脸色阴晴不定,定住看着江烨一会儿,确定江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忽然咬牙恶狠狠地对他说:“好!你等着!” 说罢,他转身冲出雅间,反手将门锁死,扯开嗓子大喊:“掌柜的!不好啦!有人吃霸王餐!” “你干什么去?” 江烨一转头,看见爬窗的青衿。 已然跨出一只脚的青衿忽地停住,那纤细的身影在窗框中形成一道优美的曲线。 她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对江烨道:“逃跑。” “不带上我?” “你好自为之!” “这可是公主的命令。” 江烨悠悠道。 青衿的动作顿住了。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腿收了回来,重新坐到江烨身边,心中却在疯狂吐槽,这个该死的废物! “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一个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雅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在一众打手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归鹤楼的掌柜顾德全。 他双目如铜铃般瞪着江烨:“就是你小子吃霸王餐?活腻了不成?” 江烨端坐如山,波澜不惊地开口:“去年,七月二十三日,顾总管,收获颇丰啊?”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顾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如雨。他死死盯着江烨,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何人?你怎会知道?” “顾总管确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说清楚吗?” 江烨微笑着,眼中却透着寒意。 顾德全慌忙挥手遣散了所有下人,亲自关紧房门,这才战战兢兢地在江烨对面坐下。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 “你......你诈我?” 他试探性地问道,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 江烨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顾总管认得这账册吧?” 顾德全看清那账册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这分明就是他亲手做的归鹤楼的账本,上面记录着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第二十四章 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账册……你是从何处得来?” 顾德全脸皮倏然绷紧,双目如钉,死死盯住面前这年轻男子,眸中寒芒乍现。 他心头巨震,这账册经他之手初核,便会送入郡主府,交由碧荷那丫头复审,确认无误,方能归档封存,外人绝无可能轻易得见。 除非…… “你……你竟敢潜入郡主府盗取账册?!” 下一刻,顾德全勃然色变,指着江烨,声音已然走了调,既惊且怒。 “盗?” 江烨闻言,嘴角逸出一丝轻慢的浅笑,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掌柜此言差矣,此物乃是我光明正大取来。青衿,且告诉这位掌柜,我是何人。” 青衿闻言,斜睨了江烨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不情愿的“哼”,心道,又被这家伙寻着由头显摆了。 然则,出门在外,江烨一举一动皆系公主府颜面,她纵有万般不愿,也得将这面子给足了。 当下,她下巴微微一扬,清冷道:“这位乃是云裳公主夫婿,南阳侯府公子——江烨。” “驸马……江烨?” 顾德全先是一怔,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坊间传闻,一句“原来是那个傻……” 差点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他猛然醒觉,暗道一声“要遭”,急忙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也躬了下去。 “哎呦喂!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驸马爷大驾光临!失敬,失敬!驸马爷仪表堂堂,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方知京中那些传言,皆是些宵小之辈的污蔑之词,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江烨对这番近乎无耻的阿谀奉承恍若未闻,只冷冷道了声:“坐。” 待顾德全战战兢兢落座,江烨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手中茶盏“啪”地一声顿在案上,那声响不大,却惊得顾德全浑身一颤,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顾德全。” 江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郡主府的碧荷,是你杀的吧?” 此言一出,顾德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什……什么?驸马爷,这……这可是从何说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的、小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啪!” 江烨猛拍桌案,霍然起身,直指顾德全面门:“你与碧荷,一内一外,皆为郡主府倚重之人。然碧荷伶俐,更得郡主青睐,在府中的体面,隐隐有压你一头之势。你敢摸着良心说,心头对她没有半分芥蒂与怨言?” 顾德全被他气势所慑,张口结舌,嗫嚅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嘴馋想吃涮羊肉,身为归鹤楼掌柜,管着这日进斗金的买卖,却如铁公鸡般一毛不拔。便唆使阿贵偷宰库房之羊,可有此事?” “这......” 顾德全额头冷汗涔涔,低头道:“确有此事,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贪财吝啬!” 江烨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指尖轻叩桌面,笃笃之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顾德全的心坎上:“这账册上记载,去年七月二十三,归鹤楼进了整整三十头活羊,账面却只记了二十八头。余下两头,竟凭空消失了。更蹊跷的是,当月羊肉销量与往月无异,库存却莫名短缺。这分明是有人监守自盗,将活羊私下变卖,所得银两落入私囊!” “而在碧荷出事的书房桌案上,放着的,恰恰就是这本记录着你龌龊勾当的账册!这足以说明,碧荷生前,已然察觉了你监守自盗的行径!” “你中饱私囊,与家贼何异?一旦碧荷禀报郡主,你还有何好果子吃?” “于是,你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是不是?!回答我!” 宛如平地惊雷! 顾德全被这雷霆之威骇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楠木雕花屏风,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一时间竟是连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他连滚带爬扑到江烨脚边,涕泪横流:“驸马爷明察啊!小的冤枉!冤枉啊!” “哦?” 江烨挑眉,“哪里冤枉?莫非你没做假账?” 顾德全略一犹豫,终是点头:“假账……小的,小的确实做了一些……可……可碧荷那丫头,当真不是小的杀的啊!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啊!” “可你的杀人动机,已然十分充足了。” 江烨缓缓坐回椅中,端起茶盏,姿态悠然地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且想想,倘若大理寺迟迟抓不到真凶,为了保全官府的颜面,他们会如何处置?” “会……会寻个替罪羊,拿我去顶罪?!” 顾德全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恐惧。 江烨微微一笑。 其实来归鹤楼之前,他便觉得这顾德全不像凶手,如今一见,更是确定。 若真是顾德全下的毒手,其目的无非是掩盖假账之事。 既已杀人,又怎会将罪证留在碧荷房中? 连人都敢杀,难道还不敢偷走账册? 反倒赌无人识破其中玄机? 再者,在他三言两语之下,顾德全便吓得六神无主。 此人贪财而胆小,断非装腔作势。 “求驸马救命!求驸马指条明路!” 顾德全叩首如捣蒜。 “我可以救你。” 江烨悠悠道,“但要看你能给我什么。” 顾德全犯了难。 眼前这位爷乃是驸马,什么没有? 岂是他这等小人物能巴结的? 江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薄唇轻启,悠悠吐出一个字:“钱。” “钱?” 顾德全直接怔住了,他没听错吧? 堂堂南阳侯世子,云裳公主的驸马,会缺钱? 一旁的青衿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江烨一眼,心中腹诽,公主府还能短了他的嚼用不成? 这话说的,倒显得公主殿下如何苛待了他! “小的操劳多年,略有薄产,愿悉数奉上,孝敬驸马爷。” 顾德全战战兢兢道。 “哦?”江烨来了兴致,“你有多少家底?” 顾德全咽了口唾沫:“不......不多,八千两白银出头......” 此言一出,饶是青衿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杏眼倏然圆睁,那双极是灵动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便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顾德全见状,吓得浑身一抖:“姑娘握剑作甚?” 江烨亦是心头一震,暗道,好家伙! 这厮可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硕鼠! 郡主府的一个管事,竟能刮下如此油水! 这厮真够黑的! “你一月月俸几何?” 江烨不禁问道。 顾德全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回驸马爷,小的……小的月俸,十两。” 江烨闻言,不由得失笑出声:“顾掌柜,你这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这要是让吴彩云知晓了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的这些手脚,你这下半辈子,怕是就要在牢狱里数耗子了。” 顾德全哭丧着脸,连连作揖:“驸马爷明鉴,居京城,大不易啊!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被逼无奈啊!” “行了,这些糊弄鬼的话,就不必与我说了。” 江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哭诉。 “是是是......” 顾德全连连点头。 “我要与你做桩买卖。” 江烨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第二十五章 烧春酒 身处这京城漩涡,单凭一个驸马的虚衔,攀着明珠公主这根高枝,终究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 那顶软饭王的帽子,戴着不舒服,更戴不了一世。 大丈夫立于天地,若无安身立命之本,何谈其他? 更遑论那南阳侯府,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欲报此仇,必先利其器,强其身。 这几日,江烨反复思忖,如何才能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棋局中,觅得一线生机,壮大己身。 入仕为官? 驸马之身,便是天然的屏障,圣上再开明,也不会允一个帝婿染指朝堂核心,此路已绝。 投身行伍? 南阳侯便是以赫赫军功起家,如今在军中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 江烨若贸然踏入,无异于稚羊入狼穴,自寻死路。 科举取士? 江烨自嘲一笑。 吟风弄月,作几首应景诗词尚可。 若论经邦济世的策论文章,他腹中那点墨水,恐怕连糊墙都嫌稀薄。 圣贤书,可不是光会平平仄仄就能读通的。 思来想去,千条路,万条道,竟只剩下一途。 求财。 士农工商,商贾之地位,向来不高。 无他,徒有阿堵物,却无权柄傍身,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但江烨不同,他是云裳公主的驸马,天潢贵胄,天然便立于权势的门槛之内。 倘若能再手握富可敌国的财力,那在这长安城中,他说话的份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什么生意?” 顾德全揣着袖子,小心翼翼地觑着江烨的神色,心中暗自嘀咕,莫非这位爷连八千两雪花银都瞧不上眼? 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江烨却不答,慢条斯理地举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他看也未看,手腕一斜,竟将那酒缓缓倾倒于地。 “你这归鹤楼中,引以为傲的佳酿,便是此物——女儿红?”他声线平淡。 顾德全看得心都在滴血。 这一杯酒价值不菲,平日里他都舍不得多饮,只敢偷偷抿上几口解馋。 江烨就这么倒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正是!” 顾德全连忙道,“小人这女儿红,乃是绍兴老窖所酿,选用上等糯米,以古法秘制。入窖十八载,开坛香飘十里。其色如琥珀,其香醇厚绵长,入口柔顺,回味悠长。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宫里的贵人,尝过之后亦是赞不绝口,称其‘香浮玉碗,醉倒神仙’……” 江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依我看,你这酒,怕是给骡马解渴的。” “啊?” 顾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可曾听闻‘烧春’?” “烧春?” 顾德全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地思索,“未曾,未曾听闻。驸马爷,恕小的多嘴,这京城大小酒楼,无论官营私营,用的何种酒水,何种工艺,何种滋味,小的就算不是了如指掌,也略知一二。这‘烧春’,究竟是何方神酿?” 江烨并不解释,只是拍拍衣袖站起身来:“带我去后院。另外,给我准备一坛上好的米酒,一个大陶瓮,弧形陶盖,中空竹管,冷水桶,几方湿麻布,还有一团上好的胶泥。” 顾德全听得一头雾水,这些寻常物件,与酿酒何干? 但他不敢多问,喏喏连声,引着江烨穿过堂前,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空地。 不多时,下人们便将江烨所要之物一一备齐,码放整齐,又遣散了闲杂人等。 片刻之后,偌大的后院中,只剩下江烨三人。 江烨挽起衣袖,先是仔细检查了那坛米酒的品质,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将米酒倒入大陶瓮中,约莫八分满。 接着,他用湿麻布将中空竹管的一端紧紧包裹,另一端则弯曲着伸入旁边的冷水桶中。 “将这弧形陶盖扣在瓮口上。” 江烨一边指挥,一边用黏土仔细密封着瓮盖与瓮身的接缝处,不留一丝缝隙。 待一切就绪,他又在陶盖顶部开了一个小孔,将包着湿麻布的竹管插入其中,再次用黏土严密封固。 “生火。“江烨吩咐道。 炭火熊熊燃起,陶瓮被架在火上。 不多时,瓮中便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热气顺着竹管上升,遇到湿麻布和冷水的双重冷却,化作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竹管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中。 起初,滴落的速度很慢,如同晨露凝珠。 渐渐地,速度加快了些,形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空气中,一股前所未有的酒香开始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浓烈的香气,仿佛将千百坛美酒的精华都凝聚在了一处。 “这……这酒香……” 顾德全早已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魂不守舍,此刻更是面色涨红,双目圆睁。 那酒香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他的心神,让他飘飘然如登仙境,口中津液暗生,五脏六腑都似被这香气洗涤过一般。 “尝一口。” 江烨将瓷碗递了过去。 顾德全早已垂涎三尺,连忙接过碗来。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霎时间,一股烈火般的感觉从舌尖直烧到胃里。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又忍不住再饮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线从舌尖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口腔,辛辣、醇厚、甘冽,种种滋味层层叠叠,却又浑然一体。 旋即,这股热流化作一道暖线,顺着喉咙直坠腹中。 那感觉,不似寻常酒水的温吞,而是如同一团烈火在胸腹间燃烧,却又烧得人通体舒泰。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双眼迷离,身子微微摇晃,嘴里不住地咂摸着,回味着那股奇异的滋味。 “此酒如何?可算是一本万利的营生?” 江烨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悠然问道。 顾德全脸上醉意与惊骇交织,浑身酒气蒸腾,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小人……小人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仙酿琼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天画地:“驸马爷,此生意必成!何止是赚钱,此酒一出,定能名动京城,不,是红遍大江南北,引天下酒徒竞折腰!届时,世间之酒,除却‘烧春’,皆为糟粕!” 江烨不置可否,沉吟道:“以方才一斗米酒为例,蒸馏提纯,约莫可得三升。价钱么……便翻上十倍,如何?” “十倍?” 顾德全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不不不!驸马爷,您太小觑此酒的威力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翻百倍!即便翻百倍,京城里的那些勋贵富贾,亦会趋之若鹜,踏破归鹤楼的门槛!”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来:“驸马爷,咱们还可变通一番。这头道烧春,自然是千金难求。咱们可以在此基础上,酌量兑水。譬如,兑一份水,便称‘烧夏’;兑二分水,便唤‘烧秋’;兑三分水,则名‘烧冬’。如此一来,春夏秋冬,四等佳酿,价格亦有高低,丰俭由人。即便是最末等的‘烧冬’,其滋味也足以让坊间那些凡酒汗颜!届时,驸马爷您只管在家中安坐,银子便会如流水般涌来!” 江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何运作,我不多问。但账册上的数目,我一眼便能看穿虚实。你,莫要把我当作那吴彩云,试图蒙我。” “不敢,不敢!” 顾德全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驸马爷明察秋毫,小的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岂敢有丝毫欺瞒。”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驸马爷可是要跟郡主合作……” “不合作。” 江烨断然拒绝。 吴彩云那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江烨对她的印象,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江烨略一沉吟,开出了条件:“我出酿制之法,你出本钱与场地。此酒,独家供应归鹤楼。所得利润,我占九成。余下的一成,归鹤楼与你个人,各得一半。” 霎时间,顾德全呼吸急促起来,双目放光,仿佛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正向他飞来。 第二十六章 我爹是刑部侍郎 他原本的打算倒也简单,向李云裳讨些银两,带着翠玉主仆二人在外头寻个铺面,从头做起。 凭着这独门的烈酒,想来不愁没有生意。 只是这般做法,着实耗费心神。 然而今日一见顾德全,江烨心中便生出了妙计。 这厮不正是现成的掌柜么? 更妙的是,顾德全的把柄还捏在自己手里,说句不好听的,这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江烨一念之间。 有此牵制,倒也不怕他生出什么歪心思来。 至于分给顾德全和吴彩云半成利润,这也是江烨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说实话,他大可以扯着李云裳的虎皮,一文不给吴彩云,谅她也不敢吱声。 可吴彩云背后毕竟站着皇后,分她些许好处,日后若有什么鸡毛蒜皮的麻烦事,也不必劳动李云裳大驾,派这位出马便能摆平。 要知道,对付某些刁钻之人,吴彩云这等泼辣妇人,比李云裳管用得多。 “此秘方你且收好,断不可外传。至于这蒸馏工序,务必化整为零,分授于不同匠人,使其各司其段,不得窥其全貌。” 江烨语重心长,再三叮嘱。 蒸馏之法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一旦被有心人学了去,要仿制出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驸马爷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省得!门儿清着呢!” 顾德全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眼中已非浑浊,而是璨璨金光,仿佛瞧见了无数雪花银锭。 “不必相送,我走了。” 顾德全还是坚持把江烨送到前堂,这才转身回去张罗蒸馏酒的事宜。 此刻的他仿佛返老还童一般,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就把那八千两私房钱都投进去。 想到日后的收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买卖做成了,所得何止八千两? 江烨与青衿刚踏出归鹤楼,便听得侧方传来一阵轻佻的笑声。 “呦,这不是我的好大哥吗?” 江烨循声望去,只见几个锦衣公子从豪华马车上鱼贯而下。 为首那人,正是他那位好弟弟江鹤。 江鹤瞧见自家兄长竟从归鹤楼里出来,心下着实吃了一惊。 他眼中闪过一抹戏谑,嘴角噙着冷笑,领着一帮狐朋狗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我的傻大哥,你不在公主府里好好当你的上门女婿,跑来归鹤楼作甚?” 江鹤阴阳怪气地说着,走到江烨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就要去点江烨的额头,“莫不是公主给的月钱不够使?” 然而下一瞬,江鹤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手指被江烨牢牢攥住,进退不得。 “你……” 江鹤又惊又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臭傻子,快放开我!莫非又皮痒了,忘了往日是如何被我教训的?竟敢碰我的手?!” “喀——嚓!” 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钻心的剧痛。 江烨竟生生将他的手指掰折了! “啊——疼!疼死我了!!” 江鹤面色惨白,冷汗直冒。 江烨这才松手,冷冷地看着这位好弟弟。 江鹤慌忙退了三步,捂着断指,疼得直哆嗦。 “我的好弟弟。” 江烨拍了拍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跟大哥说话,要注意礼数啊。” “你……不,你不是傻子!” 江鹤骇然失色,眼前这江烨,目光清明,言语犀利,哪里还有半分痴傻之态? 他脑中灵光一现,恍然大悟,“你在侯府,一直是在乔装疯癫!好啊你,江烨,好深沉的心机!” 江烨唇角微扬,不置可否,那模样落在江鹤眼中,便是默认。 “你这小野种,竟敢伤我!我这便回府禀明父亲,定要将你这悖逆之徒,明正典刑!” 江鹤捂着断指,恶狠狠地咆哮。 “哦?” 江烨不以为意,“我倒要提醒你一句,我如今是当朝驸马,便是南阳侯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驸马爷''。” 闻言,江鹤气得七窍生烟。 早知这厮是装傻,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尚公主,宁可自己硬着头皮上! 正此时,江烨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对青衿道:“青衿,你可知,当初这桩与明珠公主的婚事,本是落在舍弟江鹤的头上?乃是我,代他受过,顶了这驸马的名头。” 青衿秀眉微蹙,此事她亦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其中关节。 “你可知,为何最终是我这‘傻子’尚了公主?”江烨又问。 青衿默然摇头。 江烨伸手一指兀自叫嚣的江鹤,朗声道:“皆因我这好弟弟听信坊间传闻,道是明珠公主容貌有损,且声名狼藉,故而抵死不从,在南阳侯面前涕泪横流,这才将这桩‘祸事’,推到了我这‘痴傻兄长’的头上!” “什么!” 青衿勃然大怒。 这厮竟敢嫌弃公主殿下?! 霎时间,青衿望向江鹤的眼神,已凛冽如九幽寒冰,杀意凛然!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青影倏然晃过,剑光如匹练般乍起,层层叠叠,似漫天星屑。 下一刻,江鹤的身影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头上束发的玉冠,更是被青衿一剑齐齐削断,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江鹤摸了摸头顶,入手黏腻。定睛一看,满手鲜血! “江兄!” 一众公子哥见江鹤被欺凌至此,顿时义愤填膺,纷纷怒叱。 其中一个身材颇为魁梧的锦衣男子越众而出,怒指青衿:“大胆婢女,竟敢当街行凶,眼中还有王法吗?!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刑部大牢走一趟!” 青衿冷冷瞥他一眼:“你又是何人?张口闭口刑部大牢,莫非刑部是你家开的?” 那男子傲然挺胸:“家父,乃是当朝刑部左侍郎!” “哦。” 青衿蛾眉轻挑,若有所思。 “怕了吧!” 男子见状,以为震慑住了对方,不由狞笑一声。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青影一闪,一股巨力已撞上胸口,仿佛被一匹脱缰的烈马狠狠踹中。 胸中气血翻涌,剧痛难当,整个人便如稻草般飞出十丈开外,落地时骨碌碌滚出老远。 只听青衿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恍然:“想起来了,你爹,也被我打过。” 第二十七章 愤怒的南阳侯 南阳侯府,后苑。 江南阳与夫人张氏正于亭下品茗赏花,案上茶烟袅袅,一派雍容闲适。 茶香袅袅间,忽有哭声破空而来,如秋雨打残荷,凄厉入骨。 “爹!您须为女儿做主啊!”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闺女江锦跌跌撞撞奔来,云鬓散乱,珠钗歪斜,脸上哪还有平日的娇俏,直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头扑进张氏怀中。 那张素来娇美的脸庞,此刻却肿胀得不成模样,恍若被人用棍棒狠狠抽打过一般。 张霞见状,花容失色:“锦儿,你这是……怎的了?这脸?怎肿得像……” 江锦闻言,哭声更恸,道:“是江烨那杂.种打的!他仗着明珠公主撑腰,在彩云郡主府前,当众欺我辱我,令我颜面尽失!” 前因后果如何,江锦只字不提。 她要的,不过是将这一盆脏水,尽数泼在江烨身上罢了。 她爹江南阳奈何不得明珠公主,难不成还收拾不了一个仰仗公主鼻息、吃软饭的废物驸马? “啪!” 张霞一听,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保养得宜的玉手“啪”地一声拍在紫檀木小几上,茶盏应声而碎。 她咬着银牙,转向江南阳:“侯爷!这便是你那好儿子做下的好事!那小畜生,早该与他那下贱的娘一同赴了黄泉!” 江南阳眉头微蹙。 妻女当面辱骂江烨为杂.种、畜生,这岂不是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一并骂了? 他心头虽有微词,却也明白此刻非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之时,当务之急,是江烨欺凌江锦一事。 恰在此时,老马夫吴叔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江南阳沉声问:“老吴,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叔目光掠过江锦,瞥见那双含威带怒的眸子,心下一叹,硬着头皮道:“回侯爷,今日小姐往彩云郡主府赴宴,不期然遇见江烨。那厮嚣张跋扈,先是出言不逊,继而颠倒黑白,竟指使明珠公主府的婢女,当众掌掴小姐……” 从吴叔口中,江南阳听到的,是一个与事实全然相左、经过精心剪裁的版本。 一番添油加醋,说得江南阳须发皆张:“这废物,焉敢如此放肆!他不是个傻子么?” “爹,我们都被他蒙骗了!” 江锦哭得愈发凄厉,“他根本不傻!这些年在府中装疯卖傻,全是做给我们看的!” “什么!” 张霞霍然起身,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想当年,江南阳为免“抛妻弃子”的恶名授人以柄,影响仕途,才无奈将杨兰与江烨母子接入府中。 张氏表面隐忍,暗地里却早已容不下这对母子,先是设局令杨兰香消玉殒,后又暗中下药,将天资聪颖的江烨毒成了一个痴儿。 这一傻,便是十余年! 谁曾想,这江烨竟是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将侯府上下玩弄于股掌之间! 张霞贝齿紧咬,指节捏得发白。 那双美目中,杀机毕现。 这孽障,断断留不得! 江南阳面沉似水,一字一顿道:“锦儿放心,为父定要那废物亲自登门,跪地磕头,给你赔罪!” “可……可他是驸马……” 江锦怯生生地提醒,声音细若蚊蚋。 江南阳咬牙切齿:“驸马又如何!驸马亦不能罔顾国法,肆意欺凌朝廷命官的家眷!此地乃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此事便是捅到御前,我也要为你讨个公道!” 江锦听罢,泪眼婆娑,缓缓颔首。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传来,其声之惨,其调之哀,活脱脱似那逢年过节,待宰的肥猪临终前的悲鸣!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江鹤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鬓角还沾着斑斑血迹,狼狈不堪地奔了过来。 “我儿!” 张氏失声惊呼,脸色骤变,急忙抢上前去,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焦声道:“是哪个天杀的,将你打成这般模样!” 江南阳更是勃然大怒:“反了!反了!这京城之中,还有没有王法!连我南阳侯府的世子也敢动手!” 江鹤涕泪交流:“是江烨!是江烨那杂货干的!” 江南阳与张氏相顾骇然,二人眼中俱是翻腾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江鹤自然也是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适才孩儿去归鹤楼用饭,恰巧撞见江烨那厮从里头出来。孩儿念及兄弟情分,好意上前招呼,想请他吃顿便饭,谁知那江烨不问青红皂白,将孩儿痛殴一顿!” “你堂堂世子,连那废物都打不过?”张霞又急又怒。 江鹤面露羞愤:“是他身旁的婢女动的手!那婢女武艺高强,孩儿猝不及防!” “哥哥,我也是被他身旁的婢女打的。” 此时,江锦幽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同病相怜。 江鹤这才注意到一旁脸肿得不成样子的妹妹,兄妹二人顿时抱头痛哭,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老吴,备车!” 江南阳脸色铁青,沉声喝道,“本侯要即刻进宫,面呈圣上,状告江烨这逆子!” 他心知肚明,江烨如今贵为驸马,寻常的衙门,如刑部、大理寺,见了明珠公主的面子,怕是连问案都不敢深究,更遑论捉拿。 即便江烨在公主府只是条仰人鼻息的狗,那也得看主人是谁。 要将这逆子绳之以法,唯有请动天威,由圣上亲自下旨,方能成事! 与此同时,刑部侍郎盛泽府邸。 “老爷,您可要为镇儿讨回公道啊!” 一妇人云鬓半偏,珠泪盈腮,绣帕掩面而泣,犹似春花经雨打,正伏在盛泽肩头哭得梨花带雨。 盛泽年约五旬,面容本就带着几分官场浸淫的沉肃,此刻更是愁云密布,两道长眉紧蹙,嘴角下撇,一望便知心事重重。 他长叹一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一屁股墩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道:“夫人啊,你有所不知,此事……唉!前些日子,为夫也让那明珠公主的人给……给打了……” “啊!” 妇人满面惊愕,不敢置信。 “镇儿,这段时日,你且在府中安心读书,少与那江鹤往来,哪儿也别去!” 盛镇忙道:“父亲,难道此事就这般作罢?” 盛泽眼中精光一闪,捋须沉吟:“静观其变,以逸待劳。江南阳必有所动作,我们且看他如何应对,再做打算不迟。” “父亲高明!” 盛镇恍然大悟。 第二十八章 浮香榭,风月无边 浮香榭。 两侧悬着描金牌匾,上书“风月无边”四个大字,笔锋遒劲。 门旁暗香浮动,往来仆役穿梭,皆是绫罗绸缎,举止间透着一股子京城烟花地特有的慵懒与精明。 偶有路人经过,皆是匆匆而行,不敢多看,唯有那些个纨绔公子哥儿,才会放慢脚步,朝内张望几眼。 那老.鸨眼睛毒得很,远远瞧见江烨,虽面生,但瞧他那身行头,月白锦袍,腰系羊脂玉佩,便知是条大鱼。 当下笑得如三月桃花,碎步如飞:“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头一回光临小店?快请里面坐,今儿个您来得巧……”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扫过江烨身侧的青衿,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女子一身青衣,气质却冷冽如深冬寒潭,不言不语,自成一方天地。 其容貌之盛,即便是在这阅尽人间绝色的浮香榭,也足以排进前三甲。 老.鸨的脑子飞速转动,看这站位与神态,如此绝色,竟似是那公子的……婢女? 念头至此,她心中已过了好几道算盘,对江烨的身份评估,不着痕迹地又抬高了三成。 “公子,可是要携带女眷进浮香榭?” 老.鸨试探着问道。 江烨眨眨眼,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怎地?有明文规定不许?” “规矩倒是没有……只是稀罕。” 老.鸨眉头微蹙,她掌舵浮香榭近二十年,迎来送往,什么阵仗没见过? 莫说皇商巨贾,便是某些龙子龙孙,也曾偷摸着来此寻乐。 可拖家带口,不,带着女眷来的,凤毛麟角。 更别说,是带着这等姿色的女眷。 家中有此倾城姝丽,还来这烟花柳巷作甚? 图什么? 江烨微微一笑,冲那老.鸨道:“我带她来,自有妙用。” 老.鸨先是一怔,随即那张徐娘半老的风韵脸蛋上,震惊之色如涟漪般漾开,瞬间化为一种混杂着“原来如此”与“此道高人”的钦佩。 她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公子当真是……会玩!” 这一声赞叹,发自肺腑。 她麻利地一侧身,引着二人向里走:“咱们这儿有个小小的章程,进场需凭‘花月牌’。公子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知晓?” “花月牌?” 江烨眉梢一挑,“是何物?”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老.鸨却未直接回答,而是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江烨的身份背景。 “江。” 江烨只吐出一个字。 “江公子啊,这花月牌便是入场券,只需花费一两银子,就可获得进入浮香榭的资格,为期一个月。” 老.鸨一边解释着,一边暗中思量着京城中的江姓大户。 那南阳侯府的确姓江,可公子江鹤也是浮香榭的熟客,她相当熟悉。 此外,似乎并无其他江姓望族。 江烨露出惊愕之色,合着这花月牌就是会员制度啊! 一两银子一个月,这浮香榭还真会做生意。 敢搞这种制度,必然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念及此处,江烨二话不说,随手甩出一块金子。 那老.鸨看得两眼发直,双手捧着金子。 江烨道:“开十个月的。” “好嘞公子!第一次开通花月牌,我们额外赠送一个月的二楼包厢!” 老.鸨将江烨和青衿二人带到包厢,两位相貌可人的女子便搀扶着江烨落座,一左一右贴了上来。 这两位女子穿着极为大胆,身着半臂,上身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隐约可见肌肤如雪,内里水红色的抹胸若隐若现。 纱衣极短,未及纤腰,露出一截雪白肌肤,与下身的长裙之间,形成一道极勾魂的空隙。 行走之间,纱衣飘荡,香风撩人,其间的风光如雾里看花,远比一览无余来得更为大胆,也更显此地身价。 青衿在一旁落座,姿态拘谨,如坐针毡。 她眼观鼻,鼻观心,却终究没忍住,投向江烨的目光里,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不出,这驸马爷竟还是此中老手! 江烨这左拥右抱的模样,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江公子来得可真巧。” 老.鸨笑道,“今日咱们的头牌,苏芊芊姑娘,正有一场入幕诗会。芊芊姑娘可是咱们京城的第一才女,多少王孙公子想一掷千金为她赎身,都被拒了。这诗会若是拔得头筹,便能与她独处,品茗清谈,风花雪月。这可是天大的彩头!” 她话锋一转,眸光微闪:“说起来,前几日,彩云郡主的驸马慕容远公子,便是一首七言技压全场,与芊芊姑娘相谈甚欢呢。” 江烨沉吟片刻:“慕容远?素闻其诗才冠绝京华。” “可不是嘛。” 老.鸨笑道,“慕容公子未做郡马前,便是此地常客,那才情……啧啧,只可惜了……” 她话到此处,竟戛然而止,脸上竟有几分惋惜。 江烨不动声色地问:“不知老妈妈说的是哪一日?” 老.鸨不知他问此何意,想了想,答道:“就是郡主府上那个叫小翠的丫鬟没了的那天。奴家记性好,当时还议论呢,说是慕容公子回府后头一个发现的。” 江烨缓缓点头。 老.鸨见他再无他话,便知趣地告退,临走前还嘱咐那两个女子好生伺候。 “你们俩,也出去。” 待老.鸨走后,江烨对左右美人儿说道。 左侧的美人儿正欲娇嗔,不料异变陡生。 “嘭!” 一声闷响,青衿素手轻按,身前的红木方桌应声而裂,一道清晰的裂纹从她掌下蔓延开来。 她面色如常,只淡淡地扫了那两个花容失色的女子一眼。 那一眼,没有杀气,却比刀子还冷。 两个女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雅间。 雅间内只剩二人,青衿这才开口,声音清冷:“你怀疑慕容远?” “他的不在场证明,过于完美了。” 江烨眼帘低垂,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不在场……证明?” 青衿咀嚼着这个新奇的词汇,若有所思。 江烨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是啊,他有浮香榭满座的宾客为他作证,证明那个时辰,他正在此地与苏芊芊高谈阔论。可青衿,你要知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天底下,最完美的巧合,往往就是最拙劣的伪装。” 第二十九章 有美一人,江湖为题 待江烨于浮香榭静候苏芊芊诗会开启之际,另一边,南阳侯江南阳却是怒火中烧,匆匆入宫觐见。 …… 御书房内,檀香缭绕如丝。 “陛下,臣子江南阳,泣血叩问!江烨此子,无视国法,纵奴行凶,于光天化日之下,几欲将臣的次子置于死地!” 江南阳跪伏于地,声泪俱下。 他将江烨的“罪行”逐条陈列,每一字都淬着毒,每一句都含着刀,那股子恨意,仿佛他与江烨之间,隔着的是万丈深渊、血海深仇,而非父子血脉。 殿内寂若深渊。 回应他的,唯有李崇明手中那支紫毫狼笔在奏疏上划过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笔画的顿挫都像是一记重锤,不敲在纸上,却敲在了江南阳的心坎里。 檀香的烟雾缭绕,恰好遮住了御座上皇帝的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这般极致的静,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悸。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江南阳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皇帝并非没听见,而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悦。 他那看似平静的批阅奏折,实则是在压制胸中的滔天怒火,在等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糟了! 江南阳暗叫不妙,悔恨交加。 看来陛下对江烨印象颇佳,早已心有偏向。 自己不该贸然前来…… 霎时间,江南阳叫苦不迭,却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继续等待。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啪。” 李崇明终于搁下了朱笔,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像是刚刚发现除了贴身大太监魏正义外,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哦?南阳侯。” 他故作惊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你怎还在此处?” 江南阳一愣,这......这是何意? 又听李崇明续问:“对了,你来做什么来着?” 江南阳抬眸,对上那双苍老却深不见底的龙目。 这位看似垂垂老矣的天子,昔年可是杀伐决断、御驾亲征的雄主,绝非表面这般温和慈祥。 只是岁月流转,城府愈深罢了。 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喉结滚动:“陛下……近来天寒,微臣……特为圣躬安康,入宫请安。” “哈哈哈哈哈!” 李崇明大笑,从御座走下,那几步间如龙似虎,拍着江南阳臂膀,亲切道:“你我是亲家,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江南阳面容僵硬地赔笑,又闲聊几句便匆匆告退。 出御书房的瞬间,他后背竟被冷汗浸透! 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 李崇明凝望着江南阳的背影,脸上和善笑意渐渐凝成寒冰,对魏正义道:“朕平日里是不是对这些大臣太好了?这老狗连朕的女婿都敢状告?” “那是云裳挑选的夫婿!这老狗怎么敢!怎么敢!他要朕砍了江烨的头,要云裳做寡妇不成!岂有此理!” 李崇明暴怒的声音响彻御书房:“朕真想砍了这老东西!” “陛下息怒。” 魏正义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南阳侯对亲子竟歹毒至此,想必也是受人蛊惑蒙骗。” “哼!” 李崇明冷哼,“派一个影卫,查明此事的来龙去脉。” “是。” …… 江烨所在的雅间,占据了二楼一处绝佳的角落。 凭栏而望,恰可将楼下坐台区的景象尽收眼底。 此刻,那片区域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坐客中有书生模样的男子,早已等得不耐,一拍桌子:“徐妈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开始?快叫芊芊姑娘出来!” 徐妈妈正是先前招待江烨的美妇,她笑着安抚众人:“公子们稍安勿躁,不光诸位心急,奴家也急啊。只是芊芊的性子诸位是知道的,便是奴家,也勉强不来……“话到一半,她瞥见二楼有丫鬟颔首示意,便对众人笑道:“来了来了,诸位公子请看——” …… 霎时间,乐声骤起。 但见珠帘卷处,一道倩影翩然而出。 苏芊芊身着一袭月白轻纱,外罩薄如蝉翼的水色罗裙,行走间如踏云而来。 她面戴轻纱,只露一双剪水秋瞳,却更添几分神秘。 身后十数名舞姬鱼贯而出,皆是绿腰红袖,环佩叮当。 乐声起,苏芊芊轻展广袖,如天女散花。 众舞姬应声而动,或折腰,或回旋,或凌空跃起,宛若群仙下凡。 而苏芊芊居中而舞,每一个转身都带起裙裾飞扬,每一次挥袖都洒下点点星光。 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江烨正看得入神,身旁传来青衿的一声冷哼:“好看吗?” “好看。” 江烨的回答干脆利落。 “呵,色徒!” 江烨耸了耸肩,浑不在意:“我又非四大皆空的和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错之有?” 青衿目光落在苏芊芊身上:“她会武功。” 江烨露出意外之色:“她一个青楼女子,还会武功?” “而且武功高强。” 青衿面色微沉,“不在我之下。” 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女子,委身青楼,所为何事? 是生活所迫? 还是这浮香榭本就藏有玄机? …… 此时,一曲舞罢,苏芊芊已然隐入屏风之后。 片刻,一张字条从屏风后递出。 徐妈妈接过,朗声笑道:“芊芊姑娘已出好了今日诗会的题目,各位公子爷可听真了!” 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今日之题,乃是——江湖!” “江湖?” 众人闻言,尽皆愕然。 来这浮香榭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的风花雪月,是为的红袖添香! 就算作诗,也该是吟风弄月,怎么会冒出“江湖”这么一个粗粝又遥远的词来? 在座的,多是京城的富家公子,江湖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话本先生口中的刀光剑影,是说书人杜撰的快意恩仇。 可这是唯一能与苏芊芊单独相处的机会,众人即便腹诽,也只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起来。 “看来,要查清案发当日慕容远的行踪,还是要当面问一问这位苏芊芊才行。” 江烨摸着下巴,神色严肃地沉吟道。 青衿斜睨着他:“你在向我解释?” “我在分析案情。” “我看,是为与美人促膝长谈寻个由头吧。” 江烨懒得与她争辩,大手一挥:“笔墨伺候。” “谁?我?” 青衿指着自己。 “你如今名义上是我的婢女。” 江烨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去,莫非要我亲自动手?” 青衿语塞,狠狠剜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取来了文房四宝。 江烨提笔,蘸墨,几乎未曾思索,笔尖便在宣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一首诗便已告成。 他将笔一搁,淡淡笑道:“拿去吧。” 青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一眼,便美眸圆睁,满是不可思议! 她虽不精诗词,却也识文断字。 那纸上诗句,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苍凉与豪迈,仿佛金戈铁马之声贯穿纸背,激荡人心! 这哪里是一个纨绔子弟能写出的诗篇! 第三十章 一入江湖岁月催 诗稿如雪片般飞落,纷纷投入徐妈妈的手中。 她笑得满面春风,褶皱里都藏不住那份得意,仿佛每一张宣纸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正叮当作响地往她怀里钻。 自古青楼楚馆,捧花魁无外乎二字:才与财。 财帛么,浮香榭背后的金主深不可测,银钱从来不是问题。 可这才华,却是千金难求的稀罕物。 一首传世佳作,足以让籍籍无名的歌姬一夜间名动京华,成就一段风流韵事。 此,正是浮香榭之真正用心所在。 徐妈妈将诗稿递入屏风深处,约莫一盏茶的光景,苏芊芊纤手轻扬,依次递出三张诗稿。 这便是此番入幕诗会的魁、亚、季三元。 唯有摘得那头筹的状元郎,方能一亲芳泽,与苏芊芊姑娘月下独酌。 徐妈妈展开第一张诗稿,嗓音如戏曲般抑扬顿挫:“宋明,宋公子。” 坐席区中,一位面如冠玉的清秀书生缓缓起身,举手投足间尽显玉树临风之姿,温文尔雅地向众人拱手致意。 “此诗名为《红尘侠客行》。” 徐妈妈清喉润嗓。 三尺青锋提在手,一壶浊酒敬王侯。 快意恩仇江湖里,不向人间觅封侯。 “诸位,此诗位列第三,可有异议?” 徐妈妈环顾四座,朗声发问。 满堂皆是喝彩,忽地,角落里响起一个带些挑衅的嗓音:“我有异议。” 徐妈妈眉头微蹙,循声望去:“原来是钱公子,不知有何见教?” 那钱公子一身华服,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折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此等好句,竟只屈居第三?徐妈妈,这怕不是拿我等当了那不识曲的周郎?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惊世骇俗之作,敢压它一头!” “原来是为此。” 徐妈妈非但不恼,反而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钱公子莫急,听过这第二首,便知分晓。” “洗耳恭听!“钱公子道。 “此诗乃包厢中贵客李云龙、李公子所作,诗名颇具意境——《梦游江湖吟游别》。” 昨夜星辰昨夜风,孤舟一叶梦江东。 醒来万事皆成空,唯有寒霜浸剑锋。 诗音刚落,楼下便起了些许骚动,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桑,渐渐蔓延开来。 “此诗意境深远,豪情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孤寒!这李云龙是何方神圣?此等才情,竟是闻所未闻!” “前一首写的是江湖客,这一首写的却是江湖本身。一梦一醒,一热一冷,高下立判!真乃卧虎藏龙之地,我等今日方知京城水深!” “姓李……莫非是国姓?” “嘘!噤声!此等事也是你我能妄议的?不要命了!” 二楼,凭栏雅间。 只见他身着一袭月白常服,看似寻常,袖口却以银丝暗绣流云纹。 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虽未着冠冕,眉宇间一股渊渟岳峙的贵气,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他并非李云龙。 他,乃当朝三皇子,李云峰。 李云峰眸光微闪,轻声自语:“我竟是第二名?” 李云峰于兄弟中行三,除此之外,凡有比试,无不是独占鳌头。 他早已习惯了将众人甩在身后,习惯了那种独孤求败的寂寥。 未曾想,今日在这风月地的区区诗会,竟破天荒地,输了。 “啪!” 身侧一个唇红齿白的伴当猛地一拍桌案,满脸愤懑:“岂有此理!殿下此诗,气象万千,遍观寰宇也难有出其右者!定是这浮香榭暗箱舞弊,不识真金!” 嗓音清脆如黄鹂,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竟是个女扮男装的俏丽婢女。 “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淑云气鼓鼓地就要下楼。 李云峰一把拉住她,脸上反倒浮起一抹淡笑:“坐下。我朝能有此等卧龙之才,是社稷之幸。身为皇子,岂能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无?且安坐,你我拭目以待,看看这第一名的,究竟是何等风采。” 淑云哼了一声坐下,却仍将一双怒火中烧的眸子死死盯着楼下的徐妈妈。 她断然不信,那所谓的第一名,能胜过三殿下的诗作! 若是浮香榭搞鬼,她就……她就啐一口再走! 楼下,那钱公子果然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急不可耐:“徐妈妈,这第二名便已如此石破天惊,那魁首之作,又该是何等光景?快快念来,莫要再卖关子了!” “是啊!美酒佳人,正需绝妙诗文助兴,人生一大快事啊!” “快念吧!” 一时间,满堂喧嚣,气氛被烘到了顶点。 徐妈妈微微一笑,展开诗稿。 这诗稿她先前未曾过目,所有诗词皆是直接送至苏芊芊处,任其品评甄选。 目光触及纸上笔墨,徐妈妈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 这……这诗! 徐妈妈手指微颤,不由得心神激荡,面色潮.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诗句缓缓念出:“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刹那之间,整个浮香榭,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众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笼罩,良久,才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为热烈的惊叹与议论。 “好诗!开篇便是气吞山河,将江湖儿女的豪情壮志写得淋漓尽致!” “皇图霸业谈笑中——这是何等的气魄!将功名利禄视若浮云,唯有一醉方休!” “‘不胜人生一场醉’,又将前面万丈豪情轻轻放下。看似洒脱,实则悲凉!这是看透了,把多少王侯将相的野心,都化作杯中泡影!” “''只叹江湖几人回'',此句道尽人生无常,读来让人唏嘘不已!” 钱公子急道:“徐妈妈,此诗乃何方才俊所作?可否引见一二?” 徐妈妈笑道:“此亦是二楼包厢内贵客所作。这诗稿上落了名讳,想来这位贵客不在乎姓氏传扬,那我便告诉诸位——此人姓江,名火华。” “江火华?” 钱公子眉头紧锁,在脑中飞速检索着京城乃至天下,可有这么一号人物。 包厢内,李云峰手指轻扣桌案,眉头微皱,轻念着这个名字:“淑云,回去后帮我查查此人。” “殿下,您的意思是……” 淑云眼中凶光一闪,并指如刀,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上轻轻一划。 李云峰忽然失笑,瞥了她一眼:“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一个滥杀之人么?” 淑云脖子一缩,眼神躲闪,呐呐道:“是……” 李云峰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轻呷一口,声音悠远而平静:“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去杀的。” 第三十一章 神秘的青楼头牌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徐妈妈那边便遣人来请。 江烨本想拽上青衿,权当个护卫,未想那丫鬟将头一摆,辞色俱厉,说是芊芊姑娘的规矩,只见客,不见仆。 青衿悄然扯了扯江烨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那女人会武功,就你这身板,怕是在她手里撑不过三个呼吸。” 江烨心头一凛。 青楼花魁竟身怀武艺,这事儿着实蹊跷。他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对那丫鬟道:“我这婢女是断断要带着的,不进屋便是,只消在门外候着。” 那丫鬟见江烨态度坚决,只得勉强应允。 “哎呦,我的江公子哟!” 徐妈妈早已在门前候着,一见江烨,脸上便如春花绽放,快步迎来,“我早就看出公子一表人才,不成想公子果真是才华横溢!不过......” 她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还请江公子缴纳入门费。” “什……什么?“江烨愣住了,哭笑不得道,“这怎的又要收银子?” “不是说诗作拿了第一,便能获得与芊芊姑娘相处的资格吗?” “是呀。” 徐妈妈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地义的公理,“公子夺魁,是获得了这个掏银子的资格。旁人便是捧着金山银山,想见我们芊芊姑娘,还没这门路呢!” 原来是获得了送银子的资格?! 江烨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多少钱?” 徐妈妈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银子!” “若是不交呢?” 江烨反诘。 徐妈妈眼睛一眯,笑容倏地收敛:“那可就遗憾了,公子便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江烨没再多言。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只钱袋。 李云裳给的盘缠,几番折腾,已干瘪了七八分,如今又是一笔开销。 徐妈妈见了银子,立时眉开眼笑,亲自将江烨迎进屋去,又殷勤地替他掩上房门。 青衿便在门外候着,板着脸,活像个门神。 房内,苏芊芊袅袅起身,盈盈一拜,动作行云流水,自有风韵。 她为江烨沏上一盏香茗,嗓音如莺出谷:“江公子那首《一入江湖岁月催》,奴家真是欢喜到了骨子里。字字通俗,句句霸道,将那江湖的快意恩仇、英雄气概,写得淋漓尽致。奴家这等风尘之人,亦觉心潮起陆,恨不能一睹诗中江湖之万一。” 她仍旧蒙着朦胧面纱,显得神秘莫测,却又有几分勾人心弦的味道,隐约透着种欲拒还迎的韵致。 江烨微笑不语,这娘们还在装,明明是个江湖中人,偏要装作小白兔模样。 “在下此来,确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江烨收敛笑意,神色一肃。 “公子请讲。” “七日前,苏姑娘可记得发生了什么?” 江烨目光如炬,直落在苏芊芊的面纱之上,那赤裸裸的凝视颇为灼热,似要穿透那层薄纱,将她看个通透。 苏芊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轻笑道:“公子说笑了,浮香榭迎来送往,皆是风流客,奴家若要个个记得,这脑子可就不够用了。” “是么?” 江烨打断她,“可那日的入幕之宾,并非寻常之辈。乃是当朝彩云郡主的夫婿,慕容郡马。此事距今不过七日,姑娘当真一点印象也无?” “江公子这么一说,奴家倒是想起来了。” 苏芊芊沉吟片刻,“那日的确是慕容郡马来了奴家这里。” 江烨再问:“何时离开的?” 苏芊芊却不答,反而抬起眼眸,直视着江烨:“江公子这般盘根问底,莫非是受了郡主之托,特来捉奸的?” 闻言,江烨朗声大笑。 这女子确实有趣。 他索性直言不讳:“非也。在下怀疑,慕容远是桩命案的凶手,而你,便是他的帮凶。” 话罢,他仔细观察着苏芊芊的反应。 苏芊芊却十分淡然:“郡主府的凶杀案,奴家亦有所耳闻。那一整日,奴家都在浮香榭当中,这里的妈妈们、姐妹们都可作证。公子若不信,大可问她们。” “那慕容远呢?申时之前,他可曾离开浮香榭?”江烨步步紧逼。 苏芊芊避而不答,反而嫣然一笑:“佳人当前,公子既不饮酒,亦不谈风月,反倒究诘起这些枯燥公案,当真是个无趣的人。公子题诗夺魁,又掷下百金,难道并非为了奴家的身子,而是为了这些煞风景的问话么?” 苏芊芊的一双美眸,含着几分探究和好奇,落在眼前这位奇特的公子身上。 这倒真是个奇人。 往日里进这屋的,哪个不是色中饿鬼,恨不得立时将她剥个精光,扔在榻上肆意妄为。 像江烨这般的,着实少见。 而苏芊芊不知道的是,对一个男人的好奇,往往是沦陷的开始。 江烨眼睛一亮:“哦?这么说,只要进了这房间,便能与芊芊姑娘共赴巫山了?” 苏芊芊眼波微转,没有作声。 “这么说,那一日,慕容远也是身在芙蓉乡?” 江烨沉吟着自语。 门外。 守门的青衿忽然神色凌厉,察觉到了杀气! 但那杀气一闪即逝,紧接着,她便听见房内传来苏芊芊娇媚入骨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能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奴家来伺候公子宽衣吧……公子莫急,奴家身子娇弱,还请公子怜惜则个……” 那声音满是娇媚,勾人心魄,令人听了骨头都要酥了。 青衿瞬时变了脸色,银牙紧咬:“狗男人!登徒子!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什么查案,都是骗人的把戏!”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 不多时,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挲声。 紧接着,一种奇特的声响传来,时而如湿布拍岸,沉闷而黏腻;时而如急雨敲窗,细密而急促;时而又如闷鼓缓擂,一下下,极富韵律。 青衿一张脸已是红得能滴出血来,脚下不自觉地挪远了几步,心中将江烨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约莫一炷香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芊芊搀着江烨走了出来,后者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青衿怔住了,这么快? 苏芊芊瞧见她的神色,淡淡一笑:“快,有快的好处。” “这是怎么回事?” 青衿指着软成一滩烂泥的江烨,厉声问道。 “许是公子头一遭,兴致太过,一时气血上涌,便晕了过去。” 苏芊芊说得轻描淡写,将江烨往青衿怀里一推,便转身回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青衿呆了呆,嫌恶地瞥了江烨一眼,决定先将他弄回府去。 交由公主殿下发落! 出了浮香榭,青衿虽是习武之人,到底是个女子,搀扶着江烨颇为吃力。 本想雇辆马车,转念想到囊中羞涩,只得作罢。 在街边寻了两个乞丐,给了十文钱,让他们抬着江烨回府。 公主府内。 “公主,这厮白日寻妓!这要是传出去,公主殿下您的脸面往哪搁啊!” 青衿满脸愤怒地向李云裳告状。 江烨被扔在椅子上,依旧双目紧闭,状若昏死。 一旁的红鸾则是嘴角含笑,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李云裳却未动怒,她只是静静凝视着江烨,片刻后,才缓缓问向青衿:“你看他这模样,当真像是力竭昏迷么?他身子虽因早年苛待而略显单薄,但底子尚在,气血充盈,岂会因寻常男女之事,便虚脱至此?” 红鸾促狭地笑道:“是啊青衿,要论这个,你可是最有发言权的……” “闭嘴!你这浪蹄子!” 青衿又羞又恼,随即看向李云裳,“公主,您的意思是?” 李云裳走到江烨身前,探了探他的脉搏,语气斩钉截铁:“他这是着了人家的道儿,被下了药!” 第三十二章 江公子节制啊! 下药昏迷? 青衿闻言,神色骤变,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这等可能,她竟从未想过。 然而此时细细思量,却觉得颇有道理。 “江烨那厮,瞧着虽是个登徒子,却也不像是中看不中用的软脚虾。” 青衿喃喃自语,眉头渐渐拧起。 红鸾在旁若有所思地颔首,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李云裳轻声开口:“青衿,你将江烨进入浮香榭后所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莫要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是。” 当下,青衿便将浮香榭中发生的种种,从头至尾,娓娓道来。 甚至连江烨进入苏芊芊房中之事,她也羞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着自己在门外所听到的异常声响。 那红鸾却听得津津有味,身子前倾,满眼放光地催促道:“哎呀,此处正是关窍所在!你且学来听听,是何声响?此等细节,于案情或有大用,万不可因羞赧而略过!” 青衿无奈,只得红着脸,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 李云裳面覆鎏金面具,是以看不出此刻神情,但片刻后,声音略带异样地沉吟道:“这么说,你在门外只听到了声音?” “正是。” 李云裳道:“看来那苏芊芊不简单,江烨这是被人下了套。” “把他弄醒吧。” 李云裳淡然道。 青衿点头,随即走到江烨身前,弯腰低头,伸手在江烨身上连点数处穴位。 “哎呦!” 江烨一声惨呼,霍然惊坐而起。 一股尖锐的刺痛自诸般穴窍迸发,如针刺蚁噬,可这剧痛之后,四肢百骸却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通泰舒爽。 “公主?” 江烨抬眸瞧见李云裳,微微一怔:“我怎么在这里?” 青衿冷嘲热讽:“怎么不在你那芊芊姑娘身旁?失望了?” 江烨闻言,并未搭理,只是手指揉着额头,微闭双眼,仿佛陷入沉思。 良久,才抬头沉声道:“我中了圈套。” 回想起来,在江烨连番逼问下,苏芊芊端起一杯酒,柔声道:“江公子口干舌燥,还是润润嗓子吧!“当时,江烨眼神警惕地盯着苏芊芊递来的酒杯,这酒正经与否他无法判断,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能轻饮。 于是他接过酒杯,抬袖遮掩,佯装轻酌,实则尽数吐入袖中。 岂料刚放下酒杯,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便已回到了公主府。 “是那酒香!” 江烨眼中精光一闪,“那酒香不对劲,其味初闻醇厚,细品却带一股异样的甜腻,能乱人心神。我千防万防,竟未防住这无形的香气!到底是那妖女棋高一着。” “轻功卓绝的青楼头牌,案发当日慕容远成了座上宾,如今又特意迷倒了你。” 李云裳沉吟道,“这女子身上,必有蹊跷。” 江烨却笑道:“未必是特地迷晕于我。也许,每一个进入她房间的客人,到了某个时候,都会被迷晕,然后便觉得自己身在温柔乡中,飘飘欲仙,做了些''神仙事''。” “这么说,当日慕容远也被迷晕了?”李云裳问道。 “这就要问那位芊芊姑娘了。” 江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侦破此案,还得从苏芊芊这个突破口切入。” 他忽地露出讨好的笑容:“还请公主殿下再赏些银两,明日我再去浮香榭会一会苏芊芊。” 李云裳无言地凝视着江烨。 饶是她多年浸淫刑狱,心志早已磨炼得坚如磐石,又因幼时变故,极善压制己身情绪,素以清冷示人。 但此刻,心底也不禁涌起一抹无语。 怎么说,江烨都是她的驸马。 这还向她讨要“公款”去青楼会花魁,说出去,京城的人怕是都要惊掉下巴。 “给他。” 李云裳终是开口。 红鸾憋着笑,将一袋金子扔了过去。 “妈的!软饭真香!” 江烨稳稳接住,在手中一掂。 翌日。 江烨和青衿又来到浮香榭。 江烨与青衿二人甫一露面,那徐妈妈便眼尖地瞧见了,踩着碎步迎将上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诧异:“哎呀!江公子!您这身子骨,可真是天神下凡一般!今儿个又来捧我们芊芊姑娘的场啦?” 虽说苏芊芊对外宣称卖艺不卖身,但一旦成为入幕之宾,进入苏芊芊房中,会发生什么,那就不言而喻! 大家都是成年人,大爷们来浮香榭捧场,花了钱便是贵客。 难道花钱是为了跟苏芊芊坐着喝几杯酒? 苏芊芊身份特殊,她也管不着。 “江公子可得节制呀!” 徐妈妈言外有意。 江烨道:“美人相约,不得不来。” 看来徐妈妈并不知晓苏芊芊的秘密,只当苏芊芊是个寻常花魁。 而那徐妈妈闻言,神色一动:“看来苏芊芊也甚是喜欢江公子,都约定第二日再见了。” 她忙把江烨请了进去。 今日的入幕诗会,题为“咏雪”。 江烨故技重施,再以一首“江山一笼统,井口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打油诗,在一众才子惊愕的目光中拔得头筹,再次登楼入幕。 “江公子真是阴魂不散啊!” 苏芊芊端坐微笑,一副娴静温柔、岁月静好的大家闺秀模样。 “芊芊姑娘,得不到答案,我是不会放弃的。我奉劝你乖乖交代,不然我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不要逼我动用强硬手段。” 江烨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说道。他大可要李云裳调动大理寺查封浮香榭,但这不是办法! 以苏芊芊的轻功,怕是得到消息的一瞬间就逃之夭夭了。 要捉拿这女子并不容易。 而苏芊芊留在浮香榭,必定有她的理由。 她既留在这里,那就有的是机会。 “公子莫非是官府中人?” 苏芊芊作惊讶状。 江烨反问:“不然我查案干什么?” “进这房间的官家子弟,可不少呢。” 苏芊芊掩嘴轻笑。 江烨一笑:“他们知道自己被骗了吗?” “公子又在威胁奴家。” 江烨道:“芊芊姑娘偷天换日,图什么?” “钱。” 苏芊芊道。 “什么,钱?” 江烨意外。 “奴家出身寒微,不像公子这等贵人,生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苏芊芊淡淡道,“手头,自然是紧的。” “这些钱,够不够你说出真相?” “啪!” 江烨从袖中掏出昨夜红鸾给他的金子,一巴掌全部拍在桌上。 苏芊芊默然拿过来数了数,继而抬头对江烨道:“一。” “什么?” 江烨眼神忽然机警。 “二。” 苏芊芊继续数着。 “不好,有味道!” 江烨内心一沉,继而翻了个白眼,昏沉过去。 “三……” 苏芊芊缓缓起身,掂了掂手里的金子,自言自语道:“你没慕容远给得多啊。” 第三十三章 驸马爷成了青楼常客? 身后的门扉应声而开。 青衿的目光如一柄无鞘的利刃,直刺进去。 视线之内,苏芊芊正扶着江烨,后者双目紧阖,已然不省人事。 青衿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如深潭骤起涟漪,透出一抹凛冽杀机。 眸光流转间,仿佛有寒星闪烁,教人不寒而栗。 就在接过江烨的刹那间。 铮然一声龙吟,清脆而短促。 一道银光自青衿腰间乍现,仿佛惊蛰之龙破土而出,绕着她手臂盘旋一匝,随即毒蛇般弹射而出。 其速之快,甚至未带起一丝风声。 待苏芊芊眼睫微动,那条银蛇的信子,冰冷的剑尖,已然轻轻搭在了她修长的颈侧。 一缕青丝悄然飘落,轻如鹅毛。 然而那苏芊芊神色淡然如常,既像是青衿出手太快,让她来不及反应,又仿佛笃定青衿并无真正杀意。 只见她伸出葱白如玉的纤纤素手,以两指轻轻捏住那如青蛇般柔韧的剑身,不疾不徐地将之推开。 “我们没时间在这里与你纠缠。” 青衿咬牙切齿道,“不说实话,今日便取你性命。” 闻言,苏芊芊竟噗嗤一笑:“你杀过人吗?” “杀过!” 青衿沉声应道,竭力装出一副杀人如麻的凶狠模样。 “不,你没杀过。” 苏芊芊摇头,语气笃定,“你的眼中没有真正的杀气。况且,你就不怕我给你们家公子下了什么药?若是杀了我,这世上可就再无解药了。” “回去吧,莫要再来。我既已应允他人之事,便不会食言。” 苏芊芊眼含深意,悠然说道。 …… 公主府内,江烨再次苏醒。 “应允他人之事,便不会食言……” 江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苏芊芊究竟应允了何人? 是慕容远吗? 是为他作不在场的证明,还是别的什么勾当? 这句话如同一道谜题,苏芊芊等于是换了个法子回答了江烨的疑问,但如何理解,全凭江烨自己参悟。 苏芊芊对此概不负责。 想要苏芊芊出面作证,还差得远呢。 还是得接着去! 待到晚上李云裳回府,江烨又从公主殿下那里讨得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 一夜无话。 次日又赴浮香榭。 这回江烨刚踏进苏芊芊的房间,便嗅到一股异香,当即翻了个白眼,一头栽倒。 第四日…… 第五日…… 一连五日,江烨从未间断,每日去浮香榭打卡,风雨无阻。 连李云裳看江烨的眼神,都变得怪异起来。 “你莫不是和那个叫苏芊芊的女人狼狈为奸,伙同起来,骗我的金子?” 终于,李云裳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所想。 闻言,江烨脸色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李云裳轻轻蹙眉。 江烨认真一叹:“想不到公主殿下,也会如此的幽默。” 以及可爱…… 但这句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 一直以来,江烨与李云裳都是相敬如宾,像极了陌生的夫妻。 而李云裳待人接物,向来不苟言笑,如同一个失去了七情六欲的木偶。 江烨万万没想到,这般话语竟会从李云裳口中说出。 李云裳道:“我虽有钱,但不是傻子。况且,你也该顾及皇家颜面。若是你每日赴浮香榭的消息传扬开去,皇家脸面何存?” 话音一顿,李云裳悠悠道:“授人以柄,南阳侯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针对你的机会。他对你的恶意,比我想象得更深。五日前你与江鹤的纠纷,早已捅到父皇那里去了。” 对此江烨并不意外,只道:“我会注意的。” …… 皇宫内。 “启禀陛下,驸马爷每日……都去浮香榭,连续五日,皆是不省人事,被公主的心腹婢女扶着出来。” 魏正义低着头,向李崇明禀报着这几日江烨的行踪。 “那浮香榭是什么地方?” 李崇明问道。 魏正义犹豫片刻,支吾道:“是……是勾栏。” “勾栏?那不就是青楼!!!” “混账!来人啊,给朕砍了那狗……” “陛下!据说驸马爷是去查案的。” 魏正义慌忙说道,生怕晚说半句,江烨就人头落地。 “去青楼查案?” 李崇明眼睛一眯,仍怒气冲天:“朕也年轻过,当朕不懂?查什么案子需要连去五日?朕看他就是拿着查案的幌子,在那勾栏内夜夜笙歌!” 魏正义擦了擦额头汗水,低声道:“公主殿下也是知晓此事的。” “唉,云裳心爱这狗东西太甚,竟会对江烨容忍至此!” 李崇明仿佛觉得自己已洞悉一切,深深长叹一声:“罢了,让影卫继续盯着江烨。” “是。” 魏正义应道。 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江烨,第六日清晨,照旧带着青衿来到浮香榭。 徐妈妈却告知江烨:“江公子啊,可还是冲着芊芊来的?那您可要失望了,芊芊姑娘今日歇息。” 江烨问道:“你们浮香榭的姑娘们,还做五休二?” 徐妈妈懵懵地看着江烨,努力理解着话中之意,笑道:“旁的姑娘自然没有休息日,但芊芊不同。她休不休息,没有定数,全看心情。” “浮香榭都管不住她?” 江烨不解。 徐妈妈低声道:“不瞒江公子,芊芊并未卖身给我们浮香榭,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浮香榭从芊芊所得银钱中抽成,但不得干预芊芊的任何事情。” “所以,连芊芊休息时去了何处,何时回来,奴家都不确定呢。” 说罢,这徐妈妈也流露出无奈和生气的神色。 浮香榭需要苏芊芊这位花魁来提升名气和格调,但对苏芊芊又无可奈何。 “那我改日再来吧。” 于是江烨告辞徐妈妈,前往下一处目标。 “我们这是去哪?” 青衿好奇问道。 “去找郡主府的那个女医柳如意。” 柳如意住在京城西城区,那一片是城内最贫穷的区域,同时也是人口最稠密的地带。 一路过去,鲜少看到高阁府邸,一排排百姓住宅鳞次栉比,映入眼帘。 正因为人多,更显得热闹喧嚣。 柳如意开了一家医馆,在西城区颇有名气,故而江烨很容易就找到了。 “悬壶居。” 抬头仰望门匾,江烨轻念出声:“这倒是好大的人生理想啊。” 迈步而进,悬壶居内竟排着长队,等待柳如意问诊。 只见队伍中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言语间尽是对柳如意的赞誉。 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妪拉着身旁的妇人低声道:“柳大夫那可是菩萨心肠,我这腿疾看了三年,愣是分文不取。” 抱着孩子的妇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柳大夫是活菩萨心肠,遇上真个穷苦的,诊费都不要,还自掏腰包贴补药钱哩!” 旁边一瘸腿汉子也凑上前来:“要我说啊,这悬壶居才是真正的悬壶济世,不像城东那些个医馆,穷人进去连大夫的面都见不着!” 第三十四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柳如意端坐案前,一袭素白医袍如霜雪初降,衬得她肌肤胜雪。 面若桃花带露,眉如远山含黛,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却又透着温润如玉的慈悲。 纤纤素手执笔诊脉,举手投足间尽显医者仁心,清冷中自有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 江烨收回打探的目光,施施然踱到了候诊的队伍末尾。 “你凑什么热闹?” 青衿压低声音,眉尖拧成一个疙瘩。 “看病啊。” 江烨答得云淡风轻。 “你有病?” 青衿蹙起秀眉。 “无病而求医,岂非也是一种病症?” 江烨含笑反诘,他抬手遥指柳如意的方向,眼底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况且我这病啊,普天之下,怕是只有这位柳医师可解。” 闻言,青衿不由又朝柳如意多看了几眼。 嗯,的确是天姿国色,气度不凡。 以一介女流之身,在这京师立足开馆,悬壶济世,在黎民百姓中口碑如此之盛,足见其不同凡响。 但她看向江烨的眼神,仍旧满含狐疑。 悬壶居内,除了柳如意独自坐馆,还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一人兼了跑堂、抓药、记账等诸般杂活。 相较之下,那小丫头倒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这时,诊脉的队伍里走出一个妇人,她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同样瘦弱、睁着一双惊恐大眼的小女娃。 那妇人怯生生地上前,将孩子推到柳如意面前:“大夫,您看看我家这丫头,咳嗽了半个多月,夜里烧得厉害。” 柳如意细细诊脉,又察看了孩子的舌苔眼白,提笔写了个方子递过去。 那妇人接过方子一瞧,脸色登时变了,嘴唇嗫嚅半晌,终是一咬牙,拉起女娃便要往外走:“罢了罢了,这赔钱货,不看也罢。熬熬就过去了,贱命好养活......” 小女孩不明就里,只是乖巧地跟着母亲往外走,偶尔咳嗽几声。 “且慢。” 柳如意轻声唤住了她们,那清冷的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暖意,“这药方,分文不取。”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又感激的笑,迭声道:“菩萨!活菩萨啊!” 说罢,便要按着女儿的头往地上磕,“快,给你柳菩萨磕头!”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柳如意却微微蹙眉,侧身避开:“不必如此,去抓药。下一个。”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柳医师倒是菩萨心肠。” 青衿顿生好感,不由得低声对江烨说道。 江烨颇为意外地凝视着柳如意,直到她唤“下一个”时,方才一屁股坐下,伸出手臂。 柳如意那双极其好看的纤手,轻柔地搭在江烨腕脉之处,柔若无骨,顿时,一股淡雅的药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何处不适?” 柳如意未曾抬眸,只是轻声询问。 “芊芊姑娘,你如何摇身一变,成了悬壶济世的医师?” 江烨刻意压低嗓音,此话唯有三人能听清。 身侧的青衿闻言,美眸中瞬间盈满震惊与不可置信,指着柳如意竟说不出话来。 柳如意搭在脉上的手指遽然一停。 仅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宛如千年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自始至终,江烨都在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 毫无波澜! 好一个演技! “公子说什么胡话?” 柳如意缓缓抬眼,那双眸子澄澈如洗,“什么芊芊?我瞧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来我这陋室,怕不是为了寻医问药吧?” “依柳医师看,在下可有病否?” 江烨唇角含笑。 “有。” 柳如意答得干脆。 “哦?” 江烨轻挑眉梢。 “病得不轻。” 柳如意抬眸,淡淡瞥了江烨一眼,仿佛真的与眼前男子素昧平生,“年纪轻轻,眼神就有问题,连人都认不清楚。” “真可怜呢!” 柳如意语气中透着几分阴阳怪气,提笔刷刷几下,“给你开几服药,回去好生服用吧。” 江烨接过一看,不禁失笑。 药方上尽是人参、鹿茸等大补之物,且年份久远,价值昂贵。 这是拿他当冤大头宰啊!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青衿凑近江烨,同样投来质疑的目光。 浮香榭花魁苏芊芊,魅惑天成,身姿婀娜,风韵万千,连声音都是娇媚入骨。 而悬壶居柳如意,女医圣手之名响彻京城,乃百姓心中救苦救难的女菩萨,气质清冷如霜。 这云泥之别的两人,怎会是同一个? 江烨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如意的脸:“天下巧合之事甚多,但未必有这么多。譬如,你的耳后,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苏芊芊也有一颗,大小、位置,分毫不差。” “天下巧合之事何其多,不瞒公子,我也觉得公子长得像前几月被抓起来游街的采花大盗花不谢呢。” 柳如意字字如针,反唇相讥。 “那巧合未免太多了!” 江烨忽然起身,闪到青衿身后,只探出半个头,继续道:“譬如,你与那苏芊芊的心口,皆是丰隆挺翘,宛若一对倒扣的白玉小钟。” 话音未落,柳如意那张清冷如月的脸蛋儿“唰”地一下,怒意勃发,寒霜遍布,羞愤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好胆....” 她银牙紧咬,两个字仿佛从齿缝里迸出,手中那杆紫竹毛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竟被她生生捏断。 第三十五章 菩萨心肠柳如意 杀气如霜,寒彻骨髓。 江烨脖颈微缩,仗着青衿护在身前,嘴上愈发放肆起来:“怎的?还要在下说出更确凿的证据不成?柳姑娘的体态特征,在下可是尽数掌握!” 青衿嘴角微抽,若非他俩是一伙的,她都想拔剑砍了这东西! 真是禽兽不如! 柳如意娇躯轻颤,紧闭双眸,良久方才平复心境。 她看也不看江烨一眼,侧过螓首,冷冷道:“一旁候着,待医馆歇业再说。” 江烨倒也识趣,自顾自踱到医馆门前,在青石台阶上大咧咧坐下。 青衿则倚门而立,如松如柏。 进出医馆之人,依旧络绎不绝。 市井喧嚣,三教九流,尽显人间百态。 直至月上柳梢,夜幕四合,江烨打了个哈欠,望着柳如意起身送别最后一位病患。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儿,手中紧握药包,眼中噙泪。 有病的却非他本人。 这小乞儿忽然扑通跪倒,对着柳如意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哽咽:“柳姐姐,您的大恩大德,小乞儿定当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柳如意连忙扶起孩子,温声道:“快些回去给妹妹煎药吧,莫要耽搁了。” “嗯!” 小乞儿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江烨凝视着那小小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不禁轻叹,转头问柳如意:“诊钱药钱皆不收,如何维持生计?” 柳如意尚未开口,身侧丫鬟已冷冷呵斥:“满嘴铜臭!若天下人皆如你这般,一心只顾赚钱,这江山社稷,我看也就完了!” 江烨失笑:“你这小丫头倒是胸怀社稷。” 柳如意轻叹:“我倒是想收银钱,可看不起病的人,太多太多。医者仁心,岂能见死不救?” 江烨若有所思,缓缓道:“所以,柳姑娘才会寻了份……兼职?以补贴悬壶居的亏空?” “兼职?” 柳如意柳眉微蹙,似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片刻后轻轻颔首。 “那现在可否告诉我真相?”江烨问道。 柳如意摇头:“我今日的活计尚未结束。” 小丫鬟关上医馆大门,主仆二人默契地沿着夜色深沉的长街,向另一头走去。 江烨和青衿连忙跟上。 沿途所见,愈发破败不堪。 街道两旁,处处可见席地而卧的流民,一个个饿得形销骨立,看得江烨心惊肉跳。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惨状? 那么京城之外的穷乡僻壤,又该是何等光景? 倒是青衿,似已司空见惯,神色如常。 行至一片破落院舍前,有个粥铺,已有十余人正在煮粥。 那些人也是乞丐打扮,见柳如意到来,脸上纷纷绽放笑容,一声声“柳小姐”、“柳姑娘”叫得恭敬有加。 粥香四溢,越来越多的乞丐聚拢过来,转眼间便挤满了整条街巷。 人人手持破碗,饥肠辘辘地盯着那一锅白粥。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竟无一人上前哄抢,反而极有秩序地排起长龙,静候施粥。 显然,这并非头一遭了。 柳如意的丫鬟上前帮忙。 江烨望着这一幕,心情沉重,再开不出玩笑话,只道:“柳小姐菩萨心肠。” 柳如意摇头:“救人罢了。” 无论是在悬壶居免费诊治,还是在此处施粥,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救人。 图什么? 江烨不解,却甚钦佩。 也正因如此,柳如意才需要大量银钱。 这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开销。 “你是吴彩云的医师,那慕容远见过你,但你在浮香榭中一直戴着面纱,故而他未曾认出你的身份?”江烨分析道。 柳如意颔首。 “你收了他的钱,为他作不在场证明?”江烨又问。 柳如意看向江烨:“江公子,我是个有诚信的人……” “他给你多少,我翻倍!”江烨道。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一千两……” “你未免把我看得太轻……” “黄金!” “成交!” 柳如意言简意赅,随即问道:“那么,黄金何在?” 这下轮到江烨尴尬了。 他全身上下现在可没几个钱,回去再跟公主讨钱? 跟公主说要把钱给外面的女人? 卧槽! 那江烨怕是难以看到明日的太阳! 这过去几日了,他那赚钱的法子,也不知顾德全搞得如何,竟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江烨讪讪一笑:“可否……先赊账?” “你耍我?!” 柳如意眼中怒火升腾,“滚!” 江烨一叹,看来只能先赚钱,钱到手了,再来从柳如意这里突破。 正欲告辞,却见青衿忽然探手入怀,抽出一物。 那是一柄软剑。 剑身如水,寒光内敛,薄如蝉翼却韧若游丝。 剑柄处镶嵌着一枚血红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华。 整柄剑仿佛有生命般,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若有若无的龙吟之声。 “这把剑,你拿着。” 青衿似乎纠结良久,异常不舍地将软剑递给柳如意。 柳如意接过软剑,仔细端详,美眸中浮现一丝惊色。 上回在浮香榭匆匆一瞥,未及细看。 此刻细细打量,方知此剑的真正价值。 “天下第一剑庄的手笔……” 她轻声呢喃。 天下第一剑庄,传承三百年的铸剑世家。 其锻造之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更绝的是,每一柄剑都有独特的剑魂,能与主人心意相通。 江湖传言,得其一剑,可抵千军。 “这把剑,价值连城!” 柳如意看向青衿:“莫说一千两黄金,便是再翻十倍,也是值的!你当真舍得?” 青衿道:“这不是给你,是先押在你这,待日后他赚够了黄金,我还要赎回来。” “你就这般相信他?” 柳如意露出意外之色。这二人显然并非寻常主仆,观青衿神色,对江烨态度也谈不上多好。 青衿道:“姑且信他这一回。” “那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剑,逃之夭夭?”柳如意再问。 青衿指着远处喝粥的那些人,道:“你这种人,牵挂太多,你走不掉。” 柳如意微微一叹,她承认青衿说得对。 她点头:“好,我收了你的剑。” 继而,她看向江烨:“是的,那日,慕容远进了房间,便给了我钱,与我做了一笔交易。” 第三十六章 剑九思无邪 “什么交易?” 江烨挑眉一问。 慕容远将那一匣金银搁下,便匆匆离去。 柳如意声音淡淡,宛如说着旁人故事一般,将她与慕容远之间的交易娓娓道来。 她那张明艳的脸庞上,竟无半分出卖慕容远的愧疚之色。 这女子当真是个妙人,为了银钱,似乎天下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偏偏那些银钱到了她手里,却又尽数散给了那些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穷苦人。 “我为他作证。” 柳如意续道,“那日他确实一直在我这厢房里盘桓,直到申时方才离去。” 慕容远果然有鬼! 江烨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浮香榭人来人往,宾客如云,他那般大摇大摆地离开,岂会无人瞧见?” 江烨又抛出一个疑问。 柳如意嘴角微微上扬:“我那房间屏风后另有乾坤,有一道暗门,可通往后院。” 说到此处,她眸光微闪:“那慕容远当时行迹确实古怪,遮遮掩掩,以袖掩面,活像做贼心虚,生怕被人瞧见。” 一旁的青衿忍不住了,带着几分薄怒质问道:“你既知他行迹可疑,为何不加阻止?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想救人吗?” 柳如意闻言,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其一,妾身不知他慕容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去杀人放火,还是去与情人幽会。其二,这京城内外,恩怨情仇每日都在上演,多如过江之鲫,我不过一介风尘女子,又不是坐镇中枢的宰执相公,凭何去管这天下闲事?” “啪啪啪!” 江烨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这女子年纪与他相仿,却已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当真了得。 接下来,江烨又细细询问了当日种种细节,慕容远的神情举止、说话语气,事无巨细。 柳如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如意确实未曾深入其中,她所扮演的角色,仅仅是一个潜在的“伪证人”。 这桩交易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是一个预设的保险。 倘若慕容远安然无事,柳如意便什么都不必做,此事便如石沉大海;可一旦东窗事发,慕容远被官府锁定,她这个“不在场证明”才会浮出水面,发挥作用。 看来那慕容远处心积虑,心怀鬼胎。 即便他不是杀害碧荷的真凶,这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夜色已深,目的既达,江烨便要告辞。 临行前,他忽然回头:“对了,柳如意、苏芊芊,到底哪个才是姑娘的真名?” 柳如意神情依旧淡淡的:“名号者,皮相也。世间万物,终归尘土,执着于一个代号,又有何益?”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江公子,我可以是柳如意,亦可以是苏芊芊。” 江烨恍然大悟,朗声一笑:“明白了,这两个名字都是假的。” 柳如意斜睨他一眼:“机缘到时,公子自会知晓。” “那我觉得,我早晚会知道的。” 江烨信心十足。他转过身,背对她挥了挥手,与青衿一同踏入夜色。 柳如意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这才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软剑上。 剑柄末端,以蝇头小篆,精细地刻着一行字,不仔细端详,绝难发现。 剑九思无邪。 这意味着,此剑乃是天下第一剑庄铸造的第九把神兵,名为“思无邪”。 二十年前,此剑曾轰动江湖,却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消失在武林中。 如今竟离奇地落在她手里。 这女子身份,绝不简单。 柳如意小心收起软剑。 江湖儿女谁不爱剑? 她亦不能免俗。 何况还是一把绝世神兵? 扪心自问,若她是青衿,断然舍不得将此剑典当。 …… “你会想法子……把它赎回来的,对吗?” 静谧的夜路上,青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她低着头,一缕碎发垂下,遮住了眼中的一抹哀伤。 “一千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啊。” 江烨悠悠长叹。 青衿低着头,声音微颤:“你一定要赎回来,不然……” “不然如何?” “不然,我会杀了你!” 青衿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江烨凝视着她,沉声道:“好,一定赎回来。” 片刻后,青衿又道:“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向公主府。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们的对话声时断时续——“节哀。” “他没死。” “啊,抱歉……那令尊现在何处?” “去了很远的地方……” “能有多远?” “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他。” “找不到?” “也许……他不想见我。” 江烨摇头:“能把这样的宝剑留给你,怎会不想见你?” “也许吧……” 翌日。 天际刚泛起一层稀薄的鱼肚白,江烨便已起身。 他绕着公主府的院墙跑了三圈,气息匀称后,又一丝不苟地打完三遍八部金刚功。 一套功法下来,只觉神完气足,四肢百骸通透舒泰,前几日的疲乏一扫而空。 数日来,他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什么内力真气之类的玄妙玩意儿倒是没察觉,但身体的变化却清晰可感。 筋骨皮膜日日都在发生着细微而坚实的蜕变,最直观的体现,便是食量陡增,每餐都如风卷残云,让一旁的翠玉看得瞠目结舌。 他原本略显麦色的肌肤,竟也日渐白皙,隐隐透出玉石般的光泽。 这让江烨愈发笃信,这套前世用来强身健体的寻常功法,到了这个世界,竟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嬗变。 早知如此,前世真该跟着公园里那些大爷大妈,把太极拳、五禽戏之类的都学个遍,万一也有同样的效果呢? “这两日怎地不见红鸾?” 饭毕,江烨寻到青衿。 青衿冷着脸:“怎么,想让红鸾跟着你查案?呵!” “哪有!” “你该不会以为公主把查案的事全权交给你了吧?” 青衿斜睨着他,“公主断案如神,自有她的安排。说不定你的调查方向根本就是错的,万一那慕容远不是凶手呢?” 闻言,江烨手掌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他顺着青衿的话往下推演:“莫非……公主的着眼点,在于所有与碧荷有仇怨之人?范围不局限于郡主府,府外之人,亦在排查之列?” 青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错。有案可查,与碧荷在府外有直接仇怨的一百三十七人。间接有过节,或是在生意场上、情场上有过纠纷的,超过一千人。” 她说着,自己也露出了苦恼的神色,“人海捞针,这差事,委实是个大工程。” “笨法子!” 江烨笑道。 “就你聪明!” 青衿没好气地一哼,“大理寺养着那么多官差,与其让他们在衙门里喝茶,不如都撒出去干活!人多,总能筛出些蛛丝马迹。” “这倒也是。” 江烨点头赞同,随即道:“无妨,兵分两路。我们继续沿着慕容远这条线查下去。看看是公主的大网捞鱼快,还是我的单线钓鱼准。” 青衿扬起下巴:“去哪里?” 第三十七章 长安诗社 “我问你,慕容远除了流连勾栏瓦肆听曲儿,还有什么雅好?”江烨问道。 青衿蹙眉思忖片刻,恍然道:“吟诗作对……你是说,咱们去诗社打探?” 大衍朝自开国以来,文风鼎盛。 京师长安更是文人荟萃之地,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谁都能吟哦几句。 常有白衣书生临水放歌,引来仕女画舫围观,一字千金,掷果盈车,在这天子脚下,已是见惯不惊的常景。 慕容远初入长安时,诗才横溢,名动一时。 “那么问题来了。” 青衿与江烨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侧首问道,“咱们如何知晓慕容远会去哪些诗会?” “守株待兔。” 江烨言简意赅地答了四字,旋即领着青衿来到浮香榭门前。 他却并未入内,只是负手立于门外,目光深沉。 慕容远是浮香榭的常客,前几日,江烨都在浮香榭,他的盘算有二。 其一,接近苏芊芊,探听慕容远的隐秘;其二,与慕容远正面接触,试探虚实。 然而,一连数日蹲守,却连慕容远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这反常的蛰伏,倒让江烨心中的疑窦更深了几分。 倘若慕容远当真是害死碧荷的凶手,那么此时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深居简出,龟缩在郡主府中,哪儿都不去。 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待风头过去,再图后计。 果不其然,他竟真的沉寂了。 这番应对,恰与江烨的推演严丝合缝。 而今日,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见慕容远一袭月白长衫,手摇折扇,颇有几分书生意气。 比起那日在郡主府门前的颓唐模样,今日倒是精神了许多。 江烨唇角微扬,大步迎上前去:“呦,这不是慕容郡马吗?” 慕容远似是被惊了一下,抬眸定定地望着江烨,半晌才迟疑道:“驸……驸马?” 江烨朗声大笑,一把揽住慕容远的肩膀,态度亲热得仿佛多年故交:“你是郡马,我是驸马,公主与郡主又是闺中密友,你我岂不该亲近些?” “是……驸马说得是。” 慕容远似有些受宠若惊。 “哎,莫叫驸马,太生分了!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江烨佯装不知其目的地,明知故问,“慕容兄这是欲往何处啊?” 慕容远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青衿脸上一扫而过,嘴唇翕动了一下,道:“无事,四处逛逛。” 他本是直奔浮香榭而来,此刻却硬生生改了口。 江烨眼中精光一闪:“素闻慕容兄诗才了得,莫非是要去诗社雅集?” “啊……是……” 慕容远微微低头。 “可否携我同去?” 江烨哪里肯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神情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急不可耐,“不瞒慕容兄,小弟我对诗词一道,也是心向往之,能否……能否携我同去,开开眼界?” “这……” 慕容远面露难色。 整个大衍朝谁人不知,眼前这位驸马曾是个傻子。 纵然今日一见,瞧着不似痴傻,可要说他饱读诗书,却也难以置信。 “我视慕容兄为知己,慕容兄莫非瞧不上在下?”江烨脸色一沉。 “驸马言重了……” “说了别叫驸马,见外!” “好……江兄……” 慕容远轻叹一声,“既如此,江兄便随我同往诗社罢。” 闻言,江烨喜形于色,那模样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一旁的青衿则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看着江烨出神入化的表演。 一路上,江烨旁敲侧击,套取消息。 长安的文人墨客,亦有各自的圈子。 慕容远要去的诗社,名为“采菊社”,乃是他当年进京赶考时,与一众同科结交的同年所立。 慕容远原籍并非京畿,而是远在八百里外的襄习城人士。 当年科考,他刚出贡院,人还晕乎着,便被郡主府的家丁“请”了去,成就了一段荒唐姻缘。 三日后放榜,此人竟高中二甲进士第十名,本是前程似锦的天子门生,却因这桩婚事,仕途的大门尚未开启,便已轰然闭合。 江烨面露古怪之色:“慕容兄,你对郡主……可曾抗拒?” 慕容远长长一叹,脸上愁云密布:“当时,我初入京城,少不更事,只见郡主青春貌美,家势显赫,一时……一时心生欢喜,万万不曾想……唉,不曾想啊!” 言尽于此,他似乎察觉到失言,立刻噤声,沉默前行。 说白了,这慕容远当时的心思也未必纯粹,一则是贪恋美色,二则是妄图攀附权势,一步登天。 落得今日这般田地,也只能算是咎由自取。 长安城中有一条玉带河穿城而过,河面画舫如织。 一艘雕梁画栋的舫船正静泊于碧波之上,船头悬着‘采菊’二字的灯笼,丝竹之声与清谈笑语隔着水波隐隐传来。 舫中约莫十来个年轻才子,正在推杯换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好不快活。 见慕容远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慕容远为众人引见了江烨的身份。 一听眼前之人竟是传说中那位丑陋公主的夫婿,众人神色各异。 或露不屑,或显鄙夷,或故作淡漠…… 总之,对江烨的态度都算不上友善。 江烨倒也不以为意,厚着脸皮随众人入了画舫。 慕容远的神色颇为尴尬。 江烨摆手道:“慕容兄自去寻你那些朋友叙旧便是,定有许多话要说。在下自行走动即可,不必管我。” 慕容远如释重负,乐呵呵地去了。 他巴不得离这位古怪的驸马远些。 “你觉得这慕容远如何?” 江烨低声问青衿。 青衿沉吟道:“瞧着倒是个老实人。” 江烨哂然一笑,压低声音:“世人常言,傻人有傻福。” “驸马的意思是?” 青衿不解。 “他呀,比我还会装傻充愣!” 江烨笑了笑,目光在画舫中逡巡,忽然瞧见了一个算不得熟悉的身影。 此人不识江烨,江烨却记得他的名字。 宋明。 江烨第一次踏入浮香榭时,那场以江湖为题的入幕诗会中,此人名列第三。 江烨略一思忖,端起一杯酒,径直贴了上去,笑容可掬:“宋公子,幸会,你也在此处?” 第三十八章 营销大师 宋明心神一震,双目凝神,定定望向江烨。 他拧起眉头,试探道:“敢问驸马,如何识得在下贱名? 适才江烨登船,人群里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宋明自然也瞥见了,晓得这位是天家贵胄,当朝明珠公主的夫婿。 只是,一个高居庙堂的驸马,怎会认得自己这般江湖末流的文人? 江烨朗声一笑:“宋公子在长安城中,可是才名远播。在下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如此一番恭维,直教宋明愣在当场。 他心中暗忖,我竟有如此声名? 连当朝驸马都能脱口叫出我的名字,还说什么如雷贯耳,想来定是真的了。 念及此处,宋明心中不由泛起喜意,眉眼之间,渐露几分自得之色。 “驸马过誉了。” 宋明语调淡淡,看似谦逊,实则傲慢。 仿佛自恃才名,不屑与江烨这等权贵有甚牵扯,又似觉得与之攀交,反倒玷污了自己的清誉。 江烨只是莞尔,浑不在意,竟厚着脸皮,亲热地拉着宋明的手臂,将他引到席间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不着痕迹地向宋明打听采菊诗社诸人。 这采菊诗社,明面上的册子里,记着十八个人。 今日算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慕容远,实到十二人,余下六位,皆不在长安城中。 说到此处,宋明面上羡慕之色溢于言表:“那六位皆已登科入仕,外放为官去了。” 而他宋明,入京已有六载,至今仍是布衣。 然而他并未言弃,也不曾返乡,而是选择在这天子脚下扎根。 这一住,便是经年。 江烨打量着宋明的衣着,心下却起了疑。 此人滞留京城多年未第,按理说当穷困潦倒才是,可观其衣着,却颇有几分家底。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宋公子在长安羁旅多年,依旧能保持这份风流倜傥,想必是家学渊源,出身不凡吧?” 那宋明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似有难言之隐。 江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宋明,委实古怪。 他身上这件长衫,瞧着素净,可料子却是江南织造局出的云锦丝绸,这么一身行头,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寻常人家是断断消费不起的。 更何况,他还时常出入浮香榭那等销金窟。 有这般家底,却对出身讳莫如深、吞吞吐吐。 这不合常理。 按常理,这等人最是热衷于以一种假谦逊的方式,行真炫耀之实。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身上定有文章。 茶过三巡,二人渐熟。 江烨对船上诸人身份,也有了更深了解。 恰在此时,众才子之中,一人排众而出。 此人一张寻常面孔,五官无甚出奇,唯眼中精光偶现,透着商贾人家独有的市侩与活泛。 据宋明介绍,此人名唤张世杰,张家在长安城开了座酒楼,家底颇丰,算得上是略有资产。 而这张世杰,正是采菊诗社的社长。 张世杰环顾四周,面带笑意。 论才华,他在众人中属于垫底;论财力,却是首屈一指。 组织众人,包下这艘画舫,在曲江池上饮宴作乐,难道不花钱么? 莫说酒水菜品,单是这画舫的租金加上船工仆役的赏钱,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钱谁来出? 起初,张世杰为结交人脉,自掏腰包,颇有几分孟尝君之风。 待到后来当上了社长,便提议众人均摊。 可总有几个囊中羞涩的,若是因此不让人家来,他这社长的名声岂不毁了? 于是乎,绕了一圈,这笔钱最终还是从张世杰的钱袋里流了出去。 久而久之,张世杰在诗社中威望日隆,众人对他言听计从。 连带着,他“好客仗义”的名声也在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传了开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张社长,快要掏不起了。 前些日子,他家那酒楼,不知怎的竟惹上了一位大人物。 那位贵人吃了酒楼的饭菜,回去便生了场大病,京兆府派人一查,竟查出了所谓的“卫生问题”,二话不说,直接贴了封条。 “诸位兄台,”张世杰清了清嗓子,“可知长安城中,最好的酒是什么?” 立时有人笑道:“最好的酒,自然在宫中!” 张世杰摇首,一脸高深莫测。 众人好奇心起。 只听张世杰一字一顿道:“诸位兄台,可曾听闻,烧春?” “烧春?” 江烨心头一动。 “烧春是何物?” 有人不解地问道。 “说来,这烧春酒,倒与慕容郡马颇有渊源呢。” 张世杰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了角落里低头不语的慕容远,“那归鹤楼乃是明珠公主的产业,这烧春酒,便是归鹤楼近期才研制出的新酒。” 他顿了顿,声情并茂地描述起来:“此酒清冽如泉,入口绵柔,初饮似春水般温润,继而如烈火燎原,直透五脏六腑。最妙处在于回甘悠长,如春日暖阳,令人通体舒泰。据闻制法独特,需经九蒸九酿,取天地精华,方得此等仙露琼浆。”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忽听张世杰道:“诸位可想一尝?” 座中立刻有人面露窘色:“那酒想必价格不菲吧?张兄莫要说笑了,我等穷酸书生,如何消受得起?总不能……又指望慕容兄吧?” 这话引来一阵低笑。 按理说,归鹤楼是公主府的产业,慕容远身为郡马,算是半个东家。 但此人出了名的懦弱无能,在公主府里说不上话,是半分好处也捞不到的。 指望他带众人去归鹤楼白吃白喝,或是掏钱买这天价的烧春酒,无异于痴人说梦。 慕容远依旧低着头,面不改色,仿佛说的不是他。 张世杰却把手一挥,豪气干云:“区区几坛酒水,何足挂齿!今日,我请诸位弟兄,痛饮一番!” 话音刚落,便见舱门开启,数名身着绿罗裙的俏丽婢女,莲步轻移,手捧青釉小坛款款而入。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微胖、满面春风的中年人,正是归鹤楼的大掌柜,顾德全。 顾德全? 江烨嘴角微翘,立时明白了此人用意。 好一出借花献佛的营销戏码! 顾德全也瞧见了江烨,面露惊讶,正欲上前见礼,却被江烨暗中制止。 酒坛开启,香气四溢。 酒过一巡,画舫内的气氛被推向了顶峰。 众才子先是惊得一滞,随即爆出满堂喝彩。 有人拍案叫绝,赞其酒力霸道,如沙场点兵;有人闭目回味,叹其回甘醇厚,似春雨润物。 一时间,什么“琼浆玉液”、“人间仙酿”之类的赞誉之词不绝于耳,个个面色红润,恨不得再饮三大白。 正在众人兴头之上,张世杰却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说道:“诸位,这酒,可不是白喝的!” “啊?!” 一言既出,喧闹的画舫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第三十九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是何意?” 满堂皆寂。 方才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众人,霎时间如遭雷击。 手中的琼浆玉液,仿佛在顷刻间化作了穿肠毒药,烫手得紧。 莫非这是个局? 张世杰瞧见众人面色如土,不由哑然失笑。 他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诸位兄台,莫要自己吓自己。这杯中物虽烈,却非鸩酒。我张某人纵然不才,也断不会做那谋财害命的勾当。” 说罢,他向旁边一个身着锦袍的老者使了个眼色,“还是请顾掌柜说个明白吧。” 那顾德全早就候在一旁,此时缓步上前,满面春风地拱手一礼:“老朽顾德全,忝为归鹤楼掌柜。敢问诸位少年英杰,我家这烧春酒,滋味可还入得了诸位的法眼?”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酒确实醇厚绵长,回味无穷,倒也不吝赞美之词。 顾德全捋着胡须,笑意更浓:“既然诸位觉得尚可,老朽也就直说了。这酒乃是归鹤楼的一番薄意,权当是请诸位品鉴。在座都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子,诗名远播。老朽斗胆,想请诸位挥毫泼墨,为这烧春赋诗作词,也算是锦上添花。”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这“免费”的美酒,并非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烧春是归鹤楼新推的佳酿,这顾掌柜打的是借诗社才子之名,为酒造势的算盘。 明白了缘由,众人反倒松了口气,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 只要不掏银子,写几首诗词算得了什么? 况且舞文弄墨本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领,除了这个,他们还真不会别的。 张世杰早有准备,一声吩咐,便有下人鱼贯而入,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妥当。 “劳烦也给我备一份。” 江烨忽然开口。 正在递纸笔的下人愣了一愣,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驸马爷。 那些眼神里,戏谑、揶揄、不屑,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期待。 傻驸马不傻了,这已经够让人惊诧。 可要说他能吟诗作赋,那可真是天方夜谭。 虽无人出声讥讽,但那一声声轻笑中的嘲弄之意,却是昭然若揭。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在我等面前班门弄斧! 张世杰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警告:“驸马爷,作诗可不是儿戏。您代表的是明珠公主的脸面,若是写出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丢的可不只是您自己的人。” 江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张兄放心,本驸马多少还是识得几个字的。” “那就拭目以待了。” 张世杰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命人备了纸笔。 一炷香的功夫,众人陆续搁笔。 江烨也是一挥而就,只是在收笔之际,他无意间瞥见身旁宋明的字迹,眸中倏然闪过一道精光。 这笔锋……这间架……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张世杰命人将诗作收拢,一并呈给顾德全:“好坏优劣,还请掌柜品评。” 顾德全接过一沓尚带着墨香的诗稿,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朗声念道:“‘玉碗盛来琥珀光,未饮先闻满院香。’嗯,中规中矩,不错。” 又拿起一张:“‘长安豪客饮一斗,醉卧青天揽月眠。’有几分豪气。” 他一连念了数首,皆是些应景之作,虽无大错,却也乏善可陈。 待到宋明那首,顾掌柜眼睛一亮。 “‘寒炉温酒雪初沸,一盏烧春暖客肠。莫问前程是与非,但持此物敬流光。’好!” 顾德全抚掌赞道,“此诗工整稳妥,如小楷临帖,一笔一划皆在规矩之内,又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淡然。宋公子,高才!” 宋明脸上泛起一丝得意的红晕,谦逊地拱了拱手,引来众人一阵艳羡。 在采菊诗社,宋明的诗才稳居前三,今日这首,也确是他的上乘之作。 宋明谦逊地拱手,正要说些客套话,却听顾德全又展开另一卷:“且慢,这里还有更妙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高亢了些许:“‘金樽酌罢炎云起,豪气直冲九霄关。醉里挑灯看霜刃,梦回吹角连营寒。’嘶——”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这回念的是慕容远的诗作。 相比宋明的清雅,慕容远的诗更显豪放,气势如虹,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听罢,赞叹之声更甚。 宋明脸上虽仍带笑,心中却暗自叹服:“慕容兄技高一筹,在下甘拜下风。” 然而,顾德全却未急着往下念,反而将手中最后一张薄薄的宣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他看得极慢,极认真,仿佛那纸上不是墨,而是活生生的龙凤在游走。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头雾水。 连慕容远那般珠玉在前的佳作都念过了,还有什么能让顾掌柜如此失态? 顾德全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满是震撼与迷离。 他没有说作者是谁,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将那首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开篇便是石破天惊! 满座才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口! 顾德全的声音继续在死寂的厅堂中回响:“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念到此处,顾德全激动得声音发颤,他猛地将手中酒杯高高举起,仿佛自己就是诗中豪客!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字落下,余音绕梁,不,是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复轰鸣!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中汪洋恣肆、吞吐天地的狂放气概给震慑住了。 什么工整,什么对仗,什么意境,在这首诗面前,统统都成了可笑的枷锁! 那不是人在饮酒,而是酒在饮月,月在饮天! 那不是诗,是喷薄而出的火山,是席卷一切的狂潮! “这……这是何人手笔?” 有人颤声问道。 顾德全笑而不语,缓缓将那张纸翻转过来,露出落款处两个大字——江烨。 “轰——” 满堂哗然。 “不可能!” “驸马爷怎会……” “定是作弊!” 话音落,方才还满是促狭与嘲弄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了匪夷所思的惊骇,死死地钉在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笑柄的身影之上。 第四十章 将进酒,杯莫停! 众人大惊失色,张世杰更是如遭雷击,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坠地。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世杰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走到顾德全面前,拿过那张薄纸反复端详。 字迹清秀洒脱,墨痕尚新,确是方才所写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驸马爷果然是深藏不露,在下实在是眼拙了。只是不知这首《将进酒》,可是驸马爷的原创之作?” 话音刚落,满堂皆静。 张世杰这话说得婉转,但明眼人都听得出其中的机锋,他在质疑江烨剽窃! “张兄这话是何意?” 有人装作不解。 张世杰负手而立,语气愈发阴阳怪气:“在下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奇怪罢了。驸马爷素来……咳,素来不以诗文见长,今日却忽然妙笔生花,写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作。这等才情,在下实在是……佩服得紧啊!” 他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那种拿腔拿调的语气,分明是在暗示众人,这诗绝非江烨所作! 顾德全眉头一皱,正欲开口为江烨说话,却被江烨抬手制止。 江烨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如电,环视四周:“诸位都觉得,这首诗是我剽窃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说是吧,没有证据;说不是吧,这傻驸马突然变成诗仙,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江烨的目光最终落在慕容远身上:“慕容兄,不知对此事如何看?” 慕容远愣了一愣,随即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 他缓步上前,语重心长地说道:“驸马爷,在下并非怀疑您的才华。只是……” 他叹了口气:“只是这诗实在太过精妙绝伦,若真是驸马爷所作,自然是可喜可贺。但若是……” 他欲言又止,摇头叹息:“在下斗胆进言,若这诗确有出处,还望驸马爷早些说明,也好让大家心中有数。毕竟您代表的是皇家颜面,若是日后被人揭穿,那可就……唉,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声名狼藉,岂不是让公主殿下也跟着蒙羞?” 好一个慕容远! 表面上句句为江烨着想,实则字字诛心,不但暗示江烨剽窃,还把皇家脸面都搬了出来,逼得江烨不得不“认罪”。 江烨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慕容远看了良久,目光深邃如渊,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宋明。 只见他咬着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大步走到场中:“诸位,在下以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便妄加揣测,实在有失君子之风。我等不该因为往日成见,便胡乱污蔑,毁人清誉!” 此言一出,采菊诗社的才子们顿时炸了锅。 “宋明,你疯了不成?” “呵,我看是有人想攀附权贵了!” “驸马爷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卖力?” “枉你平日里自诩清高,原来也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一时间,群起而攻之,言语之恶毒,让宋明脸色铁青。 但他依然挺直脊梁,一言不发地承受着这些诋毁。 就在此时,江烨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朗,在喧嚣的厅堂中格外刺耳。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住了口,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江烨施施然走到桌案前,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他举杯遥敬宋明,一饮而尽,然后潇洒地将空杯倒扣在桌上。 “好酒!” 他赞了一声,随手拿起毛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那姿态说不出的洒脱不羁,仿佛天地之间,唯有他手中这支笔,在挥洒着无尽的才情与豪气。 众人看得呆了。 这还是那个憨傻的驸马爷吗? 片刻之间,三张宣纸上已是墨迹淋漓。 江烨搁笔,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如寒冰利刃:“诸位再瞧瞧,我这三首,可也是剽窃?” 众人闻言,纷纷凑上前去。 第一首:“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短短四句,却写尽了酒的香醇与饮者的豪迈,意境深远,回味无穷。 第二首:“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边塞豪情跃然纸上,悲壮中带着洒脱,让人读之心潮澎湃。 第三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相比前两首的豪放,这首却是温婉如玉,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画卷。 三首诗,三种风格,却都是上上之选!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一首《将进酒》,他们还能怀疑是剽窃。 可这三首呢? 总不能说江烨一口气剽窃了四首绝世佳作吧? 况且,这三首诗的风格虽异,但字里行间那种挥洒自如的气韵,分明与《将进酒》一脉相承! 张世杰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慕容远更是如遭雷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一直被视作废物的驸马爷,竟有如此惊世之才! “慕容兄,“江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你还觉得在下是剽窃吗?” 慕容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艰难地拱手:“是……是在下眼拙,冒犯了驸马爷,还请恕罪。” “不敢当。” 江烨淡淡道,目光扫过满堂羞愧的面孔,“诸位的''雅量'',在下今日算是见识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如一记耳光,打得众人脸上火辣辣的。 张世杰板着脸,一言不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顾德全,此刻笑得合不拢嘴。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四张诗稿收好,如获至宝:“妙啊!妙啊!有了驸马爷这四首诗,我这烧春酒,定要名震天下!” 江烨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那就借顾掌柜吉言了。来,诸位,将进酒,杯莫停!” 他这一说,反倒让众人更加尴尬。 方才还在质疑人家剽窃,现在人家以德报怨,还邀他们共饮,这份气度,高下立判。 宋明第一个举杯响应:“驸马爷好气度!在下敬您!” 其他人虽然心中五味杂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举杯。 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却远不如先前热烈。 第四十一章 新的犯罪嫌疑人? 经此一事,气氛登时变得尴尬异常,更无人愿意和江烨交流。 江烨跟着慕容远厚着脸皮来采菊诗社,本就是为了调查案情、试探慕容远底细,对这些人的冷眼白眼,他自然不甚在意。 倒是那宋明,让江烨高看了几分。 “宋兄,来,咱们再饮一杯!” 江烨主动举杯,拉着宋明坐到身边。 宋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举杯相对:“驸马爷折煞在下了,在下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 “公道话?” 江烨摇头一笑,“这年头,肯说公道话的人可不多了。” 两人推杯换盏,言谈甚欢,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两人越发亲密,竟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交。 一旁的青衿瞧见了,心中不禁暗想,莫非有什么断袖之好? 青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见江烨忽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说道:“诸位,时候不早了,在下先告辞了。” 众人纷纷起身,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与江烨一一告别。 慕容远强撑着笑脸:“驸马爷慢走,改日再聚。” “一定,一定。” 江烨含笑应道,心中却暗自冷笑。 这慕容远表面恭敬,实则心机深重。 方才在堂中,他看似为江烨着想,实则字字诛心,若非江烨早有准备,只怕当场就要被这厮算计了。 江烨出了画舫,方才一脸和煦的笑容霎时收敛,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负手而行,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走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青衿,你不觉得宋明很像一个人吗?” “像谁?” 青衿一头雾水。 江烨却眯着眼,没有回答,而是缓缓道:“我知道在哪里见过宋明的笔迹了。” “在哪里?” 青衿追问。 “郡主府!” 江烨的语气透着几分肯定。 青衿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郡主府?宋明的笔迹怎么可能出现在郡主府?” 她话音未落,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江烨:“你是说......” 江烨缓缓颔首。 “这么说,宋明也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青衿的声音很轻,仿佛怕被人听见。 “不错。” 江烨沉声道,“宋明的笔迹,和在郡主府翠玉闺房中发现的情书一模一样。也就是说,给翠玉写那些情诗的人,正是宋明!” 宋明,竟是翠玉的情郎! 这个发现让两人都沉默了。 江烨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他对宋明的印象极佳,此人不但人品不错,诗词才华也是出类拔萃,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杀害翠玉的凶手。 “再严谨些。 ”江烨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亲眼再核实一遍,方能定论。” 他打定了主意,转头对青衿道:“你留在此地,替我盯住一个人。” “是宋明吗?” 青衿下意识地问。 江烨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井:“不……” ......江烨到了郡主府时,吴彩云恰好不在,白桃便亲自带着他入府。 进了碧荷的闺房,江烨径直翻找出那些情书,仔细端详。 果然没错。 那笔锋的顿挫、转折间的力道、字里行间的风雅,与宋明的笔迹别无二致。 江烨从中抽出几张字迹最清晰的,小心地折好,塞入袖中,以备比对。 “府上除了大门,可还有其他进出的门户?” 他一边收信,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白桃。 白桃歪着头想了想,答道:“回驸马爷,还有一个。在后院的围墙上,开了个小门,平日里是锁着的。” “带我去小门看看。” 那小门开得极为隐蔽,藏在一片芭蕉树的阴影下,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江烨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检查门上的那把熟铜如意锁。 锁身锈迹斑斑,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锁孔更是被尘埃堵塞,显然是久未开启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在锁面轻轻一抚,指尖沾染的灰尘让他陷入了沉思。 “这把锁的钥匙在谁那里?” 江烨指着锁问道。 “原本是在碧荷姐姐那里的。” 白桃回忆道,“不过,上个月,碧荷姐姐说钥匙寻不着了,为此还着了好几日的急呢。” “不见了?” 江烨眉头一紧,“何时的事?” “约莫是月初吧,具体的日子,奴婢记不大清了。” 月初失钥,月中殒命。 这也太巧了。 江烨心中暗自盘算,正欲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墙角处有个黑洞洞的所在,一个狗洞。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打量。 那洞口大小,似乎…… 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勉强通过。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江烨竟真的俯下身子,手脚并用,朝着那狗洞钻了过去。 虽然过程略显狼狈,衣衫也沾了些泥土,但他确确实实地,从那狗洞钻到了院墙之外。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窄巷,人迹罕至,夜里更是绝佳的潜入与逃离通道。 隔着一道墙,江烨对里面早已目瞪口呆的白桃道了声谢。 白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偏要爬狗洞?这位驸马爷的行事,当真是……惊世骇俗。 江烨却顾不上这些。 他一路低着头,脑中飞速运转。 锈锁、落灰、丢失的钥匙、新近使用过的狗洞…… 这些线索如同一根根散乱的丝线,在他的脑海中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地捻合成一股。 回到公主府时,青衿尚未归来。 江烨也不着急,索性在院中拉开架势,打起了一套拳。 拳风呼啸,劲力沉雄,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他需要用这种最纯粹的身体消耗,来平复心中那即将沸腾的思绪,等待最后一块拼图归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 或许更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节奏。 红鸾提着裙摆,快步走进院中,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与喜悦,对着正在收势的江烨,脆生生地禀报道:“驸马!公主已经抓到凶手了!” 第四十二章 凶手已然落网? 江烨正收拳势,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忽听红鸾这般说,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凶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谁?” “一个叫刘丰元的瓷匠。” 红鸾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刘丰元? 江烨在脑海中飞速搜索,这个名字却如石沉大海,半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皱起眉头:“这人是何来历?我从未听闻过此人。” “公主从人山人海中筛选出来的,千真万确!” 红鸾挺起胸脯,一脸得意,“那刘丰元已经亲口承认,正是他杀害了碧荷!” 这感觉,就像一个棋手殚精竭虑,自以为即将绝杀,却被告知对手在另一张棋盘上早已投子认负。 他方才还在推敲慕容远的心机,还在琢磨宋明与碧荷的情书往来,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他原以为这案子如迷雾重重,需要抽丝剥茧才能见到真相,谁料红鸾突然跑来说真凶已经落网? 难道慕容远的算计、宋明的情书,都只是他江烨的臆想? “刘丰元现在何处?” 江烨定了定神,急切地问道。 “已经押到大理寺了。” 红鸾说着又挺了挺胸,那波澜壮阔的曲线在衣襟下起伏,引人遐想。 可惜江烨此刻心系案情,哪有闲情欣赏这等好风景。 “走!” 江烨大步流星,一把拉住红鸾的手腕,风风火火地往大理寺赶去。 路上,红鸾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刘丰元的来历。 这刘丰元在长安城中,名头不算小,却也并非达官显贵。 他是个瓷匠。 可他做的瓷,与寻常市井货色有云泥之别。 即便是宫中内造的官窑,论及某几样独门绝活,也未必能胜过他。 “他祖上是前朝的大内瓷匠。” 红鸾边走边说,“当年天下大乱,国破家亡之际,他家先人护着一家老小逃出京城,在江南避难多年。待到新朝定鼎,天下太平,方才举家迁回长安。” 江烨听得暗暗点头。 这等世代相传的手艺人,最是讲究传承有序,手艺便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不过说来也怪。”红鸾继续道,“他家回到长安后,朝廷曾几次征召入宫为官,都被婉拒了。只在东市买下一处铺面,开了间瓷器店,专做民间生意。” “哦?”江烨眉头微挑,“为何不愿入朝?” “谁知道呢。” 红鸾摇摇头,“或许是看透了宦海沉浮,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吧。不过他这手艺确实了得,他做的瓷器,薄如蝉翼,声如磬鸣,畅销大江南北。连皇宫里,每年都要进不少他的新作。皇后娘娘尤其喜欢,常常赏赐给各宫妃嫔。” “那吴彩云从皇后那里见到了刘丰元的瓷器,爱不释手,讨要了一些。后来又查到刘丰元的店铺所在,专门派碧荷外出采买,订购了一批上好的瓷器。” 听到这里,江烨心中豁然开朗:“因为钱财,碧荷得罪了刘丰元?” 谁知红鸾却缓缓摇头,长叹一声:“唉,真相远比驸马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批瓷器分三次送到郡主府。前两次都是刘丰元亲自押送,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可到了第三次......” “第三次怎么了?” “第三次,刘丰元让自家闺女刘盈盈送了过来。” 红鸾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刘盈盈进了郡主府,见着满屋的金银细软,一时起了贪念,偷拿了郡主的一只金镶玉手镯,不巧被碧荷当场抓了个正着。” 江烨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后续:“碧荷如何处置的?” “碧荷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她当即暴怒,命府中仆役将刘盈盈按在长凳上,活活打了三十杖,打得皮开肉绽,然后才像扔一条死狗一样,将人扔出了府门。” “所以刘丰元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杀了碧荷?“江烨沉吟片刻,觉得这个动机倒也说得通。 “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 红鸾摇头道,“刘丰元被抓时只交代到这里,便被押送到了大理寺。他认罪态度极好,有问必答,没有丝毫隐瞒抵赖之意。公主见状,便命人去请了刑部侍郎,要当堂审问,定罪结案。”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大理寺门前。 跨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幽深的甬道,江烨踏入了大理寺的公堂。 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森然正气。 堂下两侧,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如松。 正堂之上,设三张主案。 居中而坐的,正是明珠公主李云裳。 她的左手边,坐着大理寺少卿裴陵。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颇有几分儒雅风流之态。 右手边则是刑部侍郎盛泽。 而在堂下正中,跪着一人。 那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看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着粗布麻衣,衣衫虽然朴素,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庞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形容枯槁如风中残烛。 然而最让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仿佛燃烧着两团地狱之火,蕴含着滔天般的怒意与恨意,让人不敢直视。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李云裳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刘丰元,速速将你杀害碧荷的来龙去脉、整个过程,如实交代!” 刘丰元一言不发,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放肆!” 左侧的裴陵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巨响。 他怒目圆睁,喝道:“刘丰元!此乃公堂之上,你笑什么?莫非是藐视朝廷法度不成!你可知自己犯下的是何等滔天大罪!” 刘丰元的笑声渐渐收敛,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裴陵,声音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我谋划了许久,怎会不知?哈哈哈......” 他又笑了几声,随即声音陡然变得咬牙切齿,“我只恨啊!” “你恨什么?” 李云裳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刘丰元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嘶吼出来:“我恨碧荷那个毒蝎心肠的女人,死得太轻松!太便宜她了!” 第四十三章 走投无路的父亲 “大胆!你还敢咆哮公堂!” 裴陵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震,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布满寒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来人啊,给我上刑!” 话音刚落,两旁的差役便持着水火棍逼了上来,那架势仿佛要将刘丰元生吞活剥。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刘丰元面对即将到来的刑罚,脸上竟无半分惧色。 他缓缓抬起头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种解脱,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却丝毫不见对死亡的恐惧。 “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笑得太过用力,以至于眼角竟有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地板上。 “盈盈……我的盈盈……” 他仰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大堂穹顶嘶声哭喊,“爹为你报仇了……爹这就来陪你……你莫怕,在黄泉路上,等等爹啊!” 这一声呼喊,让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静。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不忍,有的暗自叹息。 一个世代相传的巧手瓷匠,一个安分守己的长安良民,竟为了给女儿复仇,亲手将自己送上了这条通往法场的不归路。 这其中的惨烈与决绝,足以令任何铁石心肠之人为之动容。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丰元的胳膊。 其中一人抬脚踢向他的腿弯,刘丰元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很快便有鲜血从破损的裤子里渗出,在地上晕染开来。 刘丰元却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愣是一声不吭。 好一条硬汉! 江烨心中暗叹一声,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他向前一步,沉声喝道:“住手!” 他这一声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两名正欲施加后续手段的差役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回头望来。 “你是何人?” 裴陵怒目而视,“你是何人?竟敢在大理寺公堂之上,阻挠朝廷命官办案?可知此乃重罪!” 江烨刚要开口,却听上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他是本宫的驸马。” 李云裳语气平淡。 “啊!” 裴陵闻言如遭雷击,那张俊美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顺着鬓角流下,他甚至来不及擦拭。 江烨见状,心中不由得暗笑。 看来公主的威势,早已在这长安城的官僚体系中,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烙印。 “哎呀!原来是江驸马!下官裴陵,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他一边作揖,一边口若悬河地奉承起来,“早就听闻驸马爷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驸马爷当真是英姿勃发,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好一派人中龙凤的非凡气度,与公主殿下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羡煞我等凡夫俗子啊!驸马爷,快,请上座,请上告坐!” 说着,他竟真的要将自己的主审官位让出来。 江烨微微摇头:“裴大人客气了,我站着便好。” 裴陵哪里肯依,连忙招呼差役:“快去搬把椅子来!” 很快,一把太师椅被搬了过来。 江烨这次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不知驸马有何见教?” 裴陵笑眯眯地问道,那模样恭敬得几乎要把腰弯成九十度。 堂下旁听的吏员百姓中,立刻泛起了窃窃私语的涟漪。 “这就是那个傻驸马?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啊。”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威风着呢,你看裴大人那模样。” “也是奇了怪了,不是说他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吗?怎么瞧着比咱们都正常?” “许是装的吧,毕竟娶了公主,总得有点真本事......”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江烨耳中。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转向了另一侧的刑部侍郎盛泽。 盛泽始终稳坐如山,看不出半点喜怒。 他的儿子,前不久正是招惹了江烨,被青衿打断了腿。 此刻仇人相见,本该分外眼红,但盛泽却连一丝不悦和怒意都不敢流露。 莫说是他儿子,就是他自己,也曾被李云裳手下的人教训过。 这位公主殿下的手段,他是领教过的,那可真是心黑手狠,让人不寒而栗。 江烨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堂下形容枯槁的刘丰元,沉声问道:“刘丰元,我来问你。你自承杀人,罪无可恕。但在这桩罪行之下,你心中可还有冤屈?” 他这一问,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人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怎么还问他有没有冤屈? 刘丰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大笑起来:“冤屈?哈哈哈,冤啊!天大的冤啊!” “冤在何处?” 江烨追问。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问这些,还有何意义?” 刘丰元惨然道,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有!” 江烨斩钉截铁地说,“让真相大白于世间,让无辜者不必蒙受污秽,让后世之人引以为戒!”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刘丰元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良久,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江烨见状,放缓了语气,无比认真地说道:“当日刘盈盈入郡主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是如何谋划行凶的?还请你将前后始末,一一解惑。在我这里,你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是一位走投无路的父亲。”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刘丰元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干裂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张开了口。 而他吐出的第一句话,便让满堂皆惊。 “我女儿,根本没有偷窃郡主府的钱财!” “哗——” 满堂哗然,众人面面相觑。 这跟他们所知的完全不同啊! 难道是郡主府的人都在撒谎? 还是说,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碧荷,为了遮掩什么,才编造了这套说辞? 刘丰元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日,我略感风寒,便让盈盈代我去郡主府,交付最后一批瓷器。从我家瓷器铺到郡主府,路程不远,往返最多两个时辰。可我在家门口等到日落西山,还不见盈盈归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我心中不安,匆匆关了铺子,赶去郡主府寻她。到了府门,下人告诉我,说盈盈偷了郡主府的镯子,被乱棍打了一顿,扔出府去了。” “我发了疯似的在郡主府周围寻找,找遍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 刘丰元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只在地上看到了一滩滩的血迹......我知道,那是我女儿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我家盈盈心地善良,替我送货也不是第一次了。京中那些高门大户,她去过不知多少家,从来没出过事!她怎么可能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 “呵!你这老东西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声音忽然从堂外响起,语气中满是被人冒犯的怒火:“莫非是想说,我永安郡主府,会平白无故地栽赃嫁祸给你一个臭瓷匠的女儿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彩云快步走进大堂。 她显然是听闻真凶落网,从宫里匆匆赶来,恰好听到了刘丰元的控诉。 只见她柳眉倒竖,煞气横生,几步来到刘丰元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再敢胡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拔了!” “我女儿没有偷东西!” 刘丰元梗着脖子,一字一顿。 “好啊!” 吴彩云气极反笑,“你这老东西,脾气倒是硬得很!” “够了。” 李云裳淡淡开口,“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坐下。” “是,皇姐。“吴彩云狠狠瞪了刘丰元一眼,悻悻然坐到江烨身旁。 刘丰元眼含血泪,继续道:“我沿着街巷,发了疯似的找盈盈。街坊邻居们知道后,也都出来帮我一起找。我们提着灯笼,喊着她的名字,一直找到深夜……最后,是在城南的一座破败的城隍庙里,找到了她……” “既然是被扔出郡主府,为何会出现在城隍庙?” 江烨敏锐地抓住了疑点。 刘丰元缓缓闭上眼睛,浑身颤抖如筛糠:“我们发现她时......她衣衫不整,遍体鳞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一群乞丐......给抬到破庙里,糟蹋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第四十四章 真相之下的肮脏 公堂之上,霎时落针可闻。 众人皆被刘丰元那番泣血的控诉所震慑,一时间,思绪仿佛被投入深井,在幽暗的井壁间来回碰撞,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怪不得啊,怪不得。 一个世代相传的手艺人,一个在长安城里老老实实烧了大半辈子瓷器的匠人,竟会被逼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双手沾血? 谁愿意把自己的后半生,葬送在这冰冷的公堂之上? 倘若刘丰元所言句句属实,那其女刘盈盈所遭际遇,便远非“不公”二字所能概括,而是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整个事件的缘起,碧荷声称刘盈盈偷窃。 正是这一句诬告,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后续所有的崩塌与毁灭。 毒打、凌.辱、自尽…… 最终,这业报的毒火,也反噬到了始作俑者碧荷的身上。 所谓天道好还,因果不爽,莫过于是。 江烨心中已然明镜一般,以他之前对碧荷品性的调查,那所谓的“偷窃”一事,十之八九是子虚乌有。 人心之贪婪与倾轧,在不见光的地方,总是能滋生出最恶毒的苔藓。 “之后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首座上传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但江烨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正压抑着一股怒意。 这股怒火,显然并非针对堂下那个形容枯槁的父亲。 公主殿下向来嫉恶如仇,最见不得仗势欺人之事。 刘丰元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在竭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许久,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之后……我带盈盈……回了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无力感:“我知道,郡主乃是皇亲国戚,高不可攀。我这等升斗小民,如何能与之抗衡?我原本......原本只想忍下这口气......” “笑话!” 吴彩云猛地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这都是你闺女咎由自取!她偷了东西被打,活该!至于后来被人糟蹋,那跟我郡主府有什么干系?你这老东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把屎盆子往郡主府头上扣!” 刘丰元那双饱含血泪的眸子,猛地抬起,死死盯住吴彩云。 饶是吴彩云素来骄横,也被这眼神看得娇躯一颤,脸上血色顿失。 “是啊……是我们咎由自取……” 刘丰元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浓重的自嘲,“我本……本也无意报复。盈盈究竟是否在郡主府偷了东西,这已是一笔说不清的烂账。我相信她……这就够了。我只想……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他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声音愈发飘忽:“我只想把这件事,用时间给它耗过去……等到长安城里无人再提起,等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我们父女俩,或许……或许还能回到从前。可是……可是……” 说到此处,刘丰元猛地抬起头,环视着堂上堂下的每一个人,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知道吗?那些畜生……他们做了什么!” “那些玷污我女儿的乞丐,竟然……竟然找到了我家!他们趁我外出送货,围在家门口,对我那可怜的盈盈……说着污言秽语!甚至……甚至还想强闯进门,再行不轨之事!” “街坊邻居里有心善的,出来仗义执言,将他们赶走了。可我的盈盈啊……” 刘丰元的声调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她回到屋里,便用一根麻绳,了结了自己!” “我恨啊!” 最后三个字,如同杜鹃啼血,猿猴哀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撕裂的胸膛里呕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 满堂再次陷入死寂。 这沉默如此沉重,仿佛能将人压垮。 江烨看着眼前这位被悲痛彻底摧毁的老人,藏在袖中的双拳,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哪怕女儿遭受了那等奇耻大辱,刘丰元最初想到的,仍是苟且偷生。 真正将他推入复仇深渊的,是女儿的死。 是那根麻绳,彻底勒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生的眷恋。 “那你该杀的是那几个乞丐!关碧荷什么事!” 吴彩云兀自嘴硬,冷哼一声,只是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底气。 刘丰元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瘆人:“你以为,那几个乞丐还活着吗?几条烂命,死在城外的乱葬岗里,连野狗都不会多看一眼。在对碧荷那个贱.人下手之前,那几个畜生,早就被我一个个送下去给我女儿赔罪了!” “可这还不够!” “刘丰元的声音骤然提高:“若非碧荷诬陷盈盈偷窃,若非她下令将盈盈打个半死扔出府外,我的女儿怎会遭此劫难?她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怒吼声在大堂内回荡不休。 江烨待他气息稍平,才轻声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杀死碧荷的?” 刘丰元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复仇计划:“我与碧荷有过两次接触,知道她是个贪婪的女人。我那些瓷器,她每次见了都目不转睛,只是那是供给郡主府的东西,她不敢公然侵占。” “所以,我主动联系了她,说要送她一批上好的瓷器,算是替盈盈赔罪。” “哈哈……那贱.人果然上钩,毫不犹豫便收下了。她……她收了瓷器,还当着我的面,不可一世地嘲讽盈盈,说她也听说了盈盈后来的遭遇,还说……说我女儿那等手脚不干净的货色,活该有此报应!” 刘丰元说得太过激动,脸色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 吴彩云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刘丰元的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打郡主府的脸,让她颜面尽失。 她死死盯着刘丰元,眼中的怨毒之色毫不掩饰。 江烨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碧荷身中乌头碱而死,这毒药,应该是藏在瓷器之中吧?” 刘丰元惊讶地看了江烨一眼,显然没想到他能猜到这一点。 这种下毒的手法,除了他这个制瓷世家的传人,恐怕无人能够做到。 这需要极其高超的制瓷工艺,才能将毒药完美地封存在瓷器之中。 “不错。” 刘丰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自豪:“送给碧荷的每一件瓷器,我都事先将乌头碱巧妙地藏在其中。瓷器表面有一层特制的釉料,一旦长时间接触热水,这层釉料就会慢慢消融,里面的毒药便会缓缓渗出,溶于水中。” “哗——” 满堂哗然,众人大惊失色。 这等下毒手段,简直闻所未闻,防不胜防! 试想,若是刘丰元想对宫中贵人下手,恐怕也能轻易得手。 那些精美的瓷器,谁能想到其中竟暗藏杀机? 一念及此,便是向来处变不惊的李云裳,面具下的脸色也不禁微微一变。 江烨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他立刻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追问道:“这么说,你谋杀碧荷的整个过程,从未踏入郡主府半步?” 刘丰元点头,肯定地回答:“从未。” 江烨眼睛微微眯起,转头看向首座上的李云裳。 李云裳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显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既然刘丰元从未进过郡主府,那么,在碧荷中毒身亡之后,又是谁,将她的尸体拖入池水之中,伪造出失足落水的假象? 第四十五章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被刘丰元那番泣血剖白撕开一道口子,又被他那精妙绝伦的毒杀之术重新缝合。 只是这一次,缝进去的,是满堂文武百官心底里渗出的丝丝寒意。 吴彩云猛地站起身来,衣袖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证据确凿,凶手已经伏法认罪,此案是不是可以结案了?” 她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那老人身上,不带一丝怜悯。 碧荷做了什么,她并不在乎。 说到底,碧荷不过是她吴彩云的一条狗,一条听话、会咬人的狗。 狗仗人势,仗的也是她吴彩云的势。 狗咬了人,那是人该倒霉。 人打死了狗,那便是十恶不赦。 碧荷的跋扈,便是她意志的延伸。 她岂会觉得碧荷有错? 如今,她只想这刘丰元速死,一泄胸中那股滔天恨意。 郡主府的脸面,容不得这等贱民玷污。 “郡主稍安勿躁。” 江烨的声音不大,他缓缓摇头,,“此案,尚有疑窦。” 吴彩云柳眉倒竖,冷笑道:“疑窦?江驸马,你莫不是听这老匹夫的故事听糊涂了?他自己都承认了,从制瓷下毒到借机送出,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还有何可疑?” “刘丰元所言,未必是全部的真相。” 江烨语调平静,“整个复仇的链条,还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他能解释碧荷如何中毒,却解释不了,碧荷为何会出现在池塘里。” “这有何难解?” 吴彩云嗤之以鼻,“许是那碧荷毒发之后,痛苦难当,自己失足落水罢了!凶手已然伏法,再去追究一个死人是怎么掉进水里的,有何意义?!” 江烨终于抬眼,目光迎上吴彩云:“意义重大。其一,乌头碱发作,会致人四肢麻痹,呼吸困难,而非狂躁奔走。碧荷恐怕连走到池边的力气都没有。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若真如刘丰元所言,他从未踏入郡主府半步,那么,必然有第二个人,将其投入水中,伪造了失足的假象。” “你……!” 吴彩云一时语塞,她盯着江烨,眼中怒火更炽,几乎要喷薄而出,“你这分明是在吹毛求疵,拖延时间!我看你就是被这老东西的哭诉说动了心,有意偏袒于他!” 一时间,大堂内剑拔弩张,江烨与吴彩云二人针锋相对,气氛紧张得仿佛拉满的弓弦。 便在此时,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哎呀,二位何必如此动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陵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袍袖轻摆,步履从容地走到二人身旁。 吴彩云一见裴陵,原本怒气冲冲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娇媚的笑意:“裴大人……” “郡主所言在理,真凶落网,此案算是有了眉目,乃是大功一件。长安城百姓,也可就此安心。”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江烨微微下沉的面色,心中一笑,话锋立刻轻巧地一转:“不过嘛,驸马爷心思缜密,洞察秋毫,所言亦不无道理。这背后或许还藏着别的勾当。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不查个水落石出,终究是个隐患。” 他一番话,如春风化雨,两边都不得罪。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暂且将刘丰元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查明所有疑点之后,择日再行问罪。二位意下如何?“这裴陵倒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江烨心中暗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自己面子,让案件还有继续调查的余地,又没有彻底得罪吴彩云,让她觉得凶手已经落网,只是暂缓行刑而已。 江烨微微颔首:“可。” 吴彩云虽然心有不甘,但见裴陵都这么说了,也只能悻悻地点了点头。 刘丰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心存死志,无意隐瞒,既然说了自己没进过郡主府,那便一定没有。 对一个连死亡都不再畏惧的人而言,谎言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众人陆续退散,大堂很快恢复了空旷寂静。 回府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公主,驸马爷。” 红鸾为二人斟上热茶,脸上满是困惑,“那个拖尸入水的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反正碧荷是刘丰元杀的,找到那个人,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呀。” 江烨和李云裳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李云裳轻启朱唇:“任何人都会被表象蒙蔽,包括凶手自己。我们查案,不仅要查明‘是什么’,更要探究‘为什么’。任何一个不合常理的细节,都可能指向一个被忽略的真相。所以,我们要考虑一切的可能性,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能性?“红鸾葱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洁的下巴,陷入沉思,“公主的意思是说,那刘丰元可能不是真凶?” “目前看,他大概率就是凶手。“李云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但背后的谜团尚未完全揭开。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江烨转头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刘丰元有问题的?” 红鸾道:“说来也巧。我们奉命排查所有与碧荷有过接触或节庆往来之人,这本是大海捞针的笨功夫。查到刘丰元的瓷器店时,还没等我们的人仔细盘问,那刘丰元见到我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们终于来了。’” “他在等你们。” 江烨瞬间明了。 “正是。” 红鸾点头,“当时我们都愣住了。他二话不说,将一切和盘托出。” 显而易见,刘丰元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事情败露的准备,甚至可以说,他在期待着事情败露。 从头到尾,他就没想过要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 是为了他枉死的女儿刘盈盈。 他真正的目的,或许并非仅仅是杀死碧荷复仇。 而是要将整件事,将他女儿所遭受的奇耻大辱与天大冤屈,以一种最惨烈、最公开的方式,摊开在朗朗乾坤之下。 他要当着公主、郡主、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诉说这桩不公,用自己的命,为女儿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杀人是手段,公审才是目的。 回到公主府,已是掌灯时分。 江烨并未进府,而是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静静等待着。 夜色渐深,长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远处酒楼里偶尔传来的喧哗声,证明这座城市还未完全入睡。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 江烨已经在树下站了近两个时辰,双腿有些发麻,但他依然纹丝不动,目光始终望着街道尽头。 直到深夜,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道矫健的身影才踏着清冷的月色,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府门口。 来人正是青衿。 她一眼便看到了等在暗影里的江烨,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几分熟悉的、淡淡的嘲弄:“哟,驸马爷还没歇息呢?听说杀害碧荷的凶手已经落网了?” 未等江烨回答,她嘴角微微上翘:“果然还是我家公主厉害。你啊,还得练。” 江烨也不恼,只是急切地问道:“调查结果如何?” 闻言,青衿那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顿时活了过来,一丝八卦之色浮现在脸上,道:“果然有猫腻!” 两人一边往府内走去,青衿一边娓娓道来:“我跟踪了一整天。在你离开之后,那人果然也没在采菊诗社久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 “离开诗社后,他先是去了几家铺子,买了不少小孩子的玩具,拨浪鼓、布老虎、小木马,还有女孩子喜欢的绢花。随后又去了药铺,抓了些极具营养的大补之物,什么人参、燕窝、阿胶,样样不落。” “然后,他在大街上左拐右拐,七弯八绕,显然是在有意隐藏行踪。若是换作寻常人跟踪,肯定早就跟丢了。” “嗯,这种时候还是得靠你。” 江烨适时地夸赞了一句。 青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道:“最后,他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小胡同里。那胡同极其偏僻,两旁都是些寻常百姓家。他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这才轻轻敲门。” “我飞身上了墙头,悄悄往里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青衿故意停顿了一下,见江烨露出急切的神色,这才满意地继续道:“院子里,有一个身段婀娜的美妇人,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那老妈子的怀里,赫然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婴儿?” 江烨心中一动。 “没错,看样子不过几个月大。” 青衿点头道,“那人一进门,美妇人就迎了上去,两人举止亲密,显然关系匪浅。” 第四十六章 慕容远的秘密 慕容远在外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 闻言,江烨那原本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先前所有关于慕容远那若有若无的违和感,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婴儿二字出口的瞬间,被一根无形的丝线骤然串起。 青衿微微颔首:“慕容远进去后,先是将那婴儿抱在怀中,百般逗弄,还不住地说''叫爹,叫爹''。那美妇人在旁含情脉脉地看着,时不时替他整理衣襟,举止之间的亲昵,分明就是外室无疑。” “他好大的胆子!” 江烨不禁感叹,“敢瞒着吴彩云养外室,还生下私生子?” 要知道,慕容远虽贵为郡马,却也不过是入赘之身。 他与吴彩云成亲多年,膝下竟无一子半女。 而那吴彩云又是出了名的刁蛮跋扈,性如烈火。 长安城里,王公贵胄眠花宿柳,早已不是什么秘闻。 吴彩云或许能容忍丈夫流连于秦楼楚馆,逢场作戏,因为那些终究是过眼云烟,伤不到她郡主身份的根本。 但外室与私生子,前者动摇的是她正妻的地位,后者威胁的是郡主府未来的继承。 以吴彩云那睚眦必报、骄横跋扈的性情,若是知晓此事,绝非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么简单。 慕容远被砍了都是轻的,恐怕连带那外室与幼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和碧荷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青衿蹙眉问道,“碧荷不过是郡主府的一个侍女,与慕容远的外室八竿子打不着。” “不,有关系!之前我只是觉得慕容远形迹可疑,却始终找不到他行事的动机。而今,这动机已然浮出水面。” 他霍然转身,盯着青衿:“为了隐瞒这个秘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这个孩子,既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青衿心头一震:“你是说,碧荷可能知道了慕容远养外室的事,所以才……”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江烨转身往府内走去,“明日,我们需要去见一个人。” …… 翌日晨光初露,江烨便与青衿再次踏出府门。 长安的清晨总是热闹的,晨练的老者、挑担的小贩、赶早市的主妇,将原本寂静的街道唤醒。 江烨二人穿行其间,目标明确。 “我们不去盯着慕容远吗?为何要去找那个叫宋明的酸丁?” 马车上,青衿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 在她看来,既然已经找到了慕容远的命门,就该趁热打铁,顺藤摸瓜,直捣黄龙。 去找一个风流书生,岂非舍本逐末? 江烨侧首看她:“还记得我昨日曾问你,有没有觉得宋明像一个人?” “记得。” 青衿回忆道,“他好像……” “像不像慕容远?” 江烨轻声道出答案。 青衿瞪大了眼睛,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你是说……宋明是碧荷的情郎,而他的容貌、气质、风度,都与慕容远相似……” “不错。” 江烨点了点头,继续他的分析,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碧荷为何会找上宋明?以她的身份和心气,一个穷酸书生未必入得了她的眼。那么,究竟是单纯的倾慕,还是……她将宋明当成了另一个人的替身?” 青衿沉默片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你这想象力未免太过丰富。即便宋明和慕容远两人相像,也不能说明碧荷和慕容远之间就有什么吧?” “查案,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江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时候,最荒唐的猜测,反而最接近真相。” “我们去见的,不是宋明,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碧荷内心隐秘的钥匙。” 昨日在诗社,江烨便从宋明口中打探到了其居住之处。二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处宅院前。 这宅院坐落在青龙坊,虽算不上豪华,却也颇为雅致。 朱红色的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素雅的匾额。 院墙内探出几枝翠竹,随风摇曳,平添几分文人气息。 这一带在长安城中属于中上流的住宅区,寻常布衣书生断然消费不起。 能在此处置办产业,非富即贵。 江烨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宋明探头而出。 一见江烨,他不禁吃了一惊:“江兄?” 宋明显然没想到江烨会真的登门。 昨日在诗社,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互相寒暄几句,宋明随意报了住址,客套地说“有空欢迎驸马爷前来一叙”。 不料江烨竟当了真? 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让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似是没想到这位驸马爷会如此不拘礼节。 江烨却哈哈一笑,不待宋明客气,直接便是一脚踏入宅院中,口中笑道:“宋兄不欢迎在下到来?” 宋明忙挤出微笑:“驸马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恐招待不周,怠慢了驸马爷。” 江烨拉着宋明的手,仿佛他才是这宅院的主人,向着身后的青衿招呼道:“还不把我们带来的好酒好菜摆上来?我与宋兄今日不醉不归!” 青衿面无表情,利落地摆开酒菜。 江烨端起酒杯,与宋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杯盏,他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宋兄一表人才,即便尚未登科,怀才不遇,也已是弱冠之年。怎么家中竟然没有女眷呢?宋兄的父母,就没催过吗?” 闻言,宋明神色闪过一丝黯然:“在下这些年漂泊在外,甚少归家。家中老人隔段时间就写信过来,说是在老家为我说妥了一门婚事,催我回去看看,把婚事定下。” “宋兄自己就不急吗?” 江烨轻轻一笑,“还是说,宋兄在长安,早有心仪女子?” 宋明神色一凝,继而摇头笑道:“哪有?我一介书生,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哦?” 江烨挑眉,语气忽然一转:“那碧荷不是宋兄的心仪女子吗?”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宋明猛地抬头,直直地看着江烨,眸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与碧荷的交往甚是隐秘,从未被人发觉。 碧荷死后,官府虽在调查案件真相,却也没人能查到他这里。 江烨是从何而知的? “驸马爷说笑了……” 宋明正欲否认,却见江烨从怀中掏出几张信纸,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碧荷闺房中的情书,墨迹未干,笔锋流转间的风骨,与宋兄的字迹如出一辙,确凿无疑。” 江烨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宋兄,你并非凶手,对不对?何必要矢口否认,反倒给自己增加嫌疑呢?” “碧荷死后,你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流连于诗社酒肆,可见你对她,并无多少刻骨铭心的情感。” “还有这处宅院,宋兄一个无功名在身、靠笔墨营生的书生,这笔钱,从何而来?” “宋兄,可愿为我一一解答?” 江烨神色平静地看着宋明,后者脸色几经变幻,终究垂下头,长叹一声:“驸马爷早就看穿了我与碧荷的事,才故意接近我的吧?” 江烨淡淡一笑:“一开始接近宋兄,的确是觉得宋兄一表人才,非寻常人物。” 宋明闻言,脸色稍霁,终于承认:“不错,我与碧荷有私情。她……她主动接近我。我们本是露水姻缘,谁知越陷越深。” 第四十七章 刘家瓷器店的秘密! 也无需江烨多问,那宋明亦是个聪明人。 当碧荷二字从江烨口中吐出的刹那,他便已然洞悉了这位驸马爷的来意。 事已至此,再作伪饰已是徒劳。 宋明深深叹了口气:“我与碧荷相好,已有三年。” “三年?!” 江烨与青衿皆露出吃惊之色。 郡主府中人来人往,丫鬟仆役如织,竟无一人察觉碧荷的异常? 这女子,当真是善于伪装、心机深沉之人。 宋明仿佛陷入了回忆,眼神飘忽,望向了窗外的几竿翠竹:“我与她有约,我绝不可主动去郡主府寻她,以免惹人耳目。若思念难耐,便去城西那家‘何记’汤糕铺子,买下二两红枣糕,配上一两桂花糕点,用油纸包好,置于郡主府西侧角门外第三块石砖之上。她巡视时,自会看到。” “之后,碧荷便会寻了空闲,或借口采买,或托言探亲,悄然来我这里。我二人便是这般私下往来,数年光阴,一直相安无事。谁曾想……谁曾想,数日前,竟从街坊口中,骤然听闻她身亡的噩耗……”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宋明垂首不语,肩膀微微颤抖。 江烨凝视着他:“你与碧荷,感情如何?” “感情甚笃。” 宋明不假思索地答道。 “哦?” 江烨挑眉,“既然情深似海,碧荷遇害之后,你为何表现得事不关己?为何不去官府表明身份?你二人朝夕相处,或许知晓一些有助破案的隐秘。” 还有一些话,江烨未曾说出口,比如宋明为何还能心安理得地流连于浮香榭与诗社那等风月场所,丝毫看不出对故人的追思与哀恸。 相较之下,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诗,倒显得格外讽刺。 宋明面露古怪神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驸马爷有所不知,我与碧荷三月前便已分手。” “至于为何不去官府……” 宋明自嘲地摇了摇头,“驸马爷,您觉得,以我与碧荷的私情,以及我这说不清来路的宅邸,倘若我主动投案,在官府眼中,我岂非就成了谋财害命的第一嫌疑人?” “再者。” 宋明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要将真相和盘托出,“说来惭愧,还望驸马爷勿要嘲笑。实不相瞒,三个月前是碧荷主动登门,要与我断了这段露水姻缘。” “再者,我并非薄情寡义。说来……说来实在有损颜面,还望驸马爷勿要嘲笑。” 他顿了顿,似在鼓起勇气,“实不相瞒,三个月前,是碧荷忽然登门,主动提出要断了这段姻缘。” “她当时的神情冰冷至极,言语决绝,令我感觉无比陌生。她只是不容分说地告知我结果,便要转身离去。我欲追问,她甚至厉声威胁,让我休要再作纠缠,更严令我将过往种种,尽数烂在肚子里,否则后果自负。” 江烨凝眉沉思。 碧荷的种种行径,处处透着蹊跷,如迷雾般令人费解。 “此外,你可察觉碧荷有何异常?” 宋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有一件事……不知算不算异常。碧荷极擅制作香囊,我俩相好时,她待我极好。驸马爷想必也已猜到,我在长安的衣食住行,皆是碧荷慷慨解囊。” “她曾赠我不少香囊,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缝制,每个香囊的香料配方都不相同,或清雅或浓郁,皆是她精心调配。” 说到这里,宋明垂下头,语气中难掩醋意:“分手后,某次诗社雅集,我见慕容郡马腰间也佩戴着一只香囊。我一眼便认出,那定是碧荷所制——绣工、配色、纹样,无一不是她的手笔。” 江烨不动声色,沉吟:“碧荷乃郡主府管事,赠郡马一只香囊,也在情理之中。” 宋明面显犹豫,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驸马爷说得有理,许是我多心了。” 又闲聊几句,江烨便起身告辞。 …… 离开宋府后,江烨一路疾行,神色凝重。 青衿紧随其后,见他闭口不言,似在思索什么要紧之事,便也识趣地保持缄默。 只是越走越觉得路径陌生,青衿心中疑惑渐生。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江烨带着她来到一处紧闭的铺子前。 青衿抬眼一瞧,门匾上赫然写着“刘家瓷器店”五个大字。 这竟是刘丰元的店铺? 刘丰元在长安城中颇有名气,打探其产业所在并非难事。 只是江烨来此作甚? 那刘丰元身陷囹圄,其女刘盈盈已然香消玉殒,按时日推算,早已入土为安。 江烨伸手轻轻撕开大门上的封条,推门而入。 店内一片萧索,货架上的瓷器蒙了厚厚一层灰尘,蛛网密布于房梁之间。 地上散落着些许瓷片,想是官府查抄时留下的痕迹。 “嘭!” 忽然,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谁?!” 青衿冷喝一声,身形如电,宛若游龙般朝后院掠去。 江烨连忙跟上。 到了后院,只见青衿蹲在地上,正轻抚着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儿。 “喵~” 那猫仰躺在地,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尾巴懒洋洋地摆动着,碧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显然极为享受青衿的抚摸。 “原来是只猫啊。” 江烨露出一丝笑意,走到橘猫身前蹲下,轻声道,“小橘,你是不是饿了?” 这猫显然是刘家父女所养。 如今店铺无人,小猫也断了投喂,饿肚子在所难免。 “谁说的?” 青衿斜睨江烨一眼,哼了一声,“你看这猫,肚子圆滚滚的。猫可是天生的野外猎手,即便无人投喂也能养活自己。是不是呀,小猫咪?” 小橘猫似是听懂了青衿的夸赞,优雅地起身,绕着她的小腿转圈,毛茸茸的尾巴轻扫裙摆。 “你看它嘴边的残渣。” 青衿指着小橘猫嘴角,“八成是跑去邻家偷吃了。” 江烨定睛一瞧,果见猫儿嘴角沾着些许米粒,胡须上还挂着一丝肉沫,显是刚饱餐一顿。 “残渣?” 江烨一愣,忽然一把搂过小橘猫,仔细查看它的毛发。 随即霍然起身,快步走向后院的厨房。 厨房炉灶上搁着一个陶罐,火早已熄灭。 江烨环视四周,将手贴在陶罐上。 约莫三息之后,待青衿抱着小橘猫跟进来时,江烨已转身走出。 “你这是做什么?” 青衿不解。 “随便看看,走吧。” 江烨语焉不详。 二人离开刘家瓷器店,江烨细心地将封条复原。 “你还抱着它作甚?” 回头瞧见青衿怀中的小橘猫,江烨露出诧异之色。 小橘猫安安稳稳地窝在青衿怀里,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它如今成了流浪猫,无家可归,多可怜啊。” 青衿眼中流露出一丝怜爱。 “你要带它回公主府?” “是啊。” “天下流浪猫多了去了。” 江烨摇头,一边走一边道。 青衿哼了一声:“可它偏偏让我遇到了,那便是缘分。我偏要养它!” 隐约传来江烨的轻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猫猫俱欢颜!” “你果真颇有才情。” 青衿赞道,“随口一句,竟听起来就不同凡响。” “那是自然……” 他的声音飘散在长安城的风中,但心思,却早已飞回了那间瓷器店的厨房,和那个尚有余温的陶罐上。 第四十八章 江烨验尸!最终的谜团! 大理寺。 江烨开口便道:“我要见公主。” 寺卫不敢怠慢,一路引着他穿过肃穆的庭院。 堂内,李云裳正伏案批阅卷宗。 “驸马何事?” 她搁下朱笔,声音如清泉般平静。 “我要验尸。” 江烨开门见山。 “验尸?” 李云裳秀眉轻蹙,“你要验碧荷的尸身?” “正是。” “仵作早已验过,尸身表面的伤痕、中毒迹象,俱已记录在案。” 李云裳不解地摇了摇头,“况且,查案都到这一步了,刘丰元也已认罪,再次验碧荷的尸身,还有何作用?” 江烨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先前仵作只是验了碧荷尸身表面之上的痕迹,并未查看其尸身内部的情况。而这次,请公主允许我,剖开碧荷的尸身,进行验测。” 饶是李云裳素来沉稳,也被江烨这两个字震得心头一跳。 “剖尸?”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江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剖尸,那可不是小事。 自古以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入土为安,保全尸身,是亡者最后的体面。 除非是十恶不赦的要案或是悬之又悬的奇案,否则官府绝不会轻易开棺剖尸。 这不仅仅是律法的问题,更是对人伦纲常的挑战。 死者家属那一关,便极难通过。 面对李云裳审视的目光,江烨知道不能再有所隐瞒。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刘丰元的确是毒杀碧荷的凶手,这不假。但是,碧荷之后又被另一个人拖入水中。” “这直接关系到真正的凶手是谁。倘若碧荷中毒之后,并未立时毙命,只是陷入昏迷,那么刘丰元便只是杀人未遂。而那个将她拖入水中的人,才是真正取走她性命的元凶!” 说完,江烨静静地看着李云裳。 果然,李云裳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她瞬间便明白了江烨的逻辑链条。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案情的突破口。 “你所言有理。” 李云裳终于颔首,赞同了江烨的想法。 “那彩云郡主那边……” 江烨试探道。 “无妨。” 李云裳淡淡道,“她不敢说什么。” …… 停尸房。 李云裳示意仵作和闲杂人等退到门外守着,停尸房内便只剩下她与江烨二人。 她看着江烨熟练地从一旁的木箱中取出验尸专用的各色工具——薄刃柳叶刀、骨剪、银针、长镊…… 那份从容不迫,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闺侯府的驸马。 李云裳意外地看着江烨:“你一直生活在南阳侯府,锦衣玉食,何时学会的仵作之术?“闻言,江烨轻笑一声:“书上看的。” “……” 李云裳一时竟有些无语。 书上看的? 这世上确有奇书,可剖尸验骨这种事,乃是实践出真知的手艺,岂是光靠看书就能学会的? 他是在敷衍自己,还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她眼波流转,定定地盯着江烨。 只觉得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身上笼罩的迷雾又浓重了几分。 江烨却已无暇他顾。 他走到木床边,深吸一口气,缓缓揭开了那张白布。 碧荷的尸身因为浸泡和时日的流逝,已经呈现出巨人观的初期迹象,皮肤肿胀,泛着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江烨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冰。 他没有立刻动刀,而是先俯下身,仔细检查尸体的口鼻。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死者的嘴唇,又用长镊探入鼻腔,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口鼻之中有少量水草泥沙,但并未形成蕈状泡沫。”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李云裳解释,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李云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此刻的江烨与平日里那个略带慵懒、言语间时常藏着几分戏谑的驸马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专注如鹰,双手稳如磐石,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精准、高效,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公主,请退后一步。” 江烨沉声说道。 他左手持定尸身,右手的刀在灯火下划过一道寒光。 刀锋落下,精准地从死者胸骨正中切开,一路向下,形成一个标准的“Y”字形切口。 皮肤与肌肉组织应声而开,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腥气混杂着腐败的气味陡然加重,江烨却恍若未闻。 他用骨剪“咔嚓”一声剪断肋骨,小心翼翼地掀开胸腔。 人体的内脏,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火之下。 江烨的第一个目标,是肺。 判断是溺水还是死后落水,肺部是关键。 若是生前溺水,肺部会因吸入大量水分而肿胀、沉重,切开后会有大量混有血色的泡沫状液体流出。 更关键的是,水中独有的硅藻会随着水流进入肺泡,乃至全身血液循环。 “肺部……” 他喃喃自语,“有少量积水,但并不多。” 李云裳看到,江烨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接着,江烨开始检查心脏、肝脏和胃部。 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先是观察脏器的颜色与形态,是否有异常的肿大或出血点。 随后,他从胃中取出些许残存的食糜,置于白瓷碗中。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用火燎过,缓缓刺入那团秽物之中。 片刻之后,他拔出银针。 灯火下,银针变黑。 李云裳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难道江烨的推测是错的? 但江烨并未就此罢手。 他将目光投向了死者的肝脏和肾脏,那是人体解毒和排泄的重要器官。 他再次取下些许组织,用同样的方法进行观察。 整个验尸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开始缝合尸身。 “如何?” 李云裳问道,“她究竟是中毒而亡,还是溺水而亡?” 江烨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邃,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在瞬间归于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从肺部积水的情况来看,碧荷落水时尚有呼吸。也就是说……她是溺水而亡的。” 溺死?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江烨的脸上,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江烨缓缓道:“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第四十九章 公布真相!人,不是你杀的! 青衿和红鸾在停尸房外等候,足足耗去一个时辰,方见江烨与李云裳二人,自那阴森门扉中缓步而出。 二人一时间都沉默着,仿佛有一种古怪的氛围。 江烨抬首,目光先掠过青衿红鸾,又落定在李云裳面上:“此案真相,已是时候公诸于世了。” 李云裳微蹙黛眉,沉吟须臾:“尚嫌不足。推论终究是推论,若要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将真凶钉死,还需更多铁证如山。” 江烨转而望向红鸾与青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便劳烦二位再走一遭了。” “你把我们俩呼来喝去的,倒真是顺手。” 青衿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眸,眸光似寒潭秋水,“我们帮你,那是看在公主的份上,可不是帮你,你可知晓?” “是是是,公主殿下最好了,我亦是帮助公主殿下查明案情,让受害人沉冤得雪,还望两位姐姐再辛苦一番。” 江烨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笑意更浓:“明日!最迟明日,公堂之上,定要真正的凶手下跪求饶!” 说罢,江烨招手示意二人附耳过来。 两女依言凑近。 刹那间,一阵迥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红鸾身上那气息,甜而不腻,宛若盛夏枝头阳光晒熟的水蜜桃,饱满多汁,那甜香直钻心脾,勾起一丝不经意的遐思,教人如饮醇酒,微醺难醒。 而青衿的体香,则截然不同,它清冽、幽远,如寒冬清晨初绽的腊梅,闻之只觉淡雅,细品之下,却有一股悠长的、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后韵。 江烨心头微微一荡,旋即收敛心神,低声耳语:“尔等先去此处……如此这般……再这般……可懂?” 红鸾闻言,捂嘴轻笑,带着一丝调侃:“驸马爷心肠可黑,无证也要捏造证据。看来此番,是要下狠手了。” 青衿则质疑地盯着江烨,眼睛里透出一抹危险的气息:“你不会栽赃陷害别人吧?那刘丰元是很惨,刘盈盈也很无辜,可你也不能为他们洗白啊。” 江烨叹了口气,伸出一指:“第一,要怪只怪真凶行事太过谨密,天衣无缝。我等现有证据,确也能指向他。作为最大嫌疑,令其身败名裂,亦无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转锐:“但以防万一,我等须多手准备。届时若他矢口否认,又有旁人庇护,便给他致命一击!” “第二个问题。”江烨的声音忽转郑重,“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却也不会冤枉好人。法理大于天。” “可法理之外,亦有人间情。这一点,我与公主殿下早已心意相通。” 在江烨的前世,有一种说法叫作程序正义。 即便结果正确,若过程不合法理,那正义也会蒙尘。 法律的程序必须严格遵守,这是为了保护每一个人的权益,防止权力的滥用。 但如今江烨在古代啊。 去他妈的程序正义! 老子可是权贵阶级! 我老婆可是当朝长公主! 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一切为了正义! 江烨在心里默默呐喊。 …… 翌日,清晨。 郡主府朱漆大门徐徐开启。 慕容远一袭素色长衫,面上带着几分倦容,方迈出门槛,欲往相熟茶楼听评书,散散近日晦气,那案子如影随形,搅得他心神不宁。 一抬头,便见一道身影倚在门前石狮子上,好整以暇,正笑吟吟望着自己。 他心生厌烦,脸上却堆起僵硬笑容:“驸马今日又至郡主府,可有何事?” 慕容远总觉此驸马行事诡异,似乎总盯着他不放。 近来大理寺查案风声鹤唳,已传遍府中,而江烨偏身陷其中,这让他更添谨慎与惧意,如芒在背。 江烨大步上前,亲热搂住慕容远肩头:“特来寻慕容兄。今日,我带兄台去一处好玩地儿,凑个热闹,保证兄台从未去过!” 他故作神秘,低声耳语:“今日错过,可要悔之终生!” 慕容远被撩得心痒:“是……何处风雅之地?” “大理寺!” “啊!”慕容远声音陡高,随即压低,“去大理寺作甚?” “我家娘子言,真正杀人凶手,已落网。今日就在大理寺公堂,当众宣判!” 江烨一脸看好戏的兴奋,拍拍他肩:“碧荷在府上时,与慕容兄也算熟稔吧?难道兄台不想亲眼瞧瞧,究竟哪个天杀凶徒害了她性命?” 闻言,慕容远面色微变,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便不必了。我对那等肃杀之地,素来惧怕得很!不瞒驸马,我一听差役水火棍往地上一敲,便浑身抽搐,实去不得。” 他连连摆手:“我啊,还是适合吟诗作对的风雅之所。” “哎,慕容兄此言差矣!就当陪兄弟我走一遭,走!” 江烨不由分说,强拉慕容远而去。 那慕容远本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而江烨打了几日的八部金刚功,整个人容光焕发,脱胎换骨一般。 慕容远自然拗不过他,只得半推半就地跟着。 此刻,大理寺人潮如流。 长安城中的百姓最喜热闹,听闻轰动一时的“碧荷案”今日终于要水落石出,纷纷赶来,将公堂外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大理寺公审,依律准许百姓旁听,只是规矩森严。 所有入内者,都需在门口一张条案前“唱籍”,报上姓名、籍贯、行当,由专人录下信引,方可入内。 裴陵、盛泽、吴彩云等人也尽皆在场。 瞧见慕容远在江烨身后跟着踏进大堂,那吴彩云不由得俏脸一变,娇喝道:“你来此作甚!” 慕容远缩脖,如受惊鹌鹑,不敢应声。 江烨却笑道:“是我拉着慕容兄来的,郡主莫要怪罪他。” “哼。” 吴彩云冷冷地瞥了江烨一眼,眼中尽是寒意,“我倒要看看,今日这公堂之上,你还如何巧舌如簧,包庇那杀人的老匹夫!” 江烨不以为忤,只是报以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待众人落座,差役押刘丰元入堂。 那刘丰元面容憔悴,双目却透着一股决绝:“人是我杀的,罪状我早已画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堂上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汇于高坐堂上、脸覆鎏金面具的身影。 就在众人以为此案已成定局,只待宣判之时,李云裳缓缓起身。 她的声音清冷如霜,却字字如雷,震得满堂皆惊:“人,不是你杀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刘丰元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匪夷所思。 吴彩云更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这怎么可能!他已经认罪了!” 整个公堂,瞬间炸开了锅。 李云裳抬手,虚虚一按。 待那如潮水般的议论声稍稍平息,她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了某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 “刘丰元,你的确下了毒。” “但,碧荷并非死于中毒。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第五十章 凶手就是你的夫君! 裴陵一步跨出,朝着高座上的李云裳拱手道:“公主殿下,您方才说碧荷乃是溺水而亡?这……这岂不是将先前仵作的验尸结论全盘推翻了?” 这可不是细枝末节的争辩。 中毒与溺水,却是天壤之别。 此中关节,足以将整桩案子的根基彻底动摇。 若碧荷真是溺毙,那刘丰元的罪名,至多算个意图不轨、杀人之未遂,罪愆当即削去大半。 若再有善辩之士从中斡旋,博个无罪脱身,也并非绝无可能。 裴陵的目光微微闪烁,心念电转。 他与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殿下,明里暗里交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云裳的脾性,他自诩摸得通透。 此人有两副面孔,一副是雷霆,一副是慈悲。 对上穷凶极恶之徒,她能化身九天修罗,手段之酷烈,足以令三司官吏胆寒;可一旦遇上引车卖浆之流蒙受不白之冤,那层层寒霜之下,却又能透出一颗菩萨心肠来。 今日此举,究竟是哪一副面孔在起作用? 高堂之上,李云裳凤眸微垂,玉指轻叩扶手,似在斟酌措辞,良久,竟是一言不发。 满堂的目光,都汇于她一身。 总不能说是她那位驸马爷,一个养尊处优的侯府公子,亲自剖尸勘验了吧? 这话若从她金口中道出,只怕立时便会招来朝臣们排山倒海般的诘难与质疑。 国朝自有法度,验尸乃仵作专责,江烨贵为驸马,在这公堂之上,却不过一介白身。 一个世家公子,懂得什么《洗冤集录》? 懂得什么“蒸骨验伤”?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如玉石相击,骤然划破了沉寂。 “在下,曾对碧荷尸身,行剖验之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烨已从旁席缓缓起身。 他身姿挺拔,面对满堂惊异的目光,不见丝毫局促。 “剖尸之时,在下发现死者肺叶沉坠,色呈暗紫,其状如浮石,内蕴汪洋,此乃溺水之独有‘水气肿’。气管之内,亦有泥沙淤积,是为生前入水之铁证。” 江烨负手而立,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 “反观所谓中毒之说,不过是捕风捉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官,“胃脘虽有赤斑,却无糜烂溃腐之象;肠腑亦无广泛血淤;指甲、口唇,更无中毒者常有之青黯之色。至于肝脾,也未见毒损之斑痕。先前所投之毒,不过在胃中残留些许粉末,虽能伤身,却远未至夺魂索命之境。”一番高谈阔论,有理有据,听得满堂之人面面相觑。 满堂之人,此刻皆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那些原本指向江烨的指点与私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深居简出的驸马爷,谈起这等血腥诡异的验尸之术,怎会如此头头是道? 裴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江烨,语气里也分不清是讥讽还是赞叹:“久闻驸马爷常年深居南阳侯府,极少在外走动。不曾想,驸马爷竟有如此惊人的本领?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江烨淡然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平日闲来无事,爱读些驳杂的闲书,于故纸堆中偶然翻得几卷前朝验尸录,略通皮毛罢了。” 刑部侍郎盛泽却是眉头大皱,心中颇为不悦。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驸马爷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凭什么代表大理寺验尸?这般儿戏,若是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话我大唐律法形同虚设?” 若非李云裳深受圣宠,权势滔天,他定要参她一本滥用职权、藐视法度的罪名。 终于,高座上的李云裳抬起了眼眸。 那一眼,淡如九天寒星,却挟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冷冷地扫了过来。 盛泽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满腔的怒火,好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便熄了七八分。 “想是……想是殿下破案心切,行此权宜之策。” 盛泽老脸一僵,喉头滚动,生生将话锋转了过来,目光投向堂下角落里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马仵作,你且说说,驸马爷所言,可有道理?” 盛泽转向堂下一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马仵作,驸马所言,可有实据?” 此人在停尸房里打滚了二十余年,手底下验过的尸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仵作行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依着规矩,重大案情,他都需随堂听审,以备问询。 马当先起初听闻江烨竟敢越过他这个正牌仵作,私自验尸,心中着实有些不快。 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可待听完江烨那一番论述,他那点傲气顿时收敛了大半。 这位驸马爷所言句句在理,对仵作之术的理解竟是如此透彻,绝非寻常人可比。 “回禀侍郎大人。” 马当先恭敬行礼,“驸马所言的验尸之法,确实符合仵作规程。只是微臣先前并未剖开尸身查验,未曾亲眼目睹,不敢妄下断言。若大人准许,微臣这就去停尸房再行查验。” 盛泽闻言,老脸微微一僵。 他瞥了李云裳一眼,见她依旧端坐不动,只得咬牙道:“也罢!马仵作,你速去验看,务必察之毫厘,不得有误!” “遵命!” 马当先领命,匆匆而去。 江烨与李云裳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默契,碧荷的真正验尸结果如何,恐怕只有天知地知,江烨知,还有即将去验尸的马当先会知。 至于方才在公堂上说的那些,不过是江烨想要达到的一个结果罢了。 盛泽见状,又追问道:“好!姑且算驸马所言为真,碧荷确为溺死。那真凶何在?总不能让此案就此悬而不决,成一桩无头公案吧?” 江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慕容远,只见那位郡马爷此刻正低垂着头,面色阴沉如水,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霾之中,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 “诸位莫急。” 江烨踱步到堂前,朗声道:“真凶,就在这公堂之上!” “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骇之色。 “是谁?!” “凶手竟敢如此猖獗,混迹于公堂之上?” “好大的胆子!简直是自投罗网!” 议论声此起彼伏,如同沸水翻腾。 慕容远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泛白。 但他的脚步却纹丝不动,仿佛生了根一般。 “驸马爷,莫要再卖关子了!” 裴陵环视一周,厉声问道,“凶手,究竟是何人?” 江烨却不急着揭晓,反倒慢条斯理地道:“诸位容在下将这桩案子的脉络,细细梳理一番。那碧荷,确有一位相好的情郎,此事不假。二人私相往来,已有三年光景。” “那情郎可是凶手?”裴陵追问。 “非也。” 江烨摇头,“那情郎不过是长安城中一个落魄书。要说他与碧荷的关系,与其说是情投意合,倒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碧荷贪他年轻俊秀,又有几分才学;他则看中碧荷手头宽裕,时常接济。这等露水姻缘,哪来的深情厚谊?” 他轻叹一声,续道:“数月前,碧荷已亲至那书生住处,一刀两断,并严词警告其不得再行纠缠。书生虽有不甘,却也知趣,自此便未再往来。” “哦?” 盛泽捋着胡须,沉吟道,“话虽如此,可天下痴男怨女,因爱生恨者,亦不在少数。焉知他不是怀恨在心,痛下杀手?” 江烨轻笑一声:“盛大人此言差矣。那宋明确是个寻常人,一个志在功名的读书人,又怎会为了一个刁蛮的丫鬟就舍了前程?更何况,在下已经查过,碧荷死后,他还若无其事地出入烟花之地,可见其心中并无多少真情。”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确实在理。 江烨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碧荷真正的心上人,那个让她甘愿以宋明为替身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是谁?!” 吴彩云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俏脸含煞,“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江烨缓缓抬起手臂,食指伸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穿过重重人影,直直指向吴彩云身侧。 “凶手,便是你的夫君,慕容远!” 第五十一章 慕容远的狡辩 江烨这一指,不仅指向了慕容远,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吴彩云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满堂的喧哗与骚动,在慕容远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跟随江烨的手指,汇聚到了失魂落魄的慕容远身上,以及他身旁的吴彩云。 吴彩云脸上的煞气,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她先是怔住,仿佛没有听清那几个字代表的含义。 随即,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惊骇的神情,爬上她的面庞。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夫君。 慕容远依旧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塌陷下去。 他宽大的锦袍袖口下,那双紧握的拳头正在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你……你说什么?” 吴彩云的声音干涩而尖利,她死死盯着江烨,“江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血口喷人,也要有个限度!” “他与那卑贱的婢女能有何干系?你这般污蔑皇亲,是何居心?莫非是查不出真凶,便想寻个替罪羊,来搪塞公主殿下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既是辩白,更是威胁。 字里行间,无不透出皇家威仪,提醒着在场所有人,她与慕容远的身份,绝非寻常阿猫阿狗可比。 吴彩云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与慕容远这些年来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 两人同床异梦,各过各的。 慕容远在外头寻花问柳,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在府中作威作福,慕容远也从不多言。 这种默契的冷漠,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可是,体面这东西,对于皇家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吴彩云可以容忍一个无能的丈夫,可以容忍一个风流的丈夫,甚至可以容忍一个怯懦的丈夫。 但她绝不能容忍,自己成为长安城中的笑柄。 堂堂郡主,嫁了个杀人凶手,还是为了个丫鬟杀人! 然而,面对吴彩云的咆哮,江烨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状若疯狂的郡主。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又像是早已料到了她会有此一番表现。 “郡主稍安勿躁。” 江烨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山间清泉,“在下既然敢当堂指认,自然不是凭空臆测。”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慕容远:“慕容远,我给你一个机会。是否承认,是你杀害了碧荷?” 慕容远浑身一震,仿佛被这目光刺中了要害。 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脸,惨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像是寒冬腊月里的枯叶。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胡……胡说!一派胡言!”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近乎歇斯底里,“你……你这是凭空捏造!污蔑!我慕容远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如此诋毁?” 江烨轻叹一声,那叹息中,似有几分惋惜:“慕容远,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么?也罢,那我便问你,案发当日,你在何处?” 慕容远的眼珠转了转,偷偷瞥了吴彩云一眼。 见她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心中更是慌乱。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道:“我……我在浮香榭,苏芊芊姑娘的闺房中。” “哗——”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阵骚动。 吴彩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慕容远寻欢作乐,这是她默许的,可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说出,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 慕容远也知道失言,不敢再看吴彩云,只是梗着脖子道:“苏芊芊可以作证!” “好。” 江烨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那就传唤苏芊芊!” 当下,便有差役领命而去。 瞧着江烨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慕容远眼神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开始动摇,一丝浓重的惶恐爬上心头。 不多时,一阵香风飘来,苏芊芊笼着面纱,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公堂,盈盈一拜:“民女苏芊芊,见过诸位大人。” “苏姑娘。” 江烨开口了,“碧荷案发当日,慕容远可一直在你闺房?” 慕容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苏芊芊身上,那眼神中既有威胁,又有哀求。 苏芊芊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对慕容远来说,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苏芊芊抬起头来,声音清脆如莺:“回大人,慕容郡马当日确实来过。” 慕容远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她话锋一转:“但并未一直在奴家闺房。” “什么?!” 慕容远脸色大变,险些跳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芊芊。 “哦?” 江烨挑眉,“那他待了多久?何时离去?可曾说要去何处?” 苏芊芊想了想,缓缓道:“约莫是午时入的房,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离去了。至于去向,郡马并未提及。” 慕容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苏芊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贱.人! 收了他的银子,竟然反水! 他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可理智告诉他,此刻若是发作,那就是不打自招。 江烨似乎完全没兴趣探究他们之间的金钱交易。 这种细枝末节只会将水搅浑,让慕容远有机会攻讦证人的人品。 他要的,只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事实。 他转而望向慕容远,步步紧逼:“郡马,苏姑娘说你一盏茶后便已离开。那么,离开浮香榭后,你去了何处?还请告知。” “我……我四处闲逛。” 慕容远的声音已然虚弱无力。 “哦?只你一人?” “是。” “可有人证?” “……没有。” 江烨深深一叹,那叹息中满是失望:“慕容远啊慕容远,事到如今,你还在心存侥幸吗?” “我不知驸马爷为什么要污蔑我!” 慕容远突然爆发了,他猛地转向吴彩云,眼中竟带着几分深情,“彩云,你要相信我!我慕容远对天发誓,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和碧荷只是单纯的主仆关系,绝无任何私情!” “我……我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又怎么会去杀人?彩云,这些年来,我虽然不成器,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倒真有几分真情实感。 吴彩云怔怔地看着慕容远。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少年郎。 那时的慕容远,是何等的神采飞扬? 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谈吐风雅,令人倾倒。 她还记得初见时,白衣飘飘,宛如谪仙。 可是婚后…… 婚后的生活,却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美好幻想。 在她的威压之下,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子,渐渐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懦夫。 越是懦弱,她越是厌恶;越是厌恶,他越是自暴自弃。 如此恶性循环,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一丝极其微弱的柔软,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久违的温柔。 慕容远一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多久了? 多久没有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了? 可是……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江烨冷眼旁观着这场无力的表演,开口打断:“慕容远,你的嘴,比我想象的要硬。也罢,接下来,我要再传唤几个人。” 慕容远强作镇定:“驸马爷要传唤谁,尽管传唤便是,不必与我说。” “是吗?” 江烨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她们进来。” 青衿与红鸾二人,正一左一右,带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妇人,走进了大堂。 看清那两个妇人面容的一瞬间,慕容远脸上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尽数褪去,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爬满了他的眼球,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第五十二章 穷途末路! 堂内气氛陡然一变。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两个陌生的女子,眼神中满是疑惑与好奇。 其中一人衣着朴素,低眉顺眼,看上去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妇人。 另一个怀中竟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睡得正香,偶尔发出几声呢喃,在这肃穆的公堂上显得格外突兀。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这是何人?” “看那模样,不似官宦家眷,倒像是寻常市井妇人。” “为何带个婴孩上堂?莫非与案情有关?” “荒唐,简直是荒唐!碧荷一案,牵扯出这许多腌臢事,如今连吃奶的娃娃都掺和进来了!” 裴陵眉头紧锁,不由得开口道:“驸马爷,这二人是谁?还有婴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这不合礼法,公堂之上,岂容婴儿踏足?” 江烨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慕容远身上,如鹰隼盯视猎物,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慕容远脸上的血色,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的。 他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透明,额角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打湿了鬓角。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摇摇欲坠。 “若问这二人身份......” 江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悠悠地道,“那就要问慕容远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莫非这二人和慕容远有什么关系?” 裴陵轻轻皱眉,目光在慕容远和那两个妇人之间来回游移,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吴彩云的反应尤为剧烈。当那怀抱婴儿的女子踏入公堂的一刹那,她便眉头紧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如毒蛇般在心头盘旋。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虽然衣着简朴,却掩不住那股天然的温婉气质。 她的脸庞白皙如玉,眉眼间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 平心而论,这女子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娴静温婉的韵味,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是那种相夫教子、贤妻良母的气质。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一个女子,吴彩云的心中竟生出一抹说不清的嫉妒之情。 “慕容远。” 江烨向前走了几步,逼近慕容远,声音陡然提高,“你认识这三人吗?” 慕容远吞咽了口唾液,偷偷瞥了那女子一眼,目光触及的瞬间又慌忙移开,低下头去,声音干涩地道:“不……不认识!” 那怀抱婴儿的女子闻言,浑身猛地一颤,一双美目瞬间泛红,泪珠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 她很聪明,知道在这种场合,沉默,便是对那个男人最大的维护。 他转身看向女子,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王氏。” 女子的声音很轻,如蚊呐般。 “你夫君身在何处?” “民女……民女不曾出嫁。” “哦?” 江烨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那你怀里的婴儿是谁的?” “……不知。” 王氏的声音更低了。 “哗——!” 公堂上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窃窃私语,冲着王氏指指点点。 “这显然是个野.种啊!” “连自己孩子的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谁!” “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谁跟你发生过关系,岂会不知?” 面对众人的指责,王氏依然摇头,眼泪却越流越多。 “你不说,我却知道。” 江烨忽然道。 王氏闻言,猛然抬起头来,那一瞬间,原本柔弱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刚硬。 她死死盯着江烨,一字一顿地质问道:“民女自个儿都不知孩子父亲是谁,驸马爷竟然知晓?” “莫非驸马爷就是孩子的父亲?莫非驸马爷就是那个……那个强.暴了民女的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江烨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直截了当地指向慕容远:“他,就是这孩子的父亲!” 霎时间,公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如千万道利箭,齐刷刷射向吴彩云。 吴彩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屈辱的复杂表情。 她的目光先是狠狠地钉在王氏身上,随即落在那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那眼神中涌现出的,是一抹近乎凶狠的怒意,仿佛要将那孩子生吞活剥。 “慕容远!” 她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窟里传出来的,一字一顿,“回答我,江烨所说是否为真?” 她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慕容远:“倘若你再有半分隐瞒,我便让这孩子死无葬身之地!” “你!” 慕容远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脸色大变。 而他这副表情,落入吴彩云的眼中,已是属于不打自招! “果然是你的野.种!” 吴彩云彻底爆发了。 她怒不可遏,目眦欲裂,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子般扑向慕容远,张牙舞爪,抓着慕容远又打又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畜生!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竟然在外面养女人!还生了野种!” 她的指甲在慕容远脸上留下数道血痕,头发散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郡主模样。 李云裳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命人将两人拉开。 几个侍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发疯的吴彩云制住。 江烨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待两人稍稍平静下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慕容远,我且问你,就在她们的家中,找到了你的墨宝,那笔迹可是你的啊?” 他一挥手,青衿呈上一幅字画。 “若你们素无瓜葛,墨宝又怎会在他们的家中?” 慕容远神色变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江烨又道:“还有一些男人的衣裳鞋袜,和你的身材尺寸,想必也是极为贴合的?需要我当堂验证吗?” 话已至此,慕容远面如土灰,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颓然地垂下头,声音嘶哑:“驸马爷目光如炬,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她是我的外室,孩子也是我的。” “我杀了你!” 吴彩云嚎啕大哭,“你这个负心汉!” 闻言,慕容远突然像是被激怒了的困兽,他猛地抬起头,一改素来唯唯诺诺的模样,狠狠地瞪着吴彩云。 “我负心汉?!吴彩云,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他的声音嘶哑而激烈,带着多年积压的怨恨:“当初,我也是名满长安的少年郎,我心中也早有心仪的姑娘!是你!是你仗着郡主之尊,强行求得圣旨,不顾我的意愿,逼我娶你!” “婚后,你何曾有过半分妻子的模样!你嫌我无能,厌我懦弱,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待我如同一条狗!” “我受够了!这么多年,你甚至不愿与我圆房!我慕容家三代单传,难道要在我这里绝后吗?!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这番话如同惊雷,震得满堂皆惊。 吴彩云愣在了那里,似乎被慕容远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烨见时机成熟,顺势问道:“碧荷发现了你养外室的事,于是,为保守秘密,你就杀了她?” “你不要挖坑!” 慕容远立刻否认,“我没杀人!” “哦?” 江烨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我在碧荷的尸体手中,又怎会发现你身上的布条?” 说着,他命人呈上证物,那是一条墨色的布条,约莫手指长短粗细,看质地正是上等锦缎。 慕容远强作镇定:“你如何证明这是我身上的?” 江烨早有准备,青衿将先前潜入郡主府偷出来的墨色锦衣给拿了出来。 “这可是你的衣服,郡主和苏芊芊姑娘都可以作证吧?” 江烨摊开衣摆,果然在下摆处有一处缺口。 他拿起手中的布条往上一放,恰好严丝合缝地贴合。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布条是被手撕下来的,切口处并不规整,但完美贴合,且在死者碧荷的手里!” 江烨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声声宛如雷霆,劈在慕容远头上:“物证在此,慕容远,你再继续狡辩也是无用!” 在众人瞩目之下,慕容远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他缓缓地瘫坐在地,如同一个被戳破的皮囊,所有的气力都泄了出去。 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碧荷……是我杀的。” 第五十三章 那你去侍寝? 公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慕容远竟真是杀人凶手!” “郡主可真是惨啊,日后怕是在皇族之中,再也抬不起头了!” “哼!“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这能怪谁?自作自受罢了!若非她昔日仗势强人所难,哪有今日之境地!” “都是自讨苦吃啊,可惜了慕容远这么个才子。” “是啊,少年得志,才名满长安,如今却沦为阶下囚,当真是造化弄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在公堂内外翻涌。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江烨缓缓坐回椅子上,神色淡然地扫视着喧嚣的公堂,待众人的议论声稍歇,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即已承认,那就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来吧。” 谁料,慕容远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当中,蕴含着深深的恨意和懊悔,更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悲凉。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良久才停下来,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竟当堂吟诵起来:“人生如戏梦一场,富贵功名皆虚妄。 锦衣玉食困笼中,不如草民得自由。 昔日风流今何在,满腹诗书化尘土。 悔不当初拒圣旨,宁死不做傀儡夫!” 诗罢,慕容远颓然跌坐,双手掩面,肩膀微微颤抖。 众人不禁感叹:“好诗啊好诗!” “诗虽好,却是血泪之作。”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一个老学究摇头叹息,“可惜了这一身才华,竟用在了杀人灭口之上。” 望着状若疯魔的慕容远,江烨也不禁深深一叹。 他看得出来,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才子,如今已是心存死志,再无半分求生之念。 “碧荷早就发觉我有外室!” 慕容远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此言一出,吴彩云瞪大眼睛,眸中尽是不可思议。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对她忠心耿耿、事事为她着想的碧荷,竟然早就知晓了这个秘密。 “她以此作为要挟,要与我……偷.情!” 慕容远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她说,她早就心系于我,只是碍于我郡马的身份,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江烨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碧荷会找了个容貌、才华都与慕容远相似的宋明作为备胎,来往多年。 而当她发觉慕容远的秘密后,便果断跟宋明断绝来往,转而以这个秘密要挟慕容远,逼他与自己苟合。 这碧荷,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 慕容远继续道:“我没得办法,便假意和碧荷偷.情。我以为只要暂时应付过去,总能想出解决之法。谁知……” 吴彩云此刻犹如被雷击中,整个人都呆滞了。 她视若闺蜜的大管家,竟在她的眼皮底下,和她的夫君偷.情?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有好事者在旁窃窃私语:“这下郡主府的头顶,怕是绿得能跑马了!” “久而久之,碧荷竟还不满足。” 慕容远的声音愈发苦涩,“尤其是得知我在外有一私生子之后,她便想要跟我生一个孩子。” “她说,我和郡主无后,待郡主死了,这孩子就可以继承郡主府的家业。” “她甚至……”慕容远顿了顿,看了吴彩云一眼,“她甚至想跟郡主开口,要我纳妾,把她光明正大地娶进门!” 满堂哗然! 这碧荷的野心,竟大到如此地步! 不仅要与郡马偷.情,还要谋夺郡主府的家业,简直是胆大包天! “如若我不答应,她便把我的一切,都告诉郡主。” 慕容远咬牙切齿,“碧荷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我,我不想再忍受了!她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永远不会满足!于是,我就计划了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详述那日的经过:“那日,我跟她约好午后,在后院老地方见。那是我们会私的老地点,平日里除了碧荷准许,无人踏足。” “而我则先去了浮香榭,制造不在场证明。” “接着,我再改头换面,偷偷地从后院的狗洞爬进府内。我等了半天,不见碧荷到来,便打算去她闺房一探。” “途中,我撞见碧荷昏迷在池塘边。我当时也未曾注意她是否还有呼吸,只以为她是昏迷,便……便心一狠,把她拖入了水池之中……” “不对!” 说到这里,慕容远神色骤变,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指向江烨,眼中满是疑惑和愤怒:“碧荷当时并未抓住我的衣服,她的手里,又怎么会有我身上的布条?” “你伪造证据!” 江烨微微一笑:“郡马可不要乱说,或许是你当时太过紧张,并未注意到呢?” 慕容远神色阴晴不定,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但事已至此,他已承认杀人,多说无益。 他颓然地继续道:“接着,我又从狗洞爬了出去,蹲在附近。直到傍晚时分,才假装是外出归来,从大门进入。” 说完,慕容远双目泛红,声音哽咽。 他缓缓转过头,将充满愧疚的目光投向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对不起……是我毁了你一辈子!”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这妇人正是慕容远昔日的白月光,在和吴彩云的婚姻破碎之后,慕容远便私下里将白月光接到了长安,安置在外。 那妇人双目垂泪,珠泪滚滚而下,打湿了怀中孩子的襁褓。 她缓缓地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着孩子,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 “带下去吧。” 李云裳淡淡地吩咐道。 差役们上前,给慕容远戴上枷锁。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经过王氏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伸出被铐住的手,想要抚摸一下孩子的脸庞,却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吴彩云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四周嘈杂的议论声,也似乎全然影响不到她。 李云裳皱了皱眉,命人将吴彩云送回郡主府。 至于那刘丰元,虽不是直接杀害碧荷的凶手,但杀人未遂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按律当判服役三年,也被暂时押入牢中。 一场命案,以众人未曾意料到的结局落下帷幕。 这命案本身不大,但今日过后,短时间内势必会成为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吴彩云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本来名声就极差,这件事后,怕是要声名狼藉,甚至会影响皇室的名声。 但李云裳可不在乎这些。 忙碌了一天,李云裳和红鸾打道回府。 车厢内,红鸾美眸之中仿佛闪着小星星,不无崇拜地道:“哇,今日驸马爷在公堂之上好威风啊!没想到竟真被他破了命案。” “驸马爷又会写诗,又会查案,可称全才了!” 闻言,李云裳放下手中的卷宗,问道:“哦?他都写了哪些诗?” “嘻嘻,公主有所不知。” 红鸾眉飞色舞地说道,“而今啊,驸马爷在长安也是鼎鼎有名的才子呢,被称为''须尽欢江公子''!” “这是什么名堂?” 李云裳微微挑眉。 红鸾道:“驸马爷前几日和那慕容远参加了一场诗会,作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绘声绘色地将诗会上的情形描述了一遍,听罢红鸾所述来龙去脉,李云裳一时无言。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依旧。 “我这位驸马,可真令人意外。” 良久,李云裳也不禁惊叹。 “那公主可要满足一下驸马?” 红鸾促狭地笑道,眨眨眼睛,仿佛是言中有意。 李云裳侧过头,定定地看着红鸾:“红鸾,你喜欢江烨?” 红鸾撅起嘴巴,仍是笑嘻嘻的模样:“驸马爷长得好看,人又聪明,奴婢自然喜欢。” “那你去侍寝?” 李云裳淡淡道。 “啊!” 红鸾闻言,花容失色。 第五十四章 柳暗花明 红鸾怔了怔,随即收起了那副嬉笑的神色,正色道:“公主为何忽然这么说?”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凝滞,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响。 “红鸾,你知道的,我需要一个孩子。“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这个孩子,需要以我的名义所生。” “如若......” 李云裳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你喜欢江烨,而江烨也不抗拒的话,那我并不介意你们发生点什么。” 红鸾收敛神色,垂下眼帘,认真地道:“奴婢会考虑的。” 李云裳缓缓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继而道:“如今,江烨和青衿,应是已经送刘丰元出狱了吧?” “算算时间,大致是到了城外。” 红鸾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笑意,“公主和驸马爷都是菩萨心肠,那刘丰元按律入狱三年,公主这一招偷天换日,将那刘丰元偷偷地放了出来。” “这若是被那些御史台的老头子们知道了,又要跑到陛下面前告状!” “长安城的人还说公主是罗刹!” 红鸾嘴里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这世上哪有再比公主更好的人了!那刘丰元不过是一时糊涂,差点酿成大错,但终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公主网开一面,给他一条生路,这是积德行善啊!” 李云裳静静地听着,良久才道:“这世道,不需要好人。” …… 与此同时,大理寺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慕容远披头散发地坐在稻草堆上。 “你要求见我,有什么事?” 江烨站在牢房外,隔着粗重的铁栏,意外地问道。 他和慕容远仅有几面之缘,称兄道弟那都是逢场作戏。 更何况,他亲手送慕容远入狱,慕容远心中必然是恨他入骨的。 慕容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写尽风流诗篇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忽然扑通一声,就直接朝着江烨跪下了。 “砰!砰!砰!” 三个响头,再起身时,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求驸马爷救救我的孩子和妻子!”慕容远的声音嘶哑破碎。 江烨叹了口气:“你这个妻子,铁定不是吴彩云吧?” “驸马爷何必阴阳怪气。” 慕容远苦笑一声,“明人不说暗话,以我对吴彩云的了解,想必她此刻定然浑浑噩噩,但无需多久,她就会清醒过来,对我产生滔天怒火。” “我不怕死,但吴彩云必然会把这怒火烧到我妻子孩子身上。她们孤儿寡母,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抵挡郡主府的报复?他们难有活路!” “求驸马爷给他们一条生路!” 江烨淡淡问道:“你为何觉得我会答应你?” “因为驸马爷是个好人。” “好人?” 江烨嗤笑一声,“做好人,一般很难有好下场。我宁愿做个人人惧怕的坏人。所以,我不想答应你。” 就凭慕容远几个响头,几句话,就让他沾染上这等大麻烦? 异想天开! 江烨扪心自问,他并非圣母。 他做事,坚守心中道义,只求直抒胸臆,但不代表就是个滥好人。 慕容远咬牙道,“我可与驸马交易!” 江烨轻笑:“交易?你而今阶下之囚,还有什么能拿来跟我交易?” “我送驸马爷一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 慕容远目光灼热,直直地盯着江烨,“不知驸马爷敢不敢接?!” 说来也怪,到了身陷囹圄的此刻,他浑身竟迸发出一股豪迈之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子。 江烨略一沉默,道:“你先说。” “……” 慕容远顿时略感无语。 气氛情绪都拉到这个份上了,这驸马爷竟然还要他先说? 未免谨慎过头了吧! “驸马爷附耳过来。” 江烨靠近铁栏,慕容远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 良久。 江烨长长地叹了口气:“慕容远啊慕容远,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你这哪是跟我交易,分明是甩给我一个烫手山芋!” 慕容远却笑了:“是麻烦,也是机会。如若驸马爷利用好了,那就是驸马爷手中的一把利剑!” “利剑?” 江烨冷静地道,“如若我没有利用好,那就是索命的绳索。” “驸马爷心智聪慧,智计百出。” 慕容远目光炯炯,“若是他人,也许会陷入其中,进退两难。但驸马爷必定可以在其中游刃有余,左右逢源,最终渔翁得利。” 江烨轻笑一声,笑声里意味深长。 慕容远所说的这件事,确实石破天惊。 要是爆出来,势必会在朝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家族覆灭。 哪怕江烨贵为驸马,一个不小心,也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此事事关重大,看来还是得回去,跟公主商议一番。 “你的妻子孩子,我会给他们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谢谢。” 慕容远的声音颤抖。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慕容远摇摇头,声音苦涩:“此生已到末路,我……只恨我刚才所说之事,一直未有得见天日的机会。如今交到驸马爷手中,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江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 城郊二十里,夕阳西下,天边残霞如血。 刘丰元颤巍巍地下了马车,望着江烨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驸马爷真要放我?这……驸马是个好人,万一被朝廷其他人知道了,恐有危险。老朽贱命一条,不值得驸马爷冒险。” 直到此刻,刘丰元仍觉得如在梦中。 当江烨出现在牢房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大限已至。 谁料江烨竟说要偷偷放他出去。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把年纪,也活够了。 生死于他而言,生是幸事,而死,也似乎并非那么可怕。 “我老婆是当朝长公主!” 江烨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危险?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人家不会出卖我吧?” 刘丰元扑通跪下:“从今日起,刘丰元已死在牢里!老朽便是被千刀万剐,也绝非是刘丰元!” 江烨上前搀扶起他,下一句话,却是令得刘丰元神色大惊,如遭雷击:“时辰不早,和你的女儿,快些出发吧。” 第五十五章 李云裳履约,江烨回侯府 刘丰元的身子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惊恐。 他的身子如风中败叶般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是的! 他说了谎! 在这桩震动京城的案子里,在所有的供词与证言中,他只说了一句假话。 但这句假话,却是整个案件中最大的谎言。 他的女儿刘盈盈,其实没有死。 碧荷殴打刘盈盈是真的,之后遭受的那些不堪回首的侮辱也是真的,甚至刘盈盈悬梁自尽也是真的。 但就在那根白绫即将夺走她性命的最后关头,刘丰元踹开了房门,将女儿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那一夜,看着怀中瑟瑟发抖、双目失神的女儿,刘丰元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他明白,有些伤口,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有些阴影,或许终其一生都走不出来。 世间的光,再也照不进她的心底。 于是,他决定,由他这个行将就木的父亲,亲自为女儿驱散这片笼罩生命的黑暗。 他要报复,用最惨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 第一步,便是“杀死”刘盈盈。 他对外宣称女儿不堪受辱,早已香消玉殒。 暗中,却将她悄悄送出长安城,藏在城郊一座鲜为人知的“忘尘庵”里,那是个清净之地,香火不旺,却也因此少有人往来。 他深知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拿鸡蛋碰石头,是螳臂当车,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极有可能牵连家人。 唯有让她“死去”,才能让她真正地活下来。 “老人家不必如此惶恐。” 江烨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我既已知晓,还决定放你,就不会再去追究什么。” 刘丰元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敢问驸马爷,您是如何察觉这个秘密的?老朽自认做得隐秘,不该有什么破绽才是。” 江烨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家养了一只猫。” “猫?” 刘丰元一愣。 “一只花猫,毛色油亮,体态丰腴。” 江烨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孤寡老人,女儿已死,自己又身陷囹圄,家中无人。可那只猫却从未饿过肚子,反而养得比寻常人家的还要肥硕。这不是很奇怪吗?” 刘丰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千算万算,竟然栽在了一只猫身上!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盈盈自幼心善,最是见不得生灵受苦。 哪怕自己躲在庵中,也定然放心不下家中那只陪伴了她多年的花猫。 想必是偷偷回家喂猫,这才暴露了行踪。 “驸马爷大恩大德,老朽毕生难忘!” 刘丰元忽然后退几步,拉开与江烨的距离。 他深深地看了江烨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无比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老朽唯有一条贱命,自今日起,但凭驸马爷驱策!日后但凡有所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每一叩都石破天惊,待他抬首,额上已是一片殷红。 江烨毫不怀疑,此时此刻,如若他开口要取刘丰元的性命,这位老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自裁在他面前。 这就是所谓的匹夫之怒。 看似卑微如尘土,却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好。” 江烨上前搀扶起他,“若我他日有难,定会想起老人家今日之言。” 刘丰元摇了摇头:“驸马爷宅心仁厚,与公主殿下皆是菩萨心肠。京城权贵多是魑魅魍魉,老朽但愿驸马爷永远不会有用得上我的那一日。” 话虽未尽,但江烨已然明白其中深意。 若真到了需要他这么一个升斗小民拼命的时候,那便意味着他江烨,已然山穷水尽。 夕阳的余晖洒在官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等候,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 正是已死的刘盈盈。 …… 月上柳梢,华灯初上。 公主府,书房。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慕容远告诉你的,竟是科举舞弊之事?” 李云裳放下手中的茶盏,鎏金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不错。” 江烨点头,“涉及三年前的春闱,牵连甚广。若是此时揭露,怕是要血流成河。” 李云裳沉吟片刻,素手轻轻敲击着桌面:“科举乃国之根本,是天下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之路。若贸然揭露此等丑闻,你我必成众矢之的。那些既得利益者,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置于死地。” “所以?” “此事你不必插手。” 李云裳语气斩钉截铁,“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过是个驸马,贸然卷入这种漩涡,那是自寻死路。而我……” 她顿了顿,“至少不会陷入绝境。” 江烨没有逞强,也没有说什么大男子主义的豪言壮语。 李云裳的判断是对的,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确实不适合正面对抗这股庞大的势力。 “好。” 他简单地应了一声。 李云裳抬眸凝视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案子,你破得漂亮。我们之间的交易,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部分。接下来,该轮到我履约了。” 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长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明日,我随你回南阳侯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有移开。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那一刻,江烨清晰地看到了面具边缘露出的一抹雪白的下颌,还有那微微上翘的唇角。 最终还是李云裳先移开了目光:“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语毕,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室若有若无的幽香。 …… 江烨也朝着厢房走去。 抬头望天,今夜月色很美,如银盘悬空,洒下清辉万里。 他推门入了厢房,却见一片漆黑,不见五指。 江烨正准备点燃蜡烛,忽然,一阵夜风吹拂而过,夹杂着女子独有的诱人体香。 “啪嗒!” 身后的房门应声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有刺客?! 江烨心中猛然一惊! 他如今已非昔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反应远比常人敏锐,当即气沉丹田,拧腰转身便要出手擒拿来人。 然而,他的动作快,对方的动作更快! 他只觉后颈猛地一疼,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大脑,眼前星光乱冒,意识如同被投入漩涡的纸片,迅速撕裂、下沉。 登时,便不省人事。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该死……” 临昏厥前,他眼角余光只瞥见一个窈窕的轮廓,鼻端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第五十六章 南阳侯府的慌张 烛影摇红帐暖香,非关杨柳也癫狂。金风玉露两相忘。 云收雨歇晓侵户,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方觉满床霜。 第二日。 江烨在一阵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中睁开了眼。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像是被几十斤重的石锁碾过,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他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这才将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缓缓拼凑起来。 公主殿下……竟是如此的……烈? 这与她平日里那清冷如高山冰雪的形象,简直是天渊之别,不,是云泥之判! 他记得自己被一股暗劲击中后颈,意识如断线纸鸢般坠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是在一场激烈的摇晃中被惊醒的。 暗室无光,唯有窗棂漏进的几缕月华,勾勒出一道窈窕起伏的剪影。 那身影坐在他身上,腰肢扭动的弧度,堪比春日里最柔韧的柳条,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悍力道。 那不是一场温存,而是一场征伐。 江烨,就是那座被反复攻伐的城池。 他被迫迎战,被迫承.欢,被迫在这场诡异的赏赐中,体验了一番何为铁杵磨成绣花针。 及至东方既白,天光将亮未亮之际,他后颈又是一麻,意识再度被干脆利落地掐断。 “咔吱——” 厢房的门被推开,光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刺得江烨眯起了眼。 红鸾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铜盆的翠玉。 红鸾双臂环胸,那张妩媚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美目流转间尽是促狭之色。 “哟,驸马爷醒了?” 红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江烨一看到她这副模样,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就绷紧了。 昨夜之事,她定然是知情的! 合着整个公主府,就他一人被蒙在鼓里当猴耍! “红鸾姑娘早啊。” 江烨揉着后颈,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红鸾掩嘴轻笑,莲步轻移,凑近了些,道:“驸马爷莫要这般神情。您近来为公主分忧,屡破奇案,劳苦功高。昨夜……算是公主殿下体恤驸马,特降甘霖,以作慰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驸马爷还想要这般‘慰勉’,那日后便请再接再厉,多多表现了。” 江烨眉梢一挑。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什么叫“降甘霖”? 什么叫“再接再厉”? 自己这驸马当的,怎么跟前世那些被老板画大饼、许诺期权的员工一个待遇? 这究竟是夫妻,还是东家与伙计? 可恶! 他心中暗啐一口,面上却不动声色。 …… 待梳洗完毕,江烨来到前厅用膳。 往日里总是与他同桌而食的红鸾和翠玉,今日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落座的意思。 “诶?怎么个意思?” 江烨奇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见外起来了?坐啊,站着干嘛,不饿吗?” 二人面露犹豫,却始终不肯动弹。 “原来驸马平日都是与她们同席用膳的。” 一道清冷如天山雪莲的声音响起,江烨循声望去,只见李云裳与青衿缓步而来。 今日的李云裳依旧戴着那张鎏金面具,却换了一身华服。 月白色的交领长袍,上绣金线凤纹,腰间系着镶玉腰带,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披风。 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贵胄的雍容气度,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降临凡尘,让人不敢直视。 “既然驸马让你们落座,那便坐吧。” 李云裳淡淡说道,率先在主位坐下,又对青衿道,“你也坐。” 青衿一瘸一拐地在李云裳身侧坐下,动作间似乎颇为吃力。 江烨的目光何其锐利,立刻便发现了不对劲:“青衿姑娘这是……受伤了?” 话音刚落,青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银牙紧咬,恶狠狠地瞪着江烨,却一个字也不说。 “可不是嘛!” 红鸾眼珠一转,立刻接过话头,“昨夜有刺客闯入,青衿姑娘与那贼人激战一夜,当真是龙争虎斗、难解难分。可惜最后还是让那贼人逃了。” “激战一夜?” 江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青衿那红润的脸庞,“奇怪,打了一整夜,怎么气色反而这般红润?按理说应该疲惫不堪才是……” “咔嚓!” 青衿手中的筷子应声而断。 红鸾轻咳一声,忙道:“驸马爷有所不知,习武之人偶尔切磋较量,反而能疏通经络、活血化瘀,自然会精神焕发、容光满面。” “哦……” 江烨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转向红鸾,一脸正色地批评道:“青衿姑娘,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啊?” 红鸾美眸圆睁,一脸错愕,“我……我怎么了?” 江烨痛心疾首地道:“青衿姑娘孤身奋战,与那强敌彻夜周旋,你身为她的好姐妹,竟能安然在一旁袖手旁观?为何不挺身而出,助她一臂之力,二人合力,共擒强敌?也好为她分担些压力啊!” “唰!” 这一回,轮到红鸾那张俏脸,从脖颈到耳根,红得如同天边的火烧云。 她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下头,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登徒子”、“不要脸”、“还想孔雀双飞”之类含混不清的话。 …… 用罢早膳,江烨与李云裳同乘一辆华丽的四驾马车,朝南阳侯府的方向行去。 今日一早,公主府便遣人通知了南阳侯府,说是江烨要携公主回府省亲。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了张南阳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堂堂长公主竟然会陪着江烨这个野种回侯府!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纵然张南阳心中对江烨有千般不满、万般厌恶,但面对皇室贵胄,该有的礼数半点不能少。 于是乎,整座侯府上下乱成一团,管家指挥着仆役挂红灯,铺红毯,洒扫庭院。 不到一个时辰,张南阳便领着一大家子人,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站在侯府大门外,翘首以盼。 然而,左等,轿子不来。 右等,人影不见。 头顶的日头从温吞的晨光,渐渐变得毒辣起来。 江鹤被晒得有些不耐,凑到江南阳身边,压低声音道:“爹,这都日上三竿了,公主还没到,不会是江烨那野种故意放出假消息,耍我们玩吧?” “闭嘴!” 江南阳回头低声喝斥,“等会儿在公主面前,再让我听到‘野种’二字,我打断你的腿!公主府既然派人传了话,那就是金口玉言!我们等在这里,是本分;若是不等,那就是忤逆不尊之罪!你想给侯府招来大祸吗?” 江鹤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而此时,就在与南阳侯府隔着一条长街的拐角处,公主府那顶华丽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浓密的槐树荫下。 江烨掀开轿帘,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回头对李云裳道:“殿下,您这一招可真够阴……” 车内光线微暗,李云裳正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抬。 “……高明!实在是妙到毫巅!” 江烨立刻改口,哈哈一笑。 谁能想到,他们其实早就到了。 李云裳却偏偏命令车夫在此停驻,言明要足足等上两个时辰,才去侯府正门。 用她的话说,这不叫刁难,这叫“以势压人,攻心为上”。 要让南阳侯府那群人明白,他们今日所迎接的,不仅仅是江烨,更是她李云裳。 第五十七章 父子情深 日头毒辣,晒得侯府门前的青石板都泛起了一层白光。 江南阳等人才终于从长街一角,瞧见了公主府的华盖仪仗。 那马车缓缓驶来,不疾不徐,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可江南阳哪里还敢有半分怨言? 他赶忙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领着一众家眷迎了上去。 “微臣张南阳,参见公主殿下!” 张南阳扯开嗓子高呼一声,当即躬身行大礼。 按照礼制,江南阳虽是江烨的生父,论辈分是公主的公公,但在“君”与“亲”之间,君在前。 皇室之尊,不容任何血缘伦理僭越。 故而,他必须执臣子礼。 张南阳垂着头,余光瞥见一双锦靴停在面前。 他微微抬眼,正对上江烨那双清明如水的眸子。 然而,此刻的江烨,哪里还有半分痴傻之态?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那双往日里总是涣散无神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如镜,锋锐如刀,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这个亲爹。 平心而论,若单论容貌,江烨确实要远胜江鹤。 这小子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颇有几分英武之气。 这一刻,连江南阳都有些恍惚了。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当初江烨刚随生母入府时,聪慧异常,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张南阳还曾暗自欢喜过一阵。 毕竟他那嫡长子江鹤,自小顽劣不堪,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习武也是花拳绣腿,实在不成器。 相比之下,江烨简直就是天赐的好儿子。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可谁知后来江烨突然变傻了,这让江南阳对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欣赏变成了厌恶,觉得有这么一个傻儿子,简直是丢了他南阳侯府的脸面。 “父亲!” 正想着,一道饱含深情的呼唤把张南阳拉回现实。 他抬头一看,江烨竟然眼眶微红,一副激动得快要落泪的模样。 “孩儿……回来了!” 江烨声线颤抖,说罢,竟是转身一把就抓住了刚刚走下马车的李云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要拉着她一同跪下。 这一下,可把江南阳吓得魂飞魄散! 他哪敢受公主的跪拜? 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江烨这个小畜生,果然包藏祸心,这是要用最温情的方式,把他往死路上推啊! “不可!万万不可!” 电光火石之间,江南阳也顾不得礼数了,一个饿虎扑食,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死死攥住了江烨的胳膊。“我儿快起!你我父子情深,何须行此大礼?不过是回自己家罢了,快快请起!为父看到你回来,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了!” 好一个父子情深! 好一个老狐狸! 江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动模样。 他方才那一出,就是故意要吓唬这老东西。 只是情急之下,竟忘了先跟李云裳通个气,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 嗯…… 公主的手,入手温润,柔若无骨,还带着一丝清冷的香气。 江烨心中一荡,赶紧松开手,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好在李云裳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侧身,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随即,他转头望向江南阳身侧,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江鹤,脸上立刻堆满了惊喜的笑容。 “鹤弟!愚兄可想你死了……哎呀,瞧我这张笨嘴,是想死你了!” 江烨张开双臂,给了满脸僵硬的江鹤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手臂发力,勒得江鹤骨节嘎嘣作响。 江鹤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作。 “怎么,鹤弟对我有意见?” 江烨松开手,皱着眉头打量江鹤那张僵硬的脸,“你怎么不笑?莫不是不欢迎为兄回家?” 江鹤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一旁静立不语的李云裳,额头冷汗涔涔,,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哥,欢迎……回家。” 江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江锦。 这位妹妹的脸蛋仍旧有些红肿,正缩着脖子躲在张霞身后。 江烨却像是没看见张霞这个人似的,径直越过她,快步来到江锦身前,一脸关切地道:“锦妹妹这脸是怎么了?这是被哪个恶徒打的?你告诉为兄,为兄替你出气!” 江锦闻言,更是欲哭无泪,一股怨气堵在胸口,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低声道:“是……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哎呦,摔得这般严重?瞧瞧,这如花似玉的小脸,可真叫人心疼。” 江烨的语气里满是怜惜,手却轻轻伸了过去,看似温柔地抚摸,指尖却在红肿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江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只听江烨继续温言道:“妹妹日后可要多加小心,仔细着这张脸蛋儿。不然,将来若是破了相,怕是就没人愿意娶你了。” 句句是关心,字字是诛心。 江锦浑身发抖,含着泪,屈辱地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 张南阳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烨儿啊,别让公主殿下在这日头下晒着了,咱们进府吧。” “父亲说得是。” 江烨这才转身,恭敬地对李云裳一拱手,“殿下,请。” 一行人鱼贯入府。 张霞走在最后,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阴云密布。 她可是这南阳侯府的女主人,那野种竟然从头到尾都无视了她的存在,这是挑衅,是赤裸裸的羞辱! 好个狂妄的野种,真当攀上公主这高枝,就能在侯府作威作福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根骨头到底有多硬! 思及此处,张霞微微驻足,落后众人几步,招手唤来身边一个贴身丫鬟,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秀桃,待会儿你去……” 那叫秀桃的丫鬟听完,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露出为难之色:“夫人,这……这怕是不妥吧?万一被公主殿下发现了……” “发现?” 张霞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威胁道,“你把事情办妥了,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可你要是不肯,我这就把你卖到烟花之地,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秀桃浑身一颤,知道夫人说得出做得到,只能颤声应道:“秀桃……秀桃愿意。” 张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整了整衣裙,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脸上重新挂起了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阴狠毒辣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第五十八章 我和江烨有个孩子! 张南阳在前引路,嘴里不停地介绍着府中的景致。 江烨只是含笑听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他记得,当年,他和母亲就是从西侧那条偏僻的游廊被领进府的。 那时正值深秋,枯叶满地,萧瑟凄凉。 管家带路时连正眼都不屑给他们一个,只是冷冷地说:“以后你们就住在梅香院。” 梅香院,听着名字倒是雅致,实则是府中最偏远潮湿的院落,紧挨着下人房,终年不见阳光。 母亲却只是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烨儿不怕,有娘在。” 而如今,他却能与公主并肩,走在这条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踏足的中轴主道上。 红毯铺地,仆从夹道,鲜花簇拥。 物是人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李云裳始终沉默不语,无人能窥其神色,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清冷,却让整个侯府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 穿过几重庭院,众人终于抵达了宴客的正厅。 厅内早已摆开了筵席,山珍海味,水陆毕陈,奢华至极。 一众歌姬舞女分列两侧,垂手而立,静待吩咐。 南阳侯府设宴,排场不可谓不大。 “殿下,烨儿,快请上座!” 张南阳躬着身子,将主位让了出来。 李云裳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最尊贵的主位之上,江烨则顺势坐在了她的身侧。 张南阳只能屈居下首,再往下,才是张霞、江鹤与江锦。 “微臣敬殿下一杯,祝殿下仙福永享,万事如意!” 张南阳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江烨也端起酒杯,眼眶又恰到好处地红了。他望着张南阳,声音哽咽:“父亲,母亲,还有鹤弟、锦妹,这些年,孩儿痴傻,让你们受委屈了。今日能与家人团聚,孩儿……孩儿心中欢喜!” 说到动情处,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这一杯,孩儿敬大家!愿我们一家人,永远和和美美!”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看得张南阳嘴角抽搐,江鹤更是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酒给喷出来。 唯有张霞,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她端起酒杯,朱唇轻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冰冷的怨毒,还有某种即将得手的快意。 酒过三巡,歌舞正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夫人!老爷!求求你们为奴婢做主啊!” 一道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堂上的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丫鬟就跌跌撞撞地从厅外跑了进来,正是张霞的贴身丫鬟秀桃。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厅堂中央,朝着张霞和张南阳的方向连连叩首,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张霞心中冷笑,一脸惊怒交加:“秀桃!这是怎么了?谁敢在府中欺负我的人?你且说来,我定为你做主!” 这一番话,先是呵斥,后是撑腰,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秀桃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伸出颤抖的手指,猛地指向了江烨:“驸马爷……驸马爷始乱终弃,抛妻弃子!” 轰!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满堂皆惊,鸦雀无声。 连江南阳都慌了神,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秀桃。 江南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有公主在此,府里却闹出这等丑闻,这不啻于当着天家的面,狠狠抽了他南阳侯府一个耳光。 “休要胡言乱语,在这发疯!来人啊,拖下去!” 江南阳一甩长袍,声色俱厉。 他心里明镜似的,秀桃是张霞的心腹,此刻跳出来,背后必是张霞授意。 他虽也厌恶江烨,但在公主面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宅斗手段,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张霞自小在国公府长大,骄纵惯了,或许敢在公主面前耍花招,但他江南阳不敢拿自己几十年的官场前途去赌这一把! “慢着!” 果不其然,下一刻,张霞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朗声道:“既有冤情,便无视而不见的道理。侯府的规矩,大不过一个‘理’字。秀桃,你抬起头来,当着公主殿下和侯爷的面说清楚,你为何说烨儿……抛妻弃子!” 江烨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平淡无波,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为自己斟了杯酒。 这张霞的反击,比他预料中来得更快,也更蠢。 想用这种泼脏水的方式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声名狼藉,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可惜…… 张霞虽出身国公府,却久居深宅,她的眼界与手段,终究还停留在妻妾争宠、嫡庶之争的层面上,她远远不明白,此刻坐在主位上的李云裳,究竟是何等人物! 眼底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江烨心道,好戏,算是真正开场了! 得到主母的允诺,秀桃仿猛地一磕头,额头与青石板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泣不成声,字字泣血:“侯爷、夫人明察!奴婢……奴婢与大少爷,有一个孩子啊!就在一年半以前,大少爷那时……那时疯癫之症发作,将奴婢……将奴婢强.暴了。奴婢不敢声张,却……却珠胎暗结,无奈之下,只得偷偷将孩子生了下来!” “什么!” 哗——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尽皆大惊失色。 连那江南阳都面色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夫人张霞,眼睛里充斥着震惊,仿佛在说,夫人,玩得这么大吗?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他有想过张霞会如何对付江烨,但一出手就如此狠辣,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张霞迎着丈夫的目光,不动声色,继续按着早已排演好的剧本,追问道:“秀桃,这么说,你八个月前向我告假,说是回乡探亲,实则是……回家偷偷地生了孩子?” “是。” 秀桃伏地哭道。 “好个刁奴!竟敢信口雌黄!” 张霞声色俱厉,凤目圆睁,“烨儿乃我侯府大少爷,即便先前痴傻,也容不得你这般污蔑!你既说生了烨儿的孩子,那我问你,证据何在?孩子又在何处?!” 秀桃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孩子……孩子就养在府外的一户农家里!请夫人、侯爷、公主殿下准奴婢一炷香的时间,奴婢这就将孩子带回来,与大少爷滴血认亲!” 张霞做出为难的样子,将目光投向那位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公主殿下,问道:“公主殿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与侯府清誉,您看……该如何处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李云裳的身上。 毕竟,江烨之前确实痴傻,做出些荒唐事,也未可知。 这一点,恐怕连恢复神智的江烨自己,都未必敢百分之百地确定。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云裳终于有了动作。 她那戴着面具的脸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在厅堂内响起,不带一丝波澜:“你很聪明,专挑今日,在本宫陪驸马回府省亲之时,行这鸣冤之事,想来是料定本宫会给你一个伸张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众人,落在跪地的秀桃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那便依你。” 第五十九章 滴血认亲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厅堂内的气氛凝滞如冰,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些原本轻歌曼舞的歌姬早已退下,只余下满堂的山珍海味在案几上渐渐冷却。 江烨依旧端坐在席间,神色从容,甚至还有闲心品尝案几上的珍馐美味。 这份淡定,看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强作镇定。 张霞端坐在位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早已安排妥当,那孩子确实是秀桃所生,这一点绝无作假。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在滴血认亲面前,又有谁能说得清? 她要的,不过是江烨身败名裂罢了。 “烨儿。” 张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分关切,七分试探,“你可还记得一年半前的事?那时你病症发作,常常神志不清……” “母亲说笑了。” 江烨放下筷子,无奈一笑,“孩儿虽曾痴傻,但并非全无知觉。若真做了此等荒唐事,怎会半点印象都没有?” “可你那时病症发作,神智不清……” 张霞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罢了,等秀桃将孩子带来,滴血认亲便知真假。” 江鹤坐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他偷偷瞥了眼门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江锦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甚至还小声嘀咕:“大哥从前痴傻时,确实做过不少荒唐事呢。记得有一回,他光着身子在花园里追鸡……” “锦儿!” 张霞瞪了女儿一眼,“休要胡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秀桃抱着一个襁褓快步走了进来,那婴儿约莫七八个月大,生得白白胖胖,此刻正在襁褓中安睡。 “夫人,侯爷,公主殿下!” 秀桃跪倒在地,将孩子高高举起,“这就是奴婢与大少爷的孩子!请诸位大人做主,为这可怜的孩子验明正身!” 张霞立即道:“来人,准备滴血认亲!” 很快,一个铜盆被端了上来,里面盛着清水。 “烨儿。” 张霞看向江烨,语气中带着一丝逼迫,“你可愿当众验证?” 江烨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莫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母亲和诸位都想看个明白,孩儿自然不会推辞。” 他走到铜盆前,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鲜血便滴入了清水之中,在水面晕染开来。 秀桃见状,也连忙解开襁褓,露出婴儿白嫩的小手。 她用银针在婴儿指尖刺了一下,那孩子吃痛,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一滴鲜血落入水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铜盆。 然而,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两滴血在水中相遇,竟真的有融合的迹象! 张霞心中狂喜,但面上却做出震惊至极的模样,声音颤抖:“这……这怎么可能?烨儿,你当真……你当真做了如此荒唐之事?” 江南阳亦是瞪大双眼,满脸森然。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这野种品行如此低劣,八成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在场诸人的目光皆聚焦到了江烨身上,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而江烨却神色不改,依然淡然自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霞见时机成熟,立即转身对着主位上的李云裳深深一礼:“殿下,事已至此,还请您主持公道!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天理人伦,还望殿下明察!” 话罢,张霞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流露出一抹得逞的狠辣笑意。 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如山,她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聪明绝顶的长公主,如何为江烨开脱! 整个过程中,李云裳始终一言不发。 她那藏在面具后的双眼,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地注视着堂下这出闹剧。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滴血认亲?”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本宫倒是第一次知道,南阳侯府断案,竟是靠这种乡野村夫的愚昧之法。” 李云裳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本宫曾在皇家藏书阁的医典《洗冤集录补》中读到过,所谓滴血认亲,纯属无稽之谈。血液能否相融,取决于水,而非血脉。若在清水之中,悄悄加入几不可见的白矾,那么任何人的血液,皆可相融。反之,若用油花污水,便是亲生父子,血液亦会彼此排斥。” “你,是想用加了白矾的水,来欺瞒本宫吗?” 最后一句话,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利剑一般直刺跪在地上的秀桃。 秀桃被这目光一扫,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听说过这个法子……奴婢冤枉啊!” 李云裳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寒冬腊月的北风:“污蔑皇室驸马,乃是欺君罔上之罪。秀桃,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这孩子真是驸马的,本宫做主,让你入府为妾,保你母子一世荣华富贵。但若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让那份压迫感更加沉重:“按律法,你当凌迟处死,剐三千六百刀。你的父母家人,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为奴。你,可想清楚了?” 闻言,秀桃面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如雨般滑落。 她的双目开始涣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李云裳的目光随即转向张霞,语气更冷:“江夫人,你既为此事主张,想必是做了担保。若秀桃所言为虚,便是你治家不严,纵容刁奴构陷皇亲,此乃同罪。” 张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万万没想到,李云裳竟如此强硬,三言两语便将此事从一桩宅斗丑闻,直接上升到了“欺君罔上”、“构陷皇亲”的谋逆大罪! 她这是在用国法,来压侯府的家规! 这一刻,张霞心中第一次涌起一丝悔意,她意识到,自己行了一步何等凶险的棋! 张霞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一丝笑容:“殿下明鉴,臣妇也是一时心急。事关侯府名誉,臣妇不敢轻忽。既然殿下说滴血认亲不足为凭,那……”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要不,就让烨儿先将秀桃母子接入府中安置。是非曲直,日后慢慢查证。” 这是以退为进的一招。 一旦李云裳应允,即便没有实证,也等于默认了江烨与秀桃有染。 三人成虎,流言蜚语一起,江烨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到时候,即便查明真相,世人也只会认为是皇家仗势压人,为驸马遮掩丑事罢了。 第六十章 孩子到底是谁的? 此言一出,江南阳面色几番变幻,似是在心中权衡利弊,沉吟着附和道:“夫人所言,或为一缓兵之计。殿下,此事关乎侯府与皇家双方面皮,不如……” “江侯爷。” 李云裳的声音陡然响起,冷冽如三九寒冬的朔风,生生将江南阳的话头斩断,“看来侯爷年事已高,这脑子,怕是也不大好使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当众撕下了这位老侯爷的面皮。 江南阳身子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下烧灼般的尴尬,旋即,一抹被小辈当众折辱的恼怒从眉心拧起。 想他江南阳,当年也是为朝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枕戈待旦,沥血沙场,到头来竟要在此处受一个黄口小儿的明嘲暗讽? 李云裳却视若无睹,继续道:“这盆脏水,我公主府不接。是非曲直,今日,就在此地,给本宫分个明明白白!” 闻言,张霞凤眼微眯,瞳中光芒闪烁不定。 这李云裳,果真如传闻一般,油盐不进,行事全凭心意,丝毫不顾侯府颜面。 怪不得京中人皆暗称其为“罗刹公主”。 一想到这样的女子,当初竟差点成了自己宝贝儿子江鹤的妻子,张霞便不由得心中发寒。 若真让她进了门,自己这个婆母,怕是处处都要被压上一头,再无宁日。 幸亏! 幸亏将这桩婚事推了出去! “滴血认亲之法既不可信。” 李云裳的声音再度响起,“为消除诸位疑虑,也免得有人说我公主府包庇驸马,那便……再做一次滴血认亲。只是这次认亲的对象,须得换个人。” 话音未落,她目光轻轻一偏,落在身侧的青衿身上。 青衿心领神会,一言不发,转身便朝那一直低头喝酒、试图将自己化为无物的江鹤走去。 先前正是青衿,将江鹤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江鹤对此耿耿于怀,至今夜里还会从噩梦中惊醒。 此刻,眼角余光瞥见那煞神径直朝自己走来,江鹤肝胆俱裂,酒意霎时化为冷汗,失声尖叫:“你……你待作甚?!父亲!母亲!救我!” 江南阳夫妇尚在错愕,青衿的身影已如一道青烟,飘至江鹤身侧。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乌光闪过,她袖中已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在江鹤惊恐高举的手指上轻轻一抹。 一滴饱满的血珠,应声沁出,悬于刀尖,殷红欲滴。 “啊——” 江鹤捂着手指,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青衿却置若罔闻,身形一转,几个快步回到那黄铜水盆旁,手腕轻斜。 刀尖上的血珠,如一颗红玛瑙,悄无声息地坠入水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被那盆清水牢牢吸住。 只见江鹤那滴血,竟如先前一般,毫无阻滞地漾开,迅速与之前那两滴血融在了一处,再不分彼此! “诸位,可曾看清了?” 李云裳冷然道,“江二少爷的血,亦能相融。依方才之论,这是否意味着,此子,实乃江鹤之骨肉?” 此话一出,江鹤和秀桃二人,皆是面如死灰,大惊失色。 “江夫人,如何看?” 李云裳的目光转向张霞。 张霞脸上肌肉抽动,勉强挤出笑容:“这……鹤儿素来洁身自好,断不会在府内行此苟且之事。殿下言之有理,这滴血认亲之法,确是……不能服众。” “哦?” 李云裳微微颔首,竟缓缓起身,从那高高的首座之上走了下来。 随着她的移动,一股无形的、碾压众生的气势扑面而来,整个厅堂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她最终,停在了抖如筛糠的秀桃身前。 秀桃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 但她别无选择,从一开始,她就是夫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把孩子,给本宫。” 李云裳道,声音平静无波。 秀桃颤抖着,将襁褓递了过去。 李云裳接过,却未看那婴儿,目光反而落在了襁褓的布料与针脚之上。 她心头雪亮,这孩子八成是秀桃亲生,其所谓请假归家产子、养于府外,大约也都是实情。 顺着这些明面上的线索往下查,是一条死路。 唯一的关窍,只在孩子与秀桃二人身上。 李云裳的目光轻轻瞥过抖得不成样子的秀桃。 此刻的她,魂不守舍,心虚与恐惧写满了整张脸。 只要再稍加恐吓,不难让她全盘托出。 但秀桃,终究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 一个小小婢女,哪来通天的胆子,凭空攀诬当朝驸马? 背后必有主使。 江烨在侯府的处境,她早已遣人摸得一清二楚,这幕后之人是谁,几乎不必费心去猜。 只是,敢在她李云裳面前搬弄这等阴私伎俩,未免也太过愚蠢。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怀中的婴儿身上。 婴儿许是感受到了陌生气息,小嘴一瘪,似要哭泣。 李云裳伸手,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包裹婴儿的襁褓,似乎是想让他更舒适一些。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及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物件,藏在襁褓的夹层深处。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自然而然地将那物件取了出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不过指甲盖大小,用红绳系着。 “这孩子的护身符,倒是别致。” 李云裳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亮细细端详,“玉质温润,油光内蕴,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雕工更是精巧,乃是一只……螭龙。嗯,仿古的螭龙纹。” 她把玩着玉佩,缓步走到张霞面前,将玉佩展示给她看:“江夫人请看。如此一块美玉,雕工又这般繁复,便是在京城,也需百两纹银。夫人对府上奴仆,可真是出手阔绰。” 这番话,绵里藏针,让张霞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她强笑道:“许是……许是这奴婢家中的祖传之物……” “祖传?” 李云裳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她没有再理会张霞,而是径直走向魂不附体的江鹤。 “本宫见你腰间悬着一枚云纹玉珩。那云纹的走势与勾勒之法,与这螭龙佩的雕工,极似出自一人之手。莫非,皆是京城西市‘玉痴’王师傅的手笔?” 江鹤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张口结舌,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公主殿下在说什么……” 李云裳根本不看他,目光再次锁定在秀桃身上,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击在她心头:“‘玉痴’王师傅,手艺冠绝京城,一玉难求。南阳侯府何时、何价从王师傅处订过几件东西,又都落入何人之手,顺着账簿一查便知。这枚螭龙佩,玉料、工法、纹样,处处都指着它的主人。秀桃,污蔑皇亲是死罪,但若再加上一条盗窃主家财物……你可知,按侯府家规,当如何处置?” 这一连串的追问,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彻底将秀桃罩入其中。 她原本的剧本里,只有攀诬江烨,从未想过会牵扯出与江鹤的私情,更没料到会被安上一个“盗窃”的罪名! 前者尚有夫人做主,后者可是实打实的罪证,是她无论如何也抵赖不掉的! 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噗通”一声,秀桃瘫软在地,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地嘶喊起来:“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不是大少爷!不是大少爷啊!是……是夫人!是夫人逼我的!玉佩是二少爷给奴婢的……孩子也是……也是二少爷的啊!求公主殿下饶命,饶奴婢一命啊!” 真相大白于天下。 整个厅堂,死一般的寂静。 江南阳的脸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着面无人色的张霞和江鹤,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六十一章 张霞的崩溃 莫说那江南阳,便是张霞,此刻那张半老徐娘的脸庞也已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颤抖不止。 张霞那双向来狠辣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跪地的秀桃,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愤怒。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婢女,竟在她眼皮子底下与她的宝贝儿子暗通款曲,还偷偷诞下了侯府的血脉! 这个贱婢! 区区一个卑贱如尘埃的奴仆,竟敢怀上侯府公子的骨肉? 竟敢瞒天过海将孩子生下来?! 不用细想,张霞也能猜透这秀桃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先偷偷生下侯府血脉,待养大成人,生米煮成熟饭,再逼着江鹤认下这孩子。 到那时,她秀桃便可借此鲤鱼跃龙门,从一个下贱奴婢摇身一变,成为侯府的姨娘,甚至还能母凭子贵,在府中占得一席之地。 其心可诛! 其谋深远! “来人!” 张霞声音尖锐如破锣,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道,“把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打死了喂狗!” 话音未落,数名如狼似虎的家丁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按住了满脸惊恐、瑟瑟发抖的秀桃,正欲将她拖出厅堂。 “慢着。” 一道平淡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 满堂之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默然安坐的江烨,不知何时已缓缓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先前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漠。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两口幽深的古井,冷冷地注视着状若癫狂的张霞。 “母亲大人,授意身边婢女污蔑当朝驸马,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他薄唇轻启,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将秀桃灭口,莫非是做贼心虚,想要死无对证?” 一语中的,直戳要害。 张霞脸色数变,强自镇定道:“烨儿这是说的什么话!这贱婢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岂能当真?我不过是要清理门户,免得这等下作之人玷污了侯府清誉!” 她一面恨秀桃生出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一面急于将所有罪责推到这个婢女身上。 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只要秀桃一死,真相如何,还不是由她张霞说了算? 一个卑贱奴婢的指控,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又有几分可信度? 江烨闻言,眼眸微眯:“母亲大人的意思是,秀桃私自怀了二弟的骨肉,又处心积虑将之生下,不为别的,偏偏挑在我回府省亲的今日,跳出来指认这孩子是我的?她图什么?” 他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莫非,她还真想凭此子,入我公主府不成?” 江烨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公主府在外人眼中,恐怕算不得什么可以安享荣华的福地吧?”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满京城谁人不知,长公主李云裳性情乖张,手段狠戾,人送罗刹公主之名号。 众人对其,避之如豺狼虎豹,唯恐沾染分毫。 若非如此,江鹤当初又岂会宁死不从,逼着他这个兄长去代为尚公主? 一个小小婢女,再是利欲熏心,又岂会愚蠢到想方设法跳入那个人人畏惧的火坑? 这番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瞬间便将张霞逼入了无言以对的窘境。 半晌,张霞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脚踹向地上的秀桃,将其踹翻在地,指着她,声色俱厉地喝道:“你这贱婢!还不从实招来!你究竟为何要攀诬于我,谎称是我授意你污蔑大少爷?说!” 她那双淬了毒的眼睛里,威胁之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秀桃被她这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吓,本就溃散的心理防线再次动摇,顿时瑟缩起来,唯唯诺诺地垂下头。 就在这时,江烨却缓缓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秀桃:“秀桃,你攀诬我的事,已然败露。你腹中所怀,是江鹤的骨肉,此事亦已大白于天下。你的存在,对于南阳侯府而言,如今已是一个甩不掉的耻辱。” “你且想想,即便今日你侥幸度过,我不予追究。那么,过了今日呢?明日,后日,你觉得,你还能活得下来么?如今在这府中,最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是我。” “你若想活命,唯有鱼死网破。你若想你的孩儿也能活命,便只有将一切和盘托出,求得公主殿下的庇护。” 秀桃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来,对上江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番话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秀桃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再无退路可言。 沉默片刻后,秀桃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孩子确是二少爷的,奴婢有证据!” “城郊碧水坊第一排小巷的第三间房子,就是奴婢用积蓄购置的。房中有奴婢与二少爷所有往来的信物……” “贱.货!” 江鹤终于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来,指着秀桃破口大骂:“贱货!你不是每次都说喝了避子汤吗?你这下贱的种,竟敢算计本少爷!” 眼见东窗事发,再无转圜余地,江鹤索性撕下了所有伪装,将所有的怨毒与恐惧,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咒骂。 秀桃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江鹤,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报复的快意,更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二少爷,奴婢从未喝过避子汤。” 江鹤瞪大了双眼,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江烨适时开口:“你说今日所为皆是张夫人授意,可有凭证?” 秀桃闻言,仔细思索了片刻,终是颓然摇头:“并无……此事乃夫人临时起意,皆是口头吩咐,奴婢……奴婢拿不出证据。” 这也是张霞的高明之处,千金之事不留痕,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口授心传,绝不留下任何把柄。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李云裳,朗声道:“殿下,既然事涉诬陷皇亲国戚的重罪,依律当由大理寺审理。不如将秀桃与我母亲一并带回大理寺,细细审问,以正视听!” “什么?!” 张霞脸色剧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堂堂南阳侯府的主母,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竟要被带去大理寺受审?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 是审理朝廷命案要案的所在! 寻常百姓进去,都要脱层皮。 她一个侯府夫人若是进了大理寺的大门,即便最后洗清嫌疑全身而退,这名声也彻底毁了! 从此以后,她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将永无立足之地,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瞧,就是那个进过大理寺大牢的南阳侯夫人! 大理寺,万万去不得! 电光石火间,张霞已经想清了利害关系。 张霞心念电转,立刻换上一副神色,转向江南阳,声音里带着哭腔:“侯爷,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般田地?家丑不可外扬,依妾身看,不如关起门来,咱们自己商议个章程……” 第六十二章 反击!请母入祠 江南阳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语重心长地开口。 “烨儿,此事原委,为父心中已然有数。你母亲……张夫人她,也是一时心切,方寸大乱,才行此不智之举。” “秀桃此婢,心术不正,以下犯上,自有家法处置。但说到底,都是咱们侯府内部的龌龊事。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如今已是驸马,身份尊贵,何必与一个妇道人家和一个卑贱奴婢纠缠不休?” “传将出去,于你,于侯府,于公主殿下,面上皆不好看。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既是劝导,又是命令。 话里话外,已将此事定性为家事,将张霞的罪责轻轻揭过,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必死的秀桃身上。 他自然看得出这整场闹剧的幕后黑手是谁,可一边是与他同床共枕、娘家势大的夫人,另一边却是他素来不喜、鄙夷的长子。 这杆秤该往哪边倾斜,他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护着张霞,便是护着他南阳侯府的脸面。 然而,江烨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台阶与威压。 “父亲大人此言差矣。” 江烨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此事,早已非家事二字可以涵盖。秀桃攀诬于我,意图构陷的,是当朝驸马,是圣上的女婿。这已非家规所能处置,而是触犯了大周的国法。依律,污蔑皇亲,乃是重罪,当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若今日我因顾及所谓家丑,便将国法置于家规之下,私自处置,那么,我这个驸马,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皇家威严,又何以存续?” 他一番话,字字法,句句律,瞬间将问题的性质从一个侯府的内部丑闻,上升到了动摇国本、挑战皇家威严的政治高度。 江南阳的脸色已经从红转青,又从青转黑,他重重地一拍桌案,茶盏应声而碎:“够了!” 他怒目圆睁,指着江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烨!你不要得寸进尺!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追究!” 说罢,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个下人脸上扫过:“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个字,家法伺候!”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连称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可江烨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初。 “父亲大人息怒。儿子正是因为敬重父亲,珍视侯府声誉,才更要将此事诉诸国法。只有让大理寺还我一个清白,才能真正洗刷侯府所蒙受的污点。否则,外人将如何看待我们南阳侯府?一个连驸马都能随意构陷的家族,纲纪何在?法度何在?” 他微微躬身,话语却愈发坚定:“所以,这大理寺,今日非去不可。” “你……” 江南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终于发现,眼前的长子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少年,多年的隐忍和漠视,竟养出了一头他完全无法控制的猛虎。 恼羞成怒之下,他口不择言地讥讽道:“好啊!真是好啊!尚了公主,做了驸马,这翅膀就真的硬了!连生你养你的父亲和侯府都不放在眼里了!你这是要为了自己的清名,将整个家族都拖下水吗?!” 满堂死寂,只余江南阳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声,淡淡地响了起来。 “侯爷此言,本宫不敢苟同。” 李云裳淡淡地瞥了江南阳一眼:“驸马所言,句句在理。国法大于家规,此乃立国之本。有人胆敢构陷皇婿,便是藐视皇权。若此等大罪都能因一句‘家丑’而私了,那往后,这京城里,还有谁会敬畏皇家?” 她每说一个字,厅内的温度便下降一分。 待她说完,整个大厅已如坠冰窟。 江南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那满腔的雷霆之怒,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他可以对江烨发怒,可以呵斥满堂奴仆,但他万万不敢对这位“罗刹公主”有半句不敬。 他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将那口恶气死死地憋在胸口。 全场的气氛,在李云裳开口之后,便彻底倒向了江烨这一边。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江烨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张霞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火苗。 她急切地看向江烨,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 “此事也并非全无回旋余地。“江烨慢条斯理地说道。 张霞闻言大喜,连忙堆起笑脸:“烨儿说得对!大家都是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你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出来,能办到的,母亲一定替你办到!” 她这声母亲叫得格外亲热,仿佛方才恨不得将江烨千刀万剐的人不是她一般。 江烨沉吟片刻,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飘向了侯府的西侧。 “我记得,我生母的灵位,如今,是否还供在西厢的小阁之中?” 这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江南阳和张霞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百倍。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虚、羞辱和惊怒的复杂神情。 张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江烨点了点头,声音陡然转冷:“我的母亲,乃是父亲当年明媒正娶的侯府主母。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是坐着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发妻。她为江家诞下长子,劳苦一生。按祖宗规矩,她故去之后,其灵位,理应奉入侯府宗祠,与江家列祖列宗同享香火。而不是被弃置在西厢那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小阁楼里,任其蒙尘发霉!” 说罢,江烨的目光如两道利剑,越过了脸色铁青的一家之主江南阳,径直落在了张霞的脸上。 他一字一顿,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问道:“母亲大人,您觉得呢?” 这一刻,江烨无比清楚,要办成此事,他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是什么想法,根本不重要。 真正的关键,在于张霞! 只要这个女人点头,一切便都水到渠成。 张霞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蜂群在其中乱舞。 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早已将江烨骂了千遍万遍。 这个小畜生!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诛心之计! 若是答应,准许江烨生母那个的灵位进入江家祠堂,那岂非是向整个京城宣告,那个女人才是名正言顺的南阳侯府第一任主母? 而她张霞,堂堂国公的嫡女,嫁入侯府多年,到头来,竟只是个续弦,甚至在名分上要矮人一头? 这让她日后如何在贵妇圈中立足?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若是不答应…… 大理寺那冰冷的大门,便在眼前。 进去之后,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横竖都是丢脸,一个是丢尽颜面,一个是身败名裂。 二选其一! 一时间,张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绝境,一张脸变幻不定,狰狞无比。 “胡闹!” 江南阳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指着江烨怒斥道,“你母亲不过区区一介民女,若非我,她岂能……她的灵位若入了江家宗祠,岂非玷污我江家门楣,有辱列祖列宗!” “呵。” 江烨冷笑一声,眼神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侯府真是好生尊贵啊。父亲大人一朝身着绯袍,位列公侯,便嫌弃起当年的糟糠之妻了么?” 字字诛心! 江南阳被这句话刺得面色涨红如猪肝,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满堂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浑身颤抖的女人身上。 良久,良久。 张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和死灰。 她用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着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好……请……入……祠堂吧!” 第六十三章 不过是个开始! 佳肴满呈,香气袅袅,本该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午宴,此刻却成了一席无声的审判。 一时间,山珍海味,此刻却形同嚼蜡,满堂宾主,皆是食不甘味。 江南阳与张霞等人,面色如土,如坐针毡。 唯有江烨,仿佛置身事外。 他慢条斯理地用着膳,姿态优雅,神情自若。 至于秀桃的处置,自然全凭江烨做主。 这贱婢连同那襁褓中的婴儿,被五花大绑送往大理寺。 江烨心知肚明,若将这孩子留在侯府,断无活路。 看看满堂诸人的神色便知,个个都将这婴儿视作奇耻大辱,恨不得立刻让其从世间消失。 只怕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可怜的孩子便要被扔到乱坟岗喂野狗了。 送去大理寺,反倒给了这无辜生命一线生机。 江烨放下筷子,转向张霞,语气恭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劳烦母亲大人前方带路。儿子年幼时住的那间小阁楼,想必母亲大人还记得路吧?” 张霞的脸色铁青如死人,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侯府极大,众人跟在张霞身后,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亭台水榭。 这一路,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嶙峋多姿,池中锦鲤肥硕喜人,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无一不彰显着侯府的富贵与权势。 李云裳的凤眸淡淡扫过四周,忽然开口:“侯府家财颇为丰厚啊。” 一句看似寻常的赞叹,落入江南阳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心中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江南阳乃武将出身,起于微末,当年是吃够了苦头的。 投身军伍,浴血搏杀,挣下了这份功业,又尚了国公之女。 这些年承平已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当年的血勇之气早已被温柔乡消磨殆尽,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也让他沾染了不少铜臭气,私下里确也敛了不少财。 公主这话,莫非是在敲打自己? 想到此处,江南阳额头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随着队伍愈发向西,周遭的景致也肉眼可见地衰败下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开始变得残缺不全,路旁的奇花异草被半人高的荒草取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腐朽的气息。 最终,众人停在一座破败的院门前。 那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质,门轴锈死,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内,更是满目疮痍。 蛛网攀爬,尘土成堆,与其说是侯府的一处院落,倒不如说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破落寺庙。 眼见此幕,饶是江南阳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尤其是在公主李云裳面前,这简直是将侯府苛待长子的罪证赤裸裸地摊开来示众。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心中却在暗暗祈祷,只望江烨这小子念在侯府这些年好歹没饿死他的份上,能为家族说几句好话,遮掩一二。 否则,自己当真是养了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众人缄默着踏入小院,走上那座吱嘎作响的木质阁楼。 阁楼内光线昏暗,阳光被厚厚的窗纸和蛛网过滤得只剩下几缕惨淡的光斑,无数浮尘在光柱中上下翻飞。 正对门口的木案上,静静地摆放着一方灵位。 那灵位之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埃,几乎要将牌位上所刻的字迹完全掩盖。 江烨的脚步停在了那里。他凝视着那方蒙尘的灵位,脑海中,属于原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温婉的女子,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是如何抱着年幼的自己,一声声地叮嘱,又是如何在一声声的咳嗽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他如今的灵魂虽非彼时的少年,但那份深植于血脉中的孺慕之情,此刻却无比真切地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心房。 江烨缓缓撩起衣袍,对着那方灵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砰!” 第一个响头,为那早逝的慈母。 “砰!” 第二个响头,为这些年的冷落凄凉。 “砰!” 第三个响头,为今日终能得见天日。 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无比珍视地,将灵位上的尘土轻轻拂去。 随着灰尘散尽,牌位上的刻字终于重见天日。 先母江杨氏之灵位。 江烨双手捧起灵位,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而后迈开脚步,向阁楼外走去。 去往祠堂的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烨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高高捧着生母的灵位。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在丈量着这侯府的土地,也像是在丈量着自己隐忍多年的岁月。 张霞跟在他的身后,失魂落魄,状若行尸走肉。 她的脑子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她知道,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江南阳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子,确实是他的结发妻子。 只是后来他飞黄腾达,便嫌弃她出身卑微,配不上自己的侯爵身份。 如今儿子要将她的灵位请入祠堂,他竟找不出任何理由反对。 一路上,下人们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有些老人认出了那个灵位,眼中闪过惊讶和同情。 当年那位夫人,温柔贤淑,对下人极好,她的去世让许多人暗自垂泪。 祠堂的大门缓缓打开,香烟缭绕中,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排列。 江烨捧着灵位,越过脸色铁青的江南阳,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她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个崭新的牌位上,仿佛在迎接一个迟到多年的归人。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将手中母亲的灵位,安放了上去。 当那方崭新的灵位与一众古老的牌位并列的瞬间,一切仿佛都尘埃落定。 江烨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眸光深邃。 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第六十四章 宋晚意:烨哥哥 斜阳晚照,流光熔金,南阳侯府朱红大门前,一行人正缓缓踱出。 侯府众人如送瘟神般陪在两旁,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江鹤站在人群中,望着江烨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懊悔之意如毒蛇噬心,越咬越深。 他忽然想起,当初与公主有婚约的,分明是他江鹤。 是他嫌弃公主相貌丑陋、脾性乖张,才将这门婚事推给了痴傻的江烨,以为是弃了一个烫手山芋。 谁曾想,如今公主竟如此偏护江烨,处处为其撑腰,将整座侯府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哪里是婚约,分明是一步登天的云梯! 恨只恨,覆水难收。 江烨在马车前驻足,回身笑吟吟望着侯府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张霞僵硬的脸上:“今日我将母亲灵位请入祠堂,还望诸位善加看顾。下次我再回府时,可不希望见到它莫名失了踪影……” 他语调和缓,却字字透着不容错辨的敲打,“届时,若用什么遭了贼之类的说辞来搪塞,可就不好看了。” 一言既出,侯府众人神色骤变,尤其张霞,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作为侯府主母,让一个卑贱女子的灵位供在祠堂正位,无异于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她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只待这小畜生前脚离开,她后脚就要将那贱妇的牌位扔进茅厕! 可江烨这话,无疑是提前打了预防针。 万一他杀个回马枪,发现灵位不在,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小兔崽子,当真狠毒!” 张霞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烨儿放心,为娘定当日日焚香,以慰姐姐在天之灵,断不敢有丝毫不敬。” 江南阳面沉似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未发一言。 正当江烨欲登车之际,街角又一辆马车辘辘驶来,稳稳停住。 车帘掀处,先探出一只纤纤玉手,指尖丹蔻鲜艳欲滴,随即露出一张芙蓉秀面。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媚骨天成难自弃。 来者正是宋晚意。 江烨眼睛微微眯起,心底泛起一丝冷意。 这女子看似绝色倾城,实则心如蛇蝎。 她曾是原身的未婚妻,却在江烨痴傻之时,与江鹤勾搭成奸。 论起对江烨的厌恶与鄙夷,此女比江锦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晚意显然也未料到会在侯府门前撞见这般阵仗,尤其是看到公主鸾驾在此,俏脸上掠过一丝惊诧,忙整理衣裙,快步上前敛衽为礼:“民女宋晚意,拜见公主殿下。” 李云裳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江烨,旋即转身上了马车。 宋晚意又转向江烨,声音娇滴滴的,甜得发腻:“烨哥哥~” 江烨静静看着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玩味。 “听闻烨哥哥恢复神智,不再是往日那般浑浑噩噩的模样了。” 宋晚意笑靥如花,“又听说烨哥哥在诗社作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绝句,名震京城,引得无数闺阁女子倾慕呢!晚意也是心生向往,恨不能亲临现场,一睹烨哥哥的风采。” 宋晚意还以为江烨不记得痴傻之时的事,故而这一番阿谀奉承之言,一半是想给江烨留下一个好印象,一半却也出自真心。 当年宋家肯将她许配给江烨,正是看中他早年显露的惊世才华,彼时宋晚意少女怀春,又何尝没有过倾慕。 前几日得知江烨所作所为后,宋晚意心中隐约生出了几分悔意来。 那江鹤,说到底就是一个草包。 虽说江鹤床笫之间能带给她不少欢愉,但若真要挑一个如意郎君、相守终生,那宋晚意八成会选择恢复神智之后的江烨。 有些人,只能玩玩。 而有些人,适合过日子,也适合接盘。 江烨面上波澜不惊,温文尔雅地说道:“晚意妹妹若想与在下深入交流诗词歌赋,随时可到公主府寻我。” 闻言,宋晚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好!只是……公主殿下不会介意吧?” “你我谈诗论道,探讨文章,与风花雪月无关。” 江烨一本正经,“公主殿下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在意这等小事。” 车厢里传出一声轻哼,青衿掀开帘子,冷冷瞥了江烨一眼,又放下帘子。 江鹤站在一旁,看着江烨与宋晚意眉来眼去,双目充血,妒火中烧。 从前,宋晚意是江烨的未婚妻,他江鹤睡了她,那是夺人之妻的快感。 可如今不同了! 他与宋晚意早已看过生辰八字,眼看就要定下婚期。 现在的宋晚意是他的未婚妻,江烨这厮分明是在挖他的墙角! 江烨似有所觉,回头看了江鹤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转身登车。 这一笑,看得宋晚意芳心乱颤。 这般倜傥风流的姿态,岂是江鹤那等俗物能够比拟? 活脱脱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 马车辚辚,缓缓驶离侯府。 车厢内,江烨靠在软垫上,闭目沉思。 报复一个人,最痛快的方式从来不是一刀杀了他,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夺走他所珍视的一切,让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对于南阳侯府这群人,他要用更残酷、更彻底的手段。 “驸马。“” 李云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日,你该去东宫点卯了。” “点卯?” 江烨睁开眼。 “你莫非忘了?你还挂着太子洗马的官职。” 李云裳淡淡道,“前几日太子那边已经派人来催过两次,要你尽快去上任。再不去,只怕要落人口实了。” 第六十五章 江家权势滔天 江烨愣怔片刻,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卧.槽,要打卡上班了?! 他穿越至今,过惯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每日不是与人斗智斗勇,便是悠游自在。 这突如其来,着实让他有些不适应。 就像一个已经财务自由的人,忽然被告知明早八点要去格子间坐班,那种荒诞感油然而生。 不过,这太子洗马乃是皇帝陛下亲口御赐,正六品的京官,虽无太多实权,却是个清贵体面的身份。 若是迟迟不去点卯上任,御史台那帮闻风奏事的言官,怕是又要多几本弹劾的奏疏。 闲话传到皇帝那里…… 可转念又一想,传到御前又能如何? 江烨忽然理直气壮起来。 他可是长公主的驸马,皇帝陛下正愁着如何与李云裳缓和关系,岂会为难于他? 想到此处,江烨心中那点紧张便烟消云散了。 但做人不能太过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江烨微微颔首:“好,明日便去。” 李云裳并未看他,目光仍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片刻后却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得像一汪深潭:“方才那女子,便是户部侍郎宋盛之女?” 江烨一怔:“正是。” 他心中暗自嘀咕,公主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以她的情报网,怕是连宋晚意几岁来的月事都一清二楚,还特意问他作甚?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与她曾有婚约?” 李云裳又问。 “是。” 江烨答得干脆。 他愈发摸不透李云裳的心思了。 这女人素来高深莫测,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布置的棋局,让人猜不透她下一步要走哪里。 正当江烨以为她还要继续盘问时,李云裳却陷入了沉默。 车厢内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还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声隐约传来。 江烨也识趣地不再开口,两人就这般各怀心思,一路无言。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江烨拱手告退,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 李云裳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凝视着江烨远去的背影良久。 那张鎏金面具下的神情无人能窥见,只听她淡淡道:“南阳侯府,太过势大了。江南阳不知收敛低调,早晚要出事。” 青衿和红鸾面面相觑。 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侯府虽说奢华,但并未逾制,何来势大一说? 李云裳却似自语般续道:“江南阳乃军功封侯,在军中树大根深;其妻张氏,是老牌勋贵安国公的嫡女;其子江鹤,又即将与户部侍郎宋盛之女定下婚期。军、勋、财三方盘根错节,再加上一个虽不受重视,却顶着‘驸马’名头的江烨……这一家子的权势,若是拧成一股绳,想做什么?”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令青衿和红鸾恍然大悟,却又心生疑窦。 前面几条句句在理,可最后一条…… 那江烨如今与侯府已是水火不容,这也能算作侯府的权势? 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殿下的意思是?” 红鸾试探着问。 “户部掌管国库钱粮,侍郎与军侯联姻,于国不利。” 李云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宋晚意生得花容月貌,倒不如许配给本宫的表弟。” “表弟?” 红鸾和青衿异口同声,“哪位表弟?” 她们怎么不记得公主还有什么表弟? “自然是吴彩云的弟弟,吴齐珑。” 红鸾倒吸一口凉气。 吴齐珑?! 那可是个比吴彩云还要恶劣三分的纨绔子弟! 刚刚及冠的年纪,却已经在京城恶名远扬。 吴彩云做过的缺德事,他一样不落;吴彩云不敢做的,他更是变本加厉。 若说吴彩云是京城一害,那吴齐珑便是一害的平方。 将宋晚意许配给这么个货色,那可真是往火坑里推啊! 等等……公主殿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竟是要将宋晚意塞给吴齐珑? “宋晚意那等人,想必母后见了会很喜欢。两家门当户对,岂非一桩美谈?”李云裳又补了一句。 这话倒是不假。 宋晚意那副绿茶做派,正对吴皇后的胃口,保准一见倾心。 红鸾福至心灵,微笑道:“殿下高明!此乃一石二鸟之妙计!” 青衿还在云里雾里,满脸困惑。 待李云裳离去后,两个侍女并肩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青衿一路都在琢磨公主的用意,眉头紧锁,像是要把那些弯弯绕绕都理清楚。 红鸾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青衿的眉心,抿嘴笑道:“你呀,就是想破脑袋,也猜不透殿下的心思。这哪里是一石二鸟?分明是一石砸翻一窝鸟!” 红鸾隐约悟出了李云裳的深意,但不敢说,也不能说。 这一招,何止是对付了宋晚意和江鹤? 简直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哦。” 青衿懵懂地点点头,显然还是没明白。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江烨整衣束冠,踏着晨露清辉,抵达东宫门外。 东宫位于皇城东北角,红墙黄瓦,气势恢宏。 江烨在宫门前通报了姓名官职,守卫验过腰牌,这才放行。 前来迎接的并非太子本人,而是一个贼眉鼠眼的太监。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乱转,仿佛时刻都在算计着什么。 他身着藏青色的太监服,腰间系着一条紫色腰带,显然品级不低。 “哎呦!可把驸马爷您给盼来了!” 那太监一见江烨,立即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虾米,“奴婢早就听闻京城出了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大才子,今日一见,驸马爷果真是人中龙凤,器宇不凡!” 每说一句话,眼睛便眯成一条缝,配上那尖细的嗓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奴婢王振,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内侍,也是东宫总管。” 太监继续道,声音愈发谄媚,“太子殿下正与太子少保在马场习武,实在不便相见,特命奴婢前来迎接驸马爷。殿下还说了,早就仰慕驸马爷的才华,恨不能亲自相迎,还请驸马爷万万莫要见怪。” “有劳王公公了。“江烨不动声色地拱手还礼。 “不敢不敢!” 王振连忙摆手,笑得愈发谄媚。 第六十六章 太子妃颇有姿色 “驸马爷,这边请。” 他引着江烨穿过重重宫门,一路上繁花似锦,珍木扶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淡雅清幽,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心神微荡。 “殿下特命奴婢先带您熟悉熟悉东宫。殿下说了,驸马是自己人,不必拘束。”王振一面说,一面用眼角余光扫着江烨的反应。 江烨心中冷笑。 他可不是寻常的太子洗马,论身份,他是长公主的驸马,名义上还是太子的姐夫。 而李云裳又是手握重权、深得圣眷的长公主。 当今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这太子的位子可谈不上稳如泰山。 朝中几位皇子虎视眈眈,恨不得将这储君之位夺过来。 太子应当是想通过他来巴结李云裳才对。 可今日却只派了个太监来迎接,这算什么态度? 江烨不动声色地应着,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将沿途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收入眼底。 他很快发现了异常,这条路越走越偏,早已远离了东宫处理政务的前殿区域,也并非通向太子习武的马场,反倒是越来越深入后院腹地。 有意思。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致阁楼前。 匾额上临水轩三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中透着几分妩媚。 “驸马爷,殿下稍后会来此处书房,与您私下叙话。” 王振殷勤地推开楼门,“您请在此稍候,奴婢这就去取些上好的雨前龙井来。” 说罢,那太监便匆匆离去,只留江烨一人在阁楼中。 江烨环顾四周,只见楼内陈设雅致。 东壁悬着几幅山水画轴,西窗下摆着紫檀木的琴案,南面临水处设有美人靠,北角焚着一炉沉香。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巧与暧昧。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与方才路上闻到的异香截然不同。 这哪里像是书房? 分明更像是…… 他信步走到窗前,目光却被屋内一架梅花屏风吸引。 那屏风半掩半开,水汽氤氲,白雾袅袅。 透过朦胧的雾气,隐约可见一个曼妙的身影正在木桶中沐浴。 那人似乎正在舒展着柔软的腰肢,水声哗啦作响,偶尔还传来一两声慵懒的轻叹。 他心中大惊,正欲转身离去,不料脚下踩到一枚掉落的玉簪,发出轻微的脆响。 “谁?!” 屏风后传来一声娇叱,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却带着几分慌乱。 江烨心中一凛,屏息凝神,未敢出声。 此情此景,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那女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怒意,“好大的胆子!连东宫太子妃的寝居也敢擅闯?你可知这是杀头的弥天大罪!” 太子妃?! 江烨心头巨震,猛然抬头,眸中划过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书房? 分明就是太子妃的闺房! 那王振为何要引他来此? 这是个圈套! 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若不出所料,须臾之后,便会有一大群人前来捉奸。 届时,他一个大男人出现在太子妃的闺房,而太子妃本人正在沐浴…… 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奸夫的帽子一旦扣上,他江烨万劫不复,南阳侯府和长公主府都要颜面扫地! “你是太子妃?” 江烨沉声问道。 屏风后的女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贼人如此大胆,竟敢反问。 她冷声道:“本宫正是太子妃慕容翡!” “我是驸马江烨。” “什么?” 慕容翡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娘娘,这是个圈套。” 江烨语速飞快,“在下今日第一次来东宫点卯,对宫中路径一无所知,又怎会无故闯入娘娘闺房?是太监王振带我来此。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你我通奸,毁我们的清白名节!” 屏风后,慕容翡花容失色。 她虽是太子妃,却并非蠢人,江烨这番话一出,她立时明白了其中关窍。 “那......那该如何是好?” 她声音颤抖,“你快走!快些离去!” “好!” 江烨一咬牙,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然而就在此时,阁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太子妃娘娘可在里面?” “快!殿下有令,说有要犯闯入后院,务必仔细搜查!”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如雨点般响起。 屏风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水花乱溅。 慕容翡颤声道:“你……你快走!从后窗——” “走不得!” 江烨斩钉截铁,“此刻出去正好被逮个正着。娘娘,你我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此事坐实,您清誉尽毁,臣也难逃一死!” 说着竟大步跨入屏风之后! 慕容翡此刻正赤身裸体地泡在盛满花瓣的温水木桶之中,热水漫过锁骨,只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雾气氤氲中,她鸦鬓湿贴玉颊,眼角泛红,像是受惊的白鹭。 木桶旁散落着绯色肚兜和素纱中衣,更衬得她肤光如雪,肩颈线条柔美如天鹅曲项。 “你……放肆!” 她又羞又急,眼泪在眶中打转,“滚出去!” “我出去,我们两个就都得完蛋!” 江烨双目赤红,此刻也顾不得打量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惊艳画面,更无暇顾及什么男女之防。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一步跨到浴桶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娘娘,得罪了!事急从权,你我皆是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慕容翡惊惶的眼眸。 “我是驸马,锦衣玉食,逍遥自在;您是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国母!我们谁都不能在这阴沟里翻船!” “你......你想做什么?” 慕容翡声音发颤。 江烨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只有一个法子。娘娘,得罪了!” 第六十七章 娘娘恕罪 话音刚落,慕容翡便见江烨大步流星朝她走来,不由得花容失色,惊呼道:“你莫非是要挟持我?” 答案远超她的想象。 啊!!!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尖叫被她死死扼在喉中。 下一刻,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温热的池水漫上了她的锁骨、脖颈。 江烨,这位长公主的驸马,竟是抬腿一跨,整个人沉入了这只并不算宽敞的木桶之中,与她四目相对,咫尺天涯。 水汽蒸腾,氤氲了彼此的视线,也仿佛蒸腾了时间。 直到此刻,江烨方才看清这位太子妃的真容。 慕容翡生得一张瓜子脸,柳叶弯眉下是一双含情目,眸光如秋水般清澈,却又透着几分惊惶。 水雾氤氲中,她那如凝脂般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锁骨精致如蝴蝶振翅,香肩圆润,玉臂纤长。 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遮住了大半春光,却更显得欲说还休,引人遐想。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 木桶虽不算小,但两个成年人挤在其中,难免肌肤相亲。 慕容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却因这个动作让锁骨下的风光若隐若现。 江烨能清楚地看到她因紧张而急促起伏的胸口,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肌肤缓缓滑落。 这已不是暧昧,这是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危险亲密。 “得罪了,娘娘!” 江烨咬牙说罢,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咕嘟……咕嘟…… 一连串气泡浮上水面,碎裂在那些浮动的玫瑰花瓣之间。 慕容翡登时僵住,面色涨得通红,一双美目瞪得滚圆,几乎要流出泪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这木桶水面之上虽有花瓣遮掩,居高临下看不真切,但一旦潜入水底,那可真是春光乍泄,一览无余。 更可恨的是,她并非蠢物。 她与江烨,此刻是拴在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 她当然可以立刻高声呼救,指认江烨擅闯闺房,图谋不轨。 但然后呢? 捉奸捉双,人证物证俱在,她失贞的罪名便再也洗刷不掉。 太子李云麒本就对她心存芥蒂,此事一出,无论真相如何,她这太子妃之位,乃至整个慕容家的清誉,都将万劫不复。 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电光火石之间,慕容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出身大衍朝第一流的诗书世家,其祖父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慕容敬。 慕容一族传承三百载,根基之深厚,比这大衍朝廷还要悠久几分。 自幼的教养与骨子里的骄傲,让她在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恢复了惊人的理智。 与此同时,潜藏于水下的江烨,亦在暗自心惊。 这女子初时慌乱无措,看似柔弱可欺,但这份临危不乱的心理质素,着实可畏。 他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在这封闭的水下世界,双眼无处可躲,那惊心动魄的景象,便如烙印般刻入脑海。 玉柱亭亭撑绿盖,春山隐隐锁烟眉。 桃源深处无人到,只有流水花满枝。 慕容翡咬紧了银牙,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就在此时,临水轩外已是人声鼎沸,脚步声杂沓,显然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砰砰砰!” 敲门声愈发急促。 “娘娘,属下可以进来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慕容翡认出那是东宫太子卫率大统领宋沐阳的声音。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本宫正在沐浴,岂容尔等擅入?此乃东宫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回禀娘娘,有贼人闯入临水轩,卑职奉命搜查,还望娘娘恕罪!”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临水轩的大门竟被直接推开了! 水下的江烨心头一震。 此人竟敢如此无礼,看来在东宫中地位非同一般。 仿佛察觉到江烨的疑惑,慕容翡压低声音,飞快地解释道:“此人名叫宋沐阳,乃是东宫太子卫率大统领,掌管东宫所有禁卫,是太子心腹,在东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江烨心中了然。 此人敢对太子妃如此不敬,可见慕容翡在东宫的处境也是如履薄冰,四面楚歌。 “宋统领,你好大的胆子!” 慕容翡厉声呵斥。 宋沐阳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语气恭敬却暗藏锋芒:“娘娘恕罪,卑职怀疑贼人就藏在此处,还请娘娘准许搜查。”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自然是太子殿下。” “那就让他亲自来说!” “本宫来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太子李云麒。 江烨在水下屏住呼吸,肺部开始有些发紧。 他能感觉到慕容翡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只听李云麒先是轻描淡写地斥责了宋沐阳一句:“沐阳,不得对太子妃无礼。” 随后,他又柔声对慕容翡道:“爱妃莫要生气,是本宫管教不严,惊扰了你。不过宋统领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这番话听似夫妻情深,体贴入微,可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客套。 “哼!” 慕容翡冷笑一声,“臣妾此刻未着寸缕,殿下莫非要让宋统领进来搜查不成?臣妾倒是不介意,只是不知传扬出去,太子殿下的颜面何存?” “你……” 李云麒面色陡变,牙关紧咬,一个极其低沉的词语从齿缝中挤出:“贱.人!” 声音虽低,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翡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拳紧握,眼眶瞬间红了。 江烨在水下暗暗称奇,这对夫妻的关系竟恶劣至此? 再联想到今日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整件事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好,很好!既然宋沐阳不方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本宫……亲自来搜!” 话音未落,一个清晰的脚步声已然迈出,直直踏向屏风之后! 第六十八章 你还说没看! 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李云麒缓缓踱步而入,每一步都踩在慕容翡的心尖上。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刀,在这方寸之间巡弋。 慕容翡端坐在木桶之中,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出水的白莲。 她微微仰起螓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望向李云麒,目光坚定而冷冽,没有半分闪躲。 水汽氤氲中,她的面容愈发显得清丽绝俗,如同月宫中的仙子误落凡尘。 李云麒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 玫瑰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不定。那些娇艳的花瓣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大半春光,却又在若隐若现间,勾勒出更加撩人的遐想。 最撩人心弦的,是她那双眼睛。 明明该是羞涩的,该是惊慌的,可此刻却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种矛盾的美感,让李云麒的心脏狠狠地撞击着胸腔。 这一刻,李云麒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握在身侧的拳头越收越紧,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殿下。” 慕容翡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可曾发现贼子藏身此处?”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让李云麒猛地回过神来。 他硬生生地挪开目光,开始扫视四周。屏风后的空间并不大,一眼便能看尽。 除了那个木桶,便只有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架,再无其他藏身之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木桶上停留了片刻。 水面平静,花瓣漂浮,看不出任何异常。 良久,他摇了摇头:“并无。” “哦?” 慕容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美则美矣,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宋统领如此大的阵仗,将臣妾的临水轩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臣妾还以为,宋统领是笃定了贼子就藏在这里呢。”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戾,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此事,我会处置。” 语罢,他蓦然转身,衣袂带风,径自朝外走去。 屏风外脚步声杂乱片刻,旋即渐远,临水轩复归寂静,唯余一室水汽氤氲,暗香浮动。 良久。 “你还不出来!” 慕容翡蓦地低斥,声音微颤,似是羞愤难抑。 她垂下头,贝齿轻咬下唇,颊边绯色愈盛,如胭脂染玉。 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江烨藏在水下倒也老实,除了最初的慌乱,之后便如石沉水底,并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 在这般旖旎旖旎、任谁都会心猿意马的环境下,能守住这份底线,倒颇有几分君子之风,不像是个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可是…… 一想到自己与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桶,甚至被他潜入水下,一种奇异的、触电般的瘫软感便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哗啦啦——水声响起,江烨终于从水中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带出一片水幕,却极为守礼地说道:“娘娘放心,方才情势紧急,我一入水中,便紧闭双眼,什么都未曾看见!” “你……“慕容翡羞怒交加,“当真什么都没看见?” “千真万确!” 慕容翡眯起眼睛,忽然问道:“那我小腹偏左的位置,可有看到一个花瓣形状的胎记?” 江烨眉头微皱,似乎陷入了思索。 “你还敢回忆!” 慕容翡面色大变,“你这登徒子!若当真闭着眼睛,定会直接说不知道,怎会还要思考?分明是在回想方才看到的景象!” 糟糕! 江烨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子当真是冰雪聪明,三言两语就给他挖了个坑,让他不打自招。 “还不快滚出去!” 慕容翡的声音里已满是羞愤。 江烨慌忙爬出木桶,背对着慕容翡,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但他并未离去,此事疑点重重,还需与这位太子妃好好分析一番。 身后传来一阵水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更衣声。 片刻后,慕容翡的声音响起:“好了,你可以转过身来了。” 江烨转身,只见慕容翡已经穿戴整齐。 她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外罩一件绣着金丝凤凰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东珠的玉带。 墨发高挽成飞仙髻,插着一支点翠凤钗,钗尾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整个人雍容华贵,端庄大气,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气度。 只是那张绝美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几分潮.红,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方才的娇媚。 从一个令人心旌摇曳的女人,到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太子妃,其间的转变,只隔了一套衣衫的距离。 江烨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脑海中,那“玉柱亭亭撑绿盖,春山隐隐锁烟眉”的惊心动魄之景,不受控制地一闪而过。 “再敢乱想,本宫剜了你的眼睛!” 慕容翡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飘忽,不禁恼怒道。 江烨回过神来,竟玩笑道:“娘娘如何得知我在乱想?” “看你眼神飘忽,就知道准没想好事!” 江烨却忽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娘娘误会了,我方才想的,正是这天底下第一等的大好事。” “油嘴滑舌!原以为你尚有几分君子之风,却不想也是个言语轻浮的登徒子!”慕容翡凤目含煞。 “娘娘,恕我直言。”江烨打断了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您与太子殿下的关系,究竟如何?” 慕容翡暗叹一口气,眉目间浮现一抹忧色:“不好。” “太子可有废妃的想法?” 此话问得直接,慕容翡面色陡然一寒:“你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是太子设计陷害你我?” 看着她震惊的表情,江烨的脸色却平静如常。 这个猜测听起来石破天惊,大逆不道,但抽丝剥茧之后,却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宋沐阳背着太子阴奉阳违的可能性极低。” 江烨缓缓分析道,“他是奉命而来,而且笃定所谓的贼子就藏在临水轩。如此看来,宋沐阳必是局中人,知晓全盘计划。” “再者,那名唤王振的东宫总管,特意将在下引到临水轩,又是奉了谁的命令?他与宋沐阳一前一后,绝非巧合。这二人皆是太子心腹,堂堂储君,岂会被手下架空?” 正当江烨条分缕析之时,却见慕容翡面露疑惑:“你说谁?东宫总管王振?” “正是。” 慕容翡缓缓摇头,美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东宫总管并非此人,而是一个叫周宇的老太监。” “什么?!” 这下轮到江烨怔住了,他急忙追问:“那王振又是何人?” 慕容翡凝眉思索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准确地说,东宫之内,并无王振这一号人物……至少,本宫从未听闻。” 第六十九章 礼贤下士李云麒 乱了,全乱套了。 江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一万只蝉在耳畔聒噪。 东宫内根本没有王振这号人物? 那方才引他入临水轩的太监又是何人?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局。 江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今日种种。 是针对慕容翡的陷阱? 想要坐实她红杏出墙的罪名,好让太子名正言顺地废妃? 还是冲着他江烨来的? 想要毁了这个初入朝堂的驸马爷? 抑或是......两个都是诱饵,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人? “此地不宜久留。” 江烨沉声道,目光落在慕容翡身上,“今日之事,还望娘娘三缄其口。不管幕后黑手是谁,眼下都是敌暗我明,我们太过被动。” “还要你多说?” 慕容翡斜睨了他一眼。 就这么轻轻一瞥,却风情万种。 方才出浴的娇媚还未褪尽,如今又添了几分慵懒。 青丝虽已挽起,却有几缕调皮地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整个人仿佛一朵刚刚绽放的牡丹,娇艳欲滴,却又带着不容亵玩的高贵。 空气中还残留着玫瑰花瓣的幽香,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体香,让人不由得想起方才水中的旖旎。 江烨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 “你快些走。” 慕容翡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我素未谋面,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好。” 江烨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下脚步:“娘娘保重。若有变故,可遣人到公主府寻我。” 慕容翡凝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完全消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无力地瘫软在榻上。 她是太子妃,是天下女子艳羡的对象。 可谁又知道,这凤冠霞帔之下,藏着怎样的苦楚? 新婚之夜,当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夫君掀开盖头时,迎来的却是一张阴沉如水的脸。 “你不是完璧之身。” 就这一句话,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潭。 任她如何解释,那次坠马的意外,那些血泪交织的委屈,在李云麒眼中都成了狡辩。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咚、咚、咚…… “你不是走了吗?” 慕容翡以为江烨去而复返,头也不抬地说道。 然而,当她抬起眼帘,映入瞳孔的,却是太子李云麒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屋内逡巡。 那种审视的眼神,仿佛要将每一寸空间都翻个底朝天。 “我忽然想起。” 李云麒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有检查。” 说罢,他猛然跨步上前,双手抓住浴桶边沿,双臂筋肉贲张,一声闷哼,竟将那沉重的柏木浴桶生生掀翻! 哗啦! 偌大的木桶轰然倒地,剩余的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水流蜿蜒,很快便浸湿了大半个屋子。 李云麒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依旧阴鸷。 “殿下好大的力气。” 慕容翡冷冷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李云麒心中的怒火。 “刚才那人是不是躲在水桶里?” 他咆哮道,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毕现,“是不是?!回答我!” “殿下是在怀疑臣妾与人私通?” 慕容翡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 李云麒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殿下可是要废黜臣妾?” 慕容翡再问,步步紧逼。 “不……” 李云麒的声音嘶哑。 “那么,是殿下嫌弃臣妾……脏了?” 慕容翡的唇角勾起一抹凄艳的冷笑。 这一问,如利刃直刺心脏。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李云麒怒吼道,却显得色厉内荏。 慕容翡的眼眶忽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说了千千万万遍,我从未经过人事,我是清白之身!大婚之前,我依规矩被嬷嬷们检查,发现并非完璧,不是因为我曾有过男人,而是去年修习马术时意外跌落……”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殿下若是因此厌恶,不愿碰我,我认了。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这太子妃之位,若殿下心中有了合适人选,我甘愿让位!” 李云麒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要上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想要亲吻她的泪水…… 可是......李云麒脸上的动摇仅仅持续了一刹,便被更深的猜忌所取代。 “事实俱在,任你如何粉饰,如何能信?!” “此事不必再提。” “到此为止。” 终究,他还是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室狼藉。 ......另一边,江烨的处境同样凶险。 江烨刚出临水轩,便寸步难行。 江烨虽因修行八部金刚功,根基远胜常人,却终究未曾修习过飞檐走壁的轻身功夫。 在这样严密的布防下,想要悄无声息地溜出东宫,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旦被擒,堂堂驸马形迹鬼祟,届时百口莫辩,只怕立刻便会被打为刺客。 死路,死路,还是死路…… 当所有向外的路都被堵死,唯一的生路,或许就在于向内。 江烨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要做的不是逃,而是破局。 是变被动为主动,以一种更加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入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池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池塘猛冲过去。 “扑通!”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 凄厉的呼救声划破夜空,瞬间惊动了四周的守卫。 “什么人?” “有人落水了!” “快去救人!” 守卫们如潮水般涌来,七手八脚地将江烨从池塘里拖了上来。 那池塘年久失修,底下淤泥深积,臭气熏天。 江烨此刻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但这污泥浊水,却成了他绝佳的伪装,完美掩盖了衣衫上残留的玫瑰花瓣与女子体香。 “你是何人?” 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问。 江烨咳嗽着吐出几口污水,一脸狼狈地说道:“在下驸马江烨,今日奉旨来东宫上任,请带我去见太子殿下。” ......“姐夫!我终于等到你来了!” 大殿内,李云麒一见江烨,立即快步上前。 他竟是全然不顾江烨身上的污泥,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熊抱,热情得让人措手不及。 “姐夫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李云麒关切地问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让姐夫落到这般田地?” “殿下言重了,''姐夫''之称实不敢当。” 江烨恭敬地行了一礼,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方才是微臣不慎失足。” 李云麒立刻转向一旁的侍从,佯怒道:“是谁给姐夫引的路?如此疏忽大意!孤定要严惩不贷!” 来了。 江烨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东宫总管周宇。” 第七十章 愤怒的李云麒 此言一出,那双方才还亲热地拉着江烨的手,忽然僵在半空。 李云麒定定地看着江烨,眸子深处有一丝危险的暗流涌动,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而江烨,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李云麒,两人四目相对,面上皆是波澜不惊,心底却已是暗潮汹涌。 “周宇啊。” 李云麒忽然侧过头去,“姐夫说今早是你领他进宫的?可有此事?” 这人就是周宇?! 江烨心中一动,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那太监身上。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白净,下颌无须,嘴唇削薄,显得有几分刻薄。 他身着一袭深紫色缀银云纹样的交领宦官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显然地位不低。 周宇缓缓抬头,目光与江烨相接。 那眼神里满是惊讶和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但江烨神色如常,心中却已想好了千般应对。 无论周宇如何回答,他都有后招。 这一招直捣黄龙,必要让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是。” 出乎意料的是,周宇竟然毫不犹豫地答道,“殿下,确是奴婢带驸马爷入宫的。” “混账!” 李云麒勃然大怒,“那你为何不跟紧驸马?若是驸马有个三长两短,把你千刀万剐也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周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却是一言不发。 “滚!” 李云麒一脚踹在周宇肩头,那看似瘦弱的身躯竟被踹得连退数步,“自去领二十板子!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周宇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李云麒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作春风:“姐夫莫怪,这些奴才就是欠管教。瞧您这一身污泥,若是让皇姐知道我亏待了姐夫,那可不得了。皇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发起火来,谁也承受不起。” 他拍了拍手:“来人!速去取一身干净衣裳来!” 江烨拱手笑道:“多谢殿下。” 心中却在细细咀嚼方才的一幕。 周宇的反应,实在有趣。 明明素未谋面,为何要承认是他领路? 从周宇的角度看,承认此事对他有何益处? 若是否认,又会如何? 而李云麒,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惊讶有之,愤怒有之,关切有之,唯独没有一丝破绽。 不多时,便有宫人奉上一套崭新的衣裳。 江烨换洗完毕,便被引入正殿赴宴。 十数张紫檀木案几呈品字形排开,上置美酒佳肴,香气扑鼻。 “姐夫,来,我为你介绍一番!” 李云麒热情地拉着江烨入席,“这东宫以后就是你的第二个家,这里的人,你也该认认熟。” 宴席之上,群贤毕至,皆是东宫属臣。 他先是抬手迎向一位鬓发斑白、目光矍铄的老者:“此乃太子詹事徐尚谦,徐公学贯经史,乃东宫之肱骨。” 江烨执礼相见,徐詹事亦含笑还礼。 “这位,是太子詹事,崔信。” 李云麒又指向一个身材微胖,面带笑容,看着像个富家翁的中年官员,“东宫内外的所有用度开销,人事调度,都归崔詹事一手打理,是孤的大管家。” 崔信笑呵呵地举杯:“驸马爷人中龙凤,以后还望多多亲近。” 江烨亦举杯回敬,心中却在飞速记下每个人的官职与神态。 接着,李云麒的手,指向了武官之首。 “这位,便是我东宫卫率大统领,宋沐阳。” 江烨的目光倏然锐利。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如枪的青年将领,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玄甲未卸,只在外面罩了件常服,脸庞轮廓分明,线条刚硬,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身或举杯,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直直地盯着江烨。 就是他。 那个在临水轩外,声称要捉拿贼子的人。 江烨不动声色,朝他举杯:“宋统领。” 宋沐阳只是微微点头。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一派歌舞升平。 李云麒与江烨同席对坐,频频举杯,称兄道弟。 两人都喝得满面通红,眼神迷离,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酒至半酣,李云麒看着已经醉如烂泥的江烨,大着舌头下令:“宋……宋统领,你,你亲自带人,务必……务必把孤的姐夫,安安全全地送回公主府!少一根头发,孤拿你是问!” “遵命。” 宋沐阳沉声应道,起身扶起江烨。 江烨被两个侍卫架着上了马车,醉眼朦胧中,隐约看见李云麒站在殿门口相送,脸上还挂着关切的笑容。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殿门外,李云麒负手而立,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当最后一点车轮声也听不见了,他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满身醉态,一扫而净。 “殿下。” 周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侧,躬身道,“这驸马爷,可不简单。分明不是奴婢带他进来的,可他偏要这么说,显然是知道奴婢才是东宫的总管。” “那么。” 李云麒转身往殿内走去,声音悠悠,“是谁告诉他的呢?” “许是公主殿下提前为驸马爷准备好了情报?”周宇小心翼翼地猜测。 “也许吧。” 李云麒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一场天衣无缝的计划失败了。我本想靠今日之事,将李云裳、江烨和慕容翡三人全部拿捏在手,却不想竟然功亏一篑。究竟是哪一环节出了纰漏......”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江烨脱下的衣服何在?” 周宇一愣,不明所以:“驸马爷说那身衣服是公主殿下亲手缝制,万不能丢,便吩咐下人打包收拾好了,已经带上马车。” “什么!” 李云麒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等鬼话你也信?我那皇姐自小便不喜女红,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会缝制衣服!” 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这江烨谎话连篇,诡计多端,当真是个难缠的对手。为何非要把换下的衣服带走?若真是皇姐亲手所制,倒也罢了。可这根本不可能!那就一定另有隐情!” “殿下的意思是......” “你说,江烨真是意外坠入池塘吗?”李云麒突然问道。 周宇沉吟片刻:“应该不是。驸马爷方才宴席之上,眼明手快,反应敏捷,不像是会失足落水之人。” “那就是故意为之!” 李云麒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在掩饰什么?还特地把衣服带走......衣服,衣服......” 他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疯狂:“是了!衣服就是破绽!衣服上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人发现的!” “是味道!”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李云麒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临水轩中的种种猜测,江烨的反常举动,故意落水,执意带走衣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怒不可遏的真相。 “该死!” 李云麒一拳砸在殿柱上,指节瞬间渗出血来,“江烨!我要你死!” 滔天的怒火混杂着疯狂的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精心布下的局,不但没能困住猎物,反倒让猎物在他眼皮底下逍遥。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种屈辱,比任何酷刑都要难以忍受。 第七十一章 柳如意的求助信 马车辘辘,缓缓驶离东宫。 车厢内,江烨与宋沐阳相对而坐。 月光透过车窗斜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沐阳双目微合,似在屏息凝神,腰间佩剑横陈膝上。 半晌,他缓缓睁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江烨:“驸马爷好似并未喝醉。” 江烨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若是宋统领赏脸,愿意与我不醉不归,那我便是豁出性命,也愿相陪。” 宋沐阳微微皱眉。 这话术,听来非常熟悉。 当年他还是江湖散人,一柄长枪走天涯,快意恩仇,无拘无束。 是太子殿下亲自登门,一番推心置腹,一句“愿与将军不醉不归”,让他这个桀骜不驯的江湖客,心甘情愿地脱下布衣,换上甲胄,从此成了东宫统领。 而他,就吃这一套。 “驸马爷不醉装醉,意欲何为?” 宋沐阳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江烨却岔开话题:“宋统领,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此言一出,车厢内气氛骤然一凛。 宋沐阳眼睛微眯,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江烨。 他今日去临水轩,本就是为了捉拿此人,一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为何功亏一篑。 他打定主意,一旦江烨此刻摊牌,承认在临水轩中窥探机密,他便立刻出手擒拿,押回东宫。 然而江烨却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道:“哦,想起来了。宋统领与我前几日在话本里看到的江湖侠客,简直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真有英雄气概。” 不待宋沐阳开口,江烨已经自顾自地继续道:“说起这话本,倒是有个精彩的故事。话说有个叫南宋的朝代,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叫郭啸天,一个叫杨铁心,都住在牛家村。两人虽是庄稼汉,却颇有侠义之心,闲来无事便舞枪弄棒,倒也逍遥自在。”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牛家村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是全真教的道士丘处机,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另一个却是个受了重伤的武官,名叫段天德......” 江烨的声音不疾不徐,如说书先生般娓娓道来。 从牛家村的风雪夜,讲到大漠黄沙;从郭靖的憨厚淳朴,讲到黄蓉的机灵古怪;从江南烟雨的桃花岛,讲到金戈铁马的襄阳城。 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宋沐阳起初还心存戒备,渐渐地却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吸引。 他双眼炯炯有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完全沉浸在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里。 “郭靖虽然愚钝,却有一颗赤子之心。他不为功名,不图富贵,只为守护大宋百姓,甘愿镇守襄阳,直至城破身死。” 江烨讲到动情处,声音都带了几分激昂,“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便是郭靖一生的写照。” 说到此处,江烨戛然而止。 宋沐阳还沉浸在故事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切道:“后来呢?襄阳城守住了吗?郭靖黄蓉最后如何了?” 江烨慢悠悠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欣赏:“我观宋统领,便如这郭靖一般。有男儿的铮铮铁骨,有江湖的洒脱不羁,更有为国为民的侠者风范!” 这话说得宋沐阳脸颊微红,一向冷硬的面容竟露出几分窘迫:“驸马爷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个护卫统领,哪比得上郭大侠……” “诶,宋统领此言差矣!” 江烨正色道,“太子是一国储君,是朝廷的未来。而您,就是护卫这未来的擎天柱石。若无宋统领这般忠勇之士,太子安危如何保障?江山社稷又该托付何人?”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只可惜此处无酒,不能与宋统领把酒言欢,同论天下英雄,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知己啊! 宋沐阳内心激荡,那张冷肃的面容不禁动容。 他沉声道:“从前竟不知驸马爷是这般洒脱不羁之人。可惜宋某身负要务,须将驸马爷安全送回公主府,不得有失。不然……定要与驸马爷一醉方休!” 江烨爽朗接话,豪气干云:“来日方长!你我同在东宫当值,一文一武,正该互相照应,为殿下分忧解难。” “好!好!好!” 宋沐阳连声叫好,又急切问道,“那郭靖黄蓉后来究竟如何?蒙古大军可曾退去?” 江烨笑着指了指车窗外:“到公主府了。这故事说来话长,待下次有暇,定要给宋统领讲个痛快。” 宋沐阳一愣,掀开车帘一看,果然府门已在眼前。 他怔怔地看着江烨,竟生出几分恋恋不舍。 “下次,下次一定给宋统领讲完。” 江烨拱手道别。 宋沐阳亲自送江烨下马车,又目送着他进入府中,直到府门关闭,这才若有所失地返回东宫。 东宫,正殿。 推开殿门,却见殿内灯火昏暗,唯有李云麒与周宇二人在。 太子殿下背对着门,立在窗前,周身气息阴沉如铅云压顶。 “已将驸马安全送回。” 宋沐阳抱拳道。 李云麒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喜怒:“沐阳啊,你对江烨此人,如何评价?” 宋沐阳不假思索道:“驸马爷博学多才,胸怀坦荡,实乃人中龙凤。方才路上与属下畅谈古今,见解独到,令人钦佩。若能与这样的人物共事,实在是三生有幸……” “嘭!” 他勃然大怒,指着宋沐阳厉声道:“你是东宫的人还是公主府的人?为何要偏向江烨说话?那狗东西人品低劣,阴险狡诈,城府深不可测,你竟被他三言两语就迷了心智?!” 宋沐阳大惊,连忙跪下:“微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 他面显犹豫之色。 “只是什么?!” 李云麒逼问。 宋沐阳抬起头,诚恳道:“只是微臣觉得,殿下似乎对驸马爷误解颇深……” “滚!” 李云麒怒发冲冠,双目血红地盯着自己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百思不得其解。 忠心耿耿的宋沐阳,怎么跟着江烨出去一趟,再回来便仿佛被洗了脑一般? 早知如此,他宁可亲自送江烨回府,也不愿让宋沐阳去! 江烨回到府中,得知李云裳三人都还未归,也没留下什么讯息。 他倒也不以为意,今日在东宫度过的每一刻都如履薄冰,此刻终于回到安全之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简单洗漱后,江烨倒头便睡。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江烨按照习惯绕着公主府晨跑,又打了几套八部金刚功。 待到浑身微微出汗,这才回房更衣。 正与翠玉用着早膳,忽有丫鬟匆匆跑来:“驸马爷,门外有个小乞丐找您,还拿出一封信,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谁会给自己写信? 江烨心中诧异。 要知他在京城并无几个熟人,接过信封一看,只见其上写着:“江烨亲启——柳如意” 展开信笺,扫了几眼,江烨目中划过一抹了然,嘴角不禁微微上翘,心情忽然变得极好。 “这高冷的臭娘们,也有求我的一天!” “嘿嘿!” 第七十二章 悬壶居药杀案 悬壶居。 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江烨便带着那送信的小乞丐穿过曲折的巷弄。 这小乞丐生得瘦小,却机灵得很,一路小跑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江烨有没有跟上。 “驸马爷,您可得快些,柳姑娘这几日都快急疯了。” 小乞丐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拐进另一条小巷。 江烨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急疯了才想起我?” 这小乞丐没有姓氏,只有个小名叫虎子,是柳如意救助的孤儿之一。 一路上,虎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原来三天前,有个寒门书生王子安,因风寒咳嗽来悬壶居求医。 柳如意亲自诊脉,诊得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诊为风寒束表,肺气不宣。 她略一沉吟,便提笔开方。 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半,生姜三片,大枣两枚。 这方子平和常见,是疏风散寒、宣肺止咳的经典良方,便是初学医理的学徒也能倒背如流。 抓药之人,正是虎子。 他在悬壶居名为杂役,实则半个学徒,柳如意怜他聪慧,常指点一二。 虎子做事向来谨慎,称量药材,多一分则减,少一分则添,生怕有负柳神医的教诲。 他拍着胸脯向江烨保证,自己经手的药,绝不可能出错。 然而就在昨日,王子安的妻子和一位自称大舅哥的壮汉,抬着王子安冰冷的尸体冲进悬壶居。 据他们所言,王子安只喝了第一副药,不过半个时辰便口吐黑血、四肢抽搐而亡,死状凄惨。 那大舅哥当众咆哮,说悬壶居为了省钱用了假药毒药,害死了他那前途无量的妹夫。 一时间,悬壶居治死人的流言如瘟疫般传遍京城。 医馆被查封,柳如意本人也被勒令在家听候传唤,随时可能被下狱问罪。 “柳姑娘说她行医十载,救人无数,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虎子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了哭腔,“她说自己的药方绝不会杀人,可衙门的人不信啊。”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柳如意这人虽然性子冷傲,医术却是真的高明,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其中必有蹊跷。 很快,二人便到了悬壶居。 往日的悬壶居可谓门庭若市,求医问药的人能从大门口排到街角,如今却是门可罗雀,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虎子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便带着江烨钻进一条窄巷,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偷偷溜了进去。 穿过幽暗的回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江烨终于见到了柳如意。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 一袭月白色的素衣,青丝如瀑,用一支白玉簪简单挽起。 那张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面容,即便在这般困境中,依然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如同深秋湖面上的薄雾,为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江烨每次见到柳如意,都会有种恍惚感。 这个女子与苏芊芊那妖媚入骨的形象相去甚远,简直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柳如意是不是有第二人格,否则如何能将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你来了。” 柳如意淡淡抬眸,声音清冷如泉。 江烨施施然走到椅子旁坐下,眉头微挑:“案情的大概,虎子已经告知于我。你我相识一场,交情不浅,这忙我该帮。不过——”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能得到什么?” 柳如意闻言,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你怎如市井小民一般,斤斤计较,满口都是利益交换?” 江烨冷笑一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柳姑娘不会忘记我们之前做过什么交易吧?我也是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才愿意跟你交易的。否则——” 他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你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柳如意深深地看了江烨一眼,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聪慧过人,自然明白江烨话中的道理。 有时候,最纯粹的利益交换,才是最可信的关系。 若江烨什么都不要便全力相助,她反而要怀疑此人是否另有所图。 “你要什么?”她终于开口。 江烨悠悠地道:“柳姑娘除了这一副天生丽质的好皮囊之外,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说着,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柳如意身上游走,那赤裸裸的眼神仿佛能洞穿衣衫的遮掩,看得柳如意浑身不自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感在心底升起,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你这是趁人之危!” 柳如意冷声道,语气中却少了几分底气。 “这是等价交换。” 江烨慢条斯理地说,“柳姑娘的名声清誉,和柳姑娘的身体清白,哪个更重要呢?” 柳如意登时语塞。 她答不出来。 这两者,于她而言,皆是性命攸关之物。 一个是她安身立命、引以为傲的事业与尊严,一个是她身为女子最后的壁垒与坚守。 若真要二选其一…… 她心中纠结万分,贝齿将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罢了…… 事已至此,名声若毁,清白又有何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屈辱,正欲开口…… 却听江烨突然笑了起来。 “好了,不跟柳姑娘开玩笑了。” 他收起那副浪荡的神情,正色道,“我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也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 柳如意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生气。 “我要的,是青衿的那把剑。” 江烨终于道出了真正的目的。 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靠着烧春酒赚钱赎剑,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如今有这个机会不花一文钱就能拿回那把剑,岂不美哉? 至于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谈判的技巧罢了。 若他一开始就提出要剑,柳如意必然舍不得,少不了要讨价还价一番。 可现在嘛…… 果不其然,柳如意二话不说,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个剑匣。 打开剑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通体莹白的软剑,正是那把名为“思无邪“的宝剑。 她恋恋不舍地将剑递给江烨,眼中满是不舍:“你是为了那个叫青衿的女子,才要赎回此剑吧?” 江烨接过剑,轻轻抚摸着,没有回答。 “你一定要亲自交给她。” 柳如意冷冷地盯着他,“若你想据为己有,我……我会下药毒死你!” 江烨失笑:“放心,这剑本就是她的,我自会物归原主。” 说完,这才问起正事:“现在,该说说你这案子了。死者的尸体还在吗?药渣可曾留下?” 柳如意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怔怔地看着江烨,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郁闷。 什么叫对她的身体不感兴趣? 她自问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是上上之选。 换作旁人,方才那种情况下提出要与她共度良宵,也不算过分。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那样的准备…… 可江烨却在最后关头掉转枪头,选择了一把剑。 难道她的魅力,还比不上一把冰冷的兵器? 第七十三章 古代版医闹 看得出来,柳如意对这把思无邪也是情有独钟,不仅为它专门定制了一个紫檀木的剑匣,内衬还铺着上好的蜀锦。 正当他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时,悬壶居外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污言秽语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惹得四邻纷纷探头张望。 “庸医害命,草菅人命!” “还我夫君命来——!” 江烨挑眉看向柳如意。 柳如意紧皱着眉头,纤细的手指轻抚额角,神色间尽是疲惫:“他们又来了。” “死者家属?”江烨了然。 “正是。” “走,出去会会他们。” 江烨将剑匣放到一旁,长身而起,抬步便要走向房门。 “且慢!” 柳如意慌忙拦住他,眼中满是忧虑,“他们昨日便在悬壶居外闹事,大声嚷嚷着医馆害人,搅得满城风雨。此刻出去,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江烨摇头一笑:“你若不管不问,才更让旁人觉得你心虚理亏。既然问心无愧,那就与他们辩个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真相如何,自有官府调查。届时是非黑白,水落石出。他们即便是死者家属,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此情此景,不由得令江烨想起前世常有发生的一桩桩医闹事件。 若任由这些人颠倒黑白,兴风作浪,那便是清白如雪也要被泼一身污水。 当然,倘若悬壶居果真害死了人,那他江烨也绝不会偏袒半分。 柳如意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江烨果断推门而出,只见门外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街坊邻里,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而在人群最前方,却只有三人格外醒目。 这三人皆是身穿粗布孝衣,最中间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颇为秀气,只是此刻双目红肿如桃,身着白色孝服,外罩一件灰布短褂,头上简单地挽了个妇人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看得出家境并不宽裕。 女子跪在地上,双手掩面,哭得肝肠寸断,时不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夫君啊,你死得好冤枉啊!你一心向学,指望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谁想竟被这黑心医馆给害了性命……” 柳如意附在江烨耳边,轻声道:“此女便是王子安的妻子,孙晓晓。” 接着,她又指向女子右侧的那壮汉:“这人是王子安的大舅哥孙大。” 那也就是孙晓晓的亲哥了。 江烨打量着那人。 这孙大生得虎背熊腰,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庄稼汉。 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横肉堆叠,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此刻瞪得滚圆,仿佛要吃人一般,手里还提着一面铜锣,正卖力地敲打着,震天的锣声惹得四邻八舍纷纷探头张望。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这悬壶居杀人不偿命,用假药毒死了我妹夫!大家千万别再上当了!” 而在那孙晓晓的左侧,则站着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 此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虽也是一身孝服打扮,但料子明显要好上许多,看得出家境殷实。 他神色悲戚,时不时用袖子拭泪,一副痛失挚友的模样。 “这人名为林宇,是王子安的同窗好友。” 柳如意低声解释,“我从王子安口中时常听得此人的名字。那王子安家境贫寒,但读书颇为用功,为人也极是谦和。只是身子骨弱,隔三差五便要来悬壶居看病抓药。” 这三人瞧见悬壶居里竟走出了人,一时都愣住了。 孙晓晓和孙大齐齐将目光投向林宇,显然这书生才是三人中的主心骨。 林宇上前一步,手指柳如意,厉声道:“柳如意!你这恶医还有脸出来?你用假药毒死了子安,还我兄弟命来!” 他转身对围观的百姓大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这悬壶居表面上悬壶济世,实则草菅人命!我那苦命的兄弟,不过是患了风寒,竟被他们一副药给送了命!这种黑心医馆若还留在世上,不知还要害死多少人!”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颇能煽动人心。 那些原本对悬壶居心存感激的街坊,此刻也露出了犹豫之色。 毕竟人命关天,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柳如意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行医十载,救人无数,如今却被扣上了恶医的帽子,心中的委屈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江烨突然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闭嘴!” 这一声断喝,震得林宇后退半步。 “你凭什么说悬壶居害死了人?可有真凭实据?” 江烨冷冷地盯着林宇,“若是没有,我便告你一个栽赃陷害、扰乱公共秩序之罪!” 林宇回过神来,梗着脖子道:“你是何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江烨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我是东宫太子洗马。” “东宫的?!”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虽说这些市井小民不知洗马是个什么官职,但能跟太子爷扯上关系的,那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林宇也被震住了,但很快便咬牙道:“你……你是东宫的人又如何?难道就能恃强凌弱,颠倒黑白?这天下还有王法吗?我要去京兆府告你滥用职权,包庇恶医!” 江烨冷笑:“说得好,天下确有王法。既如此,你口口声声说医馆害人,证据何在?药方可曾验过?尸检可曾做过?死因可曾查明?若都没有,你凭什么在这里血口喷人?” 林宇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谁这么大的口气,说治罪就治罪?”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 只见几个捕快推开围观的百姓,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五六,生得倒是一表人才。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巴微尖,颇有几分英气。 他身着黑色捕快服,腰间别着一把雁翎刀,胸前的铜牌擦得锃亮,上书“京兆府”三个大字。 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江烨身上,冷笑道:“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都退下!” 围观的百姓哗啦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惹祸上身。 唯独江烨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那年轻捕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胆敢阻拦京兆府公务?” 林宇在旁边小声提醒:“赵捕头,此人自称是太子洗马。” “太子洗马?” 那姓赵的捕快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一个东宫的文官,也敢在这里狐假虎威?仗着太子的名头就想只手遮天?真是可笑至极!”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嘲讽,江烨从始至终,神色都未曾变过,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来,这案子还停留在京兆府的手里,尚未上达到大理寺或刑部。 大理寺是最高司法审判机关,相当于前世的最高法院;刑部则是中央司法行政机关,集司法部和公安部的职能于一身;而京兆府负责京城的治安管理,类似于地方公安局。 三者权限并非泾渭分明,而是相互制约、相互平衡。 一般的民事案件,京兆府就能处理。 但若涉及人命官司,最终还是要移交大理寺审理。 想到这里,江烨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七十四章 京兆府赵靖 江烨轻声问道:“阁下是?” 适才林宇称之为赵捕头,可一个京兆府的捕头,按理说该知晓太子洗马的分量。这虽是个文官闲职,品阶却是正五品,又近侍太子,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 此人如此桀骜不驯,背后必有依仗。 那年轻捕快微微抬头:“在下京兆府捕头赵靖。” “赵靖?” “怎么,你听过我的名字?” 赵靖见江烨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没有。” 江烨如实答道。 “你……” 赵靖语气微微一顿,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不满。他清了清嗓子,转而道:“我奉京兆府尹之命而来,逮捕柳如意归案。你这太子洗马,莫非要拦我不成?” 此言一出,柳如意面色骤变。 被勒令在家和被逮捕入狱,那可是天壤之别。 一旦进了牢狱,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更何况,京城的大牢里头,什么龌龊事没有? 柳如意虽是女子,但毕竟是隐藏的江湖高手。 这一瞬间,她那双美眸暗暗扫视四周,纤细的手指微微颤动,显然已经在大脑里盘算着逃脱此地的路线。 悬壶居的后门通往小巷,巷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冠茂密,若是施展轻功…… 江烨眉头微蹙。 京兆府衙门办事绝非无的放矢。 今日来逮捕柳如意,那就证明京兆府手里掌握了些证据,而这些证据对柳如意不利。 他固然是念着与柳如意的交情,但此事牵扯人命,他更看重的,是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也还生者一个清白。 “柳姑娘可以跟你们走。”江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但本官要查看此案卷宗和物证。” “不可!”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一个来自柳如意,另一个来自赵靖。 “我不去京兆府!” 柳如意银牙紧咬,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你无权查看卷宗!” 赵靖冷笑道,“此乃京兆府机密,岂容外人染指?” 江烨挑眉反问:“本官堂堂太子洗马,连查看卷宗的资格都没有?” “自然没有!” 赵靖梗着脖子,声音铿锵有力,“自然没有!便是太子殿下亲临,也要有陛下的手谕才行。朝廷律法,岂容儿戏?” 好大的口气。 江烨心中暗忖,若这赵靖真如他所言这般铁骨铮铮,倒也算个人物。 局势一时陷入僵持。 柳如意若不跟赵靖走,便是当众抗法,无罪也要变有罪。 江烨略一沉吟,俯身到柳如意耳畔,低声言语了几句。 那一瞬间,独有的女子体香侵入鼻中,清雅淡然,与她化身为苏芊芊时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前者如空谷幽兰,后者似艳丽牡丹。 难道这女子还特地用了不同的胭脂粉? 柳如意神色挣扎,听到江烨的前几句话,她双眸中闪过愤怒之色,似乎觉得自己眼瞎了,竟然找这混蛋来帮忙。 不帮自己也就罢了,还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但很快,随着江烨后面的话语,她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柳如意咬着银牙,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紧盯着江烨:“希望你言而有信!” 江烨神态轻松,低声道:“吾妻长公主,你就放心吧。” 柳如意轻哼一声,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对赵靖道:“我跟你走。” 赵靖得意一笑,挥挥手。 身后捕快立刻上前,手持镣铐就要锁住柳如意的皓腕。 “赵捕头。” 江烨的声音悠悠响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柳姑娘一介女流,又非江洋大盗,这枷锁镣铐,能免则免了吧。也算……给本官一个面子,如何?” 赵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江烨看了半晌。 最终,他还是挥手示意手下收起镣铐,让柳如意自行跟随。 就在此时,那林宇突然仰天长啸,声音悲恸欲绝:“子安兄啊!害你命丧黄泉的恶医已经伏法,你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一路走好啊——”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孙晓晓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捶地,口中不住呢喃:“夫君,夫君啊……” 而那壮汉孙大则涨红了脸,对着赵靖的背影大吼:“官爷!定要将这蛇蝎心肠的毒妇千刀万剐!方能慰我妹夫在天之灵!” 江烨冷眼旁观这一幕大戏。 江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此案的脉络并不复杂,死者王子安的社交圈极为狭窄,有作案动机之人屈指可数。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设法进入京兆府,拿到第一手案卷。 “驸马爷,求求您救救柳姑娘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那小乞丐虎子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双膝跪地,以祈求的目光望着江烨。 “只要驸马爷开口,虎子这条命就是驸马爷的!哪怕驸马爷要我的一条胳膊一条腿,虎子也绝不眨眼!” 江烨的目光扫过周遭看热闹的街坊。 这些人,平日里谁没受过悬壶居的恩惠? 或是一剂退烧的汤药,或是一贴止痛的膏药。 如今柳如意落难,他们却噤若寒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只有看客的好奇与麻木,无一人出言相助。 再看看虎子那脏兮兮却写满坚毅的小脸,江烨心中不禁感慨。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比人与牲畜还大。 这寒凉世道,终究还有几分滚烫的真心在。 江烨扶起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让柳姑娘受冤枉的。” …… 大理寺。 江烨刚报上名号,便有小吏匆匆进去通传。 片刻之后,出来的人却让江烨有些意外。 并非他熟悉的红鸾或青衿,而是大理寺少卿裴陵。 “驸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裴陵快步走来,满面春风,拱手行礼。 江烨微微诧异:“我哪值得裴少卿这般对待?怎么是您亲自出来?” 裴陵脸上笑容不减,却带上一丝无奈:“不瞒驸马爷,公主殿下已离寺多时。我也不知其去向……或许,已不在京城之内。” “什么?不在京城?” 江烨大惊失色。 这怎么才过了一日,就仿佛天翻地覆了? “出了一桩大案......” 裴陵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驸马爷此来,可是有要事?若有下官能帮得上的地方,但说无妨。” 江烨沉吟片刻,将悬壶居的案情简要说了一遍。 第七十五章 生附子 听罢江烨之言,那裴陵神态轻松,抚掌而笑,拍着胸脯道:“我当是何等大事,原来如此。这事儿啊,包在下官身上。走,我陪驸马爷去京兆府走一遭,定叫那班人乖乖把卷宗奉上。” 江烨闻言,眉头微蹙,迟疑道:“裴少卿,方才那赵捕头可是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便是太子殿下亲临京兆府,若无陛下手谕,也休想染指他们的案卷。你我二人前去,只怕……” “驸马爷有所不知。我大燕朝律法森严,太子殿下尚未亲政,自然无权插手京兆府案件,这话倒也不假。但我大理寺却是另一回事了。” 裴陵摇着折扇,悠然一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理寺虽不直辖京兆府,但作为朝廷三法司之一,我这个少卿莅临巡视,检阅一二案卷,那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之事。谁敢说个不字?” “至于那赵靖嘛……” 裴陵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小子确实有些来头,与我也算是旧识。驸马爷只管看好戏便是。” 瞧着裴陵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江烨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只能跟随其后,一同往京兆府而去。 京兆府衙门坐落在西市附近,与大理寺的庄严肃穆不同,此处人声鼎沸,三教九流皆有往来。 门前的石狮子被摸得油光锃亮,显见平日里求告之人不在少数。 裴陵下了轿子,整了整官袍,摆足了架子。 他背着手,昂首阔步踏进府门,那派头竟比京兆府尹还要威风三分。 “大理寺少卿裴陵到此巡视,速速通传!” 随从高声唱名。 当值的官差一听大理寺少卿五个字,顿时如遭雷击。 他战战兢兢地迎上前来,躬身道:“小的见过裴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裴陵斜睨他一眼:“本官要查阅悬壶居药杀案的卷宗,速速取来。” 那官差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按理说,大理寺少卿确实有权查阅京兆府的案卷,这是朝廷律法明文规定的。 可问题是,这种事向来要走程序,先递公文,再等批复,少说也要三五日功夫。 像裴陵这般说来就来、说看就看的,实在是闻所未闻。 可他敢拒绝吗?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裴家在京城盘根错节已有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得罪了裴陵,就等于得罪了半个朝廷。 这小小官差哪里担待得起? “这……这个……” 官差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嗫嚅道,“裴大人,卑职职位低微,实在做不了主。要不……要不您稍候片刻,待卑职去请示上官?” “怎么?” 裴陵双眼一瞪,声如洪钟,“你敢拦我?莫非你们京兆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本官查出端倪不成?” 这一声呵斥,吓得那官差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紧接着,裴陵话锋一转,神色缓和下来,伸手拍了拍官差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兄弟,我知道你也难做。这样吧,待会儿你上官若是问责,你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裴某人仗势欺人、强行闯入。” 他顿了顿,竟笑眯眯地问道,“要不要我现在就揍你两拳?这样你脸上挂了彩,在上官面前也好使个苦肉计,说是竭力阻拦却不敌,如此一来,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如何?” 江烨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裴陵看着文质彬彬,没想到竟是个老油条,这套路玩得炉火纯青,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那官差一脸苦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裴大人说笑了。小的这就带您去卷宗库。” 说罢,他擦了把冷汗,转身引路。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间堆满案牍的屋子。 官差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卷宗,恭恭敬敬地递上:“二位大人,这便是悬壶居药杀案的全部卷宗。” 裴陵接过卷宗,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江烨。 随即,他寻了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半眯着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江烨。 这位驸马爷倒是有趣得紧,先前在大理寺时,他亲眼见识了江烨如何抽丝剥茧,将慕容远的罪行揭露得体无完肤。 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驸马爷,竟然精通断案之道,与公主殿下倒真是天作之合。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怒喝:“是谁放他们进来的?京兆府重地,岂容外人随意进出?简直岂有此理!” 来人正是赵靖。 他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槛,目光如电,先是瞪向江烨,刚要开口呵斥,余光忽然瞥见了坐在一旁的裴陵,顿时如遭雷击,脸色骤变。 裴陵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赵靖咬紧牙关,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却不敢造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江烨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炯炯。 果然如他所料,案情并不复杂,人物关系清晰,作案动机也不难寻找。 据卷宗记载,京兆府的仵作在药渣中检验出了微量的生附子粉末。 附子本是一味中药,炮制后可回阳救逆、温补脾肾,但生附子却含有剧毒,若是服用不当,轻则中毒,重则毙命。 而柳如意开具的药方中,根本没有附子这味药。 京兆府的推断是:悬壶居抓药时出了差错,误将生附子当作其他药材,这才导致王子安中毒身亡。 若这个结论坐实,柳如意百口莫辩,牢狱之灾在所难免。 江烨眉头紧锁,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赵靖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心中不禁暗自称奇,方才还暴跳如雷的赵捕头,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安分? “看完了?” 赵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依旧不善,“你还真是跟苍蝇一样,阴魂不散!” 江烨还未答话,裴陵已经笑呵呵地开了口:“小靖啊,注意你对驸马爷说话的语气。你这般粗鲁无礼的性子,我怎么放心把莲儿交给你?” 此言一出,赵靖的脸色瞬间大变。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表情,立刻换上了讨好的笑容,整个人变得异常温顺:“裴大哥,我的为人您是最清楚的。我对莲儿妹妹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您就放心把她交给我吧,我赵靖发誓,这辈子绝不会辜负她!” 裴陵微笑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赵靖愈发慌乱,几乎要哭出来:“裴大哥,是小弟的不是。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既然知错。” 裴陵悠悠道,“还不快向驸马爷赔礼道歉?” “驸马爷?” 赵靖一愣,猛地转头看向江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是驸马江烨?” 他指着江烨,声音都在颤抖,心中叫苦不迭。 你是驸马你怎么不早说? “正是在下。” 江烨淡然道。 “那你为何只说自己是太子洗马?” 赵靖欲哭无泪。 “我确实也是太子洗马,并未诓骗赵捕头。” 江烨摊手。 赵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低声道:“是……是在下莽撞了,还请驸马爷大人大量,不要与小的计较。” 江烨见状,反倒笑了:“赵捕头倒是性情中人。” “好了好了。” 裴陵站起身来,拍拍赵靖的肩膀,“不打不相识嘛。你们二位都给我个面子,这事就此揭过如何?小靖,你改日到裴府提亲时,我会替你美言几句的。” “真的?” 赵靖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大舅哥!” “不过嘛......” 裴陵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卷宗,“这悬壶居的案子,你得帮我们一个忙。” 第七十六章 王子安的家 闻此言,赵靖面色数度变幻,眉头紧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抵不过裴陵那笑里藏刀的目光,只得颔首应承下来。 “我要见一面柳如意。” 江烨开门见山道。 赵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驸马爷,这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 裴陵悠悠接过话头,折扇轻摇,“小靖啊,驸马爷要见的可是悬壶居的大夫,这关乎案情真相。你若是不让见,岂不是有意阻挠查案?到时候我在莲儿面前提起此事,说你办案不力、徇私枉法……” “别别别!” 赵靖慌忙摆手,额头冷汗直冒,“裴大哥,您可千万别在莲儿妹妹面前说我坏话!我这就带驸马爷去,这就去!” 看着赵靖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江烨心中暗自好笑。 原来这位在京兆府横行无忌的赵捕头,竟也有软肋。 在前往大牢的路上,江烨从裴陵口中得知了更多内情。 原来,裴陵有个亲妹妹名叫裴莲,生得花容月貌、蕙质兰心,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这赵靖与裴莲从小相识,两小无猜,早已情根深种。 奈何裴家乃是百年望族,最是讲究门第相当。 赵家虽说也算官宦之家,但与裴家相比,却如萤火之于皓月,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京兆府的官差对赵捕头如此恭敬,想来赵家也非等闲之辈吧?”江烨好奇问道。 裴陵轻笑一声,压低声音:“驸马爷可知京兆府的最高长官是谁?” “京兆府尹?” “正是。” 裴陵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靖一眼,“他爹就是现任京兆府尹赵明德。” 江烨恍然大悟,难怪这赵靖在京兆府如此跋扈,感情这里就是他家后花园! 京兆府大牢位于府衙西侧,是一座青砖砌成的三进院落。 外墙高耸,墙头布满铁蒺藜,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穿过两道铁门,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说不清的腥臭,直冲鼻腔。 牢房内昏暗逼仄,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些许光亮。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堆着一个破陶罐,想来是用作便溺之用。 这等环境,莫说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便是寻常人在此处待上三五日,怕也要生出病来。 然而,当江烨看到柳如意时,却不由得暗自惊讶。 只见她端坐在草堆上,背脊挺直如松,即便身处污秽之地,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淡定。 她的衣裙虽有些皱褶,却整理得井井有条。 最让人惊异的是,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中,她竟还在闭目调息,仿佛不是身陷囹圄,而是在自家静室中打坐一般。 听到脚步声,柳如意缓缓睁开双眼。 当看清来人是江烨时,那素来冷淡的面容之上,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喜色。 “我可以出去了?” 江烨摇了摇头,走到栅栏前,将仵作卷宗中的内容简单叙述了一遍。 “生附子?” 柳如意秀眉紧蹙,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这不可能。悬壶居对药材的管理极为严格,生附子与炮制过的附子分库存放,中间隔着三道门,取用都要登记造册。近一个月来,并无任何生附子的开方记录。”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况且虎子在悬壶居做了多年,为人谨慎细致,从未出过差错。要说他会拿错药,我是万万不信的。” “那为何仵作会在药渣中查到生附子的成分?” 江烨若有所思,“如果生附子不是来自悬壶居,那它是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正是整个案件的关键所在。 “看来有必要去王子安家中走一趟了。”江烨心中已有计较。 他看向柳如意,语气诚恳:“请再给一些时间,定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 柳如意凝视着江烨,良久才轻轻点头。 不知为何,面前这个男子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 “柳如意啊柳如意,你在想什么?” 她暗自摇头,将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压下。 出了牢房,江烨便对裴陵道:“裴少卿,我要去王子安家中一探究竟。今日之事,多谢少卿相助。” 话里话外,已有分道扬镳之意。 不料裴陵却笑呵呵道:“驸马爷客气了,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正好无事,我陪驸马爷往那王子安家中走一遭吧。” “裴少卿如此……悠闲吗?” 江烨诧异道。 要知道,李云裳身为大理寺卿,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片刻清闲。 “哈哈。” 裴陵坦然一笑,“公务都让公主殿下料理了,我就是在大理寺混个资历罢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上全无半点不好意思。 京城谁人不知,这位裴少卿就是个绣花枕头,在大理寺纯属摆设。 但即便如此,却无人敢对他不敬。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裴陵在大理寺任职,并非裴家想要借此攀登高位,而是朝廷需要一个裴家的人在朝中做官,以示恩宠,也是制衡。 裴陵,恰好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江烨也不好再推辞。 况且,有这么个身份显赫的人同行,许多事情确实会方便不少。 这时,裴陵眼角余光瞥见正欲悄悄溜走的赵靖,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小靖,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我还有公务在身……” 赵靖苦着脸道。 “你的公务就是保护我的安全。” 裴陵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被莲儿知道是因为你不愿陪同,她会怎么看你?小靖啊,人情世故这门学问,你还得好好练练。” 赵靖欲哭无泪,只得乖乖跟上。 王子安的家在京城西北方向的石桥镇,距离城门约莫二十里路程。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因镇口有座三孔石桥而得名。 王子安是镇上出了名的寒门才子,少年时便以文章闻名乡里,后来娶了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原本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谁料天妒英才,正值壮年便撒手人寰,如今更是被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家喻户晓。 一行人很快便寻到了王家。 那是镇子东头一处破败的小院,青砖灰瓦,木门斑驳,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土坯。 大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隐约还能看出“诗书继世长”几个字。 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两侧各放着一个破旧的石墩,想来是平日里邻里街坊歇脚闲聊之处。 敲门许久,无人开门。 三人便推门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角堆着些破瓦残砖。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茅草顶的土坯房。 窗户上糊着的窗纸破了好几处,用布条胡乱补着。 屋檐下挂着几串已经发黑的玉米棒子,想来是去年的收成。 第七十七章 药渣 院中本是一片死寂,唯有风过残檐,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江烨三人足下踩着碎石枯草的动静,终究是惊扰了屋内的沉寂。 只听正屋之内,隐约传来几句如同蚊蚋般的细语,随即吱呀一声,一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从内里推开。 王子安的遗孀孙晓晓缓缓走出,一身素缟,脸色苍白如纸。 她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看清院中三人后,眸中骤然闪过惊慌之色,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赵捕头……您、您为何在此?” 孙晓晓的声音微微颤抖,说话间,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江烨,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个自称太子洗马的男人,为那个害死她夫君的毒妇说话! 当时赵靖与江烨势同水火,针锋相对,如今却并肩而立,关系竟似不那么剑拔弩张。 莫非……他们已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一念及此,孙晓晓心头如被烈火焚烧,满眼悲愤,泪花在眼眶中打转,险些夺眶而出。 她咬紧牙关,暗想:夫君尸骨未寒,这些官差便来搅扰,莫不是要颠倒黑白,包庇凶手? 江烨的目光却并未在她脸上过多停留,而是不着痕迹地向她身后那洞开的门内一瞥。 入眼处,一片素白,帐幔低垂,隐约可见一方灵台,香烛明灭。 那里,想来便是王子安的灵堂。 看来他们方才的叩门,是惊扰了这位正在为亡夫守灵的寡妇。 赵靖大约也感受到了那份敌意,干咳一声,抱拳道:“王家娘子,我等是为了重新查勘案情。” “查勘?还有什么可查的!” 孙晓晓的情绪仿佛被这句话瞬间点燃,声调陡然拔高,“京兆府的仵作不是早已验明,我家夫君正是死于悬壶居的毒药吗?为何迟迟不肯结案,将那柳如意明正典刑,还我夫君一个公道!莫非……莫非你们官官相护,要包庇那蛇蝎毒妇不成!天子脚下,朗朗乾坤,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闻言,江烨三人不由对视一眼,赵靖的眸中闪过一丝悔意。 他暗自懊恼,早知如此,便不该将京兆府仵作的验尸结果贸然告知王子安家属。 如今瞧这孙晓晓情绪如沸汤般激荡,怕是沟通起来难如登天。 赵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休要胡说八道!是非黑白,自有公家决断,不容你一介妇人置喙!” 孙晓晓被他这么一喝,气势稍弱,却依旧满脸悲愤,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裴陵忽然笑呵呵出声,折扇轻摇,缓步上前:“王夫人,且听我一言。在下乃大理寺少卿裴陵。”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如春风拂过冰面,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孙晓晓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只见这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锦衣华服,气度雍容,与旁边那个不苟言笑的江烨和一脸官腔的赵靖截然不同。 人对美好的事物总会不自觉地心生好感,她心中的滔天怒火,竟被这温言浅笑浇熄了几分。 “大理寺……” 孙晓晓喃喃道,这个名头她似乎听过,是比京兆府更清正的衙门。“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非也。” 裴陵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正色道,“他们二人各执一词,婆说婆有理,一时间也没个结果。本官谁也不偏帮,谁也不轻信。我只信我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此案若有内情,本官自会明察秋毫;若有人徇私舞弊,尸位素餐,本官也定当上奏天听,绝不姑息!务必还王子安一个真相,还王夫人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那股子浩然正气,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 孙晓晓呆呆地看着裴陵,心中原本的戒备竟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 裴陵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缓:“我等远道而来,听闻王先生才名,心甚景仰。如今斯人已逝,可否容我等入灵堂,为先生上一炷清香,略尽心意?”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孙晓晓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最终还是侧过身,低声道:“……几位大人,请吧。” 三人随她迈入正屋。 屋里光线晦暗,陈设简陋,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混杂着陈腐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灵堂就设在正中,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铺着白布,上头立着一块新刻的灵牌,墨迹未干:亡夫王子安之灵位。 只是,灵堂前并非只有孙晓晓一人。 在灵牌之侧,还跪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正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听到动静,他缓缓起身转过头来。 孙晓晓连忙道:“林公子乃是亡夫生前至交。自亡夫去了之后,家中大小事务,全赖林公子前后奔走,若无他帮衬,民女一个妇道人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林宇对着孙晓晓宽慰道:“嫂嫂言重了。我与子安兄情同手足,他的身后事,便是我分内之事。” 说罢,他才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江烨三人,眼神中带着审视。 孙晓晓又将方才裴陵那番话简略解释了一遍。 听闻三人来意,那林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竟是连个招呼都懒得打,重新跪回蒲团上,只留给众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江烨三人也不以为意,依次上前,从香筒里拈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裴陵上罢香,便道:“可否带我们去王子安的寝居一观?或许能从中觅得些许线索。” “……请随我来。” 孙晓晓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王子安的卧房在东厢,与其说是卧房,不如说是一间被书籍和药味浸透了的巢穴。 屋子不大,一张硬板床,一张歪歪扭扭的书桌,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书。 没有书架,那些书便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床下、桌上,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 许多书的封皮都已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曲发黄,显然是被主人摩挲过千遍万遍。 墙上还贴着几幅字,笔力瘦硬,风骨峭峻。 从这些遗留的墨宝不难看出,这王子安确实腹有诗书,只可惜天不假年,一身才华,终究是空付于这陋室之中。 屋子的另一角,摆着一个小炉子,旁边是个黑乎乎的瓦罐,想来就是煎药之处。 炉子周围的地面被熏得漆黑,显然是长期使用所致。 瓦罐边还散落着一些包药的纸张,有些已经被药汁浸透,皱巴巴地贴在地上。 “王夫人。”江烨蹲下身,指了指那空空如也的角落,“熬药剩下的药渣,在何处?” 孙晓晓一怔,答道:“最后一剂药的药渣,已被京兆府的仵作大人取走查验了。家中……家中并无多余的药渣。” 江烨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王子安先生卧病多日,汤药不断,药渣绝不可能只有那一剂。京兆府取证,不过一握之量,其余的药渣,都去了何处?” “这……” 孙晓晓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 “怕是倒在门外的路口,任人踩踏了吧。” 一旁的裴陵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江烨心中一动,恍然大悟。 民间确有此等习俗。 病家将煎煮过后的药渣,倾倒于十字路口或是人流往来之处,迷信地认为,药渣被越多的路人踩踏,便能越多地带走病人身上的病气与晦气,使其病根散尽,永不复发。 这是一种源于绝望的祈愿,也是一种转嫁厄运的自私。 至于那些踩了药渣的无辜路人,是否会因此沾染上不祥,那便不在病家的考虑之中了。 如此一来,之前的药渣,怕是早已被石桥镇无数行人的鞋底所裹挟,化作泥尘,再也无从寻觅了。 江烨没有再追问这个已然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重新蹲下身,视线凝聚在那煎药的瓦罐旁边。 那里散落着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纸,纸上墨迹淋漓,正是王子安平日练字的废稿。 许是图个方便,这些废纸便被随手拿来,用作包裹药材,或是垫在瓦罐之下。 江烨伸出两指,捻起其中一张。 纸张因受潮而有些发软,上面的字迹已经晕开。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纸张的纤维和那淡淡的墨痕。 第七十八章 药罐的蹊跷 这是一种土法炮制的铅粉纸,纸浆混杂着不少草茎纤维,色泽泛黄,质地更是粗劣不堪。 王子安家境之窘迫,由此可见一斑,竟是连练字的废稿,用的都是这等最不入流的纸张。 寻常人家拿来糊窗户尚且嫌它易碎,这位寒门才子却只能将其视若珍宝,反复利用。 江烨心中微微一叹,将废纸放回原处,目光转向那只黑乎乎的瓦罐。 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已让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闷的、毫无光泽的黑色。 罐壁上挂着斑驳的药垢,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硬痂,用指甲都难以刮下。 他又将鼻子凑近罐口,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苦涩中带着一丝霉味,显然这瓦罐已经很久没有彻底清洗过了。 裴陵与赵靖站在一旁,看着江烨对着一只破瓦罐望闻问切,神情专注,仿佛那不是一只寻常的煎药土陶,而是什么稀世的古董官窑。 赵靖撇了撇嘴,刚想出言讥讽两句,却被裴陵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江烨沉吟片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瓦罐。 入手颇沉,他将瓦罐缓缓倾斜,让光线得以照亮罐底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那光影变换的一刹那,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罐底的中央,竟附着着一层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 那粉末极细,若非借着特定的光线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它与罐壁上那些药渣残留的灰黑或焦褐色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纯粹的、近乎于霜雪的白。 这绝不是寻常草药煎煮过后会留下的东西。 “可有什么线索?” 裴陵见江烨盯着瓦罐出神良久,不由开口询问。 “并无。” 江烨摇了摇头。 然而,他嘴上说着并无,右手却顺势从旁边一叠废稿中抽出一张相对干净的铅粉纸。 他将纸张对折,用那折出的硬边,极其轻巧地探入罐底,对着那片白色粉末的区域,轻轻一刮。 他的动作极快,且被自己宽大的袖袍遮掩得严严实实。 那细微的粉末被刮下来些许,落入纸中。 江烨看也不看,迅速将纸张折叠数次,包裹成一个扁平的方块,不着痕痕地纳入了袖中。 裴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江烨做完这一切,方才站起身,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目光转向孙晓晓:“王夫人,从悬壶居所购的药材,可还有剩余?” 孙晓晓摇了摇头:“没了。亡夫过世那日,恰好是最后一包药材煎完。家中……已无分毫剩余。” “哦?竟如此凑巧?” 江烨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办过的案子不少,深知在桩桩件件的悬案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匪夷所思的“巧合”。 而这些巧合,十之八九,都是幕后黑手处心积虑营造出的犯案条件。 药材恰好吃完,药渣恰好倒尽,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物理证据,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一般。 这虽不能直接证明药材或药渣里必有文章,但如此天衣无缝,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江烨沉吟片刻,又问道:“平日里为王子安先生煎药的,都是王夫人你吗?” “寻常时候,自然是民女亲力亲为。” 孙晓晓答道,“只是偶尔……偶尔林公子前来探望亡夫,与他谈诗论经,若是赶上饭点或煎药的时候,他也会搭把手。” “林宇?” 江烨眉梢一挑,“他与王子安先生关系当真如此亲厚?” “他们是知己,是至交,情同手足!” 孙晓晓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江烨故作不解地打量了一下这间陋室,缓缓道:“那林公子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想来家境优渥。恕我直言,与王子安先生……这门第之别,似乎大了些。如何能深交至此?” 话音未落,孙晓晓脸色骤变,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炸了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原本悲戚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鄙夷与愤怒,“你是觉得我家夫君贫困潦倒,便不配与林公子那般高风亮节之人相交?你这般心思龌龊之辈,又怎会懂得君子之间兰交之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亡夫一生傲骨,林公子摒弃门第之见,倾心结交,此等胸襟,此等情谊,令人敬佩!天下间,如林公子这般的谦谦君子能有几人?多的,便是你这种以家世门第度人之心的狭隘之辈!” 孙晓晓一番夹枪带棒的数落,骂得江烨狗血淋头。 言语之间,对那林宇的推崇与维护,几乎是毫无保留。 江烨被她骂得竟有些哑口无言,心中暗忖,莫非那林宇当真如此品性高洁,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这孙晓晓的反应,未免也太过激烈了些。 眼看孙晓晓怒目而视,显然已无可能再进行任何有效的沟通,江烨也便识趣,抱拳道:“是在下失言了,王夫人息怒。今日叨扰已久,我等便先行告辞。” 说罢,他顿了顿,指了指地上的瓦罐:“此物或与案情有关,需带回衙门查验,还望王夫人行个方便。” 孙晓晓一愣,似乎有些犹豫,又觉得一个破罐子也算不得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待江烨三人拿着瓦罐走出院门,那一直跪在灵堂内的林宇方才缓缓起身,从正屋走出。 他凝视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群尸位素餐的狗官!不去将真凶明正典刑,反倒想方设法为那毒妇脱罪!没一个好东西!” 骂完,他才转向孙晓晓,语气关切地问道:“嫂嫂,他们方才都问了些什么?” 孙晓晓便将适才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拿走了瓦罐?” 林宇眉头紧锁。 “是……是的。” 林宇眼睛微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中飞速思量着江烨的用意,却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他才沉声道:“嫂嫂,你不该让他拿走那瓦罐的。” “啊?为何?”孙晓晓不解道,“区区一个瓦罐……能有什么要紧?” “我亦未想透彻。” 林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官府之人,其心难测。他们想做什么,我们便偏不能让他们如意!但凡他们想要的,我们都该设法阻挠!” 孙晓晓听得似懂非懂,只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院外,石子路上。 “我说驸马爷,这破瓦罐是什么宝贝不成?值得您老人家这般爱不释手地盯着?” 赵靖跟在后面,看着江烨一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黑瓦罐,终于是忍不住出言讥讽,“您这眼神,瞧美人怕是也没这般火热吧?” 这一次,连裴陵都未出言阻止,他亦是好奇地看着江烨,想听听他的高见。 江烨却皱着眉头,答非所问道:“你们二人,可曾亲手煎过药?” 裴陵与赵靖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他们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将门之后,锦衣玉食,哪用得着自己干这等粗活? “得了,问错人了。” 江烨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有些细节,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他打算先回京兆府,拿这瓦罐去问问柳如意。 她是大夫,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三人各怀心思,正欲加快脚步,冷不防从前面的巷口拐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壮硕,肩上扛着一捆几乎比他人还高的柴薪,步履却沉稳如山,丝毫不见趔趄。 他一抬头,正瞥见捧着瓦罐的江烨三人从自家院门方向走来,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去。 来人正是孙晓晓的兄长,孙大。 “站住!” 孙大将肩上的柴火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他怒目圆睁,中气十足地大喝道:“你们三个腌臜货又来作甚?可是又来欺我妹子!” 第七十九章 驸马的特权 孙大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肉墙,骤然横亘在三人面前。 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面庞涨得紫红,虬结的肌肉贲张,眼神里喷薄而出的,是几乎要将人焚为灰烬的怒火。 “狗官……” 他牙关紧咬,一步步逼近,那股子从田埂地头磨砺出的蛮横气势,竟比沙场宿将的杀气更添几分原始的凶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人之中,裴陵裴陵自不必说,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能摇笔杆子。 江烨自己,虽说内里有些不为人知的根基,但于拳脚功夫上却是一窍不通,论打斗,恐怕连寻常的市井泼皮都应付不来。 唯独赵靖,倒是有些真本事。 赵靖之父为他延请过不少江湖名宿,传授武艺,他本人也确有几分天赋,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可长年在京兆府这等地方打转,处置的无非是些偷鸡摸狗、邻里口角的琐碎。便是偶遇命案,凭他的身份,也自有底下人冲锋陷阵,何曾需要他亲自挽袖上阵? 如今骤然遭遇孙大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庄稼汉,那一身蛮力配上一腔怒火,赵靖心中竟萌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你可知袭击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赵靖色厉内荏地喝道,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罪?” 孙大咧开嘴,眼中却无半分惧色,“我妹夫好端端的一条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你们这群官老爷若是不给个说法,我孙大烂命一条,今天就拼了,也得拉个垫背的!” 瞧着孙大这副豁出一切的疯魔模样,江烨心中却是一动。 他想,愤怒,是这世上最难伪装的情绪。 孙大的悲愤,不似作伪,那股子力道,真切到连赵靖这等武人都感到了威胁。王子安的死,对他打击至深。 这份不掺杂质的愤怒,或许…… 正是撬开此案坚壳的第一个突破口。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呵斥:“孙大!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根乌木拐杖,在一个后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来。 老人虽已年逾古稀,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草民孙永民,忝为石桥镇镇长,见过三位官爷。” 老人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大这孩子心直口快,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几位官爷海涵。” “二叔公……” 孙大眉头一拧,似乎还想争辩。 孙永民二话不说,抬起拐杖就往孙大小腿上狠狠一敲:“混账东西!还不给几位官爷赔礼道歉?” “我妹夫的事不能这么算了!” 孙大梗着脖子,倔强地吼道。 “你妹夫的事,官府自有公断!” 孙永民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若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这就将你逐出石桥镇,让你再也踏不进这镇子半步!” 这话的分量显然极重。 看得出来,这位镇长在石桥镇拥有着不容置喙的威望。 孙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再顶撞,只恶狠狠地瞪了江烨一眼,转身扛起地上的柴薪,怒哼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王子安家中走去。 孙永民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歉疚。 “让几位官爷见笑了。” 他复又转向江烨三人,再三赔礼,顿了顿,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寒舍就在前面,三位官爷若不嫌弃,不如到草民家中喝口热茶,歇歇脚再走?” 裴陵与赵靖本能地便要推辞,查案要紧,哪有功夫在此地耽搁。 “好啊。”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却是江烨,他面带微笑,“正巧口渴得紧,那便叨扰镇长了。” 裴陵二人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江烨却只回以一个稍安勿躁的示意。 孙永民的宅子虽称不上富贵,却也算得上殷实。 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门楣上悬着块积善之家的匾额。 院中植有两株老槐,枝叶繁茂,将半个庭院都笼在阴凉之下。 落座之后,孙永民亲自沏了茶。 那茶水虽是寻常的粗茶,却泡得恰到好处,清香扑鼻。 “老丈与王子安,想必很是熟稔?” 江烨品了口茶,问道。 “子安呐……” 孙永民一提起这个名字,便是一声长叹,“是个苦命的好孩子。自小父母双亡,算是吃着咱们石桥镇的百家饭长大的。但这孩子争气,读书极有天分,也肯下苦功。那孙大,是他幼时的邻居,两人跟亲兄弟似的,从小就护着子安。后来子安成年,孙大便做主,将自家的亲妹子许给了他。” 江烨恍然,原来孙大与王子安之间,既是兄弟之义,又是郎舅之亲,两层关系叠加,难怪王子安一死,他会是反应最激烈的那一个。 “镇长对那位林宇,林公子,了解多少?”江烨又问。 “林公子啊……” 孙永民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老夫只知,他与子安是同窗,都在县里的私塾念过书。约莫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吧,这位林公子便时常来石桥镇寻子安。二人关系好得没话说,那林公子来得勤快得很,隔三差五便来一趟,有时子安恰好不在家,他也不恼,过两日保准又来了。”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此频繁的探望,已超出了寻常同窗的范畴。 孙永民又叹道:“子安眼看明年就要春闱了,以他的才学,中个功名不在话下,好日子就在后头。他媳妇孙氏,也是个贤惠懂事的。谁曾想……唉,真是天可怜见,遭此横祸!” “镇长放心。” 江烨放下茶碗,神情肃穆,“我等既奉命查案,必会追查到底,还王子安一个公道。” 孙永民闻言,连连拱手致谢。 眼见日头已渐渐西斜,天光由明转暗,三人不敢再多做耽搁,起身告辞。 待到坐上返城的马车,已是时近傍晚。 车夫扬鞭催马,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疾驰,发出的“哐当”声响,如同催命的更鼓。 京城有宵禁,若是赶在城门关闭前无法抵达,他们三个今晚便只能在城外寻个野店落脚了。 紧赶慢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当他们遥遥望见那巍峨的城门轮廓时,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正隔着暮色传来,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合拢,最后“轰”的一声,严丝合缝望。 车厢内外,一片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无奈。 赵靖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晦暗的云层在天际翻滚,风中带来了潮湿的土腥气,一场暴雨已在酝酿之中。 他转头望向一脸沉吟的江烨,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的口吻道:“驸马爷……要不,您亮亮身份,跟守城的兵爷说说,看能不能……给开个方便之门?” 第八十章 夜宿观水寺 江烨眉头微蹙,侧首望向赵靖:“你可是堂堂京兆府尹的公子,便是不提父亲大名,单凭京兆府的腰牌,命他们开个方便之门,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靖闻言,浑身一颤。 “我的驸马爷,您可千万别害我!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说我赵靖凭着家父的名头,夤夜私开城门,明日一早,御史台的弹劾奏本就能把皇上的龙案给淹了!” “到时候,我爹那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搞不好,赵家满门的脑袋都得在菜市口排队!” 他说得煞有介事,额头上竟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番话倒也不全是夸大其词。 朝廷律法森严,宵禁乃是国都安防之重,私开城门与谋逆只一线之隔。 江烨转而看向裴陵:“那裴少卿呢?大理寺少卿的面子,总该管用些吧?” 裴陵闻言,露出一丝苦笑,长长地叹了口气:“情面或许有,守城的校尉看在我裴家的门楣上,兴许会悄悄放咱们进去。但后果嘛……明日之后,我恐怕就得向陛下上疏,辞去这大理寺少卿的官职,乖乖回家里当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了。” 江烨闻言,心中不禁暗道一声:卧.槽!这还算后果?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回家继承亿万家业,从此高枕无忧,这不比天天在大理寺看卷宗、审案子来得舒坦? 你这难受个泡泡锤子! 裴陵仿佛看穿了江烨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这叫城门的重任,还得是驸马爷您来担当。毕竟,放眼整个京城,论身份之尊贵,除了陛下与太子,恐怕无人能出驸马爷您之右了。” 赵靖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在他们看来,江烨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倘若他娶的是一位寻常公主,那他不过是个仰赖皇家鼻息的普通驸马。 可偏偏他娶的是李云裳,那位被皇帝陛下捧在手心里,宠到天上地下的长公主。 这份宠爱,已经到了近乎打破祖制的地步。 别说江烨这个驸马,便是日后公主诞下子嗣,只要李云裳开口,说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只要那孩子还姓李,陛下估计都会锁着眉头,认真地考虑一番。 如此圣眷,何人能比? 唯一的缺憾,或许就是那位长公主殿下…… 容貌清奇,与“美”字无缘。 “我若是叫开了城门,会有何后果?” 江烨挑了挑眉问道。 裴陵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嗯……陛下那边大约是不会怪罪的,但您回到公主府后,恐怕……免不了要被公主殿下罚跪算盘,或是抄几百遍《女诫》吧?” 江烨的脸顿时黑了。 他很清楚,这两个家伙就是在挖坑等他跳。 他在公主府是什么地位,自己心里有杆秤。 他这个驸马,说白了就是个赘婿,得时刻摆正自己的位置。 若是真敢仗着公主的势在外面无法无天,第一个收拾他的,绝对是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李云裳。 “罢了罢了。” 江烨摆摆手,“咱们还是另寻去处,在城外将就一晚吧。” 赵靖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上月我带人出城追捕一个江洋大盗,曾路过此地。我记得,从此地往西约莫三里,官道旁的山坳里,有一座寺庙。我们或可去那里借宿一宿。” “好。” 江烨与裴陵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三人随即命车夫调转马头,顺着赵靖指引的方向,沿着泥泞的官道又行了三里。 风愈发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土腥气,天际的乌云越压越低,沉甸甸地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不多时,一座古刹的轮廓便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山门上的匾额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观水”二字若隐若现。 寺门两侧的石狮早已面目全非,青苔爬满了身躯,倒像两尊长满绿毛的怪兽。 整座寺庙透着一股子无人问津的破败与萧索,然而,晚风吹过,檐角下悬挂的一枚铜铃却发出了清越悠长的声响,伴随着寺内隐约传来的潺潺水声,竟在这荒凉之中,平添了几分洗涤人心的禅意。 赵靖翻身下马,上前叩响了那扇早已褪色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一盏灯笼的光晕透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年约双十的年轻僧人探出头来。 他眉目清秀,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阿弥陀佛。” 小和尚双手合十,先行一礼,“小僧慧觉,乃本寺知客。不知几位施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江烨上前一步,拱手还礼道:“我等乃是京兆府的公人,因公外出,错过了入城的时辰。风雨将至,无处可歇,不知贵寺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借宿一晚?” 慧觉闻言,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 他的目光在赵靖那身官衙捕头的装束和腰间的佩刀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裴陵那一身价值不菲的文士绸衫,最后落回了江烨身上。 片刻后,慧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这位施主器宇轩昂,确有几分公门中人的气度。至于另外二位施主嘛……” 他话未说完,便又是一个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烨心中暗赞,这和尚好生机敏,竟能一眼看出几人身份有异。 这份眼力,委实不凡。 慧觉侧身让开通路,道:“佛门乃清净之地,亦是方便之门。只要三位施主非是作奸犯科之辈,来我寺落脚歇息,自无不可。请进吧。” 他引着三人穿过前院,绕过一座积满尘灰、蛛网遍结的大雄宝殿,往后院的厢房走去。 寺庙的格局很简单,一条中轴线贯穿山门、天王殿和大雄宝殿,两侧是钟鼓楼和偏殿,再往后便是僧侣起居的僧舍与招待香客的客房。 慧觉将他们引至西厢房:“三位施主来得巧,今夜寺中还有几位香客留宿。观水寺虽小,僧众不多,但香火不绝,常有过路人借宿。” 慧觉推开一间禅房的门,只见房内已经坐了五人,正围着一张方桌喝着粗茶。 听到动静,五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来,目光在江烨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江烨暗暗打量这几人。 最靠近门边的,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一脸横肉,脸上带着麻子,虬髯根根如刺,一双铜铃大眼正警惕地盯着门口。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个瘦小枯干的黑衣男子,他始终低着头,宽大的斗笠放在一旁,似乎刻意在躲避着所有人的视线。 再往里,是一名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手中握着一卷书。 文士旁边,是一个中年美妇,衣着亮丽,容貌妖艳,脸上时刻都带着一抹微笑。 而坐在最里侧的,则是一个身材痴肥的富商,绫罗绸缎将他裹成了一个肉球,从头到脚挂满了金玉配饰,正拿一方丝帕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 这五人三教九流,气质各异,却在同一个风雨之夜,齐聚于这荒僻的观水寺中。 众人萍水相逢,既无交情,便也无需寒暄。 慧觉为江烨三人安排好住处,又送来了简单的斋饭,并轻声告诫:“施主,本寺有‘菩萨泪’的传说,夜间常有异响,若无要事,切勿离开客房。” 江烨好奇追问,慧觉才缓缓道出,传说寺中一尊观音像,会在午夜为世间罪人流下血泪,而听到哭声的恶人,将被神佛收走。 众人闻言,皆是不以为意,摇头当作笑话。 那麻子壮汉道:“小和尚莫要用这种山野鬼怪传说哄骗我等,老子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什么观音泪,怕是你们杜撰出来,愚弄百姓吧!” 慧觉闻言也不动怒,只微微一笑告退。 用过斋饭后,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子时刚过,寺外狂风大作。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紧接着便是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 江烨刚躺下,正准备吹熄桌上的油灯。 就在此时——“啊——!!!” 一声凄厉无比、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陡然划破了狂风的咆哮,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一个惊恐万状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嚎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江烨猛地坐起,与隔壁房间冲出的裴陵、赵靖对视一眼,三人不约而同地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八十一章 大雄宝殿神佛杀人 只见一名小沙弥,正跌跌撞撞地从大雄宝殿方向跑来,吓得面无人色。 闪电撕破夜空,惨白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整个人面如金纸,仿佛刚从修罗地狱中逃出一般。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脚下忽然一个打滑,整个人便踉跄着瘫倒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如筛糠,魂魄似已离体而去。 江烨三人最先赶到。 那小沙弥见了人,神色略有好转,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这时,观水寺内的其他僧众和香客也纷纷披衣而出,聚拢过来。 人群分开,一位身披暗红袈裟的老僧缓步而出。 这老僧须眉皆白,慈眉善目,自称了尘方丈。 他年事已高,脸上沟壑纵横,可走起路来却是步履沉稳,脚下僧鞋踩在泥泞之中,竟不带起半分泥点。 见那小沙弥瘫软在地,语无伦次,了尘方丈眉头微皱,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腹骤然鼓起,随即一声暴喝:“慧明!醒来!” 这一声断喝,宛若平地惊雷,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赵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了尘方丈,眸底掠过一丝精芒。 这老和尚内息绵长,绝非寻常诵经念佛能练就的,这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而在他身侧,江烨却没有在意那声断喝。 他那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灯笼光晕下,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诸人的脸庞。 风雨飘摇,烛火明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不定。 忽然,江烨神色微变,眉头锁得更紧了。 “怎么了?” 裴陵察觉异样,低声问道。 “不对。” 江烨摇了摇头,声音冷冽。 “什么不对?” “人数不对……” 江烨目光如炬,再次快速清点了一遍,“倘若我没记错,今夜在这观水寺借宿的香客,加上咱们三人,统共应当是八位。可眼下你瞧,咱们三人在此,那边站着四个,一共只有七人!” “还有一人,并未出现!” 小沙弥慧明被方丈一喝,恍若从噩梦中惊醒。 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大雄宝殿的方向:“不好了方丈!有……有人死了!” “啊?!”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了尘方丈毕竟是一寺之主,虽然面色凝重,却并未乱了方寸。 他低宣一声佛号,大袖一挥,当先朝着大雄宝殿疾步而去。 余下众人虽心中惴惴,但好奇心与从众心理作祟,略一犹豫,也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大雄宝殿的厚重木门半掩着,里面烛火昏暗,不知是被风吹灭了,还是原本就未点齐。 众人才一踏入殿门,一股混杂着陈年檀香与浓重血腥味的阴冷气息便扑面而来。 几盏残烛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大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群魔乱舞。 殿内正中供奉着三世佛,两侧是十八罗汉。 那些罗汉或怒目圆睁,或龇牙咧嘴,或手持降魔杵,或脚踏恶鬼。 在这昏暗飘摇的烛光下,他们仿佛随时会从莲台上跳下来,化作索命的恶煞。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佛龛左侧的一尊观音像。 这尊观音像颇为高大,身披彩绘璎珞,只是那彩绘年久失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斑斑驳驳,宛若生了尸斑。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观音的眉眼,不知是工匠手艺问题还是光线作祟,那原本低眉顺眼的慈悲法相,此刻看来,眼角眉梢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与死寂,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脚下的罪业。 视线下移,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这观音像前的蒲团之上,那名白日里衣着亮丽、容貌妖艳的美貌妇人,此刻正仰面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鲜血如蜿蜒的红蛇,从她身下缓缓漫开,浸透了蒲团。 她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截断裂的烛台尖端,那铜刺没入极深,只留半截在外。 妇人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死死盯着上方的虚空,脸上还凝固着极度恐惧与不可置信的神情,仿佛在临死前的一瞬,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 “看!快看菩萨的眼睛!”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尊泥塑木雕的观音像眼角,两行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淌下,在那斑驳的灰白脸庞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恰似在悲悯这世间的无尽杀孽。 “是菩萨显灵了!是菩萨泪!真的是菩萨泪啊!” 香客中,那瘦小的黑衣男子吓得瘫软在地,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报应……这是报应啊……菩萨发怒了……我们都要死……都要死……” 身材肥胖的富商强作镇定,但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他回头呵斥道:“哪有什么菩萨显灵?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倒是那个书卷气的中年文士和那个一脸横肉的壮汉,两人虽也变了脸色,却并未失态。 他们对视一眼,神情晦暗不明,既没有上前查看,也没有后退逃离,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死状凄惨的女尸。 “阿弥陀佛……”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长长地叹息一声,脸上满是悲戚,“罪过,罪过。不曾想,今夜在佛门清净之地,竟会发生这等惨绝人寰之事。老衲身为观水寺方丈,未能护得香客周全,实在是罪孽深重。” 他俯身查看尸体,又抬头望向那流泪的观音像,深深叹了口气。 江烨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如电,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深夜,荒寺,暴雨将至。 一个美妇死在大雄宝殿,观音像流下血泪。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却又似乎暗藏玄机。 观水寺地处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深夜又值风雨欲来,不可能有外人闯入。 美妇死在殿内,身体尚温,血液未凝,作案时间应该就在方才那声惊叫之前不久。 换言之,这座古刹,此刻已然成了一座密闭的孤岛。 杀人凶手,就在此时此刻,身处这大雄宝殿的众人之中! 江烨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这是被死神小学生附体了不成? 先是悬壶居的谜案,如今夜宿荒寺又遇命案。 究竟是他运气太背,还是命案在追着他跑? 这时,作为京兆府捕快的赵靖和大理寺少卿的裴陵,自然无法再置身事外。 赵靖挺身而出,轻咳一声吸引众人注意。 他正了正衣冠,朗声道:“诸位,在下乃京兆府捕快赵靖。既然命案已然发生,死者又如此凄惨,我作为朝廷命官,断不能袖手旁观。从现在起,此案由我接手调查!” 了尘方丈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他转头看向一侧的知客僧慧觉,眼中带着询问。 慧觉神色复杂,微微颔首:“回禀方丈,这三位施主,确是自称衙门中人。” 话音一落,大雄宝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寺内的一众僧,除去方丈了尘、知客慧觉、那被吓坏的小沙弥慧明外,还有两个身形精瘦的中年武僧慧空、慧远,以及另外两个年幼的小沙弥慧慈、慧仁,一共七名僧人,脸上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显然,他们没料到这三个看起来像富家公子的借宿人,竟是官府的差爷。 而那四位香客的反应则更是精彩。 瘦小的黑衣男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想要远离三人。 肥胖富商额头冒出更多冷汗,不停用丝帕擦拭。 文士依旧面无表情。 麻子壮汉则是眯起眼睛,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对着赵靖深深一礼:“既然有官差在此,那便是亡者之幸。请赵捕头为这可怜的女施主主持公道,找出真凶。若有需要老衲及阖寺僧众配合之处,尽管开口,老衲绝无二话。” 赵靖点了点头,环视全场,沉声喝道:“既如此,那便得罪了。” “慧觉师父,劳烦你立刻带人封锁寺门,把守各处要道!从现在起,这观水寺内,许进不许出!”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今夜,哪怕是一只鸡,也别想给我放出寺去!” 第八十二章 你确定这儿子是你的? 赵靖一声断喝,宛如惊雷炸响。 他身形一晃,已经横在那四位香客面前。 “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四人,眼底精芒湛湛,仿佛已然洞悉了全部的真相。 这话一出,大雄宝殿内登时一片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那几盏残烛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恍若一群惶惶不安的游魂。 便是江烨,眉头也不禁微微一挑,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之色。 这赵靖平日里看着粗枝大叶,办起案来倒是有些单刀直入的霸气,只是这结论下得未免太快了些。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苍老的面容上浮起几分踌躇。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赵官爷既是官府中人,想来于断案一道必有独到之处,老衲一介方外之人,本不该妄加置喙。只是……” 他微微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官爷方才一番言语,委实有些……唐突了。这四位施主来我观水寺进香礼佛,若无实证便横加指摘,只怕……” 话未说完,他身后几名僧众已是纷纷颔首,显然对方丈之言深以为然。 那四位香客更是勃然变色。 赵靖却是不慌不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分析结果。”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四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一字一顿道:“四位,你们和这已然身死的妇人,并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语调似笑非笑。 “换言之——你们五人,互相认识!” “你凭什么这么说?!” 麻子壮汉冷笑一声,脸上那几颗麻子在烛火映照下格外狰狞,“我等不过是借宿荒寺的行脚客,与这妇人素昧平生。你这官差好大的口气,莫不是想屈打成招,捏造冤案?” 赵靖却是浑不在意,只抬手指向那瘦小的黑衣男子:“就凭他刚才说的那一句话!” 众人皱眉,不约而同地陷入回忆。 方才那番惊恐失态的呓语,在这静谧的大殿之中,仿佛仍有余音回响。 知客僧慧觉最先开口,斟酌道:“这位施主……似乎说的是''菩萨显灵''?” “后一句才是重点。” 赵靖打断他。 慧觉沉吟:“报应……这是报应……我们都要死……” “关键就在此处!请诸位好好想一想——” 他踱步向前,“倘若他们当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哪些人?” “又为何,要把这女子之死,归咎于''报应''二字?” “什么样的因,才能结出这样的果?什么样的孽缘,才会让一个人在看到命案现场时,脱口而出''我们都要死''这般诛心之语?”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江烨暗暗点头,不得不承认赵靖这个推理确实有道理。 那黑衣男子在极度惊恐之下的失言,无意中暴露了一个重要信息,这五个人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既然已经说破。” 赵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诸位何不坦白?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与那死去的女子又是什么关系?来观水寺所为何事?” 那四人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交汇,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半晌,终于有一人顶不住压力,长叹一声站了出来。 正是那个身材肥胖的富商。 他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脸上堆起一丝勉强的笑容,拱手道:“官爷明鉴,官爷明鉴。非是草民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啊。” 赵靖斜睨了他一眼:“少废话,说。” “是是是。” 胖富商咽了口唾沫,说道,“草民叫王富贵,是个生意人,在城里做些丝绸布匹的买卖,也算薄有家资。” “草民今年四十有一了,这些年虽生意顺遂,却一直有个心病,那便是膝下荒凉,无子送终。为了这事儿,我是求神拜佛,不知烧了多少高香。” “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去年我特意来这观水寺,捐了一笔香油钱,向菩萨许愿。谁曾想,嘿,真灵!上个月,我那刚纳的第二十八房小妾,还真就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王富贵说到此处,那张油腻的脸上忍不住泛起红光,显然是得意至极:“这不,为了感谢菩萨恩德,我这才特意备了厚礼,冒雨前来还愿。” 江烨在旁听得嘴角微抽。 二十八房小妾? 这王老板的腰子倒是比他的生意还经得起折腾。 谁知赵靖听完,却是眉头一挑,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恭喜之意,反而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确定那儿子是你的?” “噗——” 裴陵正端着架子旁听,闻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王富贵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被人当众喂了一口苍蝇。 他浑身肥肉乱颤,指着赵靖,气得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不远千里来还愿,你这当差的安敢如此辱我清白!” 赵靖却是一脸无辜,耸了耸肩:“随口一问罢了,毕竟你四十多岁才得子,又是第二十八房小妾,这几率……啧啧,难免让人多想。” “你!” 王富贵气急败坏,若非不敢袭警,怕是已经扑上去了,“我虽年过四十,但自幼习练养生之术,那是宝刀未老,长枪仍锋!是不是我的种,我心里能没数吗?!” 这番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几个小沙弥羞得满脸通红,低头念经。 了尘方丈也是轻咳一声,转过身去。 江烨无奈地看了赵靖一眼,摇了摇头。 不得不承认,赵靖虽然嘴巴毒,但这一下却是有意为之。 人在极度愤怒和受到羞辱时,往往会失去理智,暴露出更多破绽。 只是这手段…… 确实糙了点。 裴陵凑到江烨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江兄见谅,小靖这人打小就是直肠子,也就是咱们常说的‘缺心眼’。但他这人心地是好的,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驸马爷日后若常与他接触,便知晓了。” 江烨微微颔首,神色若有所思。 他心知裴陵这番话的用意。 先前在京城,他与赵靖因那场误会而起了冲突,虽说已经冰释前嫌,但毕竟有过龃龉。 裴陵是担心他回去后在公主面前吹枕边风,于赵靖的前途不利。 故而,裴陵拉着赵靖同来石桥镇,名义上是护卫驸马周全,实际上却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他与赵靖之间的关系。 何其用心良苦。 江烨暗暗一叹,将此事记在心中。“行了行了,别扯你那宝刀了。” 赵靖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地上的女尸,“这女人叫什么?既然认识,那她也是来还愿的?” 王富贵被这一打岔,火气也泄了大半,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痛色与尴尬:“她……她叫钱花花。” “钱花花?” 赵靖品了品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听着不像良家女子的名字啊。跟你什么关系?” 王富贵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道:“算是……算是我的老相好。” “老相好?” 赵靖眼神一凛,“这么说,你们是约好了,一起来这观水寺幽会的?” “没有!绝对没有!” 王富贵连连摆手,“这是巧合!真是巧合!我是来还愿的,谁知道会在这儿碰上她?我也吓了一跳啊!” “巧合?” 赵靖冷笑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荒山野岭,,偏偏旧情人就撞到了一起,还死了一个?” 他逼视着王富贵:“那你倒是说说,来这大雄宝殿之前,你在做什么?有谁能证明?” 王富贵道:“我……我在自己的厢房里啊!” “可有人证?” “有……” 王富贵说着,便将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转向了其余两位香客,那麻子壮汉与书卷气的中年文士。 “他们俩也在我房中。” 赵靖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两人,沉声道:“既如此,你们便也说一说自个儿的身份来意吧。” 那麻子壮汉与文士对视一眼,各自眼中皆是晦暗不明的神色。 第八十三章 观音泪之谜 那文士手持一卷书,朝赵靖拱了拱手:“在下孙思成,一介书生,荒废半生,侥幸博得一个秀才功名,便再无寸进。说来惭愧啊,年过四旬,依旧是个教书匠,靠给人开蒙糊口度日。” 他说着,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挤成一团,脸上浮起几分自嘲的苦笑。 “去年,我曾在王掌柜府上担任私塾先生,教导他家中几位千金读书识字。虽说薪俸微薄,倒也勉强能糊一张嘴。也正因此,与王掌柜算是有些交情。” 赵靖斜睨着他,目光在那卷书上流连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孙秀才倒是真爱读书啊,这种时候还手不释卷。” 孙秀才脸上那惭愧之色更浓了,他长叹一声:“大人见笑了。不才虽一无所成,然平生所好,唯读书二字而已。如今这书,早已不为功名,不为利禄。” “哦?” 赵靖闻言,倒是真的惊异了一下,“那依你之见,读书是为何?” 孙秀才低下头,痴痴地望着手中那本页脚已经微微卷起的旧书,喃喃道:“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可这黄金屋,非金非银,而在养心正身。在下读的,是先贤的风骨,是圣人的教诲,是那字里行间劝人向善、明辨是非的道理啊。” 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连赵靖这等粗豪之人,脸上也不禁肃容,心中竟蓦地生出些许敬佩之意。 这世道,为功名利禄读书者多如过江之鲫,为明理修心而读书者,却如凤毛麟角。 他看向孙秀才的眼神,也不由得柔和了许多:“说得好。那你今日来这观水寺,又是为何?” 提到此处,孙秀才那点读书人的清高,瞬间被现实的窘迫击得粉碎。 他转头望向王富贵,眼中迸射出压抑的恨意:“去年岁末,王掌柜以……以在下管教不严为由,将我辞退。可笑的是,竟还拖欠了三个月的束脩未曾结清。我几次三番登门讨要,这为富不仁的狗东西,次次都命家丁将我轰出府门!” 他越说越气,捏着书卷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下实在无可奈何,听闻他要来观水寺还愿,便一路尾随至此。方才在他房中,也正是为了讨要这笔工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钱花花,在下也是认得的。去年在王府教书时,曾几次撞见她深夜造访,与王富贵……咳,总之是见过几面。” 王富贵被当众揭了老底,那张肥脸涨得通红:“你这腐儒!当初是你教导无方,把我家三丫头教得只知道吟诗作对,连女红都不会做了!” “放屁!” 孙思成也怒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抱着这种腐朽观念!你家三小姐天资聪颖,若是男儿身,必能金榜题名!”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赵靖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够了!王富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快把银子掏出来!” 王富贵连忙点头哈腰:“给,这就给,这就给……” 赵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麻子壮汉:“那你呢?” 那壮汉自始至终都抱着臂膀,冷眼旁观,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刻被赵靖点名,他才缓缓抬起头,烛火下,那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显得愈发冷硬。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俺叫李奎,以前在王掌柜手底下讨生活。” “做什么的?” “他的商队缺人手,俺给他当过几趟镖师,护送货物。” 李奎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既是镖师,为何也在此处?” 李奎冷哼一声,麻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瞥向王富贵,充满了不屑与愤懑:“半年前,俺护送他一批丝绸去关外,路上遇上了毛贼。弟兄们拼了死命,才保下大半货物。可他倒好,回来之后,非但不给抚恤,还说俺们护镖不力,勾结外人,硬是扣了俺们剩下的大半镖银。俺那几个受伤的兄弟,连个买药钱都没有!” “俺这次来,也是听说了他要来拜菩萨。俺倒要问问菩萨,他这种黑了心肝的腌臜货,许的什么愿,拜的哪门子佛!” 李奎说到激动处,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方才俺和孙秀才一起找上他,就是想让他把那笔血汗钱吐出来!” “那这死去的钱花花,你也认得?” “认得。” 李奎的回答干脆利落,“王富贵的老相好,俺们这些给他卖命的,谁不知道?隔三差五就往府里跑,比他那些小妾都勤快。” 事到如今,香客中已有三人自报门路,彼此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竟都与王富贵和钱花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唯有那最初失言的瘦小黑衣男子,仍像一只受惊的耗子,拼命往黑暗的角落里缩,生怕被人瞧见。 赵靖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那人从阴影里揪了出来,拎小鸡似的扔到众人面前,喝道:“就剩你了!藏头露尾的,做什么勾当?!” 这男子吓得魂不附体,双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嘴唇哆哆嗦嗦,唯唯诺诺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还没开口,一旁的王富贵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那男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赵老三!你这吃里扒外的贼子!你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众人皆是一愣。 王富贵唾沫横飞,脸上肥肉乱颤:“这狗东西,原是老子府上的门房!竟敢背着我,跟……跟那钱花花有一腿!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养的女人,倒便宜了你这看门狗!今日若非老子心诚礼佛,没带家丁护院,早就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那被称作赵老三的男子,被王富贵当众辱骂,原本畏缩的神情忽地被一股血勇之气冲散。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王富贵尖声嚷道:“我和花花是青梅竹马!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是你!是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拆散了我们!是你毁了她一辈子!” “呸!” 王富贵一口浓痰差点吐到赵老三脸上,“你个狗日的,给老子戴绿帽子,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相爱?真心相爱?真心相爱她怎么不跟着你这穷鬼过日子!老子回去就叫人卸了你的腿!” 大雄宝殿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王富贵的咆哮,赵老三的嘶吼,孙秀才的叹息,李奎的冷笑,混杂在一起,在庄严肃穆的佛堂里显得无比刺耳。 僧众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正当众人争吵不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桩桃色纠纷牢牢吸引住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江烨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的焦点。 他绕到那尊巨大的观音像背后,手脚并用,几个起落,竟悄然爬上了观音像那盘坐的莲台。 最后借力一撑,稳稳地站上了观音那宽厚的大腿上。 此刻,他站立的高度,已与观音的脸颊齐平。 整个大殿的烛火都在他脚下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神佛身侧的护法金刚。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观音眼角那道殷红的“血泪”。 那泪痕尚未干涸,在烛光下泛着一丝诡异的油光。 他指尖轻轻一捻,将那粘稠的液体沾了些许,凑到鼻端,仔细地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腥甜,混杂着些许植物特有的清苦汁液味道,钻入鼻孔。 鱼胶,胭脂,再兑了些许桐油…… 果然如此。 江烨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脸上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 “施主!你做什么!快下来!莫要对观音大士不敬啊!” 正当此时,一直关注着殿内动静的知客僧慧觉,终于发现了他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猛地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到了那高高在上的江烨身上。 观水寺内其余的僧众见状,无不露出怒容,纷纷开口呵斥,觉得江烨此举简直是对神佛的最大亵渎。 唯有了尘方丈,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只是抬起头,缓缓开口:“江施主,你此番行事,莫非……是有了新的发现?” 江烨一跃而下,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朗声道:“什么观音血泪……”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篦子,从王富贵、孙思成、李奎、赵老三,乃至了尘方丈和一众僧人的脸上一一刮过,最后定格在那具冰冷的女尸上。 “不过是……一出瞒天过海的杀人把戏罢了!” 第八十四章 江烨破解作案手段 一旁的赵靖撇了撇嘴,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似乎是对江烨这般石破天惊地抢了他的风头,心底略微有那么一丝不爽。 可这不爽也只是一闪而逝。 赵靖虽是个粗豪的武人,却非不通情理。 他曾听闻过,前些时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郡主府血案,最终水落石出的关键人物,正是眼前这位驸马江烨。 赵靖也曾奉命调阅过那个案子的卷宗,只粗粗翻了几页,便觉头大如斗,案情之错综,人心之诡谲,如一团乱麻,让他这惯于直来直去的捕头无从下手。 而江烨,据说从接触此案到令真凶伏法,前后不过短短数日。 这足以说明,此人于刑狱一道,确有寻常人难及的独到之处。 念及此,赵靖便也按捺住性子,抱起臂膀,权当一个看客,想瞧瞧这位驸马爷究竟能从这观音血泪里,看出什么惊天的名堂来。 “施主这是何意?” 慧觉往前一步,双手合十。 闻言,江烨那深邃的眸子微微一凝,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了他:“慧觉师傅,先前我与赵捕头初到贵寺之时,您曾对我们说,寺中有观音血泪的传说。那么,我斗胆请教师傅,您可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竟是把慧觉给问倒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若说不信,他身为佛门中人,日日晨钟暮鼓,供奉的便是西天佛祖,岂能自相矛盾? 若说信,却又觉得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一时间,这位知客僧的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故而,慧觉沉默半晌,才迟疑着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阿弥陀佛。世上有佛,自然便有鬼,正如这世间有阴便有阳,相生相克,乃是天理。” 江烨闻言,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阿弥陀佛。” 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了尘方丈忽然出声:“佛在心中,鬼亦在心中。世上本无佛,善事做得多了,众生感念,便成了佛。世上本无鬼,恶事做得多了,人心败坏,便沦为恶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神情一震。 不论是王富贵这等满身铜臭的商人,还是孙思成那样的清高书生,亦或是李奎这般江湖草莽,竟都从这话里品出了一股醍醐灌顶般的禅意。 江烨细细品味,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朝着老方丈微一躬身:“方丈所言甚是。” “佛不在庙宇金身,而在人心一念。” 说罢,他霍然转身,手臂猛地一指那高大的观音像,声音陡然转厉,沉声道:“所以,这所谓的观音血泪,根本不是什么神佛示警,而是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借神佛之名,行苟且之事,装神弄鬼!”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所谓血泪,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把戏。凶手先取了鱼胶,此物粘稠,干后不易脱落;再混入女子的胭脂,调出酷似鲜血的殷红之色;最后,为了防止它在夜风中过快干涸,还特意兑了些许桐油。如此一来,这‘血泪’便能在烛火下泛着油光,经久不干,看上去诡异无比,足以唬住所有心怀鬼胎之人!” 江烨一番话,将那“血泪”的成分与效用剖析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所见。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微微垂首,叹道,“竟是如此低劣的伎俩,却蒙蔽了老衲与阖寺僧众。” 江烨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方丈不必自责。与这杀人手法相比,伪造观音泪,确实只能算是低劣的伎俩。而凶手真正的杀招,是这更低级的伎俩——利用烛台,完成一出看似天成的意外杀人。” 说着,他缓步走到了钱花花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侧,却并未看尸身,反而缓缓抬起头,向上望去。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场景重现,将自己代入了彼时彼地的钱花花,想象着她一步步走进这死亡陷阱时的心境。 众人被他的举动吸引,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只见那高处梁下,悬着一座小巧的佛龛,龛中本应供奉着一尊小佛,此刻却空空如也。 而在佛龛的正下方,一截断裂的烛台底座孤零零地留在原处,断口参差,边缘还挂着凝固的蜡油。 显然,那精准无比地插入钱花花胸膛、夺走她性命的半截铜烛台,便是从此处坠落的。 “是……是意外么?” 慧觉望着那高悬的佛龛,声音有些发颤。 佛堂之内,烛台老旧,失足掉落,似乎也说得过去。 “是凶手借鬼神之说,精心制造的一场意外。” 第八十五章 你们讲的故事很有出入 江烨的声音斩钉截铁:“师傅请想,这大雄宝殿何其宽广,烛台坠落,有千百种可能,或砸在蒲团上,或落在空地上,为何偏偏就这般凑巧,如利剑出鞘,分毫不差地从高处直贯而下,精准地刺入死者的心口?这坠落的角度,这穿胸破骨的力道,绝非一个‘巧合’所能解释。” 继而,他目光转向赵靖,沉声道:“赵捕头,有劳你身手,帮我将那佛龛取下来。” 赵靖正看得入神,闻言一点头,也不多话,只一个提气,脚尖在旁边的柱子上一蹬,身形便如一只矫健的狸猫,几个纵跃便攀上了房梁。 他探手取下那座积了灰的佛龛,稳稳落地,递给江烨。 江烨接过佛龛,托在掌心。 那佛龛乃是有些年头的柏木所制,木质紧密,却也因年深日久而显得色泽黯淡。 他将佛龛翻转过来,众人这才看清,那原本用来固定烛台的底座上,有一个碗口大的凹槽,凹槽中央,本应有一根坚固的木栓用以卡住烛台,此刻那木栓却已从中断裂。 而断裂处的周围,木料纤维翻卷,竟有几道崭新的、被利器反复撬动过的划痕! 江烨用指尖在那几道划痕上轻轻一抹,对众人道:“这,便是凶手的第二个伎俩,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举起佛龛,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凶手先是将钱花花引来这大雄宝殿,她一进门,便看到了观音像流下‘血泪’的骇人景象。她心中惊疑不定,或许以为是自己眼花,便会下意识地往前走几步,走到这神像之下,抬头想要看个真切。而她所站的这个位置,正是凶手为她精心挑选的死地!” “凶手,早已事先用利器将这佛龛上的木栓撬得松动,只留下一丝连接。再将一根极其纤细、在烛火下难以察觉的丝线,一头缠在即将坠落的烛台之上,另一头,则牵引到殿内某个隐蔽的角落。” “只等钱花花走到这必死的位置,抬头仰望的那一刻,凶手只需轻轻一牵丝线,机关触发,这重逾数斤的铜烛台便会化作催命的利器,轰然坠下!这就是凶手的全部手段!”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随着江烨的描述,浮现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众人似乎都在思虑着这番推论的可行性。 “此法……此法要做到这般精准,怕是颇有难度吧?” 慧觉和尚喃喃道。 江烨微一点头:“寻常人自然难以办到。可若凶手是个惯于使用暗器、目力与腕力皆远超常人的江湖好手呢?那么,这隔空牵线、取人性命的法子,也就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那王富贵听得心惊肉跳,此刻却忽然壮起胆子,梗着脖子叫道:“说到底,不还都是你的猜测罢了!又是鱼胶又是丝线,你哪样瞧见了?没有丝毫证据,全是空口白牙!” “的确没有物证。” 江烨竟是坦然承认,他脸上没有半分被驳斥的窘迫,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富贵。 “那凶手是谁?” 王富贵追问道。 “尚且不知。” 江烨摇了摇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我有一个问题始终不解,还望你们四位能为我解答。” “什么问题?”王富贵下意识地问道。 “如你们先前所说,死者钱花花,与孙秀才、李奎、赵老三三人,并无深仇大恨,不过是几面之缘,那么,在这观水寺内,唯一与她关系匪浅、纠葛不清,甚至有足够杀人动机的,似乎……唯有你啊,王掌柜。” “你……有何话说?” 这一问,如平地惊雷,炸得王富贵浑身一颤,那张肥脸瞬间血色尽褪:“你……你怀疑我?荒谬!我怎么可能杀花花!” 江烨眉头一挑,并不理会他的辩解,而是朗声道:“为证清白,也为了找出真凶,还请诸位谅解。接下来,我要一一搜查你们随身携带的包裹。” “这……” 此言一出,四位香客顿时都是脸色大变,纷纷露出为难与抗拒的神情。 江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谁拒绝,谁的嫌疑,便是最大!” 话音落下,四人面面相觑,那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他们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提防和忌惮。 无奈之下,在赵靖那虎视眈眈的目光逼视下,四人只得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 厢房之内,四人的包裹被依次摊开在桌案上,江烨和赵靖一人一边,各自负责搜查两个包裹。 江烨负责的,是王富贵和孙思成。 他先打开了王富贵的包袱。 里面东西不少,最显眼的,是一沓厚厚的“会子”钞票,粗略一看,足有一千两之数,另有三十几两散碎银子。 此外,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翡翠玉石。这些倒也符合他富商的身份。 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些财物之下,赫然放着一捆香烛、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一把崭新的短柄铁铲,以及一圈结实的麻绳! 江烨拿起那把冰冷的铁铲,似笑非笑地朝着王富贵看了一眼。 王富贵正用袖子拼命地擦着额头的冷汗,见状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接着是孙秀才的包裹。 里面确有七八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籍,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但除了书,同样的,里面也有一小捆香烛和一把小号的铁铲!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在书本的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个沉甸甸的银锭。 江烨掂了掂,怕不是足足一百两! 一个声称被拖欠了三个月束脩、穷困潦倒的教书匠,随身竟带着如此巨款? 江烨的脸上,笑容愈发深邃。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在四位嫌疑人那一张张煞白如纸的脸庞上流转,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诸位,看来你们先前讲述的故事,和你们包袱里的这些东西……很有出入啊。” 第八十六章 观水寺有藏宝图? 江烨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诸位且看,一个腰缠万贯、家资丰厚的绸缎行掌柜,出门礼佛,包袱里却备着香烛、铁铲、麻绳,这些物件,莫说是上香拜佛,便是寻常出门访友,也断无携带的道理。” 他拈起那柄铁铲,在烛火下轻轻一转,铲刃上泛起幽冷的寒光。 “再看这位孙秀才,口口声声说被拖欠了三个月束脩,穷得叮当作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可他的包袱底下,却压着整整一百两银锭。” 江烨将那银锭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富人,带着盗掘之器;一个穷人,揣着百两纹银。诸位,你们先前那番说辞,究竟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还打算隐瞒到何时?” 话音落下,江烨的目光便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钉在王富贵与孙思成二人的脸上。 那王富贵的脸皮抽搐了几下,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思成更是面如死灰,原本还装作从容的手,此刻已在袖中微微发颤。 正此时,赵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手中同样攥着几样物件,往桌案上一放。 江烨定睛看去,赫然又是一捆香烛,一柄小巧的铁铲,外加一圈打了蜡的细麻绳。 与王富贵、孙秀才包袱中的那些,如出一辙。 “李奎和赵老三身上,也是这些东西。” 赵靖沉声道,浓眉紧锁,“这么巧?” 江烨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向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包袱。 那是钱花花的遗物。 他蹲下身,解开包袱皮,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摆放在地上。 众人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香烛、铁铲、麻绳,一样不少。 甚至还多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火折子和引火的硫磺。 江烨直起身,环视着厢房内这四张煞白如纸的面孔:“五个人,同样的工具,同样的配置。诸位,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四人面面相觑,喉结滚动,却无一人开口。 死一般的沉默在厢房中蔓延,连窗外呼啸的风声都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压了下去。 观水寺的僧众们也纷纷变了脸色。 饶是他们平日里只顾诵经礼佛,不问世事,此刻也看出了端倪。 这五位香客,绝非什么虔诚的善男信女,分明是冲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 香烛可以照明,铁铲可以掘土,麻绳可以捆缚或攀爬…… 这些东西凑在一处,指向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盗墓。 了尘方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道而来,我观水寺自当以礼相待,奉茶斋饭,不敢怠慢。但若是诸位心怀叵测、另有图谋,老衲虽是出家人,却也绝不姑息!” 四位香客被这一声佛号震得浑身一颤。 终于,王富贵重重地叹了口气,率先站了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涔涔的冷汗。 “罢了,罢了……” 他讪讪地苦笑了一声,“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是无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半晌才开口道:“一个月前,我们几个……都收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江烨追问。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观水寺内,藏有宝图。” 此言一出,厢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藏宝图? “所以,你们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上香礼佛,而是为了这张藏宝图?” 江烨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错。” 王富贵点了点头。 “那你们五人,是事先相约同来,还是各自分头行动,到了这观水寺才发现彼此都在?” 王富贵连忙嚷道:“巧合!绝对是巧合!我对天发誓!我来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他们几个也在!” 他指了指孙思成等人,急切地为自己辩白:“我到了这寺里,撞见了孙秀才和李奎,这才知道他们也得了消息。后来又遇上赵老三和钱花花……我们几个是不得已才凑到一起的!” 江烨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呢?钱花花是你的老相好,这几位都与你有利益纠纷。这些,又有几分真假?” 王富贵的脸色愈发难看,支支吾吾道:“钱花花是我的老相好,这……这倒不假。但这几位与我有利益纠纷,却是我编造的。” “既非仇敌,那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王富贵张了张嘴,吞吞吐吐道:“是……是旧交。” “旧交?“江烨挑了挑眉,“什么样的旧交?” 王富贵不再说话了。 孙思成、李奎、赵老三三人更是缄口不言。 江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看来这五人的关系,远比他们所说的要复杂得多。 “我没有杀花花!” 王富贵忽然又嚷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急切,“这事真不是我干的!你们要查凶手,也别老盯着我一个人啊!” 话音未落,一旁的李奎忽然冷哼一声。 这个满脸麻子的壮汉双臂抱在胸前,斜睨着王富贵,语气阴阳怪气:“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少分一份宝藏,才动的手?钱花花死了,你心里怕是偷着乐呢。” 王富贵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怒目圆睁:“放屁!我若要杀人,第一个便杀了你!你是咱们几个里面身手最好的,真要动起手来,谁抢得过你?我不先把你除了,留着你和我分宝不成?” 李奎大怒,上前一步就要与他理论。 江烨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心中却是愈发清明了。 这几人虽然凑在一起,却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或许曾经合作过,或许认识多年,但彼此之间,显然并无多少信任可言。 为了那张藏宝图,他们各怀鬼胎,彼此提防,说是旧交,实则不过是一群被利益暂时捆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而在这样一个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的团伙里,若有人起了杀心、动了黑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江烨伸手一拦,止住了即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如今的情形来看,你们四人之中,任何一个都有作案的嫌疑与动机。为了避免再生事端,你们四人即刻分开,各自回房,不得交头接耳。”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尘方丈,拱手道:“方丈,这四人的看管,请寺中派两位师傅相助。” 了尘方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两位弟子:“慧空、慧远,你二人今夜辛苦一些,看管这四位香客。” 慧空与慧远齐齐躬身:“谨遵方丈法旨。” 四位香客被分别带走。 线索似乎多了,却又似乎更加混乱了。 那张所谓的藏宝图,究竟是真是假? 五人之中,谁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 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江烨的心头,令他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之感。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线索不明,那几人又摆明了不肯吐露实情,再问下去也是枉然。 不如先将他们看管在房内,待明日天亮,带回京兆府衙门,再行详细审讯。 深夜。 众人俱已没了睡意。 屋外狂风呼啸,吹得窗棂簌簌作响,然而那预兆中的滂沱大雨却始终未曾落下,只是阴云压顶,沉甸甸地笼在头上,令人平白生出几分烦闷与不安。 江烨与裴陵相对而坐,面前的粗瓷茶盏中,热气袅袅升腾。 了尘方丈与慧明和尚在一旁作陪,四人一边饮茶,一边闲话。 “施主方才那一句,当真说得妙极。” 了尘方丈捻着佛珠,满脸赞许之色,“''佛不在庙宇金身,而在人心一念''——仅凭这一句,便胜过无数只知死读经文的佛门子弟。施主若是剃度出家,将来的成就,只怕不在老衲之下。” 江烨哑然失笑,连连摆手道:“方丈谬赞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再者,我这满身的红尘俗念,哪里做得了出家人?方丈可莫要打我剃度的主意。” 了尘方丈呵呵一笑,摇头道:“施主虽有佛缘,但这一身红尘气,却是老衲生平仅见。不过施主莫要误会,老衲这话并非贬义——红尘有红尘的好,红尘有红尘的道。入世修行,未必便输于出世枯坐。” 四人相谈甚欢。 这老和尚不仅熟读佛门经典,于儒家典籍亦是信手拈来,更兼博古通今、见识广博,言谈之间,时有惊人之语。 便是裴陵这等自诩饱读诗书之人,听了他的高论,也不禁频频点头,心中叹服。 裴陵更是听得入神,不时出言请教。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从佛理转向了世事。 便在此时——“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钟声,骤然在夜空中炸响! 那声音浑厚悠长,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与急促,仿佛不是报时的晨钟暮鼓,而是某种示警的号令。 整座禅房都随之微微颤抖了一下,桌上的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连烛火也晃了几晃。 慧明和尚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这是……这是寺中的铜钟!可这个时辰……怎会有人去敲钟?!” 他霍然站起身,脸色剧变。 第八十六章 第二个受害者出现! 观水寺的铜钟,悬于寺院西隅的钟楼之中。 那钟楼乃是两层飞檐斗拱的古构,四面镂空,八方通透,专为传声而设。 夜风穿堂而过,便能将钟声送至数里之外的山野村落。 而钟楼正中央,便是那口青铜古钟。 此钟通体墨绿,高逾一丈,口径足有六尺,钟壁厚重,叩之铿然。 钟身之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一部完整的《大悲咒》,经文字迹遒劲古拙。 钟顶铸有一只蒲牢,那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的神兽,张口怒目,四足蹬空,似要破钟而出。 蒲牢背上,是一根碗口粗的横梁,横梁两端以铁索悬于钟楼的主梁之上,将整口大钟凌空吊起,离地三尺有余。 而在大钟正对面,便是那根撞木。 撞木长约丈许,木质坚硬如铁,通体打磨得油光水滑。 撞木的一端,包裹着厚厚的牛皮,那是为了让钟声浑厚绵长而非尖锐刺耳。 撞木的另一端,则以两根粗壮的铁链悬吊在横梁上,可前后摆动。 钟声仍在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却越来越弱,越来越低,像是敲钟之人的气力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众人冲上钟楼的石阶,一口气登上二楼。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口巨大的青铜钟下,一具躯体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紧紧地贴合在钟身之上。 那人的脊背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地拍扁,嵌进了钟壁里。 他的四肢无力地垂着,脑袋低垂,七窍之中,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 而那口大钟,仍在嗡嗡作响。 钟声低沉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梵唱,又像是地狱传来的挽歌,为这个贪婪者唱着最后的送行曲。 “这……” 慧觉和尚面色惨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众人面面相觑,再细看那尸体的身形体格,壮硕魁梧,满脸麻子,分明便是先前那个自称镖师的香客,李奎! “怎么回事?” 赵靖一步跨上前去,登上钟楼的最高处,面色铁青,“他不是在厢房里被看管着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这几个嫌疑人分开关押,熬过这一夜,待到明日天亮,再押回京兆府细细审问,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可那幕后的真凶,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喘息的机会。 了尘方丈的面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沉声对身旁的慧觉道:“去,把慧空和慧远叫来。还有那几位香客……一并都带过来。” “是。” 慧觉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江烨微微颔首,目光幽深:“是该让他们见见这场面了。再死一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保持镇定。” “这伙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而今已经死了两个。接下来,真凶若还想继续动手,目标必然是剩下的三人。” “下一个死的,就在王富贵、孙思成、赵老三之中。”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江烨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走到那具尸体近前,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起来。 李奎的死状极惨。 七窍流血,胸腔塌陷,那原本壮硕如熊的身躯,此刻却像一个被抽空了骨架的布袋,软塌塌地贴在钟身上。 他的眼睛圆睁着,死死地瞪向某个方向,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来,满是不甘与恐惧。 更诡异的是,他的整个人似乎还在随着铜钟的余音微微颤抖,那颤抖的频率与钟声的节奏完全一致,仿佛不是尸体在抖,而是钟在抖,尸体不过是被裹挟着一起震动罢了。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钉在钟上的活人,正在做最后的抽搐。 “他手里抓着什么?” 裴陵忽然出声。 江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李奎的右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拳心里似乎握着一张东西。 江烨小心翼翼地从他僵硬的指间捏起那张纸,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凑到鼻端嗅了嗅,而后低声道:“表面涂了一层鱼骨磨成的磷粉,也就是俗称的荧光粉。” “涂抹荧光粉作甚?” 赵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猜测道,“莫非……这便是他们要找的藏宝图?!” 江烨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那张纸缓缓摊开。 昏黄的灯笼光下,只见那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图样,更不是什么藏宝图。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而癫狂,像是被某种极度的恐惧或愤怒驱使着,匆匆写就:“苦海无边贪作舟,黄泉路冷骨难收。” 江烨的眉头微微一皱,将这张纸收入袖中,陷入了沉思。 幕后真凶再一次将这桩凶杀案,伪装成了神佛降罪的模样。 先是观音血泪,再是古刹钟声。 凶手的每一次出手,都刻意营造出一种天谴神罚的假象,仿佛这些死者并非死于人手,而是死于冥冥之中某种不可抗拒的因果报应。 但这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八十七章 方向错了 以凶手展现出来的手段而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这几个人,并非难事。 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尽心机地布置这些玄之又玄的局面?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这口古老的青铜钟。 那钟身上密密麻麻的经文,在电光下清晰可见,可在李奎死前的眼中,这口古钟上刻的,想必并非什么超度亡魂的经文,而是金山银海、珠光宝气的幻象吧。 江烨收回目光,忽然注意到铜钟的底部,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白光在隐隐闪烁。 他弯下腰去,将头探到铜钟底部,仰面朝上望去。 果然。 铜钟的内壁上,用同样的荧光粉,潦潦草草地涂抹了几个光点。 在这漆黑如墨的深夜里,那几点微光便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火,分外醒目,分外诱人。 “明白了。” 江烨直起身子,冷笑一声。 暗夜之中,一抹光芒,其作用是什么? 自然是吸引猎物上钩。 李奎,就是那条被钓上来的鱼。 江烨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众人身后的那根巨大撞木上。 撞木静静地悬在那里,表面那层打磨得光滑油亮的檀木,此刻却沾满了斑斑血迹。 尤其是撞木朝向铜钟的那一端,包裹着牛皮的撞头上,赫然粘着几缕血肉模糊的碎肉和布丝。 江烨又回头看了看李奎背上那个深深凹陷下去的伤口。 那凹陷呈现出一个规整的圆形,边缘清晰,尺寸大小与撞木的直径完全吻合。 “方丈。”江烨忽然开口,“这撞木有多重?” 了尘方丈答道:“约莫六百斤上下。寻常敲钟之时,需两位武僧合力,先将撞木缓缓推出,再借撞木来回摆荡之力,自然而然地撞击钟身。如此往复,方能敲出悠长的钟声。” “那么,若是一人之力,能否推动这撞木?” 了尘方丈摇了摇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凝重:“若只是轻轻推动,倒也勉强可以。但若要像方才那般,将一个活人硬生生撞死在钟上……” 他顿了顿,道:“能单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的,世上不出五人。”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王富贵、孙思成、赵老三三人,被慧空与慧远两位武僧押着,跌跌撞撞地走上了钟楼。 三人甫一看到李奎那惨不忍睹的死状,顿时面色煞白,如同见了鬼一般。 王富贵浑身哆嗦,几乎站立不稳,指着那具尸体:“这……这是谁干的?!谁杀了他?!” 那赵老三更是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唯有孙思成,此刻虽然脸色惨白,却仍在竭力保持着镇定,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了尘方丈面沉似水,沉声喝问:“是谁在看管李施主?” 慧空面露惭色:“禀方丈,是弟子。李施主说内急,要去茅厕方便,弟子便跟着他一同去了。弟子就站在茅厕外面候着,却迟迟不见他出来。弟子正要进去查看,便听到了那一声振聋发聩的钟声……” 了尘方丈长叹一声:“罢了,也怪不得你。此人既有心逃脱,你一人也难以阻拦。退下吧。” “是。” 慧空低着头,退到一旁。 就在此时,那瘫坐在地上的赵老三,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嚷嚷起来:“是他!是他来复仇了!他来报复我们了!” 他的眼中满是惊恐与癫狂:“我就说了!当初不该……不该……” “闭嘴!” 孙思成猛地一声冷喝,打断了他的话。 他那张脸上,此刻满是阴沉:“他死了!死人怎么可能来复仇!你再胡言乱语,小心祸从口出!” 赵老三被他这一喝,顿时噤若寒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江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注视着眼前这三个活人,又看了看那一个死人,脑中无数线索飞速穿梭、碰撞、重组。 不对…… 不对。 他忽然眉头紧锁,低声喃喃道。 “什么不对?” 赵靖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方向错了。” 江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忽然问道:“方才钟声响起,我们一同赶来,是谁第一个登上的钟楼?” 赵靖一怔,皱着眉头回想了片刻,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当时情况紧急,没注意到。” 这时,身后响起裴陵清冷的声音:“我注意到了。” 裴陵迎着江烨的目光,缓缓开口。 第八十八章 我已经知道凶手了 江烨缓缓转过头去,目光与裴陵交汇。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并无半点声音发出,只是以唇形默默比划了几个字。 裴陵凝神细看,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轻颔首。 显然,江烨心中已然锁定了一个人。 而裴陵方才亲眼所见,那第一个登上钟楼之人,与江烨此刻锁定的目标,竟是同一个。 然而江烨却冲着裴陵缓缓摇了摇头,那眼神分明是在示意——稍安勿躁,切莫声张。 此刻贸然揭露此人身份,不过是打草惊蛇罢了。 证据尚未的铁板钉钉,若让那藏在暗处的毒蛇警觉起来,只怕更难捉住他的尾巴。 念及此,江烨的目光从裴陵身上移开,缓缓扫过王富贵、孙思成、赵老三三人的面孔。 第一个死的是钱花花,第二个是李奎。 这两人的死亡顺序,乍看之下,似乎并无规律可循,仿佛是凶手随意为之,兴之所至,便取一人性命。 江烨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大雄宝殿那尊流泪的观音像,以及眼前这口染血的青铜古钟。 两桩命案,两种死法,却有一个共通之处,皆是利用精妙至极的机关,完成了看似天意的杀人。 观音泪,是事先用鱼胶、胭脂、桐油调制,再以丝线牵引烛台坠落。 钟楼杀人,则是借重达六百斤的撞木,将活人硬生生撞死在钟壁之上。 这两个机关,一个巧夺天工,一个大巧若拙,却都需要对这观水寺的地形、器物、乃至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方能布置得如此天衣无缝。 更重要的是,这撞木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推动杀人。 凶手必然也用了某种机关。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是何时布置下这些机关的? 江烨的眸子骤然一凝。 答案呼之欲出。 这些机关,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布置妥当! 换言之,凶手在这五位香客踏入观水寺之前,便已设下了天罗地网,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着猎物一个个自投罗网! 或许,在这观水寺内,凶手早就精心设计了五个死亡场景,专门用来对付这五个贪婪的香客。 大雄宝殿是一个,钟楼是一个,那剩下的三个陷阱,又在何处? 想到这里,江烨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五位香客,没有一个是凶手。 真正的凶手,是观水寺内之人! “阿弥陀佛,徒增罪孽,徒增罪孽……” 了尘方丈双手合十,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悲悯与无奈:“江施主,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江烨身上。 那目光中有期待,有焦虑,有惶恐。 而江烨却只是眉头紧锁,面露懊恼之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无可奈何。” 他摇着头,语气中满是颓丧:“凶手从始至终,未曾留下任何破绽。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实在令人棘手。一时半会儿,只怕难有突破口。” 他顿了顿,无奈道:“为今之计,只能暂且按兵不动,等到明日天亮,将这几位香客押回京兆府衙门,再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了尘方丈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这个稳妥的方案。 然而,观水寺的其余几位僧众,脸上却悄然浮现出几分微词之色。 有人撇了撇嘴,有人皱了皱眉,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堂堂京兆府的捕快,竟也不过如此,只会坐等,毫无作为。 江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奎的尸体,暂且留在原处,保持现场原样,等候衙门仵作前来验尸。”他沉声吩咐道,“钱花花的尸体也是一样,不可移动分毫。” 众人陆续离开钟楼。 王富贵、孙思成、赵老三三人走在前面,各个面如死灰,眉宇间愁云惨淡。 他们虽然相互提防,彼此猜忌,但此刻都被同一个念头攫住了心神:下一个死的,会是谁?会是自己吗? 江烨、裴陵、赵靖三人,刻意落在众人身后,凝望着前方那一群人的背影。 夜风呼啸,吹得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佛门净地,竟无一人说实话。” 江烨忽然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倒也有趣。” 赵靖一愣,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此话怎讲?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江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我三人,今夜便盯住王富贵他们。一旦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跟上。” 赵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然后当场将他们捉拿归案,人赃并获!” 江烨缓缓转过头来,看向赵靖。 那眼神幽深莫测,却分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看得赵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一般。 “我……我说的不对吗?”赵靖有些讪讪。 裴陵在一旁轻声开口:“自然不对。若我所猜不错,驸马爷心中,早已锁定了真凶。” 他的目光落向那几个渐行渐远的僧人背影,一字一句道:“而这凶手,是观水寺的僧人。” 江烨微微颔首。 闻言,赵靖的眼眸猛地一亮,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那些原本纠缠成一团乱麻的线索,顿时在脑中清晰起来。 是了! 能在这观水寺内神出鬼没、布置机关、来去无踪的,除了寺中僧人,还能有谁? ………… 夜深沉。 三人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厢房长廊一侧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静待猎物出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赵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几欲睡去。 就在此时,一道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远处的厢房内传来。 三人精神一振,睡意顿消。 只见一扇侧窗被轻轻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窗口翻了出来。 借着淡淡的月光,三人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是孙秀才! 孙思成落地之后,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猫着腰,朝着某个方向疾步而去。 他的脚步虽轻,却极为果断,显然对目的地早已了然于胸。 三人对视一眼,悄然跟上。 孙思成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一片假山,最终停在了一座古朴的阁楼前。 藏经阁。 三个大字,在斑驳的门匾上若隐若现。 孙思成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而入。 门合上了。 三人隐在暗处,并未急于进去,而是静静等待。 藏经阁内,孙思成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那一豆如萤的火光,在漆黑的阁中摇曳着,将四周高耸的书架照得忽明忽暗,投下层层叠叠的诡异阴影。 他开始翻找起来,动作急切而慌乱。 “楞伽经,楞伽经……到底在哪……”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贪婪。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书架的最上层。 那里,一卷布满灰尘的经书,静静地躺着,仿佛已沉睡了千年。 孙思成颤抖着攀上梯子,伸出手去,将那卷经书缓缓取下。 奇怪的是,经书入手的刹那,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大蒜的味道。 极其浓烈,极其刺鼻。 若换作平日,以孙思成的谨慎,必然会心生警觉,绝不会贸然行事。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消息——真正的藏宝图,就藏在这卷楞伽经之中! 财帛动人心,贪念蚀人骨。 孙思成迫不及待地将火折子凑近,翻开那卷经书。 大蒜味愈发浓烈。 就在经书被翻开的刹那——轰!!! 一声闷响。 那卷楞伽经竟然凭空爆燃,化作一团诡异的蓝绿色火球,瞬间吞噬了孙思成的双手,继而蔓延至全身!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藏经阁内穿透而出,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 藏经阁外。 一道身影,悄然站在门边,手中正握着一把铜锁。 他方才反锁了藏经阁的大门。 此刻,听着屋内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恐,反而浮现出一抹计划得逞后的快意。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笑容却骤然凝固。 三道身影,赫然站在他的身后。 江烨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裴陵冷眼旁观,神情淡漠。 赵靖横刀在前,虎视眈眈。 第八十九章 业火焚身 “慧觉师傅。” 江烨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深夜的古潭。 “这么晚了,不在禅房安歇,跑到这藏经阁来做什么?” 慧觉脸上的那抹快意,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骤然凝固,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负的干涩与结巴:“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一双在平日里显得温和恭顺的眸子,此刻在晦暗的月光下,竟透出几分狼一般的阴鸷。 就在慧觉这一句话问出的一刹那,站在江烨身侧的赵靖动了! 他没有丝毫废话,身形如离弦之箭,猛地朝那紧闭的藏经阁大门冲去。 阁门已然被慧觉从外面反锁,那把黄澄澄的铜锁在门扣上泛着冷光,钥匙尚在慧觉手中。 但对于赵靖而言,钥匙这等物事,从来都是多余的。 他手腕一翻,腰间的佩刀“呛啷”出鞘。 微弱的月光之下,只见一道匹练般的刀光闪过,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轨迹,仿佛九天之上的一缕月华,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那铜锁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厚实的铜锁应声而断,干脆利落。 赵靖毫不停留,收刀回鞘的同时,右脚已然蓄力踹出。 “砰!” 两扇沉重的木门被他硬生生踹开,向内猛地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阁内,瞬间,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混杂着浓烈的大蒜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只见孙秀才,已然成了一个在地上翻滚的火人。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绿色,如同鬼磷,紧紧地附着在他身上,任凭他如何打滚哀嚎,都无法扑灭。 他身上的儒衫早已烧得七七八八,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恐怖的燎泡,整个人在地上扭曲、挣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还没死,却正在经历着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赵靖见状,浓眉倒竖,暴喝一声,竟是再次挥刀,朝着那火人孙秀才直劈而去! 孙秀才在烈焰的焚烧中,仅存的一丝神智瞥见赵靖气势如虹地冲来,挥刀便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连惨叫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但闻“唰唰唰”几声轻响,刀光如织,快如闪电。 下一刻,孙秀才便感觉身上一轻。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上那些着火的衣物碎片,竟被一股巧劲尽数剥离,如蝴蝶般四散飞开,而他身上除了烧伤,竟无一丝新的刀口。 原来赵靖这几刀,刀锋只是贴着孙秀才的皮肉划过,将他身上所有燃烧的布料尽数割裂挑飞,却分毫不伤其肌肤。 这一手刀法,对力道的拿捏十分出色,可见赵靖绝非绣花枕头,于武学之道还是下了很多功夫。 没了衣物作为燃料,那诡异的蓝绿色火焰在地上跳动了几下,便渐渐熄灭了。 孙秀才赤条条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焦黑,惊魂未定。 虽捡回一命,却已是半死不活。 此刻,藏经阁外的江烨,目光却如鹰隼般再次锁定了慧觉。 “慧觉师傅,现在,可否回答我的问题了?” 慧觉的脸色变了又变,强自镇定道:“我……我夜巡至此,忽然想起白日里洒扫时,忘了锁藏经阁的门。恐有宵小闯入,污了佛门经典,便……便特来锁上。” 江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观水寺地处偏僻,香火淡薄,眼见寺内诸多殿堂,年久失修,莫说上锁,甚至连门都关不严实。为何偏偏这藏经阁,慧觉师傅却记得如此清楚,非要深夜前来锁门?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再者,夜深人静,阁楼之内,有人被烈火焚身,发出如此凄厉的哀嚎,响彻庭院。而慧觉师傅你就站在这门外,却说浑然不觉,置若罔闻。莫非,师傅你的耳朵,也如这寺院一般,年久失聪了么?” “还是说……” 江烨猛地上前一步,双目如电,直刺慧觉的内心,“你听见了,也看见了,却故意不上前施救,反要将门锁死,欲置他于死地!” “又或者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慧觉……一手谋划的!” “你!”江烨一字一顿,“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杀人凶手!” “你血口喷人!” 慧觉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委屈地辩解道:“施主何苦冤枉小僧!小僧不过是一介出家人,自幼在寺中长大,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会懂得这等阴毒的杀人手段?再者,我与这几位香客萍水相逢,素无瓜葛,无冤无仇,又何必加害于他们?!” 正当此时,寺内其余僧众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提着灯笼赶来。 了尘方丈走在最前,身后跟着王富贵和赵老三。 这一夜变故迭生,他们早已没了睡意,此刻瞧见江烨与慧觉对峙的场景,皆是满腹疑云。 “发生了何事?” 了尘方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慧觉一见方丈,连忙抢着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末了,更是朝着了尘方丈双膝跪倒,泣声道:“方丈!请为弟子做主啊!弟子在观水寺修行数十载,从未与人结怨,一心向佛,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位江施主,他……他这是要将杀人的罪名,强加在弟子身上啊!” 了尘方丈闻言,面露不解,转向江烨:“江施主,慧觉的品性,老衲信得过。他虽有些小聪明,却绝无害人之心。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王富贵和赵老三更是尚未理清状况,只是疑惑地看着众人。 他们想不明白,案情扑朔迷离,怎么绕了一圈,凶手就成了这寺里的和尚了? 观水寺其余的僧众,更是个个面露不善,将江烨团团围住。 在他们看来,这位外来的驸马爷,查不出真凶,便拿他们的师兄来顶罪,简直荒唐至极!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江烨一人身上。 赵靖和裴陵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与江烨并肩而立,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江烨环视众人,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围攻的窘迫,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误会?” 他看着慧觉,缓缓摇头,“凶手的作案手法,确实极其巧妙。无论是钱花花的死,还是李奎的死,凶手都利用了机关,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是,”他话锋一转,“制造这一切的凶手,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他必须对观水寺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熟悉每一处布局结构,才能布置下那等天衣无缝的杀人机关。” “第二,他必须懂得一些草药偏方,甚至是炼丹方士的手段。观音像上的‘血泪’,是鱼胶、胭脂和桐油的混合物;而方才焚烧孙秀才的,是白磷与大蒜混合之物,遇空气便可自燃。这些东西,寻常人闻所未闻,更不知如何配制。” “第三,他必须有足够的时间和理由,留在寺中,去策划和执行这一切。” “而最重要的一点。” 江烨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慧觉,“也是我最终锁定你的铁证,便是你亲口说出的一句话!” “初见之时,慧觉师傅你送完斋饭,曾看似无意地对我们提起,观水寺有‘观音泪’的传言。这一句,我当时不以为意,而今想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闲谈,而是你作为凶手,一次精心设计的刻意暗示!” “你在暗示我们,这观水寺内将有诡异之事发生!你在为之后所有神佛显灵、天谴杀人的戏码,埋下伏笔!否则,我实在想不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为何要对我们这初来乍到的外人,说出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观音血泪,撞木钟鸣,业火焚身……这已然是三个手法!凶手针对他们五个人,必然设计了五个不同的死亡陷阱!” “若我所料不错,接下来,王富贵和赵老三,你们二人同样会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去,去寻找你们各自的‘藏宝图’吧?” 江烨猛地转头,看向那两个早已面无人色的活口。 “告诉我,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们消息,说藏宝图藏在观水寺的某个角落?藏在哪儿?!” 王富贵和赵老三还在犹豫,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 “根本就没有什么藏宝图!那一切都是引诱你们前来送死的诱饵!事到如今,你们还抱有什么幻想!”江烨冷笑道。 这一句话,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富贵“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地喃喃道:“一个月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前朝一位王爷的宝藏图,就藏在……藏在观水寺后院的水井之内……” 江烨又看向赵老三。 赵老三带着哭腔道:“我……我收到的消息是……是说藏宝图在罗汉堂,伏虎罗汉那尊雕像的老虎嘴里……” 第九十章 你可相信因果报应 “即便如你所言,慧觉对寺中布局了如指掌,懂得些偏门的方子,又有充足的时间谋划这一切。但这些,充其量不过是推测罢了。佛门讲究因果,世间讲究证据。仅凭这些揣度之词,便要定慧觉为杀人凶手,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了尘方丈捻动着手中的念珠,皱着眉头说道。 周遭僧众亦是面露愤色。 江烨却笑了。 “谁说我没有证据?” 他反问着,这短短七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凝滞的空气中。 一直低垂着头、默然不语的慧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那原本此时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猛地一缩,犹如针尖。 江烨没有理会他瞬间的失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众人,那眼神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解牛庖丁,准备将这桩错综复杂的案件,从筋骨到脉络,层层剖解开来。 “让我们先将时针拨回,看看第一位死者——大雄宝殿内的钱花花。” “关于此案,我必须承认,先前我有过误判。” 江烨坦然道,“我曾以为,凶手是以某种手段将钱花花引至殿中,而后利用‘观音垂泪’的异象吸引她的注意,让她恰好站在了烛台坠落的路线上。但这其中变数太大,稍有偏差便无法致命。如今看来,是我低估了凶手的算计。”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王富贵那张惨白的脸:“其实真相更简单,也更残忍。凶手并没有引诱她‘看’什么,而是直接给了她一个坐标。在那封所谓的藏宝信中,关于钱花花的那一份,藏宝点就在那尊观音像的佛龛之中!” “钱花花才会精准无比地站在那个位置,仰头痴痴地盯着佛龛。她不是在看观音,她是在看她的财宝!只有如此,才能完美解释,为何佛龛上那根被做了手脚的烛台,能如神罚之剑,分毫不差地贯穿她的心口。”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 这不是什么神罚,这是利用人心贪欲所设下的必杀之局。 “在这第一局里,凶手做得确实干净,烛台是寺中之物,机关早已销毁,可谓天衣无缝。” 江烨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但到了第二局,也就是钟楼之上,李奎之死,凶手便没那么从容了。” 他转过身,直视了尘方丈:“敢问方丈,当时钟声乍响,我们赶往钟楼,是谁第一个冲上二层?” 了尘方丈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犹疑道:“当时场面混乱……若是老衲没记错,应当是赵施主一马当先吧?” “非也。” 江烨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沉默的身影:“是慧觉师傅。”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了尘方丈更是疑惑:“慧觉救人心切,跑得快些,这又能说明什么?” “救人?” 江烨嗤笑一声。 “钟楼杀人,非人之力可为。那撞木重达六百斤,要在瞬间爆发出能将人胸骨撞碎、嵌入钟壁的巨力,必须借助机关。我在勘察现场时,在那根横梁隐蔽处,发现了数道极细微的勒痕,那是高强度的细线在高压摩擦下留下的印记。” 江烨一边说着,一边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结构:“利用滑轮原理,或是某种预先绷紧的蓄力装置,只要在黑暗中布下极其坚韧的鱼线,或是天蚕丝,连结撞木与某个触发点。当李奎按照‘藏宝图’的指引,伸手去摸索钟底那一点荧光时,他自己便成了扣动扳机的鬼魂。” “机关发动,撞木回荡,一击必杀。” “而这根作为凶器的丝线,必须在第一时间回收,否则一旦被人发现,便是铁证如山。” 江烨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慧觉师傅第一个冲上去,正是利用我们被尸体惨状震慑的那一瞬间,借着夜色掩护,迅速解下并收走了那根丝线。” 他缓缓逼近慧觉,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具压迫感:“不知慧觉师傅此刻的僧袍广袖之中,可还藏着那丝线?还是说,方才趁乱已经丢弃了?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第三个案子,你留下了更致命的破绽。” “杀人未遂的孙秀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地上那个被剥得赤条条、浑身燎泡的酸儒。 “那火焰呈现诡异的蓝绿色,遇风即燃,附骨之疽般难以扑灭。诸位可知那是什么?” 江烨并没有给众人思考的时间,而是死死盯着慧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慧觉师傅博闻强识,想必知道那是什么吧?” 慧觉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强作镇定道:“小僧……小僧哪里知道那是何妖火。” “是白磷。” 江烨冷冷地吐出这个词,“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火’。” “凶手在策划杀害李奎和孙秀才时,都用到了此物。尤其是针对孙秀才,凶手算准了他进入藏经阁寻找‘楞伽经’时,必会打着火折子。白磷燃点极低,稍有摩擦或微温便会自燃。但这还不够保险,为了让火势瞬间爆发且难以扑灭,凶手还在经卷上涂抹了另一种东西——大蒜汁。” “大蒜?”赵靖忍不住惊呼出声,“这玩意儿能助燃?” 江烨瞥了他一眼,仿佛一位严师在看着不开窍的学生:“大蒜汁液中含有大量的挥发性硫化物与油脂,且水分极低。当它与白磷混合时,不仅能溶解白磷,使其分布得更均匀,更能在燃烧时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释放出更高的热量,让白磷的燃烧更加猛烈。” 这些都是科学知识。 所以啊,经常杀人的朋友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然,犯罪都不晓得如何策划,只知道抡个菜刀上去乱砍,那是低智商犯罪,太没技术含量。 当然,犯罪本身更不可取。 “而这,就是凶手无法抹去的关键性证据!” 江烨猛地转身,看向地上的受害者,“孙秀才,将你进入藏经阁之后的所有经过,尤其是触碰经书那一刻的感觉,如实说来!” 孙秀才此时虽捡回一条命,却是惊魂未定,听到江烨问话,哆哆嗦嗦地回忆道:“我……我找到了那卷《楞伽经》,刚一上手,还没翻开,就闻到一股……一股极冲的味道。” “什么味道?” “大蒜味!极浓的大蒜味!像是那书在蒜臼子里泡过一样!” 孙秀才咬牙切齿地说道,“当时我还纳闷,佛门净地怎会有此荤腥之气,谁知刚凑近火折子,那书就‘轰’地一下炸开了!” 这番证词,与江烨的推测严丝合缝。 江烨转过身,目光如炬:“白磷与大蒜汁混合后的‘燃烧剂’,极其不稳定,不能长久存放,否则药性会挥发失效。故而凶手必然是在今夜动手前不久才刚刚调配好的。” “这种味道,极难清洗。即便你洗过手,那种硫化物渗入皮肤的独特腥臭,哪怕过了几个时辰,也依旧会有残留。” 他大步走到慧觉面前,一把抓起对方藏在袖中的右手,高高举起:“只要闻一闻慧觉师傅的指尖,是否还有那股大蒜与磷粉混合的怪味,便一切真相大白!” 四周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手上。那是一只常年敲木鱼、翻经书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江烨低下头,凑近那指尖,鼻翼微动。 随即,他抬起头,眼神冰冷:“方丈,您不妨也来闻闻。” 了尘方丈颤巍巍地走上前,只轻轻嗅了一下,脸色便瞬间灰败下来,仿佛苍老了十岁。 那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深入腠理的蒜臭味,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焦灼的硫磺气。 过了许久,了尘方丈嘴唇翕动,似是想做最后的挣扎,轻叹道:“慧觉……或许是晚斋时在厨房帮忙,剥过大蒜,这才沾染上味道,也未可知?” 江烨微微一笑,并未开口反驳。 这辩解实在太过苍白。 江烨微微一笑,并未开口解释。 他知道,这不过是方丈最后的、徒劳的善意。 仅有大蒜的味道,和白磷、硫化物混合后的刺鼻气味,有着天壤之别,只需稍作实验,高下立判。 更何况,慧觉此刻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慧觉不再颤抖。 他缓缓地抬起头,没有看江烨,也没有看方丈,而是望向那被寺院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的夜空。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略显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僧袍上。 “可惜啊……”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沙哑,“真可惜。” “可惜什么?” 江烨冷冷问道。 慧觉收回目光,环视着那三个幸存者,满脸惊恐的王富贵、瘫软在地的赵老三,还有半死不活的孙秀才。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慈悲,只有无尽的怨毒与遗憾。 “可惜没有杀干净这五个人。” “慧觉!” 了尘方丈悲喝一声,老泪纵横。 慧觉凄然一笑:“方丈,我意已决!江施主说得对,我已无可狡辩,我也已无心狡辩。这五个人,每一个都该死!每一个都罪孽深重!我是在替佛祖清理门户,是在替这观水寺洗刷污秽!” 他猛地转向江烨,那双泪眼中竟透出一股奇异的光彩。 仿佛在那一刻,他并不是一个被拆穿的凶手,而是一个求道的信徒。 他目光深深地望向江烨,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江施主,你如此聪明,算无遗策。那你可相信……因果报应?” 第九十一章 前尘旧事,滔天血仇 江烨面对慧觉那双燃着奇异光彩的眸子,神情里没有半分动容,那张清俊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无。 “其实我是个无神论者。”江烨道,“所谓因果报应,我从来不信。”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在我看来,‘因果’,是事情发生之后,后人为了寻求逻辑自洽而总结出的一条脉络;而‘报应’,则是这条脉络最终指向的那个结果。它不是悬在头顶的天道法则,而是踩在脚下的行为轨迹。你杀人,被我揭穿,被王法惩处,这是你的报应。至于你的仇人,他们的报应是什么,那要看他们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轨迹。” 这番话冷静到近乎刻薄。 慧觉眼眸中的光彩彻底黯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咬着牙,那用力的劲道让两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我修佛十年,日日诵经,时时行善……可这心头的仇恨之火,却如同浇了油的地龙,越烧越旺,始终无法熄灭!” 他抬起头,血丝爬满了双眼,状若厉鬼。 “我时常下山,打探这五个畜生的消息。每一次传回来的,都是他们又添了良田,又置了新宅,过得何等逍遥自在!每听到一次,我便有三日无心诵经,五日无法打坐!佛经上的字,一个个都变成了他们丑恶的嘴脸,在我眼前晃动,嘲笑我!” “方丈曾对我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教我如何放下?!” “方丈还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非是不报,时辰未到。可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等了十年,他们的时辰究竟何时才到?!我等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悲愤的嘶吼,在空旷的寺院中回荡,惊起一片夜鸦。 “我曾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但我看不到,我便不信了!如若他们命中该有报应,那我,便是他们的报应!如若佛祖要降罪于这群恶鬼,那我,便替佛祖执此屠刀!” 一句句淬满了恨意的话语,如同杜鹃泣血,从慧觉的口中喷薄而出。 那不断流淌着清泪的眼眶,不知何时已被染得血红,眼神中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疯狂。 而王富贵、赵老三和孙秀才三人,望着慧觉,眼神中充斥着极致的惊恐。 王富贵指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你……你是……孟家人?!” 仿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他紧接着失声尖叫起来:“这不可能!孟家人早被我们屠门了!连条狗都没留下!”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江烨、裴陵、赵靖三人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桩寺院连环杀人案的背后,竟然还牵扯着一桩尘封十年的屠门血案! “呵……呵呵……” 慧觉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那笑声里饱含着无尽的痛楚与怨毒,“王富贵,你作为孟家做了二十年的大掌柜,却暗中勾结外人,谋害主家,侵吞家产!这十年来,你夜里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王富贵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唯唯诺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慧觉的目光又转向了缩成一团的赵老三,厉声喝道:“赵老三!十年前,你是孟家的门房小厮!你爹娘死得早,是孟家你是个孤儿,将你收留,让你有口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你却忘恩负义,猪狗不如!那一夜,是你从里面关紧了府门,断了所有人的生路!你何其歹毒的心思!” 赵老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我……我也不想啊!我去赌坊输红了眼,被人设局欠了三百两银子,扬言再不还钱就要砍了我的手!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走这条路啊!这怪不得我!” “怪不得你?” 慧觉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此人心中依旧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推诿塞责。这种人,死不足惜。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浑身燎泡的酸儒身上:“孙秀才!你是孟家重金聘请的教书先生。孟家待你不薄,见你家境贫寒,除却束脩之外,每月还额外赠你米粮布匹,让你衣食无忧。可你呢?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区区百两银子,便出卖东家,助纣为虐!” 孙秀才嘴唇蠕动着,被烧伤的脸上肌肉扭曲,却一个字都辩解不出。 在慧觉这番血泪控诉的过程中,江烨的目光却悄然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低眉垂首、口诵佛号的观水寺僧众,忽然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极轻,但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却格外清晰。 裴陵闻声侧目:“驸马爷因何叹气?” 江烨压低了声音,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些僧人身上:“我叹,这满寺僧人,自今日起,人人心中都多了一桩罪孽,一道过不去的戒疤。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最严酷的良心拷问。” 裴陵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而一旁的赵靖则完全不明所以,只是疑惑地看着了尘方丈那张苍老悲戚的脸。 慧觉的情绪在极致的宣泄后,渐渐稳定下来,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 他惨然一笑,将十年前那桩被黑夜与财富掩埋的血案,缓缓道来。 十年前,孟家是紧邻京畿的洛水城中数一数二的殷实大户。 家主孟家麟,不仅拥有良田千亩、商铺数十,为人更是乐善好施,在地方上素有“孟大善人”的美名。 慧觉提到的这五人,无一不是深受孟家恩惠之人。 王富贵是孟家信重的大掌柜,钱花花是慧觉的奶娘,李奎是孟家护院的头领,赵老三是门房,孙秀才是西席先生。 然而,就是这五个被孟家视作心腹之人,在一个深夜,内外勾结,引来盗匪,将孟家上下三十余口屠戮殆尽。 事后,他们席卷了孟家所有的浮财,而那些商铺田地,则顺理成章地落入了“侥幸逃脱”的大掌柜王富贵囊中。 其余四人,也都分到了一笔足以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横财。 “你……你当真是孟家那个小少爷,孟玉?” 王富贵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名字,他瞪大了浑浊的双眼,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明明被我们亲手用麻袋装着,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淹死了!” 慧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转向江烨,深深一揖:“江施主,小僧罪孽深重,自知法网难逃,已然伏法。但这三人,手上皆沾满我孟家鲜血,十年逍遥已是佛祖宽纵,还请江施主将他们一并惩处,以慰亡灵!” 王富贵三人一听,顿时面色惨白,冷汗如瀑。 江烨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屠人满门,罪大恶极,按律法,理应当诛。” 听到这话,慧觉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解脱之色。 “但是……” 江烨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慧觉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观水寺里有罪的,恐怕不止你一个吧?” 慧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谋划皆出自我手,所有罪责,哪怕是千刀万剐,都由小僧一力承担!还请江施主明察,不要为难寺中其他师兄弟!” 江烨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慧觉,你觉得我傻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高耸的钟楼,又指了指远处的大雄宝殿:“钟楼之上,要设置那般精巧的杀人机关,需要时间,需要无人打扰的环境。大雄宝殿的烛台,也需提前布置。这观水寺虽地处偏僻,但你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些手脚,如何能做到瞒天过海?” 江烨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僧人的心上:“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不知情’,而是在‘打掩护’!” “换言之,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集体狩猎。我们三人的到来,只是计划中的一个意外。整个观水寺,除了那些年幼无知的小沙弥,所有人都是你的同谋!王富贵这五名恶徒是你们选定的猎物,而你们,则是披着僧袍的狩猎者!” “你们算准了时间,为你的行动清空了场地,创造了条件。甚至于,你之所以敢第一个冲上钟楼回收机关丝线,也是因为你笃定,身后的师兄弟们,会在第一时间用身体和惊呼,挡住我们这些外人的视线!” 江烨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僧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计划中的第二个意外,就是你们对那些小沙弥进行了隐瞒。或许是觉得他们太过年幼,不该让他们沾染这份血腥。所以,当小沙弥无意中发现大雄宝殿内的尸体时,才会发出那声惊恐的尖叫,从而引来了我们,彻底打乱了你的节奏,也大大增加了你暴露的风险。否则,恐怕直到明天清晨,你们才会发现这几具尸体吧?” 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了尘方丈闭上双眼,一行老泪滑落,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第九十二章 我是江烨,我要开始说谎了 江烨静静地望着了尘方丈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方丈。”他的声音低沉,“佛门本是清净之地,六根清净,万缘皆空。您既已剃度出家,又为何要让这红尘中的血海深仇,污了这一方净土?” “我观方丈言行,精通佛理,禅机深种,确是一位难得的高僧。既已看破红尘,何以看不破这一场杀戮?” 了尘方丈并未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哀伤,是释然,是无奈,是解脱,诸般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坛窖藏了数十年的老酒,被骤然开封,香醇与苦涩一同涌出。 “江施主。” 了尘方丈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动,“依你所见,老衲……是好人吗?” “人心如海,深不可测。” 江烨缓缓摇头:“我看得清案情,却看不透人心。善与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方丈是好人还是恶人,我无从判断。” 了尘方丈闻言,竟笑了。 “阿弥陀佛。” 了尘低诵一声佛号:“三十年前,老衲并非什么僧人。那时,我乃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响马,杀人越货,剪径劫财,这双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净。”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赵靖与裴陵悚然动容,而那些观水寺的僧众,更是个个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在他们心中,这位方丈慈眉善目,德高望重,是他们入寺以来的精神支柱,谁能想到,他竟有过如此一段血腥的过往。 一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土匪,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了这观水寺的得道高僧? 了尘方丈浑不在意众人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的我,不信命,不信因果,更不信什么善恶报应。刀在手中,便是王法;性命在握,便是天道。直到有一日……”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枯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念珠。 “我下山抢掠,官府的人趁虚而入,一把火烧了山寨,杀尽了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妻儿,皆葬身火海。待我回去时,只看见满山焦土,尸骨无存。” “那一刻,我便知晓,报应到了。” 夜风吹过,吹动了了尘方丈的僧袍,也吹动了他鬓边那几缕苍白的发丝。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 “我没有报仇。不是不想,是不能。官府势大,我一人之力,螳臂当车。更重要的是,我忽然觉得,这一切……本就是我应得的。” “从那以后,我放下了屠刀,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人世间。不知饥.渴,不知疲倦,只是走,一直走。那段日子,我犹如一只被黑白无常遗忘的孤魂野鬼,既入不了轮回,也看不到来世。” “直至行至这观水寺前,听闻暮鼓晨钟,禅音袅袅,心中戾气竟奇迹般消散。于是我剃度出家,立誓此生皈依佛门,再不杀生,以此赎清前半生的罪孽。” 说到这里,了尘方丈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但我食言了。” 了尘方丈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慧觉身上:“慧觉入寺那年,还是个孩子。我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我曾无数次劝他放下,告诉他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希望他能等,等老天爷开眼。” “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恶人锦衣玉食,逍遥法外;善人却家破人亡,枯骨成灰。” “终于有一天,他不再信了。” “而老衲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睁开眼,眼中竟再无半分迷惘,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江施主,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天道报应。有的,只是一个个被逼到绝路,不得不替天行道、替佛祖执起屠刀的凡人!” 话音落下,他再次闭目,捻动佛珠,口诵佛号,仿佛一切已然说尽。 全寺僧众,一时间尽皆缄默。 他们的嘴唇在低声翕动,念诵着经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清他们手上那沾染的、哪怕只是沉默纵容的罪孽。 赵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一步,横刀在胸,厉声喝道:“荒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有王法处置!你们如此妄为,视朝廷法度于何物?!这是在公然挑衅王法!” 然而,了尘方丈等人仍旧闭目念佛,仿佛他的话不过是一阵过耳的清风。 江烨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王富贵三人身上:“你们,可曾忏悔过自己的罪行?” 王富贵自知罪孽深重,今日难逃一死。 既然横竖是死,他心中那股横蛮之气反而彻底释放了出来,竟仰天狂笑起来:“忏悔?呸!” 王富贵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五官扭曲:“老子为什么要忏悔?那是孟家欠我的!” 他指着虚空,如同在控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那孟家老儿,得了一笔前朝留下的宝藏,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海!他买了那么多良田,置了那么多铺子,可对我呢?我给他做牛做马二十年,他却因为几笔假账,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他宁愿把银子施舍给那些不相干的穷鬼,也不愿分给我这个功臣一点油水!他讲过情面吗?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王富贵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刺耳:“老子这十年,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过得是神仙日子!这一辈子值了!忏悔?老子杀得爽快!杀得痛快!” 赵老三缩在一旁,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孙秀才则躺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烨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 贪婪、懦弱、虚伪。 江烨眉头紧锁,眸光幽深如潭。 片刻之后,一阵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哈哈哈哈……” 江烨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众人不明所以。 了尘方丈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慧觉也停止了诵经,愕然抬头。 “我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看着众人,语气轻快:“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京兆府的捕快。” “什么?” 众人瞪大了眼睛。 “我叫江烨,不过是一个爱管闲事的闲人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然这整座观水寺,人人都在说谎,那我再添一份假话,想必也无伤大雅吧? 江烨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山门方向走去,声音远远传来:“既然不是官差,这抓人判案的活儿,自然就轮不到我管了。诸位,江某走了。万事皆休,后会无期。” 说完,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满院子的人,在风中凌乱。 裴陵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出一抹精光,忍不住爽朗一笑:“妙哉!妙哉!” 拍了拍赵靖的肩膀,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在下裴陵,也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书生。告辞了。” 说罢,他衣袂飘飘,随江烨而去。 赵靖挠了挠头,扭头看看那群僧人,又看看渐行渐远的两道背影。 他浑身的聪明劲儿仿佛都用在了这一刻,半晌之后,终于咧嘴一笑,摇了摇头:“我叫赵靖……我是个捕快……” 他顿了顿,改口道:“算了,我也是个爱管闲事的武夫。” “哎,你们等等我啊!” 他大喊着,朝江烨和裴陵追去。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僧人们面面相觑,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慧觉望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方丈……他们这是……” “江施主……不是凡人啊。” 了尘方丈凝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罪孽与执着:“如此人物,洞察世情而不拘于法,明辨善恶却不困于理。进退之间,收放自如。老衲生平仅见。” 他转过身,看向那三个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的恶徒,眼中最后那一丝犹豫,彻底化为了坚定:“既有贵人成全,我等,便莫要辜负了这一番‘闲事’。” 钟声响起,浑厚,悠长,惊起山林宿鸟,却盖不住那隐隐传来的求饶与惨叫。 第九十三章 药杀案有人自首? 大意了。 适才在寺中,他只顾着摆出一副闲云野鹤、拂袖而去的姿态,那番“我不是捕快”的说辞,倒是说得潇洒利落,转身便走,颇有几分名士风流。 却偏偏忘了一桩要紧事。此刻天色尚未破晓,四野漆黑如墨,山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这时候驾车回京城? 怕不是要在这荒山野岭里颠簸一夜。 身后裴陵与赵靖二人紧随而至,前者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难题,不禁眉头微蹙,摇头苦笑道:“驸马爷这事做得倒是潇洒利落,却苦了咱们,今夜怕是要风餐露宿了。” “要不……咱们再回去睡一觉?” 赵靖挠了挠头,往山门方向望了一眼。 江烨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 夜风呜咽,卷过山林,隐隐约约间,似乎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哀嚎,从那观水寺的方向断断续续地传来。旋即,江烨摇了摇头,绝了回去的念头。 此刻那寺院里正在发生的事,他心知肚明。那必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清算,是积压了十年的血债,在今夜一并清偿。 观音不曾流泪,佛祖不曾显灵,但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只不过,这报应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人间的凡夫俗子,亲手执行。 他若此时回去,一则怕了尘方丈等人顾忌他们的存在,心生芥蒂,节外生枝;二则……他怕自己后悔。 人这种生物,一旦离罪恶太近,往往会生出多余的悲悯或正义感。 与其看着血肉横飞心生波澜,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那怎么办?”赵靖摊手。 “挤一挤吧。”江烨指了指停在山道旁的马车。 马车并未进寺,而是停在山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 裴陵雇来的那位老车夫是个倔脾气,说什么也不肯将马车赶进佛门净地,嘴里嘟囔着“晦气”“冲撞神灵”之类的话,硬是守着车辕,在外头睡了大半夜。 此刻乍见江烨三人从黑暗中走出,老车夫猛地坐起身来,差点从车辕上滚下去,睡眼惺忪间满脸惊愕:“老爷们?你们怎地这会儿出来了?那群秃……那群师傅们把你们赶出来了?岂有此理!” 江烨微微摇头,并未解释,只淡淡道:“今夜我们便在车上歇息,劳烦了。” 老车夫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车厢,正要请三人上车,忽然又抬起头,朝寺庙方向望去,竖起耳朵,神色古怪地低声道:“咦,那边是什么声音?” 裴陵此时已恢复了世家公子的做派,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深山古刹,夜半枭鸣,如婴啼,如鬼哭。老人家没听过那句老话吗?夜半莫回头,莫听莫问莫管闲事,方能长命百岁。” 车夫闻言,脸色煞白,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往山上瞟一眼,老老实实地缩回车辕上去了。 马车空间狭窄,本就只够两人勉强躺卧,如今挤下三个大男人,委实是捉襟见肘。 江烨干脆盘腿坐在车厢角落,裴陵倚着车壁假寐,赵靖则抱着刀靠在另一侧,三人谁也伸不开腿,只能以这等别扭的姿势熬过漫漫长夜。 一夜无眠,说是休息,不过是时睡时醒,昏昏沉沉。 待得天色微明,山雀啁啾,三人皆是一身酸痛,疲惫不堪,仿佛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凑过似的。 清晨的京城,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城门,驶入这座古老帝都的怀抱。 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里热气腾腾,卖炊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江烨掀开车帘,让晨风灌入车厢,将一夜的浊气冲散。 他深吸一口气,嗅到了市井人间那股混杂着葱油、豆浆和炭火的烟火气息,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走,我请二位饱餐一顿。” 江烨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作响。 “甚好。” 裴陵欣然点头。 赵靖也不推辞,连连点头。 于是三人弃车步行,一路穿街过巷。 然而,走着走着,裴陵与赵靖的脸色便逐渐古怪起来——这路线,怎么越走越偏? 朱雀大街的繁华渐渐被抛在身后,两旁的店铺从雕梁画栋变成了青砖黛瓦,又从青砖黛瓦变成了土墙草顶。 待到江烨停下脚步时,三人已然置身于一条烟火气十足却略显破旧的小巷之中。 巷口支着一个简陋的馄饨摊子,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几条磨得发亮的长凳,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一位佝偻着腰的老丈正在忙活。 “老丈,三碗馄饨,多加芫荽!” 江烨熟门熟路地拉开一条长凳,朝裴陵和赵靖招了招手。 裴陵与赵靖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二人虽出身不同,却都是实打实的权贵子弟,即便外出用膳,那也是樊楼、遇仙楼这等金字招牌,山珍海味、玉盘珍馐,何曾吃过这种路边的馄饨摊子? “坐啊。”江烨挑了挑眉,笑意盈盈,“怎么,嫌弃我请的东西寒酸?” 裴陵闻言,倒也洒脱,一撩衣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赵靖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落座。 那老丈认出了江烨,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哟,是您啊!小老儿记得您,上回来吃过一次的那位公子爷!”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下着馄饨,动作娴熟得如同行云流水。 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汤清如镜,馄饨皮薄如纸,隐约可见里头粉嫩的肉馅,上头飘着几片翠绿的芫荽,香气扑鼻。 “公子,您的气色可比上回好多了。”老丈笑呵呵地说道。 江烨低头看着碗中热气升腾,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他想起上一回来这馄饨摊,是他刚穿越来此世不久,形销骨立。 而如今,在公主府锦衣玉食地养了些时日,自然是气色红润,精神焕发。 “有事您吩咐,小老儿先忙去了。”老丈知趣地退开。 赵靖夹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竟不知,堂堂驸马爷,会来这种地方吃馄饨?” 江烨淡淡道:“我也想不到,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赵捕头,昨夜竟会跟着我这个‘闲人’,一起放了那些凶手。” 赵靖被噎了一下,差点呛着。 他放下筷子,哼哼两声,道:“你是驸马,他是我未来大舅哥,我是被你们逼的!” 裴陵在一旁笑而不语。 江烨看着赵靖那张嘴硬的脸,心中暗暗对他改观不少。 他倒也并非真的铁石心肠、不通人情,否则昨夜,他大可以坚持己见,将了尘等人一并缉拿归案。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与江烨一同离开,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世间的道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三碗馄饨下肚,浑身暖洋洋的,一夜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大半。 裴陵放下碗筷,起身告辞:“驸马爷,在下先行一步,回府歇息。” 江烨点点头:“保重。” 裴陵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那身白衣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飘逸如仙。 江烨与赵靖二人一同回了京兆府。 江烨取出从王子安家中带出的那只药罐,去牢狱中见了柳如意。 赵靖随行在侧。 隔着铁栅,柳如意接过药罐,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微微一眯,立刻被药罐底部残留的白色粉末所吸引。 她凑近了细看,又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柳眉渐渐蹙起。 “正常煎药的药罐,底部不会有这种白色的粉末残留。”她低声说道,“而且这味道……不对。” 江烨问道:“哪里不对?” “有生附子的味道,还有……乌头。” 柳如意顿了顿,神情愈发凝重,“这两味药,都含有剧毒,稍有不慎,便能致人死地。” 江烨若有所思,正要开口,却听柳如意忽然又道:“还有雄黄!” “雄黄?” “我开的药方中,绝无雄黄一味。”柳如意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味道,我绝不会认错。” 江烨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仿佛暗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轻松而自信:“那么,这便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把戏了。” 他看向柳如意,语气笃定:“恭喜你,柳大夫,你马上便能出去了。” 柳如意和赵靖皆是一愣。 赵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烨:“你……这就知道了?不是,咱们俩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没共享啊?凭这点药渣,你就能断定凶手是谁?我怎么一点都没想通?” 江烨看着一脸茫然的赵靖,忍不住打趣道:“赵捕头,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化学反应这种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什么化学?” 赵靖更懵了。 江烨神秘一笑,正欲开口解释这其中的关窍,忽然,牢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连礼都顾不上行,急声道:“赵捕头!不好了……哦不,太好了!”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赵靖没好气地喝道。 衙役吞了口唾沫,指着外面大声道:“外面有人击鼓,说是来自首的!那人说……他就是杀害王子安的真凶!” 第九十四章 吐蕃公主消失案 “王子安,是你杀的?” 坐在对面受审椅上的,正是孙大。 江烨与身侧的赵靖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写满了错愕。 就在昨日,孙大还将他们三人拦住,不顾死活的为王子安喊冤。 更何况,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江烨早已摸排得七七八八。 坊间谁人不知,孙大与妹夫王子安虽是郎舅,却胜似骨肉,两人相交莫逆,情同手足。 在这石桥镇的街头巷尾,提起这两人的交情,那是都要竖大拇指的。 故而在江烨心中,这疑犯名单上,便是写满了镇上所有的猫狗,也不该有孙大的名字。 他怀疑过那个看似温良的林宇,甚至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揣测过未亡人孙晓晓,却唯独没把这憨直的孙大放在眼里。 可现在,孙大就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烟熏火燎过的泥塑,翁声翁气地吐出一句:“对,人是我杀的。” 江烨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一个毫无作案动机、甚至可以说是最不可能行凶的人,居然跑来县衙自首? 这背后的文章,怕是比案子本身还要精彩。 “哦?有意思。” 江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杀的他?” 孙大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粗布衣角:“我……我给他煎药的时候,往药罐子里加了生附子。” “只有生附子?” 江烨追问得极快,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孙大显然没料到这一问,整个人怔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忽起来:“这……仵作验尸,不就说是生附子中毒死的吗?还能有什么?” 江烨收起笑意,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孙大,你是个老实人,但这谎撒得实在是没水准。人根本不是你杀的,你何苦跑来顶这个缸?” 孙大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大腿:“就是我杀的!我都认了,画押我也画,我就在这里,脑袋给你们,还要怎地!我给王子安偿命就是了!” 这种近乎耍无赖的自白,反而让江烨心中的推论愈发清晰。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至孙大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汉子的眼睛,声音忽然压低:“是为了保护什么人吧?王子安一死,这世上与你血脉相连的,便只剩下你那个妹妹孙晓晓了。” 孙大浑身一颤。 江烨步步紧逼:“莫非,真正的凶手是孙晓晓?你无意间撞破了真相,不忍见亲妹受刑,想要替她遮掩?” “放屁!” 孙大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若非有镣铐锁着,只怕早已冲上来拼命。 他破口大骂:“你这个昏庸的狗官!凶手就摆在你面前,你不敢抓,反倒去攀咬无辜妇人,满嘴喷粪!” 江烨不怒反笑,抬手示意一旁的衙役稍安勿躁,眼神愈发锐利:“好,既然你说你是凶手。那我再问你,杀人总得有个理由。据我所知,你和王子安交情匪浅,平日里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让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这问题显然在孙大的准备之外,他愣了半晌,才梗着脖子:“那……那王子安不是个东西!他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经常殴打我妹子!我实在是看不惯,一时气不过,就……就下了手!” “就杀了他?” 江烨截断了他的话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几分沉痛的叹息:“孙大啊孙大,你糊涂!” “你以为你这是义气?你这是在往死人身上泼脏水!王子安尸骨未寒,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辩。这石桥镇上下,谁不称赞他一声谦谦君子?你作为他生前最好的兄弟,为了圆自己的谎,竟然不惜毁他一世清誉,让他死后还要背上个‘虐妻’的恶名!”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大的心坎上。 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颓然跌坐回椅子里,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先押下去吧。” 江烨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待几个衙役将失魂落魄的孙大拖走,赵靖凑了上来,眉头紧锁:“看来你是对的。孙大这是护妹心切,才来顶罪。这么说来,咱们是不是该直接去抓孙晓晓?” “抓她?”江烨瞥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为时尚早。” “那还等什么?”赵靖有些急躁,“案情明摆着……” “明摆着的,往往是陷阱。” 江烨打断道,“办案子就像走夜路,看着近的捷径,未必能通向终点。咱们还是按原定的思路查,只要顺着那条线索,真相跑不了。赵兄,你且记住,这世间的事,越想省力气,最后费的力气往往越多。” 赵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从亲眼目睹江烨在观水寺一案中抽丝剥茧的手段后,他对这位驸马爷已是心悦诚服。 当下也不多言,领了江烨的几句低声吩咐,便匆匆离去布置。 江烨独自一人回到了公主府。 此刻公主府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公主、红鸾、青衿三位主心骨已经离开整整三日了。 庭院深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江烨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 这三位姑奶奶不声不响地消失,也不知是去了何处,又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急促而暴烈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府中的宁静。 那声音不同于寻常车马的沓沓声,而是如战鼓擂动,沉重有力,显然是千裏挑一的军中良驹。 紧接着,一团火红色的身影如流星赶月般冲入二门,在这规矩森严的公主府内肆意驰骋,竟无一人敢拦。 在这府里有这般胆色和特权的,除了那三位,再无旁人。 江烨抬眼望去,只见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在离他不过三尺的地方稳稳刹住。 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身形却如标枪般挺拔。 来者正是青衿。 她今日一身劲装打扮,风尘仆仆,发丝略显凌乱,甚至披风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泥浆,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英气。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江烨,眼中满是焦灼。 江烨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尘,笑道:“哟,青衿姑娘,好久不见。这几日不见人影,是去哪里游山玩水了?” “废话少说,跟我走!” 青衿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接向江烨伸出一只手,那架势,分明是要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上马背。 江烨吓了一跳,连退两步,一脸茫然:“干啥啊?这光天化日之下……” “公主有令,命你即刻随我查案,十万火急,片刻耽误不得!” 青衿的声音冷硬如铁。 江烨面露难色,摊手道:“这可不巧。我手头正压着一桩人命官司呢,也是火烧眉毛的事儿。依我看,最快也得等到今天下午才能结案。要不,青衿姑娘稍候片刻?或者先喝杯茶?” 他想起了对柳如意的承诺,若是此时甩手走人,跟着青衿去办那不知归期的差事,柳如意在牢里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大丈夫立世,言必信,行必果,这口既然开了,断没有食言的道理。 青衿柳眉倒竖,似乎想要发作,但见江烨神色坚定,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她长叹一声,眼中的焦灼化作无奈:“罢了,便依你。” 见这素来雷厉风行的女煞星居然肯妥协,江烨倒是来了兴趣,好奇道:“究竟是什么惊天大案?能让公主殿下都这般坐立不安?” 青衿翻身下马,那动作利落干脆,却难掩疲惫。 她走到江烨面前,神色凝重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压低声音道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你也知道,最近吐蕃遣使入京修好。那位随行的吐蕃公主,途经洛水城暂作休整时……凭空失踪了。” 第九十五章 案件又反转? “什么?” 一国公主,竟然在大衍境内凭空蒸发? 这不仅仅是一桩失踪案,更是一颗悬在两国边境线上的火星,稍有不慎,便是燎原战火,生灵涂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幽深。 怪不得公主殿下如此急切,竟派青衿快马加鞭赶回来寻他。 江烨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几分被信任的欣慰,又有一种如山岳压顶的沉重。公主殿下竟将如此攸关社稷的大案,交付于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驸马之手? 苦笑一声,看来自己这个“闲散驸马”,是彻底闲不下来了。 青衿见他神色严峻,眉头紧锁,便知他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沉声道:“随行的大将军噶尔已是暴跳如雷。那蛮子性烈如火,在大殿之外扬言,人是在我境内丢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甚至……”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寒意:“他怀疑是我们大衍暗中下的毒手。” “噶尔放了狠话,限期十日。十日之内,若见不到完好无损的公主,他便立刻拔营回国,禀告吐蕃赞普,即刻宣战!” 十天。 十天时间,要在一座偌大的城池、甚至茫茫荒野中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公主失踪的细节。 办案如弈棋,心乱则子错。 此刻青衿带来的消息虽然惊天动地,但这往往会带着强烈的主观情绪。 先入为主,乃是断案大忌。 况且,眼下还有一桩人命官司悬而未决。 江烨抬起头,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吐蕃之事,我自会尽力。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了结了王子安的案子。心中若有挂碍,刀便不够快,眼便不够亮。” 青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点了点头,退至一旁。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日头逐渐西斜,将府内的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黄昏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赵靖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那一身捕快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跑了不少地方。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簿,往江烨面前一拍,兴奋道:“查到了!线索都在这儿!” 江烨精神一振,接过账簿:“哪一页?” “三个月前,八月二十一日。” 赵靖指着其中一处,喘着粗气道,“城南‘保和堂’的入账记录,虽然那掌柜的记得潦草,但我跟那儿的伙计磨了半天,终于对上了号。” 江烨迅速翻开那一页,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墨迹中滑过,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那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烨嘴角微微上扬,合上账簿:“抓到了。走,去京兆府,升堂!” …… 京兆府。 京兆府尹赵明德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这位在官场浸淫数十年的老狐狸,平日里最讲究官威,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此刻,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儿子赵靖,正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当江烨步入大堂时,赵明德那张威严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竟是起身稍稍相迎,请江烨在下首尊位落座,语气恭敬:“听小靖说,驸马爷已破获此案?哎呀,当真是英雄出少年,驸马爷心思缜密,手段高明,真乃人中龙凤,国之栋梁啊!” 一旁的赵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老爹。 这还是那个回家就板着脸训斥自己“不学无术”的严父吗? 这拍马屁的功夫,简直是炉火纯青,毫无违和感。 爹,你的人设崩塌了啊! 江烨淡淡一笑,拱手道:“赵大人过誉了。江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略懂些格物致知之理罢了。” 赵明德捻着胡须,试探道:“既已破案,不知这凶手究竟是何人?” “容在下先卖个关子。” 江烨神秘一笑,目光投向堂外,“请大人先将一干人等带上堂来,届时,一切自见分晓。” 若是换了旁人敢在公堂上故弄玄虚,赵明德定然早就惊堂木一拍,拂袖而去。 但眼前这位可是当朝驸马,这面子必须给足,情绪价值也得给够。 赵明德呵呵一笑,挥手道:“听闻驸马爷做事向来不拘一格,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来人,带人犯!” 柳如意、孙大、孙晓晓以及一身儒衫的林宇,陆续被带到了大堂之上。 几人神色各异。 柳如意神情淡然,即便身陷囹圄也有一股清冷之气。 孙大垂头丧气,林宇眉头紧锁,眼神闪烁,唯有孙晓晓,一见到柳如意,那双眼睛便瞬间赤红。 “你这个贱女人!是你害死了我夫君!我要杀了你!” 孙晓晓尖叫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要扑上去厮打。 两侧衙役眼疾手快,手中的水火棍一横,将她死死拦住:“公堂之上,不得咆哮!” 孙晓晓被架住,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地跪倒在地,冲着赵明德哭喊道:“大人!青天大老爷!我夫君死得冤枉啊!如今这毒妇就在眼前,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将她千刀万剐,以慰先夫在天之灵!” 赵明德被吵得脑仁疼,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真相已然大白,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说着,他转头看向江烨:“驸马爷,请公开案情吧。” “驸马爷?” 此言一出,底下跪着的三人身躯齐齐一震,面色骇然。 先前江烨只说是太子洗马,这几人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男子,竟是那个传说中尚了公主的驸马爷! 江烨缓缓起身,径直踱步走到四人中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从王子安家中带回的那只黑漆漆的药罐。 “诸位请看。” 江烨将药罐高高举起,罐底那一层极不显眼的白色粉末显得格外诡异,“这便是凶手留下的致命证据。诸位可知,这底部的白色粉末,究竟是什么?” 大堂内一片死寂,众人皆是摇头。 江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这药罐之中,除了正常用于治疗风寒的麻黄、杏仁等草药残渣之外,还有生附子和乌头的味道。这两味药材剧毒无比,若要致人死地,绰绰有余。” “但是。” 江烨话锋一转,“凶手心思缜密,为了能够万无一失,他并没有直接投毒,而是将多种毒物混合研磨成粉。而为了防止这种混合毒粉受潮结块,失去药效,凶手极其聪明地加入了一种干燥剂来吸附水分。” 赵明德也被这番推理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是什么?” “雄黄!” 江烨吐出两个字,“雄黄本是辟邪驱蛇之物,寻常药铺皆有售卖。但很少有人知道,干燥的雄黄矿物粉末,若是遇到高温,再碰到铅粉,会在煎药那持续沸腾的水汽催化下,发生一种极其隐秘而复杂的反应。” 他走到林宇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这种反应,会生成一种独特的、带有极淡苦杏仁味的剧毒物质。这种味道,若是混在本身就带有苦味的麻黄杏仁汤药里,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只会以为是药味浓郁罢了。” “而我,在药罐底部刮下来的那些白色粉末,正是这种反应后的微量残留物!” 听到这里,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那铅粉又是哪里来的?药方里可没这东西啊。” 江烨微微一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悲悯:“这便是此案最令人唏嘘之处。王子安家境贫寒,虽有才名,却穷得连练字的纸都买不起好的。他用的是最廉价的铅粉纸——这种纸为了增白,制作时会掺入大量的铅粉。” “凶手将研磨好的毒粉,用王子安平日里练废的铅粉纸包裹起来。” 说罢,江烨猛地转身,扬起手中那本账簿:“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林宇!而在搜查你的住所时,赵捕头也在你书房里,发现了半包未曾用完的雄黄粉!对此,你作何解释?!” 林宇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如土。 正当江烨以为林宇会编造诸如“买雄黄是为了驱蛇”“家中有虫蚁”之类的拙劣借口时,林宇却忽然抬起头。 “没错……雄黄是我买的。” 林宇颤抖着声音,缓缓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旁那个一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身上。 “可是……那是大嫂托我买的啊!她说家中蛇鼠横行,让我帮忙带些雄黄回去……” 第九十六章 人心难测 大堂之上,空气仿佛凝滞。 众人的目光如注了铅一般,齐刷刷地压在了孙晓晓身上。 这位刚刚还在悲戚痛哭的未亡人,此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面色惨白如纸。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神空洞。 “孙晓晓。”江烨再次问道,“林宇所言,可是实情?” 孙晓晓身子猛地一颤,恍若大梦初醒:“什……什么实情?” 江烨双目微眯,缓缓道:“那包雄黄粉,究竟是不是你托林宇购买的?” 孙晓晓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宇。 林宇正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惊愕与祈求,似乎盼她说句公道话。 然而孙晓晓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咬了咬苍白的嘴唇,低声道:“未曾……民妇不曾让他买过。” “你!” 林宇如遭雷击,面色瞬间煞白。 江烨却笑了:“哦?这么说来,是林宇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构陷你了?” 孙晓晓似乎陷入了巨大的两难,十指绞着素帕,指节泛白。 良久,她才嗫嚅道:“或许……或许是大人查案的方向偏了?” 江烨负手而立,在大堂中央踱了两步,语调陡然拔高:“我且问你,林宇在大堂之上亲口指认,说是受你之托购药;而你却矢口否认。这便是个死局——要么是他在此刻意栽赃,居心叵测;要么,便是你在撒谎!” 这番话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在旁人听来是案情分析,在当事人耳中,却是诛心之言。 林宇终于回过味来,颤手指着孙晓晓,额角青筋暴起:“孙氏!我敬你是嫂嫂,平日里即便有些流言蜚语,我也恪守叔嫂之礼,对你多加照拂。如今生死关头,你竟要推我出去顶罪?你为何要害我!” “我……我没有……” 孙晓晓身子缩成一团,声音细若游丝。 “还说没有?” 林宇怒极反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个毒妇莫非真是你?亏我一直以为你贤良淑德,谁知你这皮囊之下,竟藏着一副蛇蝎心肠!我真是瞎了眼!”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孙晓晓最后的伪装。 大堂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孙晓晓,身形竟诡异地稳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凄楚可怜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近乎癫狂的执念。 她看着林宇,眼神陌生得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孙晓晓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平静,“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 “什么?”林宇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我?” “林郎。” 她唤出这两个字,声音竟变得柔软起来,带着几分缱绻的哀怨,“我对你的一片痴心,难道你当真……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啊!” 林宇大惊失色,踉跄后退。 满堂皆惊。 就连一直端坐在上首的赵明德,也忍不住身子前倾,瞪大了眼睛。 孙大更是呆若木鸡,他盯着自己的妹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年来,他自以为对妹妹知根知底,却从未想到,她心中竟藏着这样一段隐秘的情愫。 “你……你疯了!简直是一派胡言!” 林宇脸色涨红,羞愤欲绝。 “胡言?” 孙晓晓凄然一笑,目光痴缠地锁在林宇身上,“你我二人,本就是天作之合。若非心中有我,你为何隔三差五便往我家跑?我家那口子是个药罐子,也是个书呆子,除了满屋酸腐气,还有什么值得你流连忘返?你来看他,不过是借口,你想见的人,分明是我!” 说到此处,她眼神陡厉,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既然你也有意,那王子安便是挡在你我之间最大的绊脚石!如今我替你搬开了这块石头,你不谢我便罢了,为何还要对我如此凶狠!” 林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君子之交,在眼前这个女人眼中,竟被曲解成了这般不堪的私情。 “你……” 林宇气得浑身发抖,“所以,子安当真是你杀的?” “是我。” 孙晓晓答得干脆利落。 “贱.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林宇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差役的束缚,一巴掌狠狠扇在孙晓晓脸上。 “子安待你如珠如宝,即便家贫也不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你……你竟然为了这种荒唐的理由,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林宇双目赤红,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却仍扭头冲着一旁呆若木鸡的孙大吼道:“孙大!你和子安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他如今尸骨未寒,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这毒妇逍遥法外?你怎能忍心!!” 孙大被这一吼,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 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满脸羞愧,头深深地埋进了尘埃里。 “我……我也是昨日才知晓……” 孙大声音哽咽,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土,在地上晕开一团泥泞,“那是我亲妹子啊……她杀了子安,我这当大哥的,哪还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兄弟?可也不能眼看着妹子被抓去砍头啊……” “没法子……真的没法子……” 孙大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只能来顶这个罪。这条命,既是保全妹子,也是赔给子安的!” 哭声回荡在肃穆的公堂之上,凄凉而荒诞。 江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 这是一出彻头彻尾的人间悲剧。 在这桩案子里,王子安是可怜人——他才华横溢却命途多舛,满心欢喜迎娶娇妻,却不知枕边人早已心猿意马。 孙大也是可怜人——他一片好心为妹妹说成这门亲事,却亲手将挚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孙晓晓呢? 江烨望着那个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不喜欢这门亲事,却被兄长的一厢情愿绑上了花轿。 嫁入王家后,面对的是一个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卧床不起的丈夫。 日复一日的煎药、伺候、操持家务,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消磨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 直到家境殷实的林宇闯入她的世界。 那一刻,林宇不仅是王子安的朋友,更是孙晓晓黯淡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她将林宇的每一次登门,都偏执地解读为对自己的爱慕,在这场自导自演的幻梦中越陷越深,最终举起了屠刀。 然而,当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她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林宇的那一巴掌,打碎了她的梦,也彻底终结了这桩荒唐的命案。 所谓深情,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罢了。 情爱之挂碍,尚能催生如此惨烈的人间悲剧。 那国祚之挂碍,权欲之挂碍,又会将人,将这天下,拖入何等深渊? 他抬头望向堂外,西斜的日头已将最后的余晖洒尽,暮色四合,京城的上空,正有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在悄然酝酿。 而他,刚刚走出这方小小的公堂,便要一头扎进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第九十七章 河神娶亲 京兆府的大门在身后沉沉阖上。 江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暮色已然四合。街道两旁的槐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枯叶翻卷着打着旋儿落下,像是无数只枯槁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就在这明暗交界的黄昏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府门前的石狮旁。 那是一匹通体如火的骏马。 那马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杂毛,皮毛油亮得像是燃烧着的炭火,在昏暗的天光下竟泛出一层流动的金红。 而马背上端坐着的人,却与这烈马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青衿一袭墨青色劲装,腰束银带,几缕碎发被风拂到脸侧。 她侧身坐在马上,一手挽缰,一手搭在腿侧,暮色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金,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像是两点寒星。 “可会骑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晚风。 江烨愣了一愣,这才意识到她分明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摇了摇头:“不会。” 青衿闻言,柳眉倒竖,鼻间轻轻一哼,那声音里既有不耐,又似乎夹杂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下一刻,她忽然俯身。 江烨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及反应,一只手便已扣住了他的手腕。那看似纤细的手腕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像是被一只铁钳扼住,全然不容抗拒。江烨的身子猛地一轻,脚下已然离地,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被生生扯了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下一瞬,已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之上。 “抱紧。” 青衿冷冷丢下两个字。 “啊……好。” 江烨尚在恍惚之中,那火红骏马却已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整匹马犹如一支离弦之箭,朝着暮色深处疾射而去。 狂风裹挟着呼啸,扑面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声,街道两旁的屋舍、行人、灯笼,尽数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在视野边缘疯狂倒退。那速度之快,让江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胸腔里翻涌。 大惊之下,他已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双手猛然收紧,一把搂住了前方青衿的腰身。 入手处,柔软、温热,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弹性。 那是恰到好处的纤细,既非弱柳扶风的病态,亦非干瘪嶙峋的骨感,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最微妙的平衡。指尖所触之处,似乎能感受到那一层衣料下肌肤的温度,以及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 就在触碰的刹那,江烨分明察觉到,青衿的身子几不可闻地僵了一僵。 “你手不想要了?!” 恼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仍带着十足的杀气。 此刻天色已暗,江烨看不清青衿的面色。但若他能够看到,便会发现,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想要啊。” 江烨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就不要乱摸!” 青衿的声音骤然拔高,羞恼之意溢于言表。 “我……”江烨苦着脸,“恐高,只得抱紧些?” “那你手往上干嘛?!” “好……” “太往下了!你是不是成心的?!” 江烨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喷在青衿的耳畔,温热潮湿,带着一种令人无所适从的灼热。那气息像是一把无形的火,从耳廓窜入,点燃了她心口某处不知名的燥意。四周明明寒风凛冽,她却只觉得浑身燥热,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幸而夜风呼啸而过,狠狠地灌入领口,将那股燥热吹散了几分。否则,她还能不能安然无恙地骑在马上,当真难说得很。 洛水城,距京畿不过二百余里,乃是扼守京西北的水陆咽喉。相传百年之前,洛水女神于此城溺亡,香消玉殒。自那以后,当地百姓便兴起了祭祀河神的习俗,年复一年,代代相传,竟在这城中生根发芽,渐成风气。 这里虽离京城不远,气候却截然不同。因地势低洼,水汽氤氲,冬日里更显阴冷透骨。此时暴雪初降,原本奔涌的洛水河面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江烨策马入城,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让他暗自称奇。 街道两侧的店铺、民居,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着河神画像。每隔几十步,便能瞧见一座河神庙,大小不一,或华丽或简陋,但香火无一不旺。青烟袅袅,纸灰漫天,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虚幻的迷雾之中。 “这洛水城似乎特别崇拜河神?”江烨忍不住开口。 青衿缓缓点头:“是的。正因如此,吐蕃公主娜姆这一次的失踪,在城内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有人说,是河神显灵,看上了娜姆公主的容貌,要她做河神的新娘。” 江烨眉头一挑:“这也有人信?” “这一言论在城内才是主流。”青衿瞥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甚至,连这洛水城的太守杨敬之也深信不疑。” 江烨沉吟不语。 封建时代,迷信神灵鬼怪之说,本是寻常。但像洛水城这般,举城上下对一个河神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却是极为罕见。 “到了。” 青衿勒住缰绳,骏马嘶鸣一声,稳稳停下。 江烨抬头,只见一座气派的建筑横亘眼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云水驿站”四个大字。 这是洛水城专门修建来招待过往官员与外国使臣的馆驿。此番吐蕃公主娜姆失踪之时,整个吐蕃使臣团都下榻于此;而今,李云裳等人也暂居在这驿站之中。 夜色已深,江烨入了驿站,并未惊动旁人。待青衿安排了住处,他简单洗漱一番,便倒头睡去。 翌日清晨。 江烨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那声音穿墙而入,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火气。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披衣推门而出。 驿站的庭院之中,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方是大衍朝廷的人马。李云裳仍戴着那副鎏金面具,静静站在最前方。红鸾立在她身侧,一袭红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神情慵懒却暗含警觉。青衿则负手而立,通身冷意。 而另一方,是吐蕃使臣。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高出常人足足一头。他身披一件镶着金边的黑色裘袍,胸膛宽阔得像一堵墙,手臂粗壮如椽,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自有一股沙场百战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此刻,他满面怒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李云裳。 此人正是吐蕃大将军——噶尔。 而站在噶尔身侧的另一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气度。那人身材修长,穿一袭藏青色的吐蕃长袍,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而幽深。 此人便是吐蕃大使达布。 “公主殿下。”噶尔声音洪亮如雷,“今日便是娜姆公主消失的第四日。我只给你们大衍朝廷十天时间,不知,昨日的调查,可有什么进展?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李云裳始终未曾开口,只是微微侧目。 江烨远远地站在廊下,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却在飞速运转。 娜姆公主身份尊贵,牵扯多方利益。一般来说,这种人物发生意外,绝非偶然,其背后必有迹可循。 而要解开这道死局,关键无非三问——谁得利? 谁敢做? 谁能做? 破解这三个问题,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第九十八章 李云裳的军令状 “怎么,公主殿下莫非是在糊弄吐蕃?” 噶尔的声音如同裂帛,在清晨的寒气中炸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是说,你们大衍在拖延时间,背后则是在谋划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此言一出,大衍一方众人面色骤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红鸾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青衿的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稳步走出。 此人年约四旬,身形修长,着一袭玄青色官袍,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此人正是洛水城太守,杨敬之。 “住口!” 杨敬之拂袖而出,声如金石,“吐蕃使臣竟是如此的不知礼节吗?空口羞辱我天朝,谁给你的胆子!” 他抬手遥指噶尔,目光如电,字字铿锵:“在你面前的,可是当今长公主,大衍最尊贵的人!你如此态度,可是要代表吐蕃,与我大衍主动交恶?” 话锋一转,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骤然压低,却更添几分森然:“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这一番呵斥,掷地有声,震得满院回响。 噶尔那张刀刻般的面孔上,怒意仍在翻涌,却终究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他不敢。 此次吐蕃出使大衍,本就是怀着修好之意而来。 当今天下,大衍与吐蕃一东一西,分庭抗礼,国力虽在伯仲之间,处境却大不相同。 吐蕃地处高原,山川险峻,牛羊遍野,却也正因如此,土地贫瘠,物产匮乏。 那连绵的雪山锁住了无尽的风霜,却也锁住了粮食、盐铁与丝帛。 而在两国之北,另有一头猛虎正虎视眈眈,大金。 那是一个马背上崛起的帝国,铁骑如潮,兵锋所向,摧枯拉朽。 论单方国力,无论大衍还是吐蕃,都难以与之正面抗衡。 唯有携手并肩,方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道理,噶尔不是不懂。 只是娜姆公主下落不明,他这个护卫大将军难辞其咎,心中焦躁,这才口不择言。 “公主殿下恕罪。” 一道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吐蕃大使达布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却不卑不亢:“噶尔将军也是一时情急,出言无状,还望殿下海涵。只是……我吐蕃公主至今下落不明,甚至连个线索都不曾寻到,实在是让人无法放心。” 李云裳始终立于原处,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情,只那声音依旧清冷如故:“恕本宫暂时不能透露更多细节。” “为何?”达布眉头微蹙。 “娜姆失踪,任何一方都有嫌疑。” 李云裳缓缓开口,“她有可能是自己使用了什么办法偷偷离开,也有可能是大衍的谋划,也有可能是吐蕃人所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甚至……是大金,从中挑拨离间。” 这几个字落下,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因此,在找到娜姆之前,本宫不能透露任何线索。” 李云裳道,“这是为了娜姆的安全考虑。” 吐蕃一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达布心中暗自思忖。 吐蕃国内对于联衍之策,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不少重臣主张与大金结盟,联手瓜分大衍那片富饶的土地。 而另一派则力陈利害,直言大金狼子野心,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两派争执不下,明争暗斗,这才有了娜姆公主此番出使。 她肩上背负的,是整个吐蕃的国运。 若她当真出了什么差池,无论是死是活,都将成为压垮联衍之策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日之期,一半都还未到,诸位无需着急。” 李云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十日期满,若依然不曾找到娜姆公主——” 她微微昂首,面具上的鎏金纹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我李云裳,甘愿前往吐蕃请罪。”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江烨站在廊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听得分明,这哪里是什么请罪,分明是立军令状。 前往吐蕃请罪,便意味着身不由己,等同为质。 堂堂大衍长公主,以身涉险,这份魄力,当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连噶尔那张始终阴沉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 他重新打量了李云裳一眼,眼中的轻蔑之色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敬意。 “好!”,噶尔大手一挥,声若洪钟,“那我们就坐等公主殿下的好消息!”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那魁梧的背影带起一阵劲风。 达布微微欠身,目光在李云裳面具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杨敬之望着那群吐蕃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压低声音道:“殿下,依下官之见,这群蛮夷,分明就是借机滋事。那娜姆公主的失踪,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演的一场戏!” “哦?”李云裳侧目,“太守不再认为是河神作怪了?” 杨敬之面色一僵,那张儒雅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干咳一声道:“河神嘛……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目光闪烁,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就在这时,李云裳的视线忽然越过众人,落在了远处廊下那道身影上。 “你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带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柔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落在江烨身上。 只见此人一袭青衫,身姿挺拔,眉目如画,立在斑驳的晨光中,当真是好一副清隽模样。 这人是谁? 众人心中皆是疑惑。 “哎呦——” 一道娇媚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红鸾提着裙裾,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间尽是欢喜之色:“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驸马爷给盼来了!” 她凑到江烨身前,眨着那双妩媚的桃花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几日不见,驸马爷可想念奴家?” 驸马爷?! 杨敬之等人闻言,面色精彩纷呈,目瞪口呆。 这婢女……竟敢当着公主殿下的面,与驸马如此……如此亲昵?! 天呐! 看这架势,莫非驸马与公主俩人感情不睦?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在李云裳与江烨之间来回游移,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江烨却是神色自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坦然道:“日日都在想念红鸾姐姐呢。” 红鸾闻言,掩唇轻笑,眼波如丝。 青衿站在一旁,冷冷地瞥了江烨一眼,鼻间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也不知是不屑还是旁的什么情绪。 江烨收回目光,转向李云裳,神色一正,沉声道:“我想先看一下案发现场。” 李云裳微微颔首:“好,跟我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朝驿站二楼走去。那背影笔直如剑,步履从容,一袭素衣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江烨紧随其后,踏上了那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第九十九章 人间蒸发的吐蕃公主 江烨跟在李云裳身后,穿过幽深的廊道,一路行至尽头。 廊道两侧的窗棂皆以雕花木格镶嵌,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菱形,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张张沉默的棋盘。 娜姆公主的房间,便在这廊道的最深处。 江烨推门而入,寒意扑面。 这间屋子坐北朝南,格局方正,陈设却颇为简素。 一张紫檀木架子床,一方书案,几把圈椅,此外便再无多余的物件。 倒是那扇临河的窗户开得极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一半,此刻窗扇半敞,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灌入,在屋内打着旋儿。 江烨踱步到窗前,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窗外那片苍茫的天地之间。 洛水河就在眼前。 那条传说中淹死过河神的河流,此刻已然彻底封冻,河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刺目的银白。 冰层坚实,甚至能看见三五成群的孩童在冰面上追逐嬉戏,笑闹声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清脆得像是冰凌碎裂。 “别往那边跑!危险!” 岸边有几个大人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却仍带着十足的焦急。 那些孩子充耳不闻,依旧在冰面上撒欢,浑然不知脚下的冰层之下,是怎样彻骨的寒流。 从窗沿到冰面,目测足有三丈之遥。 江烨默默记下这个距离,收回目光,转身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书案之上,几只白瓷茶杯错落摆放,乍看之下并无异样,细看却能发现,那摆放的位置颇为凌乱。 三只杯子东倒西歪,其中一只甚至斜斜地倚靠在砚台边缘,仿佛下一刻便要跌落。 江烨的目光继续下移。 地面上,果然有一只碎裂的茶杯。 那杯子摔得四分五裂,瓷片散落一地。 “房间内曾发生过打斗。” 李云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故。 “桌上的杯子被打翻,地上的这只想必是在撕扯中跌落。娜姆公主面对敌人时,有过激烈的反抗。” 江烨微微颔首,顺着她的思路接道:“如此说来,可以排除娜姆公主自导自演的可能?” “也不尽然。” 李云裳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动摇,“这也可能是一个更聪明的局。一个知道我们会如何思考的人,故意布下的反向逻辑陷阱。她就是要我们认为这不是一场戏。”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疑点。 “案发当晚,这间房门外,并无一名侍卫值守。这是娜姆公主亲口要求的。” 此言一出,江烨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摩挲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这不寻常。 一个异国公主,身在异乡,举目无亲,四面皆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规矩。 这样的处境,便是寻常人也会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更何况是金枝玉叶? 偏偏她不要侍卫保护。 是胆大包天,还是意有所图? “娜姆可曾说明缘由?”江烨问道。 李云裳轻轻摇头:“不曾。娜姆公主性情孤僻,沉默寡言,素来不与下人多做交流。侍卫们都惧她,莫说多问,便是多看一眼都不敢。” “据一名侍卫所言,去年曾有一人因口吃之症,在娜姆公主面前答话时结巴了几句,便被逐出府去,此后再无音讯。” 江烨听得暗暗咋舌。 这吐蕃公主,当真是个狠角色。 “故而,对于娜姆的命令,侍卫们从不敢多问,只能遵从。”李云裳继续道,“不过,侍卫们虽未守在门外,却一直守在楼梯口。” 她抬手指了指廊道尽头的方向:“那里是下楼的唯一通道,两名侍卫彻夜未眠,轮流值守。任何人上楼、下楼,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江烨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廊道幽深,尽头处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楼梯口,光线昏暗,像是一张阖起的嘴。 李云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因此,可以排除娜姆从楼梯离开的可能。” 话音未落,江烨猛然抬头。 他的眼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光,直直地看向李云裳:“等等。” “既然侍卫守在楼梯口,那所有进出二楼之人,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那么,在这间房里,与娜姆公主发生打斗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是谁?” 李云裳静静地看着他,面具下的目光幽深难测。 不得不说,她的这位驸马爷,当真是敏锐得可怕。 短短几句交谈,便已摸到了关键所在。 “侍卫说——”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当夜,无人下楼,亦无人上楼。” 江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也就是说——”李云裳一字一字道,“那晚进入娜姆房间之人,就在下榻于二楼的那些人之中。” 这句话落下,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孩童的笑闹声依旧隐隐传来,但此刻听在耳中,却莫名多了几分诡异。 “那些人,我已逐一问过。”李云裳道,“若你想亲自询问,我可再召集一次。” “那个不急。” 江烨摆了摆手,目光并未从房间内移开,“排查嫌疑人是水磨工夫,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最致命的悖论需要解决。”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空荡荡的房间:“人,是怎么消失的?” “如果说凶手是二楼的人,这解释了凶手如何‘进’的问题。但并没有解释娜姆如何‘出’的问题。” “房间内我已仔细查验过。”李云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道,“并无暗门,亦无机关。” 江烨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想到的问题,她全都想到了,并且提前做了调查。 这当真是一个极聪慧的女子。 若她为男儿身,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只怕轮不到李云麒来坐。 江烨走到那扇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去。 冷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 从窗沿到冰面,足有三丈高度。 这个距离,纵是轻功卓绝之人,也断不敢轻易尝试。 更何况,冰面虽厚,却非铁板一块,从这般高处一跃而下,冲击之力何等惊人? 冰层极有可能在瞬间崩裂,人便会直直地坠入那彻骨的寒流之中。 “冰面上确有一些碎冰。” 身后,李云裳的声音响起,“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有人从这个高度坠落,冰面绝不可能如此完好。娜姆是否还活着,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又是一条死路。 江烨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欲裂。 所有的方向,仿佛都被一堵无形的墙堵死了。 娜姆没有从楼梯离开,房间里没有机关暗道,窗外的冰面上也没有坠落的痕迹。 那她究竟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难道当真是被那河神掳走了不成? 他低着头,心烦意乱地在屋内踱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就在窗边的地板缝隙里,静静地躺着几片东西。 鱼鳞。 那是几片银白色的鱼鳞,每一片都约莫拇指盖大小,表面有着细密的波浪纹路,在黯淡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幽冷的银光。 虽然案发已过去数日,但鱼鳞的四周,仍隐约可见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什么东西浸润过后留下的痕迹。 江烨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捏起其中一片。 那鱼鳞入手冰凉,触感滑腻,微微发硬,显然已经干透了许久。 “这鱼鳞,从何而来?” 他眯起眼睛,将那片鱼鳞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李云裳走上前来,垂眸看着他手中之物,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先前竟未曾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合常理。”她沉声道,“吐蕃公主下榻之前,这间屋子已被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绝不可能有此等疏漏。” 江烨缓缓站起身,手中依旧捏着那片鱼鳞,目光幽深。 这鱼鳞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章 驿站二楼的房客们 凡事反常即为妖。 他将那些银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地缝中捡拾出来,拢在掌心。 数一数,总共七片,大小不一,却都泛着相同的幽冷银光。 按理说,这间屋子在吐蕃公主入住之前,已被里外打扫了三遍。 可偏偏,这几片鱼鳞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躺在窗边的地缝里。 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却出现了。 江烨并不识得这鱼鳞是属于何种鱼类,但洛水城既以洛水为名,想必城中必有识鱼之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将那几片鱼鳞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这鱼鳞,我带走了。” 他站起身来,“待会儿寻个识货的人问问,兴许能问出些门道。” 李云裳微微颔首,并未反对。 江烨又在屋内仔仔细细地翻查了一遍:床榻、书案、箱笼……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都未曾放过。 结果却令人失望,除却一些娜姆公主日常所用的衣物和几件吐蕃样式的金银首饰之外,再无任何可疑的物件。 “这位公主,当真是个奇人。” 他转过身来,望着李云裳,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堂堂一国公主,身份何等尊贵,竟连一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没有?” 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出门在外尚且要带上三五个丫鬟仆妇,更何况是异国公主? 梳妆更衣、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哪一样不需要人服侍? 可这间屋子里,除了娜姆公主的衣物首饰之外,竟再无第二人的痕迹。 李云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我也深觉蹊跷,特地问过达布大使。” “达布怎么说?” “他说,娜姆公主在吐蕃王庭时,身边伺候的婢女足有十余人。” 李云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可此番出使大衍,她却一个都不曾带上。” 江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十余人,一个不带。 这绝非什么性情孤僻可以解释的。 一个人再孤僻,总要穿衣吃饭,总要梳洗打扮。 长途跋涉数千里,从高原到平川,气候迥异,水土不服,没有贴心人在身边照料,当真吃得消? 除非,她是刻意为之。 刻意不带婢女,刻意遣退侍卫,刻意将自己置于无人照看的境地。 她在防备什么? 又或者……她在等待什么? “事事透着古怪啊。”江烨喃喃自语。 “走吧。”他转过身来,对李云裳道,“看来,只能从二楼那些房客身上入手了。” 这桩娜姆失踪案,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密室失踪”。 人,从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梯口有侍卫把守,窗外是三丈高空和坚冰河面,房内又无机关暗道。线索之少,几乎令人无从下手。 …… 云水驿站二楼,一间宽敞的客房被临时辟作问询之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横亘在正中,几把圈椅分列两侧。 江烨与李云裳并排坐在长案之后。 他微微侧目,瞥见身侧那张鎏金面具在烛火中折射出细碎的流光,一时竟有些恍惚——这般场景,倒像是夫妻二人联袂断案。 他旋即收回目光,暗自摇头失笑。 青衿立在李云裳身侧,红鸾则立在江烨身后,杨敬之在稍远处负手而立,神色肃然。 此外,四名带刀侍卫分守四角,虎视眈眈。 在房客们被带进来之前,江烨低下头,翻看着先前李云裳审问房客时留下的笔录。 那笔录写得极为详尽,每个房客的姓名、籍贯、来历、下榻时间、案发当夜的行踪,皆一一记录在册,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江烨一面翻阅,一面随口问道:“殿下,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云裳侧目看来,面具下的目光似有几分玩味:“你这话既然问出来了,我若说不当讲,你又当如何?” 江烨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那我便不问。” “不问可会影响案件?” “略有影响。”江烨想了想,坦然道,“但知与不知,应当无碍大局。有些事,不必问也能猜出个大概。” 李云裳沉默了片刻,终于淡淡开口:“你问吧。” 江烨合上笔录,正色道:“吐蕃此番遣使来朝,更是派遣了娜姆公主亲至,其中意图,可曾提前与大衍沟通?”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杨敬之的面色变了变,欲言又止。这等涉及两国邦交的机密,岂是他一个小小太守能够置喙的? 他略一犹豫,拱手道:“殿下,下官……先行告退?”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这等事,他不便在场。 然而李云裳却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她的声音清冷如故,却并无遮掩之意,“吐蕃方面早已放出风声,其来意,无非二事。” 她微微顿了顿,继续道:“其一,互市。吐蕃地处高原,山川险峻,牛羊虽多,却缺盐铁丝帛。他们希望在两国边境开设集市,互通有无。此番来使,还带来了一份颇为丰厚的交易订单。” 江烨微微颔首。这一点倒不难理解。吐蕃物产匮乏,而大衍则地大物博,互市对双方都有利可图。 “其二……”李云裳的声音微微放轻,“和亲。” “和亲?”江烨挑了挑眉。 “娜姆公主正值妙龄,吐蕃国主有意将她许配给大衍皇室,以结两国之好。”李云裳道,“不过,此事并非板上钉钉。据说要看娜姆本人的意愿,若她无意,便不强求。”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贸易与和亲,倒是简单明了。 只是这和亲的对象,却并未指明是哪一位皇子。 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 他正自思忖,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禀殿下,第一位房客带到。” “让他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那是一个中年道士。 此人身形清癯,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袍上打着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挽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道髻,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髻间垂落,被穿堂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道士进门之后,先向李云裳深深一揖:“贫道一念,拜见公主殿下。” 李云裳尚未开口,那道士便直起身来,面露疑惑之色:“殿下,先前不是已询问过贫道了么?今日又召贫道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江烨扫了一眼手中的笔录,开口问道:“你便是尘心观的观主,一念道长?” 一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江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就在江烨准备继续发问之际,那道士忽然笑了:“贫道见过驸马爷。” 江烨一怔:“你怎知我是驸马?” “驸马爷与殿下并排而坐,可见身份尊贵。”一念道长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笑意更深,“但观驸马爷面相,却非皇族李氏血脉。除却驸马,还能是何人?”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驸马爷与公主殿下,乃是天作之合,一看便知。”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微微一惊。 江烨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身侧的李云裳,那张鎏金面具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旁人便是瞪大了眼也瞧不出端倪。 他不由得失笑:“老道士莫要诓我。殿下戴着面具,你能看到我的面相,却看不到殿下的。这天作之合,从何说起?” 一念道长抬起头来,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神秘的光:“面具遮住的,是世人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极为清晰:“却遮不住贫道的。” 他望向那张鎏金面具,目光幽深,仿佛当真能透过那层冰冷的金属,看见面具之下的容颜:“驸马与公主殿下……”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般配。般配得很呐。” 第一百零一章 道士和舞女 “老道休得胡言乱语。” 李云裳的声音骤然清冷了几分,那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却又隐约夹杂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恼意? 一念道长闻言,并不惧怕,反倒呵呵一笑,也不再多言,只是抚了抚袖口的补丁,神态自若。 江烨收敛神色,将方才那一段插曲抛诸脑后,正色问道:“娜姆公主消失的前一夜,道长在何处?” 一边说着,他一边低头翻阅手中的笔录。 一念道长的房间距离娜姆公主所居之处颇远,中间还隔着三间客房。 再者,这尘心观在江湖中的名声,他方才也略有耳闻。 门中弟子虽不过寥寥数人,武功也算不得高强,却胜在香火鼎盛,善名远播。 数十年来,尘心观的道士们行走江湖,从不与人争斗,只以炼丹济世为业,救济贫苦百姓无数,在民间口碑极好。 这样的人物,实难与掳劫异国公主之事挂上钩来。 “贫道一夜都在房中,不曾踏出半步。”一念道长答道。 “在做什么?” “闭目打坐,吐纳修行。” “可曾听见什么声响?”江烨追问。 一念道长缓缓摇头,那稀疏的胡须随之轻轻晃动:“不曾。贫道入定之时,心神内敛,外界万般声息,皆难入耳。” 江烨微微颔首,又道:“云水驿站乃朝廷所设,专为接待往来官员与外邦使臣。道长身为江湖中人,并非朝廷命官,却能下榻于此,想来必是受了某位贵人的邀请。敢问道长此行意欲何往?所为何事?” 一念道长呵呵一笑,那双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驸马爷果然敏锐。贫道此番是受太子殿下相邀,年关将近,需赴京城皇宫,为陛下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 丹药? 江烨心中微微一惊。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这种所谓“延年益寿”的丹药自然并不陌生。 前世的历史上,多少帝王将相到了暮年,皆对此等神丹趋之若鹜,秦皇遣徐福出海求仙,汉武帝宠信方士,唐太宗晚年服食丹药…… 结果无一例外,不是中毒身亡,便是暴病而终。 那些丹药非但无用,更是剧毒之物。 念及此处,江烨看向一念道长的眼神不由凝重了几分。 然而,他旋即又暗自摇头。 这个世界,终究与他穿越前的历史大不相同。 这里当真有内功外功,当真有轻功剑法,当真有江湖侠客纵横天下。 那么……莫非也当真存在长生丹之类的奇物? 就在他沉吟之际,李云裳的声音在旁边悠然响起:“尘心观以炼丹之术闻名于世,江湖中人求其一粒丹药,往往争得头破血流。” 她微微侧目,那面具下的声音清冷如水:“更有传闻,尘心观的祖师爷尘心真人,曾炼制出三颗‘长寿丹’。据说,服一颗可增百年内功,服三颗可添百年寿元。” 一念道长闻言,却是摇头失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公主殿下万勿轻信。那都是江湖中人以讹传讹,杜撰出来的故事罢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贫道此番为陛下所炼制的丹药,不过是些寻常补药。服之可令精力旺盛、免除疲乏,仅此而已。至于什么长生不老、百年寿元……贫道若当真有此等本事,又岂会两鬓斑白?”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髻间那几缕灰白的碎发,神情颇为坦然。 一念道长德高望重,又是太子亲邀之客,身份与此案干系甚浅。 先前李云裳盘问之时,便不曾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工夫,此刻看来,他的嫌疑确实极小,也给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 又闲聊了几句,江烨便准备让他退下,传唤下一位房客。 然而,就在一念道长躬身告退之际,江烨忽然灵光一闪,开口道:“且慢——” 一念道长停住脚步,回首看来。 “请问道长,案发那夜,你房中的窗户可曾开着?” 一念道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曾。那夜风雪甚大,贫道怕冷,早早便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江烨略有失望,却也不再追问,命差役将一念道长送回房去,随即扬声道:“传下一位。” …… 门扉再度推开,一道身影款款而入。 那是一个风情万种的中年女子。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女人一生中最为成熟丰韵的时节。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像是一坛陈年的女儿红,时光越久,便越发醇厚动人。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柳叶眉弯弯如月,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潋滟生波,那目光流转之间,仿佛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涟漪轻泛。身上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襦裙,裙摆曳地,腰肢盈盈一握,行动之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婀娜。 那不是刻意为之的风尘气,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韵致。 这女子进门之后,敛衽施了一礼,声音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人心上:“奴婢红娘,拜见诸位大人。” 江烨端坐案后,开口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奴婢是一名艺妓,擅长些歌舞、剑舞。”红娘轻声答道。 说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美眸微微一转,竟直直地看向江烨,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奴婢的名号,诸位大人想必都曾听说过。” “哦?” 江烨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动声色,却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李云裳。 李云裳端坐不动,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情,也不曾开口。 倒是一旁的杨敬之忽然呵呵笑了起来,抚着胡须,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驸马爷是正经的权贵公子,行得正、坐得端,想来极少出入那些风月场所,故而有所不知啊。”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这位红娘姑娘,二十年前便已红遍天下。彼时在应天府,有‘秦淮八艳’之说,皆是名动一时的绝色佳人。而这红娘,便是八艳之首,以一曲剑舞倾倒无数王孙公子,传为佳话。” 红娘微微低下螓首,神色淡然:“大人过誉了,奴婢不过是个红尘中打滚的女子,当不得这般夸赞。” 江烨来了几分兴致,追问道:“你是受何人邀请?莫非也是进京去的?” 红娘抬起头来,那双美眸中波光流转:“奴婢受三皇子殿下相邀。三皇子命奴婢在宫中年宴之上,为陛下献舞一曲。” 有趣,有趣。 江烨心中暗自思量。 太子李云齐虽已被立为储君,但这皇位显然坐得并不安稳。 三皇子李云峰,母族势力庞大,据说在朝中也颇有根基,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 如今看来,这兄弟二人的夺嫡之争,已然打得不可开交。 太子邀了一念道长进宫炼丹,三皇子便请了红娘进宫献舞,两人都在想方设法讨好圣上。 这一场年宴,只怕热闹得很。 江烨将这些心思暂且按下,继续问道:“案发那夜,你也在房中?” “是的。”红娘欠身答道,“奴婢不曾踏出房门半步。” “可曾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 红娘的柳眉微微蹙起,似在努力回忆,片刻后缓缓开口:“好像……是有的。”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奴婢隐约听见了……飞舞的声音,还有冰裂的声音。” 第一百零二章 洛水旧事 闻言,江烨与李云裳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那目光交汇之处,皆是深深的疑惑。 江烨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种能够自圆其说。 什么情况之下,这两种声音会同时出现? 红娘见状,也不敢多言,只垂首在原处,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低垂着。 江烨又追问了几句,却再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下去吧。” 江烨挥了挥手,示意差役将红娘送回房去,随即扬声道:“传下一位。” …… 门扉再度推开,这一回,进来的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那是一个年约三旬的儒雅男子,身形清瘦,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虽不甚华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手中那一杆乌木手杖。此刻,那手杖正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那男子便循着这声响,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江烨等人走来。 江烨抬眼望去,便见那男子的双目空洞无神,瞳仁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像是两潭死去的水,再无半分光亮。 是个盲人。 而在他背后,则斜斜地背着一张古琴。单看这琴的成色与断纹,便知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古物,价值不菲。 盲眼琴师在案前三尺处站定,那手杖轻轻一顿,便不再移动。他微微侧耳,似是在辨别周遭人物的方位,片刻后,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何必清,见过诸位大人。” “坐。”江烨淡淡道。 何必清闻言,也不推辞,从容落座:“殿下今日又有何事要问?” 何必清率先开口。 杨敬之在一旁道:“非是殿下相问。今日,是驸马爷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驸马?” 何必清微微一怔,那空洞的眼眸似乎朝着江烨的方向转了转,旋即颔首道:“驸马爷请问。” 江烨低头看向手中的笔录。 何必清,字退之,江南徽州府人氏。 此人生于殷实之家,自幼聪颖过人,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在当地颇有才名。诗文俱佳,尤擅抚琴,曾有“徽州第一琴”之美誉,多少名门闺秀慕名求见,却皆被他婉拒门外。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二十岁那年,他遭人迫害,一夜之间,双目失明。 那场变故的内情,笔录上语焉不详,只以“遭人迫害”四字带过,却不曾言明是何人所害、为何而害。 自那以后,何必清耗尽家资,四处寻医问药,却始终无果。心灰意冷之下,他便背起那张古琴,离开了故土,浪迹天涯,以卖艺为生。 笔录上关于他的记载,便只有这些寥寥数语,全无娜姆公主消失那晚的任何信息。想来,先前李云裳问询之时,这盲眼琴师也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毕竟…… 他是个瞎子。 江烨放下笔录,开口问道:“何琴师,那夜你在做什么?” 何必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观景。” 江烨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观景? 你可是个瞎子啊!能看个什么? 他强忍着心中的腹诽,继续问道:“观什么景?” “观洛水河。”何必清的声音平淡如水。 江烨心中一动,追问道:“哦?当晚你打开了门窗?” 何必清微微颔首:“是的。那夜,我推开窗户,望着洛水河,看了许久。” 江烨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可你……什么都看不见。”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的神色都微微有些尴尬。当着一个盲人的面,提及他的残疾,终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然而何必清却并不恼怒,反倒坦然一笑,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我是看不到。” “可我也全都看到了。” …… 江烨顿时一阵无语。 好家伙。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何必清,分明是个装比犯。一言一语,尽是故弄玄虚、高深莫测。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江烨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继续追问。若非是为了寻找线索,他已然不想再与此人废话。 何必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他缓缓开口:“一座桥。” “什么桥?” “桥便是桥。”何必清的声音淡淡的,“桥即是桥,何必问是什么桥呢?世间万桥,皆是桥耳。” 江烨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话文学。 这厮简直是将废话文学发挥到了极致。 “还有吗?”他咬着牙问道。 何必清闻言,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失明的眼睛,在这一刹那,似乎忽然充斥着某种奇异的光亮:“那晚的风雪——” 他喃喃开口,声音低沉:“格外的大啊。” 江烨再次无语,挥了挥手,命人将何必清送了回去。 这何必清的住处,就在娜姆公主的隔壁,是所有房客之中距离娜姆最近的人。可偏偏是个瞎子,还是个装逼犯。 接下来进来的,是一个朝廷命官。 此人名叫周申,原是西南边陲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因在任上政绩出色、官声甚好,得到了朝廷的嘉奖,此番奉旨进京,接受新的任命,途经洛水城,便在云水驿站歇脚。 周申的房间,恰在红娘与一念道长的中间。 他一进门,便冲着李云裳与江烨深深一揖,姿态极为恭谨,显然早已知晓江烨的身份:“下官周申,拜见公主殿下,拜见驸马爷。” “那夜你在做什么?”江烨开门见山。 周申的脸色微微一红,似有几分难以启齿,吞吞吐吐道:“下官……下官口腹之欲发作,当夜吃了太多肉食,肠胃很是难受,故而一夜辗转,不曾睡着。” “门窗呢?” “一直关着。” “可曾听见什么声响?” 周申皱眉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好像……是有猫叫?” 猫叫?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先是飞舞声、冰裂声,如今又多了个猫叫声。这些声音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头绪,江烨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居住在二楼的,只有他们四人吗?”他转头问向李云裳。 李云裳却是微微摇头:“不止。吐蕃使团之中的达布与噶尔,以及杨太守,也都住在二楼。” 一旁的杨敬之闻言,微微颔首,主动开口道:“下官的房间,距离娜姆公主略远。当夜下官睡得也早,什么动静都不曾听见。” 江烨略一沉思,又问道:“除了红娘之外,可还有其他女眷?” 这个问题,他问得颇有深意。 那两名侍卫守在楼梯口,彻夜未曾阖眼,任何上下楼之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可偏偏有人进入了娜姆公主的房间,与她发生了打斗,却未曾惊动那两名侍卫。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人极有可能是娜姆公主主动放进去的。 那么,什么人能让戒心极重的娜姆公主主动开门? 无非两种可能:其一,那人与娜姆相熟;其二,那人是女子,让娜姆放低了警惕。 然而,李云裳与杨敬之皆摇了摇头。 “所有入住驿站之人,皆有登记。”杨敬之说道,“哪怕是下官,也会留有入住记录。据登记册所载,并无其他女眷。” “把登记册拿来。”江烨吩咐道。 片刻之后,一本厚厚的册子被呈到了他面前。 江烨翻开那登记册,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册上记载详尽,每一位入住之人的姓名、籍贯、来历、入住时间,皆一一在列,字迹工整,并无遗漏。 他从头看到尾,确实不曾看到其他可疑之人。 然而,就在他准备合上册子的刹那——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之上。 可江烨的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合上了册子。 …… 初步调查告一段落。 江烨伸了个懒腰,这才想起,自己连早饭都不曾吃,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出去逛逛吧。”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李云裳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道:“青衿,保护驸马。” “是。” 青衿应了一声,瞪了江烨一眼。 两人出了云水驿站,沿着长街一路走去。 洛水城。 这个名字,江烨并非是第一次听到。在观水寺中,那慧觉的恩怨,便是在这洛水城中发生的。而那桩旧事的核心,便是洛水城曾经数一数二的大户——孟家。 江烨随便寻了一处茶馆,推门而入。 茶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三五张桌子错落摆放,几个茶客正低声闲聊。 江烨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招呼店小二:“小二,四个包子,两碗辣汤。” “好嘞,客官稍等!”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辣汤便端了上来。 江烨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又将另外两个推到青衿面前:“吃。” 青衿微微一怔,那双冷若寒星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却终究没有推辞,默默地接过,低头吃了起来。 他转过头去,冲着那正在柜台后擦拭茶碗的店小二扬声道:“小二,我问你——”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道,十年前,洛水城的那个孟家?” 第一百零三章 慧觉的身份 提及此事,那店小二擦桌的手微微一顿,将那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往肩头一搭,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市井闲汉特有的精明与八卦。 “哟,客官,您这口味可够刁的。放着那满城的新鲜事儿不听,偏要打听这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他左右瞅了两眼,见掌柜的正低头拨弄算盘,便压低了嗓门,凑近了几分:“不过您问我算是问着了。旁人或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我爹,嘿,当年可是专门给孟府送柴炭的樵夫。那孟家的门槛,他老人家一月得跨进去好几回。” 江烨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神色淡然:“我父亲早年行商天下,曾与孟老爷有过一面之交。生前每每提及此事,总是扼腕叹息,说那孟家满门忠厚,怎就遭了这等横祸。” “谁说不是呢!” 店小二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孟老爷一家,确是大大的善人。冬施棉衣夏施粥,但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那么大一家子,一夜之间,鸡犬不留。那血流的,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给染红了,几场大雨都没冲刷干净。” “官府当时没有抓到凶手吗?”江烨不动声色地问道。 闻言,店小二的神情倏然一变。 那原本带着几分伤感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官老爷们……尸位素餐,怎会在意这种事?” 一旁的青衿闻言,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她虽身在皇家,却也最恨这等吏治腐败、草菅人命之事。 江烨察觉到她的异样,却并未开口,只是继续追问道:“哦?当年负责彻查此案的,是哪位大人?” 店小二的眉头皱了起来,似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摇了摇头:“这……实在是不记得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晓得那些大人物的名号?” 他叹了口气,神情愈发感慨:“再说了,那些大人物的事,岂是我们这等升斗小民所能知晓的?” “那孟家,就没有留下什么后人?” “哪还有后人啊,斩草除根,这规矩道上人都懂。” 店小二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怀缅之色,“说起来,那孟家小少爷,当真是个可怜人。若是还活着,岁数应当与我一般大。” “我也曾随我爹去过后院几次。那小少爷生得白净,心肠软得跟豆腐似的。看我穿得单薄,还偷偷塞过我好几次鸡腿,那是真香啊……” 江烨脑海中浮现出观水寺中慧觉那张清冷而决绝的脸。 若无那场惨变,那个敲着木鱼的和尚,或许如今正是个锦衣玉食的富家翁,过着妻贤子孝的太平日子。 而非遁入空门,苦熬十年,只为一个“仇”字。 世事无常,命途多舛,竟至于此。 然而,就在江烨暗自感慨之际——店小二下一句话,却如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一震。 “可惜啊,老天爷不长眼。给了他一副菩萨心肠,却没给一副好身板。那孟小少爷,天生是个跛子。” 江烨叩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滞。 “你说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店小二:“你说孟家少爷,是跛足?” 店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是……是啊。虽说孟家极力遮掩,给小少爷穿特制的厚底靴,但他走路时,那身子总是一高一低的。旁人或许看不真切,但我那时常去送柴,小孩子家家的眼尖,又在一处玩过,看得真真的。”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若是假话,天打雷劈!” 江烨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对。 全都错了。 慧觉步履稳健,绝无半分跛足之相。 纵然这世间有易容改面之术,可这天生的骨骼残缺,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如果孟家少爷是个跛子,那么慧觉就绝不可能是孟家少爷。 那他为什么要冒充孟家少爷? 又为什么要为了孟家的仇恨,不惜化身修罗,将那些仇人一个个送入地狱? 那眼中的恨意,那同归于尽的决绝,绝不是演出来的。 这世上,并非只有血亲才会复仇。 或许是受恩深重的义仆,或许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又或许……是某种更深的羁绊。 “再不吃,包子就要凉透了。”青衿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江烨回过神来,忽然洒然一笑。 是了,眼下不是纠结十年前旧案的时候。 慧觉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做完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而自己手里这桩案子,才刚刚开始。 …… 离开茶馆后,天色愈发阴沉,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 江烨目前手中唯一的实体线索,便是那几片不知名的鱼鳞。 在这几乎完美的密室失踪案里,这几片不该出现的鱼鳞,就像是原本平滑丝绸上的一根倒刺,扎手,却也是唯一的线头。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鱼市。 虽然已是隆冬,洛水河封冻,但鱼市里依旧人声鼎沸。 地面上污水横流,混杂着鱼腥气和市井的汗味。 江烨也不嫌脏,蹲在一个老渔翁的摊位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素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那片银白色的鳞片。 “老丈,劳驾掌个眼,这可是洛水里的鱼?” 那老渔翁正缩着脖子抽旱烟,闻言斜睨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他伸手在那鳞片上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是‘银鲀’,俗称冰耗子。” “冰耗子?” “这玩意儿邪性。” 老渔翁磕了磕烟袋锅子,瓮声瓮气道,“这种鱼,只有在极寒的时候才出来。平日里藏在河底淤泥里,一旦河面封冻,它们就喜欢钻到冰层里头去。刺多肉柴,还要费劲去凿冰才能抓到,除了最穷的苦哈哈,没人愿意费那个劲。” 江烨心中一动:“钻到冰层里?” “对,就在冰面下头那层水里游,有时候还会把身子冻在冰里一部分,跟个冰疙瘩似的。” 老渔翁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晦气,“客官若是要买鱼,还是看看这几条大鲤鱼吧,这银鲀又腥又硬,猫狗都嫌弃。” 江烨笑着婉拒了老渔翁的推销,站起身来。 生活在冰层之下的鱼。 不该出现在二楼房间里的鱼鳞。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公主殿下这几日是怎么调查的?” 江烨边走边问青衿。这案子线索实在太少,一时间,他也没有头绪,只能先了解李云裳的进展。 “殿下行事周全。已命差役拿着娜姆公主的画像,将洛水城翻了个底朝天。城中客栈、酒肆、码头,乃至城外的村落,都已张贴了榜文。若有人见过娜姆,必有回音。” 江烨微微颔首。 符合李云裳的风格。 地毯式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若他有李云裳那般权势人手,在没有突破口的情况下,也会如此行事。 “我还有一些疑惑,需要亲自问问吐蕃使团的人。”江烨沉吟片刻,做了决定,“我们先回驿站。” …… 两人行至云水驿站门口,江烨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驿站前的石阶,落在了一个正往侧门走去的身影上。 那是个极其丑陋的男人。 五官扭曲挤在一起,仿佛被人揉皱的面团,背有些佝偻,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竹编鱼篓,正往驿站的后厨方向走去。 “那是谁?” 青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平淡:“那是驿站的杂役,叫阿丑。平日里负责采买鲜鱼、清理恭桶这些粗活。因为生得丑陋,口齿不清,很少在贵人面前露面。”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直到那杂役的身影消失在后厨的门后,他才收回视线,开口道:“过会儿,给我一份驿站所有杂役的名单。” 第一百零四章 娜姆公主尸体出现 什么? 大衍驸马求见? 噶尔与达布听得侍卫通报,一时俱是愕然。 那李云裳虽是女子之身,却是大衍皇帝膝下最为宠爱的嫡公主,手握重权,威震朝野。 可偏偏这样一位金枝玉叶,却嫁了个傻子驸马。 此事传到吐蕃王庭时,满朝文武皆引为笑谈,茶余饭后的谈资里,少不了这一桩奇闻。 然而,后来密探的消息陆续传回,却叫人大跌眼镜,那傻子驸马竟是深藏不露,不仅不傻,反而聪慧绝伦,曾协助长公主破获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命案。 “他来做什么?” 噶尔眉头紧锁,那张黝黑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警惕。 达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李云裳素来看重这位驸马爷,我等万不可掉以轻心。此人此时求见,十有八九是长公主将娜姆失踪之案,交由他来主理。” “那便……见一见?”噶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达布微微颔首。 ......娜姆公主身上,藏着太多的谜团。 这是江烨踏入娜姆房间的那一刻起,便察觉到的疑点。 一个吐蕃公主,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与她那尊贵的身份格格不入。 而吐蕃使团这边,对娜姆的失踪显然也是束手无策,那种焦头烂额的慌乱,绝非刻意伪装。 那么,一切的关键,便在娜姆本人身上。 若要抽丝剥茧,揭开这位公主的重重迷雾,就必须从最了解她的人,吐蕃使团入手。 双方见面,自是一番寒暄客套。 那达布虽是吐蕃人,却饱读诗书,深受大衍中原文化的熏陶。 言谈举止之间,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温文尔雅,与那粗犷豪放的噶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闻驸马爷精通断案之道?” 达布率先开口,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暗藏探究之意。 “不过尽些微薄之力,为殿下排忧解难罢了。” 江烨摆了摆手,旋即敛去笑意,正色道,“不瞒二位,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娜姆公主一事。敢问,自娜姆从吐蕃出发,一路行至洛水城,可曾有过什么异常的举止?” 达布与噶尔对视一眼。 那目光交汇之处,分明闪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然而,两人最终却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并无异常。” 达布答道,声音平稳,面色如常。 江烨望着他们的神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二位,这可是不配合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莫非,你们并不想尽快寻回娜姆公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噶尔面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那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周身气势如虹,仿佛一头被触怒的猛兽。 江烨却是神色不动,泰然自若地端坐原处。 他的余光瞥向身侧。 青衿就立在他肘后三尺处,那只手正懒洋洋地搭在剑柄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蓄势待发。 况且,这里是大衍的国土,堂堂驸马爷若是在此地出了什么差池,吐蕃使团上下,怕是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我的意思很简单。” 江烨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锋芒,“你们一面不断向大衍朝廷施压,一面却对娜姆公主的相关线索讳莫如深。比如——”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对面二人:“一个在吐蕃王庭时婢女成群、侍卫环伺、性情骄纵的公主,为何此番出使,却忽然遣散所有随侍,独来独往,判若两人?这般反常,难道不值得深究?” 噶尔的面色愈发难看,粗声道:“公主的私事,我等如何得知!” 江烨静静地看着他们,良久,方才长叹一声。 看来,在吐蕃这边,是挖不出什么线索了。 他已然看出,这二人分明知道些什么,却铁了心什么都不肯说。 个中缘由,或许是碍于某种禁忌,又或许……另有隐情。 罢了,既然此路不通,便另寻他途。 正当江烨起身准备告辞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不……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名侍卫踉跄着冲入屋内,面色惨白如纸,气喘吁吁,连说话都在发抖:“娜……娜姆公主的尸……尸体找到了!” 什么! 噶尔的面色瞬间大变,那双虎目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拔腿便往外冲,几个吐蕃随从紧随其后,脚步声如雷。 达布的面容同样凝重如铁,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上。 “大事不妙。” 青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叹道。 “此前娜姆失踪,吐蕃上下便已怒不可遏。而今尸体出现,坐实了遇害……吐蕃怕是要与大衍朝廷彻底决裂了。” 江烨沉默不语。 他心中清楚,青衿所言不虚。 吐蕃必然会将这一切,归咎于大衍的失职。 而负责此案的李云裳,也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朝中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老臣们,必会借此大做文章,群起而攻之。 更何况,李云裳还立下了军令状。 若她食言,大衍朝廷颜面尽失;若她履约,以身抵罪,那对李云裳而言,便是九死一生。 局势,已然危急到了极点。 然而,江烨凝望着噶尔与达布离去的背影,忽然侧头,问向身旁的青衿:“你觉得,他们方才得知娜姆尸体出现时,是什么心情?” 青衿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愤怒?悲痛?焦急?” 江烨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皱着眉头了。”他说道,“娜姆的尸体出现,恰恰意味着,我们会得到新的线索。” 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阴沉的天幕,那双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切,还有转机。” ......洛水河畔,寒风如刀。 当江烨赶到洛水河畔时,现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官差们拉起了一道人墙,却依旧挡不住那些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的百姓。 人群攒动,议论纷纷,嘈杂声如同沸水翻涌。 “听说那是吐蕃公主的尸首?好端端的,怎就漂到洛水河下游了?” “好像是个凿冰捕鱼的老渔夫捞上来的,可把那老头儿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瘫在了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 “公主死在咱们洛水城,这可如何是好?吐蕃那帮蛮子不会打过来吧?我娘子还没娶呢,娃还没生呢!” 第一百零五章 又是十年前? 江烨与青衿并未靠近河岸边那群官差与吐蕃使臣,而是混迹于围观的百姓之中。 此时风雪稍歇,但洛水河畔的寒意却更甚几分,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冰刀往人骨缝里钻。 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在攒动的人头间逡巡往复,仔细打量着每一张或惊恐、或好奇、或麻木的面孔。 前世在刑侦队伍中摸爬滚打多年,有一条铁律早已刻入他的骨髓,凶手往往会重返案发现场,在人群中窥视自己的杰作,从中攫取某种扭曲的满足。 然而,他将人群来回扫视了三遍,却始终未能捕捉到任何可疑的目光与神态。 “阿婆,您怎知那一定是吐蕃公主?”江烨收回视线,侧头看向身旁一位正揣着手、满脸笃定的老妇人,“官府的布告上只说是寻人,可没认尸啊。” 那阿婆原本正眯着眼瞧热闹,听得有人搭茬,顿时来了精神。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江烨,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后生,便压低了嗓门,一脸神秘地说道:“后生,这你就不懂了。我家那死老头子,是在云水驿站倒夜香的。官府早就把他提去问过话了,连那公主平日里用什么熏香都问得底儿掉。再说了,那寻人的画像贴得满大街都是,老婆子我虽大字不识一筐,但这双招子还没瞎。” 言罢,她上下打量了江烨一眼,那浑浊的老眼中分明带着几分“你莫非在质疑老身”的不悦。 江烨笑了笑,并不辩解,反倒顺着话头叹了口气,摇头道:“唉,堂堂吐蕃公主,金尊玉贵的人物,怎就客死他乡了呢?还是泡在这洛水河里……莫不是真应了那传说,是洛水河神索命来了?” 此言一出,那老妇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一定是!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洛水河神,最是灵验,每年都要收几条人命去。那公主虽是异国贵胄,可在河神大人眼里,还不是一样?” 江烨故作困惑,挠了挠头:“可我方才在城中瞧见那河神庙里供奉的塑像,分明是个男子模样。不是说当年有位女子投河自尽,冤魂不散,这才成了河神吗?怎的画像与传说对不上号?” 老妇闻言,神色一正,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江烨的胸口:“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河神大人神通广大,千变万化,有无穷无尽之法身,岂是你我凡夫俗子所能揣度的?” “一定是吐蕃人自己搞的鬼!嫁祸给咱们大衍!”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 江烨循声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卖货郎,肩上挑着扁担,满脸涨红,显然是被这消息气得不轻,便是方才那个嚷嚷着还没娶妻生子的汉子。 “你是说,他们杀害了自己国家的公主?”江烨饶有兴味地问道。 那卖货郎闻言,面色一僵,张了张嘴,似是被这反问噎住了。 然而片刻之后,他眼珠一转,忽然一拍大腿,破口骂道:“狗娘养的!这公主一定是假的!她脑门上又没刻着''公主''二字,凭什么他们说是真的就是真的?我还说我是皇帝老子呢,谁信?”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纷纷附和,一时间议论声四起,越说越是离谱。 江烨却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言之有理。 他望着身边这群神态各异的市井百姓,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感叹。 都是人才啊,高手在民间。 这话虽是调侃,却也并非全然戏言。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往往囿于成见与利益,思维反倒不及这些目不识丁的升斗小民来得天马行空。 …… 娜姆公主的尸身很快便被官差从冰河中打捞上来,用白布裹了,抬上一辆板车,往洛水城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仵作已在那边候着,准备进行验尸。 江烨与李云裳等人汇合时,天色已然擦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再落下一场大雪。 见到江烨归来,李云裳那张隐在面具后的脸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线条。 她停下脚步,目光在江烨身上停留片刻,低声问道:“出去这一趟,可有什么线索?” 江烨闻言失笑,摊了摊手:“我的公主殿下,我是个人,不是神仙。出去转一圈,这案子便能迎刃而解?破案若是如此轻轻松松,那天底下的刑名师爷都可以回家种地去了。” 这番话语气轻佻,带着几分调侃之意,尤其是那句“我的公主殿下”,从他口中说出,竟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亲昵。 李云裳显然不曾料到他会如此作答。 那双未被面具遮掩的眼眸微微一顿,眸光流转之间,却并非怒意,只是些许不习惯,些许无奈,又似乎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 她并未出言纠正,只是淡淡道:“是我心急了。” 江烨却忽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前往吐蕃。” 李云裳微微一怔。 江烨继续道:“倘若公主当真去了,那我这个驸马,岂不是也要跟着一起?” 李云裳侧目看他:“你不想去?” “难道公主想去?”江烨反问。 李云裳缓缓摇头。 “殿下不想做的事情,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设法阻止。” 江烨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反之,殿下想做的事,我亦会竭尽所能,助你达成。” 这一刻,便连一旁的青衿与红鸾,都因这番话而微微愣神。 李云裳静静地注视着江烨,那双眼眸深处,似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却又被她压制得波澜不兴,叫人难以窥探分毫。 半晌,她方才开口,声音清冷如常:“你倒……像个驸马了。” 言罢,她转身带着红鸾,朝衙门的方向行去。 江烨愣在原地,满脸困惑。 什么叫像个驸马? 我本来就是驸马啊! 娜姆公主的尸身虽已运回衙门,验尸之事却陡然横生枝节。 吐蕃使团拒绝让仵作接触尸体! 噶尔那张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立在停尸房门前,如同一尊怒目金刚,将所有试图靠近之人尽数挡在外面。 “验尸?那是对吐蕃公主的亵渎!是对吐蕃王室的侮辱!” “公主已死,这是事实!若是剖开她的身体,哪怕查出了真相,公主的灵魂也无法安息!” 噶尔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杨敬之的脸上,“人死在大衍境内,这就是你们的罪过!你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而不是在这里拿着刀子对公主的遗体动手动脚!” 杨敬之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频频看向李云裳。 李云裳端坐在大堂之上:“不验尸,如何查明死因?不查明死因,如何抓获真凶?噶尔将军,你若执意阻拦,便是要让娜姆公主死不瞑目。” “我要带公主回吐蕃!”噶尔根本听不进去,大手一挥,“这洛水城是是非之地,我信不过你们!” “绝无可能。” 李云裳霍然起身,“真相未白之前,尸体绝不能离开洛水城半步。若是让你们带走,这盆脏水我大衍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最终,一直沉默的达布走了出来,拉住了暴怒的噶尔。 “将军,稍安勿躁。” 达布深深看了一眼李云裳,又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观察局势的江烨,沉声道,“长公主殿下既立了军令状,那便以十日为期。十日之后,若无真相,我们便带走公主,届时,还请长公主履行诺言。” 李云裳冷冷道:“一言为定。”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十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刻都在逼近。 …… 是夜,云水驿站。 江烨独坐灯下,案头堆满了驿站所有杂役的资料卷宗。 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入职年月、负责的差事……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秉烛夜读许久,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吹熄了灯烛,和衣躺下。 然而,就在他将要合眼的刹那——砰的一声轻响! 门窗骤然洞开! 一阵彻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呼啸着灌入屋内,将案头的纸张吹得四散飞舞。 江烨心中大骇,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个侧滚便从榻上翻落,整个人蜷缩在床榻的阴影中,屏息凝神,静待来敌。 一息。 两息。 三息。 屋内寂静如死,唯有风声呜咽。 并无刺客。 江烨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起身关好门窗,重新点燃烛火,这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那信封素白,不曾署名。 江烨弯腰拾起,拆开一看。 信笺上只有寥寥一行字,笔迹癫狂潦草:十年前,城南贫民窟。 第一百零六章 冤魂嗟叹,泣血蝇虫笑苍天 又是十年前? 江烨凝视着那行癫狂的字迹,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 孟家灭门惨案,是十年前。 这城南贫民窟的往事,也是十年前。 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却如同两条隐秘的暗河,在时间的深处诡异地交汇于同一个年份。 是谁送来的这封信? 又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他回溯方才的情形。 房门始终紧闭,门闩完好无损,唯有这扇窗,在某个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推开,风雪席卷而入,信笺便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地上。 念及此处,江烨快步走到窗前,再度推开那扇窗扉。 窗外是彻骨的寒夜。 天穹低垂,墨云如盖,遮蔽了所有星月的光辉。 他俯身望去,窗下便是那条冰封的洛水河,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青白之光。 “那人……是怎么把信送上来的?”江烨喃喃自语。 莫非是轻功? 他心中暗自揣度。 若真有此等绝顶轻功,能在这等险峻之处来去自如,无声无息,那此人何处去不得?何人杀不得? 偏偏费尽周章,只为给他送一封信。 那人想让他去城南贫民窟,调查十年前的往事。 莫非,十年前城南贫民窟的旧事,竟与娜姆公主的失踪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勾连? 江烨实在想不通。 洛水城十年前的陈年旧案,与千里之外的吐蕃公主,究竟如何能扯上半分关系?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江烨终于放弃了思索,和衣躺下,沉沉睡去。 ......翌日。 驿站的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毕剥的轻响。 江烨将那封神秘的信笺交到了李云裳手中。 李云裳细细端详那张素白的信纸,那双未被面具遮掩的眼眸中,同样闪烁着困惑与疑虑。 “''十年前,城南贫民窟''……” 她低声念着那行字,语气沉吟,“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条线索。此人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深夜潜入驿站送信,必是有所图谋。即便此事与娜姆公主并无干系,也绝非玩闹之举。”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烨颔首,“所以今日我打算亲自去城南贫民窟走一遭,探探虚实。” 李云裳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却忽然眉头一蹙,似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之事。 “昨日与吐蕃使团一番对峙,他们暂且同意不带走娜姆的尸体。”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但那噶尔依旧寸步不让,坚决排斥仵作接触公主遗体。没有验尸,我们便无从知晓死因,更遑论追查真凶。” 江烨沉吟片刻,轻咳一声,压低了嗓音:“要不……我们偷偷地……” 话未说完,他便止住了。 然而李云裳却没有出言驳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眸深处,似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这对相识不过月余的夫妻,在这一刻,竟生出一种莫名的默契。 良久,李云裳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此事毕竟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儿戏。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触碰娜姆的遗体。”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倘若当真山穷水尽,那也只能先斩后奏。” 江烨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之声。 “太守杨敬之求见。” 杨敬之迈入堂中,一番见礼之后,面上堆起几分殷勤的笑意:“殿下,驸马,不知二位可曾用过早膳?下官府中有个厨子,做得一手好菜,最是拿手那道''洛水鲤鱼羹'',鲜美无比。不如二位移步府上,品尝一番?” “案件久无进展,本宫无心饮宴。” 李云裳的声音清冷如霜,淡淡拒绝。 话音未落,她却忽然想起适才与江烨商议之事,问道:“杨太守,若本宫没有记错,十年前那时候,你也在洛水城当职?” 十年前三个字出口,杨敬之的面色骤然一变。 那原本堆着笑意的脸庞上,笑容像是被一阵寒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是的……下官那时候,正是洛水城的郡丞。在这个位置上,下官一干……便是整整八年。” 李云裳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那十年前,洛水城的城南贫民窟,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贫民窟!”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嘴唇开阖间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良久,他方才苦笑一声,缓缓道:“殿下若是问其他事,那下官还得回去好好翻查旧档,毕竟时隔多年,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十年前的贫民窟……” “那场灾祸,给了下官太深的记忆,至今午夜梦回,仍历历在目。” “十年前,那里……发生了一场瘟疫。” 瘟疫?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惊讶。 “那场瘟疫来得又急又猛,死伤众多。” 杨敬之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重,“好在当时控制及时,并未在整个洛水城蔓延开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 那送信之人想要江烨调查的,便是十年前这场瘟疫! 江烨沉吟片刻,开口道:“太守可否调出十年前那场瘟疫的档案卷宗,给我一观?” 杨敬之闻言,面色微微一滞,似有几分犹豫:“十年太久,怕是不好找……” “大衍对档案的管理,素来严格有序。” 李云裳淡淡道,“区区十年,应该不至于遗失。” 杨敬之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差人去查,务必尽快呈给驸马爷过目。” 简单用过早膳,江烨便在青衿的陪同下,出了驿站,往城南贫民窟方向行去。 一路上,街景渐渐从繁华变得萧条。 青石板路变成了坑洼泥泞的土路,两旁的楼阁店铺也变成了低矮破败的茅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腐气息,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这里,十年前是贫民窟;十年后,依旧是。 破烂的棚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相互依偎取暖的老乞丐。 墙根下、屋檐底、甚至路中央的枯井旁,到处都蜷缩着衣衫褴褛的身影。 对他而言,调查十年前的那场瘟疫,最有价值的是当时的档案记录,其次便是亲历其事的人。 至于当年洛水城的主官们,他并不指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在指间转了转,随意走到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乞丐面前,将铜板轻轻丢入他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破碗里。 叮当一声脆响,那铜板在碗底转了两圈,方才停住。 老乞丐缓缓抬起头来。 “谢……谢谢老爷!” 江烨蹲下身子,与老乞丐平视,语气温和:“老人家今年高寿?” 这般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倒是令老乞丐一愣。 他打量着江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半晌方才答道:“五……五十九啦。” 江烨微微一惊。 在这个时代,寻常百姓能活到五十便算高寿,何况是个风餐露宿的乞丐? “老人家身体很是硬朗啊。” 他由衷赞叹。 老乞丐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嘿嘿,明年就六十啦……六十大关,不知俺熬不熬得过去哟。” “一定能。” 江烨笑着说道,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打听个事……十年前那场瘟疫,老人家可还记得?” “瘟疫!” 这两个字出口,老乞丐的神色骤然大变。 “知道……知道啊……那可不得了!” 老乞丐的声音都在发颤,“死了足足三条街的人!啧啧……一个不剩!” 三条街? 江烨眉头猛然一皱。 “等等。”他打断老乞丐的话,“你说的是,死了三条街的人?” “是啊……” 老乞丐茫然地点头,不明白这位贵公子为何如此追问,“有啥子问题吗?” 江烨没有回答。 不是一片区域,也不是整个贫民窟,而是“三条街”? 这个说法太过精确了。 瘟疫这种东西,传播起来从不讲究章法,往往是呈放射状扩散,从一个点向四面八方蔓延。 可这场瘟疫偏偏只死了“三条街”的人,一个不剩——江烨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脑中思绪翻涌。 而就在这时——“老爷!老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烨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仰着一张沾满污泥的小脸,举着一只黑乎乎的小手,冲他喊道:“有人跟俺说,把这张纸给你,你就给俺一个铜板!” 那只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江烨心中一凛。 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在小乞丐面前晃了晃。 那小屁孩眼睛一亮,将那张纸往江烨手里一塞,抓起铜板,转身便跑,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江烨低头,缓缓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同样只有一行字,笔迹与昨夜那封信如出一辙:“冤魂嗟叹,泣血蝇虫笑苍天。” 第一百零七章 这卷宗不对! 这是幕后之人,在向他诉说莫大的冤情! 那人引导他来到这片破败的贫民窟,再借一个乞儿之手递上这张纸条,分明是在告诉他,十年前那场所谓的“瘟疫”,绝非天灾,而是人祸。 人间无鬼。 而这躲藏在所谓瘟疫之后的东西,却比恶鬼更恐怖百倍。 那小乞儿拿了铜板,转身便跑。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青衿已然动了。 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燕掠水,无声无息地尾随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巷陌深处。 江烨并未追赶,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青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巷口。 她步履如常,面色却微微有些凝重,走到江烨跟前,轻轻摇了摇头。 “那孩子就是个普通的乞儿,拿着铜板便直奔街角的包子铺去了。”青衿低声道,“我问他可还记得给他纸条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他怎么说?” “说那人戴着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笼着一件宽松的褐色袍子,看不出身形。但——”青衿顿了顿,“那孩子说,听口音,像是洛水城本地人。” 本地人…… 江烨缓缓颔首。 这与他的推测相符。能对十年前的旧事如此了如指掌,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驿站送信,此人绝非外来之客。 他转过身去,重新蹲到那老乞丐面前,又摸出一枚铜板丢进破碗里。 “老人家,再问你一件事。” 老乞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老爷尽管问,尽管问!” “当年发生瘟疫的地方,具体是哪三条街?” 老乞丐歪着脑袋想了想,混浊的眼珠转了两转,方才答道:“那三条街倒也好记,芙蓉街、杏花街、梨花街。”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唏嘘:“这三条街当初可是咱们贫民窟最热闹的地方,住里头的人成千上万,做小买卖的、打短工的、走街串巷的,什么人都有。唉,自打爆发了那场瘟疫,便没人敢去了。住在里头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都搬走了,从此萧条得跟鬼街似的。直到这几年,才略微有些人气。” 江烨郑重道谢,往那三条街的方向行去。 …… 芙蓉街。 果然如那老乞丐所言,这里要比贫民窟的其他地方更加冷清。 街道倒是颇为宽敞,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屋舍虽已破败,却依稀可见当年的规制格局。 一眼望去,长街幽幽,不见尽头,隐约能想见昔日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热闹情景。 然而此刻,两旁却只有寥寥几家摊贩在有气无力地守着铺面,整条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懒洋洋地趴在墙根下,不愿多动一步。 江烨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目光四下逡巡,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杏花街。梨花街。 一条又一条,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青衿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陪着江烨逛遍了这三条街,却始终一无所获,瞧着他那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禁问道。 江烨停下脚步,站在杏花街的一个十字路口。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青衿,你没觉得这地方,有一种诡异的干净吗?” “干净?” 青衿环顾四周,满地污泥,污水横流,哪里也称不上干净。 “我说的不是地上。” 江烨指了指四周,“是这种‘生态’。你也是江湖中人,该知道贫民窟这种地方,什么最多?” 青衿略一思索:“乞丐、扒手、苦力……” “还有病人。” 江烨截口道,“贫民窟里环境恶劣,饥寒交迫,生病是家常便饭。既然有病人,就一定会有大夫。不管是正经坐堂的郎中,还是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哪怕是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总该有医馆或者药铺。这是供需之道,就像有饿鬼的地方一定有卖馊馒头的一样。” “若说对瘟疫最为了解之人,那必然是大夫。” 江烨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这里曾经有过医馆,但瘟疫事件爆发之后,便没有了。” 青衿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说:“或者说,是有人故意让他们消失的?” “不错。” 江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如渊。 看来,这策划瘟疫之人,颇有些权势手段。 能在事后将知情者尽数抹杀、能让三条街的惨剧被轻描淡写地载入档册、能让十年来无人敢提及此事,这绝非寻常市井宵小所能做到。 两人又在贫民窟里转悠了半日,逢人便打听十年前的旧事。 有的老人语焉不详,支支吾吾,似是不愿多谈;有的说法与那老乞丐相仿,只是细节各有出入。 “啊,瘟疫啊,我记得,好像最先是从杏花街传出来的?” 一个卖草鞋的老汉眯着眼睛回忆,“那条街街头有一家酒坊,叫杏花村,物美价廉,酒香能飘出十里地去,我年轻时常去打酒。那瘟疫据说是鸡瘟闹出来的,也有人说是狗瘟,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楚。” “当年的大夫?” 另一个补锅的老匠想了想,“有啊,杏花街上有一家胡氏医馆,开了好些年,很是良心,贫苦人家看病,常常只收半价。可惜瘟疫过后,那医馆也关门了,胡老大夫一家不知搬去了哪里。” “瘟疫闹了多久?” “好像有三个月吧?” 一个拾荒的老妪掰着手指头算,“恰好是年底那段时间。唉,好多人没能熬过那个年关,大雪天里,天天都有抬出去的,可怜哟……” …… 日暮时分,云水驿站。 桌案上摆放着厚厚一摞卷宗,那是太守杨敬之派人送来的、关于十年前洛水城瘟疫的官方档案。 纸张已经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江烨坐在案前,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他的动作很快,但面色却越来越阴沉,如同窗外那欲雪未雪的天空。 “怎么了?” 察觉到江烨的异常,李云裳疑惑问道。 江烨缓缓放下卷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殿下,这卷宗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是两回事。” “何意?” 江烨指着那卷宗,冷冷道:“我今日走访了城南,那里的百姓虽然说法不一,但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十年前那场瘟疫,集中爆发在芙蓉街、杏花街、梨花街这三条街道上。死伤惨重,几乎绝户。” “但这卷宗上是怎么写的?” 江烨猛地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工整的馆阁体,念道:“‘洛水城南因天寒冻馁,致生疫气。染病者众,发热呕血,旬月而亡。官府施药救治,然病势凶猛,殁者百余。受灾之地,乃城南贫民窟一带……’”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裳:“殿下请看这笔法,‘城南贫民窟一带’,好一个‘一带’!这寥寥两字,便将那三条街的具体方位抹得干干净净。这就像是在一副精细的工笔画上泼了一团墨,故意让人看不清原本的轮廓。” “还有这死亡人数,‘殁者百余’?” 江烨冷笑,“那三条街住了成千上万的人,若是真如老百姓所说死了个干净,那至少也是几千条人命!在这卷宗里,竟被轻描淡写地削成了‘百余’。这哪里是记录,这分明是遮羞布!” 第一百零八章 杀人灭口! 刹那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李云裳那张被鎏金面具遮掩的脸庞,此刻虽看不真切,但江烨与青衿却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叫人不寒而栗。 这位大衍的长公主,素来是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 朝堂之上,她可以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虚与委蛇;江湖之中,她可以对那些鸡鸣狗盗之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她决不能容忍的,那便是草菅人命,视百姓如刍狗。 然而,还没完。 江烨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和青衿今日走遍了城南,询问了不下二十位亲历者。所有人的说法虽有出入,但有一点却高度一致,瘟疫的爆发中心,就在芙蓉街、杏花街与梨花街这三条街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李云裳:“殿下,可曾想明白这其中的诡异之处?” 李云裳何等聪慧之人,只需江烨这般微微一点,她那颗玲珑剔透的心思便立刻转了过来。 瘟疫这种东西,传播起来从无章法可言,往往是从一个点向四面八方蔓延扩散,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绝不会只困在某几条街道之内便戛然而止。 除非——“找死!” 蕴含着无边杀意的两个字从李云裳齿缝间迸出。 她猛地一拍桌案,那张紫檀木的案几竟被她一掌震得嗡嗡作响,茶盏里的残茶溅出大半。 “假借瘟疫之名,行屠杀之实。” 她的声音已不复往日的清冷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怒火:“他们不仅制造了这场屠戮,还操纵官府的卷宗记录,将真相抹得一干二净!三条街的冤魂,成千上万条人命,就这样被‘殁者百余’四个字轻飘飘地掩盖了过去?!” “罪大恶极!令人发指!” 李云裳霍然起身:“查!彻查到底!哪怕掘地三尺,本宫也要把那幕后之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这是江烨第一次见到李云裳如此失态。 自相识以来,无论面对何种棘手的局面,哪怕是娜姆公主失踪这等可能引发两国兵燹的大案,她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城府。 但今日不同。 大衍的子民,被人如屠猪宰狗一般杀戮,而后又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十年来无人问津。 这触碰到了李云裳的底线。 “殿下息怒。” 江烨沉吟道,“杨敬之当年任洛水城郡丞,此事他或许知情,或许被蒙在鼓里。为免打草惊蛇,暂且不要惊动他。我和青衿这几日,继续私下调查。” 李云裳缓缓点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那杨敬之在洛水城经营多年,官声颇佳,在朝廷每年的吏部考评中也是名列前茅,无论政务还是人品,皆是有口皆碑。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行事,越是看似清白的地方,越可能藏着见不得光的污秽。 “但……” 江烨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心中那个疑问始终挥之不去,这事与娜姆公主之死,究竟有无关联? 截至目前,尚无任何证据表明两案之间存在联系。 但那神秘的送信人偏偏选在此时将十年前的旧事揭开,这其中必有深意。 娜姆公主案与瘟疫案,前者乃燃眉之急,但至今线索寥寥。 后者虽是陈年旧案,却恐怕也刻不容缓。 最终,两人商定兵分两路,江烨继续追查瘟疫案,李云裳则主攻娜姆公主案。 …… 连夜翻阅官员任职记录后,江烨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焦杰。 此人十年前任洛水城的司疫主簿,专司瘟疫防治、药材调配、病患收容等事宜。 在那场瘟疫中,他因“治理有功、控制得当”而受到嘉奖,随后便调离洛水城,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已是霞阳县的县令。 倘若洛水城的瘟疫当真是人为制造,那这位“治理有功”的焦杰,便说什么也脱不开干系。 他要么是局中之人,要么便是主谋! 事不宜迟。 在十日之期的第六日清晨,江烨与青衿便快马加鞭,直奔霞阳县而去。 为避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江烨决定不走任何官方渠道,而是直接将焦杰秘密擒获,带回洛水城再行审问。 依旧是来时的架势,青衿驭马在前,江烨坐于后方,双臂环着青衿的腰身。 天寒地冻,马蹄飞驰,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江烨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抱得更紧了些。 青衿虽是女子之身,但内功深厚,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暖融融的气息,倒比任何裘皮大氅都来得熨帖。 然而青衿却有些吃不消了。 “回京之后,你去学骑马!” 她恼怒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学!” 江烨的回答却干脆利落。 “为何?” “等回了京城,我便做一个游手好闲、不问世事的驸马爷。” 江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向往与憧憬,“闲来无事,喝喝茶、钓钓鱼、听听曲儿,哪里还用得着骑马这等劳什子功夫?”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些怔忪,明明只想做个闲散驸马的,怎么这一路走来,却越来越忙碌了呢? “那万一再有案子呢?” 青衿问道。 江烨愣了愣,嘴硬道:“哪有那么多命案?等有了再说!” 青衿轻哼两声,不再言语。 这位驸马爷啊,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嘴上说着不愿管闲事,可一旦遇上了,却比谁都冲在前头。 …… 抵达霞阳县时,已是傍晚时分。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整座县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二人入城后,便四下打探县令府的位置,打算等到深夜再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焦杰擒走。 毕竟,若是那焦杰还有同伙,贸然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横生变数。 然而,当他们摸到县令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却同时僵住了身形。 县令府失火了。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滚滚浓烟裹挟着噼里啪啦的爆响声直冲云霄。 那座原本庄严肃穆的府邸,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 烈焰如同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府中的仆役丫鬟惊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抬着水桶试图扑救,却是杯水车薪,那火势非但未见减弱,反而越烧越旺。 街道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人面露惊惧之色,议论纷纷。 “这火怎么烧得这般邪门?” “听说县令大人还在里头呢!” “水龙!快叫水龙队来!” 江烨呆立当场,面色铁青,喃喃自语:“县令府……失火了?” “这么巧?” 青衿眉头紧蹙,“偏偏是我们来的这一天?” 江烨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间迸出几个字:“巧合个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偏偏是我们赶到霞阳县、准备擒拿焦杰的这一日,县令府便莫名其妙地走了水。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望向那片吞天蔽日的火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失火,这是纵火。” “这不是天灾,这是灭口!” 第一百零九章 烟道无灰,死后焚尸 “快!” 江烨一把抓住青衿的手腕,在那摇曳不定的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严峻得可怕,“人可能还没死透,或者是刚刚被杀!凶手或许还在附近,又或许……还在府里!” 青衿何等机敏,瞬间便领会了他的意图。 “在这等着,别乱跑!” 话音未落,她脚尖猛地一点地,身形如一只穿云越雾的雨燕,竟是直接无视了那滚滚热浪与冲天火光,纵身跃入了那正在坍塌的院墙之内。 “哎!那姑娘怎么进去了!” “不要命啦!”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江烨却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被烈火吞噬的大门,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在赌。 赌那幕后黑手虽然手段狠辣,但毕竟是人不是神。 从洛水城到霞阳县,快马也要一日路程。 他们是今早出发,临时起意。对方即便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提前太久布局。 这场火,烧得太急,太猛。 这说明凶手很匆忙,急于毁尸灭迹。 “轰隆——” 一声巨响,县令府正厅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无数瓦砾带着火星四溅飞射。 江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破开重重烟幕,从那火海之中倒射而出! 青衿落地,脚下踉跄了几步,原本一尘不染的青衣已被熏得漆黑,几处衣角甚至还带着火星。 而在她的手中,赫然提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 “咳咳……” 青衿剧烈地咳嗽着,将那男子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在书房找到的……只有他一人……已经没气了。” 江烨立刻蹲下身去。 地上的男子身形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霞阳县令,曾经的洛水城司疫主簿,焦杰。 只不过此刻,这位县令大人双目圆睁,眼球突出,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的惊恐与绝望。 他的官服已被烧毁了大半,皮肤也被灼烧得面目全非,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江烨强忍着胃部的不适,伸出两指,探向焦杰的口鼻。 接着,他又用力掰开焦杰僵硬的下颚,凑近仔细观察他的喉咙深处。 片刻之后,江烨直起身子,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 青衿平复了气息,沉声问道。 “他是先被杀,后被焚尸的。” 江烨的声音冷若冰霜,“若人是被活活烧死,必然会在火场中剧烈挣扎、呼吸,口鼻乃至咽喉深处都会吸入大量的烟尘和炭灰。但焦杰的口鼻深处干干净净,只有浅表一点点灰迹。” 他指了指焦杰那并未被火烧到的后脖颈,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剑封喉。” 江烨伸手在那红线上轻轻一按,暗黑色的血液瞬间渗了出来,“剑极快,极薄。快到焦杰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血就被封在了血管里,直到死去那一刻才流出来。” 青衿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立刻蹲下身查验伤口。 “好俊的剑法。” 身为用剑行家,她只看了一眼便断言道,“这绝非寻常江湖草莽所能为。这种剑法,讲究一击必杀,不留余地,只有最为顶尖的杀手组织,或者……某些极高规格的死士才能练成。” “死士……” 江烨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周围混乱的人群。 百姓们还在忙着救火,官差们大呼小叫地维持秩序,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两个不速之客正在对着一具尸体指指点点。 “我们来晚了一步。” 江烨低声道,“不,准确地说,是有人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前脚刚出洛水城,后脚这里的屠刀就已经举起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青衿问道,“线索断了。” 焦杰一死,关于十年前瘟疫真相的直接证人便没了。 “线索断了,但破绽却更多了。” 江烨冷笑一声,看着焦杰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杀人灭口,往往是因为恐惧。他们越是急着杀人,就越证明我们接近了当年那场瘟疫的真相。” 他转过身,看向洛水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走,回洛水。” “这尸体……” “扔在这儿。” 江烨淡淡道,“让霞阳县的人自己去查。焦杰死于火灾,这对幕后黑手来说是最完美的结局。我们若是带走尸体,反而会惹一身腥,甚至打草惊蛇,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查验过死因。” 青衿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却忽然神色一动。 她猛地弯下腰,从焦杰那只紧紧攥着的左手中,硬生生抠出了半张残缺不全的纸张。 这页纸已被大火灼烧,且只有一半,其上的大多内容都乌黑看不清切。 “这是什么?” 江烨凑过来。 青衿轻轻的展开纸张,道:“他临死前死死攥着这东西,甚至为了护住它,整只手都蜷缩在身下未被烧毁,想来极为重要。” 江烨接过纸张,借着火光细看,眯起眼睛,辨认了许久。 那似乎是一个……“孟”字? 孟? 轰! 江烨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十年前,洛水城。 孟家灭门惨案! 十年前,城南贫民窟。 瘟疫屠杀!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这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一丝隐秘而惊悚的联系。 江烨郑重地叹道:“这或许是焦杰留给这世间最后的遗言。” …… 回程的路上,风雪愈发大了。 江烨伏在马背上,脑中思绪万千。 如果瘟疫是假的,是一场屠杀,那目的是什么? 谁是既得利益者? 焦杰这十年间,从一个洛水城司疫主簿,升任县令,十年未曾有过升迁,怎样看,这焦杰都更像是一个受人唆使的棋子。 而背后那人,却能提前杀人灭口,显然是对江烨的行踪了如指掌。 “洛水城……” 江烨猛然抬头,沉声道,“先不回洛水城。” “那我们去哪?” “去一个叫观水寺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孟家的人。” 第一百一十章 枯井之下,骸骨之上 十日之期,第七日,晨曦初露。 洛水城,云水驿站。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寒意却依旧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殿下,驸马与青衿至今未归……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红鸾那素来娇媚的脸蛋上,此刻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色。 她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望向驿站外那条被积雪覆盖的长街,仿佛这般便能望穿那茫茫风雪,看见二人归来的身影。 自从查到瘟疫案后,事情便已脱离了原有的轨道。 那不再是一桩简单的失踪命案,而是一个埋藏了十年的巨大深渊。 深渊里躺着成千上万条冤魂,而那些将冤魂推入深渊的手,至今仍藏在暗处,窥伺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瘟疫案发生在洛水城,那么那些既得利益者,也势必扎根于此。 换言之,他们的一举一动,极有可能早已暴露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哪怕江烨身为当朝驸马,身份尊贵,也难保那些人不会狗急跳墙! 毕竟,对于那些手上沾满鲜血、心中藏满秘密的人而言,一个驸马的性命,与他们即将败露的滔天大罪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李云裳青葱如玉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立刻飞鸽传信。”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霜,“调一队神策军过来。” 红鸾闻言,面上陡然露出一抹惊色。 神策军! 李云裳身为长公主,自然是没有军权的。 便是太子李云麒,若敢私养军队,那也是犯了天大的忌讳,轻则削爵圈禁,重则废黜问罪。 但李云裳不同。 当今圣上对这位嫡女宠爱有加,特赐神策军一队,共计五百精锐。 这五百人名义上归属李云裳调遣,平日里却不在公主府或大理寺露面,而是与其他神策军一同驻扎在京畿大营。 唯有到了关键时刻,方才听从李云裳的号令。 这等殊荣,便是那些手握实权的亲王藩镇,也不曾有过。 圣眷如此,可见一斑。 “是。” 红鸾敛衽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厅内,复又只剩下李云裳一人,与那满室的清冷。 …… 第七日,傍晚。 暮色四合,铅云低垂,天地间仿佛被一层灰蒙蒙的纱幕笼罩。 两匹快马驰入洛水城的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正是归来的江烨与青衿。 而另一匹马上,则端坐着一个年轻的僧人,正是观水寺的慧觉。 两匹马一路飞驰,却并未朝着云水驿站的方向而去,反而折向城东。 最终,他们在城东一处破败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那宅院的大门紧闭,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但上面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依稀可辨“孟”字的轮廓。 两侧的石狮子歪斜着,布满青苔,其中一只甚至已经断了半边脑袋,像是一个被斩首示众的囚犯。 门上交叉贴着几道封条,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年了。 这座宅院已经沉睡了整整十年。 慧觉翻身下马,静静地凝望着眼前这片颓垣败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扫过那两尊残破的石狮,扫过院墙上那些被野藤爬满的裂痕……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与哀伤,久久无言。 “慧觉师傅。”江烨开口打破沉默,“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了吧?” “为何要冒充昔日的孟家之人?” …… 江烨抵达观水寺时,不出意外,那些和尚们并未逃走。 瞧见江烨再度现身,慧觉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要将自己擒拿归案。 “阿弥陀佛,江施主,请抓小僧一人,小僧束手就擒。” 慧觉双手合十,神情无悲无恨。 江烨却摇了摇头,问道:“慧觉师傅,那一夜的香客,可还有尚且活着的?” 慧觉缓缓摇头。 闻言,江烨心底一声叹息。 可惜了。 那一夜在观水寺,所有人都以为那几位昔日的孟家人纯粹是为了孟家的藏宝图,方才选择弑主,背叛孟家,将满门屠戮殆尽。 但如今看来,这似乎并非事实的全部! 为何偏偏在同一年,既发生了瘟疫案,又发生了孟家灭门案? 焦杰临死之前,为何死死攥着一个“孟”字?他想要说些什么? 孟家那几个下人背叛主家的真正原因,十之八九,远比一张藏宝图来得复杂。 “慧觉师傅,你不是孟家的小少爷吧?” 江烨淡淡说道,揭穿了慧觉的身份。 一旁的了尘方丈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惊愕,他显然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慧觉微微一怔,意外道:“江施主如何得知?” “说来话长,请慧觉师傅随我去一趟洛水城吧。” 如此,江烨便将慧觉带了回来。 一路上,他将关于孟家的调查与瘟疫案的发现和盘托出。 慧觉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无论江烨如何追问他的真实身份,他只是闭目念佛,只道:“等到了孟家宅院,自会告知。” …… 慧觉伸出手,轻轻揭下门上那几道早已失去效力的封条。 封条入手即碎,化作漫天纷飞的纸屑,被风卷入夜色之中。 宅院内荒草丛生,枯黄的蓬蒿足有半人高,在暮色中随风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正厅的房梁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子歪斜着支撑着残存的瓦片。 那些瓦片上布满了鸟粪与尘垢,间或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缝隙中钻出,在寒风中战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与焦炭混杂的气息,那是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至今仍未散尽。 慧觉穿过荒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院子东北角的一处偏房上。 那偏房比正厅要矮小许多,屋顶已经全然坍塌,只剩四面残墙勉强围出一个轮廓。 墙上还能依稀看出烟熏火燎的痕迹,像是岁月烙下的丑陋伤疤。 “江施主。”慧觉停下脚步,指着那处偏房,“当年,我便住在那里。那是孟家厨娘的屋子。”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面对着江烨,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而她,是我的生母。” “我的确不是孟家小少爷,我只是一个下人。” “我与母亲受孟家之恩,心存感激。我虽是下人之子,但孟家老爷心善,令我与小少爷一同读书习字,从未有过半分轻慢。” “那一夜,我的母亲也死在了他们的屠刀之下。” 慧觉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我对那些人的恨是真的。我杀他们,是为生母复仇,也是为孟家满门复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江烨,仿佛是在质问,又仿佛是在宣告:“谁说下人的孩子,就不能报仇雪恨?” 江烨深深地叹了口气,沉声道:“若孟家之人九泉之下有知,必会感激你的。” “不,不会。” 慧觉忽然摇头,声音骤然变得嘶哑起来:“我有愧。” 他浑身微微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脚下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旁。 那枯井的井沿已经残破不堪,青石上布满了裂痕与青苔。 井口被几块歪斜的木板勉强遮盖着,木板上落满了枯叶与积雪,一片萧索。 “这口枯井之下。”慧觉睁开眼,望着脚下那漆黑的井口,“有一具孩童的骸骨。” “什么?” 江烨猛地一惊,瞳孔骤然收缩:“是……孟家小少爷的?” “对。” 慧觉缓缓点头,继续说道:“那夜,事态紧急。母亲命我与小少爷交换衣服,由我负责引开那些人,以此保护小少爷逃离。” “那时,我不理解母亲作出的决定。我怨恨她,为何要用她儿子的命去换别人家孩子的命?但我还是照做了。” “可孟家小少爷……太善良了。” 慧觉的声音开始发颤:“中途,他不忍我替他送死,坚持要与我换回衣服。我……没有拒绝。” “最终,我亲眼看着小少爷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纵身跳入了这口枯井之下。” “我躲在暗处,听着他的骨头撞击井壁的声音,听着他最后的哀鸣……却什么都没有做。” “这十年来,我日日念经,夜夜忏悔,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慧觉忽然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但而今,江施主告诉我,孟家灭门或许并非只是因为一张藏宝图,而是有着更深的隐情。” 他指向那口漆黑的枯井,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起来:“那么,这个秘密,就在枯井之下。” “在小少爷的那具骸骨之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牛皮卷上,十年沉冤 江烨心中微微诧异。 慧觉忽然笃定起来,仿佛那口幽暗的枯井之下,当真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他投以疑惑的目光,却见慧觉缓缓闭上双眼,似是在追忆着什么久远的往事。 “那一夜,我与小少爷一同逃难。” 慧觉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临行之前,老爷曾将我们二人唤至密室。彼时情势危急,火光已然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由远及近,老爷却依旧镇定如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爷素来信任我,故而并未特意避讳。我亲眼看着他从墙上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郑重其事地交到小少爷手中。” “老爷说——” 慧觉睁开眼,目光幽深:“这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决定千万人生死存亡之物。待小少爷将锦盒交给可信任之人,届时,一切自会明了。” 慧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们那时年幼,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哪里能体会这话中的深意?只当是寻常的传家之物,并未放在心上。” “而今回想,那锦盒之中,极有可能便与十年前的那场瘟疫有关。” “江施主方才所言,孟家灭门与瘟疫案发生在同一年,绝非巧合。老爷是洛水城有口皆碑的大善人,那场瘟疫爆发之初,他便开放粮仓赈济灾民,又与城中药铺合作,延请名医前往城南贫民窟义诊救治。” 江烨轻轻叹了口气。 一切都说得通了。 孟家麟心怀仁善,在瘟疫中广施援手,只怕正是在这过程中,无意间窥破了所谓瘟疫的真相。 而那些躲在暗处、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又岂能容他活着? 一场灭门惨案,便由此而生。 “十年前,我亲眼看着小少爷坠入枯井。” 慧觉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双眼通红如血:“十年后,我要将他从井底背出来。” 他说着,已然起身,四下张望片刻,便朝院角一株歪脖子老槐树走去。 那老槐树的枝干上,不知何时缠着一根粗麻绳,想来是当年孟家人用来汲水的。 慧觉解下麻绳,将一头牢牢系在树干之上,另一头则垂入那口漆黑的枯井之中。 他回头看了江烨一眼,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便攀着绳索,缓缓没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 井口幽深,仿佛一张大张着的黑色巨口,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江烨与青衿守在井边,侧耳倾听着下方传来的动静。 起初只有绳索摩擦井壁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碰撞。 随后,便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就在江烨几乎要出声询问时,井底终于传来了声响——慧觉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一寸一寸地攀上井沿。 而他的怀中,赫然抱着一具森白的骸骨。 那骸骨极小,十年的岁月与井底的阴寒将血肉尽数剥离,只余下这一副单薄的骨架,蜷缩着,仿佛依旧保持着当年坠井时的姿态。 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想来是撞击井壁时留下的致命伤。 这便是当年那个心善到不忍让旁人替死的孩子。 然而慧觉却并不觉得恐怖。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骸骨,目光中没有惧意,只有深深的哀恸与愧疚。 他仿佛透过这副白骨,看到了十年前那个会偷偷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吃的小少爷,那个坚持要与他换回衣服、不愿让他替死的小少爷。 良久,慧觉深深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锦盒轻轻放在一旁,随即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开始为骸骨诵念往生咒。 梵音低回,如同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中。 …… 江烨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只锦盒之上。 那锦盒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所制。 纵然在枯井之下沉寂了整整十年,常年受地下水浸泡侵蚀,这锦盒竟依旧完好无损,盒面上甚至还隐约可见精美的云纹暗刻。 可见当年孟家麟为了保存里面的东西,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锦盒没有锁,也没有机关暗扣,只有一个简单的铜质卡扣。 江烨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挑开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 锦盒之内,静静地躺着一卷泛黄的牛皮。 江烨小心翼翼地将那牛皮卷取出。 入手处,触感粗粝而坚韧,这是上好的牛皮所制,专为长久保存而备。 想来孟家麟深知此物的重要性,唯恐寻常纸张受潮腐烂,特地选用了这等经久不坏的材质。 果不其然,纵然过了十年,这牛皮卷依旧保存完好,展开之后,上面的墨迹竟还清晰可辨。 江烨将那牛皮卷缓缓展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跃入眼帘。 “余乃洛水孟家麟。初,城南大疫,余以为天灾,倾家以济之。然深入灾区,始觉事有蹊跷,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疫发之初,余邀城中名医胡明旭前往义诊。胡公医术通神,察言观色,发觉患病者虽状似瘟疫,实则脉象诡谲。胡公试以解毒之法治之,竟有奇效!胡公深夜以此相告,余始知:所谓瘟疫,实乃投毒!” “官府为何指鹿为马?余与胡公彻夜推演,细思极恐。此乃‘养寇自重’之毒计!有人刻意制造瘟疫,再通过控制‘瘟疫’,以此邀功请赏,粉饰太平,借万民之枯骨,铺就青云之路!” 江烨看完最后一个字,面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张牛皮卷,便是证明十年前那场瘟疫乃是人为屠杀的铁证! 那些所谓的“染疫”百姓,分明是被人下毒害死,却被当作瘟疫的牺牲品,草草掩埋,无人问津。 然而,令江烨感到遗憾的是,牛皮卷上并未提及究竟是何人制造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想来,孟家麟与胡明旭二人,也未能查明更深的内幕,便已遭遇灭门之祸。 江烨缓缓收起牛皮卷,转头看向仍在诵经的慧觉。 “慧觉师傅,接下来可有打算?” 慧觉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 “我要先安葬小少爷。”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十年了,他在这冰冷的井底躺了十年,该入土为安了。”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冷笑:“至于之后——” “我本以为,杀了观水寺那几人,便算是为孟家报仇雪恨。” “没想到,他们不过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慧觉霍然起身,深深地向江烨鞠了一躬:“江施主查案如神,小僧自愧弗如。小僧斗胆,想留在施主身旁。哪怕无需小僧做什么,小僧也想亲眼看着那幕后之人伏诛!” 江烨没有犹豫,颔首道:“可以。” 他见识过慧觉的身手,当日在观水寺,慧觉之所以束手就擒,并非是惧怕了赵靖,而是自觉大仇得报,心无牵挂。 如今执念重燃,这位武僧必能成为一大助力。 “回驿站吗?”青衿在一旁问道,“殿下怕是等得着急了。” 江烨却缓缓摇头。 “不。”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驿站如今,必然已在敌人的监视之下。我们不回去。” “青衿,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江烨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洛水城太守,杨敬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拨开谜团 十日之期,第八日,晨曦微露。 云水驿站。 红鸾神色却不复昨日的焦灼不安。 江烨与青衿虽仍未归来,但一封密信已然辗转送至她手中。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足以令她悬着的心稳稳落回胸腔。 青衿的字迹,她自是认得的。 江烨正在暗中调查。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 如今驿站内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江烨选择从明面上消失,钻入那些人看不见的角落,无疑是以退为进、以暗制暗的上策。 只是,信笺末尾那五个字,却让李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 “小心杨敬之。” “殿下,驸马爷是怀疑杨敬之?” 红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 那位太守大人在洛水城经营多年,官声清正,百姓爱戴,吏部考评年年上等,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与那等灭绝人性的惨案扯上干系的人。 李云裳轻轻将信笺折起,放入袖中:“水至清则无鱼。” 她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 “杨敬之身为一方父母官,治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纵然彼时他并非洛水城的最高执政长官,也很难说与瘟疫之事毫无瓜葛。” 红鸾闻言,默然不语。 李云裳转过身来:“十日之期将近,娜姆公主一案,已拖不得了。” 娜姆公主失踪案,至今仍如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李云裳这几日明察暗访,几乎将尸体发现地周遭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 她遣人逐户询问,可曾见过可疑之人抛尸? 可曾瞧见穿着异域服饰的女子经过? 答案皆是否定。 没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身影,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那具穿着娜姆公主衣衫的尸体,就仿佛是凭空出现在那片河滩之上,没有来处,没有去路,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结果。 李云裳的目光渐渐凝重。 若无人看见抛尸,若无人看见那公主,那么解释便只有一个。 尸体是顺着洛水河,自上游漂流而下的。 发现尸体之处,既非案发现场,亦非抛尸现场,不过是一处偶然的搁浅之地。 这意味着,真正的凶案发生地,可能在洛水河上游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绵延数百里的河岸,无数的村庄、渡口、荒野、密林……如同大海捞针。 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她最初的预想。 “无论如何,娜姆公主的尸体必须查验。” “那具尸体究竟是不是娜姆公主本人?死因究竟为何?这些疑问若不解开,一切推断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红鸾躬身低声道:“殿下,神策军已至城外扎营。” 为避免打草惊蛇,那五百精骑并未进城,而是选择在十里之外的一处隐蔽山坳中驻扎。 但十里之距,对于这些久经沙场的铁骑而言,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 一旦有变,诏令下达,这五百虎狼之师便可疾如雷霆,转瞬而至。 …… 是夜,月黑风高。 洛水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客栈。 二楼的一间厢房中,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江烨端坐在一张陈旧的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粗瓷茶碗,神态悠闲。 慧觉和尚盘膝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窗外,夜色如墨,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旋即又被无边的静谧所吞没。 忽然——“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的敲门声,清晰而有节奏。 江烨与慧觉对视一眼,后者当即睁开双眸,起身朝门口行去。 这三短一长的暗号,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 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故而,开门之事,便由慧觉来做。 凭他的身手,即便来的是那神秘杀手,也能周旋一二,为江烨争取脱身的时间。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室内。 夜行衣的布料紧紧贴合着她的身躯,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身姿高挑修长,却绝非干瘪的瘦弱。 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丰腴,双腿修长有力,腰肢纤细如柳,而胸前的起伏却又饱满圆润,在该收的地方收得惊心动魄,在该突出的地方又傲然挺立。 正是青衿。 江烨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开口道:“怎样,拿到东西了吗?” 青衿额角微微沁着细汗,显然方才的潜入并非毫无风险。 “洛水城这十年来的朝廷任命书,全都藏在太守府的密档库中。”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得:“那地方守卫颇为森严,明哨暗哨层层叠叠,换了旁人,还真难以进入……” 她的柳眉微微一挑,素来冷若冰霜的神情中,此刻竟透出几分炫耀之意。 江烨见状,不由失笑,当即捧场道:“是是是,青衿女侠轻功了得,天下无双,我甚是敬佩,甚是敬佩。” “等有空了,可否教教我?” 青衿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但嘴上却冷哼一声:“你功底太差,朽木不可雕也!” 话音未落,她已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啪”地一声丢在桌上。 江烨将那册子摊开,烛光下,发黄的纸页上,一行行馆阁体小楷清晰可辨:“……洛水城瘟疫横行,人心惶惶,朕心甚虑。幸郡丞杨敬之临危受命,率领城中一众官吏,戮力同心,治理瘟疫,及时控制,安抚百姓,其能力出众,堪为楷模。此乃大功一件,特赐锦缎百匹,黄金百两,擢升杨敬之为洛水城太守……” 江烨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文字,眸中寒光一闪。 “原来如此。” “这位杨敬之杨大人,才是那场瘟疫的最大获益者。” 青衿点了点头,冷冷道:“踩着成千上万条人命,换来这顶乌纱帽。好一个青天大老爷。” 江烨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数日前在云水驿站中的一幕。 当时,他向杨敬之讨要瘟疫案的卷宗,那杨敬之的神情微妙,吞吞吐吐,似乎颇为不情愿。 若非李云裳以长公主之尊强行施压,只怕那些卷宗至今还藏在太守府的某个角落里吃灰。 彼时,江烨只当是杨敬之公务繁忙,疏于整理,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 杨敬之从一开始便知道,江烨在调查他! 所以他才一直暗中监视着江烨的一举一动。 “可惜了。” 江烨轻轻一叹,眸中浮现出几分惋惜之色。 “焦杰手中,必然还掌握着更直接的证据。只是那些东西,如今定已被那杀手搜刮一空。” 他将那本任命册缓缓合上,神色凝重:“如今手中的证据,还不足以将杨敬之钉死。” “孟家麟的遗书,也只能证明当年的瘟疫是假的。” 那份遗书证明了瘟疫是人为投毒,但并未指名道姓。 以杨敬之当时的官职,他最多只是个负责治理瘟疫的郡丞,真要追究起来,也不过是治他一个“失察”之罪。 他指了指桌上的任命册:“而这份东西,也只能证明杨敬之是那场瘟疫的受益者。受益者不等于谋划者,这在律法上站不住脚。”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良久,江烨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还缺证据。” “能够将杨敬之与那场屠杀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以字为饵,引蛇出洞 “江施主,小僧有一事不明。” 慧觉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沉寂。 江烨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师傅请讲。” 慧觉眉头紧锁:“他既知晓十年前的真相,手中甚至可能握有铁证,又为何不亲自出面揭发,反而要借施主之手?若是为了复仇,手刃仇人岂不更痛快?” 江烨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摇曳的烛芯之上。 这个问题,他何尝没有想过。 那神秘的送信人,来无影去无踪,轻功之高,只怕不在青衿之下。深夜潜入云水驿站送信,又借乞儿之手传递纸条,分明是在刻意引导他追查瘟疫案。 可他为何不直接现身? 为何不亲自将证据呈上? “或许……”江烨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缓缓道,“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他手中的证据并不充分,需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来补全。” 慧觉眼神微动:“施主是说,你是那把刀?” “不错。”江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们便是那把借来的刀。自从我着手调查瘟疫案,对方反应之激烈,简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杀焦杰、烧县令府,手段之狠辣决绝,可见他们内心深处有多恐惧真相大白。” “那送信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他不需要亲自下场搏杀,只需将线索一点点抛出,引我们入局。我们查得越深,杨敬之便越慌;杨敬之越慌,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好深的算计。”青衿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 “这未必是算计。”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厢房内踱了两步,“那人在信笺上写的是‘冤魂嗟叹,泣血蝇虫笑苍天’。这分明是一个苦主的口吻,一个被这世道碾压得粉身碎骨,却仍想从地狱里伸出手来讨个公道的悲鸣。”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江烨忽然话锋一转:“杨敬之如今已是惊弓之鸟。” “人这种东西,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惜命。若是心中坦荡,自可岿然不动;可若是心中有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他眼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成索命的厉鬼。” “所以,我们越是调查,杨敬之就越是紧张。人一紧张,就会变得愚蠢,就会犯错。既然我们手里目前没有直接钉死他的铁证,那就想办法,逼他自己把证据送上来!” 青衿眉梢微挑:“你想怎么做?” 江烨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不过这次,我不要你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张从焦杰手中抠出的残纸,上面那个烧得残缺的“孟”字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要你放东西。” “把这个,送到杨敬之的枕边去。” 青衿接过纸张,若有所思:“你是想用这个试探他?” “不错。”江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杨敬之若当真是幕后谋划之人,他见到这东西,必然做贼心虚。他绝不可能坐在府衙内按兵不动,一定会有所行动。而我们——” 他指了指窗外沉沉的夜色:“就在暗处盯着他,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妙计。” 一旁沉默许久的慧觉忽然开口:“只是,小僧以为,拿原本的纸条去试探杨敬之,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江烨一怔:“此话怎讲?” 慧觉缓缓道:“这纸条是焦杰临死前攥在手中的遗物,乃是孤品,一旦丢失或损毁,便再无可替代。杨敬之老奸巨猾,若他看出端倪,将纸条销毁,我们岂非白忙一场?” “况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何必只用一个‘孟’字?模仿焦杰的字迹便可,甚至,我们还可以自由发挥,写些更有分量的内容。” 江烨眉头微皱,旋即眼前一亮。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他面露难色,转头看向青衿,“我不会仿人字迹。青衿,你会吗?” 青衿干脆利落地摇头,一脸“你看我像那种人吗”的表情。 江烨无奈,只得将目光投向慧觉。 却见慧觉挽起僧袍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淡然道:“贫僧不才,略通此道。” “略通?”江烨有些怀疑。 “江施主莫非忘了,在观水寺,小僧是如何将那几人一步步引入彀中的?” “那几人轻而易举便中了圈套,可并非只是因为他们太过贪婪。小僧为报此仇隐忍十年,在寺中日夜苦修,不仅修的是佛法武艺,也修的是这世间种种技艺。” “区区模仿字迹而已——” “对小僧来说,手到擒来。” 江烨闻言,瞬间双眼放光,看向慧觉的目光,就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文武全才! 这位慧觉师傅,文能提笔造假信,武能下井背枯骨,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哦不,查案破局的必备良才啊! 这十年的隐忍,这十年的蛰伏,绝非虚度。 “那便有劳师傅了!”江烨郑重一揖。 慧觉微微颔首,起身走到桌前,将那盏油灯拨亮了几分。 他取过纸笔,闭目凝神片刻,随即,他睁开双眼,落笔如飞。 那笔锋初时略显生涩,似乎还在适应着某种陌生的节奏。但不过数息之后,便渐入佳境,运笔愈发流畅自如。 不消半盏茶功夫,一张泛黄的陈纸上便多了八个大字。 笔锋虚浮,撇捺之间带着几分神经质的抖动,与那残页上的“孟”字,竟是如出一辙,若是焦杰本人复生,只怕也要愣上一愣。 “瘟疫有鬼,孟家有后。” 八个字,力透纸背。 这八个字,简直是诛心之言! “瘟疫有鬼”四字,直指十年前那场惨案的真相;而“孟家有后”,则更是杀人诛心,杨敬之若当真参与了孟家灭门案,看到这四个字,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好!” 江烨拍案叫绝,“就用这个!”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笺小心收起,转头看向青衿:“青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青衿接过纸条,收入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意:“放心。这种让恶人睡不着觉的差事,我最是喜欢。” 话音未落,窗棂轻响,一阵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待江烨再定睛看去时,她的身形已如一缕轻烟,没入了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活菩萨杜若明 太守府衙,书房之内。 一盏孤灯如豆,烛焰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四壁上那些“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匾额,映照得明暗交替,恍若鬼魅。 透过窗棂,依稀可辨两道人影,一坐一立,投在窗纸上,宛如皮影戏中的傀儡。 杨敬之端坐在紫檀书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的面庞上,将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一半沐浴在微光中,依稀还是那个百姓口中的“杨青天”;另一半则隐没在阴翳里,深沉如渊,叫人不寒而栗。 “胡氏医馆诊治录……” 杨敬之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是自嘲,又似庆幸,“焦杰这厮,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像条只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背地里竟还有这般心思。这东西,他居然藏了整整十年。” 十年了。 焦杰藏了整整十年,一直防着他。 我还真是命好,若迟了半步,让那江烨先一步逮住焦杰,威逼利诱之下,以焦杰那鼠胆寸心的德行,必然会将我和盘托出。 再加上这些诊治记录…… 那便是万劫不复。 直到此刻,杨敬之的心底仍残存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挥之不去的后怕。 十年前那桩事,是他心底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 每到夜深人静,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面孔便会从记忆的深渊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的眼前。 他们的眼睛,空洞而幽怨,死死地盯着他。 杨敬之十年来未曾睡过一夜安稳觉。 他怕。 怕真相被揭穿,更怕自己身败名裂,瞬息之间从云端跌落,摔成齑粉。 他好名。 好名甚于好色,甚于好财,甚于好权。 那些匾额、那些颂词、那些百姓跪谢时的眼泪,是他赖以为生的养分。 可从驿站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起,杨敬之便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的生死大局,已然到了。 绝不可坐以待毙。 杨敬之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里那道静默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劲装,怀中横抱着一柄长剑。 他整个人仿佛与那片烛光照不到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杨敬之知道他就在那里,几乎要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听风细雨楼的杀手,便是这般本事。 “这事你办得不错。”杨敬之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褒奖,“听风细雨楼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纹丝不动,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杨大人给的价码足够高,我们才愿意出手。” 杨敬之眼睛微眯,神色凝重。 与听风细雨楼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已别无选择。 听风细雨楼,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坊间传闻,这个神秘的组织共有五十名杀手,每一个都是万中挑一的顶尖高手。他们一入楼中,便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以代号称之。 而杨敬之眼前这人,代号玄十一。 听风细雨楼对外接单,从不收金银俗物,不收珠宝首饰。 他们只收特别之物。 或许是某个尘封的秘密,或许是某颗滚烫的人头,或许是某卷失传的武功秘籍,又或许是某个绝色美人的一夜鱼水…… 至于杨敬之为请动玄十一出手,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想的交易。 “杨大人,在下先告退了。” 玄十一抱拳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杨敬之忽然开口叫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个驸马……你有把握吗?” 玄十一的背影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听风细雨楼接了单,从无失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之中,来去无声,恍若鬼魅。 杨敬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本诊治记录捧在手中,走到墙角的铜盆前,用蜡烛将其点燃。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患者症状并非瘟疫所致”“脉象诡谲,疑似中毒”“解毒之法治之有效”,在火光中一点点扭曲、卷缩、化为灰烬。 仿佛十年前那些冤死的魂魄,也随着这把火,彻底烟消云散。 杨敬之望着铜盆中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驸马江烨,确实有几分本事。”他喃喃自语,“传言果然不假,这么快便顺藤摸瓜,找到了线索。” 他伸手拨弄着铜盆里的灰烬,眼神幽深如井。 “看来,下一步……该除掉他了。” “还有那个人……” 他皱了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 这般想着,杨敬之离开书房,穿过长廊,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他解开腰带,褪下外袍,正要就寝,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抹刺目的白。 一张纸。 静静地躺在他的枕畔。 杨敬之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那张纸,凑到烛火下细看。 “瘟疫有鬼,孟家有后。” 杨敬之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这……” 他颤抖着手,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焦杰! 那该死的蠢货! 他死了还要留后手对付我! “孟家有后……孟家有后……” 杨敬之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那张纸条,在那微弱的火苗上引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才觉得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但他眼中的惊恐并未消退,反而愈发浓重。 焦杰既然留了这一手,未必就没有第二手。除了焦杰,这世上还有谁知道当年的真相? 还有一个人。 一个绝对不能出事,却又最容易出事的人。 杨敬之再也顾不得什么官仪体统,甚至来不及换下那一身常服,抓起一件披风便冲出了房门。 “备车!快备车!” 他在院中低吼,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穿越了大半个城池,马车终于在一处医馆前停下。 这医馆修得极大,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济世堂”三个大字。 这是洛水城中最负盛名的医馆,里面的坐堂大夫,更是赫赫有名的神医,杜若明。 杜若明不仅医术高明,还颇有善名。 每逢灾荒疫病,他必开设义诊,施药救济,洛水城的百姓提起他,无不交口称赞,说他是“活菩萨转世”。 杨敬之命车夫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走到医馆侧门,轻叩了三下。 门开一道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从缝隙中探出。 杨敬之压低声音:“是我。” 门缝又开大了些,他转头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侧身闪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医馆的侧门再次打开,杨敬之满头大汗地钻了出来,神色惶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车夫扬鞭策马,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杜若明,还有另一重身份,杨敬之的姐夫。 也是焦杰死后,仅存的几个掌握着昔日瘟疫真相之人。 因为,那根本不是瘟疫。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造毒下毒之人,正是杜若明。 当然,由于这层姻亲关系,杨敬之自然不能对他下杀手。 而今事态紧急,瞧见那张纸条,他生怕焦杰临死前还留了什么后手,便连夜赶来通知杜若明。 暂且离开洛水城,去乡下避避风头。 然而杨敬之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济世堂的屋脊之上,一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夜风撩动她的衣袂,她的目光冷冷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随即,那道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脚下的医馆之上。 “杜若明……”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九日,验尸!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三道身影出现在济世堂门前。 江烨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高悬的匾额之上。 烫金的“济世堂”三个大字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仿佛是某种莫大的讽刺。 他伸出手,指向那块匾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摘了它。” 话音甫落,身侧剑光乍现。 那一道寒芒璀璨夺目,宛若九天之上的月辉倾泻而下,又似银河倒悬,流光溢彩。 青衿的身形在月色中如惊鸿掠影,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咔嚓——” 那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牌匾,在剑气之下,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什么人?!” 里屋传来一声惊呼。 江烨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脚,一脚将那扇紧闭的木门踹开。 门板“轰”地一声向内倒去,撞在墙上。 青衿与慧觉的身影如两道黑色闪电,径直冲入屋内。 …… 第九日,晨曦微露。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云水驿站的辕门。 车轮碾过积雪,守门的驿卒正揣着手跺脚取暖,忽见这辆马车行来,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让他们惊讶的是,那驾车的,竟是个剃得锃亮的光头和尚。 那和尚生得眉清目秀,面庞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与慈悲。 他端坐在车辕上,背脊挺得笔直,任凭寒风呼啸,衣袂猎猎作响,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寒色,仿佛那彻骨的冷意与他毫无干系。 “这位小师傅……” 一个驿卒迎上前去,搓着手客客气气地问道,“咱们驿站是官驿,不接待闲杂人等。敢问小师傅可是有什么邀帖,或是受了哪位贵人的差遣?” 慧觉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车内有贵人。” 驿卒正要追问,却见那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内掀开一角,露出半张面容来。 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驸……驸马爷?!” 驿卒猛地一个激灵,慌忙躬身行礼:“驸马爷请进!请进!” 江烨微微颔首,也不多言,便又放下了车帘。 车厢之内,光线昏暗。 江烨斜倚在软垫上,神色玩味地望着对面那个中年男子。 那人被五花大绑,粗麻绳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 此刻,他正满脸死灰,怔怔地望着车厢的某个角落,目光涣散,仿佛丢了魂魄。 若只看外貌,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此人已年近半百。 他的面色极为红润,皮肤光滑细腻,虽有几道浅浅的褶皱,但那容貌看着至多不过三十出头,可见平日里何等的养尊处优,何等的保养有道。 “杜若明。” 江烨的声音冷冷响起。 此人,便是杨敬之的姐夫,济世堂的杜若明,那个洛水城百姓口中的“活菩萨”。 昨夜,杜若明便被江烨三人生擒了。 江烨深谙“灯下黑”的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杨敬之发觉杜若明失踪,必然会满城搜寻,掘地三尺。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在这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里,大摇大摆地在洛水城的街道上穿行。 然而,从昨夜到现在,杜若明一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开口。 他声称自己对瘟疫之事毫不知情,声称这一切都是污蔑,声称自己只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那副义正辞严、宁死不屈的模样,若不是江烨心中早有定论,几乎要被他演得将信将疑。 “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 江烨缓缓开口。 “你怕声名狼藉。” “你怕遗臭万年。” “你怕万夫所指。” 杜若明的身躯猛地一颤,那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瞳孔剧烈收缩。 江烨知道,他戳中了这人的命脉。 “不知你这些年,每日进进出出,抬头望见那块‘济世堂’的牌匾时,心中可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江烨的语气淡然,却句句诛心。 “你行医三十载,救人无数,百姓叫你‘活菩萨’。可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被你亲手送进鬼门关的冤魂,何止千百?你用他们的命,换来了这满城的赞誉;用他们的血,浇灌出你头上的光环。” “杜若明,你这辈子,遗臭万年是注定了的。” 江烨顿了顿,目光如炬。 “但若你还有一丝良心,潜心忏悔自己的罪行,或许——”他微微扬起嘴角,“你的名声,还能保个七七八八。” 杜若明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眼眶通红。 “比如……”江烨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杨敬之一手谋划的。是他威逼利诱,是他软硬兼施,你不过是在他的胁迫之下,才不得不为之。” “那么,你便只是一个从犯罢了。” “你的名声,也能保住大半。” 杜若明猛然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江烨,嘴唇剧烈地翕动着。 江烨拍了拍杜若明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就在这车厢里慢慢想。时间还有,不急。” 说罢,他掀开车帘,与青衿一同下了马车。 身后,慧觉依旧端坐在车辕上,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入定的石佛。 天寒地冻,朔风呼啸,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分毫。 …… 江烨回到驿站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到李云裳,将这几日的调查和盘托出。 厢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云裳端坐在案几之后,翻看着江烨递上来的两样东西:一是孟家麟留下的那卷牛皮遗书,二是焦杰临死前攥在手中的那张写着“孟”字的残纸。 她细细读完,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来:“如今只要杜若明这边突破,杨敬之便无可狡辩。” “不错。”江烨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只是时间问题。殿下若是愿意,现在便可立刻拿下杨敬之,我自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前世为证券业刑侦专家,审问犯人这种事情,对江烨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太清楚杜若明和杨敬之的弱点了,好名。 这种人,最在意自己的身后之名。 他们可以承受牢狱之灾,可以承受抄家流放,唯独不能承受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而这,恰恰是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先按兵不动。”李云裳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再等等看杨敬之还有什么动作。最迟明日,便将他拿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杨敬之的案子到此已然明朗,可娜姆公主一案……仍旧迷雾重重。” “验尸吧。” 李云裳轻轻叹了口气。 事不宜迟。 十日之期已至第九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云裳立刻行动:一边派人暗中盯住吐蕃使团的一举一动,一边带上仵作,秘密前往娜姆公主尸体的存放之处。 江烨随行。 虽然李云裳知晓江烨也通验尸之术,但他毕竟是当朝驸马,身份尊贵。 有仵作在场的情况下,他只需在一旁观看即可,无需亲自动手。 洛水城的仵作是个老仵作,姓何,人称老何。 此人从业三十余年,经手的尸首不下千具,经验之丰富,在整个洛水城可谓首屈一指。 何仵作先是对着尸体拜了三拜,这才带上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一股更为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女尸身上穿着吐蕃皇室特有的织锦长袍,繁复的刺绣虽然沾满了泥沙和污渍,却依然能看出其做工之精美。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上移,落在那张脸上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面部腐烂? 江烨眯起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他先前未曾亲眼见过娜姆公主的尸体,不知其面容竟是这般模样。 可这才短短几日光景,何况如今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尸体理应保存得相当完好才是。 这面容,究竟是自然腐烂,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尸体不是娜姆公主! 江烨的目光在那张已然面目全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殿下,当日发现娜姆公主尸体时,面容便是如此吗?” 李云裳轻轻颔首,眸中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正是。这也是令本宫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如今正值寒天,滴水成冰,尸体理应保存完好才是。更蹊跷的是——” 她纤指轻抬,指向那具女尸:“你且细看,除却面部之外,尸身其余各处皆完好如初,未见丝毫腐败之象。唯独这张脸,烂得如此彻底,仿佛……” “仿佛有人刻意为之。” 江烨接过话头,眸光微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问道:“既然面容已不可辨认,那是因何确认,这具尸体便是娜姆公主本人?” “尸身上的衣物,乃是吐蕃皇室特有的织锦华服,非公主不得穿戴。”李云裳的声音沉稳如常,“此外,她颈间的银质护身符、腕上的绿松石手串,皆是娜姆公主随身之物,绝无仿冒的可能。”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再多言。 一旁的老何已然开始了他的验尸程序。 只见他先从随身的木匣中取出一方丝帕,将口鼻掩住,又戴上一副鹿皮手套。 而后,他俯下身去,自尸体的头颅开始,逐寸逐寸地仔细查验。 “头骨完好,无裂痕,无凹陷。” 老何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面部皮肤大面积腐烂脱落,无法判断生前容貌。耳廓完整,无撕裂伤。” 他的手指沿着尸体的颈部缓缓下移,忽然,动作一顿。 “咦?” 老何的眉头猛地皱紧,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尸体的后颈,指尖在某处轻轻按压了几下,脸色骤然凝重起来。 “怎么了?” 江烨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老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颈椎……断了。” “第四、第五节颈椎,自后方断裂,骨茬向内刺入,应是被人从身后以巨力扭折所致。” 他望向李云裳:“殿下,死者的真正死因,并非溺亡。她是先被人折断了脖颈,死后才被抛入河中的。” 李云裳闻言,眼眸微微一缩。 老何继续他的查验。 他解开尸体的衣襟,仔细检查着躯干和四肢。 “胸腹部无明显外伤,无淤青,无刺创。” 他一边查验,一边低声念叨着,“四肢完好,未见骨折……咦?”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双手之上,微微一怔。 “这手……” 老何将那只手翻转过来,凑近了细看。 只见那掌心虎口之处,赫然有着一层薄薄的老茧,指腹之上亦有细密的硬皮。 “此女生前常年习武。” 老何下了定论,“这茧子是长年累月握剑磨出来的,非三五年之功不能练成。而且——” 他捏了捏尸体的小臂,又按了按腿部的肌肉,神色愈发凝重:“这女子肌肉紧实,筋骨强健,绝非养尊处优之人。倒像是……常年习练拳脚的江湖女子。” “作为吐蕃公主,从小习武强身,本就是分内之事。”李云裳淡淡开口,“尤其是马上功夫,吐蕃女子皆自幼练习。手上有茧,倒也说得通。” 老何点了点头,继续向下查验。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直起身来,将手套摘下,朝李云裳拱手道:“殿下,外验已毕。死者为女性,年约二十上下,身高五尺三寸,死因为颈椎断裂,死后被抛入水中。除面部腐烂外,尸身其余部位保存尚好。” 江烨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何师傅,不剖尸吗?” 老何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他搓了搓手,斟酌着道:“剖尸自然更能查清死因,可驸马爷啊……她毕竟是吐蕃公主。咱们在吐蕃使团未曾首肯的情况下,擅自验尸,已是大不敬了。若再剖开她的肚腹……” “只怕吐蕃使团那边,断断不肯善罢甘休。” 江烨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在大衍,仵作一职向来为世人所鄙夷。 寻常百姓提起仵作,便觉得晦气,仿佛那些整日与死人打交道的人,身上沾染了洗不净的阴秽之气。 而剖尸,更是为世俗礼法所不容。 人死灯灭,留个全尸,入土为安,这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执念。 但凡有仵作主动提出剖尸验看,轻则被苦主骂个狗血淋头,重则要吃上一纸诉状。 更何况,眼前这具尸体,名义上还是吐蕃的嫡公主? 然而——江烨的眼眸深邃如渊:“必须剖尸。” 老何一怔:“这……为何?” 江烨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已然腐烂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因为这具尸体本身,便存在诸多蹊跷之处。” “她的面容为何腐烂得如此迅速?而身体其余部位却完好如初?仅凭她身上的衣物首饰,便能断定她就是娜姆公主本人吗?” “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倘若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娜姆公主呢?”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江烨的这个假设,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可细细想来,却又并非毫无道理。 如果……如果这具尸体当真不是娜姆公主…… 那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娜姆公主又身在何处? 良久,李云裳的声音响起:“剖。” “事关两国邦交,容不得半分疏漏。若此女当真是娜姆公主,本宫自会向吐蕃使团请罪;可若她不是……” 她顿了顿,眸中寒光一闪:“那便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老何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好!老汉我干了一辈子这行当,还是头一回剖验外邦公主的尸首。今日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为殿下查个明白!” 他重新戴上手套,从木匣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刃。 那银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刃口锋利得仿佛能切开一缕微风。 老何定了定神,手起刀落。 银刃自尸体的胸骨下缘切入,沿着腹部正中线缓缓下划,皮肉应声而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老何的动作极为娴熟,刀法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不伤及内脏,又能清晰地暴露出腹腔内的景象。 他小心翼翼地将腹腔完全打开,一股更为浓烈的腥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江烨微微皱眉,却并未后退半步。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具被剖开的尸体,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老何将尸体的肠道取出,置于一旁的瓷盘之中。 他用银刃将肠道剖开,细细查验着里面的内容物。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 “这是……” 江烨立刻上前一步,凑近了细看。 只见那肠道之中,赫然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 那些残渣呈暗红色,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碎块,虽已被胃酸侵蚀得面目全非,却依稀能辨认出本来的形态。 “红豆?”江烨沉吟道。 老何点了点头,用银刃拨弄着那些残渣:“不错,是红豆。除此之外,还有……米糕。” “红豆米糕。” 江烨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紧蹙起。 这时,李云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看来,这具尸体当真不是娜姆公主。” 江烨猛然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殿下何出此言?” 李云裳的目光落在那些暗红色的残渣之上,缓缓说道:“红豆米糕,是大衍百姓年关将近时喜欢备下的甜食,寻常人家几乎家家都做。” “可娜姆公主是吐蕃人,来到洛水城之后,一直住在吐蕃使团的驿馆之中。她失踪当晚的宴席,本宫亲自过目了菜单,其上并无此物。” “此女临死之前,吃的是红豆米糕。她不是吐蕃公主,而是一个大衍女子。” “有人故意将她伪装成娜姆公主的模样,抛尸河中,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娜姆公主已经遇害。” 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正当众人心绪纷乱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李云裳!你竟敢擅自剖验我吐蕃公主的遗体!” “这是公然挑衅我吐蕃的尊严!你是想让两国开战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假上加假 砰——! 那一脚踹得极重。 厚实的木门向内猛然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噶尔的身形出现在门框之中。 他魁梧如山岳,宽阔的肩膀几乎撑满了整个门洞。 那一双虎目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目光如利刃,穿过在场所有人的身躯,径直落在那具被剖开的女尸之上。 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 噶尔的声音从胸腔深处迸发而出,“岂敢如此!” 他的面皮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蜿蜒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血来。 他身后,达布领着一众吐蕃使团侍卫鱼贯而入。 剑拔弩张。 然而江烨的面色却始终平静如水。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心中清楚得很,这具女尸既非真正的娜姆公主,那所谓“亵渎公主遗体”“大不敬”之类的罪名,便如无根之萍,不攻自破。 只要将真相摆在这群吐蕃人面前,他们的怒火便会如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噶尔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朝李云裳逼了过来。 “保护好驸马。” 李云裳的声音清冷而从容,如同一泓静水,不起丝毫波澜。 话音才落,身侧的红鸾与青衿已然挡在她身前,手按剑柄,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李云裳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道出乎意料的身影。 江烨。 他竟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就这样横身挡在了李云裳的面前。 李云裳微微一怔。 她不需要保护,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身旁有红鸾与青衿两位高手,更何况她自己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 论武功,论手段,论临危不乱的心性,她都不惧眼前这个吐蕃莽夫。 该被保护的,分明是江烨才对。 可此刻,他却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念头在李云裳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入心底。 “噶尔将军。” 江烨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请遣退左右。” 刷——! 回应他的,是一柄出鞘的弯刀。 那弯刀如同一轮初升的冷月,泛着摄人心魄的幽蓝寒芒。 眨眼之间,刀锋已然抵在江烨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只需噶尔稍稍用力,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好刀。” 江烨轻声赞叹了一句,伸出手指,轻轻夹住那刀身,试图将其推开。 刀刃纹丝不动。 噶尔的力道大得惊人,那柄弯刀仿佛生了根一般,稳稳地悬在江烨的喉间。 “驸马。”噶尔的声音低沉,“可是想与我较量一番?” 江烨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怯意:“我不会武,自然不是噶尔将军的对手。” “那就让开!” 噶尔厉声喝道。 “噶尔将军因何动怒?”江烨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喝令,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们羞辱我吐蕃公主!”噶尔怒吼出声,声震屋瓦。 江烨不慌不忙,反问了一句:“可若,她不是吐蕃公主呢?” “什么……你……你们……” 噶尔的怒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盯着江烨,那目光中的惊愕与惶恐,取代了方才的滔天怒火。 良久,他缓缓地回过头去,与达布对视了一眼。 达布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朝身后的侍卫们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是。” 吐蕃侍卫们纷纷退出房间。 一旁的仵作老何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此刻见有台阶可下,连忙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老汉我……是不是也先回避?” 老何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三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一眼便瞧出,接下来要谈的内容,必然是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绝密。 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少,命就活得越长。 他飞快地瞥了李云裳一眼,见她微微颔首,顿时如蒙大赦,撒腿便跑,那速度之快,浑不似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噶尔一把揪住江烨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们,怎么知道她是假公主?!” “我们验尸……” 江烨面含微笑,缓缓开口。 然而话才说了三个字,他的声音却忽然一顿。 他仔细回味着噶尔方才那句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怎么知道她是假公主?” 假公主? 什么叫假公主? 这具女尸分明不是娜姆公主,这是江烨等人方才通过验尸得出的结论。 说它是被“误认”为公主的尸体,尚且说得通;可若说这具尸体是“假公主”,未免有些牵强。 更耐人寻味的是,噶尔和达布方才的反应。 他们震惊,但并不意外。 那神情分明是,早就知道“假公主”这回事。 只是他们口中的“假公主”……与江烨等人刚刚发现的事实,似乎并非同一件事。 江烨的眼眸微微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假的就是假的。”他缓缓说道,“再如何伪装,也掩盖不住事实。” 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可噶尔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他缓缓松开江烨的领口,后退了两步,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噶尔——” 达布似乎想要阻止他说下去。 “事到如今,再藏着掖着也是徒劳!” 噶尔猛地站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终于开口:“真正的吐蕃公主……早在出使大衍的途中,便已经……死了。” “她生性、爱玩,在渡河之时,不慎落水,溺亡。我们……我们找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冒充娜姆公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我们没有办法。公主死了,若是回去被大王知晓,使团上下所有人,都要陪葬。我们的家人,也会沦为罪奴,永世不得翻身!” “更何况……两国联姻若是功败垂成,大衍与吐蕃的邦交,也将毁于一旦。”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烨与李云裳、青衿互视一眼,三人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好家伙。 这一诈,竟诈出了一个惊天秘闻! 这吐蕃公主,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达布这时也回过味来,他瞪着江烨,怒道:“你们诈我们?难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公主是假的?!” 江烨缓缓伸出手,指向那具已被剖开的女尸,一字一句道:“我们的意思是,这具女尸,并非当夜消失的那位‘假公主’。” “啊?!” 这一声惊呼,是噶尔和达布异口同声发出的。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的震惊与茫然如出一辙。 假公主失踪了。 河中捞出一具女尸。 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便是假公主的尸体。 可现在江烨告诉他们,这具尸体,也是假的?! 假中作假? 局中有局?! 第一百一十八章 假公主连翘 “你们为何说这具女尸并非假公主?” 噶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李云裳轻轻抬手,示意红鸾与青衿退后半步,这才缓缓开口:“本宫行事,向来讲究‘过手不过心,过目不留痕’之外的实证。自吐蕃使团入驻云水驿,乃至此前一路舟车劳顿的饮食起居,本宫皆已调阅了沿途驿站的档籍,更着人询问了负责膳食的厨役。”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那剖开的尸腹,“娜姆公主,或者说那位冒牌公主,自入大衍境内,饮食极尽奢华,非珍馐不入口。而这红豆米糕,乃是洛水城寻常巷陌的粗食,年关将近,百姓家家户户蒸食以应节气。试问,一位身处深闺、锦衣玉食的‘公主’,若是无人投喂,从何处得来这市井之物?” 达布闻言,不由得长叹一声:“殿下……竟连这等细枝末节都查得如此通透?真可谓明察秋毫。” “分内之事。” 李云裳淡淡应了一句。 噶尔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沉声问道:“既然女尸不是假公主……她又是谁?公主的衣裳,为何会穿在她身上?” 这个问题,也正是江烨一直在思忖的症结所在。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中念头翻涌如潮。 莫非……是将假公主劫走之人,扒下了假公主的衣衫,另寻了一个替死鬼? 找一个身形相仿的女子,穿上公主的华服,毁去面容,抛尸河中,如此一来,众人便会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失踪的公主已然遇害。 若当真如此,那便意味着一件事:假公主尚在人世。 江烨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假公主是从何处寻来的?你们可知她的身份来历?” 噶尔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假公主名叫连翘,原是娜姆公主身边伺候的丫鬟,已在公主身侧服侍了整整七年。” “此女为人机敏伶俐,极会察言观色。娜姆公主性子骄纵暴戾,身边的侍女换了一茬又一茬,打杀的也不在少数。唯独这个连翘,从始至终留在她身旁,深得公主宠信。” “渡河那日,风急浪高,公主不慎落水。待我们救上来时,人已经没气了。我和达布当时只觉天塌地陷,若是带着尸体回吐蕃,赞普暴怒之下,我们两家老小谁也活不成;若是报丧大衍,联姻之事告吹,更是两国交恶的罪人。”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甚至想拔刀自刎谢罪之时,是连翘……是她站了出来。” 达布在一旁接过话头,叹道:“此乃两全其美之策。对大衍、对吐蕃,全无害处。不仅保全了使团上下的性命,对那连翘而言,更是一步登天,从此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故而,我们思量再三,与连翘一同拿定了这个主意。” 随着二人的讲述,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连翘伺候娜姆公主多年,对其言行举止、脾性喜好,早已了然于胸,模仿起来自是得心应手。 再者,娜姆公主素来深居简出,性格乖张暴戾,最厌下人与侍卫注视她的面容。 凡是靠近之人,皆须垂首敛目,不敢抬头。 故而,真正熟悉娜姆公主容貌的人,在这异国他乡,实是少之又少。 只消娜姆公主成功与大衍联姻,便可不必再回吐蕃。 此后余生,大抵都要在大衍度过。 而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吐蕃国王,永远也不会知晓,他的公主,早已长眠。 “等等……”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江烨脑中层层叠叠的迷雾。 他猛然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噶尔:“你方才说,是连翘主动提出,要假扮娜姆公主?” “是啊。” 噶尔茫然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江烨为何忽然揪住这一点不放。 然而达布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不会……不会吧?这……” “到底怎么了?” 噶尔急得直跺脚,一把揪住达布的衣襟,厉声喝问。 达布面如死灰,声音嘶哑得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我们可能中了连翘的圈套……娜姆公主,有可能是遭了连翘的毒手!” 在江烨着重问出那一句之后,达布便已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娜姆公主的坠河,或许并非意外? 是那连翘从一开始,便打算鸠占鹊巢,冒充公主,故而才设计杀害了娜姆! 江烨缓缓点了点头,却并未急于下定论。 “不排除这种可能。”他沉声道,“但眼下,我们尚无充足的证据。” 他揉了揉太阳穴,思绪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先前,他的推理思路,完全建立在“娜姆公主被绑走”的前提之下。 但如今,却横空冒出了另一种可能——倘若连翘杀害娜姆公主并取而代之,到了这驿站之后,并非被他人劫走,而是自己想方设法,金蝉脱壳,逃之夭夭呢? 那么,这具被抛入河中的女尸,也极有可能是连翘的手笔! 她故意找了一个替身,穿上公主的衣裳,毁去面容,制造出“公主已死”的假象。 而她自己,则趁着所有人都以为她已遇害之际,悄然遁走。 “我需要再勘验一下现场。” 江烨说罢,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朝着连翘失踪的地方而去。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 到了驿站二楼,那间曾经属于“假公主”的厢房,江烨径直推开门窗,望向窗外茫茫的洛水河。 冬日的河面泛着铅灰色的光芒,浮冰在水流中缓缓漂移,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江烨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河面上。 先确定一件事,连翘并非轻功绝顶,可以直接从二楼飞身而下。 那么,她必然是借助了某种外力,才能离开此处。 江烨俯下身子,将头探出窗外,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墙壁。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精密的尺子,将那片斑驳的墙面逐寸逐寸地丈量过去。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来,神色中带着一抹了然于胸的笃定。 “果然如此。” “如何?” 李云裳上前一步,问道。 江烨将众人带到窗前,指着下方的墙壁,缓缓说道:“你们且看。这墙壁之上,分明有两种痕迹。”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瞧见那青砖墙面上,隐隐约约有些不寻常的印记。 “第一种,是利爪抓挠留下的痕迹。”江烨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似乎是有人借助某种爪形利器,攀附于此。这印记深浅不一,间距相等,应当是某种攀爬工具所留。” 他顿了顿,手指下移,指向另一处:“而第二种痕迹,则是这两个孔洞。” 众人凝神细看,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了两个并排的小孔,孔洞边缘光滑整齐,显然是被某种尖锐之物刺入后留下的。 “这,便是连翘离开此处的方式。” 江烨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掷地有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刺客真的来了 这几日以来,有两桩事,百思不得其解。 其一,便是那吐蕃公主究竟是如何离开房间的。 厢房大门外有侍卫把守,若要悄无声息地离去,唯有这扇临河的窗户,是唯一的通路。 其二,则是那深夜向他投递密信之人。 分明是从窗外投掷而入,可当他惊觉之时,推窗探望,外头却是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也无。 来去无踪,如鬼似魅。 这两桩事,乍看毫无关联,一桩是吐蕃公主失踪案,一桩是十年前的旧案余波。 可江烨却隐隐觉得,它们之间,似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相连。 关键之处,都在这扇窗。 故而,他早就想着要好好勘验一番这窗棂门扇。 而今看来,果然有疏漏之处。 那利爪的抓痕,那两个规整的孔洞,便是被遗漏的关窍所在。 “那连翘……如今去了何处?” 噶尔的声音粗砺而焦灼,打断了江烨的思绪。 江烨并未立刻作答。 他深深地凝望着窗外的洛水河。 冬日的河面结着一层薄冰,宛如一面巨大的铜镜,将天光反射而来,白芒刺目,令人几乎睁不开眼。 江烨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一夜的场景。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不对!” 江烨忽然惊声道,神色骤变。 “哪里不对?” 噶尔急忙追问,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烨身上。 江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利爪的痕迹,必然是有人手持铁爪,深深刺入墙壁砖缝,用以支撑身体的重量。”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你们且看,这抓痕深入砖石足有半寸,间距均匀,丝毫不乱。这不仅需要娴熟的技巧,更需要极其强大的臂力与腕力。” “寻常男子尚且难以做到,更遑论一个深闺女子?” 他的目光扫过噶尔与达布,一字一句道:“料想那连翘贴身伺候吐蕃公主七年,日夜随侍在侧,几无私暇。她哪来的时间,去苦练这等江湖手段?”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 江烨的言外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这抓痕,并非连翘所留。 而是另有其人。 也就是说,连翘并非孤身一人逃离此处。 她有帮手! “可恶!” 噶尔一拳砸在窗框之上,震得窗棂哐当作响。 他的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着。 公主已死,杀人凶手却逃之夭夭,下落不明。 而他们这群人,脑袋都快搬家了! 更可恨的是,既然有帮手,那便说明连翘此举蓄谋已久,将他们这些人戏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烨眯着眼睛,心中却在飞速运转。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忽明忽灭,却始终挥之不去。 深夜给他送信、引出十年前城南贫民窟瘟疫旧案之人,如今看来,也是用了相同的技巧。 天下间,当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却都指向了同一种江湖技法,同一扇窗户,同一道攀墙而入、攀墙而出的身影。 还是说…… 江烨的神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蹙起。 他隐约感觉到,似乎这假公主案,与那十年前的瘟疫案,有所交集。 这两条线索,正在某个看不见的暗处,悄然交汇。 “噶尔将军,达布大人。” 江烨收回思绪,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 “先前所约,十日之内,务必找到公主下落。而今,公主之秘,已然揭晓。” 闻言,噶尔与达布二人面色一僵。 是啊,公主都是假的。 那具女尸也是假的。 他们先前咄咄逼人,以“公主遇害“为由,逼迫李云裳限期破案。 可如今,真相大白,哪里有什么吐蕃公主? 真正的娜姆公主,早在入境大衍之前,便已溺毙于滔滔河水之中。 他们带来的,不过是一个李代桃僵的替身罢了。 而今,他们自然再没有立场,去刁难李云裳。 反倒是真正的吐蕃公主之死,责任要落在他们这些护送之人的头上! 若此事传回吐蕃,那位喜怒无常的赞普,会如何震怒? 使团上下,怕是无一人能活着回去。 而今,理应是他们求着李云裳破案才是! 达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上满是苦涩之色。 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驸马所言在理。先前之约,就此作废。还望殿下能早日抓获那连翘,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达布心里苦啊。 若是依照先前的瞒天过海之计,让连翘取代公主完成联姻,那他们也就安然无忧了。 可如今,即便是抓到连翘,带回吐蕃国内,哪怕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那位吐蕃赞普,也必然会问罪于整个使团。 公主死在了他们手上。 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一时间,噶尔与达布二人皆是陷入沉默,满面愁容,如丧考妣。 江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笑。 他转过头,目光不经意间掠向李云裳。 却正好对上那张鎏金面具之后的一双眼眸,同样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交。 透过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江烨似乎瞧见了一抹淡淡的欣喜之色,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却转瞬即逝,不着痕迹。 …… 连翘的去向,一时半刻仍是迷雾重重,毫无头绪。 江烨与李云裳便将此事暂且搁下,转而商议起另一桩更为紧迫之事。 拿下杨敬之。 李云裳派人盯了杨敬之整整一日。 那杨敬之倒是沉得住气,深居简出,只在府衙内处理公务,未曾踏出大门半步。 “盯紧了。” 李云裳的声音清冷,“明日一早,便将此人拿下!” “还有一事。” 江烨适时开口,“殿下,明日拿下杨敬之之后,请将他与杜若明分开关押,切莫让二人有碰面的机会。” 李云裳微微颔首:“好。” 她自然明白江烨的用意。 杜若明与杨敬之互为姻亲,同为十年前那桩瘟疫案的知情者。 若是将二人关在一处,难保他们不会串供、对词,甚至商议出什么脱罪的说辞。 …… 这一日,虽未曾奔波劳顿,江烨却整日苦思冥想,大脑昏昏沉沉,疲惫不堪。 回到厢房,他和衣躺在床榻之上,只觉眼皮沉重如铅,几乎是沾了枕头便要睡去。 然而就在此时——剑光一闪! 那一道寒芒,如同九幽深渊中窜出的毒蛇,无声无息,却致命凌厉。 有刺客! 这一次,是真的有! 江烨浑身汗毛炸起,睡意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极不雅观却极其有效的动作。 就地一滚! 整个人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鳅,顺着床沿直接滚进了漆黑的床底。 “嗤!” 一声裂帛般的轻响。 一柄长剑刺穿了锦被,深深没入床板之中,剑尖距离江烨的鼻尖,不过半寸。 那黑衣刺客显然没想到这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驸马爷,竟有这种市井无赖般的逃生手段。 他手腕一抖,长剑嗡鸣,正欲变招刺向床下。 就在这时。 大门洞开。 没有怒吼,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道光。 一道比月色更冷、比寒风更快的剑光。 剑气已至,人影才现。 青衿。 她的剑并不华丽,也没有那些繁复的花哨招式。 她的剑只有快。 快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刚一触及,便已入心。 快得就像是死神的叹息,刚一听闻,魂已离体。 黑衣人不得不撤剑回防。 他不得不防,因为若是不防,这一剑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叮”的一声脆响。 火星在黑暗中绽开,宛如转瞬即逝的昙花。 两柄剑在空中交击。 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挥出了多少剑,只能看见满室游走的银蛇,只能听见金铁交鸣的急雨。 忽然,一切都停了。 两人交错而立,背对着背。 黑衣人手里的剑还在颤抖,发出若有若无的悲鸣。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点殷红,正如冬日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凄艳绝伦。 “好剑法。” 黑衣人沙哑着喉咙,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单膝跪地。 血花喷涌。 人已断气。 第一百二十章 捉拿归案 结束了? 打斗声骤然停歇,仿佛方才那一阵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不过是南柯一梦。 江烨从床底爬出,膝盖和手肘隐隐作痛,想来是方才那一滚时磕碰所致。 屋内漆黑如墨,以他的目力,自是看不清屋中情形。 他只得摸索着,将烛火重新点燃。 火光摇曳,橘黄色的光芒缓缓向四周蔓延。 江烨终是看清了那黑衣刺客。 那人单膝跪地,身形已然僵硬,垂着头。 然而他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却仍在汩汩流淌,顺着黑色的衣襟蜿蜒而下。 江烨小心翼翼地凑到近前,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向那人的鼻尖。 一片死寂。 没有丝毫气息。 他定了定神,一把扯下对方的蒙面黑巾。 那黑巾被血浸透,湿漉漉地黏在手心,触感冰凉。 露出的,是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 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削瘦,颧骨高耸,即便是死了,那双半睁的眼睛里,仍残留着一抹阴鸷的戾气。 江烨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可这人方才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杀招,剑锋直取咽喉,分明是要取他江烨的性命。 他是谁? 受谁指使? 江烨蹲在尸体旁,眉头紧锁,脑中念头翻涌如潮。 正当他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呼吸声,略微紊乱,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颤抖。 江烨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丝诧异。 他缓缓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青衿身上。 火光跳跃,将青衿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摇摇晃晃。 她仍旧保持着方才收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而她的手,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她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指节泛白。 江烨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看去,只见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面色苍白如纸。 她在发抖。 江烨瞧着青衿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青衿,“他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缓,极柔,“你是第一次杀人?” 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青衿缓缓地转过头来,望向江烨。 她的目光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带着几分恍惚,几分茫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烨在心中暗叹一声。 方才那一番交锋,电光火石,不过数息之间。 那黑衣刺客出手狠辣老练,招招皆是要人性命的杀人技,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江湖杀手。 青衿不敢托大,亦是全力以赴。 更何况,此人是冲着江烨而来的。 担忧江烨的安危,青衿便绝了与之试探周旋、将之活捉的心思。 她出剑之时,便已存了必杀之意,剑剑凌厉,剑剑无情。 可杀人,与制敌,终究是两回事。 江烨缓步走到青衿身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就当是杀了一只狗,“他温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衿闻言,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轻轻抬起头,望着江烨,声音细若蚊蚋:“狗……何其无辜,为何要杀它?” 江烨一愣。 得! 他一拍脑袋,哭笑不得。 这青衿不仅是个猫党,竟还是个狗党!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适才那一番打斗虽短,却异常激烈,刀光剑影,金铁交鸣,早已惊动了驿站内的其他人。 李云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已然气绝的黑衣刺客,以及状态略有异样的青衿,心中顿时有数。 她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吩咐道:“封锁云水驿站,层层搜捕,看还有无其他刺客潜伏!” 身后的侍卫领命而去。 李云裳缓步走入屋内,在那刺客身前停下,俯身拾起他掉落在地的长剑。 她将那柄剑举到烛火前,细细打量。 那剑身狭长,通体漆黑,剑脊处隐约可见一道若有若无的暗纹,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而在剑身近柄处,赫然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玄”。 李云裳的眸光微微一凝。 “是听风细雨楼的刺客。” 江烨闻言,心头不由得一震。 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杀手组织。 无人知晓其总部何在,无人知晓其楼主是谁,只知道这个组织专门承接各类刺杀委托,且从无失手。 他们有一句流传江湖的豪言:天下无不可杀之人,无杀不成之事。 如此猖狂,连他这个当朝驸马都敢杀,可见这番豪言,并非虚妄之词。 “这些杀手入楼之后,皆隐去真名,以天、地、玄、黄四字排列等级,代号取名。” 李云裳将手中长剑微微倾斜,让那剑身上的“玄“字在火光下更加清晰。 “而每一位杀手的兵器,皆是听风细雨楼特制,独一无二,为的是在执行任务时更好地隐匿行迹。” 她抬起眼眸,目光幽深:“这把剑上刻着’玄’字,说明此人是一名玄字杀手。” 江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是杨敬之?” 李云裳缓缓颔首。 她心中亦是如此怀疑。 那杨敬之早已察觉江烨在暗中调查十年前的瘟疫旧案,如今证据确凿,他已被逼到悬崖边缘。 狗急跳墙之下,想要除掉江烨,也在情理之中。 除他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既有杀江烨的动机,又请得动听风细雨楼的杀手。 “传我命令——” 李云裳的声音骤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凛。 “立刻封锁全城,捉拿杨敬之!” 等不到明日了。 今夜,便要将此人拿下! …… 太守府衙,后宅寝居。 杨敬之尚在酣睡。 他这几日虽有些心神不宁,却仗着自己布置周密,自认为并无什么把柄落在旁人手中。今夜饮了几杯闷酒,倒头便睡,睡得倒也安稳。 忽然——“砰!” 一声巨响。 寝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杨敬之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敢打扰你家老爷安睡?!” 他还以为是府中下人手脚毛糙,不小心撞开了房门。 然而下一瞬,一片刺目的亮光涌入眼帘。 十数名侍卫手持火把,鱼贯而入,将整间寝居照得亮如白昼。 那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们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那人冷冷地盯着床榻上衣衫不整、面色惊惶的杨敬之,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杨敬之,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你们是何人?!” 杨敬之面色大变,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可是堂堂洛水太守!” 无人理会他的叫嚷。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双臂,不由分说,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杨敬之挣扎、叫骂、威胁,却无一人搭理。 他被押出府衙,塞进一辆等候多时的囚车,连夜押往云水驿站。 待到天明时分,他已被关入一间逼仄阴暗的小屋,与那被擒多时的杜若明,一墙之隔。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攻心之术 杨敬之的心中,恐惧如同冬日里的寒蛇,正一寸一寸地攀附而上。 这几日,他虽表面镇定如常,可实则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那驸马江烨,分明是一介白身,不通政务,不谙官场,凭什么短短数日便能掀开十年前那桩尘封已久的旧案? 他杨敬之在洛水城经营十余载,根深叶茂,党羽遍布。 可偏偏这个驸马,行事神出鬼没,所到之处,总能挖出些不该被挖出的东西。 先是焦杰,不知怎的,竟让江烨寻到了蛛丝马迹。 焦杰若是招了…… 杨敬之的后脊骨一阵发凉。 思虑再三,他终是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杀了江烨。 唯有如此,方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与李云裳那边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只要江烨一死,瘟疫案的调查便失去了主心骨,自然不了了之。 至于李云裳会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哼,怀疑又如何? 疑罪从无,是大衍律法的根基所在。 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一个公主,又岂能随意拿捏一方太守? 更何况,朝堂之上,多少人对李云裳虎视眈眈,只等着她行差踏错。 她若敢越雷池半步,那些弹劾的奏章,便会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可杨敬之万万没有料到,李云裳竟比他想象中更加雷厉风行。 难道……她已然掌握了确凿证据? 不……不可能。 一定是虚张声势! 杨敬之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仿佛念得多了,便能成真。 这是一间柴房,四壁漏风,屋顶破败,角落里堆满了发霉的稻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 没有床榻,没有被褥,甚至连一盏灯也无。 “这是……这是何意?!” 杨敬之怒不可遏,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是堂堂洛水太守! 是朝廷敕封的四品命官! 便是天子降罪,也须走三堂会审的流程,岂能这般羞辱于他?! 杨敬之瑟缩着身子,蜷缩在稻草堆中,牙关咯咯作响。 他睡惯了锦被丝绸,枕惯了玉枕檀香。 自科举高中入仕以来,他便再未受过这等委屈。 可此刻,除了咬牙忍耐,他别无他法。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 十日之期,第十日。 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刺入杨敬之的眼帘。 他猛然惊醒,眼前却是一张笑眯眯的脸。 那笑容温和,那目光柔善,仿佛是邻家那个爱说笑的小书生。 可落在杨敬之眼中,却不啻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江烨。 他就那般站在门口,逆着光,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那抹笑意,似春风,却彻骨生寒。 “关门。” 江烨淡淡吩咐了一句,身后的侍卫便将门扉合拢。 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唯有那几缕漏进来的光线,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江烨也不嫌弃环境简陋,随手拉过一张缺了角的条凳,拂了拂上面的灰尘,撩起衣摆坐下。 “杨大人,昨日睡得可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关切,却让杨敬之浑身一颤。 “驸马爷,“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公主殿下无故抓捕朝廷命官,究竟意欲何为?下官自上任以来,一向爱民如子,奉公守法,两袖清风,这洛水城的百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并非全是假话。 在洛水城百姓的口中,杨太守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修桥铺路,劝课农桑,每逢灾年更是开仓放粮。 这十余年来,洛水城在他的治理下,确实是一派繁荣景象。 可江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救百人之命,与杀一人之罪,冲突吗? 何况,死在杨敬之手中的,又岂止百人、千人? 那一场瘟疫,吞噬了多少无辜的魂灵? “看样子,杨大人昨夜睡得不太好。” 江烨的声音缓缓响起,笑容却渐渐收敛,如同春水化冰,露出底下的森森寒意。 “巧了,我昨夜也没怎么合眼。”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直视杨敬之的双眸。 “昨夜竟有刺客行刺,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驸马,沾了公主殿下的微末荣光,何至于招惹杀身之祸?” 杨敬之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 江烨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后来我睡不着,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看来看去,那房梁之上,竟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字。” 杨敬之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字?” “瘟疫。”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利刃,直直刺入杨敬之的心口。 他的面色霎时变得煞白,却仍在垂死挣扎。 “驸马……驸马此言何意?莫非说的是十年前那场瘟疫?那瘟疫着实可怕,死了不少人……” “是啊。” 江烨截断他的话语,声音骤然转冷。 “都死在你的手上。” “驸马慎言!” 杨敬之猛然提高声调,面上满是委屈与愤怒。 “这是污蔑!是诬陷!若驸马没有证据,休怪下官禀报陛下,参你一本!” 江烨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的确没有证据。” 这话一出,杨敬之心头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神色一松,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驸马爷,这可是要屈打成招?若此事败露,怕是公主殿下也保不住你!” 江烨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威胁,只是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悠悠道:“但杜若明,就在隔壁关着。” 杨敬之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什……什么?杜若明?”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瞳孔急剧收缩。 “祸不及家人!驸马爷抓我姐夫作甚?莫非是想用他来威胁我认罪?他是无辜的!” “是啊,他也说自己是无辜的。” 江烨微微一笑:“不过,他还说了另外一件事。” 江烨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杨敬之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切都是你的谋划。你才是主谋,是你利用权势,逼迫他制毒,逼迫他配合你散布瘟疫。他说他只是受了你的胁迫,不得不从。” “不可能……” 杨敬之喃喃自语,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稻草堆上。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杜若明……姐夫……怎么可能?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杜若明怎么可能出卖他? 可是……人心隔肚皮。 在生死面前,谁又能保证谁的忠诚? “杜若明可是堂堂的神医,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在民间声望极高。这样的人,若非受人胁迫,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事呢?我想,朝廷和百姓,应该更愿意相信一位神医是被奸官所迫吧?” “我已答允他,待到查明一切之后,便在殿下面前替他开脱,许他戴罪立功,免其死罪。” 他的目光扫过杨敬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至于你……” 江烨摇了摇头,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尸体,“自生自灭吧,杨大人。洛水城的青天大老爷,马上就要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了。可怜,可叹啊。” 话罢,他转身便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施舍。 身后,杨敬之的嘶喊声渐渐远去。 …… 江烨推开隔壁那扇门。 屋内同样昏暗,一个消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杜若明。 “你是……” 他呆呆地看着江烨,目光中满是茫然。 江烨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杜神医,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杜若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门铺,为何叫济世堂?” “可否……为我解答?”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十里豆腐路 杜若明的目光缓缓落在江烨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眸里,似有千山万水的往事在翻涌。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掘出来。 “我是医道世家,医术传承于先父。先父临终前曾言:医者,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悬壶济世,普度众生,故名济世堂。” 江烨微微点头,却并未就此打住。 “敢问,何谓悬壶济世,普度众生呢?” 杜若明一愣。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要去回答。 自幼年起,这八个字便如同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是父亲的遗训,是门楣上的匾额,是他行医数十载的信条。 可当真有人问起,他却忽然发觉,自己竟从未认真思量过这八个字的分量。 沉吟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医者,见人之疾苦,如己之疾苦。一方药石,一根银针,救的不是一具皮囊,而是一个家的完整,一缕血脉的延续。”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悬壶者,悬的是命;济世者,济的是心。普度众生,便是不问贫富,不论贵贱,但凡有疾,皆当施救。” 这番话说得坦荡,说得通透,说得掷地有声。 江烨静静地听着,却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这番道理,杜若明说得极好。 可他当真做到了吗? 十年前城南贫民窟的那场瘟疫,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亡魂,又该向谁去讨要这一味“济世”的药呢? 江烨不动声色,面上却忽然浮起一抹惋惜之色,语气变得平缓:“听闻去年岁末,凛冬早至,寒潮席卷九州。那一整年气候反常,各地草药歉收,药价如脱缰野马,一日三涨。洛水城中,多少贫苦人家,只因这一纸药方贵如金,连寻常的风寒咳嗽,都成了催命的阎罗。无钱抓药,只能硬熬,熬得过的捡条命,熬不过的,便是一卷草席裹尸。” 江烨看着杜若明,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敬佩:“是你杜大夫,以济世堂之名,联络南北一十三家大药商,甚至不惜抵押祖宅,硬生生将洛水城的药材价格压下去三成。那几个月,济世堂门前施药的粥棚,热气从未断过。此举,说是功德无量,亦不为过。” 杜若明闻言,那张紧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仿佛被人触碰到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他摇了摇头,苦涩道:“微薄之力,不足道哉。医者父母心,见不得苍生受苦罢了。” 江烨却并未停下:“今早我来驿站的路上,路过已经被贴了封条的济世堂。正巧碰见一对卖豆腐的母子路过。”江烨的声音很轻,却描绘得极细,“那母亲看着四十许人,手上满是冻疮,那是常年磨豆腐留下的印记。那孩子不过八九岁,虎头虎脑,指着被封的铺子大喊:‘杜大夫是被朝廷抓了吗?可是犯了什么罪?’” 江烨微微抬眸,紧紧锁住杜若明的视线:“杜大夫可知,那母亲是如何回答的?” 杜若明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悄悄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只是摇了摇头。 江烨模仿着那妇人泼辣却真挚的语气道:“那母亲一巴掌拍在孩子脑门上,骂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忘记你的命是谁救回来的了?若没杜大夫,去岁那场高烧你就早去投胎了!杜大夫这般活菩萨,定是被那糊涂官冤枉了!这可如何是好……走!我们赶紧回去,把磨盘停了,叫上街坊邻居,去衙门给杜大夫喊冤!’” 随着江烨的话语一字一句落下,杜若明的面色,也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的宣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那是王家母子,孤儿寡母,靠磨豆腐为生。那孩子先天不足,身子骨弱,我给他们看病,从未收过分文。他们感念于心,时常送些自家做的热豆腐来……” 杜若明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中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悔意与痛苦,声音哽咽,“但我知道……济世堂在城东,他们家在城西,中间隔着大半个洛水城,根本不顺路!为了送那一碗热豆腐,他们母子竟每日天不亮就起,绕路多走整整十里……” 那种温热的触感,那种淳朴的豆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十里路,一碗豆腐,两颗人心。” 江烨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温度,“而今,他们恐怕已经纠集了乡亲,正跪在府衙门口,声嘶力竭地为你这位‘活菩萨’鸣冤叫屈。倘若……他们知道,这位救了他们孩子性命的杜大夫,正是十年前,在那场瘟疫中,亲手毒杀城南贫民窟上万百姓的元凶呢?!” 这话一出,杜若明的身子猛然一震。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只呆呆地盯着江烨,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满是悲悯与惋惜。 “那毁掉的,岂止是你杜若明的名声?” 江烨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可知你毁掉的是什么?是希望!是这世道里,百姓对‘善’字仅存的一点念想!是他们心中那盏以为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 江烨的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入杜若明的双眸:“他们相信你,敬仰你,视你为再生父母。他们宁可每日多走十里路,也要为你送上那一碗微不足道的豆腐。而你,却要将这份信任,这份希望,连同他们心中那盏灯,一并踩灭在脚下。杜若明,这十年来,你心中可曾愧疚?可曾后悔?” 江烨的声音骤然拔高,到了后来,已是宛如雷霆万钧,滚滚回荡在这逼仄的斗室之中。 杜若明的双眼,终是控制不住地流下两行清泪。 那泪水顺着他干枯的面颊蜿蜒而下。 可他却仍在摇头,嘶哑着嗓子,艰难地说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还想狡辩?!” 江烨怒喝一声,声如洪钟,震耳欲聋,“十年前,你与杨敬之狼狈为奸!他为了政绩与升迁,需一场瘟疫来显得他力挽狂澜;而你,配合他研制毒药,散布瘟疫,又假惺惺地拿出解药,成就神医之名!你们二人,踩着万人的尸骨上位,这便是你口中的‘悬壶济世’?这便是你杜家的‘普度众生’?!” “你对得起这八个字吗!!!” 那一声怒喝,震得满室灰尘簌簌而落。 杜若明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一片风中的枯叶,随时都会被吹散。 江烨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若你后悔曾经所作所为,今日,便是你忏悔之日!为何狡辩?!莫非,还觉得手中的鲜血不够多?” 每一句话落下,杜若明的面色便苍白一分。 到了最后,他的脸已经白得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纸,随时都会被风吹破。 江烨蹲下身,视线与杜若明齐平:“杨敬之是官,你是民。他是主谋,你是从犯。官场险恶,杨敬之向来爱惜羽毛,视名声如性命。如今大难临头,你觉得,他是会保你这个姐夫,还是会将所有的罪名,尽数推到你这个‘制毒之人’的身上?” 杜若明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江烨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已向公主殿下禀明,此案之中,受胁迫者,可酌情处置,从轻发落。”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两道寒芒,直直刺入杜若明的眼底。 “杜若明,我再问你一句——这十年来,你可睡得安稳?你可后悔?”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只是个闲散驸马 杜若明终是溃决了。 那道在心底筑了十年的堤坝,被江烨的言语一寸一寸凿穿,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涕泪横流,浑身颤抖。 江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良久。 哭声渐渐止歇,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杜若明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惶恐与挣扎。 “敢问……官爷是何身份?” 这一问,倒让江烨微微一怔。 是了,杜若明被擒至今,只知是公主殿下的人将他拿下,却始终不知眼前这位将他逼至绝境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是明珠公主的驸马。” 江烨的声音很淡。 杜若明的身子却猛然一僵。 他悚然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方才那一番攻心之术,或刚或柔,或激或缓,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入他的软肋,直捣心防。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就说得通了。驸马爷才智卓绝,这般攻心之术,环环相扣,直指人心最软处。我虽明知驸马爷这番关于豆腐的言论乃是诱我入局,是赤裸裸的阳谋,可偏偏……偏偏我这颗早就黑透了的心,还是挡不住。” 阳谋之所以可怕,便在于你明知前方是坑,却不得不跳。 挑拨他与杨敬之之间的信任,瓦解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可这阳谋偏偏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让人纵然看穿,也无从招架。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 杜若明垂下眼帘,声音飘忽,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驸马爷几番问我,可曾后悔……”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我悔啊。” “瘟疫之事了结后的头三年,我……我不曾后悔。” 杜若明的声音微微发颤,“彼时,我因参与控制瘟疫有功,名声大噪,传遍大江南北。每日都有人登门求医,每日都有人交口称赞。我走在街上,百姓夹道相迎;我坐在堂中,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那时候,我不曾后悔。” 他惨然一笑,“反而觉得,自己做对了。若不是那一场瘟疫,我杜若明何来今日的无上荣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死去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些死去的人,不过是他通往荣华之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彼时的他,是这样想的。 “但三年后,报应便在梦里找上门了。” 杜若明抱着头,手指死死扣进发髻里,“每逢午夜梦回,我便能看见城南贫民窟的那些人。老张头的瘸腿,李家嫂子的破棉袄,还有那些孩子……他们也不说话,就那么围着我的床榻,伸出手,要把我往那黑井里拽。他们变成了白骨,变成了厉鬼,一口一口地嚼我的肉……若……若是能重来,我绝不会踏出那一步!” 江烨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掌。 “啪、啪。” 两声清响。 门扉应声而开,两道身影鱼贯而入。 青衿站在江烨左侧,神色冷峻如常。 红鸾则手持一卷空白文书,另一手握着一支蘸饱墨汁的毛笔,显然是准备记录口供。 杜若明看着这阵仗,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 江烨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将瘟疫案的始末,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讲一遍。” 杜若明长叹一声,目光呆滞,开始拼凑那段血腥的记忆。 “我非是为了推卸罪责,但我……的确只是个从犯。” “十年前,我在洛水城虽有些薄名,却也不过是个寻常郎中。我不善经营,又有些文人的清高,济世堂看着光鲜,实则内里早已亏空,入不敷出。那时候,是杨敬之时常接济于我。” “一日深夜,杨敬之突然来访。他问我,想不想出名?想不想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杜若明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冬夜。 “鬼迷心窍啊……我说,想。接着,杨敬之便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个毒计。他让我配制一种药物,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人一旦服下,初期症状正如风寒,继而高烧不退,浑身剧痛,状若瘟疫,却并不致死。” “我当时怕了,可杨敬之说,这只是‘演戏’。只要瘟疫一起,官府介入,到时候我再拿出早已备好的‘解药’,不仅能平息灾祸,还能成就一世英名。他要政绩,我要名利,各取所需。” “我终究没抵住诱惑,答应了下来。毒药制成后,趁着夜色,杨敬之命亲信将药粉投入了城南贫民窟的那几口水井之中。” 说到此处,杜若明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 江烨却皱起了眉头。 “等等。”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与杨敬之此举,不过是为了谋名。既如此,下药之后,再由你们出面控制瘟疫,岂不是便可功成身退?为何……为何要害死那些人?” 这也是江烨一直以来的困惑。单纯的贪婪,往往是有底线的;只有恐惧,才会让人疯狂。 杜若明面色瞬间煞白,惨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我们……我们本也打算如此。”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发生了意外。” “那贫民窟中,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馆主姓胡。胡大夫医术平平,平日里只治些头疼脑热,可他为人极是仁厚,对那些穷苦人最为上心。他在诊治过程中,察觉到了端倪——那‘瘟疫’发作得太整齐,太蹊跷,且脉象虽凶,却无死绝之兆,倒更像是……中毒。” “可他……可他不知这背后的谋划者正是杨敬之。他反而去找杨敬之,想要寻求帮助。” 江烨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推断,正在他脑海中成形。 “所以……” “所以,杨敬之便知事情败露,已无可挽回。” “最初……他只打算杀了胡氏医馆的人灭口。可那孟家的孟家麟,却也从胡大夫那里知晓了真相。” “眼看知情之人越来越多,杨敬之不想坐以待毙,便……便杀了孟、胡两家满门。” 江烨闭上眼睛。 孟胡两家。 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但这还不够。” 杜若明的声音愈发颤抖,“杨敬之说,胡大夫能察觉其中的猫腻,那其他人必然也能。与其日后东窗事发,不如……不如斩草除根。”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疯狂:“他命我加强药效!让贫民窟那些人……看似自然地死于瘟疫!一个不留!” 真相,竟是如此。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场本可控制的“人造瘟疫”,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不是因为药石无灵,而是因为有人为了掩盖第一个谎言,不惜用千万条性命去堆砌第二个谎言。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杜若明呆呆地看着虚空,仿佛那些死去的亡魂,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无声地注视着他。 忽然——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决绝的、毫无生气的目光。 死志已生。 他猛地暴起,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朝着一侧的墙壁撞去! “不好!” 江烨大惊失色。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杜若明的肩头。 青衿。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得甚至比江烨的惊呼声还要早上半拍。 杜若明被那只看似纤细的手钳制住,竟是动弹不得。 “让我死!让我死啊!” 他挣扎着。 江烨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一头撞死,岂非太便宜你了?” 杜若明猛然一怔。 “你……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答应过我,尽力保全我的名声!那些人的性命……我杜若明的命,还他们!我用我的命……” “你的命?” 江烨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你的命,没那么金贵。如何能赔得起那上万条人命?” 杜若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江烨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悠悠传来:“等待你的,将是良心上的审判。” 话罢,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命人时刻看着他。不准他自杀。” 门扉在身后沉沉合拢。 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斜斜地照在江烨身上。 那光芒本该是温暖的。 可此刻,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红鸾跟在他身侧,将方才记录的口供仔细收好,这才开口道:“驸马爷这是……不准备履行承诺了?” “要将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令杜若明名誉扫地?” 江烨斜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无赖。 “我区区一个闲散驸马,说话顶什么用?” 他耸了耸肩,满脸无辜,“我只说向公主求情,可没保证公主殿下一定会答应我呀。” 红鸾微微一怔。 江烨双手抄在身后,迈着悠闲的步子朝前走去,声音里透着几分自得:“毕竟,我只是个吃软饭的,嘿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是假的! 咣当! 柴房的门扉再度被一脚踹开,惊起满室灰尘。 江烨踏入门槛,身后跟着一道身影。 鎏金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是李云裳。 杨敬之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中,抬眼望去,那张原本惶恐不安的面孔,此刻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 甚至,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半日的时间,足够他想明白许多事情。 方才江烨那一番话,细细咂摸,漏洞百出。 什么杜若明已然招供,什么主谋从犯、戴罪立功,不过是攻心之术,诱他自乱阵脚罢了。 杜若明是什么人? 那是他杨敬之一手扶持起来的姻亲,是与他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至交。 十年前那桩事,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把柄,也是彼此唯一的依仗。 杜若明若是招了,他自己也得掉脑袋。 他怎么可能招?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这必然是江烨此子的阴谋诡计! 只要他咬死不认,只要杜若明也守口如瓶,那便是铁板一块,任凭江烨如何巧舌如簧,也休想撬开半分! 想到此处,杨敬之缓缓直起身子,靠在墙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倨傲。 “公主殿下,”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不卑不亢,“下官自问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洛水城的百姓,哪个不念我杨敬之的好?如今殿下无凭无据,便将我拘押于此等腌臜之地,传扬出去,恐怕……有损殿下英名。” 他甚至没有看江烨一眼。 李云裳的目光从面具后投射而来,冷如寒冰。 “杨敬之,本宫且问你,十年前城南贫民窟的瘟疫,你可知晓?” “知晓。”杨敬之面不改色,“那场瘟疫来势汹汹,死伤无数,是下官力排众议,开仓放粮,又请杜神医配制良药,这才控制住了局面。此事有据可查,洛水城的百姓皆可作证。”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句句属实,字字是功。 任谁来查,也只能查到他杨敬之的“丰功伟绩”。 演得好。 江烨在心中冷笑。 这杨敬之当了半辈子官,一张嘴早已练得比刀还快,比蜜还甜。 “杨大人演技精湛,江某佩服。”江烨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他向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在杨敬之面前缓缓展开。 “不过,这份东西,杨大人可要好好瞧瞧。” 杨敬之眼皮一跳。 那是一份口供。 纸张泛黄,墨迹未干,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铺满了整整三页。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江烨伪造的假证,哼了一声道:“驸马爷这是什么意思?伪造证供,可是重罪。” “是真是假,杨大人自己看看便知。”江烨将那卷口供轻轻掷在他面前。 杨敬之冷笑着拾起。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第一行字,神色依旧倨傲。 然而——第二行。 第三行。 他的脸色变了。 那白皙的面庞,仿佛被人一把抽去了所有的血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死人的惨白之上。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因为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大而化之的罪名,不是什么模棱两可的指控。 那上面写的,是细节。 是他们当初如何商议、如何分工、如何将毒药投入水井的细节。 是那个冬夜里,杨敬之穿着什么颜色的袍子,说了什么话,杜若明又是如何回应的细节。 是孟、胡两家灭门之前,杨敬之如何犹豫、如何狠心、最终如何下达命令的细节。 这些事,天知地知,只有他和杜若明知。 外人绝不可能凭空杜撰!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杨敬之喃喃自语,手中的口供簌簌抖落。 他忽然发了疯似的抬起头,瞪着江烨,嘶声道:“你!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你逼供!你对他用了酷刑!” 江烨的声音冷冷响起:“杜若明是自己招供的。他说,十年来,他夜夜噩梦,那些死去的亡魂缠着他、咬着他、拖着他往黑井里拽。三言两语之下,他便无力狡辩。” 杨敬之的身子晃了晃。 完了。 全完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稻草堆中,眼神涣散,仿佛一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木偶。 良久,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竟红了。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江烨,语气忽然变得平静。 “自从看到那个人出现在云水驿站的那一刻,我就隐隐有种感觉……这一天,迟早会来。” 江烨眉头微皱:“哪个人?” “城南贫民窟索命的人,回来了。” 杨敬之的声音幽幽的,如同从九幽黄泉里飘出来的阴风。 “那个假公主。”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江烨的瞳孔猛然一缩,李云裳的身形亦是微微一僵。 “你怎知她是假公主?” 江烨与李云裳同时惊呼出声,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连翘是假冒的公主,这件事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虽然已经揭开,但那是经过多方查证、甚至是在验尸之后才确定的绝密。 莫非……他与吐蕃使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连? 杨敬之却仰头大笑,那笑声在逼仄的柴房中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从她踏入驿站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她,是假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连翘的真正身份?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认出了她。” “她是冲我而来的,是来索命的!” 江烨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吐蕃公主?” 杨敬之忽然仰头大笑,“她分明是十年前,那个死掉的孩子!” 此言一出,柴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云裳的身形微微前倾,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江烨则是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杨敬之此刻已是状若疯魔,眼神中含着一缕狠戾之色。 “她的眼角,有一颗三角泪痣。” “极为特殊。”杨敬之喃喃自语,目光涣散,“当初,在胡氏医馆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我就记住了她眼角的泪痣。那种痣相极罕见,我曾听人说,生有此痣者,一生注定与泪水相伴……”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世上绝无这种巧合。还有她看我的眼神。” “面含微笑,眼底藏刀。”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江烨,一字一句道:“她,就是胡明旭唯一的女儿,胡甜!” …… 瘟疫案与吐蕃公主失踪案,竟在此刻殊途同归! 这是江烨万万没有料到的结果。 吐蕃公主的贴身侍女连翘,竟是胡氏医馆的千金? 那城南贫民窟三条街上,唯一的幸存者? 刹那之间,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玉,终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穿了起来。 江烨的眼中浮现一抹明悟之色。 原来如此。 胡甜当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流落天涯。 不知她用了何种手段,竟能混入吐蕃公主的身边,成为贴身侍女,且颇受宠信。 而在出使大衍的途中,胡甜制造意外,令真正的吐蕃公主娜姆坠河身亡。 继而,她主动提出,代替娜姆公主与大衍联姻。 这一系列手段,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显而易见。 她是冲着杨敬之来的。 十年蛰伏,千里复仇。 这等心性,这等谋略,当真令人心惊。 然而江烨的眉头却微微一皱,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既然胡甜已然取代娜姆公主的身份,那么她位高权贵、母仪天下,日后再想方设法除掉杨敬之,岂非更为稳妥? 何必急于一时,在云水驿站便露出马脚? 还有那具穿着吐蕃公主服饰的女尸,又是何人? 江烨若有所思,沉声问道:“你对胡甜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妙。 杨敬之绝非一个坐以待毙之人。 为保全自身,他灭胡、孟两家满门;为防止泄密,他杀掉焦杰;为斩草除根,他又遣杀手行刺江烨。 这是一个惯于先下手为强的人。 胡甜谋划多年,好不容易取代了娜姆公主,没必要再多生枝节。 一定是有什么意外,打破了胡甜最初的计划! 而这个意外,十有八九……出自杨敬之之手。 杨敬之眼睛一眯,长叹一声。 “这贱-人假冒吐蕃公主,万一被她告到御前,圣上震怒,焉有我活命之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于是,当晚,我便遣死士潜入她的房间……” “慢着。” 江烨忽然出声打断,目光如炬。 “当晚有死士进入?那死士是男是女?又是如何避开守卫进去的?” 杨敬之点了点头,道:“那死士我培养多年,一直贴身服侍,是个女子,身手极佳。当晚,我隐藏在暗处,学了几声猫叫,引开守在楼梯处的两位侍卫。那死士便趁机躲过二人视线,潜入了假公主的房间。” 江烨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那个名叫周申的县令,曾说在当晚听闻猫叫。 这一点,倒是与杨敬之所言互相印证。 说到此处,杨敬之却皱起了眉头,神色间浮现一抹困惑。 “但令我疑惑的是,事成之后,那死士便莫名消失不见,至今未归。也许……是借此机会摆脱我吧。她手中握着我的把柄,料定我不敢声张。” “什么事成?” 江烨眉头一挑,声音骤然转冷。 “你以为假公主被你的死士杀死了?” “难道不是?” 杨敬之一愣,满脸的不可置信。 “尸体都在那儿了!那穿着吐蕃公主服饰的女尸,都躺在那几天了,还能作假?” 江烨却缓缓摇了摇头。 “那并非假公主的尸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重重砸在杨敬之的心头。 “这一直困扰着我。那具尸体的身份,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今,却豁然开朗了。” 江烨微微俯身,直视杨敬之的双眼:“那具尸体,是你身边的那个死士。” “什么!” 杨敬之的脸色瞬间大变,惨白如纸。 “她死了?!这……怎么可能!”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那胡甜还活着?!” 江烨没有回答。 他的神色复杂,心中却已将整件事的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瘟疫案的幸存者胡甜,就是假冒的吐蕃公主连翘。 并且,她还活着。 这么说来,引导他去调查瘟疫案的那些蛛丝马迹,十有八九,也是胡甜有意为之。 当晚,死士潜入胡甜房间,意图行刺。却不知怎的,竟被胡甜反杀。 继而,胡甜换上死士的衣裳,将自己的吐蕃公主服饰套在死士尸体上,制造出“公主遇害”的假象,自己则趁乱逃出生天。 至今,她仍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那么,胡甜手中,是否握有瘟疫案的铁证? 江烨思忖片刻,暗自摇了摇头。 哪怕没有,也无关紧要了。 杜若明与杨敬之皆已伏法,口供俱在,铁证如山。 瘟疫案,终于可以盖棺定论。 杨敬之的神色呆滞了许久。 “看来……这就是我的报应。” 他喃喃自语,“我该有此劫。” 江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怜悯。 “再多的报应,也抵不过那三条街的人命。” 话罢,他拂袖而去。 然而,他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问题。 胡甜,到底在何处? 她的身上,也是背了两条人命。 一是那名死士。但那死士本是为杀她而去,她奋起反抗,这算作正当防卫,暂且不提。 二却是娜姆公主。 这是重中之重。 她十有八九杀害了娜姆公主,取而代之。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她。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冰下寒鱼 杨敬之派出的死士,本欲取胡甜性命于无声。 这一着棋,无疑打乱了胡甜蛰伏十年的全盘谋划。 她非但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溃,反而将计就计,以死士之躯为饵,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 如今想来,对胡甜而言,这竟是最圆满的结局。 杨敬之、杜若明双双伏法,十年血仇,一朝得报。 而她本人却借“死”遁形,从此天高海阔,再无人能寻其踪迹。 江烨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遗漏。 “或许,胡甜早已离开洛水城了。”青衿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几分无奈,“天下之大,我们又往何处去寻她?” 红鸾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使她逃到天涯海角,终归是要露面的。只消我们张贴告示,广发海捕文书,总有一日能将她缉拿归案。” 话虽如此,在场众人心中却都明白,这话说来轻巧,做起来何其艰难。 朝廷的通缉令上,那些江洋大盗、亡命之徒的画像,有些已然挂了十数年,至今仍是杳无音讯。 在这车马迟迟、书信难通的年代,那些人随便往哪个穷山恶水里一钻,往哪个鸡鸣狗盗的村落里一藏,便如泥牛入海,再难觅其踪影。 更何况,事态紧急。 胡甜身上背着娜姆公主的命案,若让她就此消失,不仅死者难以瞑目,更会在大衍与吐蕃之间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祸根。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李云裳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鎏金面具传来,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帮助胡甜逃脱之人,对云水驿站的布局颇为了解,不似外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事,始终令本宫疑惑,那人与胡甜,究竟是如何取得联系的?” 此言一出,江烨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是啊。 胡甜一直身处吐蕃使团之中,又顶着公主的身份,一言一行皆有人侍奉、有人看顾,片刻不得脱身。 这等情形之下,她如何能与外界通传消息、里应外合? “胡甜入住云水驿站之后,她所居的房间,是她自己择选的,还是驿站安排的?”江烨沉声问道。 李云裳道:“自然是驿站预先安排。吐蕃公主下榻之处,须得提前数日精心打扫,确保室内纤尘不染、气息清净。被褥帷帐、器皿用具,亦皆由大衍皇室特供,断无假手他人之理。” 江烨的眼眸骤然一亮。 如此说来,在入住驿站之前,胡甜本人并不知晓自己将住在哪间房! 既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便无法事先与帮手沟通。 然而那帮手,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胡甜的位置,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帮手,一直在暗中盯着胡甜。 不是胡甜去找帮手,而是帮手始终将胡甜置于自己的视线之内! “立刻将云水驿站所有的差役、杂役,全部召集起来!” 江烨霍然起身,“核对名册,确保在册人员,一个不漏!” 李云裳微微颔首:“你是怀疑,那人就藏在驿站之中?” “正是。” 江烨的目光如刀,“唯有如此,方能解释那人为何能准确知晓胡甜的住处。而今胡甜既已脱身数日,那人便再无必要继续留在驿站,他多半已经逃了。” 片刻之后,云水驿站的院落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驿丞、差役、杂役、厨子、马夫、更夫……林林总总,约莫三四十号人,皆低眉顺眼地候在当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江烨手持一卷泛黄的名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开始挨个点名。 “张福贵——” “在!” “李大牛——” “在!” “王二麻子——” “……在!” 一个个名字念过,一张张脸孔核对。 待到名册翻至末页,江烨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有三人,未到现场。 他提起笔,在那三个名字上重重画了圈:贺福。严朔风。阿丑。 “这三人,为何不在?”江烨的声音不怒自威。 驿丞连忙上前,解释道:“回禀驸马爷,那贺福嘛,他老婆要生了……” “还没生就知道是儿子?” 江烨打断,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分明是在说:你糊弄我? 驿丞老脸一红,讪讪道:“说是找了个说书先生算过,说这胎准是带把的……” 江烨无语地摇了摇头。 找说书先生算卦? 这跟请兽医给人瞧病有什么分别? “那严朔风呢?” “严朔风这厮,前几日喝多了酒,一巴掌扇在他婆娘脸上。他婆娘当场就炸了,收拾包袱回了娘家,嚷嚷着要和离。严朔风这不是急了眼,追到丈母娘家去赔罪了嘛……” 江烨点了点头,又问:“阿丑呢?” “阿丑……”驿丞的神色微微一滞,“阿丑说是老家的母亲病重,告了假,回乡探望去了。” “他家在何处?” “他孤身一人在洛水城讨生活,并无家室,便在驿站附近租了间破屋,离此不过一里地。” “带我去。” 阿丑的住处,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够遮风挡雨的窝棚。 那是夹在两栋歪斜旧宅之间的一间逼仄小屋,低矮得成年男子进门须得弯腰。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瘸了腿的木板床,一床薄得能透光的棉絮,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除此之外,便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一些杂物。 江烨的目光在屋内逡巡,忽然,他的脸色一沉。 他快步走向墙角,蹲下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那堆杂物中的几件器具。 那是一套凿冰的工具。 一柄尖头铁镐,镐尖被磨得锃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精心保养的。 一把弯月形的冰铲,刃口锋利,闪着寒光。 还有一对形制古怪的铁爪,爪尖弯曲如钩,背面却有皮带扣环,分明是绑在手上、脚上使用的。 江烨拿起那对铁爪,在手中掂了掂。 这东西,用来凿冰固然趁手,但若是用来攀附墙壁、翻越高墙,只怕更为便利。 “阿丑的凿冰手艺极好。” 驿丞在一旁解释道,“每到冬日,有些鱼种便喜欢躲在冰层之下,寻常渔夫捕不着,便得请凿冰人出马。这阿丑精通此道,在洛水城也算是小有名气。” 冰…… 鱼…… 江烨喃喃自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之前在胡甜房中,”李云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记得,曾发现些许鱼鳞?” 江烨猛然回头。 那些鱼鳞,他一直贴身收着,却始终想不通那区区几片鱼鳞能有什么用处。 而今,却终于有了方向。 他从怀中掏出那几片细小的银白色鳞片,递到驿丞面前,沉声问道:“我曾去鱼市打听过,这种鱼名叫银鲀,俗称‘冰耗子’,最喜藏身于冰层之下。敢问,这银鲀一般在何处出没?” 驿丞接过鱼鳞,端详片刻,脱口而出:“银鲀啊!这东西肉少刺多,味道也不怎么样,偏生又难抓得紧。寻常渔夫都不爱搭理它。这鱼生活的水域极小,只在城西马家庄那一带分布。” 马家庄。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凝重之色。 “带我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白湖之畔 马家庄。 江烨一行人策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抵达这座坐落于洛水城西郊的村落。 村子规模不小,约莫百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布在一片缓坡之上。 屋舍多为土坯青瓦,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倒是一派寻常农家景象。 然而江烨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些寻常景致上多作停留。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屋脊,落在了三百步开外的那片湖泊之上。 那湖泊面积颇大,少说也有百亩方圆。 时值隆冬,湖面早已冻得结结实实,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恍若铺了层厚厚的银霜。 “这便是白湖了。”驿丞在马上躬身禀报,“此湖因冬日结冰、通体皆白而得名。那银鲀,便是此湖的特产,离了这白湖的水土,便养不活。整个洛水城,乃至方圆百里之内,唯有此处能觅得银鲀的踪迹。” 江烨微微颔首。 白湖出产的银鲀鱼鳞,却出现在距马家庄足有二十里地的云水驿站。 而据他所知,驿站的伙房从未采买过银鲀作为食材,那鱼肉少刺多,味道寡淡,实非上佳之选。 那么,那几片细小的银白色鱼鳞,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胡甜房中的? 答案只有一个。 是被人带进去的。 “传马家庄村长。”江烨沉声吩咐。 不多时,一个年过半百、面相憨厚的老汉便被带到了跟前。 那老汉姓马,听闻是公主殿下和驸马爷亲临,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两腿打颤,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草民……草民叩见公主殿下,驸马爷……” “免礼。” 江烨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递到马村长面前,“你且仔细瞧瞧,可识得此人?” 那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清秀,眼角有一颗极为特殊的三角泪痣。 正是胡甜。 这画像是江烨特地请人,根据驿站差役的描述粗略绘制的。 他刻意避开了吐蕃使团一方,若是找噶尔和达布来描述,画师画出的容貌必然更为精准,但那样一来,二人势必会跟着一同行动。 在事情彻底尘埃落定之前,江烨不想有任何变数。 马村长接过画像,眯着眼睛端详了半晌,末了摇了摇头,神色笃定道:“未曾见过。咱们这庄子虽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人,老汉我多少都有些印象。这女子的面相,着实陌生得紧。” 江烨并不意外。 他微微点头,将胡甜的画像收回,旋即又掏出另一张。 这一张上的人物,却是个男子。 那男子生得五官歪斜,眉骨突出,鼻梁塌陷,下巴尖削如锥,活脱脱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 纵是画师手下留情,也难掩其丑陋之态。 阿丑。 这绰号并非他的本名,而是驿站众人对他的戏称。 只因他相貌奇丑,丑得令人过目难忘。 而他的真实姓名,江烨在查阅名册时,险些失笑出声,竟叫贾明。 贾明。 假名。 这人倒是毫不掩饰,摆明了告诉旁人,这是个化名。 当然,寻常人哪里会往这深处想去? 马村长一见这画像,眼睛顿时一亮:“这是凿冰的那个小伙子!这小伙子我印象深刻得很!”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他并非我马家庄本地人氏,是个外来户,约莫两三年前才在这庄子边上安了家。平日里以凿冰捕鱼为生,手艺极好,据说后来还在城里的驿站那边寻了份差事。” “但这小伙子生性孤僻,不喜言语,旁人与他打招呼,他却跟聋子一般,不管不顾,只低着头走自己的路。久而久之,庄子里的人也懒得搭理他了。” “不过,”马村长顿了顿,神色里浮起几分困惑,“他干活倒是十分卖力刻苦。前段时间,几乎是天天都在白湖上凿冰,从早到晚,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说到此处,马村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欲言又止。 江烨见状,沉声问道:“可是有什么蹊跷?” 马村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有村民瞧见,这小伙子半夜三更,往自己家里运冰。大块大块的冰,用板车拉着,也不知是何用意。” 运冰? 江烨的眼神骤然一凝。 大冬天的,往家里运冰做什么? 除非…… 一个念头在江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家在何处?”江烨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村长带路。” 马村长不敢怠慢,连声应好。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土坯垒墙,茅草为顶,看上去颇为破旧。 院门紧闭,从外头望去,瞧不出半点异样。 “就是这儿了。”马村长压低声音道,“今早还有人瞧见这小伙子外出归来,手里似乎还提着草药。有人关心他可是生了风寒,他也是照旧毫无应答。” 草药?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皆是疑惑与凝重。 阿丑竟然没逃? 他难道以为,凭借那几重伪装,便能瞒天过海、高枕无忧? 还是说……他有什么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 江烨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马村长抬起手,正欲上前敲门,江烨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向身后的青衿递去一个眼神。 青衿会意。 她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掠过水面的飞燕,悄无声息地越过墙头,落在院中。 片刻之后,院门从内打开,青衿那张冷峻的面孔出现在门缝里,微微颔首示意。 马村长的面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哪里还不明白? 公主和驸马爷这一行人,分明是来拿人的! 那小伙子怕是犯了大事!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那小伙子虽沉默寡言、冷淡少语,但为人却也不坏。 前些日子,王婆家的孙子在湖面溜冰,不慎踩破薄冰掉入湖中,是这小伙子奋不顾身跳下去,把那孩子救了上来。 为此,王婆还说要给他做媒,寻一门亲事呢。 没想到…… 马村长这边心思百转,另一边,江烨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院中。 小院不大,正屋、偏房加起来不过三间。 正屋的门虚掩着,一股浓郁的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弥漫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 有人在煎药。 江烨向青衿使了个眼色。 青衿不再迟疑,抬脚便是一踹! “砰!” 门扉洞开,众人鱼贯而入。 屋内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传来一阵惊慌的响动。 但奇怪的是,并无人试图逃跑。 江烨抬眼望去。 昏暗的屋内,一男一女,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女子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斜倚在床头,眼角那颗三角泪痣,格外醒目。 而那男子生得五官歪斜、相貌丑陋,此刻正蹲在火炉前,手里握着一柄药勺,脸上满是不甘与颓然。 江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胡甜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不由得闷哼一声,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挤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既然来了,那便坐吧。”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坦然,“阿丑,搬几把凳子,给贵客。” 阿丑沉默着照做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已经认命。 江烨并不急着动手。 他在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胡甜苍白的面庞上,淡淡问道:“你生病了?” “不是生病。” 胡甜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挨了一刀。”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被层层白布紧紧缠裹着,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那夜,入我房间的那个女子,往我胸口刺了一刀。”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若非阿丑当时便藏在我房中,从背后砸晕了她……我那晚,便已经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 江烨却听出了其中的惊险。 她毫不隐瞒。 既然江烨已经追查到此处,便说明一切都已败露。 再多的狡辩与遮掩,都已毫无意义。 与其负隅顽抗,不如坦然相对。 这女子的心性,当真不简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阿丑的计划 江烨微微挑眉:“所以,你将计就计?” “天赐良机,为何不用?” 胡甜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斑驳的屋顶,仿佛透过那些残破的椽木,望见了十年前的漫天风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一缕游丝。 “那死士身形与我相仿,约莫是杨敬之特意挑选的。我受了重伤,自知难以继续伪装下去,索性……”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便扒了她的衣裳,给她换上我的公主服饰,毁了她的容貌,让她替我去死。” 一个身负重伤、命悬一线的女子,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竟能做出如此周密的布置。 江烨望着眼前的女子,开口问道:“娜姆公主,是你杀的吗?” 胡甜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是我杀的。” 江烨缓缓点头,神情中却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你是胡氏医馆侥幸活下来的孤女,为了报仇,隐忍至此,蛰伏十年。那杨敬之与杜若明,的确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可你不该残害无辜之人。” 眼前的女子,若非十年前遭逢那灭门之灾,或许此刻正在某个温暖的宅院里,相夫教子,岁月静好。 而非如此,活在滔天仇恨之中,整整十年,不得安宁。 然而胡甜却冷笑一声。 “无辜?”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你以为娜姆公主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胸口的伤处牵动,令她面色更白了几分,但她浑然不顾。 “她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在吐蕃王宫中滥杀无辜。有下人不慎多看了她一眼,她便命人挖去其双目;有厨子所做之菜不合她口味,她便下令废其双手。那等将人逐出府门、杖责三十的惩罚,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宽容仁慈。” 胡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随侍她身侧这些年,亲眼所见死在她手上的人,已是难以计数。”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烨,目光如刀。 “我杀她,是替天行道。” 屋内一时沉默。 江烨没有立刻反驳。 娜姆公主的性情究竟如何,他未曾与其本人有过接触,无从判断。 但在与吐蕃使团交涉的过程中,他确曾从噶尔和达布的只言片语里,隐约察觉到这位公主殿下性情乖戾、喜怒无常。 “所以,杀她便是你计划的第一步?”江烨问道。 “对。” “接着呢?” “我料定噶尔与达布二人,为了保全性命、交代差事,必然会接受我的提议,由我来冒充吐蕃公主,继续这趟和亲之旅。” “我本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按兵不动,随使团前往京城,待我母仪天下、位居高位之后,再利用权贵身份,想方设法引起圣上注意,重新对十年前的瘟疫案展开调查。” “其二,便是在这云水驿站中,亲手了结杨敬之的性命。” 她的目光闪了闪,浮起一抹自嘲。 “但我万万没有料到,那杨敬之见我第一眼,便认出了我。当晚他便派死士来取我性命,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江烨微微颔首。 杨敬之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心思缜密如蛛网,行事狠辣如毒蛇。 他既已认出胡甜,断不会坐以待毙。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驿站的?”江烨追问道。 胡甜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的阿丑。 阿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他那张五官挪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了一把弯月形的冰铲。 “不是飞。”阿丑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是滑。” “滑?” “阿丑是这洛水城最好的凿冰人。”胡甜替他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世人只知凿冰取鱼,却不知冰性最是奇特,坚如铁,滑如油。” 江烨脑中灵光一闪,看向阿丑:“你用了‘冰道’?” 阿丑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着驿站的结构。 “驿站二楼,外墙有挑檐。我在那里预先留了锚点。”阿丑比划着,语气笨拙却透着专业,“我提前几日,从白湖运来整块的坚冰,在家里将它们打磨、切割。那不是普通的冰块,而是卯榫结构的‘冰件’。” “冰件?”江烨一愣,这倒是个新鲜词。 “两根长绳,浸透了水,一端系在二楼窗框下方的死角,另一端,趁着夜色连在驿站外百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顶。”阿丑解释道,“这种天气,湿绳一得风,瞬间冻得比铁棍还硬。这就是‘天梯’。” “至于如何运人……”阿丑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如脸盆大小、中间刻有深槽的弧形冰块,“这是‘冰梭’。将这东西卡在冻硬的绳索上,冰与冰相触,浇上一勺温水,瞬间便能形成一层水膜,摩擦之力几近于无。” 江烨听得暗暗心惊。这简直是巧夺天工的工程学。 不需要复杂的滑轮,不需要沉重的吊篮,利用严寒的天气,将绳索冻成轨道;利用特制的“冰梭”作为滑块。 这是一场近乎完美的金蝉脱壳。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密的计算与胆大包天的勇气。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么说,那晚向我扔纸条的人,也是你?”江烨忽然问道。 阿丑缓缓点头。 “我们原本打算亲手杀了杨敬之。但后来听闻明珠公主殿下亲临查案,我便想……或许,可以让朝廷来主持公道。” 他的目光里浮起一丝希冀,说到此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凝重地问道:“杨敬之……如何了?”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 “杨敬之已然伏法。”江烨平静道,“还有那杜若明,二人皆已认罪画押,铁证如山。” 此言一出,阿丑的身子猛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地。 而胡甜,却是神色呆滞,怔怔地望着虚空。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日夜所盼、梦寐以求之事,终于如愿以偿。 可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什么? 仇人伏诛,大仇得报。 然后呢? 她的人生,早已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此后的路,又该如何走? 何况,她的手上,还背负着两条人命。 良久,胡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江烨。 “娜姆与那死士,皆是我一人所杀。阿丑虽助我脱身,但他的手上并未沾血。他是个苦命人,求公主殿下宽恕于他,可以关他、可以罚他,但请……不要取他性命。”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愿以命相偿。”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江烨与李云裳皆是默然。 这是两个可怜人。 可他们的确触碰了律法的红线。 “你是胡氏医馆的千金,”江烨沉声问道,“那阿丑呢?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胡甜看了阿丑一眼,目光里浮起一丝温柔。 “他原是个乞儿,时常在我家医馆附近徘徊。我父亲心善,见他可怜,便常常施舍他几碗热饭、几件旧衣。”她轻声道,“仅此而已。” 江烨闻言,不由神色一滞。 只因几碗饭,这阿丑便甘愿舍命相随、赴汤蹈火? 人间自有真情在。 正当江烨与李云裳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二人之际——“砰!” 院门猛然被人一脚踹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屋内,紧接着,两道身影大步跨入。 是噶尔与达布。 噶尔的目光越过江烨,直直地落在床榻上的胡甜身上,他的脸上浮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你果然在这。”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是吐蕃公主,娜姆 “你这贱婢,还公主命来!” 噶尔的怒吼如雷霆炸响,大步跨向床榻。 电光火石之间,那双粗如铁钳的大手已然死死扣住了胡甜纤细的脖颈。 胡甜的面色瞬间涨成暗紫,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如同一只被扼住咽喉的雀鸟。 然而,便是在这般濒死的境地,她那双眼睛里却无半分惧色。 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噶尔,清澈、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她的嘴角,竟微微上扬了。 噶尔被这笑容刺得双目赤红,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他曾在战场上亲手扭断过无数敌人的脖颈,此刻只需再加一把劲,这个可恶的女人便会像那些人一样,软绵绵地瘫下去,再无声息。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侧旁暴起! 是阿丑。 这个相貌丑陋的男人顾不得旁的,挥拳便朝噶尔的面门砸去。 噶尔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胡甜,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描淡写地一抓——便将阿丑的拳头攥在了掌中。 噶尔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的五指骤然收紧,如同一只铁钳在收拢。 咔嚓。 咔嚓嚓。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又刺耳,如同冬日里踩断枯枝。 阿丑的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五指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皮肉之下,森森白骨几欲刺破皮肤。 “啊——!!!” 阿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如雨水般滚落。 然而,就在这般痛楚之中,他的另一只手却摸向了身侧的木凳。 那凳子被他抄起,狠狠地朝着噶尔的头颅砸去! “咔嚓!” 凳子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而噶尔的头颅却纹丝不动,连一层皮都未曾擦破。 “蝼蚁一般的东西!” 噶尔抬起一脚,那脚裹挟着千钧之力,直直朝阿丑的胸膛踹去。 这一脚若是踢中,阿丑的胸骨必然粉碎,五脏六腑必然移位,非死即残! 就在此刻——“锵——!” 长剑出鞘的声音骤然响彻! 那声音清越激昂,如同九天之上的凤鸣。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剑光闪过,快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昏暗的屋室。 下一瞬,那柄长剑已然架在了噶尔的脖颈之上,映照出噶尔瞬间僵住的面孔。 快。 这剑太快了。 噶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身后这人存了杀心,此刻他的头颅已然落地,鲜血已然喷涌三尺高。 那踢向阿丑的一脚,登时收住。 “公主殿下,这是何意?”噶尔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怒火。 李云裳微微颔首,向青衿使了个眼色。 “本宫只是想请噶尔将军冷静冷静。” 李云裳的声音从鎏金面具后传来,不疾不徐。 噶尔冷哼一声:“若我不呢?” “那今日——”李云裳的目光如刀,“将不会有一个吐蕃人,能活着走出这个院门。” 此言一出,噶尔与达布同时色变。 吐蕃士兵虽已将院落团团围住,却并未贸然闯入,毕竟,假公主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噶尔也不愿节外生枝。 故而,此刻这屋室之中,吐蕃一方只有噶尔与达布二人。 而大衍这边,江烨、李云裳、青衿、红鸾,四人皆在。 更遑论方才青衿那一剑所展露的恐怖剑速,噶尔丝毫不怀疑,这位明珠公主殿下,拥有在瞬息之间将他击杀的能力与魄力。 噶尔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扼住胡甜脖颈的双手。 噶尔回过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云裳与江烨,咬牙道:“我的人注意到你们鬼鬼祟祟地在调查驿站的差役,便立刻向我禀报。哼,我便知道你们已有了连翘的线索!” “果然如此!你们竟想瞒着我们!莫非是要放了这个女人?!” 噶尔等人尚不知连翘的真实身世,口中仍以连翘相称。 这时,胡甜却开口了,她已勉强平复了呼吸。 “久闻明珠公主心地纯善,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云裳的面具上,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大仇得报,心中已无遗憾。生亦无可恋,死亦无可惧。我愿以命相偿。” 她仿佛看穿了李云裳的迟疑。 “什么大仇?”噶尔眉头紧锁,满脸困惑,“你与娜姆有何仇怨?” 江烨轻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当下,他便将瘟疫案的来龙去脉,从胡氏医馆的灭门惨案,到杨敬之与杜若明的狼狈为奸,再到胡甜十年蛰伏、千里复仇的谋划,娓娓道来。 瘟疫案已然盖棺定论,算不得什么机密,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更何况,吐蕃使团最大的把柄,假公主一事,如今仍握在大衍手中。 待江烨说完,屋内久久沉默。 噶尔与达布的神色变幻不定,复杂难言。 他们心中对胡甜自然万分痛恨,可听完这番话,他们心底深处,竟又对这个女子生出几分隐隐的钦佩。 十年蛰伏,千里复仇。 这等心性,这等毅力,便是吐蕃草原上最骁勇的战士,怕也难以企及。 江烨又道:“胡甜一心复仇,她手上固然背着两条人命。其一,是那名死士,此人本是奉杨敬之之命来取胡甜性命的,死有余辜。其二,是娜姆公主……”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噶尔与达布。 “可据我所知,娜姆公主手上所沾的人命,怕是比胡甜更多吧?” 此言一出,噶尔与达布同时沉默。 这一点,由不得他们辩驳。 娜姆公主的暴行,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被挖去双目的仆从,那些被砍断双手的厨子,那些被无故杖毙的宫女……他们都亲眼见过。 “我只问你们一句话。” 江烨的声音忽然转冷,目光如刀,直视二人。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达布脱口而出:“世间哪有人想死?!” “那便皆大欢喜了。” 江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与李云裳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心中已有了默契。 “二位,这世间,从来就没有胡甜这个人。” “什么意思?”噶尔瞪大了眼睛。 江烨负手而立:“胡甜早已死于十年前的那场瘟疫。吐蕃使团奉王命护送娜姆公主出使大衍,一路平安,顺利抵达京城,从无意外。只是途经洛水城之时,娜姆公主年轻贪玩,偷偷溜出驿馆,在洛水城闲逛数日,后被明珠公主殿下寻回。而在寻找公主的过程中——” 他微微侧目,看向李云裳。 “殿下偶然发现十年前的瘟疫案另有蹊跷,遂展开调查,最终将罪魁祸首杨敬之抓捕归案,沉冤昭雪,告慰亡灵。” 他的声音一顿,掷地有声:“这,便是两起案子的真相。” 噶尔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脱口道:“你……你这是欺君之罪!好个驸马,胆大包天!” 李云裳淡淡开口:“此事,本宫会向父皇如实禀明。” 噶尔闻言,面上浮起几分得意:“你瞧,公主殿下可不会同意你那些胡言乱语——” “驸马所言,句句属实。” 李云裳又道。 噶尔的脸色顿时僵住,嘴角抽搐了两下,悻悻道:“公主殿下,下次请一次把话说完。”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大衍的官场,这就是皇家的权术。 所谓的真相,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在这个“真相”里,吐蕃使团完成了任务,保住了性命;大衍皇室保住了颜面,避免了战争;杨敬之伏法,百姓拍手称快。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江烨没有理会噶尔的抱怨,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胡甜身上。 那女子苍白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江烨的声音放缓了几分,竟带着几分温和。 “胡甜,你可愿意继续顶替娜姆公主?” “这不是一时的伪装。从今往后,你要学她的口音,穿她的衣服,过她的人生。你将远嫁京城,在那深宫大院之中,戴着这副面具过完这一生。世间再无胡甜,只有吐蕃公主娜姆。” 江烨指了指一旁抱着断手、满脸冷汗的阿丑。 “若你愿意,这便是所谓的‘贪玩’。阿丑只是个普通的凿冰人,谁也不会为难他,他会留在洛水城,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若你不愿……” 江烨的眼神变得冰冷,“那便是另一个真相。你会死,阿丑作为从犯,也会死。吐蕃与大衍之间或许会起战端,无数人会因此丧命。” “选吧。”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胡甜缓缓抬起头,看向阿丑。 阿丑忍着剧痛,拼命地摇头,眼神中满是哀求。 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他只希望她能自由,哪怕是亡命天涯的自由。 胡甜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凄凉,却也透着一股决绝。 十年前,她为了仇恨而活。 十年后,仇恨已了,她本该随风而去。 但现在,她必须为了恩情而活。 “我愿意。” 她说得极轻,却极重。 “我是吐蕃公主,娜姆。” 第一百三十章 守着这座城 “可是,我身受重伤……” 胡甜的话语忽然一顿,仿佛是这番言语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她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她的面色本就苍白如纸,此刻更添了几分病态的灰败之色,薄唇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继续说道:“……怕是命不久矣。” 阿丑跪在床榻之前,那张丑陋的面孔上满是悲戚之色。 他的右手已然废了,五指扭曲成不忍卒睹的模样,可他只是紧紧咬着牙关,将那痛楚硬生生吞入腹中。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十年来,他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半句苦楚。 哪怕是此刻,他也不过是发出几声压抑的哀嚎。 除此之外,再无一言。 “这……” 噶尔的面色微微一滞。 他本是满腔怒火而来,恨不得将这个假冒公主的贱婢碎尸万段。 可方才那番话听罢,又见胡甜这般虚弱模样,那股子戾气竟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他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李云裳。 李云裳淡淡开口道:“娜姆公主只管放心。” “京城之中,有一座道观,名为白云观。观中有一位修道的老道,俗家姓孙,道号玄清。此人不仅道法精湛,更精通岐黄之术,尤擅治疗疑难杂症。坊间传言,只消病人尚存一口气在,这老道便有法子救回来。” 她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待公主抵达京城,本宫亲自将那老道请来,为娜姆公主诊治。” 胡甜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至此,她便再无忧虑了。 十年来压在她心头的血海深仇,已然大仇得报。 而她最放心不下的阿丑,也终于有了着落。 她吃力地从床榻之上撑起身子,那动作缓慢而艰难,每挪动分毫,胸口的伤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可她的面上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朝着阿丑招了招手。 阿丑膝行着爬到她面前,那张丑陋的面孔上满是惶恐与不舍。 胡甜伸出手去,轻轻抚着阿丑那缭乱如蓬草的发丝。 “阿丑。”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几分母亲般的慈爱,又带着几分姐姐般的疼惜。 “我走之后,你不要来寻我。” 阿丑的身子猛然一颤。 “你就留在这洛水城,好好过日子。” “从今往后,我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你替我看着这座城,就仿佛……是替我守住了心中的念想。”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阿丑那张丑陋却真挚的面孔上。 “这样,我才会有生的勇气与执念。” “阿丑,你要娶妻,要生子,要儿孙满堂,要替我……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阿丑的眼眶倏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地摇着头,泪水无声地滚落。 胡甜却笑了。 “傻子。” …… 娜姆公主在失踪十余日之后,终于被明珠公主殿下与噶尔将军等人寻回。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洛水城。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河神显灵,见这吐蕃公主心善,不忍见其溺毙,便将她送了回来。 有人说,那回来的压根就不是真正的娜姆公主!真正的娜姆公主,分明就是前些日子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具女尸!如今这个,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更有那好事者,言之凿凿地说,娜姆公主其实从未失踪过,是那吐蕃使团暗中将她藏了起来,为的便是嫁祸大衍,破坏两国联盟。幸得明珠公主殿下慧眼如炬,一举识破了这惊天阴谋!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对于亲历此事的人而言,这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 洛水城外。 漫天飞雪。 阿丑独自一人伫立在雪地里,那单薄的身影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 他的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幕,死死地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 那是吐蕃使团的车队。 那里面,坐着胡甜。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阿丑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风雪落满了他的肩头,落满了他的发梢。 他知道,胡甜之所以选择成为娜姆公主,多半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 若她执意不从,他们二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阿丑没有拒绝。 他没有哭着喊着让她不要去,没有说出那些“生死相随”的誓言。 因为他知道,唯有如此,胡甜才能活下去。 他的命不值钱,可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成全她的生存,两人共同选择了永远的沉默与分离。 风雪渐大,很快便将车队碾过的辙痕掩埋。 仿佛那车队从未来过,仿佛那人从未存在。 可阿丑知道,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记得这漫天的飞雪,记得那渐行渐远的车影,记得她最后望向自己时,眼中的那一抹温柔与不舍。 他会替她看着这座城。 …… 来时匆匆忙忙,归去却悠闲从容。 胡甜身上的伤势虽重,却并非急症。 况且吐蕃使团须得维持一个正常使团的行程,若是表现得太过匆忙,难免惹人生疑。 故而这一路上,车马行得不紧不慢。 江烨跟着使团一同赴京,倒也乐得清闲。 这一日正午,使团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休整。 江烨坐在火堆旁,百无聊赖地啃着手里的肉干。 那肉干是用牛肉腌制风干而成,嚼起来又硬又柴,味道寡淡得紧。 他啃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 “天冷了,好想吃火锅啊……” 红鸾正蹲在一旁拨弄着火堆,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脸困惑地问道:“什么是火锅啊?” 江烨回过神来,将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把肉片、蔬菜什么的,放到滚烫的锅子里煮熟,捞出来蘸着料吃。” 红鸾歪着脑袋想了想,面露狐疑之色:“那能好吃吗?听起来做法……非常粗糙啊。” “等到了京城,我给你们做了尝尝。”江烨信心满满地一挥手,“保证把你们香得迷糊!” 火锅好不好吃,关键在于底料和蘸酱。 他前世虽是刑侦专家,可他爹妈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红火得很。 耳濡目染之下,那一整套制作底料、调配蘸酱的手艺,他早已烂熟于心。 “我……也能吃吗?” 一道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烨抬起头,便看到了胡甜。 她浑身裹着厚厚的毛毯,在一名婢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那婢女是使团在洛水城新找的,是个本地女子,生得相貌平平,却是个聋哑人,听不见,也说不出,最是适合伺候这位“公主殿下”。 江烨见状,笑着起身,拱了拱手道:“当然可以。娜姆公主若是有空,欢迎多来公主府走一走。” “好,多谢驸马爷。” 胡甜微微一笑。 那笑容仍旧带着几分虚弱,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 她在火堆旁坐下,忽然说道:“当日,驸马爷在马家村时,却有一言大错特错。” 江烨一愣,问道:“什么话?” 胡甜轻声笑道:“贾明便是阿丑的本名。他原是孤儿,无父无母,连个名字也没有,旁人都叫他‘阿丑’。十年前,我开玩笑,给他取了‘贾明’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飘远。 “本是一句戏言,他却当了真,一直用到如今。” 江烨闻言,神色微微一敛。 良久,他轻叹一声,沉声道:“我会想办法,给阿丑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和差事,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胡甜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缓缓起身,朝着江烨深深一拜。 “多谢驸马爷。” 江烨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不是什么纯粹的善人。 胡甜既已永远取代了娜姆公主的身份,他日入了京城,必然要嫁入皇室。 与她打好关系,于自己而言,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赵靖杀人了? 只短短聊了几句,胡甜便面色愈发苍白,咳嗽不止。 “公主保重,改日再叙。” 胡甜勉强欠了欠身,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往回走去。 江烨望着这女子瘦弱的背影,那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凛冽的北风吹散。 他的目光微微凝滞,若有所思。 “驸马爷可是有野心?”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俏皮。 江烨转过头去,便看到红鸾正眨巴着那双灵动的眼睛,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何出此言?” 江烨挑了挑眉。 红鸾抿嘴一笑:“驸马爷因何结交这位娜姆公主?难道当真只是可怜她身世凄苦吗?” 她故意将“娜姆公主”四个字咬得极重,意味深长。 江烨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这丫头倒是心思玲珑,竟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盘算。 江烨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无心于权势。”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做一个闲散驸马,逍遥自在,钓鱼遛鸟,采菊东篱,岂不快哉? 何必去蹚那浑水,卷入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中? 然而——江烨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查清母亲之死的真相。 杨兰。 若母亲之死,当真与江家有关…… 江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转瞬即逝。 那他便要让江家付出代价。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一个“心安”二字。 若心中有憾,纵使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又有何意义? 故而,他需要手段,需要地位,需要足够的筹码。 唯有如此,在与江府的博弈之中,他才能立于主动,立于上风。 “殿下在哪?”江烨收回思绪,开口问道。 红鸾朝车厢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里面歇息呢,这会儿应是醒了。” 江烨颔首,起身往李云裳的车厢走去。 车厢外,积雪覆盖了车轮,寒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烨并未直接掀帘进入,而是在车厢旁立定,轻声唤道:“殿下?”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李云裳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江烨掀帘而入。 车厢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 李云裳斜倚在软榻之上。 江烨此番前来,实则是想起了一件要紧之事。 当日他去东宫上任,所遭遇的那一桩荒唐事,着实匪夷所思。 自那之后,李云裳便来了洛水城,而他却一直在调查悬壶居药杀案、观水寺神佛杀人案,以及这洛水城的连环命案,可谓是马不停蹄,忙得团团转,压根没有时间向李云裳禀明此事。 江烨寻了个位置坐下,沉吟片刻,便将当日在东宫所遭遇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隐去了那些不便言说的细节,譬如自己潜入太子妃慕容氏浴桶之中的荒唐经历,只含糊其辞地说,太子妃出手相助于他。 李云裳静静地听着,面具之后的眼神晦暗难明。 待江烨说完,她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不屑:“李云麒的手段,着实低级卑劣。如此行事,太子之位,怕是坐不稳。”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江烨身上:“你可知李云麒生母是谁?” 江烨摇了摇头:“不知。” “正是当今的张皇后。三年前,张皇后借助娘家的势力,鼓动群臣,劝说父皇,言道‘国不可久久无储君’。再加上张皇后日日在父皇耳边吹枕边风,父皇也觉得不无道理,便立了李云麒为东宫之主。论才干,李云麒也就是中人之姿。” 李云裳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点:“老三李云峰,看似鲁莽,实则粗中有细,母族是镇守边关的将门;老五是个病秧子,不足为虑;老六李云瑾……”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老六是个怪人,对皇位毫无兴趣,整日里不是在斗蛐蛐,就是摆弄些西洋传来的奇巧淫技。至于老七,年纪虽小,却自幼聪慧,有过目不忘之能,素有贤名。这满朝文武,看好老七的可不在少数。故而老三与老七,便是李云麒的劲敌。这二人的母族势力,亦都不容小觑。” 江烨听得暗暗心惊。 这皇家的夺嫡之争,当真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李云麒一直都想拉拢我。”李云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厌倦,“他们的夺嫡之争,我并不想掺和,每次都婉拒。估摸着,李云麒是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给你设套,再威逼利诱,以此来拿捏我。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只是这手段,着实下作。如此行事之人,焉能作为一国之君?” 话语之中,隐隐透着怒意。 江烨摸了摸下巴,问道:“那诸位皇子中,殿下可有偏颇?” 李云裳缓缓摇头:“一个都没有。”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站队,故而早早便疏离了那些皇子。 “若说非要有……”李云裳略一犹豫,“那便是老六李云瑾吧。他时常送些小玩意过来,起初我是不收的。可他后来便亲自登门,我便不能推辞不见。见他送的都是些西洋的放大镜之类的物件,不值钱,就是稀罕,便也收下了。” 江烨闻言,摸索着下巴,暗暗记下。 搞清楚了公主府在朝堂夺嫡之中的立场,他又问道:“那东宫,我还继续去吗?” “去。”李云裳毫不犹豫,“为何不去?”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心虚的该是他李云麒。不仅要去,还要经常去。你这样这样……” 她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江烨的眼神骤然一亮,不禁冲着李云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还是殿下阴——” 话音未落,他忽然对上李云裳那略微不善的目光,连忙改口:“——高明啊!” 三日后。 京城。 吐蕃使团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江烨掀开车帘,望着这座熟悉的都城,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下子,总算可以歇一阵子了! 公主府门前,江烨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筋骨舒展,好不惬意。 正准备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却陡然看到裴陵从公主府内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裴陵素来是个沉稳儒雅的性子,行事不疾不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焦急之色,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事不好了!” 江烨与李云裳同时微微一惊。 “何事如此惊慌?”李云裳问道,“莫非大理寺出事了?” “那倒没有!”裴陵连连摇头,喘了几口粗气,这才说出了那句让江烨心头一沉的话:“赵靖杀人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醉花阴三十六刀命案 江烨闻言,倒是不以为意,只淡淡道:“赵靖是京兆府的捕快,缉凶拿贼乃是分内之事,办案之际动了刀兵,也属寻常。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微微侧首,余光有意无意地瞥了青衿一眼,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莫非……赵靖也是头一回杀人?” 话音落处,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夜的云水驿站。 彼时刺客来袭,青衿为救他性命,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取人性命。 江烨原以为她会惶恐不安、夜不能寐,谁知第二日清晨,这丫头便若无其事,仿佛那一剑不过是砍了根萝卜。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然而裴陵的反应,却让江烨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只见这位素来温润如玉的大理寺少卿,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神色间满是焦灼与难言之隐。 “非也!”裴陵急道,“那小子并不是在办案过程中杀的人,是……是在……” 他的话语忽然卡住了,仿佛喉咙里塞了一团棉絮,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地朝李云裳、青衿、红鸾等人瞟去,神态颇为窘迫。 江烨瞬间灵光一闪,脱口道:“青楼?” 能让裴陵这等正人君子,当着一众女子的面有口难言的事,除了那风月场中的寻花问柳,还能有什么? 裴陵的脸色僵了一僵,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下子,江烨当真是惊了。 “他不是对你妹妹裴莲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吗?”江烨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怎的还去那种地方厮混?” 裴陵的面色铁青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显然这位未来的大舅哥,对赵靖的所作所为也是极为不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据他所说,当日是京兆府的几个同僚相邀。其中有个刚升任了捕头的,便掏钱做东,设宴庆贺。赵靖盛情难却,便跟着去了醉花阴。” “结果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 裴陵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知怎地,第二日清晨,他便被人发现……躺在醉花阴的花魁叶霜娘的床上。” 闻言,江烨的神色变得精彩万分。 他暗道,赵靖这小子,倒是艳福不浅啊! 只是如此一来,裴莲若是知晓了,怕是要闹翻天了。 然而裴陵接下来的话,却让江烨的笑意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驸马一定以为,赵靖与那叶霜娘不过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裴陵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透出几分森寒,“但那叶霜娘……死了。” “死了?” “对。” 裴陵的喉结微微滚动,“叶霜娘全身赤裸,躺在床榻之上,那鲜血……染红了整张被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身上足足挨了三十六刀。” “而赵靖,便手持着那把血淋淋的匕首,躺在她身侧。” 江烨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第一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陷害。 这世上怎会有人杀了人之后,还留在犯罪现场呼呼大睡的?这不合理! 况且,叶霜娘身中三十六刀,凶手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江烨在心中飞速盘算着:一般而言,凶手唯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等疯狂之举——其一,激情杀人。怒火攻心、失去理智,一时之间难以自控,方才会下此狠手。 其二,仇杀。新仇旧恨交织,恨之入骨,非要将对方千刀万剐方能泄愤。 但这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凶手必须神志清醒,至少在行凶之时,要有足够的体力与精力。 而赵靖当夜烂醉如泥,连路都走不稳,又岂能挥刀杀人? 更何况,三十六刀啊! 那需要何等的体力?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甚至都不一定是那叶霜娘的对手,又怎能将她杀死,并且砍下这么多刀口? 再者,那叶霜娘难道是个哑巴不成? 三十六刀,刀刀见血,那得砍多久? 那得多疼? 叶霜娘为何不呼救? 为何不挣扎? 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被人发现,这说明一整夜,都没有人被这场杀戮所惊动。 醉花阴乃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隔音再好,也不至于好到这般地步。 这案子,处处透着诡异。 江烨沉吟片刻,问道:“赵靖乃是京兆府尹的公子,这案子漏洞颇多,应当不难侦破。他能有何危险?” 裴陵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驸马此言,大错特错。” “正是由于他的身份,他才成了众矢之的。” 裴陵的声音愈发沉重:“为了避嫌,京兆府不得插手此案。而大理寺……”他看了李云裳一眼,语气恭敬,“公主殿下又远在洛水城查案,故而这案子,便转到了刑部审理。” “而京兆府尹赵明德,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在朝堂之中,政敌颇多。此番他儿子出了这等丑事,那些人岂肯放过这等良机?” 裴陵冷哼一声:“已有数位御史大夫联名弹劾,说赵明德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他们是想借这案子,将赵明德从京兆府尹的位子上拉下来!” “迫于压力,赵明德已向陛下请了留任假,言道待真相大白之后,再行复职。” “而赵靖……”裴陵满面愁容,声音愈发低沉,“已被押入刑部天牢。” 他抬起头,直视江烨的双眼:“我知驸马心中所想,此案确有诸多不合理之处。然则……除赵靖之外,再无一人有嫌疑。” “何解?” 裴陵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晚,叶霜娘的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窗户,也从里面插上了栓。” “房间之内,并无暗道、机关之类。”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江烨身上:“这是一个密室。唯有赵靖在里面。他……是唯一的嫌疑人。” 江烨的心头猛然一沉。 又是密室。 与云水驿站那案子何其相似,然而醉花阴这个密室,听起来却更加天衣无缝,更加无懈可击。 “事不宜迟。”江烨当机立断,“我们出发吧。” 他转头看向李云裳:“殿下,此案可否转至大理寺?” 李云裳微微摇头:“刑部既已接手,此案又牵扯到朝堂攻讦。刑部那边,怕是不肯放手。要过来……有些难度。”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江烨面前。那是一块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令牌正面,赫然镌刻着两个大字:明珠。 “拿着这个。”李云裳的声音淡淡的,“见此令牌,如见本宫。即便大理寺不负责此案,你想调查,也无人胆敢阻拦。” “哇!” 红鸾惊呼出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艳羡之色:“驸马爷可知这是何物?” 江烨挑了挑眉。 “这可是陛下御赐给公主的令牌!”红鸾重重地咬着字眼,“非常……非——常——珍——贵!” 江烨将那令牌接过,在手中掂了掂。 沉甸甸的,入手生凉,似乎是纯金打造。 想必十分值钱。 然而江烨却不知道,这明珠令牌的分量,可远不止“值钱”二字那般简单,也绝非“见牌如见公主”这般浅显。 一旁的裴陵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之上,神色微微一凝。 片刻之后,裴陵开口问道:“驸马可是要去探望赵靖?” 江烨将令牌收入怀中,朝李云裳拱了拱手,谢道:“多谢殿下。” 旋即,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让那小子在牢里吃点苦头也好。” 他抬起脚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咱们先去醉花阴!”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扑朔迷离 案件是三日前发生的。 赵靖被发现的当日,便被押送至刑部大牢。 彼时他尚在宿醉的昏沉之中,浑浑噩噩,如坠云雾。 待到冰冷的牢房将他惊醒,他才知晓自己竟成了杀人嫌犯。 审讯之时,赵靖矢口否认,言辞恳切,声声喊冤。 他说自己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信誓旦旦地声称,连那叶霜娘是何许人也,他压根儿不认识。 案发现场只有赵靖一人,房门反锁,窗户紧闭,再无第二条出路。 刑部的官员们坐在公案之后,捋着胡须,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当晚赵靖喝得酩酊大醉,神志全无,稀里糊涂地误闯了叶霜娘的闺房;继而醉酒乱性,欲行不轨。 那叶霜娘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有几分傲骨,抵死不从,拼命挣扎。 而失去理智的赵靖,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兽性大发,恼羞成怒,一气之下,便趁着酒疯,将叶霜娘活活砍死。 这推测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至少,在找到新的证据之前,刑部诸位大人皆是如此认定的。 故而,若是迟迟找不到能够证明赵靖清白的证据,又或者揪不出那真正的凶手,赵靖便难逃这杀人之罪! …… 马车辚辚,穿街过巷。 路上,裴陵将案情的诸多细节,事无巨细地说与江烨听。 末了,他又顺势问起此番洛水城之行,究竟破了何等大案。 江烨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只淡淡说道:“虚惊一场。那吐蕃公主贪玩,偷偷溜出去闲逛了几日,如今已寻回。” 裴陵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暗暗纳罕。 …… 醉花阴距离浮香榭不远。 京城的风月场所,向来是扎堆聚集的,如此方能招徕客人,形成气候。 这醉花阴的名气与规模,虽不及浮香榭那般冠绝京城,却也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去处,说一句“后起之秀”,倒也不为过。 这全赖醉花阴的四大花娘:叶霜娘、林玉娘、萧月娘、苏红娘。 这四位乃是醉花阴力捧的头牌,个个色艺双绝,各有千秋。 而其中,又数叶霜娘最为出众。 据说她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曲《霜天晓角》唱得满座皆泣,引得无数王孙公子竞相追捧。 裴陵说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可惜了,如此佳人,竟落得这般下场。” 江烨闻言,心中已有了两个侦查方向:其一,醉花阴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 譬如浮香榭、如意坊之流,眼见醉花阴风头正劲,生意日渐红火,难免心生嫉恨,下此毒手,也未可知。 其二,醉花阴内部的花魁之争。 那林玉娘、萧月娘、苏红娘三人,本是与叶霜娘齐名的头牌,却被她压了一头。同行相忌,女人争宠,自古便是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修罗场。 无论怎么看,赵靖都更像是一枚被人算计的棋子,一件被人利用的工具。 …… 由于发生了命案,本是热闹喧嚣、彻夜笙歌的醉花阴,如今变得冷冷清清。 往日里那悬挂的大红灯笼,此刻也熄了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平添几分萧索。 门前的街道上,连个揽客的龟奴都不见了踪影。 江烨与裴陵二人下了马车,刚一迈步,便见一道身影从门内迎了出来。 “哎呀,两位公子里面请!” 来者正是醉花阴的掌柜,人称“兰姑”。 这兰姑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风韵犹存,一身水红色的锦缎袄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一双眼睛顾盼神飞。 江烨禀明来意。 兰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官爷可得给小女子做主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满是愤懑与委屈,“这一定是其他的青楼,嫉妒这几个月来我们醉花阴的生意好,故意使绊子!好搅黄我们的买卖!官爷您瞧,我们如今门可罗雀,连个客人都没有了!他们这是得逞了呀!” 说着,她竟掏出一方帕子,作势要拭泪。 江烨笑道:“那兰姑可有怀疑对象?” 兰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脱口便道:“有啊!那什么浮香榭,还有玉满楼、富贵人家,您可都得去查一查!一定是他们之中的人干的!” 江烨挑了挑眉,故作好奇地问道:“哦?你觉得不是赵靖干的?” 兰姑的眼神微微一闪。 她摸不清江烨的来路与立场,更猜不透这位俊俏公子究竟站在哪一边,便干笑了两声,讪讪道:“也……也有可能……这小女子怎么说得准呢,都是瞎猜罢了!” 江烨心中冷笑。 这女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他岂能看不出来? 如今醉花阴生意萧条,一蹶不振。 可只要官府去其他青楼调查此案,那么受到牵连的,便绝非醉花阴一家! 到时候满城风月场所人人自危,个个关门歇业,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要死,便大家一起死! 这便是兰姑的盘算。 而只要把所有的青楼都拖下水,待到风头过去,那些寻花问柳的恩客们总得找个去处消遣吧? 彼时醉花阴说不定还能借此东山再起,抢占先机。 好一个毒辣的心思。 “带我去案发现场。”江烨懒得与她多费唇舌,直截了当地说道。 “好,您跟我来。” 兰姑连忙起身,扭着腰肢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殷勤地说道:“叶霜娘的房间,小女子听从官府的吩咐,一直锁着呢!谁也没让进去!” 叶霜娘的房间位于二楼西侧,最靠里的一间。 兰姑取出钥匙,开锁推门。 江烨跨入房中,眉头登时便皱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气味复杂而诡异,既有血腥的腐臭,又有陈旧的脂粉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味道。 “这间房的窗户,一直没有打开通风吗?”江烨问道。 兰姑忙不迭地点头:“没有,三日前的早上,出了事之后,小女子便差人去报了官。官老爷们来了之后,把那赵公子带走了,又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把叶霜娘的尸首也抬走了,便命小女子封锁门窗,不准任何人进入。” 说到此处,兰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狐疑。 适才这两位公子只说是大理寺的人,然而兰姑却记得清清楚楚,前几日来办案的,分明是刑部的官差! 但这是朝廷老爷们的事儿,兰姑一个青楼的,哪里敢多嘴? 江烨微微点头。 正是这封闭的三日,使得房间内的那股特别的味道,愈发浓郁刺鼻,叫人无法忽视。 这味道与醉花阴处处弥漫的胭脂水粉气息格格不入,仿佛是这脂粉堆里突然闯入的一缕不速之客。 那是一种……草药的气味。 不,不仅仅是草药。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苦涩的焦香,以及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腻。 江烨将这气味牢牢记在心中,随即举目四顾,打量起房间内的一切。 这间屋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陈设却颇为精致。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雕花拔步床。 那床四角立着螺钿镶嵌的乌木柱子,床顶悬着水红色的绡纱帐幔,帐幔之上,赫然印着几团暗褐色的斑渍——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床上的锦被与褥子已被刑部带走,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床畔立着一座梳妆台。 台上的铜镜已被打翻,镜面朝下扣在桌上,几只胭脂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殷红的胭脂撒了一地。 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张小几。 靠窗的位置,立着一架四扇的云母屏风。 屏风之后,便是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户上了闩,从里面插得死死的,窗棂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 地上,更是一片狼藉。 锦帕、绢花、碎瓷、残烛、脂粉……混杂在干涸的血迹之中,仿佛是一场荒唐宴席散场后的残羹冷炙。 门,只有一扇。 那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若非有人从里面打开,绝无可能从外面闯入。 窗,也只有一扇。 窗闩完好,窗纸无损,同样是从里面锁死的。 四面墙壁皆是实心的砖石,江烨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听那声音沉闷厚实,并无空洞之处。 没有暗道。 没有机关。 这当真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而那一夜,这囚笼之中,只有赵靖与叶霜娘二人。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三十六刀。 刀刀见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四大花娘 赵靖并无杀人的动机。 刑部诸公只能如此推断:赵靖当夜饮酒过量,神志昏聩,兽性大发,一时失心疯魔,方才酿成此等惨祸。 这推断实在是站不住脚的。 他与赵靖相识已有些时日。 这位京兆府尹家的公子,别的本事姑且不论,单论这酒量,便足以傲视京城纨绔。 千杯不醉,绝非虚言。 更何况,赵靖乃是武人出身,自幼习武,筋骨强健,气血充盈。 这等身子骨,寻常的酒水如何能将他灌倒? 江烨的眼神微微一凝。 除非,那酒里被人动了手脚。 他将这念头暂且按下,忽然开口问道:“兰姑,这醉花阴中,可有与叶霜娘素来不睦的姑娘?” 此言一出,兰姑的脸色登时便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她是个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岂能听不出江烨话中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在怀疑,凶手便藏在醉花阴之内,藏在那些与叶霜娘朝夕相处的姐妹之中。 兰姑干笑了两声。 “公子说笑了!”她连连摆手,“我醉花阴的姐妹们,那可都是亲如一家、情同手足的!平日里姐姐妹妹地叫着,和睦得很呐!哪有什么勾心斗角?更不可能……不可能闹出人命来!” 江烨淡淡一笑,并不戳破她的谎言。 青楼之中,花魁之争,历来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那些莺莺燕燕、嫣然一笑的背后,藏着多少嫉妒与算计,多少暗箭与冷刀,只怕连兰姑自己都数不清楚。 “劳烦兰姑,将醉花阴的姑娘们都召集起来。”江烨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逐一问话。” 兰姑的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嚅嗫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只得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转身去召集人手。 待兰姑离去,裴陵环顾四周,低声分析道:“这屋内杂乱不堪,地上狼藉一片,胭脂盒摔碎了,铜镜也翻倒了……”他微微蹙眉,“看这情形,当夜应是有过一番激烈的争执与拉扯。 “当晚进入这房间的,只有赵靖与叶霜娘二人。若真有争执,那便是他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赵靖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陵的声音愈发低沉,透出几分困惑与忧虑:“莫非当真是喝断了片,连自己做过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江烨没有答话。 不多时,醉花阴的人便到齐了。 除去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还有跑堂的小厮、引客的龟奴,以及坐班的琴师等等,林林总总,约莫二十来人,将叶霜娘的房门外挤得满满当当。 江烨先传唤的,自然是那三位与叶霜娘齐名的花牌。 第一个进来的,是林玉娘。 江烨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款款而入。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纤细,面容清雅秀丽,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息,仿佛是从哪幅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人物。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江烨对上的刹那,那双眼睛里却蓦然闪过一丝勾魂摄魄的光芒,媚而不俗,艳而不妖,仿佛春水初生时的第一缕涟漪,叫人心神一荡。 清雅与妖媚,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却偏偏在她身上融为一体,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愈发动人心魄。 “你与死者叶霜娘,关系可好?”江烨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林玉娘闻言,却微微扬起下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江烨与裴陵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惊。 这可与方才兰姑的说辞大相径庭。 “能告诉我原因吗?”江烨问道。 林玉娘冷笑了一声:“叶霜娘是我们四大花牌中,生得最好看的。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善古琴与琵琶,那技艺当真是超凡脱俗,令人叹服。 “我们其他三个,望尘莫及,自愧弗如。 “她是四人中最后进来的,资历最浅,却硬生生抢走了我们大半的客人。那些个公子哥儿们,一个个都围着她转,眼里哪还有我们?” 说到此处,林玉娘忽然顿住了。 她欲言又止,神色有些古怪。 “有话直说。”江烨道。 林玉娘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不仅如此,叶霜娘还与醉花阴的琴师走得极近,关系暧昧不清。” “与琴师走得近?”江烨挑了挑眉,“这有何妨?莫非他二人有情?” “那倒不确定。”林玉娘摇了摇头,“但此事不合醉花阴的规矩。” 她见江烨面露疑惑,便解释道:“青楼的女子,尤其是做了花牌的,对外自是要宣称卖艺不卖身。这话自然不能当真,遇上那些个出手阔绰的权贵公子,该卖的,还是要卖的。但这说辞,终究是为了抬高身价。” 她说得坦然,面上没有丝毫羞赧之色,从小便在这烟花柳巷里长大,什么没见过?早已习惯了。 “四大花牌,皆是完璧之身。”林玉娘一字一顿,“若非完璧,这身价便跌到了谷底,再无翻身的余地。 “因此,叶霜娘与那琴师走得暧昧,坏了规矩,自然惹人不喜。”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霜娘是醉花阴的花魁,”他忽然话锋一转,“一旦她失了清白,想必便要从这花魁的位子上退下来。届时,你岂不是可以取而代之?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因此不喜呢?” 林玉娘冷哼一声。 “看不惯。” 仅此三字,再无多言。 江烨微微一笑:“你这般说话,就不怕我怀疑你是杀人凶手?” 林玉娘昂起头,目光坦荡:“行得端,坐得正,有何可惧?当晚恰巧是我的主场,一整夜,除了歇息的时辰,我都在厅中奏曲跳舞,满座宾客皆可作证。” 江烨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萧月娘。 这女子甫一入门,便叫江烨眼前一亮。 她身形娇小玲珑,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眼间总是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愁绪,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格外惹人怜爱。 然而江烨注意到,她看似柔弱,身段却极为窈窕,自有一股动人的风韵。 江烨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萧月娘闻言,眼眶登时便红了。 “四大花牌之中,我与霜姐姐来往不多。”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几分哽咽,“但她……她待人极为和善,从未与人红过脸……” 江烨打断她的话:“叶霜娘那边客人更多,想必也抢走了你不少生意吧?你不气她?” 萧月娘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大人说笑了。咱们做这行的,也就是图口饭吃。霜姐姐艺高人美,能把客人留在醉花阴,那是她的本事。再说了…… “我身子骨弱,若是客人都涌到我这儿来,天天让我弹琴唱曲、陪酒作乐,我这身子也吃不消呀。如今有霜姐姐在前面顶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气她?”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刑部左侍郎 江烨沉吟片刻,又问道:“在这醉花阴中,叶霜娘可有素来亲近之人?” 萧月娘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微微一转,眉头轻蹙:“这个……奴家委实不清楚。霜姐姐性子淡,平日里与人来往不多。” “哦?”江烨挑了挑眉,“适才林玉娘与我说,叶霜娘与醉花阴的琴师关系匪浅,可有此事?” “夏望?” 萧月娘的眉头微微一敛,掩唇轻笑道:“夏琴师么?他与我醉花阴的姐妹们素来相熟,这倒不假。不仅是霜姐姐,便是奴家,也时常与夏琴师相谈甚欢呢。”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大人有所不知,夏琴师是我醉花阴重金聘请的乐师。而我们这些姐妹登台献艺之时,无论是弹琴、唱曲还是起舞,自然都需要夏琴师从旁配合。日久天长,走动得多些,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霜姐姐与夏琴师之间,是否当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密关系,”萧月娘眨了眨那双水润的眼睛,“奴家着实不清楚。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江烨追问道。 萧月娘微微垂首:“只是那林玉娘……似乎对夏琴师,格外上心呢。” 江烨的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 醉花阴的人际关系,远非那兰姑口中所言的“和睦融洽、亲如一家”那般简单。 那林玉娘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然而,她却看似无意间向江烨透露了叶霜娘与夏望关系非浅的信息。那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顺口一提,但细细品来,却处处透着机锋。 林玉娘言语之中,对叶霜娘颇有微词。这倒不难理解,同行相忌,花魁之争,本就是青楼中的寻常戏码。 而眼前这位萧月娘,乍一看柔弱无依、与世无争,可江烨方才将话题引到林玉娘身上时,她却暗戳戳地表示,与夏望有不寻常关系的,是林玉娘。 这青楼之中的女子,当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江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继续问道:“那叶霜娘可有不对付的人?” 萧月娘歪着头思索了一番:“那可就不少了,”她轻声说道,“霜姐姐人红是非多嘛。在醉花阴之中,说句实话……除了奴家之外,林玉娘和苏红娘对霜姐姐,似乎都有些成见。” 她说到此处,又补充道:“而在醉花阴之外,那可就更多了。” “说说看,”江烨身子微微前倾,“都有谁?” 萧月娘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大人容禀,这……这涉及到客人的隐私,奴家着实不便透露。您也知道,我们做这行的,若是把客人的底细往外说,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呢?” 江烨的面色倏然一沉。他收起了方才那和颜悦色的神情,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萧姑娘,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你若不说,便是包庇罪犯。这条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萧月娘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她那张小脸顿时变得煞白,眼眶里立刻便泛起了泪光,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大人恕罪!奴家说,奴家这就说!”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比如……比如户部侍郎家的宋公子,就是我醉花阴的常客。那位宋公子为人风流,出手极为阔绰,早就看上了霜姐姐,说是要把霜姐姐赎出去做妾室。但霜姐姐对宋公子不冷不热,始终不假辞色。” 萧月娘小心翼翼地觑着江烨的神色,“那宋公子三番五次登门拜访,连入幕之宾都没当成,银子花了海了去了,却连霜姐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一来二去的,宋公子便极为恼怒。奴家听说,他在外头放话,说霜姐姐不识抬举,早晚有她好看的……” 所谓入幕之宾,在这秦楼楚馆之中,便是一掷千金换得留宿一夜的资格。至于那一夜究竟是吟诗作对还是颠鸾倒凤,那便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了。 萧月娘提及的这个“宋公子”,却令江烨的眼中闪过一抹玩味之色。 “宋玉康?”他问道。 “正是。”萧月娘微微颔首。 江烨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可是他曾经的未婚妻宋晚意的亲弟弟啊。江烨与这宋玉康并未见过面,但也曾有所耳闻,此人乃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走狗、寻花问柳,除了挥霍银子,便没有别的本事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面上神色平静如水,心中却已然盘算开了:是否可以借此机会,给那宋家添点麻烦?也不能让他们过得太安逸了不是? 萧月娘见江烨不语,便继续道:“还有呢,御史中丞梁家的梁公子,和那宋公子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为了争霜姐姐,这二位还在我们醉花阴的大堂里大打出手,惊动了官府呢!” “为一女子,竟当众斗殴?”江烨心中讶异。 “可不是嘛,”萧月娘撇了撇嘴,眼中流露出一丝鄙夷,“那梁公子为人尤其跋扈猥琐,屡次借着酒劲儿占霜姐姐的便宜,不是动手动脚,就是言语轻薄,属实可恨。” 接着,萧月娘又陆陆续续吐露了几个名字,皆是京中有些头脸的权贵子弟。听下来,这叶霜娘虽然长袖善舞,但也确实因为这一身傲骨和艳名,惹了不少桃花债和是非根。 江烨挥手让萧月娘退下,心中已将这些名字一一归档。 萧月娘退下之后,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苏红娘。江烨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款步而入。 与前几位的妖娆或柔弱不同,这苏红娘给人的第一感觉,竟是温婉端庄,宛若大家闺秀。她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低挽,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竟抱着一只尚未长开的小犬。那小犬毛色黑白相间,双耳直立,眼珠泛着幽幽的蓝光,相貌乍一看竟有几分像狼,乃是极为罕见的异种。此刻那小东西正乖顺地趴在她臂弯里,偶尔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奴婢苏红娘,见过两位大人。”苏红娘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而从容。 江烨打量她片刻,开口问道:“你与叶霜娘关系如何?” 苏红娘一边轻轻抚摸着怀中小犬的脊背,一边不疾不徐地答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咱们姐妹在这醉花阴中讨生活,虽说为了生计难免有些争奇斗艳,但到底也是相互照应的。霜娘姐姐去了,奴家心中亦是悲戚。” “叶霜娘可有关系亲近之人?” “奴婢不知。” “琴师夏望呢?” 苏红娘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夏琴师么……他似乎与我们四大花娘都有些交情。或许,霜娘与他更谈得来一些吧?奴婢平日里与他来往不多,并不清楚其中详情。” “那叶霜娘可有关系不好之人?” 苏红娘轻轻摇了摇头:“青楼之地,鱼龙混杂,常有纠纷,也不奇怪。何况霜娘那般绝色佳人,招人嫉妒、惹人觊觎,原是意料之中的事。具体有什么人与她不睦,奴婢却是不甚了解。” 江烨的眼神微微一凝。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女子!江烨心中暗叹。她的每一句话都点到即止,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只泛起圈圈涟漪,却让你永远也探不到湖底。从她的话语里,榨不出一丝一毫有价值的讯息。 这女子,要么是真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要么……便是城府深得可怕。 江烨正欲再问,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什么人敢插手刑部的案子?兰姑,你确定他们是官员?不会是有人冒充的吧?” 那人步伐匆匆,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很快,便见兰姑一脸陪笑地引着一人,快步走到江烨等人所在的房间门口。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冷峻如铁,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透着几分凌厉的寒光。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袍,腰悬官牌,周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迈过门槛,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裴少卿,你怎么在此?若本官没记错,这醉花阴的命案乃是刑部接手,并非大理寺的管辖范围。裴大人这般越俎代庖,私自提审证人,怕是不合规矩吧?” 裴陵见状,面色微沉,却也并未慌乱,缓缓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张侍郎。本官不过是恰好路过,听闻旧友蒙冤,特来了解一二,谈不上提审。” 江烨坐在原位未动,目光在那位“张侍郎”身上转了一圈,心中已然有了底。 裴陵侧身向江烨介绍道:“这位是刑部左侍郎,张珣,张大人。” 原来是刑部的二把手,难怪官威如此之大。 江烨微微一笑,也不起身,只是略略拱手道:“久仰久仰。” 张珣的目光这才落在江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紧锁:“你是谁?”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狼是狗 在大衍朝廷体制之中,左右丞相之权,在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之下,分理阴阳,执掌乾坤。 再往下,便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职,如人体之脏腑,支撑着整个帝国的运转。 六部最高官员,称尚书。尚书之下,设左右侍郎,互为臂助,亦互为掣肘。 先前那吴彩云郡主府的案子,参与审理的乃是刑部右侍郎盛泽。 而眼前这位张珣,却是刑部左侍郎。 裴陵见状,向张珣拱手介绍道:“张大人,这位是当朝驸马。” “驸马?” 张珣目光如刀,冷冷道:“你就是江烨?” 这话说得可不客气,更没有半分恭敬之色。 江烨眉梢微微一挑,并未动怒,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这其中的关节,他自然心知肚明。 他想起李云裳曾与他闲聊时提及的往事。 她以女子之身,要接掌大理寺卿这等要职,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几乎要倾覆朝堂。 那段时日,朝野上下的反对声浪,可谓排山倒海。 其中,叫得最凶的,便是御史台那群闻风奏事的言官,以及传统守旧的六部堂官。 六部之中,又尤以礼部、刑部和吏部这三个衙门,反对之声最为激烈。 据说,那礼部尚书为了此事,竟效仿古之贤臣,长跪于御书房前,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以绝食相抗。 他声泪俱下地向陛下陈情,言称女子掌刑狱,乃动摇国本、败坏纲常之举,若是陛下执意如此,他便唯有解印绶,辞官归乡。 情到激动处,更是宣称要一头撞死在宫门前的石狮子上,以证其心。 然而,当今陛下李崇明,向来以铁腕著称。 他乾纲独断,根本不理会这满朝文武的哭谏与要挟,依旧力排众议,将大理寺的印信,稳稳当当地交到了李云裳手中。 最终,那位礼部尚书并未辞官,更没舍得去撞那冰冷坚硬的石狮子。 他在饿了三天之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厥过去,被小太监们抬回了府。 自那以后,六部官员对李云裳这位公主殿下,表面上毕恭毕敬,内里却只有畏惧,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女子从官的鄙夷和排斥。 尊敬二字,是半点也谈不上的。 既然对李云裳本人尚且如此,对她这位半路冒出来的驸马,态度自然可想而知。 “久闻驸马于断案一道,颇有手段。” 张珣的语气淡漠,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这醉花阴的命案,乃是刑部奉旨主理。敢问驸马,可有皇帝陛下的手谕?” 江烨摇了摇头。 “那就请驸马回府歇息吧。”张珣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驸马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这案子的事,就不劳驸马费心了。恕我直言,若是驸马胡乱干预,影响了案件进展……” “驸马可是要担责的。”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案子的是非曲直,要由刑部说了算! 这才是关键所在。 京兆府尹赵明德虽已暂时停职,但这案子的最终结果,将直接影响到他的仕途,甚至是京兆府尹这个位子的归属。 而大理寺的介入,无疑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刑部当真觉得赵靖是凶手吗?”江烨忽然开口问道。 张珣的面色愈发不耐:“他是不是凶手,待本官查清之后,自会昭告天下。若他当真是被冤枉的,本官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那张大人今日来醉花阴,所为何事?”江烨又问。 “本官的行踪,似乎没有向驸马汇报的必要吧?” 张珣的脸色愈发冷峻,他微微侧过身,让开一条通往门口的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裴陵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转头看向江烨,目光中带着几分暗示,那明珠令牌,此刻正是亮出来的时候。 然而江烨却只是笑了笑,起身告辞。 张珣不禁露出一抹意外之色。 他原以为这位驸马爷会仗着公主的势,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对峙到底的准备,连腹稿都打好了几套。 却不想,这江烨竟这般轻易便服了软? 倒是出乎意料。 江烨迈步朝门外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苏红娘身侧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只毛色黑白相间、眼泛幽蓝的小犬身上,忽然开口问道:“这小家伙,是狼是狗?” 苏红娘一愣,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 江烨抬高了声音,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说——它是狼是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苏红娘下意识地答道:“是狼狗。” “哦。”江烨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狼狗啊……” 他满意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张珣的面色铁青得能拧出水来。 是狼是狗——侍郎是狗! 这分明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拐着弯地骂他! 可偏偏他还无法发火。 人家问的是狼狗,又不是问你张侍郎。 你若跳出来说“你骂我”,岂不是不打自招、自取其辱? 张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这江烨……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伶牙俐齿,从不吃亏。 出了醉花阴的大门,裴陵快步追上江烨,满脸不解地问道:“驸马何不亮出令牌?那张珣再跋扈,见了公主的信物,总得收敛几分。” “他说得对。”江烨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案子是刑部主理,咱们没必要与他们硬碰硬。”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再说了,四大花娘皆已问询过,剩下的那些龟奴小厮,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有空再来问问便是,那兰姑是个人精,她没胆量与我作对。” 裴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江烨抬脚便走,“去刑部大牢,瞧瞧那小子。” 他原本打算今日只在醉花阴了解一番案发现场的情况,顺便摸一摸那些相关人员的底细。 毕竟刚从洛水城归来,一路舟车劳顿,着实有些乏了。 不想张珣半路杀出,打断了他的计划。 既然如此,索性便去大牢走一遭,亲自问问赵靖这个倒霉蛋吧。 刑部大牢。 阴森的甬道两旁,是一间间昏暗的牢房。 裴陵亮明身份,一路畅通无阻。 赵靖毕竟尚未定罪,只是嫌疑人。 探望嫌疑人,远比探望已决犯要容易得多。 负责看管此处的牢头叫卫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这大牢里蹲了大半辈子,早已修炼得人情练达、八面玲珑。 他一眼便认出了裴陵的身份,连忙堆起满脸的笑,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往里请,一边走一边笑道:“裴少卿来得赶巧!这会儿牢里探望赵公子的,还有您一位熟人呢!” “熟人?”裴陵的脚步一顿,眉头微皱,“谁?”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卫虎笑得愈发殷勤:“是您的妹妹,裴小姐啊!” 裴陵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朝赵靖所在的方向走去。 江烨一脸看热闹的神情,紧随其后。 赵靖的牢房位于甬道尽头。 这间牢房与旁边那些阴暗逼仄、污秽不堪的囚室截然不同,一看便知是被特意安排过的。 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稻草都没有乱丢。 其他牢犯睡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甚至有些人只能蜷缩在地上的茅草堆里。 而赵靖的牢房里,竟摆着一张崭新的木床,被褥铺盖一应俱全。 此刻,一名妙龄女子正隔着牢门的栏杆,与里面的赵靖低声说着什么。 她背对着江烨等人,身形窈窕,一袭淡青色的襦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清雅而不失秀丽。 “莲儿!” 裴陵厉声一喝。 那女子猛然一惊,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转过身来。 “哥……哥哥?” 江烨这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这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一张鹅蛋脸,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眼角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灵动与俏皮。 然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慌乱与心虚。 这便是裴陵的妹妹,裴莲。 也是赵靖那小子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青梅竹马 早在数年之前,赵靖便已向裴莲吐露了心迹。 他这人素来是个直肠子,但凡心中有什么念头,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全抖落出来,半点也藏不住。 什么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什么天上地下、唯卿独一,这些个酸溜溜的誓词,他说得比那戏文里的小生还要滚瓜烂熟,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然而,裴莲这边的反应,却始终像春日里的一池静水,波澜不惊。 倒不是她无情,实在是少女怀春,心思宛转,总要端着几分矜持,想把这块璞玉再多磨一磨,看看他的成色。 裴陵对妹妹的心思,虽不敢说洞若观火,却也猜出了七八分。 他曾私下里问过裴莲,若当真对赵靖无意,他这个做哥哥的,自当替妹妹出头。 “那姓赵的小子若是再敢登门纠缠,我便命人打断他的狗腿,叫他往后见了咱们裴府的大门,都要绕道走!” 每当这时,裴莲总是双颊飞红,嗔怪一句“哥哥又胡说”,便含羞带怯地跑开了。 他虽未曾娶妻,却心思缜密如丝,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再者说,赵靖是他多年的好友,知根知底,人品信得过。 这小子虽然有些鲁莽,却胜在一片赤诚,对裴莲那份心意,是半点掺不得假的。 裴陵便也生出了撮合二人的念头,只等着赵靖那边再努努力,这桩婚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然而,这醉花阴的案子,却将裴陵给彻底激怒了! 好你个赵靖,竟敢去青楼! 这天底下,便是皇帝老子要去醉花阴寻欢作乐,赵靖都万万不能去! 你小子追我妹妹追得那般起劲,信誓旦旦说什么此生非她不娶,转头便跑到那烟花柳巷里去厮混? 莲儿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而事实证明,莲儿确实伤心了。 赵靖入狱的消息传到裴府的时候,裴陵正在书房里翻看卷宗。 忽听得内院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他循声而去,便瞧见裴莲正独自坐在廊下,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那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仿佛不要钱似的,看得裴陵心都碎了。 而此刻,她竟还偷偷跑到这阴森森的大牢里来,隔着那冰冷的铁栏杆,对着那负心汉嘘寒问暖? 这小子配吗! 正当裴陵阴沉着一张脸,与江烨一同越走越近的时候,电光石火之间,那裴莲眼珠子滴溜一转,竟生出一计。 她非但没有迎上去,反而猛地后退一步,纤纤玉指直指牢中的赵靖,陡然杏眼圆睁,厉声喝道:“赵靖!我真是看错你了!原以为你是个坦荡君子,没想到你竟也学那些浪荡之徒,去青楼喝花酒!还……还闹出了人命!” 她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仿佛积攒了满腔的失望与怨愤。 “呸!我只道你是真心男儿,却不曾想竟是这等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衣冠禽兽!我裴莲,此生与你恩断义绝!” 赵靖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成了尊石雕泥塑。 他呆呆地望着裴莲,嘴巴张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莲儿……我……我没有杀人!那青楼,我也是头一回去……” “你以前办案没去过青楼?!”裴莲猛然打断他,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赵靖被将了一军,登时哑口无言,面色讪讪:“去……去过。” “你又骗我!” 裴莲叉着腰,劈头盖脸又是一通痛骂,什么“负心汉”、“大骗子”、“没良心的东西”,骂得赵靖抬不起头来。 待骂够了,她才转过身来,对裴陵道:“哥哥,我在家实在气不过,才来大牢骂他一顿出出气!” 裴陵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嗯,确实该骂。”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道:“看来莲儿是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裴莲闻言,微微一怔。 她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裴陵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三分,“赵靖与我裴家便再无瓜葛。我此来,本是带着驸马爷,想替他查明真相,洗刷冤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说罢,他转头对江烨道:“驸马爷,我们走吧。” “好啊。”江烨何等聪明,立刻会意,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这二人竟是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朝来时的路走去。 这一下,牢里的赵靖可慌了神。 他方才见江烨与裴陵同来,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此刻却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颜面,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几乎是扑了上去,急切地大喊:“别走!大舅哥!我冤枉啊!我对莲儿之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我为她守身如玉,绝无二心啊!” 一旁的裴莲闻言,那张小脸愈发红润起来,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向赵靖,波光潋滟。 赵靖见裴陵不理,又转向江烨:“驸马爷!救命啊!驸马爷您神通广大,断案如神,您一出手,我这案子定能水落石出!从今往后,我赵靖就是您的小弟,您但凡有任何差遣,我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江烨脚步一顿,挑了挑眉,却并未回头。 倒是裴莲忽然瞪大了眼睛:“您……您就是江驸马?”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与雀跃:“传闻您不仅会破案,还会写诗?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是您写的吗?” 当初江烨在采菊诗社一鸣惊人,数首诗词震惊四座,不出数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然而自那以后,江烨便再未在那等风月场合露过面,这便引来了诸多议论。 有人私下里嚼舌根,说那些诗必是江烨背诵的他人之作,非其亲笔。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鹤的挑唆。 “是我。”江烨淡淡道。 裴莲的眼睛愈发亮了,又道:“那您……可以救赵靖吗?” 江烨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裴姑娘适才不是要与这家伙断绝往来了吗?” 裴莲一怔,咬了咬下唇,倔强道:“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无辜枉死罢了。” 裴陵忽然开口,语气森然:“驸马方才已去过醉花阴,初步查明,赵靖……极有可能便是凶手。” 裴莲的面色瞬间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呆呆地看着牢中的赵靖,眼眶倏然红了。 赵靖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大变。 他对江烨的查案本事,那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若是江烨说他是凶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位爷是要整死他! “驸马爷!我错了!”赵靖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咱俩第一次见面,我确实不该冲撞您!可我罪不至死啊!您别整我啊!” “好了,跟你开个玩笑。” 裴陵瞧着自家妹子眼眶都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心疼了。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莲儿,我和驸马刚从醉花阴过来,有些话要问赵靖。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先回去吧。” 裴莲这才明白过来,又是被自家哥哥给捉弄了。 她又气又羞,狠狠地剜了裴陵一眼,心里暗骂这个哥哥从小就爱欺负自己。 可当着江烨的面,她也不敢多言,只能回头给了赵靖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裴莲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江烨这才迈步走到牢门前,目光如炬,直视着赵靖:“从你那天为何去醉花阴开始,给我详细说一遍。任何细节,你接触的每一个关键人物,或是不寻常之处,都不能遗漏!”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来龙去脉 赵靖深深叹了口气。 他捋了捋纷乱如麻的思绪,打捞起三日前的每一个细节。 “三日前,我的一位同僚升了捕头一职。” 赵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下值之后,他主动拉了几个熟识的弟兄,说是他做东,请大伙儿去快活快活……” “你这同僚叫什么?”江烨打断他的话。 “石坚。” 江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京兆府衙门之中,共设四套捕头班子,各领一方辖区。每个班子由一名捕头统辖,麾下约莫二十名捕快,专司缉盗捕贼、维护治安之责。 而赵靖,因着那众所周知的缘由,根正苗红,自基层做起,短短数年间,便已跻身捕头之列。 这升迁之速,自然无人敢置喙半句。 毕竟在这大衍朝,门第出身便是立世之本。 何况那京兆府尹赵大人,素有贤名。 而赵靖虽是权贵子弟,身上却未曾沾染那些纨绔膏粱的腌臜习气。 不过是性子稍微桀骜了些,带着几分武人的直率与不羁。 平日里待人接物,对待同僚下属,倒也颇为和善,并无仗势欺人之举。 那石坚年长赵靖十岁有余,在京兆府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终于将前任捕头给熬死了,这才得以扶正上位。 赵靖说到此处,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神色阴沉如水的裴陵,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石捕头一直未曾娶妻,是那醉花阴的常客,轻车熟路,便带着我们去了那儿……”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我本是不想去的,实在是拗不过他们的盛情。何况,若是被我爹知晓了,挨一顿臭骂都是轻的。更怕……” “更怕被莲儿知晓,那我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裴陵冷哼一声,却并未出言打断。 “到了醉花阴,果然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赵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江烨,“南阳侯府的二公子江鹤也在,他和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宋玉康凑在一处,旁边还簇拥着一群狐朋狗友。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鼻翼微微翕动,显然对这帮人颇为不屑。 “倒是没瞧见那刑部右侍郎的儿子盛镇,着实有些奇怪。” 赵靖皱着眉头道,“他们这三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三剑客’,自称什么‘京都三杰’,实则是不学无术的京城三害!成日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没一件正经事!” 京城的权贵子弟,历来各有圈子,泾渭分明。 那些个世家公子,或以诗文相交,或以骑射相聚,或以清谈相会,各成派系。 而赵靖这等武人出身、性子耿直的,显然不属于江鹤那帮纨绔的圈子,更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 “盛镇……” 江烨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蹙。 半晌,他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当初江鹤羞辱江烨时,在一旁为虎作伥、摇旗呐喊的,便是那盛镇。 此人被青衿痛打了一顿,而那刑部右侍郎盛泽,竟也未曾因此寻衅闹事,向公主府讨个说法。 “可看到他们在做什么?”江烨问道。 赵靖回忆道:“我到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正往二楼走去。那宋玉康好像在和兰姑争执什么,一脸的不满,神色颇为激动,但隔得远了些,没听清具体内容。” “江鹤呢?”江烨追问。 赵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明的光芒,斟酌着道:“令弟……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做。” 江烨淡淡道:“我和他关系不好。” 赵靖闻言,立刻改口道:“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那江鹤那厮当时左拥右抱,好不风流!我觉得他嫌疑很大!一定就是他!”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愈发激动起来:“就是他杀的人!错不了!” 江烨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如水。 “若他当真是凶手,我定会大义灭亲,将他绳之以法。”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若他不是,也没有必要让他背这黑锅,反倒放过了那真正的凶手。” “是,驸马爷言之有理。” 赵靖讪讪地挠了挠头,当下收起了那点小心思,继续回忆道:“他们一行人进了二楼的包厢。而石捕头家境普通,是那醉花阴的常客,日积月累下来,积蓄也所剩无几。我们便在大厅里寻了张桌子坐下,一边欣赏着台上的歌舞表演,一边吃酒吃菜。” “大厅里的表演者,可是林玉娘?” 江烨忽然插话道。 “正是。” 赵靖点头答道。 那石坚曾对赵靖大谈特谈醉花阴的四大花娘,从她们的容貌身段聊到琴棋书画,从她们的脾气秉性聊到那些风月秘闻,简直如数家珍。 “之后嘛……好像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赵靖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我一直在喝酒,注意力也一直在那林玉娘身上……” 话音未落,裴陵怒目圆睁,从栏杆的缝隙间狠狠地朝赵靖踹去。 “你这小子!” 那一脚正中赵靖的小腿,赵靖却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反倒是裴陵借力不当,自己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完了,赵靖!” 裴陵指着赵靖,咬牙切齿地道,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赵靖满脸苦相,叫苦不迭。 那可是他头一回踏足那等脂粉之地啊! 满厅的莺莺燕燕、花红柳绿,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能不多看两眼? “你继续说。” 江烨适时开口。 赵靖如蒙大赦,连忙接着道:“喝到半场,那林玉娘和一众姑娘还下得台来,向我们席间敬酒。石捕头说,这是醉花阴的规矩。” 他说到此处,面色忽然凝重起来。 “我往日里酒量是极好的,千杯不醉绝非虚言。可不知为何,那一晚喝得晕晕乎乎的,脑袋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 他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努力驱散那团挥之不去的迷雾。 “朦胧之间,我好像瞧见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梁辉也进来了。” “他瞧见我,似乎十分的震惊,脸色都变了。” 赵靖冷笑一声,“这厮平日里仗着他爹的权势,欺压良善、调戏妇女,我和他早就结下了梁子。但我毕竟有京兆府捕头的身份在,他颇为忌惮。” “于是那梁辉便过来与我打了个招呼,接着便神色匆匆地也上了二楼。” 江烨的眼神骤然一凛。 他想起先前萧月娘曾提及,那梁辉与宋玉康皆对叶霜娘觊觎已久,为了争夺这位花魁的青睐,二人甚至还在醉花阴的大堂里大打出手,闹得沸沸扬扬。 而那一晚,梁辉来了,宋玉康也来了。 这二人,竟同时出现在了醉花阴。 是巧合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青衿的心意 “再之后……我隐隐感觉腹中胀满,尿意上涌,便起身去寻茅厕。” “那一路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意识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等我再睁开眼睛,已是翌日清晨。” “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鼻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我侧过头去,便瞧见……便瞧见叶霜娘就躺在我身侧。” 他闭上眼睛,仿佛那一幕至今仍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她一丝不挂,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毫无温度。” “而她的胸口……一柄匕首深深没入其中,只余一截乌沉沉的刀柄露在外头。” 江烨与裴陵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她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那床单、那被褥,都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而我……我胸前的衣裳上,全是喷溅的血迹。 “更可怕的是我的手,我的双手被鲜血染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样子,就像……就像我当真杀了她一样!” 赵靖苦笑道:“一群人踢开房门冲了进来,他们顿时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我当时还懵着,脑子里一片浆糊,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五花大绑,押送到了刑部大牢。” 赵靖说到此处,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的苦闷与憋屈,都随着这口浊气一并吐出。 “负责此案的,是刑部左侍郎张珣。” “入狱这几日,他审了我数次。我父亲被暂时停职的消息,便是他透露给我的。他说,‘赵公子,令尊为国操劳半生,清誉来之不易,你可莫要让他晚节不保啊。’……呵,是我连累了父亲……” 一声声叹息,从赵靖的口中传出。 那张珣对他施加了何等的压力,江烨不难想象。 对于一个身陷囹圄、百口莫辩的年轻人而言,那种心理上的煎熬,远比皮肉之苦更加难以承受。 哪怕他分明记得自己不曾杀人,但在那一遍遍的逼问与诱导之下,有时也会产生恍惚:难道当真是我醉后失手? 难道我在不知不觉间,真的做下了那等禽兽之事? 入狱这三日,从最初的愤怒与不甘,到后来的怀疑与自责,再到几近崩溃的边缘…… 赵靖的心理防线几度濒临瓦解,却又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这一番磨砺,倒是令他的心性比从前坚韧了几分。 “那匕首是你的吗?” 江烨忽然开口。 杀人凶器,往往是破案的关键。 “不是。” 赵靖毫不迟疑地摇头,“那日去醉花阴,我未带任何兵刃。” “那凶器从何而来?”江烨眉头微蹙。 赵靖苦笑道:“我也曾反问张珣这个问题。可那厮却一口咬定匕首便是我的,威胁我早日坦白罪行,莫要负隅顽抗。” 作为京兆府的捕头,赵靖也算办过不少案子,自然清楚凶器溯源的重要性。 张珣口口声声说匕首是他的,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这恰恰说明,那位刑部左侍郎只怕也没能查出匕首的真正来历。 这是一个侦查方向。 江烨暗自将这一点记下,接着问道:“你对此案有什么想法?” “圈套。” 赵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圈套。从我踏入醉花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网中。” “那么,关键的问题就浮现了。” 江烨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此前从未去过醉花阴,这是第一次。设局之人要想让你精准地‘上钩’,就必须有十足的把握,算准你当晚必定会出现在那里。” 谁能做到这一步? 一个名字,几乎同时在江烨和赵靖的脑海中闪现——石坚! 此人,是赵靖去醉花阴的唯一诱因! 赵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冲着我父亲来的!我父亲为官素来谨慎,兢兢业业,政绩上几乎毫无破绽。那些人想将他拉下马,便只能从我这个做儿子的身上入手。只要将我塑造成一个酒后乱性、残杀妓女的凶徒,我父亲的清誉上,便会留下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污点。” 这思路,倒是与江烨的推断不谋而合。 此刻,在江烨的脑中,叶霜娘之死的可能性被梳理成几条清晰的脉络:其一,也是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这是一场针对京兆府尹赵明德的政治阴谋。叶霜娘的死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工具,真正的目标,是扳倒赵明德,从而在京兆府尹这个关键位置上,实现权力的更迭。 其二,醉花阴内部的争斗。花魁之争,向来是红颜溅血之地。林玉娘、萧月娘、苏红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这般构陷朝廷命官之子,其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似乎又超出了几个青楼女子的能量范畴。 其三,因情而起的仇杀。宋玉康、梁辉之流,觊觎叶霜娘已久,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但这种冲动之下的犯罪,往往会留下更多破绽,与赵靖所遭遇的精密陷阱,似乎又有些格格不入。 三种可能性的权重,在江烨心中依次递减。 接着,江烨又与赵靖反复确认了几个案发前后的细节,直到将所有信息都榨干为止,才在后者那依依不舍、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大牢。 裴陵虽在赵靖面前表现得怒不可遏,但那不过是长兄如父的恨铁不成钢,亦是想借此机会,狠狠敲打一番这个未来的妹夫。 此刻,他脸上那层冰霜早已融化,满是诚挚的感激。 “多谢驸马。”裴陵长揖及地,“我于刑名一道,不过是纸上谈兵。若非驸马出手,赵靖此番怕是……唉。” 江烨知道他话中深意。 有时候,政治斗争的利益争夺,远比真相更重要。 死的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谁会真正在意真相如何? 只要有人背了黑锅,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而那些人还能从中获利,何乐而不为? “我与赵靖相交不深,”江烨扶起他,认真地说道,“但他为人正直,有赤子之心。于公于私,我没有不帮之理。” 闻言,裴陵心中对江烨不禁又添了几分钦佩,连忙邀请他往裴府做客喝茶,以表谢意。 江烨却只是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婉拒道:“今日乏了,改日吧。眼下,还是先回府歇息。” 公主府。 江烨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了青衿面前。 匣中装的,正是那柄名为“思无邪”的软剑。 当日在悬壶居,他与柳如意达成交易,赎回此剑,却因一路奔波,直到今日才有机会物归原主。 “这是什么?” 青衿狭长的凤眸微微一凝,望着眼前这只精致的紫檀木匣,眼底浮起一抹疑惑。 “给你的。” 江烨淡淡一笑。 青衿的心思瞬间复杂起来。 这是何意? 感谢我在云水驿站的救命之恩吗? 还是觉得欠了我的人情,便用这礼物来偿还,从此两不相欠? 一念及此,她心中竟涌起一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你会喜欢的。”江烨将匣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青衿不再犹豫,纤细的手指轻轻掀开匣盖。 下一刻,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掠过一抹惊喜。 这种情绪,在青衿脸上极难得见。 那刹那的风情,便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绽,令江烨的心神都为之一荡。 “是思无邪!”青衿猛地抬起头,眼眸中光芒闪烁,“你把它赎回来了?” 江烨只是笑着点头,并未多作解释。 青衿望着匣中那把古朴的七弦琴,心中百感交集。 这么快就赎回来了……他一定付出了许多,也一直记在心里。 果然,他没有骗我。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江烨摇了摇头。 青衿为了他,不惜拿出自己最珍贵之物与柳如意交易,这份情谊,他岂能食言。 是夜。 江烨躺在床榻之上,脑中却在反复推敲醉花阴命案的每一处细节。 一个个疑点如同散落的珠子,尚未串成完整的线索…… 忽然。 房中烛火倏地熄灭。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凝聚而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榻边。 江烨猛然一惊,瞳孔骤缩! 有刺客! 不对,这里是公主府,守卫森严,寻常刺客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难道又是…… 后脑猛地一痛,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虚无的云海之中。 那感觉……飘飘然,如羽化登仙,如逍遥物外。 第一百四十章 一缕发丝 春宵帐暖月如钩,罗袜轻移上玉楼。 檀口微启莺声碎,云鬓散乱汗香流。 颠鸾倒凤三更尽,雨歇云收梦未休。 晓来试问檐前燕,可识巫山十二峰?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房中,江烨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竟觉得神清气爽。 没有头疼欲裂的晕眩,没有四肢酸软的疲惫。 恰恰相反,整个人仿佛被山涧清泉洗涤过一般,浑身毛孔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畅。 这大抵要归功于八步金刚功日积月累的淬炼,无声无息地改造着他的筋骨血肉。 一夜辛苦操劳,非但不曾透支,反倒气血愈发充盈。 他翻身坐起,对着铜镜一照,镜中人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当真是满面春风。 然而,这副好皮囊底下,却藏着一腔难以言说的郁闷与憋屈。 江烨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第几次了? 这他妈的是第几次,忽然间就被人睡了? 每一回,都是这般,意识模糊,身不由己,整个过程如堕云雾。 只能被动地承受,被动地享用。 那感觉,便如同一叶扁舟被卷入漩涡,任凭风浪拍打,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直至沉溺于那片温柔乡中。 他江烨,堂堂七尺男儿,竟沦为了任人采撷的羔羊。 这种滋味,着实令人如鲠在喉。 只是,昨夜的那位……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江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朦胧的片段。 那道身影在他身上摇曳起舞,姿态婀娜,动作却比以往温柔了几分。 那一刻,他甚至错觉有人在他耳畔低低地叹息。 江烨睁开眼,目光变得深沉。 他不是傻子。 这几次鱼水之欢,对方来去无踪,手段玄妙,偏偏又能在公主府这等守卫森严之地来回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种种迹象皆指向一个事实,那个女子,十之八九并非李云裳。 真正的公主,恐怕从未踏入过他的房门半步。 那么,究竟会是谁? 能在公主府中畅行无阻,能有胆量与驸马私通款曲,要么是艺高人胆大的江湖客,要么……便是得到了李云裳的默许。 甚至,这一切本就出自那位公主殿下的授意。 这念头一起,江烨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府中婢女众多,红鸾、青衿、翠玉,还有那些在暗处从未露面的护卫女官……江烨曾经不止一次撞见她们在月下演练剑法,一招一式皆是杀伐凌厉,绝非寻常婢女所能企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江烨缓缓抬起右手。 他向来不喜欢被动。 昨夜,趁着那女子情动之际,娇躯颤抖、气息紊乱,他悄悄动了手脚。 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入她的云鬓之中,以极轻极缓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扯下了三根发丝。 三根乌黑的发丝,此刻正缠绕在他的指尖。 江烨将那几缕青丝凑近鼻端,细细嗅闻。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而来,清幽淡雅。 他又将发丝举到窗边,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发色漆黑如墨,质地偏硬,根根分明,不见半点分叉枯黄。 江烨将这几点默默记在心中。 正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丫鬟翠玉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预备服侍江烨梳洗。 她甫一踏入房中,便嗅到了空气里那股特殊的气息,像是茉莉花瓣被捣碎在温热的泉水中,甜腻而暧昧。 翠玉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像是三月枝头的桃花。 但她的神情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垂下眼帘,低眉顺眼地做着手中的活计,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江烨瞧在眼里,心头一动。 “翠玉,”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早就知道?” 翠玉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江烨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翠玉终于低声道:“红鸾姑娘……红鸾姑娘吩咐过奴婢,不许告诉公子。”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细若蚊蚋:“她昨日便跟奴婢说了……说公主心情甚好,今夜要……要掀您的牌子。” 掀牌子。 江烨嘴角一抽,心中五味杂陈。 合着满府上下,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梳洗完毕,江烨与翠玉一同往偏厅用膳。 青衿一早便随李云裳出了门,据说是去大理寺处置积压的公务。 裴陵那厮擅长的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断案审讯却是门外汉。 李云裳离京数日,案卷堆积如山,她自然要抓紧时间料理。 偏厅之中,红鸾早已等候多时。 今日的她,一袭石榴红的曳地长裙,裙摆处绣着暗纹的凤尾花,行动间仿佛流火飞舞。 然而,这分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可她的穿着却大胆得令人咋舌。 那件红裙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如凝脂般的雪白肌肤,锁骨玲珑剔透,隐隐可见胸前那一抹深邃的沟壑。 红鸾瞧见江烨走来,那双妩媚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嫣然一笑。 “驸马爷今早瞧着,可真是神采奕奕呢。” 江烨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问道:“公主和青衿呢?” “去大理寺了。”红鸾答道。 话音未落,江烨的脚步却未曾停止。 他一步步朝红鸾走去,距离越来越近。 下一刻。 他的面庞已贴近了红鸾精致的脸颊,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入鼻端,那是胭脂的味道,混合着女儿家特有的体香,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绮念。 红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浮起两朵红云。 “驸……驸马爷可是想占我的便宜?”她翘着朱唇,佯作嗔怒,“这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被公主知晓了,驸马爷可是要浸猪笼的!这可是为夫不尊之罪!” 江烨充耳不闻。 他凑近红鸾的鬓边,目光在那乌黑的发丝上逡巡。 接着,他抬起手,将藏在袖中的那三根发丝取出,与红鸾的头发细细比对。 红鸾的发丝,末梢微微泛红,在晨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整体色泽明亮,质地柔软。 而他手中的那三根,却是漆黑如墨,质地偏硬。 分明不是同一个人的头发。 江烨心中的疑虑落定了一半。 不是红鸾。 他原本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 这女人自他入府以来,便三番五次地挑逗,言语暧昧,举止大胆,似乎只要他点个头,她便会毫无保留地献上自己。 但江烨总觉得,那不过是她布下的迷障。 有时候,看似唾手可得的,往往才是最难得到的。 红鸾也注意到了他指尖的发丝。 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中,悄然划过一抹异色。 但她只是抿唇一笑,柔声道:“驸马爷用膳吧。今日,奴家陪在您身边。” 饭毕,红鸾随江烨出了公主府。 李云裳对江烨的安全向来看重,青衿与红鸾二人必有一人贴身护卫。 今日青衿不在,便轮到了红鸾。 “驸马爷对醉花阴的案子,可有头绪了?”红鸾迈着轻盈的步子,好奇地问道。 “毫无头绪。” 江烨摇了摇头。 他负手前行,嘴角却微微上扬。 “今日,我们去问问死者怎么说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仵作笔录 死者叶霜娘的尸身,自醉花阴运出,便由刑部的人接了手,此刻正停放在衙门深处的停尸房内。 依大衍朝律,凡涉命案,皆需由仵作验尸,出具格目,存入卷宗。 刑部衙门的仵作,早已对尸身进行了初步的检验。 江烨一路未曾耽搁,脚步匆匆,直奔刑部衙门而去。 那朱红大门高耸,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刑部”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报上驸马名号,守门的衙役不敢怠慢,躬身哈腰地应了,便一溜烟地跑进那深邃的门洞里通传。 红鸾柳眉倒竖,俏脸上满是不悦之色。 “这刑部的人,当真是不懂规矩!” 她冷哼一声,“竟敢让我们在这大门外头候着。若是公主殿下亲自驾到,他们可敢如此怠慢?只怕早就跪成一片了!” 江烨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个“驸马”的头衔,在京城这潭深水里,分量几何,全看对方如何掂量。 说到底,他的权柄来自于李云裳,是借来的光。 直到今日,在许多官僚眼中,他江烨不过是个运气好、会写几句歪诗、侥幸破了几件案子的赘婿罢了。 这话倒也不算错。 他掂了掂自己,确实没几两肉是真的。 衙门深处的公廨之内,刑部右侍郎盛泽正埋首于一堆积案卷宗之中。 听闻心腹衙役的禀报,他那管饱蘸朱墨的狼毫笔在空中猛地一顿,一滴浓稠的朱砂墨,啪嗒一声,污了卷上一行刚写就的蝇头小楷。 “什么?驸马江烨来了?” 盛泽的脸上满是错愕,旋即化为一抹深思。 这厮今日登门,所为何事,他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醉花阴一案,如今是京城上下瞩目的焦点,而主理此案的,是左侍郎张珣。 张珣此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脾气又臭又硬。 他认定的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更改半分。 最要命的是,张珣今早便被吏部请去议事,压根儿不在刑部衙门! 这江烨若是此刻提出要看醉花阴的案卷,自己是给,还是不给? 给了,是越俎代庖,得罪了张珣;不给,是驳了公主府的面子,得罪了那位更惹不起的殿下。 盛泽只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肥鸭,哪一面都烫得滋滋冒油。 他思忖再三,压低了声音,对那衙役吩咐道:“你且出去回话,就说……就说本官与张大人都不在衙中,让他改日再来。” “小的明白!” 那衙役露出一副“我懂”的精明神情,领命而去。 然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未到,盛泽的耳边,却幽幽地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凉意。 “盛大人这是从哪儿学的障眼法?人明明在公廨里坐着,却能让看门的说不在衙门。这缩地成寸的本事,莫非是跟钦天监的道士们学的?” 话音未落,一男一女的身影已施施然踱进了门。 男子一袭青衫,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女子红衣似火,顾盼生辉,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盛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旋即又涌上一层虚伪的红晕。 他猛地站起身,绕出书案,脸上堆满了笑,一揖到底:“哎呦!原来是驸马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江烨与红鸾身后,还跟着方才那个去通传的衙役,此刻正耷拉着脑袋,一张脸苦得像是刚吞了二两黄连。 盛泽一边赔笑,一边解释道:“下官自卯时起便在此处处置公务,未曾离开刑部半步。不知驸马爷方才所言,是何意啊?” 他这话,是想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江烨却只是笑,不接他的话,反而伸手指了指那个垂头丧气的衙役:“你,把你刚才在门口对我说的话,当着盛大人的面,再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 那衙役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盛泽面色陡然一板,厉声喝道:“说!” 衙役被这一喝吓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小的……小的跟驸马爷说,老爷您说您不在衙门……” “你!!!” 盛泽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他瞪着那衙役,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这蠢货,平日里看着挺精明,怎么关键时刻如此蠢笨? “滚下去!” 盛泽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随即又转向江烨:“驸马爷明鉴,此乃下人揣摩上意,自作主张。下官实不知驸马爷今日要来,否则定当扫榻相迎啊!” “我理解,”江烨露出一副“我懂”的神色,摆了摆手,仿佛浑不在意,接着便开门见山,“我今日前来,不为别事。想看看叶霜娘的仵作笔录,以及醉花阴一案的全部卷宗。” 果然! 盛泽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他面露难色,斟酌着措辞道:“这……此案乃是张大人亲自主理,所有卷宗都在他手中。驸马爷若有需要,还是直接去找张大人为好,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江烨心中暗笑,不就是因为你是软柿子,才来找你么?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但他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目光变得冷了几分,看得盛泽心头一颤。 “醉花阴的案卷,皆在张大人抱回府中了,下官便是想拿给驸马爷,也是有心无力啊。”盛泽摆出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那仵作的笔录呢?”江烨步步紧逼。 这才是他今日的真正目的。 案卷不过是张珣自己调查的线索和思路,于他而言作用有限,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查案逻辑。 但仵作的第一手检验记录,却是还原案情不可或缺的基石。 能亲眼看看尸体,那就更好了。 盛泽咬了咬牙,权衡利弊。仵作笔录不给,便是不给公主府面子。 这后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右侍郎承担得起的。 他能在朝中立足,靠的不是背景家世,而是见风使舵、谁不得罪的本事。 他就像个萝卜,被各方势力塞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坑里,既能占着位置不让政敌的人进来,又没什么威胁,用着放心。 权衡利弊之后,盛泽终于松了口:“驸马爷,请随我来。” 刑部之内,设有专门的仵作机构,名为“检验司”。此司直属刑部,司中共有仵作五人,个个身怀绝技,论验尸之能,冠绝天下。 院中古木参天,青苔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石灰味与草药气息,那是用来防腐驱虫的。 负责检验叶霜娘尸身的,是一个名叫程凡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微胖,面色白净,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此人正是检验司的少司丞,司里的二号人物。 盛泽简单说明来意,程凡便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中,取出一份卷宗。 他将笔录递给江烨时,目光中也透着一股浓浓的好奇。对于这位屡破奇案的驸马爷,他早已是久闻大名。 江烨接过笔录,展开细阅。 那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工整,记录详尽:《检验司验尸格目》死者:叶氏,名霜娘,年约二十有三,醉花阴花魁。 死因:胸口刺创,匕首贯穿心脏,一击毙命。 伤情详录:一、死者身中三十六刀。 二、致命伤为胸口之创,匕首自胸骨下缘斜刺入内,直贯心脏。刀刃留于体内,刀柄乌铁所制,无铭文。此为最后一刀。 三、其余三十五处刀伤,遍布躯干四肢,分布无规律,深浅不一,皆不致命。其中,后肩左上方位置,刀痕较为密集,计有七处。 四、死者完璧之身,生前未曾遭受侵犯。 五、死者双臂、肋部、小腿处,有多处淤青,疑为生前打斗搏击所致。淤青颜色呈青紫,推断形成时间与死亡时间相近。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叶霜娘尸体的矛盾之处 不愧是代表着大衍朝最高仵作水准的检验司,这份格目写得详尽至极。 江烨一目十行地扫过,心中却不由得赞了一声。 其中有些细节,只是如实记述,点到即止。 而另一些,则附上了仵作的推断,寥寥数语,却条理清晰,逻辑自洽,极具说服力。 江烨的眉头缓缓锁紧。 叶霜娘身中三十六刀,可致命伤,却只有胸口那一刀。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前面的三十五刀,并非以杀人为直接目的。 它们更像是一种折磨、一种仪式,或是一种……伪装。 而那三十五刀,遍布躯干四肢,深浅不一,分布杂乱,唯独“后肩左上方位置,刀痕较为密集,计有七处”。 这又是为何? 一个疯狂的凶手,为何会执着于在一个不致命的部位反复落刀? 但有一点,在遭受这三十五刀酷刑之时,叶霜娘极有可能是处于深度昏迷,甚至已经死亡的状态。 身中三十五刀,这是何等的剧痛! 即便是一个意志最坚定的死士,也无法在清醒状态下不发出一丝声响。 醉花阴乃是销金窟,更是鱼龙混杂之地,楼内护院、龟奴、丫鬟众多,隔墙亦有耳,凶手如何能保证不惊动任何人? 除非,叶霜娘当时根本无法呼救。 有没有可能,叶霜娘是先被用其他手段杀死,然后才被补上了这三十六刀,并特意将胸前那一刀伪装成致命伤? 可凶手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制造一个虐杀的假象,对他有何好处? 江烨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位沉默的中年仵作身上。 “请问,可是先生检验的叶霜娘尸身?” 江烨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对于这些与死者打交道的专业之人,他向来怀有敬意。 “回驸马,是下官。” 程凡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先生,”江烨的目光重又落回那份笔录上,“江某有一惑,不知先生能否解之。依先生之见,这三十五处非致命伤,是生前所受,还是死后所为?” 此言一出,旁边的盛泽与红鸾皆是面露不解。 在他们看来,这问题似乎有些多余。 人既然是死于刀伤,那伤口自然是生前所留。 程凡的眼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踌躇片刻,拱手道:“驸马爷问到了关键之处。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下断言,恐误导张侍郎查案方向,故而未将此节的全部推论写入格目。但既然驸马爷心有此疑,下官便斗胆一言。” “但说无妨。” 江烨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凡沉吟道:“下官检验尸身时,见每一处创口边缘,有轻微的组织收缩与外翻,创口内有血肿形成,此乃活体受创之典型特征。若为死后伤,则创口平整,皮肉无收缩,出血量亦极少。故而,下官推断,叶霜娘在身中这三十五刀时,尚有心跳与呼吸,是为‘生前伤’。胸前那一刀,确为终结其性命的最后一击。” 江烨眉头蹙得更紧,低声呢喃:“既是生前伤,那剧痛之下,她为何不呼救?不挣扎?即便被下了迷药,如此暴虐的行径,也足以将人从昏迷中痛醒。” 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如同一块巨石,横亘在案情推理的道路上。 “驸马是怀疑……” 盛泽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试探着插话,“怀疑叶霜娘是先死后伤?那会不会是……是程司丞判断有误?” 他不敢直接质疑江烨,便将矛头巧妙地转向了程凡。 程凡闻言,神色微微一滞,心中暗自苦笑。 江烨却缓缓摇头:“程先生言之有据,逻辑严密,先生的验尸之能,令江某敬佩。我相信先生的判断,这三十五刀,确是生前伤。”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正因如此,此案才更显蹊跷。凡案件矛盾之处,必有线索藏匿其中!” 程凡听罢,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胸中那口因盛泽质疑而生的闷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挺直了腰杆,对江烨肃然起敬。 瞧瞧,这便是传说中的驸马爷! 非但没有丝毫权贵的架子,反倒对一介仵作如此尊重,其心胸气度,何其谦逊随和! “我能看看叶霜娘的尸体吗?”江烨忽然开口。 “不可!” 这一次,盛泽拒绝得斩钉截铁。 尸身却绝不能动,那是物证。 此案由张珣主理,他若擅自让江烨接触核心物证,日后张珣发难,他吃罪不起。 “好吧。” 江烨耸了耸肩,似乎并不意外。 他今日的目的本就是仵作笔录,目的达成,他便提出告辞。 盛泽亲自将江烨与红鸾送到刑部衙门的大门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嘴上却半句挽留的话也未说,只盼着这两尊大神赶紧离开。 …… 聚宝坊。 与醉花阴那等风月场不同,这里贩卖的是另一种更为赤裸的欲望,一夜暴富的梦想。 坊内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和金钱的铜腥味,令人闻之欲呕,却又让赌徒们血脉偾张。 “妈的!又输光了!老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够你这坊主抽一晚上的水!都怪我那不中用的婆娘,昨儿个又给老子添了个赔钱货!晦气!” 一个满面油光的汉子一脚踢翻身前的凳子,骂骂咧咧地被人架了出去。 “哈哈哈,手气不错!回本了!不行,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今日定是财星高照,再押两把!就两把!赢了就收手!” 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将刚赢来的银子又推了出去。 “老板!地契!俺把地契拿来了!俺要押大,全押大!俺不信这邪!” 四周的众生百态,丝毫未能影响到角落里一个身影。 石坚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骰盅,眼珠子布满血丝。 “小小小……” 他在心中疯狂呐喊。 “四、五、五,十四点,大!” 管事洪亮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石坚的心口。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叹。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只触到几枚冰冷的碎银。 这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盘缠了,距离发俸的日子还有好几天。 万一输了,接下来的日子便要挨饿了。 生理上的饥饿感,终究战胜了病态的贪婪。 石坚颓然地低下头,准备从人群中溜走。 刚一转身,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石坚头也不抬,下意识地想从旁边绕过去,可那男子却如影随形,又一次拦在了他身前。 石坚心中猛地一沉。 来者不善。 他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对方,脑中飞速搜索,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二人。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江烨微微一笑:“石捕头,才去了醉花阴,又来了聚宝坊,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你……” 石坚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褐,自认行事隐秘,从未与人交谈,对方是如何知晓他身份的? 江烨不再理会他的惊愕,朝旁边一个伙计招了招手,淡然道:“开个雅间。” “好嘞!贵客二楼请!” 伙计见他气度不凡,热情地在前引路。 这聚宝坊一楼是给寻常百姓和泥腿子消遣的,二楼的雅间,才是真正有身份的人物谈事的地方。 石坚面色变幻,跟了上去。 “在下江烨。” 江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开门见山,“石捕头,你为何要在案发那一日,偏偏挑中醉花阴,请赵靖去喝酒?” 驸马江烨! 石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何等样的麻烦:“那日……那日是下官升任捕头的喜日子,高兴,便……便想请赵公子乐呵乐呵。” “是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是,我问过京兆府上下,几乎所有同僚都说,你石捕头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身上的俸禄,不是花在了秦楼楚馆,便是扔进了这聚宝坊。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方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江烨的局 石坚的面皮抽搐了一下,却仍旧将牙关咬得死紧。 “驸马爷明鉴,那日确是下官升任捕头的喜日子,心中欢喜,便想着请几位同僚痛饮一番。” 他的声音干涩,“再者说,赵公子的父亲是京兆府尹,下官……下官也是存了几分攀附的心思。这官场之上,谁不想多结几门贵人?下官这点小心思,驸马爷想必也能体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个市井小吏的趋炎附势之心描摹得活灵活现,既合情,也合理。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也就信了。 江烨并不急于戳穿。 来此之前,他已先去了一趟京兆府,向几个捕快旁敲侧击,打探了不少关于石坚的底细。 此人嗜赌成性,俸禄还没捂热便送进了这聚宝坊的钱柜;好色贪杯,醉花阴的姑娘们见了他,远比见了衙门里的其他差役要亲热几分。 可若说他是幕后主使? 江烨在心中摇了摇头。 一个区区捕头,与赵靖既无旧怨,又无利益纠葛,何必冒此大险,设下这等杀头的局? 更何况,这石坚的段位,实在太低。 能够设计出醉花阴这般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陷阱,绝非一个整日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的捕快所能为之。 江烨推断,此人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被人拨弄的棋子,真正执棋之人,尚隐于幕后。 而要让这颗棋子开口吐露实情,硬来,只怕适得其反。 “好,说得好。” 江烨抚掌赞道,“看来石捕头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让你平白受了冤枉。” “石捕头,我与你打个赌如何?” 石坚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赌?” “不错。” 江烨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若赢了,我便送你十两黄金,就当是恭贺石捕头高升之喜。” 十两黄金!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石坚的脑中炸响。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抹贪婪的光芒,如何也遮掩不住。 “若……若下官输了呢?”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输了,你便要坦诚相告。”江烨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得有半句虚言。” 石坚的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答应这个赌约,便是将自己的把柄送到对方手中。 可那十两黄金…… 他想起方才在赌桌上输掉的最后几两银子,想起家中空空如也的米缸,想起这个月剩下的日子该如何熬过去…… 更何况,他石坚在这聚宝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赌局没见过? 对面这位,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驸马爷,锦衣玉食,诗词歌赋,哪里懂得这赌桌上的门道? “怎么,不敢?” 红鸾在一旁轻笑出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声轻笑,成了压垮石坚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眶通红:“赌就赌!谁怕谁!只是,赌什么,怎么赌?” 三更穷五更富,只在一念间! 这是老天爷给翻本的机会! “赌什么,你说了不算。” 江烨将桌上三个茶杯倒扣过来,一字排开,“规矩,我来定。” 石坚一愣,旋即点头:“驸马爷请说。” 江烨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指甲盖大小。 他将碎银在石坚眼前晃了晃,然后看似随意地将它塞进中间那个茶杯的杯底。 他还特意用手指压了压,仿佛是要让碎银“卡”在杯中,不易脱落。 “看清楚了?” 江烨问。 石坚的目光早已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那个中间的茶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便开始了。” 话音未落,江烨的双手已化作了两道残影。 那三只青瓷茶杯在他手下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游龙戏水,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又如落叶飘零。 但石坚没有乱。 他摒住了呼吸,将毕生的眼力都凝聚于双目之中。 他没有去看那些令人迷惑的假动作,他的神、他的意、他的全部心神,都牢牢地钉在了最初的那个目标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杯子从中间移到最左,又从最左滑到最右,最终,停在了……还是最中间! 当江烨的双手停下时,石坚的额头已经满是汗珠,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太简单了! 对方的手法虽快,却终究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石捕头,”江烨的声音平静如水,“碎银在哪?猜中了,便算你赢。” 石坚脸上浮现出几分笃定的神色。 三选一而已,这赢面本就不低。 更何况,他方才可是一眨不眨地盯了全程! 那只茶杯,无论如何变换位置,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中间那只!”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江烨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中间那只茶杯轻轻掀开。 空的。 茶杯下的桌面,光洁如镜,什么也没有。 “这……这不可能!” 石坚失声惊呼,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茶杯,他一路追踪,从未看错! 怎么可能是空的? “你出千!” 他猛地抬头,状若疯狂。 “我?” 江烨轻笑一声,缓缓摊开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空无一物。 接着,他又摊开右手,同样空空如也。 石坚不信邪,又发疯似的掀开了左右两边的茶杯。 依旧是空的! 碎银……碎银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怎么……怎么会……” 石坚彻底懵了。 江烨慢悠悠地说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恰恰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当你死死盯着那个杯子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腕内侧。 石坚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这才惊骇地发现,那块碎银,不知何时竟被江烨用一种巧妙的手法,藏在了衣袖的褶皱里。 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参与这场游戏。 这根本不是一场关于眼力的赌局,而是一场关于心理和认知的骗局。 石坚的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死灰。 他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输了。” 江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希望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否则,我虽不喜动用权势,但以我驸马的身份,想让一个京兆府的小小捕头生不如死,还是有很多法子的。” 石坚颓然地垂下头:“驸马爷……请问。” 江烨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案发那日,你带着赵靖去醉花阴,可是……有意为之?” 第一百四十四章 背后之人 “是。” 一个字,从石坚的齿缝间挤出来。 “为何?” 江烨的声音依旧平静,“京兆府尹赵明德,素有清名,在京中官声颇佳。你身为京兆府捕快,食其俸禄,受其荫庇,为何要反戈一击,背刺上官?” 石坚的身子微微一颤,旋即抬起头来。 “清流?好官?” 他冷笑一声,“驸马爷只看到了他赵明德光鲜的那一面,可曾看到我石坚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风里来雨里去,刀头舔血,多少次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按能力,按资历,按功劳,这捕头的位子,我石坚当之无愧!可赵明德呢?” 石坚的声音陡然一沉,带上了刻骨的怨毒。 “他嘴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什么‘品行有亏,不堪大用’,什么‘私德有缺,难以服众’,不就是嫌我爱喝两杯花酒,好耍几把骰子吗?这碍着谁了?我石坚办差的时候,可曾误过一回事?” 江烨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再看看他那宝贝儿子赵靖!” 石坚的唇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不就是仗着有个当府尹的爹?武功高那么一点?几年工夫,便从一个愣头青,一路青云直上做了捕头!凭什么!” “我不服!”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咬碎满嘴钢牙的狠劲。 江烨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石坚的愤懑,却无法认同他的选择。 怀才不遇者,世间多矣。 可若人人都因此便铤而走险,与虎谋皮,这天下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但此刻,他没有说教的打算,他只想知道真相。 “所以,带赵靖去醉花阴,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江烨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石坚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恐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沉默了片刻。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有人,跟我做了笔交易。” 他终于还是开口了,“那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只要我把赵靖约到醉花阴,然后在他的酒里,下一点他给我的药粉。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用问,也一概不用做。” 五百两! 对于一个俸禄微薄、且大部分都扔进了赌坊和青楼的捕快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他铤而走险的天文数字。 石坚似乎生怕江烨误会,急忙补充道:“驸马爷明鉴!我……我特地问过那人,那药粉不是什么穿肠烂肚的剧毒,只是让人容易昏睡的迷药。我对赵家父子是有怨气,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杀人啊!万一赵靖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下毒的我,就是头一个跑不掉的凶手。这风险太大了!我爱钱,可我的命更要紧!” 这番话倒是合情合理。 一个精于算计的市井小人,贪婪,但更惜命。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场扳倒政敌的阴谋里,扮演了一个无足轻重、没有风险的递酒角色。 “那晚赵靖为何会出现在叶霜娘的房间?”江烨又问。 “我不知道啊!” 石坚一脸的茫然,使劲摇着头,“当时赵靖说要去方便,然后就久久未归。我便让其他同僚先行散了,又独自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他的人影。我当时便想,莫不是那跟我做交易的人对赵靖动手了?” 他的面色愈发苍白,“我……我生怕惹祸上身,便匆匆走了。第二日一早,便得知赵靖杀人的消息。” “驸马爷明鉴!我是真的只带着赵靖去喝酒而已,又下了点迷药,别的什么都没干!杀人的事,真的与我无关啊!” 江烨沉吟不语。 若石坚所言属实,那赵靖身上的嫌疑便又洗清了几分。 一个被下了迷药、昏昏欲睡的人,如何能连砍叶霜娘三十六刀? 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有了石坚的供词,张珣若没有更充足的证据,想给赵靖定罪,只怕要费一番周折。 赵靖身上的嫌疑,被洗清了大半。 “找你做交易的人,是谁?” 江烨的目光如炬。 “我不认识。” 石坚立刻摇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地补充道,“那人从头到尾都戴着一张乌木面具,遮得严严实实。不过……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 石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听起来,尖细阴柔,像是……像是个太监。” 太监! 江烨的瞳孔骤然一缩。 太监的声音的确容易分辨,那种独特的尖细与沙哑,是阉割后声带变化造成的,很难伪装。 若石坚没有听错,那这个太监,十有八九是受幕后之人指派而来的棋子! 而有太监为奴仆的,普天之下,唯有大衍皇族! 皇宫之内,有皇帝、皇后、太后、嫔妃;皇宫之外,有亲王、郡王、皇子、公主…… 这个范围,可不小! 更要命的是,一旦涉及皇族,这潭水便深不见底了。 江烨的眉头缓缓锁紧,心中已然翻涌起惊涛骇浪。 如此说来,这整件事的脉络便渐渐清晰了,有人要通过陷害赵靖,将京兆府尹赵明德拉下马! “石坚。” 江烨的声音沉了下来,“事已至此,你这个捕头,是做不成了。” 石坚的面色更白了几分,却没有辩驳。 他心里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一旦曝光,轻则革职下狱,重则…… “不仅如此。” 江烨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你还有可能被杀人灭口。” “什么?!” 石坚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煞白。 “你是那幕后之人与此案之间唯一的联系。” 江烨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波动,却字字诛心,“若我能找到你,他们自然也能。你觉得,他们会放任一个知情者活着吗?” 石坚的牙齿开始打颤,嘴唇翕动着。 “京兆府那边,你直接别去了。” 江烨站起身,负手而立,“跟我回公主府。待整个案件尘埃落定,若赵靖安然无事,你或许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石坚的眼眶顿时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多谢驸马爷救命之恩!” 江烨心里清楚,既然幕后之人能算计到赵明德,其势力必然盘根错节,耳目遍布京城。 自己与石坚在聚宝坊见面的事,恐怕此刻已经传到了对方的耳朵里。 石坚,已然成了一枚弃子,随时会被棋盘的主人抹去。 当然,也可以用石坚为饵,将背后的大鱼钓出来。 但这是万不得已的险招,一旦石坚死了,又没抓到真凶,线索就此中断,局势将彻底陷入被动。 …… 京城,一座规格远超寻常官宦的府邸深处。 书房内,暖香袅袅,一道绘着淡墨山水的巨大屏风,将内外隔绝开来。 屏风之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安坐于太师椅上,手中似乎把玩着什么。 屏风之外,一男一女垂手站立。 那男子面白无须,嗓音尖细,赫然是个太监。 “公子,”太监躬身禀报,“江烨,找到石坚了。”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传来一个年轻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倒是聪明,比我想的,要更快,也更准。” “公子,”太监又道,“是否要派人……处理掉石坚,以绝后患?” “晚了。” 那被称为“公子”的人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以江烨的缜密,此刻的石坚,只怕早已被他带回了公主府。那地方,是龙潭虎穴,我们的人进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抹深思。 “这个江烨,本以为只是运气和些许小聪明。如今看来,其才智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这等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拉拢过来,将来,必成我心腹大患。” 第一百四十五章 普世清观 屏风之外,垂手站立的女子一身素练云纹广袖袍,衣袂飘飘,不染纤尘。 她的容颜,宛若严冬寒潭上凝结的第一层薄冰,清冽、剔透,却又深不见底。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无一不精雕细琢,然而组合在一起,却并非柔媚,而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疏离。 那是一种久居天界、对人间烟火冷眼旁观的清冷气质,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 “要尝试接触一下江烨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便如她的人一般,似玉珠落入冰泉,清越泠泠,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却不带丝毫温度。 “不必。” 屏风后那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李云裳素来不涉党争,接触江烨便绕不开李云裳,此举毫无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中把玩的器物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何况,早已有人递话过来,想让这位驸马爷从京城彻底消失……呵,”那笑声愈发明显,“这位江驸马,入主公主府之前声名不显、籍籍无名,想不到这短短数日,竟已树敌诸多,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公子的意思是?” 那白衣女子抬眸。 屏风后的声音陡然一沉,带上了几分森冷的杀意:“江烨不是擅长破案吗?那我们就制造一个案子,让他……破不掉!”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白影破空而出! 那是一张纸,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可那纸片在空气中划过的瞬间,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利刃割裂虚空,携着凛冽的劲风,径直朝白衣女子的面门射去! 若是寻常人,只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要被这纸片割破咽喉。 然而白衣女子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起右手,两根葱玉般的纤指并拢,稳稳夹住了那张纸片。 指尖与纸片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细细看了片刻,淡然道:“我明白了。” “去吧,璇玑。” 屏风后的声音恢复了温润,“记住,要完美无瑕,不留任何斧凿痕迹。” 名为璇玑的白衣女子与那太监一同退下,恭敬地出了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幽深的回廊行走了数十步,那面白无须的太监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对着璇玑挤出一个笑容:“公子连这等机密大事都放心地交由璇玑仙子处置,仙子当真是深得公子信重,咱家佩服。” 璇玑仙子唇角微挑,清冷依旧:“范大人言重了。为公子分忧,乃分内之事。我普世清观一脉,素来以辅佐尘世真龙为己任。而公子,便是我观门下认定的天命之人。” 这话,那太监不是第一次听了,但每一次都会让他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一年前,此女飘然登门,自称璇玑,乃是江湖上闻所未闻的“普世清观”的天下行走,奉其观主之命下山择主,辅佐真龙,勘定天下。 自家公子起初自然是疑虑重重、将信将疑。可这一年来,璇玑数次献策,无论是朝堂博弈还是江湖密辛,皆算无遗策、料事如神,渐渐地竟真的成了公子身边最为倚重、也最为神秘的臂助。 “普世清观乃是方外圣地,仙踪缥缈,”范大人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词句,试探道,“恕咱家多嘴,为何要卷入这朝堂夺嫡的漩涡之中?这对……这对贵观而言,又有何利处?” 这是范大人心中盘桓最久、也最想不通的一个死结。 璇玑仙子也好,她背后的普世清观也罢,助公子夺嫡却从未提过任何回报。 权、钱、名、利,似乎一样都不要。 璇玑仙子闻言,终于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淡淡一笑。 那笑容如雪山之巅绽放的莲花,圣洁,却也遥不可及。 “为天下苍生。” 话罢,她便微微颔首算是告辞,旋即转身,白衣飘飘,几步之间再也寻不到踪迹。 范大人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为天下苍生? 这话太大、太空、太虚。他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世上免费的东西,往往最为昂贵。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要,只说明一件事,自家公子眼下所拥有的一切,根本给不起他们想要的东西! …… 公主府。 为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江烨直接将石坚带回了府中,将其安置在一处偏僻而又守卫严密的客院。 石坚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对他言听计从。 石坚这条线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江烨自然要顺着这条路继续查下去。 与石坚做交易的那个太监来历不明,暂时没有任何线索,那便先放一放。 江烨打算明日去拜访赵明德。 既然幕后之人针对的是京兆府尹,那赵明德心中必定有些猜测。 此外,便是醉花阴。江烨总觉得,自己第一次勘察还是遗漏了什么。 他必须再去一次,用更苛刻、更细致的眼光重新审视一遍。 夜深时,李云裳与青衿终于自大理寺归来。 几人一同用晚膳,席间李云裳主动问起了醉花阴一案的进展。 言语之间,她隐隐流露出若江烨以驸马之身查案多有掣肘,她可以面呈圣上,设法将此案重新划归大理寺协办。 虽有难度,但以皇帝对她的宠爱,并非绝无可能。 江烨闻言心中微动,但旋即想起了今日红鸾在刑部门外那番话,知晓李云裳看似风光,实则在朝堂的激流中走得亦是如履薄冰。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她耗费本就宝贵的政治资本,便婉言谢绝了。 他只当是闲聊,将今日从石坚处问得的线索以及自己的推断简略地说了一遍。 一旁的青衿和红鸾听得瞠目结舌,二人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在饭桌上,面不改色地谈论迷药、尸体、杀人阴谋,细节详尽、条理清晰…… 这对夫妇,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江烨提及,根据仵作验尸格目,叶霜娘背上三十六处刀伤,唯有后肩左上方三寸之地刀伤分布尤为密集,几乎是叠在一处时,一直静静聆听的李云裳执箸的手指却忽然一顿。 “寻常泄愤杀人,刀伤当是遍布全身、杂乱无章。如此精准且重复地攻击一处非要害之地,不合常理。” 李云裳的声音笃定,“除非,凶手想要毁掉的正是那个位置上的某种东西。” 她看向江烨,说道:“这个叶霜娘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可以从她后肩的这个位置入手,深挖她的来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消失的青丝 挖叶霜娘的来历? 这倒是江烨未曾料及的角度。 他对醉花阴命案的破解思路,一直是以幕后主使的动机作为切入点,既然有人要陷害赵靖,那便顺藤摸瓜,从赵靖的身份与仇怨入手,层层剥茧,最终锁定那个隐于暗处的执棋之人。 目前看来,这条路确有斩获。 石坚这颗棋子已然撬动,露出了“太监”这一关键线索。 然而,线索至此也戛然而止。 而李云裳此刻的提点,不啻于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他原本的认知范式里,叶霜娘是一枚棋子。 她的作用在于“被杀”,至于她是谁,就像一把凶刀的材质是铁是钢,在判定“谁是凶手”这个终极问题上,似乎无足轻重。 这个被害的女子,可以是叶霜娘,也可以是林玉娘,乃至醉花阴里任何一个身世飘零的薄命花魁。 凶手选中她,或许仅仅是因为她恰好住在那间房,恰好在那个时辰独处,恰好……运气不好。 “叶霜娘的身份,或许也很关键。” 江烨陷入沉思。 “我只是提供一个方向。”李云裳的声音清冷如故,“后肩左上方三寸之地,恰是大衍朝为官奴婢烙印刺字之处。” 官奴婢! 江烨的瞳孔骤然一缩。 凡罪臣家眷,男丁或流放或为奴,女眷则大多没入官府,称为官奴婢。 这些女子的命运,便由一道小小的刺青决定,烙印在后肩,终身不得去除。 运气好的,被送入教坊司,学些歌舞弹唱,虽同为官妓,但毕竟是天子脚下,吃穿用度尚有保障;熬到年老色衰,或能得一笔钱财放出,寻个老实人嫁了,也算善终。 但那只是少数。 更多的,则被发配到边关军镇,充作营妓。 和平时节,尚能洗衣做饭,苟全性命;一旦战事起,便如草芥,任人践踏,其下场之凄惨,史书上都羞于落笔。 江烨心中暗自记下,这又是一条草蛇灰线。 前世他破案无数,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天赋异禀,而是缜密、细致、不厌其烦。 每一个疑点,每一处矛盾,每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他都会像老农侍弄庄稼一般,翻来覆去地琢磨、推敲、验证。 不知为何,江烨隐隐察觉,今日的李云裳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话多了。 往常一同用膳,大多是江烨与红鸾插科打诨,强行暖场;而李云裳与青衿,则像是两座精致的冰雕,食不言,寝不语,用膳的过程安静得如同一种仪式。 今日,李云裳却破天荒地主动挑起了几个话头,虽依旧言简意赅,却已是难得的改变。 “吐蕃公主已入住皇宫。”李云裳语气略微凝重,“宫中太医为她诊治了一番,皆是束手无策。我明日便去白云观,亲请玄清道长入宫,为娜姆施针调理。” 江烨闻言,不禁轻叹:“她也是个可怜人。” 李云裳沉默了一瞬,旋即缓缓说道:“本来吐蕃使团此番出使我大衍,主要目的是巩固两国邦交,商议共御北境劲敌的军事联盟。娜姆公主的联姻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成与不成,全凭她自己心意。” “但如今,娜姆公主无法再返回王庭了。她必须留在大衍。” “因此,达布与噶尔二人,已正式向父皇请奏联姻之事。” 江烨心中微动,忍不住问道:“那大衍这边,联姻的对象定了是谁?” 对方是吐蕃唯一的嫡出公主,身份尊贵。 大衍这边,若要对等,最低也得是亲王、郡王,或是圣眷正浓的皇子。 尤其是后者,对于那些早已对九五之尊宝座虎视眈眈的皇子们而言,这不啻于天降奇缘,谁能成为吐蕃王庭的快婿,便意味着在未来的夺嫡之路上,多了一支强悍的外援。 李云裳闻言,唇角微微牵动,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我那几个弟弟,一个个看着温良恭俭、循规蹈矩,实则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其中更有人已然暗中与吐蕃使团频频接触,私下许了不少承诺。” “但最终花落谁家,还是要看娜姆自己的心意。父皇已定下规矩,七日之后设宴,届时让娜姆与我那些皇弟们见上一面,彼此相看。” 又闲聊了片刻,李云裳便起身离席,红鸾紧随其后。 青衿正欲跟上,却被江烨叫住。 “青衿。” 青衿闻声回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询问。 江烨却未说话,只是迈步上前,微微俯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青衿的鬓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发梢。 “你做什么?”青衿面色一寒,如受惊的猫儿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江烨却不急不躁,又抬起头,目光转向她的面容。 四目相对的刹那,尽管青衿极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但江烨还是从她眼瞳深处,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发质挺好的,可惜有些分叉。我懂一种秘方,专门改善发质,改日送你。” 闻言,青衿柳眉紧蹙,冷冷地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神经。” 说罢,她便扭头而去,衣袂带风。 江烨深深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将手探入怀中,想要取出那三根发丝,再与青衿的发梢对比一番。 然而下一瞬,他的神色骤然一变。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江烨不信邪,索性将外衫脱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又将衣袋、腰带、袖口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依旧空空如也。 凭空消失了! 难道……掉了? …… 与此同时,随李云裳先一步离开的红鸾,正行走在幽暗的回廊之中。 她微微抬起右手。 月色如水,洒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上。 那指间,正缠绕着几缕细细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摇,如同蛛网一般脆弱。 红鸾缓缓张开手指,任由那几根发丝随风飘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她的红唇微微勾起,眼中满是玩味的笑意。 “故事的发展,越来越有趣了呢。” 话音散入夜风,了无痕迹。 第一百四十七章 琴师夏望 翌日,天光微熹。 江烨与红鸾二人出了公主府,径直往赵府而去。 赵明德的宅邸坐落于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门庭不甚阔气,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门前两棵老槐,枝干虬结,想来已有数十年光景。 管家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姓马,面相忠厚,见了江烨的名帖,登时慌了神,一迭声地告罪:“驸马爷大驾光临,老奴……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爷!” 江烨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拘礼,赵大人此刻在做什么?” 马管家的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支支吾吾半晌,才低声道:“回驸马爷的话,我家老爷……正在后院湖边钓鱼。” 红鸾闻言,眉尖几不可察地一挑。 亲儿子尚在刑部大牢里生死未卜,这当爹的竟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垂纶? 马管家苦着一张脸:“老爷自打停职在家,便日日在那湖边枯坐。他老人家钓鱼时最忌讳旁人打扰,说是惊了鱼气……可驸马爷亲临,老奴怎敢怠慢?” 说着,马管家便要转身去请,脚步却被江烨拦住。 “不必惊动赵大人。”江烨淡淡一笑,“你只管带我们去便是,我自有分寸。” 老马一愣,随即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引着二人穿过几重庭院。 赵府的后园不大,却拾掇得颇有野趣。 一方半亩见方的荷塘嵌在假山翠竹之间,塘中残荷早已枯败,唯余几杆褐色的莲蓬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 湖心有一座八角小亭,亭中却空无一人。 赵明德坐在湖岸的一方青石之上,背对着他们,纹丝不动。 那身影面前,一根修长的竹竿斜斜探出,竿尖微垂,悬着一缕几不可见的丝线,末端那枚芦苇浮子,如老僧入定,在微皱的水面上纹丝不动。 江烨与红鸾对视一眼,心中皆有几分好笑。若是赵靖此刻能瞧见他爹这副悠闲模样,恐怕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哪个桥洞底下捡来的了。 二人也不作声,寻了一方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坐下,耐心地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枚静若处子的浮子,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赵明德手腕一抖,不疾不徐地向后提竿。一道银光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伴随着“啪”的一声,一条肥硕的鲤鱼落在草地上,犹自奋力地摆着尾巴。 赵明德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解下鱼钩,正要将鲤鱼放入身旁的鱼篓时,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身后的江烨二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哎呀!驸马爷!您……您何时在此?这……这老马,真是越老越糊涂了,竟让驸马爷在此枯坐!” 他手忙脚乱地将鲤鱼丢进鱼篓,起身便要行礼。 “赵大人不必多礼。”江烨笑着起身,“令公子尚在囹圄,大人倒还有这般闲心逸致?” 赵明德闻言,脸上闪过一抹苦涩,长叹一声:“不瞒驸马爷,该做的,能做的,下官都已做了。眼下除了静候佳音,别无他法。正是因为心中焦躁如焚,才需借这垂钓之功,强压下心头火气,否则,人未救出,自己先垮了。” 说到这,他神色一正,对着江烨深深一揖:“下官恳请驸马爷,务必查明真相,还我儿一个清白!” “我正是为此而来。”江烨扶起他,神色一肃,“赵大人,此案明为杀人,实为构陷。幕后真凶十有八九是冲着你来的。赵大人心中,可有什么头绪?” 赵明德提起那沉甸甸的鱼篓,笑道:“下官这后园池塘里养的鲤鱼,是从玉泉山引来的活水养的,肉质鲜美,全无泥腥味。驸马爷若不嫌弃,不妨稍坐片刻,待后厨烹制一番,你我边吃边谈,如何?” 江烨神色微动,点点头:“那便叨扰了。” 将鱼篓交给管家老马,赵明德亲自引着二人来到书房。 赵明德这才开口:“不瞒驸马爷,我这京兆府尹的官职,虽品阶不高,却掌管京城治安,位置至关重要。当今朝中,储君虽立,但暗流汹涌。有几位皇子,都曾明里暗里地向下官抛出过橄榄枝,意图拉拢。” “如今太子之位已定,还有哪几位皇子心存觊觎?”江烨追问。 “明面上的,只有三皇子李云峰。”赵明德轻轻叹了口气,“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也就是说,眼下的党争,主要是太子李云麒与三皇子李云峰的角力?” “朝野皆知,此为阳谋。” 赵明德呷了一口茶,继续道,“但在这阳谋之下,还有一股更深的暗流。这股势力,潜伏于朝野之间,行事诡秘,能量巨大。他们是谁,效忠于谁,下官亦不得而知。恐怕……这盘棋的棋手究竟有几位,只有御座上的那位才清楚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江烨:“下官为官多年,深知‘中立’二字,看似安全,实则最是危险。此次犬子遭陷,或许便是其中一方等得不耐烦了,想直接拔掉我这颗钉子,换上他们自己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是极致。 赵明德不再多言,只是低头默默喝茶。 此事背后,牵扯的必然是皇子夺嫡! 叶霜娘的死,赵靖的罪,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被牺牲掉的一枚棋子。 他要面对的,是盘踞京城多年、根深蒂固的皇族势力。 一旦他触及真相,前路必将步步荆棘。 赵明德的鲤鱼确实味道鲜美,鱼肉滑嫩,汤汁醇厚。 饭后,他辞别赵明德,与红鸾径直前往醉花阴。 “敢……敢问,您是江驸马吗?” 刚到醉花阴门前,一个略显虚弱、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从街角踉跄奔来。此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身形单薄,背上负着一个长条形的琴匣。 他相貌清隽,眉宇间却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之气,正有些局促不安地打量着江烨。 只一眼,江烨的脑海里便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夏望?” 他试探着问道。 醉花阴的琴师,与四位花娘都关系匪浅,尤其是死者叶霜娘。 那青年身子一震,眼中满是惊诧:“是……是在下。您……您认得我?” “猜的。”江烨言简意赅,“你在此等我?” “是!” 夏望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旋即又坚定起来,“驸马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烨眼睛微眯。此人在这风口浪尖之时,鬼鬼祟祟地寻来,必有要事。 他与红鸾交换了一个眼神,随着夏望走入旁边一条僻静的窄巷。 刚一站定,夏望便做了个让江烨和红鸾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江烨重重叩首。 “江驸马!求您为霜娘主持公道!”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决绝,“我知道真凶是谁!我有证据!” 江烨与红鸾心中同时一凛,猜到他会有线索,却没料到线索竟来得如此直接,几乎是把真相直接拍在了他们脸上! “你先起来说话。”江烨上前一步,将他搀扶起来,“你说,凶手是谁?” 夏望抬起头,那双清隽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愤怒与仇恨的火焰,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梁辉!”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夏望的证据 “御史中丞,梁鼎泰?” 这名字从红鸾唇间吐出,不带半分迟疑。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美眸中,此刻却凝结起一层冰冷的笑意。 江烨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眉梢微挑。 红鸾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声道:“当初公主殿下接任大理寺卿之位,御史台上下群起而攻之,一日三本,弹章如雪片般飞入陛下书案前。而这些弹章之中,十之六七出自同一支笔,御史中丞梁鼎泰。” 她明艳照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颇为狠戾的笑容:“我早就想弄死他了!” “你快说,有什么证据?务必详尽,一字不漏!” 假如夏望所言非虚,那便是一柄搞垮梁鼎泰的绝世利器! 夏望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赵靖被抓走的那天早上,我也跟着醉花阴的众人进了叶霜娘的房间。虽说非礼勿视,但……但无意间,我扫到了插在她胸口的那把匕首!”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双拳紧握:“那匕首,是梁辉的!” “你确定?” 江烨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这琴师……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些?一个寻常琴师,怎会对一把凶器如此笃定? “我确定!” 夏望的语气斩钉截铁,“就在案发前数日,梁辉在霜娘房中纠缠,意图不轨。情急之下,霜娘抓起妆台上的剪刀自卫,梁辉恼羞成怒,便拔出了那把匕首!我看得清清楚楚!若非我恰好在门外听见争吵,及时叩门搅扰,后果不堪设想!” 江烨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有一个疑问,夏琴师务必如实回答。” “驸马爷请讲,在下知无不言。” “你与叶霜娘,究竟是何关系?” 夏望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我与霜娘……情投意合。她虽身在风尘,心却比谁都干净。我们早已私下约定,待她与醉花阴的契书期满,便一同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识的江南小镇,我教书,她抚琴,就此了却余生。” “契书?”江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不是卖身的死契?” “不是。” 夏望摇头。 江烨心中暗暗记下。 如此一来,叶霜娘的来历,便不像寻常卖身花娘那般一目了然了。 她与醉花阴的关系,倒更类似于苏芊芊和浮香榭的合作模式,自由身,有来处,有去路,只是暂栖于此。 那么,关于她的籍贯、出身、过往,醉花阴恐怕也并非一清二楚。 “仅凭一把匕首的样式,恐怕还不足以给梁辉定罪。” 江烨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沉吟道,“他大可以辩称匕首早已丢失,或是被贼人窃取。京城高门子弟,谁还没丢过几件玩物?仅凭你的目击证词,最多只能将他传来问话,离定罪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没料到,这琴师像是早料到江烨会有此一问,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件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手帕摊开,露出的,是一块碎裂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细腻,油脂感十足。 即便只剩半块,也能看出其雕工之繁复华美,镂空雕着龙凤纹样,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但此刻,它从中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布满了细微的崩口,显然是遭受过巨大的外力撞击,硬生生碎裂开的。 “这是……” “那天早上,我还在霜娘的房间地上,找到了这个。”夏望将玉佩递出,目光灼灼,“驸马,可猜到这半块玉佩是谁的?” 话问到这个份上,答案已呼之欲出。 “梁辉。” 江烨轻轻吐出两个字。 “驸马英明!梁辉时常佩戴这块龙凤玉佩招摇过市,我见过不止一次!试问,若案发那晚他不在霜娘房中,他贴身佩戴的玉佩,为何会碎成两半,其中一半遗落在现场?” 他越说越激动,逻辑也愈发清晰:“即便他狡辩,说这玉佩是早先赠予霜娘的定情之物,也说不通!世间哪有赠人半块碎玉的道理?这分明是两人在激烈争执乃至搏斗中,玉佩撞击硬物所致!我当时在房中地上仔细看过,并未发现另外半块!这说明什么?说明另外半块,极有可能还在梁辉身上!” 一番分析,层层递进,有物证,有动机,有人证,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几乎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江烨深深地凝视着他:“你思虑得……倒是十分周详。” “霜娘惨死,我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夏望脸上现出刻骨的悲痛,“一闭上眼,便是她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我发誓要为她揪出真凶,这几日反复思量,才将这些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驸马爷,求您一定要为霜娘主持公道啊!” 说罢,他以无比恳切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江烨。 “最后一个问题。” 江烨把玩着那半块冰凉的碎玉,断口锋利,微微硌手,“醉花阴一案,明面上由刑部左侍郎张珣主审。你为何不将这些证据呈交刑部,反而在这里等我?” “张侍郎……” 夏望迟疑了一下,眼神闪躲,“我不信他。我听醉花阴的姐妹们私下议论,张侍郎问案时,字字句句都在诱导她们,将矛头引向赵公子。他似乎早已认定赵公子便是凶手,只是在寻找证据罢了。这样的官,我怎敢信?”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驸马爷您不同。昨日您来醉花阴查案,我便在暗处等候,想寻机面陈。您与长公主殿下,是京城百姓真正信得过的人。我相信,您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 江烨将那半块玉佩收入怀中,微微颔首:“好。今日我本打算进醉花阴再探探,你我相见之事,不要和旁人说起。” 夏望连连点头,再三保证,随即转身踏入了醉花阴的大门。 “太好了!” 红鸾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一双美眸亮得惊人,“我们即刻就去拿人!有了这玉佩,看那梁辉还如何狡辩!届时再让殿下上本参他爹梁鼎泰一个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之罪,一箭双雕!” 江烨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夏望消失的背影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怎么了?”红鸾的兴奋劲儿被他这副模样浇熄了大半,“这夏望说的……有问题?” 江烨缓缓收回目光,轻声说道:“你不觉得,他分析得太完美了吗?” 红鸾一愣。 “完美得……像是戏本里写好的台词。” 第一百四十九章 江烨的疑虑 夏望主动现身,双手奉上证据,这番举动非但未能令江烨心中大石落地。 那匕首与玉佩构成的证据链,确实精妙。 若依此行事,足以将梁辉锁拿归案,使其取代赵靖,一跃成为此案头号嫌犯。 倘若案情就此僵持,迟迟不能侦破,那位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怕是要在刑部大牢里蹲上好一阵子,百口莫辩,有冤难伸。 然而…… 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在背后铺好了铁轨,只等着他江烨驾着马车,沿着预设的轨道,轰隆隆地撞向梁辉。 此人在张珣面前,刻意隐瞒了与叶霜娘的私情。这一点尚可理解,毕竟情郎身份一旦曝光,他便难逃“因爱生恨、愤而杀人”的嫌疑,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 可问题在于,一个区区琴师,怎会如此“恰好”地在命案现场发现关键物证? 又怎会如此“恰好”地将其私藏起来,而非交予官府? 这一连串的“恰好”,串联起来,便透出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味道。 世间之事,但凡太过圆满,便如镜花水月,经不起推敲。 江烨将这些疑虑暂且按下,与红鸾一同跨入了醉花阴的大门。 兰姑远远瞧见江烨的身影,原本堆满笑意的脸庞瞬间僵住,继而迅速调整成一副恭谨模样。 昨日那场交锋,已让她深刻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人的分量,刑部侍郎她得罪不起,这位驸马,她更不敢怠慢。 “驸马爷,您又来了。”兰姑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不知今日有何吩咐?” “继续查案。”江烨言简意赅,“楼中上下,我要逐一问话。” 兰姑自然不敢推拒,连忙吩咐下去,将醉花阴内部的人员一一传来。 第一个进来的,便是琴师夏望。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副素昧平生的神情。 “夏琴师是哪里人士?”江烨不经意地问道。 “回驸马爷,草民祖籍江南姑苏。” “姑苏?”江烨微微颔首,“那可是山温水软、人杰地灵之地。只是此去京城,千里迢迢,夏琴师孤身北上,家中可还有亲人挂念?年关将至,不思归乡吗?” 夏望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道:“草民孑然一身,父母早已仙逝,无牵无挂,京城便是草民的家了。” 江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道:“夏琴师在这醉花阴中,与诸位花娘关系颇为融洽,人缘着实不错。” “不敢。”夏望的笑容更苦了几分,“她们皆是流落风尘的可怜人,平日里以乐会友,略尽绵薄之力罢了。除了……除了霜娘,草民对她们,并无亲疏之别,都一视同仁。” 江烨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挥手让夏望退下。 此后,他又将醉花阴上下人等逐一传来问话,从跑堂的小厮到后厨的厨娘,从门房的老汉到洒扫的丫鬟,事无巨细,一一询问。 待最后一人退下,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依然一无所获。 江烨揉了揉眉心,陷入沉思。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棘手的难题,如何逮捕梁辉。 要拿人,必须师出有名。 醉花阴命案归刑部主审,他一个驸马,纵然有大理寺的背景,也不能越俎代庖。 贸然行事,不仅于法理不合,传到皇帝耳中,更是授人以柄。 与张珣合作?那张珣分明是铁了心要将赵靖钉死在这桩案子上,这其中的政治考量,比案情本身更为复杂。 指望他主动配合调查梁辉,无异于与虎谋皮。 正思忖间,红鸾的声音忽然响起:“驸马,我有上中下三策,可供参酌。” 江烨闻言,不由得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讶异:“哦?你竟能想出三条对策?细细说来听听。” “瞧不起谁呢!” 红鸾那张明艳照人的俏脸微微一场,雪白的脖颈高傲地昂起,颇有几分受了冒犯的娇嗔,“大多时候,我可是相当机智的!” “好好好,是我小觑了红鸾姑娘。”江烨笑着拱手,“愿闻其详。” 红鸾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下策,简单粗暴。今晚我潜入张珣府邸,将他绑了,架上刀子。他若同意合作,便罢;若不同意,手起刀落,即刻为我大衍朝的公公队伍再添一员猛将!” “……” 江烨嘴角狠狠一抽。 这确实是红鸾的风格,但也确实是无可争议的下策。 “中策呢?” 他直接跳过了这个选项。 红鸾似乎对江烨放弃下策略感失望,撇了撇嘴道:“中策,便是请公主殿下亲自上奏,以刑部审案不清、疑点重重为由,请求陛下将醉花阴一案的主审权,移交我大理寺。” 此事李云裳先前也曾提及,确是一条可行之路。 只是如此一来,李云裳便要直接站到台前,与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正面交锋,压力与风险皆会大增。 江烨沉吟片刻,问道:“那上策呢?” “上策嘛……” 红鸾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颇有些难度,全看驸马的本事了。刑部可不是张珣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是说……盛镇?” 江烨迟疑道。 “当然不是。”红鸾摇头,“是刑部尚书,谢庭岳。” “谢庭岳此人,虽也与殿下不甚对付,但他是个纯粹的投机分子。说好听点叫审时度势,说难听点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而他那位下属张珣,野心勃勃,一个区区侍郎之位早已满足不了他,对尚书的宝座更是垂涎三尺。谢庭岳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提防?这两人之间,早已有了嫌隙!” “谢庭岳不会为了我们去和张珣撕破脸,但他绝对乐于见得张珣栽个跟头,吃点苦头。咱们要做的,不是让他站队,而是给他一个由头,让他名正言顺地给张珣添点堵。此乃,借力打力之计!” 说罢,红鸾美眸流转,得意地瞥着江烨,那神情分明在说:快夸我! …… 年约四旬的谢庭岳,面容儒雅,保养得宜,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在他的对面,江烨与红鸾端然而坐。 来意早已言明。 谢庭岳听完,脸上却挂着一抹滴水不漏的微笑。 “驸马爷言重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我等在朝为官,皆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何来争名夺利之说?我与张侍郎共事多年,向来和睦,亲如兄弟啊。” 江烨心中一沉,暗道此行怕是要无功而返。 不料,谢庭岳话锋一转:“不过,张侍郎近来为醉花阴一案,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本官看着也着实心疼。他一人独力支撑,万一有所疏漏,岂非辜负了圣恩?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本官让右侍郎盛镇,也参与此案,从旁协助,也好为张侍郎分担些许重负。驸马爷若有什么新的线索,尽可去找盛大人商议。盛大人嘛,是个好说话的人。” 高! 实在是高! 谢庭岳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 他既没有答应江烨,也没有得罪张珣,只是轻飘飘地以“体恤下属”为名,安插了另一位侍郎盛镇进入专案。 表面上是协助,实则是分权与掣肘! 刑部有左右两位侍郎,盛镇向来被张珣压制。 一般情况下,盛镇自然不是张珣的对手。 但如今,有了江烨和大理寺在背后撑腰,情形便截然不同! 谢庭岳此举,等于是不沾半点尘埃,就凭空给张珣制造了一个强大的对手,自己则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这才是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狐狸,举手投足间,尽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权术之道! 第一百五十章 审讯梁辉 翌日。 刑部衙署深处,左侍郎张珣的官房内。 张珣端坐案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霾。 他低头望向书案,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笺,素白的纸面上没有落款。 展开信笺,张珣的瞳孔微微一缩,旋即发出一声长叹。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那位公子又在催问,何时能给赵靖定罪? 定罪?谈何容易! 张珣苦笑着将信笺搁下。 满朝文武的目光,此刻都盯着醉花阴的案子。 那京兆府尹赵明德,在官场沉浮近二十载,虽无显赫的靠山,却也绝非泥塑木雕的软柿子。 这几日,赵明德明里暗里,拜访了京中数位举足轻重的大员。 在此等情形之下,想将一口黑锅牢牢扣在赵靖头上,无异于火中取栗。 稍有不慎,丢的便是他张珣头上这顶乌纱帽。 他对赵明德父子,本无半分私怨。 之所以如此急于结案定罪,一来是醉花阴命案沸沸扬扬,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若久拖不决,难免惹出民怨沸腾,这是朝中诸公所不乐见的;二来嘛……张珣的目光落在那封已化为灰烬的信笺上,神色晦暗难明。 背后那位主子,想将京兆府尹这把交椅,换上自己人。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 门外是他的心腹书吏唐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张珣眉头一皱,沉声道:“进来吧。天塌不下来。” “何事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盛……盛大人他……”唐旭喘着粗气,“他把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梁辉,给抓回咱们刑部大牢了!” 张珣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却并未显出太多惊讶。 张珣眉头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我当是什么事。那梁辉仗着他父亲的权势,在京中无恶不作,状纸都快堆满半间屋子了。盛镇此人素来谨慎,今日竟敢动他,倒算有几分胆魄。想必是那纨绔又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抓了便抓了,我刑部拿一个恶少,你慌张什么?” 身为刑部大员,正三品的朝廷命官,他还不至于怕了御史台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言官。 然而唐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大人,听说盛大人抓梁辉,是为了……审问他关于醉花阴案件之事!” “什么?!” 张珣猛地一拍书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溅了一桌。 他腾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睁,脸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盛镇这是何意!岂有此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插手本官主审的案件!”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袍袖带风,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人在哪里?” “就在大牢深处的暗房,正在审问梁辉。” 话音未落,张珣已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官房,直奔刑部大牢而去。 …… 刑部大牢。 在一间专门用于审讯要犯的暗房之中,数盏油灯摇曳,将昏黄的光晕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几道扭曲的人影。 江烨与盛镇并肩而坐,前者神色从容,后者面有忐忑。 红鸾则侍立在江烨身侧,一双美眸冷冷地盯着对面那人。 在他们对面,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梁辉,正被牛筋绳五花大绑在一条沉重的铁背椅上。 他那一身名贵的云锦袍子已是褶皱不堪,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然而他的一双眼睛里,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充斥着一股灼热的贪婪,肆无忌惮地在红鸾曼妙的娇躯上下来回逡巡。 “啧啧,美人儿,”梁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酒色掏空的黄牙,“你是谁家的?过来,好好伺候本公子,说不定本公子一时高兴,就娶你为妾,带你回府享福。” 红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江烨不禁失笑,道:“梁辉,你可知这是何地?” “刑部呗。” 梁辉漫不经心地答道。 他今早刚出府门,正打算去寻花问柳,便被一群刑部差役不由分说地拿下,押解至此。 此刻,御史中丞梁鼎泰还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已身陷囹圄。 而梁辉本人,也压根不知道刑部为何要抓他。 况且,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梁辉此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自己做过的那些龌龊勾当,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隔三差五被人告到衙门,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而每一次,不出半日,刑部便会乖乖地将他放出。 他眼珠一转,又盯上了红鸾,眼前这美人儿,当真是绝色尤物,比起醉花阴那些胭脂俗粉,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你可知,我们是何人?”江烨收起笑意,语气转冷。 梁辉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嚷道:“我管你们是谁!告诉你们,我爹是御史中丞!御史台,知道吗?言官!你们不放我,明儿我爹就弹劾你们枉法失职、草菅人命!” 真是无知者无畏。 江烨被这番话气得失笑,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差役,声音不疾不徐:“掌嘴,二十下。” 红鸾眼中杀机一闪,憋了半天的火气正愁没处发泄,闻言便要亲自动手。 江烨却伸手拦住了她,淡淡道:“打这种货色,脏了你的手。” 旁边那差役面露难色,一时犹豫不决。 梁公子的名头在京城谁人不知?打了他,日后必遭报复。 江烨又开口道:“打。事后这厮若敢为难你,尽管来找我。我是驸马江烨。” 一言既出,那差役顿时腰杆一挺,神色凛然:“遵驸马爷令!” 说罢,他立于梁辉面前,抡圆了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梁辉被打懵了,适才他也听清了江烨的身份,那个传说中娶了长公主的傻驸马? 他怎么会在这儿? 自己何时得罪过这尊大神? 他死死地瞪着那差役,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二十掌下来,梁辉两颊已肿得如同发面馒头,嘴角渗出几丝血迹。 江烨冷冷地看着他:“我问,你答。知道吗?” 梁辉艰难地点了点头,再不敢吭声。 “真是贱啊。”江烨轻笑一声,“不打不听话。” 梁辉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发作,只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好。”江烨收起笑意,正色问道,“醉花阴叶霜娘死的那天晚上,你去过醉花阴吧?身边都有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