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关门,放狐狸》 1、第1章 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赤木鎏汐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清晰的感知。那股淡淡的、医院特有的气味,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甜腻的香味,固执地钻进鼻腔。 她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泛黄的灯罩,榻榻米粗糙的质地隔着薄薄的床单硌着她的后背。她侧过头,视线扫过这间狭小的房间——六叠大小,纸门关着,唯一的窗户拉着褪色的窗帘,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身体很重。 不是生病的那种沉重,而是某种更深层、更陌生的疲惫感。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尖锐的刺痛,一片片拼凑出这个身体的过去:十五岁,国中二年级,父母三个月前车祸双亡,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却被法院冻结,要等到成年才能继承。现在的她,是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的孤儿。 然后,更冰冷的现实砸了下来。 昨晚。 记忆碎片里,隔壁邻居田中宏那张油腻的脸凑得很近,他的手,他的气息,还有身体深处那种撕裂般的痛—— 鎏汐猛地坐起来,长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脖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旧t恤,布料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她掀开被子,视线落在榻榻米上那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上,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她捂住嘴,强迫自己把那股恶心感咽回去。 冷静。 必须冷静。 前世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清晰起来——那场车祸,刺眼的车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漆黑。她死了。但又活了,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陌生的国家。 重活一次。 哪怕开局烂成这样,也比死了好。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僵硬地下床。房间里没有镜子,但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轮廓——t恤下摆只到大腿中段,一双腿又长又直,腰很细,胸前的弧度明显。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典型的日本住宅区,一户建连着一户建,街道狭窄而安静。晨光正一点点漫过屋顶,把整个世界染成淡金色。 很美。 但鎏汐只觉得冷。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窗帘。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微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稀疏。田中宏。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再到t恤下摆露出的腿。那种眼神,像黏腻的油,一点点爬上皮肤。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怎么站在那儿?” 鎏汐松开窗帘,转过身。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有点渴。”她说,声音很轻。 田中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满足的意味。“厨房有水。”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昨晚累坏了吧?今天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去学校。” 学校。 对了,今天是周一。 “我要去。”鎏汐说,依然低着头,“不能缺课。” 田中宏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坚持,但最终只是耸耸肩。“随你。”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想碰她的头发,鎏汐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侧身,避开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田中宏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沉。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行,现在不能激怒他。她现在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个男人,至少在明面上,是她的“庇护者”。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先去洗漱。”她说,声音软了下来,“一会儿还要准备早餐。”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脸色慢慢缓和。他收回手,点了点头。“去吧。” 鎏汐从他身边走过,进了狭窄的卫生间。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很年轻,皮肤白皙,五官艳丽得甚至有些妖冶,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便现在满是疲惫和恐惧,依然透着一股勾人的媚意。 这不是她前世的脸。 前世的她,长相清秀,但绝没有这种……这种一眼就能吸引所有目光的艳丽。而现在这张脸,配上这具170公分、曲线分明身体—— 麻烦。 她知道这会是多大的麻烦。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求生欲。 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她死过一次,所以比谁都明白活着有多珍贵。哪怕现在的处境肮脏又屈辱,哪怕她被困在这个泥潭里动弹不得—— 她也要爬出去。 必须爬出去。 洗漱完,她换上了叠放在一旁的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外套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把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完整的脸。镜子里的人瞬间多了几分学生的青涩感,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了。 她走出卫生间时,田中宏已经坐在矮桌旁看报纸。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米饭、味噌汤、煎鱼。 “坐下吃。”他说,眼睛没从报纸上抬起来。 鎏汐安静地坐下,小口小口地吃饭。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但她吃得很认真。身体需要能量,她需要保持体力。 “放学后直接回来。”田中宏突然开口,报纸翻了一页,“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 “你的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的翻盖手机,放在桌上,“我帮你办了新号码,里面存了我的电话。有事随时打给我。” 鎏汐拿起手机。很旧的型号,屏幕很小。她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署名“田中”。 “谢谢。”她说。 田中宏终于从报纸后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又变得黏腻起来,在她脸上、身上游走。“乖一点。”他说,声音压低了些,“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鎏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背起书包。田中宏送她到门口,在她弯腰穿鞋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鎏汐的身体僵了一瞬。 “路上小心。”他说,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走了。” 她拉开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她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踏上街道,一步步远离那栋房子。 直到转过街角,确认田中宏看不见她了,她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街道上开始有行人,大多是上班族和学生。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投来视线——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惊艳,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鎏汐挺直脊背,无视所有视线,朝着记忆中学校的方向走去。 学校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当“神奈川县立湘北高等学校”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时,鎏汐的脚步顿了顿。 湘北。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但她没时间细想。上课铃快响了,她加快脚步走进校园。晨光里的校园很安静,教学楼前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说话,但当鎏汐走过时,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黏在她身上。 “那是谁?” “转学生吗?没见过……” “好漂亮……” “身材也太好了吧……” 窃窃私语声像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鎏汐目不斜视,径直走进教学楼,找到二年级的楼层,按照记忆找到了自己的班级——二年七组。 她拉开门。 教室里原本的喧闹声,在她踏进去的瞬间,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鎏汐站在门口,迎着那些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坐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那是赤木?” “赤木鎏汐?她怎么……” “换发型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没觉得她这么……” 鎏汐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假装没听见。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心里却一片冰冷。 这个身体的原主,之前是什么样的? 记忆碎片很模糊,只隐约记得是个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父母去世后就更沉默了,总是低着头,长发遮着脸,成绩中下,朋友很少。 而现在…… 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过去那个“赤木鎏汐”判若两人。 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是姿态,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那是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教室渐渐安静。鎏汐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数学,二次函数。 她听得很认真。 前世的她,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后来一直在打工,做过服务员,送过外卖,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几个小时。她见过太多生活的艰辛,也见过太多生命的脆弱——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已经没了呼吸;邻居老太太独居在家,去世三天才被人发现。 知识。 她曾经那么渴望能回到学校,能有机会好好学习。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哪怕开局再糟糕,哪怕她现在身陷泥潭。 但至少,她还能坐在教室里。 至少,她还有机会改变。 数学课结束后是国语课,然后是英语。鎏汐每一节课都听得异常专注,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所有能吸收的知识。 课间休息时,有人凑过来搭话。 “赤木同学,你……没事吧?”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鎏汐抬起头,看着对方。她记得这个女生,叫小野寺,是班级委员。 “我很好。”鎏汐说,声音很平静,“只是想好好学习了。” 小野寺愣了愣,然后笑了。“那、那很好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 又有人围过来,大多是女生,问的问题大同小异——你怎么突然变漂亮了,是不是换了护肤品,头发怎么扎的。 鎏汐一一简短地回答,态度礼貌但疏离。她能感觉到,这些好奇里,混杂着嫉妒和警惕。这个年纪的女生,对突然变得耀眼同性,本能地会产生敌意。 她不在乎。 她现在没精力去经营人际关系,也没兴趣融入这个年龄段的少女圈子。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活下去,爬出去,变强。 午休铃声响起时,鎏汐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准备好的饭团——最简单的梅子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这是她用家里仅剩的米做的。 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不是课本,而是一本《中医基础理论》,很旧的版本,书页泛黄。 她看得很慢,很多术语看不懂,但她不着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懂的就圈出来,准备之后查资料。 教室里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去食堂或者天台吃午饭。鎏汐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窗外突然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砰砰砰的,越来越近。 鎏汐抬起头。 透过窗户,她能看见楼下的篮球场。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在打球,跑动,传球,投篮。其中一个身形特别高挑,目测超过185公分,黑色短发,动作干净利落。 他接住传球,转身,起跳,投篮—— 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很标准的三分球。 鎏汐看着,没什么表情。她对篮球没兴趣,前世没打过,这辈子也不打算打。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放学后,去图书馆多待一会儿,怎么找兼职,怎么…… 怎么收集田中宏的犯罪证据。 那个念头,从早上开始,就在她心里生了根。 田中宏绝对不干净——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深夜的电话,藏起来的文件。他从事的,很可能是非法的勾当。 如果她能拿到证据…… 如果她能威胁他…… “喂,流川!” 楼下传来喊声。那个高个子男生回过头,侧脸线条清晰而冷淡。他没应声,只是接过球,又投了一个。 流川。 鎏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下午的课是生物,当老师讲到人体构造,讲到细胞,讲到生命的基本原理时,鎏汐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又浮现出来——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友,被送到医院时,内脏大出血,医生抢救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救回来。 生命太脆弱了。 脆弱到一次意外,一次疾病,就能轻易夺走。 而她,死过一次,现在又活过来。这种机会,这种奇迹…… 她不能浪费。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自己,强大到……也许有一天,能保护别人。 医学。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是的,医学。了解身体,了解疾病,了解怎么救治,怎么延长生命。如果她能掌握医学知识…… 鎏汐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医学。 从今天开始,这是她的目标。 放学铃声响起时,鎏汐没有立刻收拾书包。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她要先去图书馆,待到闭馆前再回家——能晚一点面对田中宏,就晚一点。 但当她走到鞋柜区时,脚步顿住了。 鞋柜前站着一个人。 田中宏。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来接你放学。”他说,声音很大,周围还没走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鎏汐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暧昧的。 她的胃又沉了下去。 “不用这么麻烦。”她轻声说,“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田中宏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走吧,我买了菜,今晚做你爱吃的炸猪排。” 他说着,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鎏汐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年长的男人,年轻的女学生,亲密的姿态。 她在心里冷笑。 但脸上,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任由田中宏搂着她,走出校门,走上街道。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鎏汐看着地上那两个贴在一起的影子,突然想起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艳丽,妖冶,像盛放到极致的花。 这样的脸,这样的身体,在这个泥潭里,只会引来更多的苍蝇。 她必须尽快。 尽快拿到证据,尽快离开,尽快变强。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田中宏问,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摩挲。 “很好。”鎏汐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老师讲的内容,我都听懂了。” “那就好。”田中宏笑了,“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支持。 鎏汐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觉得讽刺极了。 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家门口时,田中宏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鎏汐,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光。 “鎏汐。”他说,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鎏汐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所以……”田中宏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别想着离开我。没有我,你活不下去的。你才十五岁,没地方去,没钱,什么都不会。只有我会照顾你。” 他的手指很用力,握得她有点疼。 鎏汐没挣开。她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装的,是生理性的——被握疼了,眼睛自然会湿。 但那层水光,让她此刻看起来格外脆弱,格外惹人怜惜。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后,他满意地笑了,松开手,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吧。” 鎏汐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栋房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线。 昏暗的玄关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过的手。 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 2、第2章 日子像浸了水的棉布,沉重而缓慢地向前拖行。 距离鎏汐“醒来”已经过去一周。这一周里,她逐渐摸索出了在这个屋檐下的生存法则——顺从,安静,像一件没有声音的家具。 每天清晨,她比田中宏早起半小时,准备早餐。米饭的软硬度要刚好,味噌汤不能太咸,煎鱼的火候要控制得恰到好处。田中宏对食物的要求很苛刻,鎏汐曾有一次把鱼煎得稍微焦了一点,他就摔了筷子。 “这种东西也能吃?” 鎏汐当时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开火,又煎了一条。 她学得很快。第二次,鱼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 田中宏吃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些。“这才像话。” 鎏汐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汤。她吃得很少,不是不饿,而是身体深处总有种隐隐的恶心感,让她没什么胃口。她知道那恶心感从何而来——每个夜晚,当田中宏的手碰到她时,胃里就会翻搅。 但她从不表现出来。 白天在学校,她是另一个人。 赤木鎏汐,二年级七组那个突然变得耀眼的学生。她上课永远坐得笔直,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回答问题虽然简短但总能切中要害。老师们对她的转变感到惊讶,班主任甚至在周一的班会上表扬了她。 “赤木同学最近学习态度非常认真,大家要向她学习。” 鎏汐当时正低头看着课本,听到这话,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课间休息时,有人试图接近她。 “赤木同学,一起吃饭吧?”坐在前排的女生转过头,脸上带着试探的笑容。 鎏汐抬起眼,看着对方。她记得这个女生叫佐藤,是班级里人缘很好的类型,身边总是围着几个人。 “谢谢,但我习惯一个人。”鎏汐说,声音很轻,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佐藤的笑容僵了僵。“这样啊……那算了。” 鎏汐看着她转回去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动。她知道,在这个年龄,拒绝别人的邀约等于把自己推到了圈子的边缘。但她不在乎。她现在没时间经营友谊,也没精力应付那些少女心思的小团体。 图书馆成了她的避难所。 每天放学后,她会先去图书馆,待到闭馆前半小时再离开。她办了借书卡,除了医学类的书,她还借了一些法律基础、心理学入门的书籍。那些书大多晦涩难懂,但她看得极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图书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一副老花镜,总是安静地坐在柜台后。有一次鎏汐去还书时,阿姨突然开口: “小姑娘,你看的书……挺杂的。”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多了解一些。” 阿姨从眼镜上方打量着她,目光很温和。“这个年纪,多学点是好事。不过也别太拼命,注意身体。” 鎏汐心里莫名地一暖。她微微鞠躬:“谢谢您。”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田中宏对她的“晚归”开始表现出明显的不满。 “为什么每天都要去图书馆?”周四晚上,鎏汐刚进门,田中宏就坐在玄关的台阶上,鞋也没换,眼睛盯着她。 “有作业要查资料。”鎏汐脱了鞋,整齐地摆在鞋柜里。 “什么作业需要天天查?”田中宏站起来,走近她。他身上有酒气,不是很重,但足够让鎏汐警惕。“你是不是在躲我?” 鎏汐垂下眼。“没有。” “看着我说话。” 鎏汐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映不出什么情绪。“我真的只是去查资料。老师说,下个月有测验,我想考好一点。”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鎏汐任由他看着,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最后,田中宏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他转身进了客厅。鎏汐跟在后面,放下书包,准备去厨房准备晚餐。但田中宏突然叫住她: “过来。” 鎏汐停下脚步。 “坐这儿。”田中宏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田中宏伸手就把她拉了过去。 “最近是不是瘦了?”他的手抚上她的腰,隔着校服衬衫,能感觉到那截腰细得不盈一握。 “没有吧。”鎏汐说,身体微微僵硬。 “多吃点。”田中宏的手没有拿开,反而收紧了些,“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但别太瘦了。” 鎏汐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客厅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模糊。田中宏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移,停在她肩膀上。 “明天放学直接回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别再去图书馆了。” “……知道了。” “乖。” 那天晚上,鎏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田中宏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已经睡熟了。但她睡不着。 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段话,关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人质对绑匪产生情感依赖,甚至反过来帮助绑匪。她当时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她不会。 她永远不会对田中宏产生任何依赖。现在的顺从,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待机会。 而机会,或许已经出现了。 这一周里,她观察到了田中宏的一些异常。 他每天深夜都会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小时以上。书房的隔音不好,鎏汐能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很谨慎,有时候甚至有些急促。 “货到了吗?” “钱已经转了。” “下次见面时间再定。” 碎片化的句子,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还有,田中宏出门前总会反复检查门窗,不是普通的检查,而是一个个锁扣确认,连窗户的插销都要推两下。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偶尔会沾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油墨,更像某种化学试剂,很淡,但鎏汐对气味很敏感。 最可疑的是那些文件。 鎏汐曾有一次在他洗澡时,快速扫视过客厅。茶几下层塞着几个文件夹,她翻开看了看,里面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收据和宣传单。但书房的抽屉是锁着的,普通的书桌抽屉配密码锁,本身就很不寻常。 这个男人,绝对不干净。 鎏汐侧过头,看向身边熟睡的男人。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只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田中宏的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下。 鎏汐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她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撑起身体。动作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屏住了。 田中宏没有醒。 她的手伸向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机身—— “嗯……” 田中宏突然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正好压在她腰间。 鎏汐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几秒钟后,确认田中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 她轻轻把田中宏的手臂挪开,动作比刚才更慢。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鎏汐拿起手机。 很普通的翻盖机,黑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她按亮屏幕,锁屏界面要求输入密码。 四位数字。 鎏汐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她不知道密码。田中宏的生日?她不知道。电话号码的后四位?她也不记得。任何尝试都可能触发错误次数限制,甚至可能留下记录。 风险太大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和她拿起来时一模一样。 重新躺下时,她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但心里,某个念头却像种子一样,破土而出。 如果……如果她能拿到田中宏犯罪的证据呢? 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锁起来的文件,那些可疑的气味——这些都不是普通上班族会有的。 如果那些真的是犯罪证据,那么,她手里就有了筹码。 一个可以让她离开这个泥潭的筹码。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住她的整个思绪。 怎么收集证据? 什么时候动手? 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鎏汐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她想起前世。 前世的她,十六岁辍学,在餐馆洗盘子。老板是个吝啬的中年男人,总是克扣工资,还经常动手动脚。她忍了三个月,终于攒够钱去了另一个城市。临走前,她偷偷拍下了老板偷税漏税的证据,复印了十份,寄给了税务局、工商局、还有当地的报社。 后来听说,那家餐馆被查了,老板罚了一大笔钱。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时候,以弱胜强需要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现在的她,比前世更弱——十五岁,孤儿,身无分文,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但也比前世更清醒。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自由,尊严,一个能自己掌控的人生。 而眼前这个看似绝境的处境里,或许就藏着唯一的出路。 鎏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计划。 她需要计划。 一个周密的、步步为营的计划。 第一步,继续观察,摸清田中宏的行为规律。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会放松警惕。 第二步,找到证据的存放位置。书房的那个密码锁抽屉是重点,但可能还有其他地方。 第三步,想办法复制证据。她需要u盘,或者手机,或者其他存储设备。钱是个问题,但总能想到办法。 第四步,谈判。 不,不是谈判,是威胁。 用那些证据,换她的自由。 想到这里,鎏汐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某种决心的具象化。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鎏汐侧过头,看向窗外。月光很亮,她能看见院子里的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秋天要来了。 她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一个秋天。 突然,书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鎏汐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成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很轻,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田中宏起来了——这个时间,应该是去书房。 果然,门被轻轻拉开,脚步声远去。几分钟后,书房的门关上了。 鎏汐重新睁开眼。 她静静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在做什么? 处理那些“文件”? 鎏汐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依赖他人的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句话,她前世就懂。但直到此刻,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那个控制她的男人在隔壁处理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 没有人能救她。 除了她自己。 她要变强。不光是身体的强壮,更是心智的坚韧,是知识的积累,是那种哪怕跌进泥潭也能爬出来的能力。 医学要学。 法律要懂。 心理学要看。 所有能让她强大的东西,她都要学。 鎏汐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就那么盯着那道裂缝,直到书房的门再次打开,脚步声回到卧室。 田中宏躺回她身边,身上带着一股更浓的化学试剂味道。 这次,鎏汐没有装睡。 “你醒了?”田中宏的声音带着疲倦。 “嗯。”鎏汐轻声应道。 “吵到你了?” “没有。” 短暂的沉默。 然后,田中宏的手伸过来,搂住她的腰。“睡吧。” 鎏汐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刚才那个破土而出的念头,现在已经长成了清晰的计划。 从明天开始。 不,从此刻开始。 收集证据,掌握筹码,换回自由。 每一步都要小心,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 3、第3章 周一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鎏汐就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她躺着没动,静静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平稳,绵长,田中宏还在睡。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长发散在肩头,她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然后下床。 榻榻米冰凉,赤脚踩上去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外面天刚蒙蒙亮,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隔壁家的院子里,枫树的叶子红了一小半,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很干净,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鎏汐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去衣柜前。 校服叠得很整齐,白衬衫,深蓝百褶裙,还有同色的外套。她换好衣服,对着墙上那面小小的方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把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完整的脸——额头饱满,眉毛细长,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很清晰。 这张脸,确实很艳丽。 甚至艳丽得有些过分,和这身学生制服不太搭。 但鎏汐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她不在乎外表,或者说,她现在没心思在乎。这张脸能带来什么麻烦,她很清楚;但同样,如果能善加利用,也许也能成为助力。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走出卧室时,田中宏翻了个身,但没醒。鎏汐关上门,走进厨房。 早餐很简单,米饭,味噌汤,昨天剩下的腌菜。她动作麻利,不到二十分钟就准备好了。然后她坐在玄关穿鞋,背上书包。 开门,关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外面空气很凉,鎏汐把外套的扣子扣好,走下台阶。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那本《中医基础理论》,她已经看完了绪论,准备今天借新的。 学校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当她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湘北高中的校门出现在眼前时,太阳正好从楼群后面升起来。 金色的晨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校门口的樱树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大多穿着同样的制服。 鎏汐站在路口,停了停。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在餐馆后厨洗盘子,或者骑着自行车送外卖。她没上过高中,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本高中,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偷来的时光。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 走进校门的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不是完全安静,而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窥探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 “转学生吗?好漂亮……” “是二年级的赤木吧?她怎么……” “完全不一样了……” 鎏汐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背上。但她不在乎。 教学楼前有几级台阶,她一步一步走上去,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廊里人更多了。二年级的教室在三楼,她上楼时,迎面下来几个男生,看到她,脚步都顿了一下。 “喂,那是……” “赤木鎏汐?真的假的?” “之前怎么没发现……” 鎏汐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把所有的干扰都挡在外面。 二年七组的教室在走廊尽头。她拉开门。 教室里已经有十来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还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门开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鎏汐站在门口,迎着那些目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淡。 “早上好。”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短暂的沉默。 然后有人小声回了句“早上好”,接着又有人附和。声音稀稀拉拉的,透着一种尴尬的试探。 鎏汐没在意。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坐下。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但明显压低了很多,而且她能感觉到,时不时有视线瞟过来。 她拿出课本,翻开。今天第一节是数学,她提前预习过了,函数的部分还有点生疏,但多做几道题应该能掌握。 “赤木同学。”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鎏汐抬起头,看到班级委员小野寺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几份表格。 “早上好。”小野寺笑了笑,笑容有点僵硬,“那个……这是下个月运动会的报名表,还有社团招新的通知。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鎏汐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谢谢。” 小野寺没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最近……变化好大。” “是吗。”鎏汐把表格夹进课本里。 “嗯,感觉……更精神了。”小野寺顿了顿,“那个,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谢谢。”鎏汐又说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小野寺站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鎏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动。她知道小野寺是好意,或者说,至少不是恶意。但现在的她,没精力应付这些。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鎏汐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飞快。有些概念前世没接触过,但她理解得很快——数学的逻辑是相通的,只要抓住核心,其他的都能推导出来。 “所以,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一个抛物线。”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个图,“顶点坐标可以通过公式计算……” 鎏汐盯着那个抛物线,突然想起前世送外卖时,经常要抄近路,从一个斜坡冲下去。那时候她没想过,那条路的弧度,其实就是一段抛物线。 生活里到处都是数学。 只是那时候的她,没机会知道。 课间休息时,鎏汐没离开座位。她拿出那本《中医基础理论》,继续往下看。绪论讲的是中医的基本理论体系——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 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些晦涩。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 她看得入神,以至于有人走到她桌边都没察觉。 “赤木同学。” 鎏汐抬起头。 站在面前的是班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佐佐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生,表情都有些局促。 “有事吗?”鎏汐合上书。 “那个……”佐佐木推了推眼镜,“下午放学后,我们班要开班会,讨论运动会的事。你能参加吗?” 鎏汐想了想。“几点?” “四点半,大概半小时。” “好。” 佐佐木似乎松了口气。“谢谢。”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上,“你在看……中医?” “嗯。” “很厉害啊。”佐佐木笑了笑,“那个,我先去通知其他人了。” 他转身离开,那几个男生也跟着走了。鎏汐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她真的好漂亮……” “而且好认真,看那种书……” “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鎏汐重新打开书。 第二节课是国语,老师讲的是《枕草子》的选段。清少纳言那些细腻的观察,对四季变化的敏感描写,让鎏汐听得有些出神。 前世她很少看书,没时间,也没那个心境。但现在,坐在教室里,听着这些几百年前的文字,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很奇妙的连接。 时间在流动,时代在更迭,但人对美的感受,对生命的体验,似乎从来都没变过。 中午休息铃响时,鎏汐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早上准备的饭团,还有几块腌萝卜。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她坐在窗边,小口吃着饭团,视线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学校的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跑动,传球,投篮。其中一个身形特别高,动作干净利落,每次起跳投篮的姿态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鎏汐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篮球。 她前世没打过,也没看过比赛。但在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里,篮球似乎是很受欢迎的运动。湘北高中的篮球部好像挺有名的,虽然她不清楚具体情况。 不过这些都和她无关。 她现在要关心的,是如何在田中宏的眼皮底下收集证据,如何尽快掌握足够的医学知识,如何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饭团吃完,她拿出笔记本。上面记录着这几天观察到的田中宏的异常: -深夜电话,语气谨慎 -频繁藏匿文件 -身上有化学试剂味 -书房抽屉密码锁 她盯着这些记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还需要更多。 需要知道密码是什么,需要知道文件具体藏在哪里,需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但怎么才能知道? 硬闯肯定不行。偷看?风险太大。唯一的办法,是让他放松警惕,甚至……主动透露。 鎏汐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下午的课是生物。当老师讲到细胞结构,讲到dna,讲到生命最基本的组成单位时,鎏汐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前世那些记忆又浮上来。 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友,送进医院时还有意识,但内脏大出血,抢救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没了。医生出来时,白大褂上沾着血,表情很疲惫。 “送来得太晚了。” 就这一句话。 还有邻居的老太太,独居,有心脏病。鎏汐送外卖时经常路过她家,偶尔会帮她带点东西。有一天,她敲门没人应,觉得不对劲,找了房东开门,发现老太太倒在客厅里,已经没了呼吸。 后来医生说,如果早发现半小时,也许能救回来。 半小时。 生命有时候就那么脆弱,脆弱到半小时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鎏汐盯着黑板上的细胞结构图,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笔。 既然重活一次…… 既然有机会…… “医学,可以说是对生命的救赎。”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我们学习生物,了解身体的构造,了解疾病的机理,最终的目的,是更好地理解生命,守护生命。” 鎏汐的心脏又跳了一下,这次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 守护生命。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沉重,也太有吸引力。 前世的她,什么也守护不了——守护不了自己,更守护不了别人。她像浮萍一样飘着,随波逐流,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老师。 “所以,如果有同学对医学感兴趣,可以从现在开始积累。”老师继续说,“虽然离考医学院还有好几年,但基础的知识储备,越早开始越好。”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有几个男生在下面窃窃私语。 但鎏汐没笑。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医学。中西医都要学。**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她心里扎下了根。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既然要活,就要活得有价值;既然有机会,就要抓住每一个可能。 放学铃声响起时,鎏汐没有立刻收拾书包。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 小野寺走过来。“赤木同学,班会……” “我记得。”鎏汐说,“但我有点事,可能参加不了。” “啊?可是……” “抱歉。”鎏汐背起书包,“下次吧。” 她走出教室,留下小野寺愣在原地。 走廊里还有不少学生,三五成群地说笑着。鎏汐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很快。她要去图书馆,趁田中宏还没回家,多待一会儿。 下楼时,她路过体育馆。门开着,里面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哨声和喊声。 她往里瞥了一眼。 室内篮球场上,一群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训练。跑动,传球,防守,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教练是个中年男人,嗓门很大,正在训一个动作不到位的队员。 鎏汐的视线扫过人群,然后停在一个身影上。 那个早上在操场上看到的男生。 他站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很准。 但鎏汐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篮球,训练,比赛——这些都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阳光的、充满活力的、和她现在身处的泥潭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现在没资格踏进去。 图书馆在另一栋楼,要走五分钟。鎏汐进去时,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她直接走向医学书籍区。 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书,从基础医学到临床各科,还有很多外文原版。她站在书架前,一本本地看过去。 《解剖学入门》《生理学基础》《中医诊断学》《本草纲目选读》…… 她最后选了四本——《生理学基础》《中医诊断学》,还有两本初中生物的提高版教材。 抱着书走到借阅台时,图书管理员阿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又是你啊。”阿姨笑了笑,“这次借这么多?” “嗯。”鎏汐把书递过去。 阿姨一本本扫码,然后看着她。“小姑娘,你才国中二年级吧?看这些书,能看懂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鎏汐实话实说,“看不懂的就慢慢看。” 阿姨点点头,把书装进袋子里。“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儿子是医学生,有些书我也看过一点。” “谢谢您。”鎏汐接过袋子,微微鞠躬。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有些暗了。秋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已经亮起来了。 鎏汐看了看时间。 田中宏要求她六点前到家。 她加快脚步。 路过那个篮球场时,她看到人比平时多,围了好几层。里面似乎在进行什么比赛,加油声此起彼伏。 但她没有停留,只是匆匆一瞥。 人群中,那个高个子男生正在带球突破,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防守的人根本跟不上。 鎏汐收回视线,拐进另一条街。 家里亮着灯。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 门开了。 田中宏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鎏汐关上门,脱鞋,把书包和书袋放在玄关。 “今天怎么这么晚?” “图书馆人多,排队借书。”鎏汐走进客厅。 田中宏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又借书了?这次是什么?” “生理学和中医。”鎏汐把袋子放在桌上。 田中宏伸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你看得懂?” “慢慢看。”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去做饭吧。” “好。” 鎏汐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冰箱里有菜,她拿出来,洗,切,开火。油烟升起来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田中宏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很低,但隐约能听见几个词: “货……码头……周三……” 鎏汐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周三。 她记住了。 晚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田中宏吃得很快,吃完就去了书房。鎏汐收拾好碗筷,也回到自己房间。 她锁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四本厚厚的书堆在桌上。她先翻开《生理学基础》,从第一章开始看。 细胞,组织,器官,系统…… 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概念,在她眼前慢慢展开。她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就标记出来,准备明天去问图书管理员阿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完全黑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鎏汐揉了揉眼睛,看了眼闹钟——九点半。 该睡了。 她合上书,收拾好东西,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今天在学校,在图书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直没消失。她知道,自己的变化太突然,太明显,肯定会引起注意。 但没办法。 她不能为了不引起注意,就继续像以前那样活着——低着头,缩着肩,把自己藏起来。 那样的话,重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她要变强。 要学习,要积累,要掌握能让自己站起来的知识和能力。 至于那些目光,那些议论…… 随他们去吧。 鎏汐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的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心里的那个目标,那个决定。 医学。 守护生命。 听起来很遥远,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但她知道,这是她现在能找到的,最坚实的锚。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泥潭般的开局里,她需要这样一个锚,才能不被淹没,才能一点点,把自己拉出来。《 》 4、第4章 日子在图书馆的书页间和厨房的油烟里,一天天滑过去。 鎏汐的生活固定成了两段式:白天在学校,埋在课本和笔记里;傍晚在图书馆,啃那些越来越厚的医学书。生理学看完了基础部分,她开始看解剖学,人体骨骼和肌肉的名称像密码一样被她一个个记住。 图书馆成了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管理员阿姨姓山田,戴一副细框老花镜,头发总是整齐地挽在脑后。她话不多,但每次鎏汐来还书借书,她都会从眼镜上方看过来,点点头,或者轻声说一句“今天也来了”。 有时候鎏汐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会在借书时问一句。山田阿姨会摘下眼镜,眯着眼看那段文字,然后慢慢解释。她的解释很朴素,没有专业术语,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心脏就像个水泵,”有一次讲到血液循环时,山田阿姨说,“泵一下,血就出去了。但要是管子堵了,或者泵没力了,人就不行了。” 鎏汐听着,想起前世那个心脏病发作的邻居老太太。 “那如果早点发现呢?”她问。 山田阿姨看了她一眼。“发现得早,把堵的管子通一通,换掉坏的阀门,很多人能活很久。” 鎏汐点点头,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 除了医学书,她开始看法律基础。刑法,民法,证据法——那些条文枯燥得像嚼蜡,但她看得很仔细。尤其是证据法的部分,什么样的证据有效,什么样的无效,什么样的能作为呈堂证供。 她需要知道这些。 因为她正在收集的证据,必须足够有力,足够让田中宏无法抵赖。 笔记本上关于田中宏的观察记录越来越多: -每周三晚上出门,凌晨才回,身上有更浓的化学试剂味 -书房的灯经常亮到半夜 -手机通话记录频繁删除 -周五下午会收到快递,小纸箱,从不拆开看,直接放进书房 周三,码头,货。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但她还需要更具体的东西。抽屉密码,文件内容,交易对象的名字——这些才是关键。 而获取这些的关键,是钱。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经济独立。 只要她还依赖田中宏的钱吃饭、交房租,她就永远被他捏在手里。哪怕拿到证据,谈判时也没有底气——他大可以撕破脸,把她赶出去,让她流落街头。 一个十五岁的孤儿,在街上能活几天? 鎏汐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前世她见过太多流浪的人,冬天蜷缩在桥洞下,夏天睡在公园长椅上,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 她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所以,兼职。 周四放学后,鎏汐没去图书馆。她背着书包,在家附近的商业街转悠。 便利店是第一站。 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正在整理货架。看到鎏汐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欢迎光临。” “您好,”鎏汐走到柜台前,“请问这里招兼职吗?” 老板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有点久。“你……多大了?” “十五岁,国中二年级。” 老板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未成年不能打工,被查到要罚款的。” “我可以只做傍晚,几个小时……” “说了不行。”老板摆摆手,转过身去,“去别家问问吧。” 鎏汐走出便利店,秋风吹过来,她拉了拉外套。 第二家是餐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招募”的纸条。里面有个中年女人在擦桌子,看到鎏汐进来,直起腰。 “吃饭吗?” “您好,我想问兼职的事。” 女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们这里要能长时间站着的,你太小了,而且……”她顿了顿,“长得太漂亮了,容易惹麻烦。” 鎏汐想说什么,但女人已经转过身,继续擦桌子了。 第三家是花店。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正在给花束绑丝带。听到鎏汐的询问,她有点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我们店小,我一个人就够了。而且……你确定你能搬动那些花桶吗?很重的。” 鎏汐看向店里的那些塑料桶,装着水,插满了花。确实很重。 “我力气不小。” “但还是不行,”女孩说,“雇佣未成年很麻烦的,要有监护人的同意书,还要限制工作时间……抱歉。” 第四家,第五家…… 鎏汐沿着商业街一家家问过去,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不行,太小了,太麻烦了,或者直白地说——你这样的长相,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关注。 最后一家是面包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听完鎏汐的话,她叹了口气。 “小姑娘,不是我不想帮你,”老板娘说,“但真的不行。你才国中二年级,应该好好读书,打工的事等高中再说。” 鎏汐走出面包店时,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下班的白领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主妇牵着孩子的手慢慢散步,几个高中生聚在便利店门口说笑。 每个人都好像有去处,有归属。 只有她,站在这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兼职的路,暂时堵死了。 不是完全没希望,但至少现在,以她的年龄和条件,几乎没有可能。 鎏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沮丧压下去。 意料之中。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十五岁,没有监护人同意,能做的兼职本来就少之又少。再加上这张脸——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会带来麻烦。 但没关系。 兼职不行,还有别的路。 收集证据,谈判,拿到自由。然后……总会有办法。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路过那个篮球场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今天人特别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个球场围得水泄不通。里面正在进行比赛,加油声、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耳。 鎏汐本想直接走开,但人群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流川!流川!” “太厉害了!” “又是三分!” 她停下脚步,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 球场中央,那个高个子男生刚刚投进一个球。他接过队友的传球,转身,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球再次空心入网。 动作流畅得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比分牌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鎏汐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篮球,比赛,青春的热血——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在田中宏的控制下活下去,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尽快独立。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中,那个叫流川的男生正在回防。他的侧脸在球场灯光下很清晰——轮廓分明,眉眼冷淡,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球衣上。 确实长得不错。 但也就仅此而已。 鎏汐转过头,加快脚步。 到家时,屋里没开灯。 她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田中宏还没回来? 她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今晚有事,晚回。自己吃饭。** 字写得很潦草,像匆匆写下的。 鎏汐放下书包,拿起纸条看了看。 周三晚上。 又是周三。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天完全黑了,街灯昏黄。田中宏的车不在往常停的位置。 码头。货。 这两个词又在脑子里跳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冰箱里有剩菜,她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嘀嗒声。 这种安静很奇怪——明明是她一直想要的,不用面对田中宏的审视和触碰,不用强装温顺。但现在真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想念,而是某种更深的孤独。 在这个世界,她真的只有一个人。 父母死了,亲戚没有,朋友……她刻意疏远了所有人。能说上几句话的,只有图书馆的山田阿姨。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白得晃眼。 前世虽然苦,但至少还有工友,有邻居,有那种粗糙但真实的烟火气。现在呢?她被困在这个房子里,像个囚犯,连出门都要报备。 鎏汐放下筷子,走到客厅的书架前。 书架很旧,木头表面已经开裂,上面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些杂物。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杂志,灰尘很厚。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在书架最顶层,靠里的位置。 她踮起脚,把那东西拿下来。 是一个相框,玻璃已经裂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原主的父母,和原主自己。 鎏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苦难都与他们无关。但事实是,几个月前,那对年轻夫妇死于车祸,留下女儿一个人。 然后女儿为了活下去,委身给邻居。 然后女儿也“死”了,换成了她。 鎏汐轻轻把相框放回原处。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前世见过太多生死,早就麻木了。但这一刻,看着那张幸福的全家福,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脆弱到一场车祸,就能把一切都碾碎。 她走回餐桌前,继续吃饭。这次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台灯打开,笔记本摊开。 今天虽然没有找到兼职,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田中宏不在家,这是机会。 她放下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 门关着,但没锁。她推开门,打开灯。 书房很小,只有一张书桌,一个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旁边堆着一些文件和杂物。 鎏汐走到书桌前。 抽屉是带密码锁的那种,很普通的四位数字锁。她试着拉了一下,拉不动。 密码是什么? 她回想之前观察到的——田中宏解锁时,手指按动的顺序。太快了,看不清具体数字,只能看到三个按键。 还需要更多信息。 她转身看向书架。上面大多是些商业杂志和旧报纸,还有几本小说。她一本本翻过去,没什么特别的。 正要放弃时,她看到书架最下层,塞着一个纸箱。 没有封口,她轻轻拉出来。 里面是一些旧物——小学的作业本,奖状,还有一些照片。都是原主的东西。 鎏汐蹲下来,翻看着那些作业本。字迹很稚嫩,但写得很认真。奖状大多是“全勤奖”“学习进步奖”之类的,没什么特别的。 照片里,小女孩慢慢长大,从幼儿园到小学,笑容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是国中入学式拍的。原主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时候父母还在。 鎏汐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原主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年后的自己会落到那个地步。 她把东西放回纸箱,推回原处。 站起身时,她的视线落在书桌的日历上。 普通的台历,已经翻到十月。今天的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晚八点,码头三区。**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 码头三区。 八点。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田中宏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把时间和地点抄下来。 字迹很轻,几乎看不出。 然后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 正要离开书房时,她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田中宏回来了。 鎏汐迅速关掉书房的灯,轻轻带上门,然后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我回来了。”田中宏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更浓的化学试剂味,还有海风的咸腥气。 “欢迎回来。”鎏汐抬起头,表情平静。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看书?” “嗯,预习明天的课。”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商业街转了转,”鎏汐合上书,“想买点东西,但没看到合适的。” 田中宏的眉头皱了皱。“以后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 田中宏似乎很累,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往外走。“我洗澡,你先睡吧。” “好。” 门关上了。 鎏汐坐在那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 **晚八点,码头三区。** 铅笔字迹很淡,但足够看清。 她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关掉台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码头三区。 那是什么地方?田中宏去那里做什么?送货?接货?还是交易?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地点。 这是一个开始。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鎏汐侧过头,看向墙壁。 隔着一道墙,田中宏正在处理那些“文件”。也许就在此刻,他正在清点今晚的“货”,或者记录交易的金额。 而她,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几乎要把她淹没。 但她咬住嘴唇,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不能急。 现在还不能急。 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能一击即中的机会。 兼职的路暂时走不通,那就先集中精力收集证据。等拿到足够的筹码,谈判成功,拿到自由,再想办法赚钱。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出去的。 书房的门又开了,脚步声回到卧室。田中宏躺在她身边,很快就传来鼾声。 鎏汐轻轻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小片夜空。今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把月亮遮住了。 明天可能会下雨。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便利店的拒绝,花店老板的抱歉,面包店老板娘的叹气,还有篮球场上的欢呼声。 两个世界。 她被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哪边都够不着。 但没关系。 她会自己开出一条路。 一条能让她站着走出去的路。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真的下雨了。《 》 5、第5章 变化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开始的。 那天鎏汐照常从图书馆回来,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她卡在闭馆前借到了最后一本《临床医学概论》,厚得能当砖头用。抱着书推开家门时,她心里还在盘算着今晚能看多少页。 然后她看见了田中宏。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眼神很沉。 “回来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鎏汐心里咯噔一下。她关上门,脱鞋,把书袋放在玄关。“嗯,今天图书馆人多,排队久了点。” “是吗。”田中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身上有烟味,混着那股熟悉的化学试剂味。“你最近总是晚归。” “要查的资料多。” “什么资料要天天查?” 鎏汐抬起眼看他。“医学的,还有生物的。有些东西课本上讲得不够细。”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像在检查什么。鎏汐任由他看着,表情平静,心跳却一点点加快。 “把手机给我。”田中宏突然说。 鎏汐愣了一下。“什么?” “手机,给我看看。” 她迟疑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翻盖手机,递过去。 田中宏接过来,翻开,开始翻看通话记录和短信。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鎏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滑动。她的手机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只有田中宏一个人的号码。她平时不用这个手机,也根本没人会联系她。 但田中宏看得很仔细,一条条翻过去,连已删除的记录都检查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把手机合上,递还给她。 “以后放学直接回来。”他说,“六点,我要看到你在家。” “……图书馆六点半才闭馆。” “那就别去了。”田中宏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家也能学习,何必非要去那个地方。” 鎏汐的手指收紧。“有些书只能在那里看。” “那就别看了。”田中宏打断她,“安分点待在我身边,别整天想着往外跑。” 空气凝固了。 鎏汐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那是一种控制者的眼神——所有物必须待在指定的位置,不能越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垂下眼。“知道了。” “去准备晚饭。”田中宏转过身,“我饿了。” 那晚的饭吃得格外沉默。 田中宏吃得很快,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鎏汐小口吃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控制升级了。 不再只是口头上的要求,而是开始检查她的行踪,限制她的活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开始怀疑了?还是只是单纯的控制欲发作?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兆头。 晚饭后,田中宏去了书房。鎏汐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她锁上门,坐在书桌前,但没开灯。 黑暗中,她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敲键盘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还有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货没问题……钱要现金……下次还是老地方……” 碎片化的句子,断断续续。 鎏汐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翻到最新一页。 控制升级:检查手机,限制外出,要求六点前到家。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前一页,那里记录着兼职碰壁的经历,还有码头三区的信息。 路一条条被堵死。 兼职走不通,外出受限制,连手机都被监控。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变成笼中鸟,彻底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 必须加快速度。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 书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她能看见田中宏的背影,坐在电脑前,头微微低着。 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浴室在书房对面。她推门进去,没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田中宏在打电话。 “……周三晚上,老时间……对,三区……这次的量比较大,要小心……” 声音很低,但足够听清。 鎏汐屏住呼吸。 “钱?一半定金,货到付另一半……别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短暂的沉默。 然后:“行,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接着是敲键盘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椅子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鎏汐立刻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 书房的灯关了,田中宏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还没睡?” “洗个手。”鎏汐关上水龙头,“这就去睡。” 田中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朝卧室走去。 那一晚,鎏汐几乎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周三晚上,码头三区,量大,现金交易。 走私。 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不是普通的违法,是走私。毒品?枪支?还是其他违禁品?不管是什么,都是重罪,一旦被抓,至少要判十年。 而田中宏在做这个。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油腻的脸,在睡梦中竟显得有些平静,甚至无辜。 但鎏汐知道,那只是假象。 这个人手里沾着脏东西,而且不只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证据。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证据。只要能拿到他走私的证据,她就有筹码谈判,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怎么拿? 书房抽屉有密码锁,她试过一次,差点被发现。电脑有密码,她不知道。文件藏在哪里,她也不清楚。 而且现在,连外出都受限制了。 明天放学必须直接回家,六点前。这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慢慢查资料,慢慢思考。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行动。 第二天,鎏汐准时在六点前回到家。 田中宏已经在了,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八。 “嗯,今天还算准时。”他放下报纸。 鎏汐没说话,脱鞋,放书包,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吃饭时,田中宏问起学校的事。 “今天学了什么?” “数学,函数。”鎏汐说,“还有生物,讲了细胞分裂。” “难吗?” “还好。” “考试呢?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田中宏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好好考,别给我丢脸。”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田中宏突然说:“你那些医学书,看了多少了?” 鎏汐抬起头。“看了一半。” “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就别看了,”田中宏说,“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学学学校的课程,考个好高中。” 鎏汐的手指紧了紧。“医学是我自己想学的。” “你想学?”田中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学了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能当医生?别做梦了。” 鎏汐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知道,现在不能反驳。一旦反驳,只会引来更多的限制。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饭后,田中宏又去了书房。鎏汐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她拿出那本《临床医学概论》,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听到的那些话。 周三,码头,现金交易。 今天是周二。 明天就是周三。 她盯着书页,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篮球场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个叫流川的男生,应该还在训练吧。 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那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运球,投篮,跑动。枯燥,但专注。 鎏汐看着那点亮光,突然觉得有点羡慕。 至少他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至少他还有自由。 她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这是她昨天新买的,很小,能藏在身上。 她在第一页写下: 计划a:获取证据 然后开始列步骤: 1.获取抽屉密码 2.找到u盘或文件 3.复制证据 4.安全备份 每一步下面又细分出更小的步骤。 获取密码:观察田中宏解锁时的动作,尝试常见数字组合(生日、手机号等),寻找可能的线索。 找到证据:确认u盘位置,寻找其他可能存放文件的地方。 复制证据:需要u盘或手机,想办法弄到。 安全备份:复制多份,藏在不同地方。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计划是有了,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风险重重。 尤其是现在,田中宏对她的监控加强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盯着,任何异常都可能引起怀疑。 她必须更小心。 更耐心。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鎏汐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夹层,然后拿起医学书,装作在看。 门被推开,田中宏站在门口。 “还没睡?” “再看一会儿。”鎏汐头也没抬。 田中宏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这么用功?”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嗯。”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鎏汐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看了,”田中宏说,“陪我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摩挲。 鎏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然后她合上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 那一晚,鎏汐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天亮。 肩膀上的触感还在,那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像一层油糊在皮肤上,怎么擦也擦不掉。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天空从深黑变成暗蓝,再过一会儿,就会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周三。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两个字。 今晚,田中宏会去码头三区。交易,现金,量大。 如果她能跟去呢? 如果她能亲眼看到交易现场,拍下照片,录下声音…… 那将是铁证。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否定了。 太危险。 码头那种地方,深夜,走私交易,肯定有人望风。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跟过去等于送死。就算侥幸没被发现,也拿不到有价值的证据。 不行,不能冒险。 她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天亮了。 鎏汐起床,洗漱,准备早餐。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中宏起床时,脸色看起来不错。他吃早餐时甚至哼了几句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今天早点回来,”出门前他说,“我晚上有事,不在家吃饭。” “知道了。”鎏汐低头穿鞋。 “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着吃。” “好。” 门关上了。 鎏汐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她直起身,走进客厅。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二十。 她还有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后,田中宏会去码头,进行那场“量大”的交易。 而她要在这十个小时里,找到突破口。 她走回自己房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里,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 自由是有价格的。而我,付得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 该去学校了。《 》 6、第6章 周五傍晚,鎏汐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推开了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她换鞋时,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田中宏含糊的哼唱声。 看来心情不错。 她提着袋子走进客厅。田中宏歪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啤酒罐,茶几上已经空了两罐。电视里正放着棒球赛,但他显然没在看,眼睛半眯着,脸颊泛红。 “回来了?”他转过头,看到鎏汐,咧开嘴笑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学校没什么事。”鎏汐把袋子放在桌上,“买了鱼,晚上做煎鱼。” “好,好。”田中宏又灌了一口酒,“多做点,饿了。” 鎏汐点点头,提着袋子进了厨房。她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刮鳞,去内脏,洗净,撒盐腌制。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客厅里,田中宏又开了一罐啤酒。 “鎏汐啊,”他大声说,“过来,陪我喝点。” 鎏汐洗了洗手,擦干,走出厨房。田中宏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她走过去坐下,但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不喝酒。” “喝一点有什么关系。”田中宏把一罐没开封的啤酒推到她面前,“就一罐。” 鎏汐看着那罐酒,金色的罐身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拉环。 泡沫涌出来,她凑过去喝了一小口。很苦,带着麦芽的涩味。 “怎么样?”田中宏笑着问。 “还好。” “多喝点,习惯了就好。” 鎏汐又喝了一口,这次咽得慢了些。酒精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微微发热。 电视里的棒球赛进行到关键时刻,击球手挥棒,球高高飞起,全场欢呼。田中宏也跟着喊了一声,然后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 “今天工作怎么样?”鎏汐轻声问。 “工作?”田中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就那样,烦死了。” “烦什么?” “还能烦什么?钱,货,人。”他打了个酒嗝,“总有人想占便宜,以为老子好欺负。” 鎏汐又喝了一小口酒。“货……是做什么的?” 田中宏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眼神还算清醒。“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鎏汐垂下眼,“看你最近总是很累的样子。” “累?当然累。”田中宏又开了一罐酒,“你以为钱那么好赚?要跟各种人打交道,要看人脸色,还要防着那些想黑吃黑的。” “黑吃黑?” “就是……”田中宏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盯着鎏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 “我听得懂。”鎏汐说,“就是有人想抢你的生意,对吧?” 田中宏挑了挑眉。“哟,还挺聪明。” “然后呢?怎么防?” “怎么防?”田中宏喝了一大口酒,“找靠山,给好处,把事情做干净点。最重要的,别留下把柄。” 他把“把柄”两个字说得很重。 鎏汐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小口喝着酒,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余光一直在观察田中宏。 他喝得越来越多了。 第四罐啤酒见底时,他的舌头开始打结,话也多了起来。 “……码头那边,最近查得严……要小心……周三那批货,差点出事……” 鎏汐的手指收紧。 “码头?”她轻声问,“你在码头工作吗?” “工作?哈……”田中宏笑了,笑得有些讽刺,“也算工作吧。搬东西,运东西,收钱……简单得很。” “运什么东西?” “还能有什么?货啊。”田中宏朝她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她脸上,“值钱的货,转手就能翻几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鎏汐的心跳加快了。 “那……钱呢?怎么收?” “现金。”田中宏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只要现金,不要转账。转账有记录,现金干净。” “万一对方不给呢?” “不给?”田中宏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让他知道后果。”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但很快又被醉意掩盖。 “不过最近那家伙挺老实的……按时给钱,货也好……就是太啰嗦,每次都要问东问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多是抱怨,但夹杂着一些关键信息——码头三区,周三晚上,现金交易,量大,有个中间人叫“阿健”。 鎏汐默默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在听。 第五罐啤酒喝完时,田中宏彻底醉了。 他瘫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电视里还在放棒球赛,但他已经没反应了。 鎏汐坐在那里,等了几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轻轻推了推田中宏的肩膀。 “田中先生?” 没反应。 “田中先生,回房间睡吧。” 还是没反应。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继续做晚饭。鱼下锅,油花四溅,香气飘出来。她动作很稳,但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刚才那些话,那些信息—— 码头三区,周三,现金,阿健。 还有“别留下把柄”。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动。 田中宏这么谨慎的人,一定会把证据藏得很好。但再谨慎的人,也会有疏忽的时候,尤其是在喝醉的时候。 晚饭做好时,田中宏还在沙发上睡着。鎏汐把菜端上桌,然后走过去叫醒他。 “田中先生,吃饭了。” 田中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七点半。” “哦……”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吃饭时,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鱼,就放下了筷子。 “头有点疼……”他揉着太阳穴,“我去躺一会儿。”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回卧室,门都没关,直接倒在床上。 几分钟后,鼾声传来。 鎏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自己的那份饭。然后她收拾好碗筷,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她走到卧室门口。 田中宏睡得很沉,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开,鼾声均匀。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书房。 门关着,但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银灰色。书桌,椅子,书架,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模糊的光。 鎏汐走到书桌前。 抽屉上的密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金属旋钮。 凉凉的。 她蹲下来,视线与锁平齐。 四位数字密码。 她会试什么? 田中的生日?她不知道。 手机号后四位?她也不知道。 常见的密码?1234?0000?1111? 太简单了,田中宏不会用。 她想起之前观察到的——他解锁时,手指按动的顺序。太快了,看不清具体数字,但能看出是按了三个键,然后停顿,再按第四个。 也就是说,密码可能是三个不同数字加一个重复,或者四个数字里有三个是相同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旋钮上。 从0开始,一个个试。 0-0-0-0。 拉不动。 0-0-0-1。 拉不动。 0-0-0-2…… 太慢了。四位密码,一万种组合,一个个试到天亮也试不完。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 再想想。 田中宏这种人,会用什么密码? 容易记住的,但又不那么明显的。 也许和钱有关?交易的金额?货的编号? 或者……和那个“阿健”有关? 她睁开眼睛,手指重新搭上旋钮。 试试看。 她拨到0,停顿,拨到8,再拨到1,最后拨到2。 0-8-1-2。 拉了一下,没动。 不对。 她换了一组,2-4-6-8。 还是不对。 又试了几组常见的数字组合——生日可能的日子,电话号可能的尾数,甚至试着用了自己的生日(原主的生日,她记得是三月十五日,0315)。 都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鎏汐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擦了擦,继续试。 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先离开时,突然想起刚才田中宏说的一句话。 “周三那批货,差点出事……” 周三。 周三是周几?第三天。 3。 货差点出事……差点,差一点。 1? 她皱起眉头,觉得这个联想太牵强了。 但试试看也无妨。 她拨到3,停顿,拨到1,再拨到……周三那批货,量大。 大?多大?不知道。 那就随便试个数字,9?代表多? 3-1-3-9。 拉了一下,没动。 不对。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怎么能靠这种毫无根据的联想猜密码? 正要站起来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日历上。 还是那个台历,翻到十月。今天的日期上,什么也没写。但上周三的日期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货到,三箱,18:00 三箱。 3。 18:00。 18点,可以看成1和8。 3-1-3-8?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蹲回去,手指拨动旋钮。 3……停顿……1……停顿……3……停顿……8。 然后她轻轻拉了一下抽屉。 咔哒。 很轻的一声,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惊雷。 抽屉开了。 鎏汐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慢慢拉开抽屉。 里面很乱,塞满了文件、收据、笔记本,还有一个黑色的u盘。 她的手有些抖。 她先拿起u盘,很小,很轻,金属外壳冰凉。她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种触感——这就是证据,能让她重获自由的东西。 但她没有立刻拿走。 现在还不行。拿走u盘,田中宏很快就会察觉,到时候打草惊蛇,一切就都完了。 她需要复制。 可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没有u盘,什么都没有。 她把u盘放回原位,然后开始翻看那些文件。 大多是些合同和收据,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日文的。她看不懂全部,但能看出是一些货物的清单和交易记录。 “□□类化合物……100公斤……单价……” “□□……50箱……预付30%……” “交货地点:码头三区,仓库b……”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毒品。 田中宏走私的是毒品。 她早就猜到了,但亲眼看到这些文件,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个人,手里沾着这种脏东西,却每天装得像个普通上班族,回家吃饭,睡觉,甚至还有心情对她动手动脚。 恶心。 她强忍着那股反胃感,继续翻。 在最下面,她找到了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没有标签。 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 日期,时间,地点,交易对象,金额,货物种类,备注……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本。 最近的记录就是上周三: 10/xx,18:00,码头三区仓库b,阿健,现金500万,□□100公斤,已收定金150万,货到付清 一笔交易,五百万日元。 鎏汐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么多钱,这么多毒品,能毁掉多少人的生活? 而她,就住在这个人渣的房子里,每天被他控制,被他触碰。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小笔记本和笔,借着月光,开始抄录。 日期,时间,地点,交易对象,金额,货物种类…… 她抄得很快,字迹潦草,但足够辨认。每抄一条,心里的愤怒就多一分,但同时也多一分希望——这些记录,足够让田中宏坐牢坐到死。 抄到第五页时,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有人翻身,或者碰倒了什么东西。 鎏汐的心脏骤然停跳。 她立刻停下笔,把东西放回抽屉,轻轻合上,锁好。然后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鼾声还在。 但刚才那声…… 她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声音,才轻轻拉开门。 客厅里,田中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正歪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空啤酒罐,眼神迷离地看着电视。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鎏汐?”他含糊地说,“你在书房干什么?” 鎏汐的心脏狂跳,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找东西。” “找什么?” “笔。”她说,“我的笔没水了,想找支新的。”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找到了吗?” “找到了。” “嗯……”他又转过头去看电视,“给我倒杯水。” “好。” 鎏汐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给他。田中宏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把杯子递还给她。 “早点睡。”他说完,又瘫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鎏汐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醉醺醺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平静。 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个人内里已经烂透了。 而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锁好。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 刚才抄录的那些记录,一页页,一行行,清清楚楚。 日期,时间,地点,交易对象,金额,货物种类。 铁证。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 然后她坐在那儿,盯着台灯的光,看了很久。 今晚的收获,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密码,文件,u盘位置,交易记录……所有关键信息,她都拿到了。 下一步,就是复制证据,然后谈判。 但复制需要设备——电脑,u盘。这两样她都没有。 钱也是个问题。就算谈判成功,田中宏搬走了,她一个人还要付房租,还要吃饭,还要上学。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山一样堆在面前。 但至少,今晚她跨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知道了密码,看到了证据,确认了田中宏的罪行。 剩下的,就是想办法把证据弄到手。 窗外传来风声,枫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鎏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很干净,月亮很圆,星星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远处的篮球场已经熄灯了,一片漆黑。 那个叫流川的男生,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每天训练到这么晚,不累吗? 她不知道。 她现在也没心思去想别人的事。 她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拉上窗帘,她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在书房看到的那些文件——□□,□□,五百万现金,码头三区…… 那些词像噩梦一样,纠缠不去。《 》 7、第7章 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榻榻米上切出几道金色的光斑。 鎏汐睁开眼,没有立刻起床。她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平稳,绵长,田中宏还在熟睡。昨晚他喝了酒,睡得很沉,连翻身都很少。 她侧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无害。但鎏汐知道,那只是假象。这个人内里已经烂透了,毒品交易,走私,巨额现金——每一条都足以让他坐牢坐到死。 而她,需要利用他。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压了下去。恶心是没用的,愤怒也是没用的。她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计算,是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温柔却锋利的刀。 她轻轻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很旧了,领口有些松。她伸手整理了一下,然后下床。 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阳光很好,秋高气爽。院子里的枫树红了一半,在晨光里像燃烧的火。街上很安静,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轻快。 这是个美好的早晨。 如果她不是被困在这个房子里,如果她不是每天要面对身边这个男人,她也许会喜欢这样的早晨。 但现在,她没时间感慨。 她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米饭在电饭煲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她切了腌菜,煎了蛋,还特意多做了几样——烤鱼,味噌汤,凉拌菠菜。都是田中宏喜欢吃的。 七点半,早餐准备好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田中宏还在睡,鼾声均匀。 “田中先生,”她轻声叫,“早餐好了。” 田中宏翻了个身,没醒。 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几点了?” “七点半。” “哦……”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这么早?” “早餐做好了,趁热吃比较好。”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周末嘛。”鎏汐垂下眼,“想让你好好休息。” 田中宏的笑容更大了些。他掀开被子下床,伸了个懒腰,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乖。” 鎏汐没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快去洗漱吧。” 早餐时,田中宏心情很好。他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夸赞:“今天的鱼煎得不错,火候刚好。” “喜欢就多吃点。”鎏汐给他夹了一块。 “你也吃。”田中宏也给她夹了菜,“别光顾着我。” 两人像普通家庭一样吃着早餐,气氛甚至有些温馨。 但鎏汐知道,那都是假象。 饭后,她收拾碗筷,田中宏坐在客厅看报纸。等她洗完碗出来,他放下报纸,朝她招招手。 “过来。”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但保持了一点距离。 “坐那么远干什么?”田中宏伸手把她拉近,“周末了,好好放松一下。”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摩挲。 鎏汐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主播正在报道一起毒品走私案。 “警方近日在码头查获一批违禁药物,价值约五千万日元,涉案人员已被逮捕……” 田中宏的手突然停住了。 鎏汐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新闻继续播放,画面切到码头,警察正在清点货物,一个个纸箱被搬上警车。 田中宏盯着屏幕,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鎏汐轻声问。 “没什么。”他松开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这种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画面切到了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做游戏,笑声很吵。 但气氛已经变了。 田中宏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电视,但眼神空洞,显然没在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鎏汐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不存在。 她在观察,在记忆。 毒品案,码头,五千万日元——这些词对田中宏来说,就像针一样刺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最近有交易,而且量不小。说明他害怕,怕被查到,怕被抓。 这是个机会。 她需要在他最害怕的时候,给他一点“安慰”,一点“依赖”,让他放松警惕。 “田中先生,”她轻声开口,“你最近好像很累。” 田中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有吗?” “嗯,黑眼圈很重,睡得也不好。”鎏汐的声音很柔和,“工作……很辛苦吧?”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是啊,烦心事多。” “要不要……跟我说说?”鎏汐的声音更轻了,“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 田中宏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阵阵传来,和客厅里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有些事,你不懂。”最后他说。 “我是不懂,”鎏汐说,“但我知道你很辛苦。每天早出晚归,还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像羽毛一样。 田中宏的身体震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的手——白皙,纤细,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然后他看向她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艳丽,但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关心的温柔。 他心里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一下。 “鎏汐,”他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鎏汐看着他,眼睛很亮。“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我就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田中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真的?” “真的。”鎏汐没挣开,任由他握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能不能……别限制我的自由?”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恳求,“让我能安心学习,让我能去图书馆查资料。我保证,每天准时回来,不会乱跑。” 田中宏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鎏汐任由他看着,眼神很坦然。 “我想好好学习,”她继续说,“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那样的话,我就能帮你了,不用一直依赖你。” 这句话打动了田中宏。 他一直觉得鎏汐是个负担,是个需要他养的累赘。但如果她真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那就不一样了——她可以成为他的助力,甚至可以在某些方面帮到他。 “你真的想学医?”他问。 “嗯,”鎏汐点头,“很想。” “为什么?” “因为……”鎏汐垂下眼,“我爸妈是车祸死的。如果当时有医生在现场,也许他们能活下来。我想学医,想救更多的人,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爸妈那样……”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装的——原主父母的死,确实是她的遗憾。 田中宏沉默了。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好吧。” 鎏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答应了?” “嗯,”田中宏说,“以后你可以去图书馆,但必须准时回来。还有,周末……” 他顿了顿。 “周末我会好好陪着你。”鎏汐接上了他的话,“只要你别再限制我,让我能安心学习。” 田中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好,就这么说定了。” 那一整天,鎏汐都表现得很温顺。 她陪田中宏看电视,给他泡茶,还主动提出帮他按摩肩膀——她的手法很生疏,但田中宏很享受。 下午,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鎏汐推着购物车,田中宏走在旁边,偶尔指着货架上的东西说“这个不错”。 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父女,或者……情侣。 鎏汐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暧昧的。但她不在乎。她低着头,安静地推着车,偶尔应一声“好”或“嗯”。 结账时,田中宏掏出现金付款。厚厚一沓钞票,都是万元大钞。他数得很随意,好像那只是纸。 鎏汐看着那些钱,心里却在想——这些钱,有多少是沾着血的? 毒品交易赚来的钱,每一张都该烧掉。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田中宏提着购物袋,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 鎏汐走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地面。 “下周末,”田中宏突然说,“我带你去吃寿司,听说新开了一家店,很不错。” “好。” “然后看场电影?你喜欢看什么?” “都行。” “那就看动作片,刺激。” “好。” 简单的对话,平淡得像真正的日常。 但鎏汐知道,这一切都是戏。 她需要演好这场戏,需要让田中宏彻底相信她,彻底放松警惕。 晚上,她做了丰盛的晚餐——天妇罗,寿喜锅,还有清酒。田中宏喝了几杯,话又多了起来。 “鎏汐啊,”他醉醺醺地说,“其实我对你……是真心的。” 鎏汐小口喝着茶,没说话。 “我知道你委屈,”他继续说,“但我也是没办法。你爸妈死了,你一个人怎么活?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鎏汐放下茶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田中宏伸手想摸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以后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嗯。” 晚饭后,田中宏又去了书房。但这次他没锁门,只是虚掩着。 鎏汐收拾好碗筷,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敲键盘的声音。 她轻轻推开门。 田中宏坐在电脑前,正在打字。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有事?” “给你泡了茶。”鎏汐端着茶杯走进去,“趁热喝。”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日期,金额,货物种类,交易对象。 密码输入框就在表格上方。 田中宏没有避讳她,当着她面输入了密码。 一串字符,八个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鎏汐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记,而是那种瞬间的、几乎是本能的记忆——她的脑子像相机一样,把那串字符印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工作记录。”田中宏说,“烦死了,天天要弄这些。” “我帮你吧。”鎏汐说,“我打字挺快的。” 田中宏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会?” “学校有电脑课,学过。” 田中宏想了想,然后站起来。“那你来试试,我正好去上个厕所。” 他让出位置,鎏汐坐下来。 电脑屏幕还亮着,表格还开着。她看着那些数据——都是交易记录,和她在笔记本上看到的一样。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她在等。 等田中宏走出书房,等门关上的声音。 几秒钟后,脚步声远去,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 鎏汐立刻行动。 她点开“我的电脑”,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双击,输入刚才记住的密码。 文件夹开了。 里面全是文件——交易记录,合同扫描件,银行转账截图,甚至还有几张照片——码头,仓库,还有几个看不清脸的人。 她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把u盘插进usb接口。 复制。 进度条开始跳动,很慢。 1%……2%……3%…… 卫生间的冲水声传来。 鎏汐的心跳加快了。 5%……6%…… 脚步声回来了。 她立刻拔掉u盘,藏进口袋,然后关掉文件夹,回到表格界面。 门被推开时,她正在假装认真地看着表格。 “怎么样?”田中宏走过来,“看得懂吗?” “有点复杂,”鎏汐说,“但这些数字……是金额吧?” “嗯,交易金额。”田中宏在她身边坐下,“你看,这一列是收入,这一列是支出……” 他开始讲解,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些只是普通的账目。 鎏汐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一两个问题。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 冰凉,坚硬。 像一块冰,也像一把钥匙。 自由之门的钥匙。 那一晚,鎏汐躺在田中宏身边,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她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电脑密码,u盘位置,文件夹内容——所有关键信息,她都拿到了。 下一步,就是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证据完整地复制出来。 然后,谈判。 她需要钱,需要u盘,需要备份。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筹码——田中宏的信任。 虽然那信任建立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上,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鎏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快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 再忍一忍,再演一演。 很快,就能结束了。《 》 8、第8章 鎏汐遵守了承诺——每天准时回家,周末“好好陪伴”,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田中宏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放松,那种紧绷的、时刻监视的眼神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的、甚至带点宠溺的表情。 他开始给她零花钱。 第一次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两人从电影院出来,路过一家文具店。鎏汐在橱窗前停了一下,多看了几眼里面陈列的医学参考书。 “想要?”田中宏问。 “有点贵。”鎏汐摇头,“不用了。” 田中宏却拉着她走进店里,指着那几本书对店员说:“都包起来。” 三本厚厚的医学参考书,加起来要五千多日元。田中宏掏出钱包,数出现金,动作很随意,好像那只是零钱。 “谢谢。”鎏汐抱着书,声音很轻。 “谢什么。”田中宏拍拍她的肩,“好好学,别浪费钱。” 从那以后,每周他都会给她一些零花钱,不多,但足够她买书,买文具,甚至还能剩一点。 鎏汐把那些钱都存了起来,一分没花。她买了个小小的铁皮盒子,藏在床底最深处,里面除了钱,还有她抄录的交易记录,以及那个从田中宏抽屉里偷偷复制了一小部分内容的u盘。 是的,她复制了一部分。 不是全部,因为时间不够,风险太大。但她复制了最关键的部分——最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几张银行转账的截图,还有一张码头仓库的照片。 足够了。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让田中宏坐牢。 但她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她需要更多——需要完整的证据,需要备份,需要计划好谈判后的每一步。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钱。 谈判成功后,田中宏会搬走,但她还要活下去。房租,水电,吃饭,上学——每一样都需要钱。她不能指望田中宏会给她“分手费”,那人渣没那个良心。 所以她要自己赚。 或者说,要从田中宏那里“赚”。 机会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出现了。 那天田中宏回来得很晚,脸色很差,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和烟味。他一进门就摔了钥匙,嘴里骂骂咧咧的。 鎏汐正在客厅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嗯。”田中宏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扯开领带,“妈的,烦死了。”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那群废物!”他抓了抓头发,“说好的货,临时变卦,要加价。加价就加价吧,还他妈的要延期交货!” 鎏汐合上书,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别生气了,喝点水。” 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田中宏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 “一群喂不熟的狗!” “是哪边的货?”鎏汐轻声问。 “还能是哪边?码头那边的。”田中宏揉着太阳穴,“那个叫阿健的,以前挺老实,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总是找麻烦。” 阿健。 这个名字鎏汐记得,在那本黑色笔记本的交易记录里出现过好几次,是田中宏的一个固定交易对象。 “要不……换个合作方?”鎏汐说。 “换?说得容易。”田中宏冷笑,“这行里,能找到靠谱的不容易。阿健虽然麻烦,但至少货的质量有保证,也不会乱说话。” “那就忍忍吧。”鎏汐伸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开始揉,“等这单做完了,再考虑换不换。” 她的手法很轻,力道适中。田中宏闭上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 “还是你懂事。” 鎏汐没说话,只是继续揉着。她的手指很凉,按在发热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舒缓的感觉。 几分钟后,田中宏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色也好看了些。 “对了,”他睁开眼睛,“明天下午我有事,不回来吃晚饭。你自己解决。” “好。” “还有……”他顿了顿,“书房电脑里有些文件要整理,你明天帮我弄一下。我教过你的,记得怎么操作吧?”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记得。” “那就好。”田中宏又闭上眼睛,“那些文件很重要,别弄错了。” “知道了。” 那一晚,鎏汐几乎没睡。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田中宏的话——明天下午,他不在家,书房电脑,整理文件。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不能有任何异常。她必须像往常一样,温顺,安静,像一件没有思想的家具。 第二天早晨,一切如常。 鎏汐起床,准备早餐,吃饭,然后去上学。出门前,田中宏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别忘了整理文件。” “嗯,不会忘的。” 学校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鎏汐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听着老师讲课,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心思全在下午,在那台电脑,在那个加密文件夹里。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有钱,有u盘,有笔记本。 她数了数钱——攒了快一个月,加起来有两万日元左右。不多,但够她用一阵子了。 u盘很小,黑色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她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下午三点,放学铃终于响了。 鎏汐第一个冲出教室,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家。 到家时,房子里空无一人。 田中宏果然不在。 她放下书包,没换衣服,直接走进书房。 电脑关着,屏幕黑着。她按下电源键,机器启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开机需要密码。 她输入了之前记住的那串字符——八个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进入了桌面。 很简单的桌面,只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还有一个名为“工作”的文件夹。 鎏汐点开“工作”文件夹。 里面又分了好几个子文件夹,名字都很普通——“账单”“合同”“通讯录”“交易记录”。 她点开“交易记录”。 需要密码。 她再次输入那串字符。 文件夹开了。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件,按照日期排列,从去年到现在。她点开最近的一个——昨天刚更新的。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交易清单: 日期:11/xx 时间:20:00 地点:码头三区仓库b 交易对象:阿健 货物:□□类化合物,50公斤 单价:每公斤8万日元 总价:400万日元 付款方式:现金(已收定金120万,货到付清) 备注:对方要求延期一周交货,已同意,加收10%滞纳金 400万日元。 一笔交易,就是普通人好几年的收入。 鎏汐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金额,但每次看到,那种冲击感依然强烈。这些钱,这些毒品,会毁掉多少人的生活?会让多少家庭破碎? 而她,就住在这个制造灾难的人渣的房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她拿出u盘,插进usb接口。 然后开始复制。 全选,右键,复制到u盘。 进度条开始跳动,很慢。 1%……2%……3%…… 文件很多,加起来有几个g。按照这个速度,全部复制完至少需要半小时。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进度条,心跳得像打鼓。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邻居家小孩的哭声。 没有田中宏的脚步声。 至少现在还没有。 20%……25%……30%……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鎏汐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田中宏的车不在往常停的位置。 他应该还在忙那件“烦心事”,和阿健谈判,或者找其他供应商。 暂时不会回来。 她回到电脑前,继续盯着进度条。 50%……55%……60%…… 突然,客厅传来一阵声响。 像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鎏汐的心脏骤然停跳。 她立刻拔掉u盘,藏进口袋,然后迅速关掉文件夹,回到桌面。 脚步声传来。 不是田中宏的脚步声——更轻,更慢。 “鎏汐?”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邻居家的阿姨,姓山本,五十多岁,很热心的一个人。 鎏汐松了口气,但心跳依然很快。她站起来,走出书房。 山本阿姨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哎呀,你在家啊。”山本阿姨笑了,“我做了些点心,给你送点过来。” “谢谢您。”鎏汐走过去,“请进。” “不了不了,我就说两句。”山本阿姨把篮子递给她,“刚才看到你跑回来,以为出什么事了,就来看看。” “没什么事,”鎏汐说,“就是急着回来写作业。” “那就好。”山本阿姨打量着她,“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那个……”山本阿姨压低声音,“田中先生他……没欺负你吧?” 鎏汐愣了一下。 “我看你总是独来独往的,也不跟人说话。”山本阿姨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鎏汐看着这位热心的邻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温暖,感激,但更多的是警惕。 她不能相信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能。 “我没事,”她轻声说,“谢谢您关心。” 山本阿姨又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好吧。点心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谢谢您。” 送走山本阿姨,鎏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了。 她走回书房,重新插上u盘。 复制继续。 65%……70%……75%…… 这次她没再坐下,而是站在窗边,一边盯着进度条,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随时准备着,一旦看到田中宏的车,就立刻拔掉u盘,关掉电脑。 但直到进度条跳到100%,街道上依然空荡荡的。 复制完成。 她拔掉u盘,关掉文件夹,清理了操作记录,然后关机。 一切恢复原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u盘放回铁皮盒子,藏在床底。 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按时回家、温顺听话的“养女”。 傍晚六点,田中宏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但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文件整理好了?”他问。 “整理好了。”鎏汐说,“都按日期分类好了。” “嗯。”田中宏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挺利索的。” 晚饭时,他话多了起来。 “阿健那小子,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一边吃一边说,“不加价,按期交货。就是得多等几天。” “那就好。”鎏汐给他夹了块鱼。 “不过这次确实有点悬。”田中宏说,“以后得找个备用的合作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顿了顿,看向鎏汐。 “你觉得呢?” 鎏汐抬起头。“我觉得……你说得对。多准备几条路,总没错。” 田中宏笑了。“你最近好像变聪明了。” “跟你学的。” 这句话让田中宏很受用。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乖。” 那一晚,田中宏睡得很早。 鎏汐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床底的那个铁皮盒子,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 证据拿到了。 完整的证据。 现在,她有了筹码。 但还不够。 她需要备份,需要计划,需要想好谈判的每一个细节。 什么时候摊牌? 怎么说? 要多少钱? 搬走后住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她不着急。 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榻榻米上,泛着清冷的光。 鎏汐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辜。 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个人内里已经烂透了,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腐臭。 而她,就要用他亲手制造的罪证,把他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清除。《 》 9、第9章 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鎏汐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身边的田中宏睡得很熟,鼾声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几句梦话。今晚他喝了点酒,比平时睡得更沉。 时机到了。 鎏汐在心里默数,从一千开始倒数。这是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每次紧张的时候,她都会这样做。 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七…… 数到五百时,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先挪开田中宏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很轻,很小心。他的手臂很重,肌肉松弛,睡得像死猪一样。 手臂挪开后,她停了几秒,确认他没醒。 鼾声依旧。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榻榻米上。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是她前几天在百元店买的。打开布袋,里面是两支u盘——一支是之前从田中宏抽屉里复制了部分内容的那支,另一支是全新的,容量更大。 她拿出那支新的,握在手里。 金属外壳冰凉,像一块冰。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她停住,等了几秒,确认鼾声没有中断,才继续往外走。 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卫生间的小夜灯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她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一步步走向书房。 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书房门关着,但没锁。她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没开顶灯。 她走到书桌前,按下台灯的开关。最暗的一档,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桌面的一小片区域。 电脑关着,屏幕黑着。 她按下电源键。 机器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雷声。 没有脚步声。 电脑启动完毕,要求输入密码。 她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字符——八个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回车。 桌面亮了起来。 她点开“工作”文件夹,找到“交易记录”,再次输入密码。 文件夹开了。 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按照日期排列,从两年前到现在。她上次只复制了最近三个月的,这次她要全部。 全选,右键,复制。 然后她插上u盘。 等待。 进度条开始跳动,很慢。 1%……2%……3%…… 雨下得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狂风呼啸着,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鎏汐站在书桌前,眼睛盯着进度条,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10%……15%……20%……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危险。 她想起前世——那个克扣工资的餐馆老板,那个动手动脚的工头,那些欺负她孤身一人的混混。每一次她反抗,每一次她挣扎,最后都落得更惨的下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有计划,有筹码,有必须赢的理由。 30%……35%……40%……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猫都躲起来了。 田中宏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被雨淋得湿透。 他应该还在熟睡。 她回到电脑前。 50%……55%……60%…… 进度过半了。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紧绷着神经。现在还不能放松,一点都不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个旧翻盖机,是田中宏给她的,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号码。她打开通讯录,找到“田中”两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这是她的保险。 万一田中宏醒了,万一他发现了,她可以立刻拨号,假装自己是被什么声音吵醒,起来查看情况。 虽然风险很大,但总比当场被抓要好。 70%……75%……80%…… 快了。 胜利在望。 鎏汐的心脏跳得很快,像要冲出胸腔。她握紧u盘,感受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自由。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只要拿到这些证据,她就能谈判,就能让田中宏滚蛋,就能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 再也不用忍受那种黏腻的目光,再也不用强装温顺,再也不用在深夜里一遍遍擦洗身体,想把那种恶心的感觉洗掉。 85%……90%……95%…… 快了,快了。 突然—— “叮!” 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像刀子一样划破寂静。 鎏汐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系统更新可用。是否现在安装?” 该死的自动更新! 她手忙脚乱地移动鼠标,想点“否”,但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才点上。 窗口消失了。 但刚才那声提示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响亮得刺耳。 她僵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耳朵竖着,听着卧室方向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声音。 鼾声……停了? 不,还有,但似乎……变轻了? 鎏汐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关掉台灯,书房瞬间陷入黑暗。她退到墙角,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那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走廊尽头卫生间的小夜灯。 如果田中宏醒了,如果他出来,那道光会被遮住。 她屏住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鼓。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门缝的光依然亮着,没有被遮住。 鼾声……好像又响起来了? 鎏汐不确定。她太紧张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动静。 她又等了一分钟。 还是没动静。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到电脑前,屏幕还亮着,进度条停在95%。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继续。 进度条重新开始跳动。 96%……97%……98%……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u盘,指甲陷进掌心。 99%…… 100%。 复制完成。 她立刻拔掉u盘,关掉文件夹,清理操作记录,然后关机。 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这是她反复演练过的步骤,每一步都刻在脑子里。 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黑了。 她把u盘放进布袋,塞进睡衣口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拉开门,先探出头看了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小夜灯的光昏黄而安静。 她走出来,带上门,然后快步走向卫生间。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被发现,她就说自己起夜上厕所。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扯了扯嘴角。 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证据拿到了。 完整的证据。 现在,她手里有了能置田中宏于死地的筹码。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然后走出卫生间。 正要回卧室时,她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田中宏。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眯着,正盯着她。 “鎏汐?”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怎么起来了?” 鎏汐的心脏骤停了一秒,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有点渴,起来喝点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困意。 “喝水?”田中宏盯着她,“那去卫生间干什么?” “先上了个厕所。”鎏汐说,“顺便洗个手。” 田中宏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身上刮过。 鎏汐任由他看着,表情很自然,甚至还有点困惑。“怎么了?我吵醒你了?” 田中宏没回答,而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汗味。 “你刚才……”他顿了顿,“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鎏汐歪了歪头,“什么声音?我只听到雨声。” “好像……有电脑提示音?”田中宏说。 “电脑提示音?”鎏汐眨了眨眼,“没有啊。你是不是做梦了?”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很久。 鎏汐的心跳得像打鼓,但脸上依然平静。她甚至打了个哈欠,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我困了,回去睡吧。” 她绕过他,朝卧室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田中宏的声音。 “等等。” 鎏汐停下脚步,没回头。“怎么了?”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 鎏汐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口袋?没什么啊。” “我看看。”田中宏走过来,伸手要掏她的口袋。 鎏汐后退了一步。“真的没什么,就是手帕。” “手帕?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让他看到那个布袋,看到里面的u盘,一切就都完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跑?不行,跑不掉。 硬抢?更不行,她打不过他。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突然捂着肚子,弯下腰。 “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田中宏愣了一下。“怎么了?” “肚子……突然好疼……”鎏汐的声音带着哭腔,“可能是刚才喝了凉水……” 她蹲下来,缩成一团,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装的——她是真的紧张到胃痉挛了。 田中宏站在那儿,看着她。 几秒钟后,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事吧?” “疼……”鎏汐咬着嘴唇,“好疼……”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可能躺一会儿就好……”鎏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你扶我回房间吧。”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 “让你别喝凉水,不听。” “对不起……” 他扶着她走回卧室,让她躺下,还给她盖好被子。 “睡吧,”他说,“明天要是还疼,就去医院。” “嗯……”鎏汐闭上眼睛。 田中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躺了下来。 几分钟后,鼾声再次响起。 鎏汐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 10、第10章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茶几上放着那个u盘——黑色的,金属外壳,里面装着能要人命的证据。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门开了。 田中宏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鎏汐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没做早餐?”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不做了。”鎏汐说。 田中宏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鎏汐抬起头,看着他,“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再给你做早餐了。” 空气凝固了。 田中宏站在那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嘲讽的、带着不屑的笑。 “你吃错药了?”他走过来,“大清早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鎏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田中宏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谈你最近越来越不懂事了?” “谈这个。”鎏汐拿起u盘,放在茶几上。 田中宏瞥了一眼。“那是什么?” “你犯罪的证据。”鎏汐说。 短暂的沉默。 然后田中宏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证据?什么证据?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证据?” “交易记录,”鎏汐一字一句地说,“日期,时间,地点,交易对象,金额,货物种类。还有银行转账截图,码头仓库照片,你和阿健的通话录音。” 田中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变了——从嘲讽变成警惕,再变成凶狠。 “你从哪里搞来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野兽的低吼。 “你书房里。”鎏汐说,“电脑,抽屉,u盘。密码我都知道。” 田中宏盯着她,眼睛里的凶光越来越盛。 “你偷看我的东西?” “是收集。”鎏汐纠正道,“收集你犯罪的证据。” “你想干什么?”田中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报警?举报我?你以为警察会信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 “他们也许不会信我,”鎏汐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但他们会信这些证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茶几上。 信封没封口,里面的照片滑出来几张——码头仓库,纸箱,还有几张田中宏和几个人站在一起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认出他的脸。 田中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晚上。”鎏汐说,“你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时候。” 田中宏猛地伸手去抢u盘和照片。 但鎏汐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一步,同时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田中宏给她的那个旧翻盖机,而是一个新的,她前几天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二手智能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号码是110。 只要按一下,电话就会接通。 “别动。”鎏汐说,“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打过去。” 田中宏僵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鎏汐,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你想怎么样?”他咬着牙问。 “很简单,”鎏汐说,“我要你立刻搬走,永远离开这里。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准再联系我,不准再打扰我的生活。” “就这些?” “就这些。” 田中宏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那这些证据呢?”他问。 “我会留着。”鎏汐说,“只要你遵守承诺,我就不会报警。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立刻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你威胁我?”田中宏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交易。”鎏汐纠正道,“用你的自由,换我的自由。” “我的自由?”田中宏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你以为就凭这点东西,就能毁了我?我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留后手?” “也许你有,”鎏汐说,“但警察会感兴趣吗?他们会先把你抓起来,慢慢查。到时候,你的那些‘后手’还能不能起作用,就不好说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阿健最近好像不太听话吧?如果他知道你这里出了纰漏,会不会……落井下石?” 这句话击中了田中宏的软肋。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健确实是个麻烦。那家伙最近越来越嚣张,总是找借口加价,拖延交货。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被一个小丫头抓住了把柄,他一定会趁机要挟,甚至黑吃黑。 “你……”田中宏的手指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赤木鎏汐。”鎏汐说,“一个不想再被你控制的十五岁女孩。” “十五岁?”田中宏盯着她,“十五岁的女孩会有这种心机?会懂得收集证据,会懂得谈判?” “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鎏汐轻声说,“人什么都能学会。” 两人对峙着。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田中宏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盯着茶几上的u盘和照片,又看了看鎏汐手里的手机。 权衡利弊。 这是一场赌博。如果他妥协,他就得放弃这个房子,放弃鎏汐——这个他养了这么久,还没玩够的“宠物”。但如果不妥协,那些证据一旦落到警察手里,他至少要在监狱里蹲十年,甚至更久。 十年。 出来的时候,他就五十多岁了,什么都没了,钱,关系,一切。 不值得。 “好。”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好什么?”鎏汐问。 “我走。”田中宏说,“今天就走。” “现在就收拾东西。”鎏汐说,“我看着你收拾。” 田中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卧室。 鎏汐跟在他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 田中宏的动作很快,也很粗暴。他从衣柜里拽出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书本,杂物,一些私人物品——他看都不看,只要能塞进去就塞。 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那支u盘,还有一些重要的文件,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公文包里。 那是他的罪证,也是他的保命符。 鎏汐没阻止。 那些东西她已经有了备份,他要拿走就拿走吧。 一个小时后,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这就是田中宏在这里的全部家当。 “满意了?”他站在玄关,看着鎏汐。 “钥匙。”鎏汐伸手。 田中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卸下大门和各个房间的钥匙,扔给她。 “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等等。”鎏汐说,“还有一件事。” “你还想怎么样?” “钱。”鎏汐说,“我要钱。” 田中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敢跟我要钱?” “为什么不?”鎏汐说,“我陪你了这么久,总该有点报酬吧?而且,我搬出去住需要钱,上学需要钱,吃饭需要钱。” “我没钱。” “你有。”鎏汐说,“上周那笔交易,四百万日元,你拿了两百万定金。我要一半。” 田中宏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的那些交易记录,我都看了。”鎏汐说,“给钱,我就让你走。不给,我现在就报警。” 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银行账号。 “转账。现在。” 田中宏盯着那张纸条,又盯着鎏汐,眼神像要把她千刀万剐。 但他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登录银行app,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鎏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短信提示,一百万日元到账。 “现在可以了吧?”田中宏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 “可以了。”鎏汐让开身子,“走吧。别再回来了。” 田中宏拖着行李箱,提着公文包,走出大门。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鎏汐一眼。 那眼神复杂——愤怒,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 “不重要。”鎏汐说,“重要的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鎏汐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串,沉甸甸的,冰凉。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一百万日元,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是笔巨款。 足够她付房租,付学费,生活一段时间。 足够她开始新的人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满街道。院子里的枫树红得正艳,在晨光里像燃烧的火。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安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u盘。 证据。 她打开电脑,插上u盘,开始复制。 一份,两份,三份。 一份存在电脑里,一份存进另一个u盘,还有一份上传到云存储。 备份,备份,再备份。 她不能有任何疏忽。 做完这一切,她把电脑关机,u盘收好。 然后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还有那个小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一个小时后,她也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了玄关。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子。 住了几个月的房子,承载了太多屈辱和恐惧的房子。 现在,她要离开了。 永远离开。 她拉开门,走出去,然后锁好。 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 她没有回头。 拖着行李箱,她走下台阶,走上街道。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晨跑的人和遛狗的老人。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路过那个篮球场时,她停了一下。 清晨的球场空无一人,篮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她想起那个叫流川的男生,想起他投篮时干净利落的动作,想起他跑步时像风一样的身影。 那是另一个世界,阳光,汗水,青春。 也许有一天,她也能踏进那个世界。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先要活下去,要站稳脚跟,要变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她走进一家房产中介。门刚开,店员还在打扫卫生。 “我想租房子。”她说。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多大?” “十五岁。” “十五岁……”店员面露难色,“这个……需要有监护人签字才行。” “我有钱。”鎏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可以支付半年,现金。” 店员看着她手里的钱,又看看她,犹豫了一下。 “什么样的房子?”最后她问。 “小一点的,干净的,安全一点的。”鎏汐说,“离湘北高中近一点。” “好,我帮你看看。” 一个小时后,鎏汐签了合同,拿到了钥匙。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但很干净,也很便宜。最重要的是,房东是个老太太,不住在这里,平时很少过来。 付了半年租金和押金,鎏汐拖着行李箱上楼。 打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 但她觉得很满意。 因为这是她的地方。 她一个人的地方。 她把行李箱放好,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楼房,普通的人们在普通地生活。 但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无比珍贵。 因为她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衣袖。 她哭得很压抑,很克制,像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怒,都哭出来。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像被泪水洗过一样清澈。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写下: 11月xx日,晴。 新生活开始。 目标: 1.努力学习,考年级前十。 2.继续自学医学,每周至少读完一本书。 3.找一份合法兼职。 4.存钱,为将来做准备。 5.好好活着。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 不远处的一栋一户建里,二楼窗户后,一个少年放下手中的哑铃,用毛巾擦了擦汗。 他无意中瞥向窗外,正好看见对面楼房的窗前,站着一个女孩。 长发披肩,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很年轻,很艳丽,但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释然。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突然蹲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好像在哭。 但很快她又站起来,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很坚定。 少年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练习。 只是那张脸,那个眼神,在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印在了他脑海里。《 》 11、第11章 那个早晨是从指尖的麻木开始的。 鎏汐睁开眼时,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一条。她躺了整整一分钟,听着自己的心跳,等着那种熟悉的恐慌感涌上来——那种在过去半年里,每个醒来时刻都会第一时间攫住她的、令人窒息的紧缩感。 但今天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还有远处电车驶过轨道的嗡鸣。她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昨天新换的窗帘布料的味道。没有烟味,没有古龙水,没有那个男人呼吸的节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昨晚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现在还没完全消退。u盘已经不在手里了——昨天半夜警察来取证时拿走了,连同她断断续续录了两个小时的陈述。那个银色的小东西,现在应该躺在证物袋里,贴着编号标签。 阳光慢慢变亮,从灰蓝变成淡金。鎏汐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很凉,但这种凉是干净的凉,不是那种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意。 房间空了。 真的空了。田中宏的东西昨天连夜搬走了,但那种“存在感”还残留着,像某种顽固的污渍。她先从角落开始,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检查。踢脚线缝隙里有根折断的领带夹,银色的,上面嵌着颗小小的假钻。她捏起来,金属在晨光里反着冷光。垃圾桶在厨房,她走过去,掀开盖子,把领带夹扔进去。落下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 接着是衣柜。他的衣服都搬走了,但底层压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一圈淡淡的黄渍——汗渍,或者别的什么。鎏汐没有细看,团起来,塞进垃圾袋。抽屉里还有东西:半包没抽完的烟,打火机,几枚游戏厅的代币,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名片,上面印着“财务顾问”和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每个发现都像针扎。不是疼,是那种细密的、令人烦躁的刺痛,提醒她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门禁时间精确到分钟,账户里每一笔支出都要解释用途,那些“我是为你好”的说教背后,是冰冷得像手术刀一样的控制欲。 最恶心的是浴室。 剃须刀还搁在洗手台边,银色刀架上粘着几根黑色的胡茬。鎏汐戴上橡胶手套——昨天新买的,包装还没拆——捏起剃须刀,扔进垃圾袋。然后她开始刷洗手台。刷子刮过白瓷表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她刷得很用力,指关节都泛白了,直到那点痕迹彻底消失,瓷面光洁得能照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接着是马桶、淋浴喷头、浴缸边缘。消毒水泼上去,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但她没停。每个可能残留指纹或皮屑的地方都擦三遍,抹布换了好几次,水换了好几桶。擦到浴缸排水口时,她突然停住了。 那里卡着一根长发,棕色的,微卷。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直发。 鎏汐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捏起来,对着光。发梢有分叉,中间一段颜色稍微浅一点,像是染过又褪色了。她把它也扔进垃圾袋,然后继续擦。 清理到卧室墙角时,扫帚碰到了一个硬物。 在踢脚线和衣柜的夹缝里,卡着个棕色的旧钱包。皮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开裂,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鎏汐蹲下身,没直接用手拿,而是用扫帚柄把它拨出来。 钱包很轻。她戴上另一只干净的手套,才捡起来。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三张银行卡——两张普通储蓄卡,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卡面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标志。夹层里还有东西: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边缘泛黄,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鎏汐把照片抽出来。 是张合影。田中宏搂着个年轻女孩,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女孩看起来最多高中生年纪,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刘海别着个草莓形状的发夹。田中宏也笑着,但那种笑容鎏汐很熟悉——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摆在脸上的、像面具一样的弧度。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日期:三个月前。 正是田中宏开始严格控制她出门时间的那段日子。 鎏汐的胃突然抽紧了。不是恶心,是更冷的东西,像有人往她胃里塞了块冰。 这不是遗漏。田中宏那种人,搬家时会数清楚每一枚硬币,会记得每双袜子放在哪个抽屉。这个钱包是故意留下的。为什么?警告?炫耀?还是某种恶趣味的“纪念品”? 她把照片放回夹层,钱包合上。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和这个房间里的寂静格格不入。鎏汐走到窗边,把钱包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破旧的皮面上,那些划痕和裂纹看得更清楚了。 然后她继续干活。 扔掉所有垃圾,擦完所有家具,地板拖了三遍,最后连窗帘都拆下来塞进洗衣机。下午三点,她去五金店买了新锁芯。店老板是个老头,一边找零钱一边嘟囔:“小姑娘自己换锁啊?要不要帮忙?” “不用。”鎏汐说,“我会。” 回家照着说明书换锁芯。螺丝刀拧起来很费劲,有一刻她差点脱手,螺丝刀擦过虎口,留下一道白印。但她没停,继续拧。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但每一声都让她觉得踏实——这是在把什么旧东西赶出去,把什么新东西装进来。 傍晚五点二十七分,房间终于像样了。 阳光斜斜地铺满地板,消毒水味盖过了所有其他味道。鎏汐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书桌回到窗边,床单换了干净的淡蓝色,墙上原本挂田中宏高尔夫获奖证书的地方,现在空着,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像某种褪色的伤疤。 可她坐不下来。 总觉得角落里还有眼睛。每次走廊有脚步声,她后背就绷直。傍晚下楼倒最后一批垃圾,看见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隔壁楼,侧影像极了田中宏,她差点把垃圾袋掉在地上。 晚饭是便利店买回来的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口味。她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慢慢吃,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难吃,是她尝不出味道。 天彻底黑透后,鎏汐开始第二轮检查。 门窗反锁,每个锁扣都扳两次确认。浴室通风口很小,人根本钻不进来,但她还是用透明胶带贴了个叉。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刺啦”一声。 最后,她把书桌推到门后。 实木书桌,沉得很,拖动时在地板上刮出长长的、刺耳的噪音。顶住门板的瞬间,书桌腿和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位。 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多久。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每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就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像探照灯。她开始数: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四十七道时,她坐了起来。 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钱包。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银行卡上反着冷白的光。她把卡一张一张拿出来看,卡号,有效期,背面的签名栏都是空白的。照片上的女孩还在笑,草莓发夹在游乐园的灯光下有点反光。 鎏汐拿出手机——昨天新买的便宜货,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把银行卡正反面和照片都拍下来。像素不高,照片拍出来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细节。她打开短信,找到昨晚警官留给她的号码,把照片一张一张发过去。 每发一张,手机就震动一下,轻微的“嗡”声。 全部发完后,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打扫时发现的,在衣柜后面。可能是其他受害者的线索。” 发送。 等待的时间很长。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手机震动了。 “收到。明天上午十点我派人来取。锁换了吗?” 她打字:“换了。” “好。今晚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打这个电话,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 鎏汐把这条短信读了五遍,然后长按,收藏。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刚好能看见时间:23:47。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后半夜,她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都是门,每扇门都关着,但门后有声音——有田中宏的,有其他陌生男人的,还有那个草莓发夹女孩的哭声,很细,像猫叫。她拼命跑,想找出口,可走廊没有尽头,只有更多的门,更多的声音。 惊醒时是凌晨四点十三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便利店的红招牌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鎏汐摸到手机,屏幕冰凉。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她爬起来,没开灯,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木板上听。 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处敲鼓。 书桌还顶在那里,纹丝不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但她没动,就这样坐着,直到小腿开始发麻,直到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慢慢泛出灰白。 晨光再次照进房间时,鎏汐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等那阵针刺般的麻感过去,然后挪开书桌——比昨晚推过去时更沉,好像一夜之间吸饱了房间里的寂静。 打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晨报送来的免费报纸躺在门口,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捆着。 她捡起报纸,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窗边,抓住窗帘边缘,深吸一口气,“哗”的一声拉开。 阳光涌进来,不是温柔地漫进来,是“涌”,像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街道苏醒了。送报纸的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车篮里堆着厚厚的报纸;对面阳台有老人在浇花,水壶洒出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便利店店员正在门口摆打折商品,把“特价100円”的牌子挂出来。平凡得让人想哭的日常景象。 鎏汐转身,背靠着窗台,让阳光晒在背上,暖意慢慢渗进衣服里。她打量着这个终于完全属于她的空间。 书桌上摊着学校课本,最上面是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三章函数图像那一页,她昨天做到一半的题目还留在那里,铅笔写的演算步骤工工整整。衣柜里挂着自己的衣服,不多,但都是按喜好选的浅色系:米白的衬衫,淡蓝的毛衣,灰色的裙子。冰箱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她昨天写的“兼职面试备忘”——虽然前几次都失败了。 还有那个钱包,现在正躺在警方明天会来取的证据袋里,很快会变成案卷里的一行编号、一张照片、一段证词。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抬头看镜子时,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的,没有昨天那种漂浮的、找不到焦点的恐慌。 擦干脸,她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昨天中断的那一题。 笔尖落在纸上,画出第一个坐标点。墨水渗进纸张纤维,留下一个清晰的黑点。窗外,电车又过了一班,声音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像某种节奏稳定的背景音。鎏汐没有抬头,继续演算第二步、第三步。公式列出来,代入数值,计算结果。 当她写下最终答案时,阳光正好移到桌角,把那片木纹照得发亮,能看见细微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细小划痕。 她放下笔,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搁在纸上。 这一天还很长。要去学校,要继续找兼职——昨天被拒了五家,今天还得继续。要面对空荡荡的冰箱和越来越薄的存折,要算清楚每一日元该怎么花。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刚刚完成消毒和封锁的房间里,她能控制自己呼吸的节奏,能决定下一题从哪里开始解,能选择是现在吃早饭还是再等一小时。 这就够了。 鎏汐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铅笔盒,钱包——她自己的钱包,很旧了,边缘已经开线。打开,里面仅剩的零钱数了两遍:一千三百日元。一张一千円纸币,三枚一百円硬币。够三天饭钱,如果只吃便利店的特价饭团的话。 拉上书包拉链时,她顿了顿,又从抽屉深处摸出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日程本,塑料封皮,印着星空图案,是去年生日时同学送的,一直没用。翻开第一页,纸张是空白的,有种新本子特有的、微微发涩的触感。 她拿起笔,在页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 “1.彻底清扫完成 2.门锁已换 3.证据已提交 4.今日目标:找到兼职(任何)” 写到最后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句号,又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继续的停顿。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在后面加了三个字,笔迹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必须成。” 合上本子,塞进书包侧袋。出门前,她再次检查门窗——不是焦虑的检查,是确认。手放在新锁的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已经熟悉,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后顶任何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咔嗒一声扣紧,清脆,利落。她背好书包,单肩背着,带子调整到合适的长度。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推开通往街道的那扇玻璃门时,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初春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面包店刚出炉的奶油面包的甜香。 鎏汐握紧书包带,布料在掌心摩擦出粗糙的触感。她朝车站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一步,总是要迈出去的。不管腿还软不软,不管身后房间里还有多少没散尽的消毒水味,不管钱包里只有一千三百日元。 至少现在,方向是她自己选的。《 》 12、第12章 钱包里只剩一千三百日元这件事,鎏汐是在车站自动贩卖机前确认第三遍时彻底死心的。 硬币摊在手心,三枚一百日元,四枚十日元,其余全是五日元和一日元的小钢镚。这点钱甚至不够买一张从这儿到市中心的地铁往返票——如果她真有需要去市中心办事的话。 昨天清扫房间时那股狠劲现在全变成了胃里空荡荡的回响。她盯着贩卖机里标价一百二十日元的饭团,计算着:如果现在买一个,就剩一千一百八十日元。按最省钱的吃法,每天两顿便利店特价品,每顿控制在一百五十日元以内,那这点钱够撑…… 四天。最多四天。 而且这还没算水电费、电话费、学校可能突然收的教材费,以及那个迟早会用完的牙膏。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同校制服的女生说笑着走近。鎏汐迅速把硬币收进口袋,转身离开贩卖机。不能让人看见她对着饭团发呆的样子——虽然饿,但比饿更糟的是让人知道自己快没钱了。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鎏汐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曲线,可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跳:一千三,减一百二,减三百,减……遗产账户冻结的通知书还夹在课本里,律师说解冻至少要三个月,而且需要监护人签字——可她哪来的监护人? 下课铃响时,她终于做了决定。 午休时间,鎏汐没去食堂,而是拐进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松本老师正在吃便当,看见她进来,有些惊讶地放下筷子:“鎏汐同学?有事吗?” “老师,”她站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想申请放学后打工,需要学校开一份同意书。” 松本老师推了推眼镜:“打工?可是校规规定,二年级学生原则上……” “原则上禁止,但如果家庭有经济困难,经班主任批准可以例外。”鎏汐把校规条文背了出来,“我家的情况,之前田中先生来办理手续时应该有过说明。现在……情况有变化,我需要自己负担生活费。”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既不能透露太多隐私,又要让老师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松本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表格。 “你要做什么工作?” “还没找到。”鎏汐老实说,“但我会找合法的、不影响学习的工作,每天不超过两小时。” 笔尖在纸上停顿。松本老师抬头看她:“鎏汐,如果有困难,学校有助学金制度……” “我想靠自己试试。”她说。 表格填好了,盖上章。鎏汐折好放进书包,弯腰道谢。转身要走时,松本老师叫住她:“等一下。” 她从便当盒旁边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递过来:“我太太今天多做了一个,不嫌弃的话……” 鎏汐的喉咙突然发紧。她摇头:“不用了,老师,我……” “拿着吧。”饭团塞进她手里,还带着一点余温,“打工很辛苦,吃饱了才有力气。” 走出办公室时,鎏汐把那枚梅子饭团捂在手心,温度透过塑料膜渗进来。走廊上有男生在追逐打闹,笑声撞在墙壁上。她快步走进楼梯间,在无人的转角处,背靠着墙,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梅子很酸。她慢慢嚼着,直到那点酸味在舌尖化开,变成某种可以支撑她走到校门口的力量。 放学铃声一响,鎏汐第一个冲出教室。 第一站是车站旁的便利店。半个月前来过,当时店主是个中年阿姨,一听她是国中生就摆手:“不行不行,我们不敢用未成年人,出了事谁负责?” 这次柜台后换了个年轻男生,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兼职。鎏汐把同意书摊在收银台上,语速很快:“我可以做晚班,六点到十点,周六日全天也可以。我学东西很快,收银、补货、打扫都会,而且我住得近,临时需要换班随时能到。” 男生挠挠头:“这个……我得问店长。” “店长什么时候在?” “晚上八点以后。” “那我八点再来。”鎏汐收回同意书,鞠了一躬,“谢谢您。” 转身时,她瞥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制服整齐,头发梳得很紧,脸上努力摆出镇定的表情。还不够。她想。得看起来更可靠些。 第二家是家庭餐厅。店长是个胖胖的大叔,正在后厨切卷心菜。听了她的请求,他头也不抬:“我们这儿至少要十六岁,有工作经验优先。你多大了?” “十五。” “那不行。”菜刀落下,卷心菜丝飞溅,“而且我们晚班主要是收拾厨房,要搬东西,你个小姑娘干不了。” “我可以干。”鎏汐上前一步,“我力气不小,以前在家也做家务。如果您担心,可以先试用我一小时,不满意不用付钱。” 大叔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笑了:“小姑娘挺有干劲啊。但我们这儿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走出餐厅时,天色开始暗了。鎏汐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她加快脚步,朝第三家走去——一家书店,上次来的时候老板娘说“只招长期”,但她想再试试。 书店玻璃门关着,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鎏汐凑近看,里面灯亮着,老板娘正在整理书架。她敲了敲玻璃。 老板娘抬头,看见是她,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还是走过来开了条门缝:“同学,我真的不能……” “我只需要做到遗产解冻为止,三个月。”鎏汐抢着说,“这三个月我可以当试用期,工资按您定的算,只要够我付房租水电和饭钱就行。我可以负责整理儿童区,那里书总是乱,而且我英语还可以,能帮外国客人找书。” 她说得急,差点呛到。老板娘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你。但雇佣未成年人要办的手续很麻烦,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小店担不起责任。你还是去问问其他地方吧。” 门轻轻关上了。 鎏汐站在渐暗的街道上,看着橱窗里排列整齐的书脊。那些书里有她上周想买却放回去的医学入门书,标价两千八百日元——差不多是她现在全部财产的两倍。 口袋里硬币随着她的步伐哗哗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路过自动贩卖机时,她又停了一下,这次看的是旁边的公益广告:一个微笑着的老人,下面写着“生活有困难时,请拨打咨询电话”。 她没有手机。田中宏之前给她配的那部,昨天连同sim卡一起扔进垃圾桶了。现在她连个能接电话的东西都没有。 第六家是花店。上次路过时,她看见橱窗里贴着“招聘兼职”的纸条,但当时急着去便利店,没进去问。 现在纸条还在。鎏汐推开门,门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香,不是香水那种浓烈的香,是混着泥土和水汽的植物的味道。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在给玫瑰花剪刺,听见声音,头也不抬:“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您好,”鎏汐走到柜台前,“我看到招聘启事……” 女人这才抬头。她四十岁左右,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手上还沾着泥土:“哦,你是来应聘的?多大了?” “十五,国中二年级。”鎏汐把同意书递过去,“学校已经批准了,我可以工作到晚上七点,周末全天都可以。” 女人接过同意书,却没看,而是打量着她:“以前做过花店工作吗?” “没有。”鎏汐实话实说,“但我学得很快。而且……我记性不错,客人订花的要求,我听一遍就能记住。” “记性好?”女人挑了挑眉,“那你说说,刚才进门到现在,店里有什么变化?” 鎏汐愣了愣,随即快速扫视店内:靠门的架子上,白色百合少了两支;柜台边的水桶里,多了一束刚拆包装的紫色鸢尾;墙上的钟,分针指向三十七,比刚才进门时前进了大约五分钟…… “百合少了,鸢尾是新到的,钟慢了二十秒——和车站的大钟比。”她说。 女人笑了:“观察力不错。为什么想打工?” 这个问题鎏汐今天被问了六遍,每次回答都不一样:对便利店说要“积累社会经验”,对餐厅说“想赚零花钱”,对书店说“喜欢读书”。但现在,看着女人手里那枝剪了一半刺的玫瑰,她突然不想编了。 “没钱了。”她说,“遗产被冻结,监护人跑了,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我需要一份工作,什么活都行,只要合法,只要能让我活下去。” 话说完,店里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 女人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每天放学后来,五点到七点,两小时。时薪八百日元,试用期一周,如果干得好就继续。要做的事包括剪枝、换水、整理花材、招呼客人,忙的时候要包装花束。可能会扎到手,可能会被客人刁难,可能会累得腰直不起来。干不干?” 鎏汐的呼吸停了一拍。时薪八百,两小时一千六,一个月如果做满二十天就是……三万两千日元。够付这间小公寓的租金,够吃饭,还能攒下一点买书。 “干。”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今天就可以开始。” 女人——后来知道她叫早苗——从柜台下拿出一条备用围裙扔给她:“先换上。然后去后面把那些满天星的枯叶摘掉,注意别把花苞碰掉了。” 围裙是深绿色的棉布,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鎏汐套上它,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围裙有点大,下摆快到膝盖了。她卷起袖子,走进后间。 满天星堆在一个塑料筐里,细小洁白的花朵像星星。鎏汐搬了张小凳子坐下,开始一片一片摘掉发黄或破损的叶子。动作很慢,因为花枝太细,用力过猛会折断。早苗进来过一次,看她摘了十几枝,点点头:“还行,手挺稳。六点前把这筐弄完。” 六点差五分,筐空了。鎏汐站起来时,腰确实有点酸,手指上也沾了绿色的汁液。她把整理好的花枝插进清水桶,回到前店。 早苗正在接待一位客人,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要订一束“看起来高级但不夸张”的花,明天上午送去公司。鎏汐安静地站在旁边听,记住要求:白色系,不要百合(老板过敏),预算五千日元左右。 男人走后,早苗从收银机里数出八百日元,递给鎏汐:“今天的工资。明天五点,别迟到。” 硬币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八百日元,刚好是一个饭团加一瓶牛奶加一本最便宜的笔记本的价格。鎏汐握紧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谢谢您。”她弯腰,鞠了个很深的躬。 走出花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鎏汐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便利店,用刚到手的两百日元买了个特价饭团和一小盒牛奶——明天的早饭。 剩下的六百日元,她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和那一千三百日元放在一起。 现在总数是:一千九百日元。 离三万两千还很远,离付清下个月八万的房租更远。但至少,数字开始往上涨了,而不是像前几天那样,只出不进,眼睁睁看着余额一点点见底。 回到公寓楼下,鎏汐抬头看自己房间的窗户。黑着灯,和整栋楼其他亮着的窗户格格不入。她摸出钥匙,新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打开灯,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干净,空旷,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她把书包放下,饭团和牛奶放进冰箱,然后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本星空封面的日程本。 翻到第二页,她写下: “1.找到工作(花店,早苗) 2.今日收入:800円 3.总余额:1900円 4.明日目标:学会三种基本花束包装法” 写完后,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活下去的第一步,成了。” 窗外传来电车进站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鎏汐合上本子,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道上车灯汇成的河流。 明天五点要到花店。明天数学课有小测验。明天要记得问早苗,能不能把店里过期的花材带回家——有些花瓣还没全枯,晒干了也许能做书签,或者,只是放在窗台上看看也好。 她拉上窗帘,把夜色和街灯都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台灯一圈暖黄的光,照在刚刚写下字迹的那页纸上。 数字很小,未来很大。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可以每天去两小时的地方,有了一个会付她八百日元说“别迟到”的人,有了一个明天早上睁开眼就知道要做什么的具体目标。 鎏汐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今天走了多少步?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句“拜托”和“谢谢”?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筐满天星的触感,细小的花苞在指尖擦过的痒;记得早苗递过围裙时手上泥土的味道;记得八百日元硬币落在掌心的重量。 很轻,又很重。 她闭上眼,在彻底入睡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要更早起床。提前二十分钟,不,三十分钟。这样就能在去学校前,把昨天没看完的解剖学章节补上。 毕竟,花店的工作只是活下去。《 》 13、第13章 闹钟在五点四十五分响起,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小时。 鎏汐从被窝里伸出手,准确地按掉铃声。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边缘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她躺了几秒,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坐起来。 第一件事是背英语单词。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是那种一百日元三本的廉价线圈本,纸张薄得能透光。她用铅笔抄了三十个新单词,都是昨天在图书馆查医学资料时遇到的:anatomy(解剖学)、physiology(生理学)、pathology(病理学)……每个词后面跟着音标和简单释义。她的发音还不准,特别是“th”这个音,舌头总摆不对位置,但她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念。 “anatomy……anato……my……”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蓝。六点十分,她合上英语本,换另一本——中医基础理论。这本书是从图书馆借的,已经续借两次了,封面磨损得很厉害,书页边缘都卷了起来。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 她默读,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示意图。阴阳图,五行相生相克,十二经络走向。这些东西和她在学校学的数理化完全不同,没有公式可套,更像某种哲学,某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她画着画着,笔尖停住了。 前世她没学过中医。不,应该说前世她什么正经的都没学——高中辍学,打零工,混日子,直到那场车祸。现在重新坐在这里,对着这些陌生的文字和图表,她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好像两个人生重叠在一起,一个是荒废的、随波逐流的,一个是紧绷的、每分每秒都要算计的。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医学。 为什么是医学?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是因为前世最后看见的是救护车顶闪烁的红光?是因为躺在医院那几天,闻到的消毒水味道太深刻?还是因为……因为想抓住点什么,能实实在在救人命的东西? 没有答案。她只知道,翻开这些书时,心里是静的。不像算数学题时的紧绷,不像找兼职时的焦虑,是一种沉下去的、脚踏实地的安静。 六点五十分,她合上书。该准备上学了。 制服昨晚就熨好挂在椅背上——用从便利店买的迷你熨斗,插电时会滋滋响的那种。她换上衣服,对着洗手间镜子仔细检查:领结要正,衬衫下摆要扎进裙子,袜子不能有破洞。外表是铠甲,哪怕里面的骨头还在发颤,外面也得挺直。 早饭是昨天从花店带回来的边角料:几朵快要枯萎的小雏菊,她把花瓣摘下来,夹在吐司里。花瓣没什么味道,但看着那片白色在烤得微焦的面包上,会觉得这顿简陋的早餐也有点像样。 七点十分,出门。 学校离公寓二十分钟步行路程。她走得不快,书包里除了课本,还装着花店的围裙——深绿色的棉布围裙,洗过之后缩了点水,现在刚好合身。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眼橱窗里贴的特价便当广告:咖喱饭,三百八十日元。贵了。她继续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鎏汐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她已经自学到更后面的内容了,但听课的习惯没丢——谁知道老师会不会突然讲个书上没有的技巧?谁知道考试会不会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一道题? 课间,同桌的女生凑过来:“鎏汐,昨天那道几何题,你解出来了吗?” “解出来了。”鎏汐翻开练习册,指给对方看,“这里做条辅助线。” 女生盯着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哇,你好厉害!我怎么就想不到?” “多做几道类似的就熟了。”鎏汐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得意。是真的没什么可得意的——前世她连初中数学都忘光了,现在能解这些题,靠的是每天在图书馆泡到闭馆,靠的是把一本习题集来回做了三遍。 午饭时间,她没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不是不想吃饭,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二百五十日元,而她今天只带了五百日元——下午放学后要去花店,不能空着肚子工作,得留点钱买饭团。 图书馆人不多,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或教室闹腾。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饭盒——其实只是个塑料保鲜盒,里面装着早上剩的半片吐司,还有几颗小番茄。 她小口吃着,眼睛盯着摊开的书。《人体解剖学基础》,彩图版,从图书馆借的。书很新,大概是刚采购不久,纸张光滑,印刷清晰。她翻到骨骼系统那一章,看着那些颅骨、椎骨、肋骨的示意图,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描画。 “这里是枕骨大孔……脊髓从这里通过……”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鎏汐没回头,直到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你在看解剖学?” 她抬起头。是个中年女老师,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抱着几本生物教材。鎏汐记得她——生物课的松田老师,上课时会带真的青蛙标本来。 “是的。”鎏汐合上书,站起来。 “坐着吧。”松田老师摆摆手,目光落在摊开的彩图上,“国中生看这个,有点早啊。是感兴趣,还是……?” “我想学医。”鎏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松田老师挑了挑眉,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 这个问题鎏汐被问过很多次,从警察到班主任到花店的早苗阿姨。每次答案都不一样,有时说“想帮助别人”,有时说“觉得人体很神奇”。但这次,对着松田老师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她说了实话:“因为我觉得……生命太脆弱了。我想学点能抓住它的东西。” 松田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那本书,翻了几页:“看到哪里了?” “骨骼系统。” “知道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吗?” “成人有206块。新生儿更多,有300块左右,后来有些会融合。” “说说颅骨的构成。” 鎏汐深吸一口气,开始背:“颅骨分为脑颅和面颅。脑颅有8块:额骨、顶骨、枕骨、颞骨、蝶骨、筛骨……” 她背得很流利,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流利,是真正理解了结构之后的记忆。松田老师听着,偶尔点头,等她说完,才开口:“背得不错。但学医不是背书。你知道这些骨头怎么连接的吗?知道它们怎么保护大脑的吗?知道颅底那些孔洞都是给什么神经血管通过的吗?” 鎏汐哑然。她不知道。 “下周开始,每周二放学后,来生物准备室。”松田老师站起来,“我带了些模型和标本,你可以看看实物。光看书,一辈子也学不会摸骨头。” 鎏汐愣住了,直到老师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老师……为什么?” 松田老师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因为我年轻时,也有人说‘国中生学什么医’。但没人跟我说‘不行’,所以我想,我也不能跟别人说‘不行’。”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书架间。鎏汐坐在原地,手指按在书页上,纸张的纹理清晰可感。窗外的阳光移过来,刚好照在那张颅骨彩图上,光影让那些凹陷和突起更加立体。 下午的课她听得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松田老师的话:“光看书,一辈子也学不会摸骨头。”摸骨头。真的骨头。不是图片,不是文字描述,是实实在在的、曾经支撑过一个生命的结构。 放学铃声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花店五点开门,她四点五十就到了。早苗阿姨正在门口卸货,看见她,指了指地上的纸箱:“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玫瑰搬进去。小心刺。” 纸箱很沉,里面是上百枝红玫瑰,用吸水棉包着根部。鎏汐蹲下身,双手抱住箱底,用力——起来了,但摇摇晃晃的。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慢慢挪进店里。 “放那边。”早苗阿姨指了指柜台后的空地,“然后拿剪刀,把刺剪掉,每枝留最上面的两三片叶子就行。” 剪刀是花店专用的,手柄包着防滑橡胶。鎏汐坐下来,拿起第一枝玫瑰。茎很粗,上面密布着尖刺。她小心地避开刺,从下往上剪。第一下有点犹豫,剪掉了一片叶子,但刺还在。第二下,找准角度,剪刀口卡在刺的根部,“咔嚓”,刺掉了,茎完好无损。 早苗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还行。保持这个节奏,一箱大概四十分钟。剪完这箱,还有两箱。” 四十分钟后,鎏汐的手指已经有点发酸,虎口处被剪刀磨红了。但面前堆满了剪好的玫瑰,茎干光滑,顶端的花苞裹得紧紧的,有些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花瓣。 “休息五分钟。”早苗阿姨递过来一瓶水,“然后学包装。” 矿泉水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鎏汐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疲惫。她看着店里那些已经包装好的花束:有简单的单枝包装,有华丽的新娘捧花,有庄重的葬礼花圈。每种都有不同的折纸方法、不同的丝带系法、不同的配草选择。 “今天先学最简单的。”早苗阿姨拿来几张包装纸——淡紫色的皱纹纸,上面有细细的银色暗纹,“单枝玫瑰,送给朋友或者恋人。看着。” 她的手指很灵活,纸张在她手里像有生命一样:对折,翻折,捏出褶皱,再用透明胶带固定。最后系上一条银灰色的丝带,打一个简单的蝴蝶结。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试试。” 鎏汐拿起一张纸,模仿早苗阿姨的动作。对折——纸不平整,皱了。翻折——角度不对,包不住花茎。捏褶皱——用力过猛,纸撕了个小口。 早苗阿姨没说话,又递给她一张纸。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到第五遍时,纸终于听话了。虽然蝴蝶结打得有点歪,包装也不如早苗阿姨的精致,但至少像样了。 “可以了。”早苗阿姨点点头,“熟能生巧。以后每天练习十枝。” 六点半,客人多了起来。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来买花,说要送给女朋友,但预算只有一千日元。鎏汐看了眼他手指上的篮球护指,想了想,建议:“不然买三枝康乃馨?配点满天星,包装简单点,应该够。” 男生犹豫:“康乃馨……会不会太普通了?” “红色康乃馨的花语是‘热情的爱’。”鎏汐说,“而且康乃馨花期长,能放一周。玫瑰虽然好看,但两三天就蔫了。” 男生眼睛一亮:“那就康乃馨!” 鎏汐挑了最新鲜的三枝,配上几簇小小的满天星,用浅粉色的纸包好,系上深红色的丝带。最后还从边角料里抽出一张卡片,写上“tomylove”,插在花束里。 “多谢!”男生付了钱,抱着花高兴地走了。 早苗阿姨在旁边看着,等客人走远了才说:“你挺会做生意。” “我只是觉得……他可能更想让花多开几天。”鎏汐说,低头整理剩下的康乃馨。 七点,下班。早苗阿姨数出今天的工资:一千六百日元,因为是周末,算双倍。鎏汐接过钱,纸币很新,边缘锋利。 “明天还是五点?” “嗯。” 走出花店时,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鎏汐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图书馆——周末开到九点,她还能看一个半小时书。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她摊开解剖学书,翻到肌肉系统那一章。但今天有点看不进去,手指上的酸痛还在,鼻尖好像还残留着玫瑰的香气。她索性合上书,拿出那本星空封面的日程本。 翻到最新一页,她写下: “1.背完30个医学英语单词 2.中医阴阳理论复习完毕 3.学会单枝玫瑰包装 4.今日收入:1600円 5.总余额:3500円 6.新目标:每周二生物准备室(松田老师)” 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顿了顿。她看着那几个字,然后慢慢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星号。 那是她在这一页画的第一个星号。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像倒过来的星空。鎏汐收起本子,重新翻开解剖学书。这次她能看进去了,那些肌肉的名称、起止点、功能,一行一行印进脑子里。 九点,闭馆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凉,她拉紧了外套。 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个特价饭团,金枪鱼口味,一百日元。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吃完,包装纸仔细折好扔进垃圾桶。 上楼,开门,开灯。房间还是那样,干净,空旷,安静。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明天的计划已经想好了: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七点出门,去图书馆占位子;下午三点开始复习这周所有功课;五点去花店。 日程本摊开着,那行“每周二生物准备室”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鎏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 纸面是光滑的,墨水已经干了,摸不出凹凸。但她总觉得,那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破土,但已经在黑暗里开始生长。 她关掉台灯,躺下。黑暗里,脑子里自动回放今天学的那些东西:颅骨的八块骨头,玫瑰刺的剪法,阴阳图的旋转,男生抱着康乃馨离开时的笑容。 最后定格在松田老师那句话:“光看书,一辈子也学不会摸骨头。” 是啊。光看书,也一辈子学不会怎么活下去。 得亲手去摸,去试,去剪掉刺,去包扎伤口,去把一张张皱巴巴的纸,折成能托住一朵花的形状。 鎏汐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几秒,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下周二,要去摸真的骨头了。真好!《 》 14、第14章 鎏汐从图书馆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十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今天花店盘点,早苗阿姨让她早点过去帮忙。她快步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书包在背后有节奏地拍打着。 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嘭,嘭,嘭,清脆,规律,像某种心跳。鎏汐下意识地朝操场瞥了一眼。篮球部在训练,十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分成两组在打练习赛。场边围了些看热闹的学生,大多是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 她不感兴趣,收回目光继续走。但就在这时,场上传出一声惊呼。 “小心!” 鎏汐转头,刚好看见那个球——橙红色的斯伯丁篮球,旋转着朝边线飞来,速度快得像颗炮弹。一个男生从人群中冲出,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伸长手臂去够那个即将出界的球。 他够到了,指尖碰到球的瞬间猛地一拨,球改变方向飞回场内。但冲力太大,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在塑胶地面上滑出去半米。 场边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男生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运动裤擦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他皱了皱眉,想站起来,但右脚刚用力就“嘶”了一声。 鎏汐停下脚步。她的手已经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那个东西——一盒创可贴,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一盒十片,八十日元。是早苗阿姨让她常备在身上的:“花店工作容易被刺扎到,有备无患。”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创可贴已经捏在手里了,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管闲事吗?不太好吧,那么多人在看…… 但那个男生还坐在地上,膝盖上的血已经开始顺着小腿往下流,在深蓝色的运动裤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鎏汐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缝。她蹲下身,没看男生的脸,只盯着伤口——擦伤不深,但面积不小,沙砾和塑胶颗粒嵌在皮肉里,需要先清理。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她。鎏汐这才注意到他的长相:很清爽的一张脸,眉毛浓密,眼睛是温和的棕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大概比她高一年级,运动服胸口绣着“神宗”两个字。 她从书包里拿出矿泉水——自己喝剩的半瓶,还有一小包纸巾。先用矿泉水冲掉伤口表面的沙砾,水流混着血变成淡粉色流到地上。男生没出声,只是肌肉绷紧了。 “忍一下。”鎏汐说,撕开一张纸巾,轻轻擦掉周围的血迹。 创可贴的包装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她挑了两张最大的,小心地贴在伤口上,边缘按紧。 “好了。”她站起来,“最好去医务室消毒一下,不然容易感染。” 男生这才开口:“谢谢。”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才喊的。 “不客气。”鎏汐把剩下的创可贴塞回书包,转身就走。走出几步才想起来,那半瓶水用完了,下午在花店没水喝了。 算了,忍忍吧。 她加快脚步,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那天下午在花店,鎏汐有点心不在焉。早苗阿姨让她清点康乃馨的库存,她数了三遍才数对——第一遍数成五十,第二遍数成五十二,第三遍才是正确的五十一。 “怎么了?”早苗阿姨头也不抬地在记账,“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鎏汐说,把最后一盆康乃馨搬到架子上。 但脑子里总回放着那个画面:男生扑出去救球,摔在地上,膝盖渗血。还有他抬头看她时,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 奇怪。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心。今天要学螺旋式花束包装,比之前的单枝包装难多了,要同时控制十几枝花的高度、角度、层次。早苗阿姨示范了一遍,花在她手里像有魔法,旋转,叠加,最后用丝带固定时,整束花呈现出完美的螺旋上升造型。 “试试。” 鎏汐拿起第一枝玫瑰,然后是第二枝,第三枝。手指不听话,花茎总是滑开,角度也摆不对。试到第五次时,早苗阿姨按住她的手。 “别急。”她说,“花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慌,它们也慌。” 鎏汐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慢了很多,一枝一枝地放,每放一枝就调整一次角度。渐渐地,手里有了雏形——虽然不如早苗阿姨的完美,但至少像个螺旋了。 “可以。”早苗阿姨点点头,“多做几次就熟了。” 五点半,店里来了个熟客,是个老奶奶,每周这个时候都来买一支白菊,说是放在老伴照片前。鎏汐已经认识她了,提前包好了一支,用淡紫色的纸。 “谢谢小姑娘。”老奶奶接过花,从钱包里慢慢数出硬币,“每次都麻烦你。” “不麻烦。”鎏汐接过钱,目送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早苗阿姨在旁边轻声说:“她先生走了三年了。车祸。” 鎏汐的手指顿了顿。 “所以你看,”早苗阿姨继续整理手里的满天星,“花这东西,有时候不只是花。是念想,是安慰,是说不出口的话。” 鎏汐没说话,只是看着柜台那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白菊。花瓣洁白,层层叠叠,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第二天上学,鎏汐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课间,同桌的女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喂,鎏汐,你昨天是不是在操场救了神宗前辈?” 消息传得真快。鎏汐“嗯”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哇!那可是神宗一郎啊!篮球部的王牌,三年级的风云人物!”女生眼睛发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没有要你的联系方式?” “没有。”鎏汐实话实说,“我就给了他两张创可贴。” “两张创可贴!”女生捂住胸口,表情夸张,“那可是命运的创可贴啊!小说里都这么写,女主角救了受伤的男主角,然后——” “然后男主角就要以身相许?”鎏汐打断她,语气平静,“那是小说。现实是,他去了医务室,我去了花店。” 女生被噎住了,悻悻地坐回去。但很快,鎏汐就发现不止一个人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看她。走廊上,楼梯间,甚至去洗手间的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就是她吧?” “对,昨天给神宗前辈创可贴的那个。” “长得挺好看的……” “听说成绩也很好。” 鎏汐假装没听见。她习惯了被注视——前世因为辍学打工被邻居议论,这半年因为田中宏的控制被同学议论,现在又因为这点小事被议论。议论就议论吧,又不会少块肉。 但她没想到的是,中午在图书馆,会再次遇见他。 她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解剖学书,正看到神经系统那一章。有人轻轻敲了敲桌面。 抬起头,是神宗一郎。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裤子,膝盖处贴着的创可贴从裤腿边缘露出来一小截。手里拿着两盒东西:一盒创可贴——不是便利店那种便宜货,是药妆店卖的高级货,防水的那种;还有一盒果汁,纸盒装,插着吸管。 “昨天谢谢你。”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创可贴还你,果汁……当谢礼。” 鎏汐看了看那盒创可贴,包装很精致,一盒估计要三百日元。果汁也是,不是自动贩卖机一百日元的那种,是鲜榨的,标签上写着“100%橙汁”。 “不用。”她说,“创可贴本来就是备用的,你用了我再买就行。” “那不行。”神宗一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妈妈说,受人恩惠要好好道谢。” 他坐下时动作很小心,右腿微微弯曲。鎏汐注意到他走路时还有点跛。 “膝盖怎么样了?” “消毒了,贴了药膏,医生说两天就好。”神宗一郎笑了笑,“不影响训练。倒是你,昨天走那么快,我都来不及问你的名字。” “鎏汐。”她说,“二年c班。” “神宗一郎,三年a班。”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在自学医学?” 鎏汐挑眉:“听谁说的?” “松田老师。她是我去年的生物老师,昨天在医务室碰到,说起你。”神宗一郎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解剖学书,“为什么学这个?国中生很少对这个感兴趣。” 又是这个问题。鎏汐合上书:“兴趣。” “只是兴趣?” “不然呢?” 神宗一郎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盒果汁,把吸管插好,推到她面前:“喝吧。就当……交个朋友?” 果汁盒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摸起来凉凉的。鎏汐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她吸了一口。橙汁很甜,带着果肉的微酸,冰冰的滑过喉咙。确实比自动贩卖机的好喝。 “你也经常来图书馆?”神宗一郎问。 “嗯,放学后。” “不参加社团?” “要打工。” 沉默了几秒。神宗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在篮球部。下个月有预选赛,如果赢了,就能参加县大赛。” “哦。”鎏汐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对篮球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是个把球投进筐里的运动。 “比赛……你会来看吗?”神宗一郎问,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鎏汐想了想:“有时间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来,膝盖的创可贴在动作间又露出来一点,“我该去训练了。果汁慢慢喝。” 他走了,脚步还有点不稳,但背影挺直。鎏汐看着那盒果汁,又看了看旁边那盒高级创可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书上那些神经系统的示意图上。 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中枢,外周……一大堆术语。她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翻开书。 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发现自己总是走神。书页上的字在跳动,变成篮球,变成创可贴,变成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 真麻烦。她合上书,收拾东西。今天提前去花店吧,多练习一会儿螺旋式包装。 走出图书馆时,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操场上又传来篮球拍击的声音,嘭,嘭,嘭,规律得像心跳。 鎏汐加快脚步,没往操场方向看。 但走出校门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篮球场被铁丝网隔着,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见几个奔跑的身影,球衣的颜色在阳光下跳跃。 她转身,继续朝花店走。 书包里,那盒高级创可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还有那盒果汁,她没喝完,剩下半盒小心地放在书包侧袋,打算留着下午喝。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樱花的最后一点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篮球入网时那种“唰”的清脆声响。 鎏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四月的风,果然还是有点冷的。《 》 15、第15章 那张缴款通知单是周五下午送到的,塞在公寓楼下的信箱里,混在一堆超市传单和信用卡广告中。 鎏汐起初没注意,直到周末早上整理信箱时才抽出来。白色信封,印着管理公司的logo,很正式的样子。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下季度房租缴款通知,金额八万七千日元,截止日期两周后。 八万七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上周刚拿到花店结算的三万二千日元,加上之前攒的,现在手头总共不到五万。还有水电费没交,手机话费要续,学校下个月有修学旅行预交款——虽然她没打算去,但费用单还是会发到手上。 她把通知单放在桌上,旁边摊着今天的计划表:六点背英语,七点复习数学,九点去图书馆,下午三点花店兼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项之间留出的间隙精确到分钟。 现在这张通知单像一个黑色的洞,把所有这些计划都吸了进去。 鎏汐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计划表最下面加了一条: “9.处理房租问题(卖房?)” 卖房。这两个字写下来时,她手指有点抖。这间公寓是原主父母留下的,位于还算不错的地段,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如果卖掉,她应该能拿到一笔不小的钱,足够支撑到高中毕业,甚至大学。 但怎么卖?她只有十五岁,没有监护人,遗产手续还没完全办妥。直接去找中介,对方会搭理她吗? 周一放学后,鎏汐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区役所。她在自助查询机上找到不动产登记处,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她。 窗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职员,戴着细边眼镜,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咨询房产交易。”鎏汐说,声音比她想象的平稳。 职员抬起头,看见她身上的校服,愣了一下:“同学,你是帮父母来问的吗?” “不,是我自己的房产。”鎏汐从书包里拿出文件袋——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她的身份证明、以及监护权解除的临时证明,“我想卖掉现在住的公寓。” 职员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和远处电话铃响。最后她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同学,你今年几岁?” “十五。” “未成年人是不能独立进行房产交易的。”职员语气温和,但很肯定,“需要法定监护人签字,或者法院指定的代理人。” “监护权已经解除了。”鎏汐指着那份临时证明,“现在我是独立的。” “即使这样,也需要向家庭法院申请特别许可,证明你有能力独立处理重大财产。”职员叹了口气,“手续很复杂,时间也长,通常要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房租下个月就要交,她等不了那么久。 “没有……其他办法吗?”鎏汐问,手指在柜台下悄悄握紧了。 职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很急,可以找中介公司,看他们有没有办法……但我要提醒你,未成年人单独交易风险很大,很容易被压价,甚至被骗。” 被骗。鎏汐想起前世那些经历:打工时被克扣工资,租房时遇到黑中介,借钱给所谓的朋友结果人消失。骗子的脸她见过太多张。 “我知道了。”她收回文件,“谢谢您。” 走出区役所时,天已经暗了。鎏汐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卖房这条路比她想的更难,但房租不会等她。要么交钱,要么搬走。搬走的话,去哪?更便宜的地方?治安会不会更差?离学校和花店会不会更远?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未成年人房产交易中介”。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大多是不动产公司的广告,用词华丽,承诺诱人。她看了几家评价,好坏参半。有人感谢中介帮忙快速成交,有人骂他们吃差价、隐瞒房屋问题。 翻到第三页时,一家名叫“樱不动产”的公司吸引了她的注意。页面设计很朴素,没有太多花哨的广告语,只写着“专业处理特殊产权案件,包括未成年人、遗产继承等”。地址离她家不远,在商业街后面一栋老式写字楼里。 鎏汐记下地址和电话。明天放学后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四点,她站在那栋写字楼前。楼很旧,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入口处的名牌上,“樱不动产”在四楼。 电梯慢吞吞地升上去,“嘎吱嘎吱”响。四楼走廊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401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鎏汐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男声。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摆着两张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窗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正盯着电脑屏幕。 “你好,我是电话预约过的鎏汐。”她说。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哦,是你啊。请坐。” 他在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那么,你想卖掉现在的公寓?” “是的。”鎏汐递过文件袋,“这些是相关文件。” 男人——名片上写着“高桥”——仔细翻看着文件。他的动作很慢,每看一页都要停顿几秒,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情况我了解了。”高桥终于开口,摘下眼镜擦了擦,“房产证齐全,监护权解除手续也在办理中。但是鎏汐同学,你才十五岁,就算手续齐备,实际操作起来也很困难。买家会担心交易合法性,银行也会谨慎放贷。” “我知道。”鎏汐说,“所以想请教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快流程?” 高桥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办法……也不是没有。如果你愿意把价格放低一点,我可以帮你找那种现金交易的买家,不通过银行,手续会简单很多。” “价格放低多少?” “市场价的七成左右。”高桥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毕竟风险摆在这里,买家也要承担不确定性。而且你这间公寓,虽然地段还行,但房龄不短了,内部装修也……” “去年刚翻新过。”鎏汐打断他,“厨房和卫生间全部重做,水管电线都换了新的。这些都有施工记录。” 高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姑娘还挺懂行。但不管怎么说,七成已经是最高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马上安排买家看房,快的话两周内就能签合同。” 两周。八万七千日元的房租截止日期前。 鎏汐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七成。如果市场价是两千万,她就只能拿到一千四百万。少了六百万,够她交多少年房租?够她上完高中甚至大学。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声音有点干。 “当然可以。”高桥递过来一张名片,“不过要尽快哦,这种机会不常有。” 走出办公室时,鎏汐觉得脚步有点沉。电梯还是那么慢,“嘎吱嘎吱”地往下掉。一楼大厅有面镜子,她瞥见自己的倒影:校服整齐,头发扎得很紧,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不能答应。心底有个声音说。他在压价,在利用你的急迫。 可是不答应,房租怎么办?下个月怎么办?下下个月怎么办?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卡在这里,上不去,下不来。 手机响了,是早苗阿姨:“鎏汐,今天怎么还没来?店里来了个大单子,需要人手。” “抱歉,我马上到。”她挂断电话,小跑着朝花店方向去。 那天在花店,鎏汐一直心神不宁。早苗阿姨让她包装一束婚礼用的捧花,要求很高:白色玫瑰为主,配浅绿色满天星和尤加利叶,要做出自然垂坠的造型。她做了三次才勉强合格,期间还不小心被玫瑰刺扎破了手指。 “你今天不对劲。”早苗阿姨递过来一张创可贴——不是鎏汐常用的那种便宜货,是药店里卖的那种防水透气型,“出什么事了?” 鎏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在考虑卖房。” 早苗阿姨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把剪刀放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为什么这么急?” “房租。”鎏汐简单说了数字和截止日期。 “八万七啊……”早苗阿姨沉吟片刻,“是不少。但卖房是大事,急不得。尤其是你这种情况,容易被坑。” “我知道。”鎏汐低头看着手指上的创可贴,“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早苗阿姨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你现在时薪八百,每天两小时,一个月做满二十六天是四万一千六。如果……我每周给你加两个晚班,六点到九点,时薪算一千,这样每个月能多赚两万四。” 鎏汐抬起头。 “加上你原来的工资,一个月能有六万五千左右。”早苗阿姨继续说,“房租八万七,还差两万二。这两万二……我可以预支给你三个月。” “早苗阿姨……” “别急着谢。”早苗阿姨摆摆手,“这不是白给的。预支的钱要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扣,而且你要答应我,不能因为打工影响学习。如果成绩下滑,我就停掉晚班。”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深深鞠躬,弯下腰时,眼眶热得发疼。 “好了好了。”早苗阿姨拍拍她的肩,“继续干活吧。那束捧花还得重做,刚才那个不够好。” 鎏汐直起身,抹了抹眼睛,重新拿起剪刀。这次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枝玫瑰的角度都调整到最佳,每片叶子的位置都反复确认。当最后一条丝带系好时,捧花在灯光下呈现出完美的弧度,白色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像晨露。 “可以了。”早苗阿姨点点头,“明天客人来取的时候,应该会满意。” 下班时,早苗阿姨从收银机里数出今天的工资,又额外多给了两千日元:“今天的加班费。从明天开始,周三和周五加晚班,记住了?” “记住了。”鎏汐接过钱,纸币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回家的路上,她没坐电车,而是慢慢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路过那栋老写字楼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高桥可能还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等着下一个像她这样走投无路的人。 鎏汐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名片,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樱不动产,高桥诚”。名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字体印得很粗。 她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停顿了几秒,然后把名片撕成两半,扔了进去。 纸片落进桶底,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 不卖房了。至少现在不卖。用早苗阿姨的方法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再想其他办法——也许能找到更好的兼职,也许遗产手续能办下来,也许…… 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虽然她从来不信这句话,但现在,她需要信一次。 回到公寓,她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星空封面的日程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把之前写的“处理房租问题(卖房?)”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1.接受花店晚班(周三、周五) 2.每月收入预估:65000円 3.房租缺口:22000円(早苗阿姨预支) 4.新目标:三个月内找到解决方案”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三个月内找到解决方案”看了很久。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应该够了,够她想出办法,够她找到出路。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片熄灭,夜深了。鎏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脑子里自动算账:六万五的收入,减去八万七的房租,再减去水电煤气电话费,再减去伙食费交通费…… 数字在眼前跳动,像某种催眠的图案。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还要上课,还要去图书馆,还要面对那本厚厚的解剖学书。 一步一步来。先活下去,再活得好。《 》 16、第16章 早苗阿姨预支的三个月房租让鎏汐暂时松了口气,但周末在图书馆查阅房产资料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三个月后还是找不到长期解决方案呢? 她盯着书本上那些关于“房屋评估”、“地段价值”的段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高级公寓的租金确实太高了,就算早苗阿姨愿意继续帮忙,也不可能一直预支下去。而且随着升入三年级,学业压力会更大,花店的晚班还能不能坚持都是问题。 搬家。这个词一旦出现在脑子里,就像藤蔓一样迅速蔓延生长。 搬家意味着什么?更便宜的租金,更靠近湘北高中的位置——她查过,湘北高中附近有不少老旧但便宜的一户建。但也意味着:未知的邻居,陌生的街区,还有重新适应的麻烦。 周一下午,鎏汐去了另一家不动产中介。这家叫“住吉房屋”,店面比高桥那家正规得多,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年轻女性。 “我想找湘北高中附近的出租房。”鎏汐说,“预算……每月四万日元左右。” 女中介——名牌上写着“小林”——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套房源。“这个价位的话,选择性不多呢。”她说着,把屏幕转向鎏汐,“这几套比较符合您的要求。” 鎏汐凑近看。第一套是公寓,照片拍得很漂亮,房间看起来宽敞明亮,但地址在一条小巷深处。“这里治安怎么样?”她问。 小林笑容不变:“很安静的街区,居民大多是老年人。” 鎏汐记下地址。第二套是一户建,两层小楼,带个小院子,照片上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空置多久了?” “大概半年吧。”小林说,“房东人在国外,委托我们全权管理。” 第三套又是公寓,离湘北高中只有五分钟步行路程,价格异常便宜——三万八千日元。“这套为什么这么便宜?” “嗯……可能是装修比较旧吧。”小林滑动鼠标,照片切换到室内,墙面有几处明显的污渍,“不过位置真的很好。” 鎏汐要了这三套的资料和看房预约。小林给她打印出来时,顺口问了一句:“您是学生吧?一个人住吗?” “是的。” “那要小心哦。”小林语气轻松,“特别是第三套那个位置,虽然离学校近,但那条街晚上路灯不太亮。” 鎏汐接过资料的手指顿了顿:“治安不好?” “也不能说不好啦……”小林笑得更灿烂了,“就是年轻人晚上喜欢在那里聚会,有点吵而已。” 第一套公寓在小巷深处,鎏汐按照地址找过去时,巷口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苍蝇绕着飞。她下午四点到的,阳光被两边老旧的建筑挡住大半,巷子里阴冷潮湿。 房子在三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开门时带着浓重的烟味。房间比照片上小很多,而且有一股霉味,墙角有隐约的水渍。 “通风很好哦。”老太太推开窗,窗外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窗台上的灰尘。 鎏汐检查了厨房和卫生间。水管是老式的,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水流细小。马桶冲水也不畅,按了两次才勉强冲下去。 “租金能再便宜点吗?”她问。 老太太眯起眼睛:“四万已经很便宜了,这地段……” “但这里离湘北高中步行要二十分钟,而且巷子太深,晚上回来不安全。” “安全得很!我住了三十年了!”老太太声音提高,“爱租不租!” 鎏汐没再说什么,礼貌地道谢离开。走下楼梯时,她听见老太太在背后嘟囔:“现在的小孩子挑三拣四……” 第二套一户建在周六上午看。房子比照片上破旧得多,院子的杂草确实到膝盖,还堆积着前租客留下的杂物:一个破旧的自行车架,几张腐烂的榻榻米,还有几个空的啤酒罐。 房东委托的中介是个年轻男生,拿着钥匙开门时费了好大劲——锁孔有点生锈。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地板有几处明显翘起,踩上去有空洞的回音。 “这个……地板可能需要修一下。”中介说。 “需要修一下的恐怕不止地板。”鎏汐指着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片深色的水渍,边缘已经发黑,“漏水?” 中介表情尴尬:“可能是之前下雨时屋顶有点渗水,已经补过了……” 鎏汐没接话,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是黄的,带着铁锈味。“水管多久没换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中介擦擦汗,“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跟房东商量降一点租金。” “不用了。”鎏汐说,“谢谢您的时间。” 第三套公寓是她最期待的,毕竟位置和价格都太诱人。看房安排在周日下午三点,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先在周边转转。 房子在一条叫“樱通”的街道上,名字好听,但街道很窄,两边是密集的老式公寓楼。虽然是周日白天,但街上人很少,几家店铺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出租”的字样。 她走到公寓楼下时,注意到几个细节:一楼入口处的邮箱有几个被撬坏了,锁孔周围有划痕;楼梯间的灯坏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那段楼梯是暗的;墙上贴着几张撕了一半的广告,内容模糊不清。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见面时一直在看表。“快点看吧,我四点还有事。”他打开门。 房间确实如照片所示,空间不小,但一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霉味,烟味,还有隐约的宠物尿骚味。墙面上的污渍在阳光下更明显了,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 鎏汐走到窗边,想开窗通风,发现窗框已经变形,推起来很费力。她用力一推—— “咔嚓”。 窗框边缘裂开一道缝,细小的木屑掉下来。 房东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这窗户本来就快坏了。”鎏汐平静地说,“还有,这里漏水吧?”她指着窗台下方的墙面,那里有一长条深色的水痕,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 “那是以前漏的,已经修好了!”房东声音提高,“你到底租不租?不租别浪费时间!” “我想检查一下水电。”鎏汐说。 “检查什么检查!我这房子很多人抢着要,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那请把押金和礼金的详细条款给我看看。”鎏汐伸出手,“还有,您能提供房屋结构安全证明吗?” 房东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根据《借地借家法》,房东有义务提供房屋的基本状况说明。”鎏汐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特别是这种明显存在质量问题的房屋,如果隐瞒情况出租,出现问题您要负全责。” 这是她在图书馆查了三个晚上的结果。那些厚厚的法律条文,一条条抄在本子上,背到半夜。 房东的脸涨红了:“你……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法律!” “我是不太懂。”鎏汐说,“所以要不要现在打电话给区役所的住房课咨询一下?” 沉默。楼道里传来不知哪户人家的电视声,还有小孩奔跑的脚步声。 最后房东骂了一句脏话,夺门而出。鎏汐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很重,很快。 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污渍,那些裂缝,那些被掩盖的问题,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那天晚上在花店,鎏汐一边修剪玫瑰枝一边走神。早苗阿姨看她剪坏了第三枝,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了?看房不顺利?” 鎏汐把今天的三次经历简单说了。早苗阿姨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多余的叶子,“我年轻时候也租过那种房子。墙上发霉,水管漏水,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当时没钱,只能忍着。” 鎏汐抬起头。 “后来攒了点钱,搬到现在这个店面上面的公寓,虽然小,但至少干净,安全。”早苗阿姨放下剪刀,“你做得对。房子不光是四面墙一个屋顶,那是你每天要回去的地方。如果在那里都提心吊胆,日子怎么过?” “可是……”鎏汐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好的房子我租不起。” “那就继续找。”早苗阿姨说,“东京这么大,总有一个角落能容得下你。而且你不是还有三个月吗?不急。” 三个月。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地往下流。 接下来的两周,鎏汐看了七套房。每一套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要么治安差,要么房子本身有问题。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看房笔记,每条后面都打了叉。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第八套房出现了。 那是周二放学后,她按照约定去湘北高中附近看一套老房子。中介在电话里说得很坦白:“房龄四十年了,很旧,但结构没问题,房东是自己住的,保持得很干净。因为要搬去和儿子同住,所以急着出租,价格可以商量。” 房子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两边都是相似的一户建,院子里种着花草。她到时,房东——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就是鎏汐吧?”老太太笑容慈祥,“进来吧,鞋不用脱了。” 房子确实很旧,地板是深色的实木,已经磨得发亮,有些地方有细小的划痕。但很干净,一尘不染,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二楼是两个房间。”老太太慢慢走着介绍,“院子很小,但阳光很好,我种了点薄荷和罗勒,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继续养。” 鎏汐仔细检查每个角落。墙没有裂缝,天花板没有水渍,水管打开后水流清澈,电路开关都正常。她甚至打开了所有柜门,检查了角落和缝隙。 “你很细心啊。”老太太笑着说,“以前来看房的年轻人,都是大概看看就走了。” “因为要住很久,所以想确认清楚。”鎏汐说。 “打算住多久?” “至少到高中毕业……如果考得上湘北高中的话。” 老太太眼睛亮了亮:“你想考湘北?” “嗯。” “我孙子以前也是湘北毕业的。”老太太语气里带着骄傲,“现在是医生了,在大医院工作。” 医生。鎏汐心里动了动。 看完整栋房子后,她们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租金……”鎏汐开口。 “四万五。”老太太说,“包括水电煤气。但有一个条件。” 鎏汐握紧了茶杯。 “每个月第一个周末,你要帮我打扫院子。”老太太说,“我老了,弯腰剪草太吃力了。另外……如果方便的话,偶尔陪我吃顿饭。一个人吃饭,怪寂寞的。” 鎏汐愣住了。她想过各种条件:押金多付几个月,礼金不能少,不能养宠物……但没想到是这个。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老太太端起茶杯,“房子嘛,不只是砖瓦木头。有人住着,有烟火气,才是家。我看你是个好孩子,把房子交给你,我放心。” 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金色。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光线里画出淡淡的轨迹。 鎏汐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看着窗外小小的、但打理得很整齐的院子。 “我租。”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走出房子时,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鎏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房子。深色的屋顶,米色的外墙,二楼窗户的窗帘是淡绿色的。 不完美,但真实。没有隐藏的裂缝,没有刻意的伪装,就像老太太眼角的皱纹一样,是岁月自然留下的痕迹。 她拿出手机,给早苗阿姨发了条短信:“找到房子了。四万五,带小院子。房东是个很好的老奶奶。”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恭喜。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 “需要帮忙就说。” 鎏汐收起手机,朝车站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三个月的期限还没到,但她已经找到了答案。不是最便宜的,不是最新的,不是最方便的,但是……最像家的。《 》 17、第17章 校园文化节的前一天,花店接到学校的订单——五十束装饰用的捧花,要赶在明早八点前送到。 鎏汐放学后就直奔花店,推开门时,早苗阿姨已经站在一片花海里:桌上、地上、架子上,到处都是散开的玫瑰、满天星、尤加利叶,还有几桶清水和成堆的包装纸。 “来得正好。”早苗阿姨头也不抬,“先洗手,然后把这些玫瑰的刺剪掉,五十枝,要快。” 剪刀在手里变得滚烫。鎏汐坐下来,一枝接一枝地剪。玫瑰刺很硬,有时一剪刀下去没剪干净,得再补一刀。手指很快开始酸痛,虎口处磨红了,但她没停。剪完玫瑰,是整理满天星,把枯黄的枝叶摘掉,分成小束。接着是尤加利叶,要挑出形状最好的,去掉破损的叶片。 七点钟,她们开始包装。早苗阿姨负责搭配和造型,鎏汐负责固定和包装纸。房间很安静,只有剪刀的咔嚓声,纸张的摩擦声,还有偶尔的“这束用浅紫色,那束用香槟色”的简短指令。 九点半,最后一束花完成。五十束捧花整齐排列在柜台上,在灯光下像一片小小的花海。 “明天早上七点,跟我一起送去学校。”早苗阿姨揉着肩膀,“今晚早点休息。” 鎏汐点头,收拾东西时才发现手指已经被刺扎了好几个小孔,渗着血珠。她用水冲了冲,贴了创可贴——是神宗一郎还她的那种高级货,防水,贴着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回到家已经十点。她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但临睡前还是翻开解剖学书看了十分钟——肌肉系统的最后几页,明天要开始循环系统了。 文化节当天,鎏汐五点半就醒了。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昨晚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 七点,她和早苗阿姨把花装上面包车,开到学校。文化节的筹备已经热火朝天,学生们忙着搭摊位、挂装饰、调试音响。篮球部的摊位在最显眼的位置,拉着一面巨大的横幅:“投篮挑战赛——三球全中赢奖品!” 鎏汐和早苗阿姨把花送到各个班级和社团。送到篮球部时,她看见了神宗一郎。他正站在梯子上挂彩灯,听见声音低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他说。 “早。”鎏汐把花递过去,“这是你们订的。” 神宗一郎从梯子上下来,接过花束:“谢谢。你们花店的花总是这么漂亮。” “早苗阿姨包的。” “但你也帮忙了吧?”他看着她,“手指怎么了?” 鎏汐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被刺扎了几下。” 神宗一郎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又是创可贴,但这次是粉色的,印着小熊图案。“这个比较可爱。”他说。 鎏汐接过,盒子还是温的,大概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谢谢。” “下午有表演赛。”神宗一郎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看吗?” 他问得很小心,像在试探什么。鎏汐想起这一个月来,他们在图书馆偶遇过几次,每次他都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从不多说。有次她解不出数学题,他走过来看了几秒,说“这里辅助线画错了”,然后简单指点了两句,就走了。 彬彬有礼,保持距离。 “我……”鎏汐犹豫了。下午花店应该还有工作,而且她计划去图书馆补昨天落下的进度。 “只是看比赛。”神宗一郎补充道,“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逼迫,只有询问。鎏汐想起早苗阿姨昨天说的话:“小姑娘,别把自己绷得太紧。偶尔看看篮球,闻闻花香,也是生活。” “好。”她说,“如果结束得早,我就去看。” 神宗一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那我等你。” 下午两点,表演赛开始。鎏汐忙完花店的事赶到体育馆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比赛就开始了。 神宗一郎穿着7号球衣。鎏汐对篮球懂得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很厉害——投篮准,速度快,传球时机把握得很好。每次他得分,观众席就会爆发出欢呼,尤其是女生们,尖叫着“神宗前辈!” 中场休息时,比分已经拉开很大。神宗一郎坐在场边擦汗,仰头喝水。鎏汐正准备悄悄离开,却看见他突然转过头,视线扫过观众席,最后定格在她这个角落。 他看到了她,然后笑了,抬起手挥了挥。 鎏汐下意识地也挥了挥手。旁边几个女生立刻朝她这边看过来,窃窃私语。 下半场开始后,神宗一郎的表现更加抢眼。一个三分球,一个漂亮的突破上篮,还有一个精准的长传助攻。每次他触球,全场的气氛就会变得不一样——不是单纯的欢呼,而是一种专注的、期待的氛围。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78比52。神宗一郎的队伍大胜。队员们围在一起庆祝,他被抛起来又接住,笑声在体育馆里回荡。 鎏汐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鎏汐!” 她回头,神宗一郎正朝她跑来,脸上还带着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谢谢你来。”他说,声音因为刚运动完而有些喘,“这个,给你。” 矿泉水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鎏汐接过,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胳膊。 “打得很好。”她说。 “运气好。”神宗一郎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接下来我要和队友去庆功,你要不要……一起?” 鎏汐摇头:“我还要去图书馆。” “这样啊。”神宗一郎的语气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吧。对了,晚上学校后山有烟花,听说很漂亮。如果你学习累了,可以去看。” 他说完,不等鎏汐回答,就转身跑回队友那边。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八点开始!” 鎏汐握着那瓶水,站在原地。体育馆里人群开始散去,喧嚣渐渐平息。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不是普通的矿泉水,是运动饮料。 她盖上瓶盖,走出体育馆。外面阳光很好,雨后初晴,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晚上七点五十,鎏汐还在图书馆。面前摊着循环系统的笔记,心脏的四个腔室,肺动脉和肺静脉,体循环和肺循环……她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浮现出完整的路径。 八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她合上书,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时,校园里已经很安静,文化节的热闹已经散去,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里亮着。 后山的方向,传来第一声烟花升空的呼啸。 鎏汐站住了。她看着那个方向,夜空被染上一抹淡淡的红色,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遥远的鼓点。 去看看吧。心底有个声音说。就十分钟。 她朝后山走去。路很黑,只有月光照亮小径。越靠近,烟花的声音越清晰,还有人群的欢呼和笑声。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时,她停下了。这里已经有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仰头看天空。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在栏杆上。 夜空被烟花装点得绚烂。金色的瀑布,银色的星星,红色的心形,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然后消失,留下淡淡的烟痕。 “好看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鎏汐转头,神宗一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他换了便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你不是去庆功了吗?”鎏汐问。 “结束了。”神宗一郎也靠在栏杆上,“他们去ktv了,我不太喜欢太吵的地方。”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照亮他的侧脸,又暗下去。 “今天谢谢你来看比赛。”他说,“虽然只有半场。” “你说不会耽误太久。” “所以我上半场特别卖力。”神宗一郎笑着说,“想让你看到最精彩的部分。” 鎏汐没接话,只是看着天空。又一朵烟花升起,是蓝色的,像深海里的水母,缓缓展开触须。 “鎏汐。”神宗一郎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转过头。烟花的余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我关注你很久了。”他说,“从你在图书馆看医学书开始,从你每天放学后匆匆赶去打工开始,从你在操场上给我创可贴开始。你认真生活的样子,努力的样子,都让我……很在意。” 鎏汐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起来。她握紧了栏杆,金属的凉意渗进手心。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要忙,要学习,要打工,要规划未来。”神宗一郎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也知道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有些话不说出来,我怕会后悔。”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远处的人群在欢呼,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喜欢你。”神宗一郎说,“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的。我想和你交往,想在你学习累的时候给你递一杯水,想在你打工晚归的时候送你回家,想……和你一起变得更优秀。”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是最大的那种,在空中炸开成千万颗金色的流星,缓缓坠落。 光暗下去的瞬间,鎏汐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很快。前世她没谈过恋爱——没时间,没精力,也没遇到想谈的人。这一世,她以为自己也不会谈,至少现在不会,在她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时候。 可是…… 烟花完全熄灭了,夜空恢复深蓝。眼睛需要时间适应黑暗,她只能模糊看见神宗一郎的轮廓,和他那双在暗处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知道这很突然。”他说,“你可以不用现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沉默。山下的校园灯火通明,后山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鎏汐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她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前世她错过了很多:上学的机会,朋友的聚会,春天的樱花,夏天的烟火。总是说“等以后”,但“以后”从来没来。 这一世,她还要继续错过吗? “我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也对你有好感。” 话说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神宗一郎的身体绷紧了。 “但是。”她继续说,“我现在真的……很忙。要学习,要打工,要处理很多事。可能没有太多时间约会,也没办法像其他情侣那样……” “没关系。”神宗一郎打断她,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我们可以慢慢来。按你的节奏。你想学习的时候,我绝不打扰。你想见我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鎏汐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他脸上的表情——期待,紧张,还有那种少年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真诚。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神宗一郎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的烟花还亮。他想伸手,又克制地收回,最后只是笑着说:“那……从明天开始,请多指教。” 下山的路很黑,神宗一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在她前面半步,为她照亮脚下的路。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夜晚的空气里交错。 送到图书馆门口时,鎏汐停下:“我回图书馆拿书包。” “要我等你吗?” “不用。你先回去吧。” 神宗一郎点头,把手电筒递给她:“这个你拿着,路上小心。” 鎏汐接过,手机壳上还有他的体温。“谢谢。”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鎏汐也挥了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图书馆,她的座位还保持原样,书摊开着,笔记散在桌上。她坐下来,盯着那些循环系统的示意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烟花,夜空,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睛。 她拿出那瓶水,还剩小半瓶。拧开,喝掉最后一口,然后把空瓶装进书包。 窗外,校园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文化节结束了,明天一切恢复正常:早起,上课,打工,学习。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鎏汐收拾好东西,关掉台灯。走出图书馆时,她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该回家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握紧手机——手电筒还开着,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 18、第18章 交往这件事,起初并没有给鎏汐的生活带来太大变化。 周一到周五,她还是五点四十起床,背单词,看中医理论。白天上课,放学后去花店,然后图书馆到闭馆。神宗一郎也忙——篮球部的训练强度随着预选赛临近而加大,每天都要练到天黑。 他们最多的见面时间是在图书馆。鎏汐坐在老位置,神宗一郎有时会坐在对面,摊开自己的课本或训练笔记。两人不怎么说话,各自埋头做事,只在偶尔抬头时视线相遇,交换一个微笑,然后继续。 第一个周五的下午,鎏汐在图书馆遇到一道棘手的数学题。她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哪个都不像对的。正皱眉时,一张纸条从对面推过来。 “需要帮忙吗?” 鎏汐抬头,神宗一郎正看着她,手里转着笔。她犹豫了一下,把练习册推过去,指了指那道题。 神宗一郎看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算式,又推回来。“这里,辅助线画错了位置。” 鎏汐盯着他的解法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应该从这个角度切入……她拿起笔,重新计算,这次一气呵成。 “谢谢。”她把练习册推回去。 “不客气。”神宗一郎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自学进度很快,已经超过学校课程了吧?” “嗯。” “很厉害。”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没再多问。 鎏汐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看书时很专注,眉头微皱,偶尔用笔在纸上标记什么。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交往后会有更多互动,更多交流,但实际上他们大部分时间就像现在这样:各自努力,偶尔交汇。 但这样……似乎也不错。 真正意识到“交往”这件事的实感,是在一周后的周五下午。 鎏汐刚走出教室,就看见神宗一郎靠在走廊的窗边。他换下了运动服,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看见她出来,直起身。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他说,“一起走?” 鎏汐看了看表。四点二十,花店五点才开门,有一个小时的空档。“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放学时间,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鎏汐假装没看见,神宗一郎也很自然,偶尔和路过的队友打招呼。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满操场,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篮球场上还有人在训练,球拍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要去看我们训练吗?”神宗一郎问。 “今天不了。”鎏汐说,“要去花店。” “那我送你去。”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四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路边有几棵香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预选赛什么时候?”鎏汐问。 “下个月中旬。”神宗一郎说,“第一场对陵南。” “有信心吗?” “有。”他语气很肯定,“我们练了很久。” 沉默了几秒。鎏汐不知该说什么,她对篮球的了解仅限于规则,无法像其他女生那样讨论战术或球员。 “你会来看吗?”神宗一郎问,和上次问表演赛时一样的语气。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那就好。”他笑了,“你来了,我会打得更好。” 鎏汐的脸有点热。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已经刷洗得很干净,但边缘还是有点发黄。 走到校门口时,神宗一郎停下脚步。“鎏汐。” “嗯?” “今天……能不能多待一会儿?”他问,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犹豫,“就一会儿。我有些话想说。” 鎏汐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走过去花店十五分钟,还有五分钟富余。“好。” 他们没出校门,而是绕到操场后面。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田径部的人在远处跑步。香樟树下有一张长椅,他们坐下。 夕阳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隐约的、从体育馆传来的呐喊声。 “这一周……”神宗一郎开口,又停顿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们……这样。”他转头看她,“会不会觉得太冷淡了?像普通同学一样。” 鎏汐想了想:“不会。我觉得……挺好。” “真的?” “嗯。”她说,“你训练,我打工学习,各自有事要做。不需要刻意改变什么。” 神宗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想改变。” 鎏汐看向他。 “我想多了解你。”他说,“不只是图书馆里认真学习的你,不只是花店里包花的你。我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喜欢什么颜色,讨厌吃什么,为什么想学医……所有的事。” 他的语气很认真,眼神很专注。鎏汐突然意识到,虽然这一周他们经常见面,但真正的交流确实很少。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篮球打得好,成绩不错,对人温和”。他对她的了解,大概也仅限于“学习努力,在花店打工,想学医”。 “我……”她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小时候的事?那个“小时候”属于原主,不属于她。喜欢什么颜色?她没想过,衣服都是挑耐脏的买。讨厌吃什么?便宜的都不讨厌,贵的没吃过。为什么想学医?这个答案太复杂,她自己都还在寻找。 “不用现在说。”神宗一郎看出她的为难,“我们可以慢慢来。每天知道一点点,就像……拼图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刚才被风吹乱了一缕。指尖碰到发丝的瞬间,鎏汐整个人僵住了。 触感很轻,很短暂,但她感觉到了。那种温度,那种小心翼翼。 “对不起。”神宗一郎收回手,“我……” “没关系。”鎏汐说,声音有点哑。 两人又沉默了。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远处的跑步声渐渐远去,操场变得安静。 “鎏汐。”神宗一郎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前世她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没有男生这样问过她,没有这样小心翼翼的、征求许可的触碰。那些粗糙的、直接的、带着目的性的接触倒是有过,在打工的店里,在深夜的街头,但那些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回答。 神宗一郎的手覆上来。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练球留下的薄茧,但动作很轻,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传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鎏汐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你的手好凉。”神宗一郎说。 “嗯。” “以后天冷了,我给你暖手。”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鎏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包裹住她的。这种被包裹的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鎏汐没看表,只感觉到夕阳一点点移动,光斑在脚边慢慢拉长。 “该去花店了。”她终于说。 “我送你。” 神宗一郎站起来,但没有松开手。他牵着她站起来,然后很自然地,手指滑进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 鎏汐又僵住了。这个姿势比刚才更亲密,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每根手指的位置。 “这样可以吗?”神宗一郎问,眼睛看着她。 鎏汐点头,说不出话。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操场,穿过林荫道,走向校门。路上遇到几个篮球部的队友,吹了声口哨,神宗一郎笑着挥挥手,没松开手。 鎏汐的脸烫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但手心里的温度很真实,那种被紧紧握住的感觉也很真实。 送到花店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在暮色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到了。”鎏汐说。 “嗯。”神宗一郎松开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晚上图书馆见?” “好。” “那……”他顿了顿,突然上前一步,俯身靠近。 鎏汐愣住了,看着他放大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倒影——小小的,惊慌的自己。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香皂的清爽气息。 “我可以吻你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街上的车声盖过。但鎏汐听清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秒,神宗一郎的唇覆了上来。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试探的迟疑。他的唇有点干,但很温暖。鎏汐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温热而急促。 吻没有持续很久,大概只有两三秒。神宗一郎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鎏汐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初吻。”神宗一郎说,耳朵红了,“我的,也是你的吧?” 鎏汐点头。前世没有过,这一世也没有。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珍重地吻她。 “我喜欢你。”神宗一郎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贴在她耳边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热气,“真的,很喜欢。” 鎏汐的眼泪突然涌上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努力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没用,一滴泪还是滑了下来。 “对不起。”神宗一郎慌了,“是不是我太急了?我……” “不是。”鎏汐摇头,抬手擦掉眼泪,“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会有人这样对她。没想到在这个仓促的、紧绷的、自顾不暇的人生里,还能有这样的时刻。 “进去吧。”神宗一郎摸摸她的头,动作很轻,“早苗阿姨该等急了。” 鎏汐点头,转身推开花店的门。门铃叮当作响,早苗阿姨抬起头,看见她红着的眼睛,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鎏汐说,声音还有点哑,“被风吹的。” 她走到柜台后面,系上围裙。手指碰到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和触感。很轻,很短暂,但像烙印一样清晰。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神宗一郎还站在门外,朝里面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鎏汐低下头,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花材。玫瑰,康乃馨,满天星。她的手指有点抖,剪枝时差点剪到手指。 “小心点。”早苗阿姨说,看了她一眼,“今天心情很好?” “嗯。” “那就好。”早苗阿姨笑了,“年轻真好啊。” 鎏汐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 19、第19章 五月中的那个周三,数学小测成绩发下来时,鎏汐盯着卷首那个鲜红的“78”,看了很久。 78分。班级排名第十九——正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她上一次数学低于85分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这学期开始后,她一直保持在90分以上,最好的一次是96,全班第三。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看:“哇,鎏汐你这次……”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又缩回去了。 鎏汐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手指有点抖,折得不太整齐,边缘歪歪扭扭的。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但那些字在眼前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开始自动复盘:第五题,立体几何,辅助线画错位置;第八题,函数求极值,计算时漏了一个负号;第十二题,应用题,题目理解有偏差。都是不该错的题,都是平时能轻松做对的题。 为什么错了?她问自己。是因为前天晚上和神宗一郎在操场多待了二十分钟?还是因为上周日他约她去看了场电影——虽然她只在影院里睡了半小时,但来回路上花了两小时?或者是因为这几天在图书馆,总忍不住抬头看他,看他写字的姿势,看他皱眉思考的表情? 下课铃响了。鎏汐收拾书包,动作机械。今天周三,下午有花店晚班,六点到九点。然后是图书馆,要补今天落下的解剖学进度——循环系统还剩最后两节,心脏的电生理传导,她上周就该学完的。 但今天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拖拽着每一根神经往下沉的疲惫。 花店的晚班比平时忙。一家公司临时订了三十束商务用花,要明天一早送到。早苗阿姨打电话叫来了另一个兼职的女生,三个人一起赶工。 鎏汐负责剪枝和打刺。玫瑰,百合,康乃馨。剪刀在手里起落,“咔嚓,咔嚓”,声音规律得像某种计时器。手指已经磨出了茧,但今天特别疼,虎口处火辣辣的。 “鎏汐,”早苗阿姨叫她,“这束百合包装纸用完了,去库房拿一卷米色的。” 库房在店后面,很小,堆满了各种包装纸、丝带和花材。鎏汐找到米色那卷,抽出来时带倒了旁边一摞紫色包装纸。纸卷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动作慢下来。 墙角有一面小镜子,大概是之前租客留下的,落满了灰。她走过去,用手擦了擦镜面,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 看起来……很糟糕。 “鎏汐?”早苗阿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找到了吗?” “马上!”她应了一声,抱起纸卷跑回去。 工作继续。包装,系丝带,写卡片。到八点半时,三十束花终于完成。早苗阿姨给她们一人一瓶饮料,鎏汐拧开,一口气喝掉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种疲惫感。 “鎏汐,”早苗阿姨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没事。”鎏汐摇头,“我还要去图书馆。” “今天就算了吧。”早苗阿姨语气难得强硬,“你看看自己,站着都快睡着了。” 鎏汐想反驳,但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确实,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听我的,今天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睡。”早苗阿姨拍拍她的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垮了什么都做不了。” 鎏汐最终没去图书馆。她拖着脚步回家,洗了澡,倒在床上。计划表还摊在桌上,今天的内容几乎都没完成:英语单词没背,解剖学进度滞后,数学错题也没整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78”。然后是解剖学书上的图:心脏的四个腔室,肺动脉,肺静脉,窦房结,房室结……那些名词在脑海里打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神宗一郎的短信:“今天训练结束得晚,没去图书馆。你还在吗?” 鎏汐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在家。” 几秒后,回复来了:“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关掉灯。黑暗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第二天的情况更糟。 数学课讲小测验的错题,老师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鎏汐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却觉得它们很陌生,像隔着一层雾。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飘走:飘到昨晚没看完的解剖学章节,飘到花店还没完成的订单,飘到神宗一郎说“明天见”时的语气。 课间,她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提神,却在走廊上差点撞到人。 “小心。”对方扶住她。 鎏汐抬头,是神宗一郎。他刚训练完,头发还湿着,运动服搭在肩上。 “你脸色很差。”他皱眉,“生病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 “昨晚没睡好?” “嗯。” 神宗一郎沉默了一下:“今天放学后……要不要去咖啡厅坐坐?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店。” 鎏汐想拒绝。她今天必须补上昨天的进度,还要预习明天的内容,还要…… “就一小时。”神宗一郎说,“放松一下。” 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关心。鎏汐突然觉得,拒绝这样的关心,好像很残忍。 “好。”她说,“一小时。” 咖啡厅确实很安静,在一条小巷里,客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鎏汐点了热牛奶,神宗一郎点了冰咖啡。 “小测的事我听说了。”神宗一郎说,“一次没考好而已,别太在意。” 鎏汐搅动着杯子里的牛奶:“不是一次的问题。解剖学进度也落下了,上周就该学完循环系统,现在还在看心脏传导。” “进度慢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理解。” “可是时间不等人。”鎏汐声音低了下去,“下个月有期末考,再下个月要搬家,花店订单越来越多,我还要准备升学的资料……” 话越说越快,像开了闸的水。她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焦虑一股脑倒出来:数学下滑的恐慌,自学滞后的焦虑,打工的疲惫,还有那种“一切都快失控了”的感觉。 神宗一郎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你觉得,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时间。”鎏汐脱口而出,“一天能有四十八小时就好了。” “不。”神宗一郎摇头,“你需要休息。” “我没时间休息。” “所以才更需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鎏汐,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鎏汐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手背一直传到心里,鼻子突然一酸。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声音有点哽咽,“我想把所有事都做好,但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了。” “那就先做好一件事。”神宗一郎说,“今天,就现在,什么都不想。喝完这杯牛奶,我送你回家,你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鎏汐看着他。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很坚定,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慰藉。 神宗一郎送她到公寓楼下。临别时,他轻轻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什么。 “晚安。”他说,“好好睡。” 鎏汐以为,听他的话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起来。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更累了。不是没睡够的那种累,是睡得太沉、醒来后反而浑身酸软的累。 更糟的是,上午第一节课,她居然睡着了。 不是打瞌睡,是真的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趴在桌上,直到同桌推她才醒过来。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失望很明显。 鎏汐坐直身体,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注意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她听着老师讲课,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没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午休时,她没去图书馆,而是趴在桌上补觉。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在打架:数学题,解剖图,花店订单,房租,搬家…… 下午的花店,她连续犯了好几个错误:把客人订的花材记错,包装时打翻了水桶,系丝带时用力过猛把花茎折断了。 早苗阿姨终于忍不住了:“鎏汐,你今天先回去吧。”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早苗阿姨叹了口气,“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工作。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鎏汐想说“我能行”,但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默默解下围裙,走出花店。天还没黑,夕阳把街道染成橙红色。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她没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神宗一郎。 “鎏汐,你在家吗?我训练结束了,买了你喜欢的布丁,给你送过去?” 布丁。她上周随口说过一次,学校旁边便利店的焦糖布丁很好吃。 眼泪突然涌上来,毫无预兆。她捂住嘴,不让抽泣声传出去,但呼吸声还是暴露了。 “鎏汐?你怎么了?在哭吗?” “没……没有。”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没事。” “我马上过来。” “不用……” 但电话已经挂了。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鎏汐擦干眼泪,去开门。 神宗一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看见她的样子,愣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鎏汐转身往里走,“就是……有点累。” 神宗一郎跟进来,关上门。他把布丁放在桌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跟我说实话。”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鎏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不敢对人说的恐慌和自我怀疑,终于冲破防线。 “我觉得……我可能要失败了。”她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学习跟不上,打工做不好,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我明明想好好活下去,想变得有用,想学医救人……可是现在,我连明天的数学课都担心听不懂。”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神宗,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既要学习,又要打工,还要……还要和你在一起。我是不是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神宗一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鎏汐,”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鎏汐摇头。 “因为你很勇敢。”他说,“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事,还在努力向前走。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勇敢。” “可是我现在走不动了。” “那就停下来休息。”神宗一郎说,“没有人要求你必须一直走。累了就停,困了就睡,难过了就哭。这很正常。” “可是时间……” “时间会等的。”他打断她,“医学不会因为你休息几天就消失,花店不会因为你请假一天就倒闭,我也不会因为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就离开你。”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鎏汐,你听好。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早苗阿姨,有松田老师,有我。我们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开口。” 鎏汐看着他眼睛里的倒影——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必须独立,必须坚强,必须一个人扛起所有事。 但也许……也许偶尔依赖别人,也不是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她诚实地说,“一切都乱了。” “那就重新规划。”神宗一郎松开手,从书包里拿出纸笔,“来,我们一起来。今天,现在,把你想做的事,必须做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然后我们排优先级,做减法。” 鎏汐看着那张白纸,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笔。 第一行,她写下:“1.保持健康(睡眠、饮食)” 第二行:“2.学校课程(跟上进度)” 第三行:“3.医学自学(按计划推进)” 第四行:“4.花店工作(完成基本职责)” 第五行:“5.……” 笔停住了。她看着第五行,不知道该写什么。 神宗一郎接过笔,在第五行写下:“5.恋爱(每周三小时)”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个括号:“(可调整)” “恋爱不是任务。”鎏汐说。 “但需要时间。”神宗一郎说,“就像学习需要时间,工作需要时间一样。承认它需要时间,才能合理安排。” 他指着那张纸:“现在,我们来分配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睡眠八小时,吃饭洗漱两小时,学校七小时,剩下七小时。这七小时里,你要分配学习、打工、自学、还有……和我在一起的时间。” 鎏汐看着那些数字,脑子慢慢清醒起来。是啊,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她之前总觉得不够用,但从没好好算过怎么分配。 “打工每天两小时,自学每天两小时,学校作业一小时,还剩两小时。”神宗一郎继续算,“这两小时,你可以自由安排。学习,休息,或者……见我。” 他看着她:“我们可以约定,每周只见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其他时间,各自努力。这样行吗?” 鎏汐盯着那张纸,那些混乱的、纠缠在一起的焦虑,慢慢被梳理成清晰的条目。虽然问题还在,但至少……有了方向。 “好。”她说。 神宗一郎笑了,揉揉她的头发:“那今天先到这里。你去洗个脸,我把布丁打开。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重新开始。” 鎏汐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 20、第20章 鎏汐盯着面前摊开的计划表——那张她和神宗一郎一起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的纸。一个星期了,她试图像他说的那样重新分配时间,但现实总比计划残酷:花店临时加了订单,学校突然有小测验,解剖学的章节比她想象的更难。 天平还是歪的,只是歪的方向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神宗一郎。他正低头看篮球战术笔记,眉头微皱,铅笔在纸上勾画。午后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个星期,他很守约:每周只见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其他时间各自努力。 但问题不在他,在她自己。每次见到他,哪怕只有一小时,她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就会打开——不是关于恋爱,而是关于“愧疚”。愧疚自己花时间在这里,而不是学习;愧疚自己状态不好,让他担心;愧疚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神宗一郎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鎏汐捡起笔,“在想一道题。” 他没追问,但眼神里写着“我看得出来你在说谎”。鎏汐避开他的视线,重新低头看书。循环系统最后几页,心脏的电生理传导,那些专有名词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窦房结,房室结,希氏束,浦肯野纤维…… 她看了三遍,还是没完全搞懂。不是难,是她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上次数学只考了78,花店早苗阿姨让你先休息几天,解剖学进度滞后了整整一周,还有下周的期末考,下个月的搬家……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一切。 “鎏汐。” 她猛地回神。神宗一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这边,手轻轻按在她颤抖的手上。 “你在发抖。”他说。 鎏汐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真的在抖,指尖冰凉。 “我们去外面聊聊。”神宗一郎合上她的书,语气不容拒绝。 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这个时间几乎没人。他们坐在长椅上,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但鎏汐感觉不到,只觉得冷。 “告诉我。”神宗一郎说,“全部。” 鎏汐看着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恐慌和自我怀疑,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神宗一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喜欢的,是那个在图书馆认真学习的我,是那个在花店努力工作的我,是那个……看起来很坚强的我。”鎏汐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现在我不是那样了。我数学考砸了,学习跟不上,打工也出错,每天都很累,但又睡不着。我……”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句最恐惧的话:“我好像,在浪费这第二次机会。”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有鸟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鎏汐,”神宗一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看着我。” 鎏汐抬起头。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首先,”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你。” 他顿了顿,继续:“那个在图书馆看医学书到深夜的你,我喜欢。那个在花店被刺扎到手也不吭声的你,我喜欢。那个数学考了78分、现在坐在这里发抖的你,我也喜欢。” 鎏汐的鼻子突然一酸。 “其次,”神宗一郎握紧她的手,“你没有浪费任何机会。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努力。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鎏汐,你给自己定的标准太高了。高到没有人能达到,包括你自己。” 他松开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她见过的那种,他用来记篮球战术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涂改的痕迹。 “你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我上周的训练计划。周一投篮练习,目标100中80,实际只中了65。周二体能训练,目标完成全部项目,实际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周三战术演练,目标……”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几乎每一页都有“目标”和“实际”的差距,有的差距很大。 “我也会失败,也会达不到目标,也会累得想放弃。”神宗一郎合上本子,“但我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觉得自己浪费了打篮球的机会。因为我知道,明天还可以继续练。” 鎏汐盯着那个本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一直以为他是完美的:篮球打得好,成绩优秀,待人温和,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但原来他也会失败,也会累,也会达不到自己的要求。 “你是人,不是机器。”神宗一郎说,“人会累,会犯错,会需要休息。这很正常。”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鎏汐说,“期末考,搬家,升学……” “那就一件一件来。”神宗一郎从书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和笔,“现在,我们把所有要做的事写下来,然后排优先级。”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四象限:重要且紧急,重要但不紧急,紧急但不重要,不重要也不紧急。 “来,你说,我写。” 鎏汐看着那张纸,犹豫了一下,开始说:“期末考……重要,也紧急。” 神宗一郎在“重要且紧急”那栏写下“1.期末考复习”。 “搬家……重要,但不那么紧急,还有一个月。” “重要但不紧急”那栏写下“2.搬家准备”。 “医学自学……重要,但可以暂时放慢。” “重要但不紧急”又添一条“3.医学自学(调整进度)”。 “花店工作……紧急,也重要,但可以协商减少工时。” “重要且紧急”加上“4.花店工作(调整安排)”。 她停住了。神宗一郎抬头看她:“还有吗?” “还有……”鎏汐声音小了下去,“和你在一起……重要,但不紧急。” 神宗一郎笑了,在“重要但不紧急”那栏写下“5.恋爱(按约定时间)”。 他放下笔,把纸推到她面前:“现在你看,真正‘重要且紧急’的只有两件事:期末考和花店工作。其他的,都可以调整时间或优先级。” 鎏汐盯着那两行字。是啊,她之前把所有事都混在一起,觉得每件都火烧眉毛。但仔细一想,真正必须马上解决的,只有这两件。 “期末考还有两周。”神宗一郎说,“这两周,我可以帮你整理重点,陪你复习。花店那边,我可以陪你去跟早苗阿姨商量,暂时减少工时,或者调整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但是鎏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两周,不要再想医学自学的事。”他说,“暂时放一放,等期末考结束再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能同时抓住所有东西。” 鎏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她一直觉得,医学是她的执念,是绝对不能放下的东西。但现在,神宗一郎告诉她:可以暂时放下,为了更重要的事。 “医学不会跑。”神宗一郎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它就在那里,等你有时间了,随时可以继续。但期末考只有一次,如果考砸了,会影响升学,影响你未来的机会。” 逻辑清晰,无可辩驳。鎏汐终于点头:“好。” “那我们约定。”神宗一郎伸出小指,“这两周,你专注于期末考和必要的打工。我帮你复习,陪你调整。其他的,都先放下。” 鎏汐看着他伸出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约定了。”他说。 “约定了。”她重复。 手指勾在一起的瞬间,鎏汐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结松开了。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接下来的两周,鎏汐严格按照调整后的计划执行。 早上六点起床,不是背医学单词,而是复习数学公式和英语语法。白天上课更专注,利用课间时间做练习题。放学后去花店,但工时从两小时减少到一个半小时——早苗阿姨听说了她的情况,很爽快地同意了:“考试要紧,等你考完了再补回来。” 晚上七点,她和神宗一郎在图书馆碰面。不是约会,是真正的学习小组:他帮她整理数学和理科的重点,她帮他检查英语作文和古文翻译。他们坐在老位置,各自埋头,偶尔交流,效率高得出奇。 周末,神宗一郎带她去他家复习——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奶奶。老奶奶很和善,给他们准备茶点,然后就回自己房间看电视。 鎏汐第一次看到神宗一郎的书房: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除了课本,还有很多篮球相关的书和杂志。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著名球员。 “你真的很喜欢篮球。”她说。 “嗯。”神宗一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三年来的训练记录。从最基础的运球开始,到现在能打正式比赛……用了三年。” 鎏汐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的字迹还很稚嫩,写着“今天运球练习100次,掉了30次,明天要继续”。往后翻,记录越来越详细,有成功也有失败,但每一页都在进步。 “任何事情都需要时间。”神宗一郎说,“学习,篮球,医学……都一样。你不能要求自己一蹴而就。” 鎏汐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复习到晚上九点。鎏汐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神宗一郎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考试时带着。” 鎏汐打开,是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水笔,但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一步ずつ”(一步一步)。 “我奶奶说,考试时带着幸运物,会考得好。”神宗一郎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有点幼稚……” “不幼稚。”鎏汐握紧那支笔,“谢谢。” 期末考持续三天。每天早上,鎏汐五点半起床,最后复习一遍重点。考试时,她带着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杆上那行小字似乎真的给了她某种力量。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很顺,比想象中顺。那些她以为忘记的公式,在需要的时候自动跳出来。解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停了一下,想起神宗一郎说过的解题思路,然后豁然开朗。 最后一科考完时,鎏汐走出考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机,给神宗一郎发了条短信:“考完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怎么样?” “应该……不错。” “我在篮球场等你。” 鎏汐走到操场时,神宗一郎正在练投篮。看见她,他把球扔过来:“来一球?” 鎏汐接住球——很沉,比她想象的重。她笨拙地拍了两下,然后学着神宗一郎的样子,举球,瞄准,投出。 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了。 “差一点。”神宗一郎跑过去捡回球,“再试一次?” 鎏汐摇头:“不了。我想……去看看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下午。”神宗一郎把球夹在腋下,“现在,我们去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成绩还没出来。” “庆祝你坚持下来了。”他说,“这两周,你做得很好。”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最简单的套餐。吃饭时,神宗一郎说起预选赛的事:“第一场对陵南,下周末。你会来看吗?” “会。”鎏汐说,“这次,看全场。” 神宗一郎笑了,眼睛弯起来:“那说定了。” 成绩是周二下午出来的。鎏汐站在公告板前,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第十名,没有。第二十名,没有。第三十名……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就在她快要放弃时,在第三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班级第三。数学92,英语95,理科88,文科90……总评班级第三,年级前五十。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不是第一,不是完美,但……足够了。比上次的78分好太多,比她自己预期的也好太多。 手机震动,是神宗一郎:“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在图书馆老位置等你。” 鎏汐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公告板。她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那里。真实,清晰。 她转身,朝图书馆走去。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安静,温暖。神宗一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恭喜。” “谢谢。”鎏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你帮忙,我做不到。” “不,是你自己做到的。”神宗一郎认真地说,“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鎏汐看着他,突然想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一切:从那个创可贴开始,到图书馆的偶遇,到文化节的告白,到香樟树下的初吻,到崩溃的夜晚,再到今天的成绩。 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但最终……平稳落地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神宗一郎问。 “先把落下的医学进度补上。”鎏汐说,“然后准备搬家,还有……看你的比赛。” “我会赢的。”神宗一郎说。《 》 21、第21章 六月的第一个周六,地区国中篮球决赛在县立体育馆举行。 鎏汐站在更衣室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瓶温水和几根能量棒。更衣室里传来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球衣窸窣的响动、还有教练低沉急促的战术布置。她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快。 门突然开了。 神宗一郎第一个走出来,深蓝色的7号球衣,额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疲惫,但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兼职很忙?” “请假了。”鎏汐把纸袋递过去,“给你的。” 神宗一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谢谢。”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鎏汐想起这一个月——从期末考结束到现在,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训练场。他们只见了三次面,每次他都在吃便当补充能量,吃完又匆匆赶回体育馆,连说句话的时间都像从海绵里挤出来的水。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神宗一郎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但更多的是……兴奋。最后一场了。” 最后一场。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鎏汐心上。是啊,三年级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毕业典礼。这场比赛之后,无论输赢,神宗一郎的国中篮球生涯都会结束。 “你会赢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神宗一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感谢,有温柔,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我去热身了。” “嗯。” 他转身跑向球场,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通道尽头,才转身走向观众席。 体育馆里已经坐满了人。鎏汐找到自己学校的位置,在第三排中间坐下。周围的同学都在兴奋地议论,猜测比分,讨论战术。鎏汐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心还在冒汗。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时,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神宗一郎作为首发上场。跳球,对手抢到,快速推进。防守,抢断,反击——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鎏汐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7号,看着他运球突破,看着他急停跳投,看着他指挥队友跑位。 第一节结束,比分18比17,他们领先一分。神宗一郎下场时浑身湿透,毛巾搭在脖子上,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鎏汐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专注地盯着计分板。 第二节,对手调整战术,开始重点盯防神宗一郎。两个人,有时甚至是三个人围着他,不给他接球的空间。他被撞倒了两次,裁判吹了犯规,但他爬起来时脸色都没变,只是揉了揉手腕,继续。 中场休息时,比分被反超了,37比34,落后三分。 鎏汐挤开人群,跑到球员休息区。神宗一郎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毛巾盖在头上,看不见表情。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一郎。” 他抬起头,毛巾滑下来,露出汗湿的脸和通红的眼睛。不是哭,是累的,也是急的。 “给你。”鎏汐从纸袋里拿出能量棒,剥开包装纸递过去。 神宗一郎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吃完,他又喝了半瓶水,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盯得太死了。”他说,声音沙哑,“我过不去。” “会有办法的。”鎏汐握住他的手,“你是队里最强的,大家都相信你。” 神宗一郎看着她,眼神里的疲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坚定。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嗯。” 第三节开始的哨声响了。他站起来,把毛巾扔在椅子上,转身跑向球场。鎏汐回到座位,手心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力度。 下半场,局势依然胶着。神宗一郎被盯得更紧,但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强行突破,而是更多地传球,给队友创造机会。他的助攻次数在增加,但得分却停滞了。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时,比分55比58,还是落后三分。 体育馆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鎏汐紧紧抓住座位边缘,指甲陷进塑料椅面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浅,很快,胸口发闷。 最后两分钟,神宗一郎突然加速。他从底线接球,一个假动作晃过第一个防守队员,变向过掉第二个,在第三个人扑上来之前,起跳,后仰,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旋转着,旋转着,然后—— “唰!” 空心入网。三分。追平。 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鎏汐站起来,用力鼓掌,手掌拍得发疼。神宗一郎落地后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回头看向观众席,目光准确地找到她,然后笑了——不是疲惫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最后两分钟变成拉锯战。双方各进一球,打平,进入加时赛。 加时赛的五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鎏汐看着神宗一郎在场上奔跑,脚步已经不像开场时那么轻盈,每一次起跳都带着明显的滞重感,但他还在跑,还在跳,还在投篮。 最后三十秒,对方抢到篮板,快攻,上篮得分。61比63,落后两分。 暂停。鎏汐看见神宗一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教练在他面前快速比划着战术,他点头,但眼神有点涣散。 最后十秒,球传到神宗一郎手里。他运球过半场,在三分线外一步被两人包夹。没有传球路线,没有突破空间。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五,四,三—— 他起跳了,在两个人的缝隙中,后仰,投篮。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球从指尖飞出。 鎏汐屏住呼吸。 球撞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了出来。 终场哨声响彻体育馆。 输了。 人群开始退场,欢呼声和叹息声混在一起。鎏汐逆着人流往下走,挤过走廊,跑到球员休息区。 神宗一郎坐在角落里,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队友们陆续离开,没人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然后默默走开。教练也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一郎。”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鎏汐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神宗一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投丢了……最后那个球……” “你已经尽力了。”鎏汐说,“你们都尽力了。” “可是输了。”他闭上眼睛,“最后一场……输了。”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割在鎏汐心上。她想起这一个月他每天训练到深夜,想起他手上的水泡和老茧,想起他说“最后一场了”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她伸出手,抱住他。他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把头埋在她肩窝里。鎏汐感觉到肩膀的衣服湿了一小片,温热的,咸的。 “对不起……”神宗一郎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鎏汐抚摸着他的后背,球衣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你打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们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体育馆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清场。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昏暗的角落里,像两个被遗忘的雕像。 神宗一郎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他看着鎏汐,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今天来。” “我应该来的。” “有件事……”他顿了顿,“毕业典礼之后,我要去外地的高中了。” 鎏汐的手停在他背上。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听到时,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里……篮球资源更好。”神宗一郎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教练推荐我去的,说在那里,我有可能打到全国大赛。” “哪里的高中?” “大阪。” 很远。新干线要三个小时,普通电车要五个小时。不是一个可以每天见面,甚至每周见面的距离。 “什么时候走?”鎏汐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七月下旬。夏季训练营开始前要去报到。” 还有一个月。不,不到一个月,今天是六月七日,毕业典礼在六月二十日。 “那……”鎏汐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恭喜”?说“我会想你的”?说什么都不对。 神宗一郎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刚才比赛的余震,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鎏汐听懂了那个省略号里的所有内容:我们怎么办?我们要异地恋吗?我们能坚持吗?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这双手握过篮球,握过笔,也握过她的手。但现在,这双手要放开篮球——国中篮球,也要放开……别的东西吗? “我们还有时间。”鎏汐终于说,“还有一个月,可以慢慢想。” “嗯。”神宗一郎点头,“慢慢想。” 但他握紧她的手,像在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鎏汐也用力回握,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体育馆最后一批灯熄灭了。他们坐在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照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了。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 22、第22章 体育馆内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空旷的地板和散落的彩带。鎏汐站在场边,看着神宗一郎抱着篮球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肩膀微微起伏。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神宗一郎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对不起,让你看到这种样子。” “亚军已经很厉害了。”鎏汐轻声说,“大家都尽力了。” “不是尽力的问题。”他摇头,“最后一球……如果我能突破得更快一些,如果投篮的弧度再高一点……”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脸埋进掌心。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前,球衣背后醒目的“4”号数字已经被汗水洇成深色。 鎏汐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神宗一郎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然后转向她,忽然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汗水的咸味和少年滚烫的温度。鎏汐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碎裂。 “阿汐。”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要走了。” 鎏汐身体一僵。 “我爸联系了北海道的学校。”神宗一郎松开她,眼神却避开了对视,“他们篮球部是去年全国大赛八强,教练承诺如果我过去,可以进首发阵容。升学方面也有特招名额。” 他说得很快,像背书一样把话一口气倒出来。每说一句,鎏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上学期末就开始谈了。”神宗一郎终于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歉意,“本来想等决赛结束再告诉你……不管输赢,至少……” 至少不会让离别显得太仓促。他没说完,但鎏汐明白。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场馆里的灯光陆续熄灭了几盏,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远处有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拖把划过地板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你呢?”神宗一郎问,“高中……还是决定去湘北?” 鎏汐点头。“我查过了,湘北的图书馆医学藏书量是县内公立高中里最丰富的。而且离我现在住的地方近,通学时间短,可以多留出时间自学。” 她说这些的时候,神宗一郎一直注视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鎏汐想移开视线——里面有理解,有不舍,还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你还是没变。”他轻声说,“第一次在花店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在看医学书。当时我想,这女孩真特别。” 鎏汐记得那天。春日下午,阳光透过花店的玻璃窗洒在解剖图谱上,她正为一条肌肉的起止点皱眉时,门口风铃响了。穿着校服的神宗一郎走进来,说要买一束送给母亲的康乃馨。 “你当时挑了最久的那束。”她说。 “因为想多待一会儿,看你什么时候会抬头。”神宗一郎笑了,笑容里带着回忆的柔软,“结果你整整二十分钟没发现店里有人。” 那之后他常来。有时买花,有时只是路过。渐渐地,两人从顾客与店员的关系,变成可以聊天的朋友,再后来……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北海道呢?” 神宗一郎突然问。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真的说出来。 鎏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是个假设,是个明知答案还要问出口的傻问题。就像她也可以问他“能不能为我留下来”,但他们都清楚彼此不会开这个口。 “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神宗一郎打断她,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更……” 他没说完,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球场上那个沉着冷静的王牌得分手要稚嫩许多,像个不知该怎么处理第一次重大抉择的少年。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阿汐,我喜欢你。”他说得很认真,“这几个月……是我最开心的时光。训练再累的时候,想到周末能见到你,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鎏汐鼻子一酸。她咬着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我也是。”她轻声说。 “可是。”神宗一郎深吸一口气,“篮球是我的梦想。从小学第一次摸到球开始,我就想站上更大的舞台。北海道那个机会……我没办法放弃。” “我明白。”鎏汐说,“就像医学是我的目标一样。” 两人对视着,在逐渐昏暗的场馆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近乎残酷的理解。 他们太像了。都是那种一旦认准目标就会埋头往前冲的人,都是愿意为梦想付出全部努力的人。也正是这份相似,让他们相互吸引,也注定了现在的局面。 “异地呢?”神宗一郎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虽然远,但假期可以见面,平时可以打电话……”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因为两人都清楚,这不是距离的问题。 鎏汐每天要兼顾学校课程、医学自学和兼职,时间以分钟计算。神宗一郎进入强校篮球部,训练强度只会增不会减。当各自的生活被更重要的事情填满,感情会被一点点挤压到角落,直到变成通讯录里一个偶尔跳出来的名字,节日时一条格式化的祝福短信。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阿宗。”鎏汐第一次用这个昵称叫他,声音很轻,“我们……别等到相看两厌的时候再分开,好吗?” 神宗一郎的眼圈又红了。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你真残忍。”他笑着说,声音却带着哽咽,“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 “因为是你。”鎏汐说,“对别人,也许我会说‘试试看’。但对你不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希望在很多年后想起你,记忆里还是你打球时的样子,是你在樱花树下对我笑的样子,是你中场休息时握住我手的样子。”她一字一句地说,“而不是在电话里为‘为什么这么久没联系’争吵,或者隔着屏幕说‘算了,就这样吧’。” 神宗一郎沉默了很长时间。场馆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着。 “那就好好道别吧。”他终于说,转回头看她,“像你说的,别留遗憾。” 鎏汐点头。她想微笑,但嘴角扯不动。 “毕业典礼后第三天出发。”神宗一郎说,“我爸会开车送我去机场。” “我去送你。” “别。”他摇头,“我怕到时候就舍不得走了。” 两人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关门声,工作人员似乎都离开了。偌大的体育馆只剩下他们,以及散落一地的、无人收拾的彩带和空水瓶。 “最后这段时间。”神宗一郎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嗯。” “周末……还能约会吗?” “嗯。” “那说好了。”他伸出手,小指弯起,“直到我走之前,我们还是恋人。” 鎏汐勾住他的手指。少年的手指修长,掌心有厚厚的茧,是无数次投篮留下的印记。 “拉钩。”她说。 指节相扣的瞬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滑下脸颊。她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鎏汐躺在小房间的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的街灯把树影投在墙壁上,风一吹就晃动,像不安的心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神宗一郎说“我要走了”时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做了对的选择。理智上清清楚楚,甚至能列出一二三四条理由来论证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但心口某个地方还是空了一块,钝钝地疼。 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她想起第一次约会时,神宗一郎带她去海边。那天风很大,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人坐在堤坝上看夕阳,他说以后要带她去北海道看雪,去九州泡温泉,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当时她信了。十六岁的恋爱总是这样,轻易就许下一生一世,以为眼前这个人真的能陪自己走到最后。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鎏汐坐起身,打开台灯。书桌上摊着西医基础诊断的笔记,旁边是中医经络图谱。她随手翻开一页,看到“心脏解剖结构”的插图——那些精细描绘的血管、心房心室,是人体最精密的泵,维持着生命的运转。 可没有哪本医书会教,当这颗心因为离别而疼痛时,该用什么药来医治。 她合上书,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这几个月来神宗一郎送的小东西:一张电影票根,一枚他比赛时戴过的腕带,一朵已经干枯的康乃馨花瓣,还有几张两人在照相馆拍的大头贴。 照片上的他们靠得很近,神宗一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她则有些拘谨,但眼睛是亮着的。 鎏汐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还有更多事等着她去做——晨读、上课、兼职、自学。《 》 23、第23章 樱花落尽的第三天,鎏汐在放学后去了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 花瓣已经铺了满地,粉白色的地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神宗一郎靠树干站着,看见她过来,站直了身子。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 “说好的。”鎏汐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距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过去几个月里,这个距离会瞬间被拥抱填满,但现在,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我想过了。”鎏汐先开口,“你说得对,不能等到相看两厌。” 神宗一郎点头。他今天穿着整齐的校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我也是。”他说,“昨天晚上训练完,我在球场多待了一个小时。投篮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这时候你突然出现,跟我说‘别去北海道了’,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神宗一郎苦笑,“所以才更明白,该做个了断了。” 风吹过,树上残余的几簇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停在鎏汐肩头,神宗一郎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拂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碰吧。”鎏汐轻声说,“最后一次了。” 他的手轻轻掠过她的肩膀,花瓣飘落在地。那个触碰很短暂,指尖的温度却留在衣料上,许久未散。 “阿汐。”神宗一郎收回手,插进裤兜,“这几个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他抬头看天,眼神放空,“谢谢你在花店第一次对我笑,谢谢你去给我加油,谢谢你在决赛那天说‘我相信你’……也谢谢你现在,肯这样好好地跟我道别。” 鎏汐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我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真心喜欢是这种感觉。” 这是真话。在认识神宗一郎之前,鎏汐的生活只有学习、兼职、自学,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是他把温度带了进来——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真挚的告白,那些因为在乎而小心翼翼的时刻。 “以后……”神宗一郎顿了顿,“还会遇到更好的人吧。比我更懂你,更能陪你走下去的人。” “你也是。”鎏汐说,“会遇到更支持你打球,更能理解你的人。” 两人又沉默了。这话说得客气,却也残忍——他们在彼此祝福对方遇见更好的人,同时也承认了,自己不是对方最好的选择。 “那……”神宗一郎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吧。” 他向前一步,鎏汐没有后退。少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那是她很熟悉的气息。 他轻轻抱住她,手臂环得很松,像是怕弄疼她。鎏汐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和球赛那天不同。那天是绝望的、用力的,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今天是温柔的、克制的,是真正的告别。 “要加油啊。”神宗一郎在她耳边说,“成为最厉害的医生。” “你也是。”鎏汐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打进全国大赛。” “嗯。” “要好好吃饭,别光顾着训练。” “你也是,别老熬夜看书。” 他们就这样抱着,说了很多琐碎的叮嘱。像两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在站台上交代最后的注意事项。 最后,神宗一郎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很轻、很快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凉,带着四月傍晚的微寒。 “再见,鎏汐。” “再见,阿宗。”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背挺得很直,步伐迈得很大。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樱花道尽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肩膀上的花瓣已经不见,刚才他触碰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点点凉意。 那天晚上,鎏汐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铁盒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没有打开,只是捧着盒子在榻榻米上坐了很久。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房间里从昏暗变成半明半暗。最后,她站起身,把铁盒放进了衣柜最上层的储物格里。 够不着,需要踩椅子才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打扫房间。把书架上的医学书籍重新分类整理,笔记按日期排好,过期试卷收进文件袋。桌面上只留下当前要用的教材和参考书,整齐得像图书馆的陈列架。 做完这些,她冲了个澡。热水淋在皮肤上,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柱打在脸上。浴室里雾气蒸腾,镜子模糊一片,看不清表情。 换上干净的睡衣,她坐到书桌前。摊开西医基础诊断的笔记本,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心脏听诊区与心音特征。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专注,把每个瓣膜听诊区的位置、正常心音与异常心音的区别、常见心脏杂音的特征……一条条梳理清楚。遇到难记的专业名词,就多写几遍,直到能默写出来。 九点半,闹钟响了。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休息时间。 鎏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规律而遥远。 她忽然想起神宗一郎说过,北海道夏天很凉快,冬天雪能积到膝盖。他说等她在医学上有所成就,一定要去北海道找他,他带她看流冰,吃海鲜。 当时她笑着答应,心里其实知道,这约定实现的概率有多渺茫。 现在连这渺茫的可能性也没了。 鎏汐关上车窗,回到书桌前。她没继续看医学书,而是拿出了国三的数学练习册。明天有小测验,她得把二次函数的部分再过一遍。 数字和公式是冷酷的,也是公平的。只要方法对、计算准,就一定能得到正确答案。不像感情,不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努力也可能无解。 她喜欢这种确定性。 分手后的第一个周末,鎏汐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两天。 周六早上八点开馆她就到了,选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三本书:国三英语语法、中医经络图谱、西医解剖学基础。 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上午三小时主攻学校课程,下午四小时自学医学,晚上两小时复习兼预习。每学习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休息时只允许喝水、眺望窗外,不准想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 起初很难。看书时总会走神,想起樱花树下那个拥抱,想起额头上微凉的触感。每到这时,她就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把思绪拉回来。 午休时,她去买饭团。便利店收银员是个脸熟的大婶,随口问:“今天一个人?那个打篮球的男朋友呢?” 鎏汐顿了顿,说:“他毕业了。” “这样啊。”大婶把找零递给她,“年轻人嘛,来来去去正常的。你看着就是有出息的孩子,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 鎏汐笑笑,没接话。 回到座位,她一边吃饭团一边看经络图谱。足阳明胃经,从头走足,四十五个穴位。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路线,从承泣穴到厉兑穴,想象气血在其中运行。 人体多奇妙。十二条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像一张精密的网,维系着生命的平衡。只要掌握规律,就能理解,就能调理。 这比人心简单多了。 周日傍晚,鎏汐合上最后一本书。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管理员开始挨个桌子提醒。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大门。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她忽然想起,上周这时候,她应该正和神宗一郎在河边散步。他会买两支冰淇淋,两人一边吃一边说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现在她一个人走回家,脑子里在复盘今天学到的知识点:西医的炎症反应五征——红、肿、热、痛、功能障碍;中医的八纲辨证——阴阳、表里、寒热、虚实。 走到家门口,鎏汐掏出钥匙。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深蓝色从东边蔓延过来。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不是忘记,不是替代,而是……接受了。接受了离别是人生必经的一部分,接受了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接受了那些温暖的回忆会成为继续前行的力量之一。 进屋,开灯,放下书包。鎏汐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摊开日程本。 她在周日的方格子里画了一个勾。旁边备注:图书馆10小时,学习任务全部完成。 翻到新的一页,她开始写下周计划:周一至周五,每天放学后图书馆两小时;周六全天兼职;周日继续全天图书馆。数学、英语、物理的薄弱点要各个击破,西医诊断学进展到呼吸系统,中医开始学针灸基础。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像在绘制一张作战地图。 写到最后,她在页脚空白处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写下一行小字: “成为不让自己失望的人。”《 》 24、第24章 国三开学第一周,鎏汐在走廊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时,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名字。 流川枫。隔壁三年二班。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篮球部王牌,据说去年县大赛一人拿了四十分。花店打工时,偶尔有女生来买花,红着脸说是要送给“流川君”。鎏汐当时只是平静地包装,心想又是一个校园风云人物。 没想到成了隔壁班同学。 更没想到的是,开学第三天早上,她就在上学路上遇见他。 那天鎏汐起晚了五分钟,出门时已经比平时匆忙。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脑子里默背昨晚看的呼吸系统解剖结构:喉、气管、支气管、肺泡—— “让开。”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鎏汐回头,看见一个高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坡上下来。他穿着湘北国中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运动背心。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仔细打理,但五官清晰得让人过目不忘——尤其那双眼睛,狭长,漆黑,此刻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走在路中间,挡住了自行车道。 “抱歉。”鎏汐往旁边挪了一步。 男生没说话,脚下一蹬,自行车从她身边滑过去。风带起他外套的衣摆,擦过她的手背。 鎏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注意到他车筐里放着一个篮球。原来他就是流川枫。 第一印象:冷漠。还有一点……没礼貌。 第二次遇见是在放学后。 鎏汐因为要去图书馆还书,比平时晚走了半小时。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西斜,把街道染成暖金色。 她看见流川枫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前,倚着自行车,手里拿着一罐宝矿力水特。几个女生在不远处窃窃私语,时不时往他那边看,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鎏汐目不斜视地走过。她脑子里还在想今天课堂上的数学题——三角函数那部分有几个公式她记得不太牢,得回家再巩固一下。 “流川君!”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鎏汐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跑到流川枫面前,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这、这个送给你!”女生递出一个包装精致的便当盒,“是我亲手做的……” 流川枫低头看了便当盒一眼,没接。 “不用。”他说。 “可是——” “我说不用。” 语气冷得像冰。女生眼眶瞬间红了,捧着便当盒的手僵在半空。 鎏汐皱了皱眉。拒绝可以,但没必要这么伤人吧?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对流川枫的印象分又扣了几分:傲慢,不近人情。 那之后,鎏汐发现她和流川枫的路线高度重合。从学校到湘北高中附近的一户建区域,就那么几条主干道。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左右,她会在第二个路口遇见他骑车经过;下午放学,如果她不留校自习,五点左右会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他买运动饮料。 两人从未打招呼。流川枫每次都是瞥她一眼——真的是瞥,那种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来的、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视线接触——然后移开目光,仿佛她只是路边的行道树。 鎏汐也乐得如此。她没兴趣和这种冰山打交道,况且她自己的时间已经排得够满了:学习、兼职、自学,每一分钟都有用途,没必要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直到那个雨天。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四。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鎏汐就没带伞。结果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突然暗下来,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放学时,雨已经下得很大。鎏汐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有点发愁。从这里走到公交站要十分钟,跑过去肯定会淋成落汤鸡。 “鎏汐,你没带伞吗?”同班的佐藤理惠走过来,“要不要一起走?我男朋友等会儿开车来接我,可以送你一段。” “不用了,谢谢。”鎏汐婉拒。她不太喜欢麻烦别人,尤其是这种情侣场合,自己杵在中间怪尴尬的。 “那你怎么回去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等雨小一点——” 话没说完,鎏汐看见流川枫从楼梯上下来。他今天没骑车,应该是早上就看出要下雨。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正低头按手机。 理惠也看见了他,压低声音说:“哎,是流川枫。你要不要去问他借伞?你们不是住得近吗?” 鎏汐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这是个解决办法,但情感上……她实在不想跟那个冰山说话。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里,流川枫已经走到门口。他抬头看了眼雨势,撑开伞,迈步走进雨里。 “等等——”鎏汐下意识开口。 流川枫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雨伞在他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那个……”鎏汐硬着头皮说,“能借你的伞一起走到车站吗?我忘带伞了。” 她以为流川枫至少会考虑一下,哪怕拒绝也该有个反应。 但他只是看了她两秒——那眼神很冷,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又麻烦的东西——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是真的走了。撑着那把黑伞,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里,留下鎏汐僵在原地。 “哇……”理惠小声惊叹,“这也太……” 后面的话鎏汐没听清。她盯着流川枫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雨还在下,风吹起水雾,打湿了她的裙摆。 “果然是个冷漠的人。”鎏汐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理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最后她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雨势稍小后才跑着去了车站。到家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她赶紧洗了个热水澡,但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鎏汐看书时有点走神。她想起流川枫那个眼神——不是厌恶,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漠然。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挡路的障碍物,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书上。西医诊断学,呼吸系统常见疾病。慢性支气管炎的定义是:每年咳嗽、咳痰持续三个月以上,连续两年或以上。 人体疾病都有明确定义,有诊断标准,有治疗方案。不像人心,复杂难测,莫名其妙。 自那之后,鎏汐刻意调整了作息时间。早上提前十分钟出门,避免在上学路上遇见流川枫;放学后如果不去图书馆,就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等他走了再离开。 效果显著。接下来两周,她只远远看见过他两次,一次在篮球场——他一个人在练习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个机器;一次在便利店——他买了三罐宝矿力,应该是要加训。 两人再没有过近距离接触。鎏汐觉得这样挺好,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九月底的那个周五。 那天鎏汐因为要赶去兼职,放学铃一响就收拾书包往外冲。她刚转过教学楼拐角,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唔!”她倒退两步,手里的参考书散了一地。 对方倒是纹丝不动。鎏汐抬头,看见流川枫站在面前,怀里抱着篮球,正皱眉看着她。 “对不起。”她赶紧道歉,蹲下身捡书。 流川枫没说话,也没帮忙。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本本把书捡起来。鎏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针一样扎人。 捡到最后一本时,她的手和流川枫的球鞋只有几厘米距离。她注意到他的鞋很干净,但鞋底磨损严重,应该是经常急停变向的缘故。 “能让一下吗?”鎏汐抬头问。 流川枫往旁边挪了半步。鎏汐捡起书,站起身,拍了拍书上的灰。 “抱歉挡你路了。”她说完,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咚、咚、咚,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鎏汐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朝车站走去。 那天晚上兼职时,她有点心不在焉,差点把客人的拿铁做成卡布奇诺。店长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没事。”鎏汐摇头,“昨晚没睡好。” 其实她睡得还行。只是脑子里总会闪过流川枫那个眼神——居高临下,冷淡疏离,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甩甩头,专心打奶泡。蒸汽管发出嘶嘶声响,牛奶在钢杯里旋转成绵密的泡沫。 人与人之间,有些隔阂是天生的。就像有的人天生对某些药物过敏,再怎么接触也不会产生抗体,只会加重反应。 她和流川枫大概就是这种关系。最好保持距离,互不干扰。 收工时,鎏汐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信息,是神宗一郎发来的,说他今天第一次参加了北海道的队内训练,强度很大但很充实。 鎏汐回了句“加油”,然后关掉手机。 走出咖啡店,夜风微凉。她拉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鎏汐忽然想起,再过两周就是第一次月考。她得把三角函数那部分再巩固一下,还有英语的完成时态—— “喵。” 一声细弱的猫叫打断她的思绪。 鎏汐停下脚步,看见路边灌木丛里钻出一只小橘猫。它瘦得皮包骨,走路都有点晃,但还是一步步朝她挪过来,仰起头,又“喵”了一声。 鎏汐蹲下身。小猫不怕生,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中午没吃完的饭团,撕了一小块放在地上。小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喂完猫,鎏汐站起身。小猫跟了她几步,但她不能带它回家——房东不允许养宠物。 “对不起啊。”她轻声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猫没有跟来。它坐在路灯下,歪头看着她离开。 鎏汐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小猫还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个毛绒玩具。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只猫有点像。都是独自在城市的夜晚里寻找生存的方式,都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往前走。 不同的是,她有明确的目标,有规划好的路线。而猫没有,只能依赖偶然的善意。 鎏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明天的计划里加上:复习三角函数两小时,英语语法一小时,西医诊断学呼吸系统疾病鉴别诊断。 条目清晰,目标明确。 这才是她应该专注的事。至于那些冷漠的眼神、偶然的交集、不愉快的相遇——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声,不该占据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走到家门口时,鎏汐看了眼隔壁那栋一户建。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想起理惠说过,流川枫一个人住,家里好像没什么人。 但那又怎样呢?她也是一个人住。这世上独自生活的人多了去了,没必要因此产生什么多余的共鸣。 鎏汐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小小的玄关和客厅。 她换了鞋,放下书包,去厨房烧水。《 》 25、第25章 十月中旬的月考成绩公布那天,鎏汐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三的位置,皱了皱眉。 数学那道立体几何题不该错。英语阅读理解有两个选项她犹豫了太久,最后改错了。如果这两处不失误,她应该能进前二。 “鎏汐你好厉害!”同班的理惠凑过来,“第三名哎!我连前五十都没进……” “还要再努力。”鎏汐说。她的视线落在排名第一的名字上——是个她不认识的男生,据说每天学习到凌晨。 理惠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吐了吐舌头:“你已经够拼啦,每天放学都去图书馆,周末还打工。要我说啊,偶尔放松一下也没关系嘛。” 鎏汐没接话。她掏出手机拍下排名表,然后转身往教室走。理惠在身后叫她:“喂,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唱歌?” “不了,我还有事。”鎏汐头也不回地说。 确实有事。而且不止一件。 回到座位上,鎏汐翻开日程本。周六上午图书馆三小时,下午花店兼职四小时,晚上自学西医诊断学两小时。周日上午中医经络理论三小时,下午继续图书馆,晚上预习下周课程。 她的目光落在“花店兼职四小时”那行字上,用红笔圈了出来。 问题就出在这里。 花店的工作时间是周六日下午一点到五点,正好卡在一天中间。从图书馆到花店要坐二十分钟电车,再从花店回家又要二十分钟。加上换衣服、吃饭的时间,整个下午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根本没法进入深度学习状态。 而且花店时薪只有八百日元。她现在国三了,自学需要的参考书越来越专业,价格也越来越贵。上周看中的一本《西医诊断学图解》,标价三千八,她犹豫了好久还是没买。 鎏汐合上日程本,看向窗外。十月的天空很高,云朵稀薄地飘着。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邻座一个女生在看湘北高中的宣传册,上面写着“医学类藏书全县第一”。 她必须考上湘北。为此,她需要更多钱买书,更多整块的时间学习。 而花店的工作,已经成了阻碍。 周六下午,鎏汐在花店修剪玫瑰时,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店长美和子。 “你要辞职?”美和子正在给一束百合包装,手顿了顿,“为什么?做的不开心吗?” “不是的。”鎏汐赶紧摇头,“美和子姐一直很照顾我。只是……我明年要考湘北,现在学习压力比较大,花店的时间安排和我的学习计划有点冲突。” 美和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手里的动作。丝带在她指尖绕出漂亮的蝴蝶结。 “我理解。”她最终说,“你是个有目标的孩子,从第一天来我就知道。那时候你才国一吧?小小的一个人,抱着那么厚的医学书看。” 鎏汐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应聘的场景。她谎报了年龄,说自己是国二生,美和子大概看穿了但没戳破,只问她:“为什么想打工?” “我想买书。”当时的鎏汐老实回答,“医学书很贵。” 美和子笑了,说:“那你来吧。不过要答应我,不能耽误学习。” 这两年里,美和子确实很照顾她。忙的时候会让她提前下班,偶尔还会多塞一点工资,说是“奖金”。鎏汐心里都记着。 “找到新工作了吗?”美和子问。 “还在找。想找时间更灵活、时薪更高一点的。” “咖啡店怎么样?”美和子建议,“我有个朋友在陵南高中附近开咖啡店,正招周末全天加周中晚班的兼职。时薪大概一千一,比这里高。而且靠近陵南,客源稳定。” 陵南高中。鎏汐知道那所学校,篮球很强,仙道彰就在那里——等等,她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偶尔在篮球杂志上看到过吧。 “我把联系方式给你。”美和子走到柜台后,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电话号码,“就说是我介绍的。不过那边工作节奏快,要求也高,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会努力的。”鎏汐接过纸条。 美和子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鎏汐啊,别把自己逼太紧。你才十五岁,偶尔像其他女孩子一样,逛逛街、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 鎏汐笑了笑,没说话。她没法解释,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装着两世的记忆,也没法解释那种“必须抓紧每分每秒”的紧迫感。 周一放学后,鎏汐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咖啡店。 店名叫“mochatree”,开在陵南高中正门斜对面的一条商业街上。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裸露的砖墙,深色木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下午三点多,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学生模样。 鎏汐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吧台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看起来严肃干练。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您好,我是来应聘兼职的。”鎏汐走近吧台,“美和子姐介绍我来的。” 男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哦,你就是鎏汐?她跟我提过。我是店长松本。” 松本让另一个店员暂时照看吧台,带鎏汐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他拿出简历表让她填,同时简单介绍了工作内容。 “我们这里周末是早九点到晚八点,中间有一小时休息。周中晚班是五点到九点。主要工作包括点单、制作饮品、收银、清洁。时薪一千一,做满三个月后视表现调整。” 鎏汐一边填表一边听。条件比她预想的还好——周末全天,意味着她可以把整块的学习时间挪到工作日晚上;时薪高,能更快攒够买书的钱。 “不过有几点要提前说清楚。”松本推了推眼镜,“第一,我们店对出品要求很高,每杯咖啡的萃取时间、奶泡温度都有标准,必须严格执行。第二,客人多的时候节奏很快,不能出错。第三,服务态度要好,就算遇到难缠的客人也要保持专业。” “我明白。”鎏汐点头。 松本看了看她填好的表:“你之前在花店做了一年多?为什么辞职?” “因为学习时间安排不过来。我明年要考湘北,需要更整块的时间复习。” “湘北啊,好学校。”松本若有所思,“我们店里也有几个湘北的学生来兼职。行,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这周末就可以。” “那就周六早上九点过来。我会安排人带你熟悉流程。”松本站起身,“不过鎏汐,我得提醒你——我们店不比其他地方,试用期一周。如果一周后达不到要求,我还是会辞退你。美和子的面子也不能破例。” “我会努力的。”鎏汐再次保证。 走出咖啡店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陵南高中的教学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大概是社团活动还没结束。 鎏汐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咖啡香还未散尽。她握了握拳,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新挑战,新开始。她必须拿下这份工作。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鎏汐提前十分钟到了mochatree。松本正在开门,看见她点了点头:“很准时。” 他带她进店,介绍给另一个兼职的女生——由美,陵南高二学生,在这里工作半年了。 “由美,鎏汐今天第一天,你带她熟悉一下。”松本说,“先从最基本的开始。” 由美是个活泼的女生,扎着高马尾,说话语速很快:“先记住几件事——进门洗手,围裙要系整齐,头发必须扎起来。松本店长有洁癖,被他看到一点不整洁都会挨骂。” 她带鎏汐认识各种设备:意式咖啡机、磨豆机、奶泡机、冰滴壶。每台机器怎么开怎么关,清洁标准是什么,注意事项有哪些……信息量大得鎏汐头昏脑涨。 “这是我们的菜单。”由美递过来一张塑封的单子,“一共三十七种饮品,每种的做法、配料比例都要背熟。松本会随机抽查。” 鎏汐看着密密麻麻的品名:美式、拿铁、卡布奇诺、摩卡、焦糖玛奇朵、馥芮白、手冲耶加雪菲、冰滴肯尼亚…… “上午客人少,你先练习打奶泡。”由美把一个小钢杯递给她,“标准是六十度,表面光滑如镜,不能有大泡泡。练废的牛奶自己喝掉,不能浪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鎏汐站在咖啡机前,一遍遍练习打奶泡。起初不是温度过高就是泡沫粗糙,有次还不小心把牛奶喷得到处都是。她默默擦干净,继续练。 十一点,客人开始多起来。由美让她试着做最简单的美式——就是浓缩咖啡加热水。 “一杯热美式。”点单的客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 鎏汐点点头,转身去操作。她记得步骤:先磨豆,称取18克,压粉,扣上手柄,萃取30毫升浓缩咖啡,加热水至八分满。 但实际做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磨豆机的粗细她调不对,压粉力度掌握不好,萃取时间不是过长就是过短。第一杯做出来,松本尝了一口,直接倒掉了。 “太苦,萃取过度。”他面无表情,“重做。” 第二杯,又太淡。 “萃取不足。”松本还是倒掉,“继续。” 第三杯,鎏汐手抖了一下,热水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咬咬牙,继续做。 终于第四杯,松本勉强点了点头:“可以了。但还要练。” 鎏汐把那杯美式递给客人时,男生看了她一眼:“新手?”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鎏汐低头道歉。 “没事。”男生笑了笑,“谁都有第一次。” 中午高峰期,鎏汐被安排去做收银和出餐。这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要眼疾手快——记住每个客人的脸和点的东西,不能送错桌;找零要快准;还要随时补充柜台上的糖包和纸巾。 一点多,鎏汐已经满头大汗。她刚给三号桌送完拿铁,转身就撞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客人。 “小心!” 托盘上的冰咖啡摇晃着洒出来,泼在了客人的衬衫上。那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怎么搞的?没长眼睛吗?” “对不起对不起!”鎏汐赶紧拿纸巾去擦,但污渍已经渗进布料里。 松本闻声走过来,了解情况后,立刻鞠躬道歉:“非常抱歉,她是新来的,我马上给您免单,并赔偿干洗费用。” 他又转向鎏汐,语气严厉:“去后面休息五分钟,冷静一下再出来。” 鎏汐走进员工休息室,关上门,靠在墙上。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后怕。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想起刚才客人愤怒的表情,想起松本倒掉那几杯咖啡时的眼神。 这才第一天上午,她已经搞砸了好几次。 门外传来由美的声音:“鎏汐?你没事吧?” “没事。”鎏汐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我好了,继续工作吧。” 下午更忙。周末的陵南周边都是学生,咖啡店几乎座无虚席。鎏汐被安排专门负责外带订单,这要求更快的速度——从接单到出品不能超过三分钟。 她手忙脚乱。有次把客人的少糖做成正常糖,被要求重做;有次忘了加冰,又被抱怨;最糟糕的一次,她把两杯外带单搞混了,一个客人拿到了别人的焦糖玛奇朵。 “你到底会不会做?”那个女生不耐烦地说,“我要的是冰美式,这杯是什么东西?” 鎏汐只能不停道歉,重新做。松本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眉头皱得很紧。 晚上八点下班时,鎏汐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她换下围裙,准备离开,松本叫住了她。 “鎏汐,今天感觉怎么样?” “对不起,我做得不好。”鎏汐老实承认,“出了很多错。”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为什么出错吗?” “不熟练……紧张……” “不只是这些。”松本走到咖啡机前,“你太着急了。做咖啡就像做手术,每一步都要稳,要准。磨豆的粗细、压粉的力度、萃取的时间、奶泡的温度——差一点,出来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美和子说你很拼命,想考湘北。但拼命不代表能做好所有事。有时候,慢就是快。” 鎏汐似懂非懂地点头。 “明天继续。”松本说,“还是九点。我希望看到进步。” 回家的电车上,鎏汐累得几乎睡着。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脑子里复盘今天的失误。 到了家,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看书,而是先冲了个澡。热水冲在酸痛的肩背上,稍微缓解了疲惫。 擦头发时,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脸色也有些苍白。 她想起松本的话:“有时候,慢就是快。” 也许她确实太急了。急着适应新工作,急着证明自己,反而弄得手忙脚乱。 鎏汐走到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她没看医学书,而是画了一张咖啡店工作流程图:接单→确认需求→制作→出品→清洁。每个环节下面列出可能的失误点和应对方法。 比如接单时要重复一遍客人需求;制作前先确认所有材料齐全;出品前检查杯子上贴的标签是否正确……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就像在制定学习计划一样,把复杂的流程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的步骤。 写完已经十点多。鎏汐合上本子,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明天的操作流程:先洗手,系围裙,检查设备,补充物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鎏汐翻了个身,握了握拳。 一周试用期。她必须通过。《 》 26、第26章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四傍晚,鎏汐在mochatree度过了试用期的最后一天。 过去一周像一场密集的拉练。她每天下班后回到住处,第一件事不是看书,而是摊开笔记本复盘当天的失误:周一把焦糖玛奇朵做成拿铁,周二忘了给外带杯盖盖子,周三打奶泡时温度又失控…… 但她也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进步。周三下午,她第一次完整度过高峰期没有出错;周四早上,松本抽查菜单,她能背出三十七种饮品的配料比例;刚才五点到七点的晚班时段,她甚至能一边做咖啡一边和熟客聊两句天。 “今天状态不错。”松本在七点半客人渐少时说,“明天可以正式排班了。” 鎏汐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谢谢店长。” “不过别松懈。”松本擦拭着咖啡机,“咖啡这行,永远有进步空间。” 鎏汐当然明白。就像学习一样,没有“足够好”,只有“还能更好”。 七点五十,她开始做闭店前的清洁工作。擦拭吧台,清洗器具,清点物料,把明天的咖啡豆提前称好。这些琐事她已经做得熟练,动作干净利落。 八点整,风铃响了。 鎏汐抬头,看见几个穿陵南篮球服的高个子男生走进来。他们显然刚结束训练,头发还湿着,运动包随意挎在肩上。走在最前面的男生尤其显眼——不是最高的,但肩膀很宽,腿很长,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却很好看的笑容。 “仙道,今天你请客啊!”后面的男生拍他的背。 “行啊,想喝什么自己点。”被叫做仙道的男生走到吧台前,目光在鎏汐脸上停了一下。 鎏汐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她对这些篮球部的人没什么兴趣,只希望他们快点点单快点走,她好准时下班。 “一杯冰美式,大杯。”仙道说。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好的,请稍等。”鎏汐转身开始操作。 她现在已经能稳定做出合格的美式了。磨豆、压粉、萃取、加冰、加水,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两分钟,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您的冰美式,四百日元。” 仙道递过五百日元硬币。鎏汐找零时,他忽然问:“你是新来的?” “是的。”鎏汐把零钱放在小碟里,没多说一个字。 “以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但鎏汐还是礼貌地回答:“鎏汐。” “鎏汐。”仙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发音,“好特别的名字。哪个学校的?” “湘北国中。” “哦,国三?明年考高中了?”仙道靠在吧台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打算考哪里?” 鎏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如果您没有其他需要的话,我要继续工作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仙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他端起咖啡,对同伴们挥挥手:“走了。” 那群男生说说笑笑地离开,风铃又响了一次。鎏汐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工作。 她不是故意冷漠,只是实在没精力应付陌生人。一天的学习和兼职下来,她脑子里塞满了三角函数、英语语法、咖啡配方,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况且,她对篮球部的人有种本能的戒备。神宗一郎也是打篮球的,也有一群这样的队友,也会在训练后浑身汗味地来找她。那些回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隐隐的疼。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二天下午,仙道又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还是穿着陵南的篮球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走到吧台前,对鎏汐笑了笑:“嗨,又见面了。” “欢迎光临。”鎏汐公式化地回应,“请问要点什么?” “热拿铁,中杯。”仙道顿了顿,“今天心情不好?” 鎏汐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起来比昨天还累。”仙道看着她,“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没事。”鎏汐转身去做咖啡。她确实没睡好——昨晚看西医诊断学看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又起来背英语单词。 做拿铁比美式复杂。要先萃取浓缩咖啡,同时打奶泡。鎏汐今天手有点抖,打奶泡时没控制好角度,泡沫有点粗。她皱了皱眉,还是把咖啡递了出去。 仙道喝了一口,没说话。 “味道不对吗?”鎏汐问。 “奶泡温度高了点,口感不够绵密。”仙道说得很随意,没有批评的意思,“不过咖啡本身萃取得不错,油脂很漂亮。” 鎏汐有些意外。大部分客人根本分不出这些细微差别。 “你懂咖啡?” “以前在咖啡馆打过工。”仙道笑了笑,“所以知道你们这行不容易。” 鎏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谢谢。” “你每天都这个时间上班?”仙道又问。 “周中晚班是五点到九点。” “那放学后就直接过来?不吃饭?” “在学校吃过了。” 其实是没吃。她下午放学后赶着来上班,只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匆匆塞了几口。但没必要跟客人说这些。 仙道看了看她,没再追问。他喝完咖啡,付了钱,临走时说:“明天见。” 鎏汐没回应。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明明只是顾客和店员的关系,为什么表现得这么熟络? 接下来几天,仙道几乎天天来。有时和队友一起,有时一个人。每次都会点不同的饮品,然后和鎏汐聊几句。 “今天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最近在看什么书?” “周末有什么计划?” 问题都很平常,但鎏汐一律用最简短的回答应付。 “没有。” “医学书。” “兼职和学习。” 她不是故意无礼,只是实在没心思闲聊。每次仙道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都在想别的事:今天的数学作业还有两道题没解出来,西医诊断学下周要学到呼吸系统影像学,咖啡店的牛奶库存好像不太够了…… 而且她注意到,仙道每次来,店里其他女生的目光都会追着他转。有次两个陵南的女生小声议论:“仙道学长最近怎么老来这儿?”“不知道,以前他都是去街角那家的。” 鎏汐听在耳里,心里更觉得麻烦。她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中心,只想安安静静打工赚钱。 周五晚上,仙道又来了。这次他点完单后没有离开,而是等鎏汐做完咖啡,忽然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鎏汐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出来:“什么?” “我感觉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很不耐烦。”仙道靠在吧台上,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眼神很认真,“如果我哪里冒犯到你了,我道歉。” “没有。”鎏汐移开视线,“我只是……工作的时候不想分心。” “这样啊。”仙道点点头,“那我道歉,不该打扰你工作。” 他端起咖啡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鎏汐,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打工,又要学习,很不容易。想跟你说说话,让你没那么闷。” 鎏汐愣住了。 仙道笑了笑:“明天见。” 他推门离开,风铃叮当作响。 鎏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她想起神宗一郎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一个人太拼了,我看着心疼。” 那时候她觉得很温暖。但现在,她只觉得惶恐。 她不需要别人的心疼,不需要额外的关注。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计划:学习、兼职、自学、考上湘北。任何可能打乱这个节奏的人和事,都应该被排除在外。 周六早上,鎏汐到店里时,由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仙道学长昨天又来了?” “嗯。”鎏汐系上围裙。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由美眨眨眼,“他以前从没这么频繁来过一家店。” “你想多了。”鎏汐开始准备早上的物料,“他只是喜欢这里的咖啡。” “才不是呢。街角那家店他也常去,但从来没跟店员聊过天。”由美压低声音,“鎏汐,仙道学长很受欢迎的哦。篮球打得好,人又帅,性格也好。好多女生喜欢他。” “那又怎样?”鎏汐平静地问。 由美被问住了:“呃……你不觉得他很好吗?” “没兴趣。”鎏汐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好好学习。” 由美看着她,叹了口气:“鎏汐,你有时候真不像十五岁。” 鎏汐没接话。她确实不是普通的十五岁少女——至少心理上不是。 下午两点,仙道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和几个队友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由美主动去点单,回来后兴奋地说:“仙道学长问你在不在!” “就说我在忙。”鎏汐头也不抬。 “鎏汐……”由美有点无奈,“你这样很伤人啊。” “我只是来打工的,不是来交朋友的。”鎏汐说完,端着托盘去送餐。 经过仙道那桌时,她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她。 送完餐回到吧台,由美小声说:“仙道学长刚才一直看着你。” “随他。”鎏汐开始清洗器具。 她不是没察觉到仙道的善意。那是一种温和的、不具侵略性的靠近,像阳光慢慢渗透冰层。如果是几个月前,她可能会心动——仙道确实有那种让人放松的魔力,笑容好看,说话得体,还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现在不行。她的心还裹着一层没完全愈合的痂,碰一下都疼。而且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也没精力开始一段新感情。 傍晚时分,鎏汐去后面仓库取牛奶。回来时,看见仙道站在吧台前,正在跟松本说话。 “……所以想问问,能不能请她周末去看我们比赛?”仙道说,“我们这周六有场练习赛,在陵南体育馆。” 松本看见鎏汐,招招手:“鎏汐,仙道君想邀请你去看篮球赛。” 鎏汐抱着牛奶箱,站在原地:“抱歉,我周末要兼职。” “比赛是下午三点,你五点才上班,时间应该来得及。”仙道说,“而且就在陵南,走过去十分钟。” “我还要学习。”鎏汐说,“没时间。”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生硬。松本看了她一眼,仙道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这样啊。”仙道点点头,“那打扰了。” 他付了钱,和队友一起离开。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鎏汐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不是生气,更像是……遗憾? “鎏汐。”松本等门关上后说,“拒绝客人邀请是你的自由。但态度可以委婉一点。” “我知道了。”鎏汐低头把牛奶放进冰箱。 “那个男生人不错。”松本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经常来,每次都很有礼貌。看得出来是真想邀请你,不是随便说说。” “店长,我现在真的没心思考虑这些。”鎏汐关上冰箱门,“我只想考上湘北。” 松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晚上九点下班,鎏汐换下围裙走出店门。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点冷,她拉紧外套,快步走向车站。 路过陵南高中时,她看见体育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男生的喊叫声。 她停下脚步,站在栅栏外看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奔跑的身影。有一个人特别显眼——身材修长,动作流畅,即使在人群中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仙道。他正在练习投篮,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鎏汐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知道仙道是个好人。温柔,体贴,懂得尊重别人的边界。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心境,她可能会接受那份善意,甚至可能会心动。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的生活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正确的地方。感情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 走到车站,电车刚好进站。鎏汐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陵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她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是神宗一郎发来的照片——北海道的初雪,白茫茫一片。配文:这里开始冷了,你那边呢? 鎏汐看了几秒,关掉手机。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的工作:早上的拿铁奶泡还是不够细,下午的外带单漏了一包糖,晚上的清洁做得比昨天快了三分钟…… 至于仙道,至于那些温柔的邀约,至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都只是沿途的风景。 看过,就算了。《 》 27、第27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鎏汐感冒了。 症状不严重,只是喉咙痛、鼻塞,还有一点低烧。但她还是坚持去了咖啡店——周末的全天班对她来说太重要,不能随便请假。 上午的客流还算平稳。鎏汐站在吧台后,一边打奶泡一边强忍着不打喷嚏。她的头有点晕,眼前偶尔发花,不得不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动作。 “鎏汐,你脸色不太好。”由美凑过来小声说,“要不要去后面休息一下?” “没事。”鎏汐摇摇头,把做好的拿铁放在托盘上。 中午十二点,仙道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到吧台前,看见鎏汐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你生病了?” “没有。”鎏汐条件反射般否认,“请问要点什么?” 仙道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热美式,大杯。” “好的,请稍等。” 鎏汐转身去做咖啡。她的手有点抖,磨豆时差点把咖啡粉洒出来。做浓缩咖啡时,她盯着机器上跳动的秒数,眼前忽然一黑,赶紧扶住台面。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她手里的咖啡杯。鎏汐抬头,看见仙道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吧台侧面。 “我没事。”她想抽回手,但仙道没放。 “你在发烧。”仙道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不低。请假回去休息吧。” “不行,今天很忙——” “我去跟松本说。”仙道转身就要去找店长。 “别!”鎏汐拉住他的袖子,“我真的没事。而且……我需要这份工资。” 她说得很小声,但仙道听清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就今天一天,不会影响你什么的。” “会影响。”鎏汐松开手,“松本店长最讨厌员工无故请假。我还在试用期,不能冒险。” 仙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至少去后面坐十分钟,喝点热水。我来跟松本说——不是请假,只是休息一下。” 这次他没给鎏汐拒绝的机会,直接走到收银台前,跟松本说了几句。松本抬头看了鎏汐一眼,点点头。 “去吧,休息十五分钟。”松本对鎏汐说,“仙道君会暂时帮你顶一下。” 鎏汐想说什么,但一阵头晕袭来,她只好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向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鎏汐坐下,双手捧着由美倒给她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门开了,仙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附近药店买的。”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感冒药,还有润喉糖。说明书上说饭后服用,你午饭吃了吗?” 鎏汐摇摇头。她早上起晚了,只啃了两片面包就赶过来。 仙道叹了口气,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团:“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你不用这样。”鎏汐说,“我只是普通感冒,过两天就好了。” “我知道。”仙道在她对面坐下,“但看着你难受,我没办法不管。” 这话说得太直白,鎏汐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热气模糊了视线。 “鎏汐。”仙道的声音很温和,“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恋爱,不想分心。我没想逼你什么。只是……至少让我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可以吗?” 鎏汐抬起头。仙道正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为什么?”她问,“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现在开始算,不行吗?”仙道笑了笑,“我欣赏你。欣赏你一个人这么努力,欣赏你对目标的执着。想对你好,不需要更多理由。” 鎏汐沉默了很久。热水温暖了她的手掌,也稍微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谢谢。”她最终说,“但真的不用。我习惯了一个人处理这些事。” “习惯不代表喜欢。”仙道轻声说,“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鎏汐没说话。她想起神宗一郎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有我呢。” 那时候她信了。后来发现,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 “药和饭团我放在这里。”仙道站起身,“你吃完休息一下。外面有我和由美,不用担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鎏汐,我不是神宗一郎。我不会要求你为我改变什么,也不会轻易离开。” 鎏汐猛地抬头。她没跟任何人提过神宗一郎的事。 “松本店长跟我聊过几句。”仙道解释,“他说你之前有男朋友,是打篮球的,毕业去了外地。他说你从那之后就把自己绷得很紧,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鎏汐握紧了水杯。她不知道松本为什么会跟仙道说这些,但此刻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被看穿的无措。 “我没有要你立刻接受我。”仙道继续说,“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里。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说说话,或者需要帮忙,我随时都在。” 他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只剩下鎏汐一个人。她看着桌上的药和饭团,还有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心动。而是那种久违的、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上一世病重时,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轻声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那天之后,仙道没有表现得太过急切。他依旧每天来咖啡店,有时点杯咖啡坐着看书,有时只是跟鎏汐打个招呼就走。但他的关心渗透在细节里: 鎏汐忙到没时间吃午饭时,他会“顺便”多买一份三明治放在吧台;她随口提了句某本医学参考书很难买,隔天他就托朋友找到了复印本;有次她被一个挑剔的客人刁难,仙道正好在场,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尴尬。 这些好都很克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鎏汐没法拒绝,也没法生气——仙道太懂得分寸,从不越界,只是用行动告诉她:我在意你,但我尊重你的节奏。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鎏汐遇到了麻烦。 那天下着大雨,咖啡店的排水系统出了点问题,后厨漫进了水。松本急着找维修工,由美请假没来,鎏汐一个人要照看前台又要帮忙清理,忙得焦头烂额。 下午四点,雨势稍小,客人陆续多了起来。鎏汐刚拖完地,手还是湿的,就赶回吧台接单。她脑子有点乱,不小心把一杯热巧克力的订单听成了热拿铁。 等她把拿铁端给客人时,那位中年女顾客脸色立刻沉下来:“我要的是热巧克力,不是咖啡。你们怎么回事,连单都听不清?” “对不起,我马上重做。”鎏汐赶紧道歉。 “重做?我都等了十分钟了!”女顾客声音尖锐起来,“把你们店长叫来!” 松本正在后面跟维修工说话,闻声走过来。了解情况后,他先向客人道歉,承诺免单并赠送甜品券,然后转向鎏汐:“今天你先下班吧,状态不好别硬撑。” 鎏汐想解释,但看着松本严肃的表情,只好点点头。她换下围裙,拿起书包,推门走出咖啡店。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鎏汐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直接跑回家。 刚跑出几步,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她头顶。 “我送你。”仙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运动包,看样子是刚训练完。 “不用——” “别逞强。”仙道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你现在这样跑回去,明天肯定发烧加重。” 鎏汐想反驳,但确实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今天穿得不多,刚才又碰了冷水,手指已经冻得有点发麻。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仙道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右肩还是被雨打湿了。 “今天的事,别太往心里去。”仙道说,“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是我自己没听清订单。”鎏汐低着头,“松本店长说得对,我不该硬撑。” “但你硬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仙道轻声说,“鎏汐,你才十五岁,不用把自己逼得像要拯救世界一样。” 鎏汐苦笑。她没法解释,在某种意义上,她确实在拯救自己的世界——那个曾经因为疾病而失去的、重来一次的人生。 走到她住的那栋一户建前,仙道停下脚步:“到了。” “谢谢。”鎏汐接过伞柄,“你衣服都湿了,进来擦擦吧。我家有毛巾。”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个邀请有点突兀。但仙道只是笑了笑:“好。” 这是仙道第一次进鎏汐的家。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和参考书,桌上摊着笔记和试卷,墙上贴着湘北高中的宣传海报。 “你一个人住?”仙道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嗯。”鎏汐去厨房倒热水,“父母在外地工作。” 这是她对外的一贯说辞。实际上,这一世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有了新家庭,她靠着微薄的抚养费和打工钱生活。 仙道没多问。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厚厚的《西医诊断学图解》上:“在看这个?” “嗯。”鎏汐把热水递给他,“想考湘北的医学特优班。” “很难考吧?” “每年只招二十个人。”鎏汐在对面坐下,“所以不能松懈。” 仙道看着她,忽然说:“鎏汐,你喜欢医学吗?” 这个问题让鎏汐愣了一下。她想起上一世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想起医生们讨论病情时的专业术语,想起自己因为不懂医学而只能被动接受治疗的无力感。 “喜欢。”她轻声说,“我想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而不是被帮助的人。” 仙道点点头:“很好的理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里只有热水杯冒出的白气在缓缓上升。 “鎏汐。”仙道忽然开口,“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铺垫,没有夸张,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鎏汐握紧了杯子。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仙道继续说,“你还在为前一段感情疗伤,还要准备升学考试,没心思谈恋爱。我没想逼你现在就回应我。”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认真地看着你,欣赏你,想对你好。你不用急着接受,但至少……别把我推开,好吗?” 鎏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久没被人这样郑重地对待。 “仙道……”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现在真的没法——” “我知道。”仙道打断她,声音温柔,“我说了,不用急着回应。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慢慢来。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帮上忙,在你累的时候能陪你说说话。” 他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记得吃药。”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明天陵南有场练习赛,下午三点。如果你有时间……想来的话,我很欢迎。不来也没关系。” 门轻轻关上。 鎏汐坐在原地,很久没动。她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看着仙道用过的毛巾整齐地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 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鎏汐站在陵南高中的体育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昨晚仙道离开时那个期待的眼神,也许是因为想还他之前的人情,也许……只是想看看,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在球场上是什么样子。 体育馆里人不少,大多是陵南的学生。鎏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纸袋——里面是她早上特意早起做的饭团,还有一瓶运动饮料。 三点整,比赛开始。 仙道穿着陵南的白色队服,号码是7号。他在场上和其他队员击掌,然后走到中圈准备跳球。 裁判抛球,仙道轻松把球拨给队友,然后快速跑向前场。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水,带球过人时脚步轻盈,假动作逼真得让防守队员完全失去重心。 鎏汐不懂篮球的战术,但她能看出仙道和其他人的不同——他不是单纯地在打球,而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每一次传球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投篮都带着自信,即使没进,他也会对队友笑笑,拍拍手说“下次再来”。 中场休息时,陵南领先十分。仙道走到场边喝水,抬头看见看台上的鎏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对她挥挥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鎏汐下意识地也挥了挥手。 下半场,仙道打得更放松了。有一次他抢断成功,一个人快攻到前场,在三分线外急停跳投——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仙道转身跑回后场,经过鎏汐所在的看台时,对她眨了眨眼。 那一刻,鎏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赛结束,陵南大胜。队员们互相击掌庆祝,仙道和教练说了几句,然后径直走向看台。 “你真的来了。”他走到鎏汐面前,头发还滴着汗,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嗯。”鎏汐把纸袋递给他,“这个……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仙道打开纸袋,看见里面的饭团和饮料,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谢谢你。我正好饿了。” 两人走出体育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冬日的空气清冽而干净。 “今天打得很好。”鎏汐说。 “还行吧。”仙道咬了一口饭团,“嗯,好吃。你自己做的?” “嗯。” 仙道看着她,眼神温柔:“鎏汐,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 鎏汐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仙道轻声问。 “试试……和你做朋友。”鎏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更多的,我现在还不敢保证。但我愿意……试着打开一点心扉。” 仙道愣住了。然后,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好。”他说,“我们慢慢来。你按你的节奏,我按我的步调。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一起的。” 他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仙道彰,陵南高中二年级,喜欢篮球,也喜欢你。” 鎏汐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我是鎏汐,湘北国中三年级,想成为医生,也……愿意试着了解你。”《 》 28、第28章 一月中的周末,陵南高中的体育馆里座无虚席。 这是一场重要的练习赛,对手是来自东京的强校。鎏汐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是仙道特意给她留的,说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他的每一个动作。 开赛前十分钟,仙道从球员通道走出来,抬头在观众席搜寻。看到鎏汐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对她挥了挥手。 鎏汐也挥了挥手,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周围有几个女生注意到他们的互动,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仙道学长的女朋友?” “好像是,之前也来看过比赛。” “长得真好看……” 鎏汐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和仙道正式交往已经一个月,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仙道说:“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说这话时他眼神认真,鎏汐没法拒绝。 比赛开始了。 仙道今天状态很好。开场第一个回合,他就用一记漂亮的背后运球过掉防守队员,轻松上篮得分。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仙道跑回后场时,特意看了眼鎏汐的方向,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鎏汐忍不住也笑了。她发现仙道打球时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种慵懒随性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锐利。他像一把出鞘的刀,在球场上闪烁着寒光。 第二节,对手加强了对仙道的防守。他每次拿球都会有两三个人围上来,传球路线被封锁得很死。但仙道没有急躁,反而打得更有耐心。他不再强攻,而是频频为队友创造机会,几次妙传助攻队友轻松得分。 中场休息时,陵南领先八分。仙道一边擦汗一边走向场边,经过鎏汐所在的看台时,他仰起头:“怎么样?” “打得很好。”鎏汐说。 “下半场会更精彩。”仙道眨眨眼,“看好了。” 下半场,仙道果然开始发力。他先是连续命中两记三分球,把分差拉大到十四分,然后又在防守端完成一次抢断,一条龙快攻扣篮得手。 那个扣篮点燃了整个体育馆。仙道落地后,对着观众席握拳怒吼,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鎏汐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篮球赛。那种纯粹的、燃烧的生命力,那种为胜利拼尽全力的姿态,确实有致命的吸引力。 比赛结束,陵南以二十分的优势获胜。队员们互相拥抱庆祝,仙道被队友们围在中间,笑着拍每个人的背。 鎏汐等在观众席出口。过了一会儿,仙道换好衣服走过来,头发还是湿的,但笑容灿烂得像刚打赢总决赛。 “等很久了?” “没多久。”鎏汐把准备好的运动饮料递给他,“打得真好。” 仙道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她:“有你来看,我特别有劲。” 这话说得直白,鎏汐脸又红了。仙道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去吃饭。我饿死了。” 他们去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拉面店。店面很小,只有六七个座位,但汤底浓郁,面条筋道。仙道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哟,今天带女朋友来了?” “嗯,这是我女朋友鎏汐。”仙道很自然地介绍。 鎏汐对老板点点头,在吧台前坐下。仙道点了两碗豚骨拉面,又加了叉烧和溏心蛋。 “这家店我高中开始常来。”仙道说,“训练晚了就来这里,老板每次都给我多加面。” “你每天都训练到很晚吗?” “差不多。篮球部周一到周五是下午三点到六点,但我会自己加练到七点。”仙道说,“周末上午也有训练,下午有时候打练习赛。” 鎏汐算了算,仙道每周花在篮球上的时间超过三十个小时。这还不包括他看比赛录像、研究战术的时间。 “不觉得累吗?” “喜欢就不觉得累。”仙道笑了笑,“就像你学医一样,再难再累也愿意坚持下去,对吧?” 鎏汐点点头。她理解这种感觉——当你找到真正热爱的事,付出就不再是负担,而是一种享受。 拉面上来了,热气腾腾。仙道把碗里的溏心蛋夹给鎏汐:“你多吃点,太瘦了。” “你自己呢?” “我吃叉烧就够了。”仙道开始大口吃面,动作快但不粗鲁。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店里只有他们和老板,暖黄色的灯光下,气氛温馨得像一幅画。 “鎏汐。”仙道忽然开口,“下周我们队要去东京打比赛,两天一夜。你想去吗?” 鎏汐愣了一下:“我?” “嗯。队里允许带家属——哦不,是亲友。”仙道看着她,“我想带你去。比赛在周六,周日我们可以顺便在东京逛逛。你不是一直想买那本《外科手术学图解》吗?东京的书店肯定有。” 这个提议很诱人。鎏汐确实想去东京买书,而且她也想多看仙道比赛。但是—— “我要兼职。” “我跟松本说好了,他同意你调班。”仙道说,“周六的班调到下周一下午,周日的班……他说可以算你请假,不扣工资。” 鎏汐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跟店长说的?” “昨天。”仙道笑了笑,“我想让你去,所以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鎏汐,我知道你很忙,要学习要兼职。但偶尔也给自己放个假,好吗?就当陪陪我,也当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鎏汐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仙道总是这样,温柔地、不动声色地为她打点好一切,让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好。”她最终说,“我去。” 仙道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太好了!”仙道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打球留下的。鎏汐感受着那份温度,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来。 也许偶尔依赖别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去东京的前一天晚上,鎏汐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她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西医诊断学的笔记,还有仙道给她的行程表——上面详细写着集合时间、比赛地点、住宿信息。 手机响了,是仙道打来的。 “在干嘛?” “收拾东西。”鎏汐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你呢?” “刚训练完,在回家的路上。”仙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车站等你。别迟到哦。” “知道了。” “对了,东京比这边冷,多穿点。”仙道说,“还有,晕车药我准备好了,你不用带。” 鎏汐心里一暖:“你怎么知道我会晕车?” “上次坐电车去横滨看比赛,你脸色发白,一直忍着没说。”仙道轻声说,“我都看见了。” 鎏汐沉默了一会儿。那次她确实晕车了,但以为掩饰得很好。 “仙道。”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仙道笑了:“傻瓜,跟我还说什么谢谢。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鎏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安静的街道。路灯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和神宗一郎交往的时候,两人也计划过一起去旅行。但总是因为他的训练、她的学习而推迟,最终一次都没成行。 仙道不一样。他说了就会去做,把所有的障碍都提前扫清,只给她留下一个轻松的选择。 这大概就是成熟的爱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实实在在的付出。 鎏汐关掉灯,躺进被窝。闭上眼睛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明天的旅行。 周六早上八点,鎏汐准时到达车站。仙道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背着运动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早餐。”他把纸袋递给她,“三明治和热牛奶,车上吃。” 鎏汐接过,两人一起上了新干线。仙道买的是靠窗的座位,让鎏汐坐在里面。 列车启动后,鎏汐打开纸袋。三明治是金枪鱼鸡蛋的,还热着。牛奶装在保温杯里,温度刚刚好。 “你早上做的?”她问。 “嗯,起得早了点。”仙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他很快就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鎏汐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睡着时那种慵懒的气质更明显了。 她小口吃着三明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阳光很好,照进车厢里,暖洋洋的。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东京。陵南篮球队的其他队员也陆续到了集合点,教练点完名,一行人前往比赛场馆。 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仙道去更衣室做准备,鎏汐跟着其他队员的亲友坐在观众席。这次她认识了几个仙道的队友,大家对她都很友好。 “你就是仙道的女朋友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他最近训练特别卖力,原来是因为你。” 鎏汐有点不好意思:“没有的事。” “是真的。”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以前他训练完就回家睡觉,现在经常留下来加练。问他为什么,他说‘要变得更厉害,不能让女朋友失望’。” 鎏汐愣住了。她没想到仙道会这么说。 下午的比赛,陵南对上一所篮球名校。对方实力很强,上半场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仙道今天手感不太好,几次投篮都没进,但他没有急躁,反而在防守端更加卖力,抢断了两次关键球。 中场休息时,鎏汐去买了瓶水,在更衣室外等仙道。他出来时满头大汗,表情有点严肃。 “打得有点紧。”仙道接过水,“几个机会没把握好。” “但你防守做得很好。”鎏汐说。 仙道看了她一眼,笑了:“谢谢。下半场我会调整过来。” 下半场,仙道果然改变了打法。他不再执着于个人进攻,而是更多地为队友创造机会。几次漂亮的助攻让陵南逐渐拉开分差,最后五分钟,他连续命中两记三分球,彻底锁定胜局。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仙道第一时间看向观众席。鎏汐对他竖起大拇指,他笑着挥手回应。 晚上,全队一起吃了庆功宴。教练破例允许队员们喝一点啤酒,气氛很热闹。仙道被队友们轮流敬酒,但他都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 “仙道,你不行啊。”一个队友起哄,“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 “明天还要陪女朋友逛街。”仙道揽住鎏汐的肩膀,“喝醉了多不好。” 大家哄笑起来。鎏汐脸红了,但心里是甜的。 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多。仙道送鎏汐到房间门口,把一个小袋子递给她:“这个,给你的。” 鎏汐打开,是一盒东京限定的草莓大福。 “听说很好吃,就买了。”仙道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鎏汐抬头看他,“谢谢。”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 “那……晚安。”仙道说。 “晚安。” 仙道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在鎏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做个好梦。” 他快步离开,耳朵有点红。 鎏汐站在门口,摸着刚才被吻过的地方,感觉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 周日,仙道兑现承诺,带鎏汐去了东京最大的书店。那本《外科手术学图解》果然有货,标价六千八百日元。鎏汐正要掏钱,仙道已经抢先付了。 “就当是生日礼物。”他说,“虽然你生日还有两个月。” “太贵了……” “不贵。”仙道把书装进袋子,“送给你,多少钱都值得。” 他们又在书店逛了一会儿,鎏汐还买了几本医学期刊。仙道全程耐心陪着,没有一句抱怨。 下午,两人去了东京塔。站在展望台上,整个东京尽收眼底。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冬日的阳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真漂亮。”鎏汐轻声说。 仙道站在她身边,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鎏汐。” “嗯?” “下次,我们去看海吧。”仙道说,“神奈川的海,夏天的傍晚特别美。我们可以在沙滩上散步,看夕阳,吃烧烤。” 鎏汐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 仙道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旅行。去京都看红叶,去北海道看雪,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鎏汐转头看他。仙道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在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 “仙道。”她轻声说,“遇见你,我很幸运。” 仙道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是我幸运才对。” 他们在东京塔的展望台上拥抱,远处是繁华的都市,脚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但在那一刻,鎏汐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仙道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回程的新干线上,鎏汐靠着仙道的肩膀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夏天的海边,她和仙道手牵手走在沙滩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醒来时,发现仙道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冰雪。 “快到了。”他说。 鎏汐坐直身体,发现身上盖着仙道的外套。 “谢谢。” “不用谢。”仙道帮她理了理头发,“鎏汐,今天开心吗?” “嗯,很开心。” “那就好。”仙道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会一直这么开心。我保证。”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在短暂的黑暗中,仙道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鎏汐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温柔的吻,感受着心里那份久违的、纯粹的幸福。《 》 29、第29章 二月底的周五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但路边的樱树已经鼓起细小的花苞。 鎏汐结束咖啡店的兼职,和仙道并肩走出店门。松本在身后喊:“鎏汐,下周的排班表我贴休息室了,记得看。” “知道了,谢谢店长。” 门外,仙道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今天累吗?” “还好。”鎏汐揉了揉肩膀,“下午客人不多,主要在做清洁。” “那去吃点热的?”仙道说,“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关东煮,味道不错。” 鎏汐犹豫了一下。她原本计划今晚复习下周的数学测验,但看着仙道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他们已经交往两个月,这种妥协逐渐成为常态。仙道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让她“放松一下”——看完比赛去吃夜宵,周末去海边散步,晚上打电话聊天到很晚。鎏汐知道他是好意,但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关东煮的店里热气腾腾。仙道点了萝卜、竹轮、鸡蛋,又给鎏汐要了豆腐和魔芋丝。两人坐在吧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 “下周我们队要去大阪打比赛。”仙道说,“三天两夜,教练说可以带家属。你想去吗?” 鎏汐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下周?下周有月考。” “考完再去嘛,比赛是周五到周日。” “但我周末要兼职……” “我跟松本说过了,他说可以调班。”仙道笑着说,“鎏汐,大阪的章鱼烧特别有名,还有道顿堀的霓虹灯,你一定会喜欢。” 又是这样。仙道总是提前安排好一切,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都解决了”。鎏汐知道他是体贴,但有时候,她更希望他能先问问她的意见。 “仙道。”她放下筷子,“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仙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时间可以调,考试周五就结束了,不会影响的。” “不光是时间问题。”鎏汐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我最近……学习进度有点落后。西医诊断学到呼吸系统影像学,有很多专业术语要背。中医经络理论下周要学奇经八脉,我得花时间消化。” 她顿了顿:“而且,我答应自己这学期要考到年级第一。现在离目标还有距离,不能松懈。” 仙道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就三天,不会影响什么的。” “对我来说会。”鎏汐轻声说,“仙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带我出去玩。但我有自己的计划和目标,我需要时间。”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仙道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笑容:“我明白了。那……等你考完试,我们就在附近逛逛,不去大阪了。” “嗯。”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默默吃完关东煮,仙道付了钱,送鎏汐回家。 走到她住的那条街口时,仙道停下脚步:“鎏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黏人了?” 鎏汐愣了一下:“没有。” “但我感觉你最近总是很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走神。”仙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受伤,“如果是我让你有压力,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是你的问题。”鎏汐摇头,“是我自己……还没学会平衡。” 这是实话。和仙道在一起很开心,但那种开心像甜点,吃多了会腻,会忘记正餐。而她的人生里,正餐是学习,是医学,是考上湘北。 “我明白。”仙道伸手抱了抱她,“那这周末我们就不约会了,你好好复习。等你考完试,我们再一起庆祝。” 他的拥抱很温暖,但鎏汐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她点点头:“好。” “那我走了。”仙道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加油。” 鎏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走去。 脑子里很乱。数学公式和仙道的笑容交错出现,呼吸系统影像学的专业术语混着他说的“大阪的章鱼烧”。她摇摇头,想把这些杂念甩开,却撞上了一个硬物。 “啊!” 篮球落地的声音和她的惊呼同时响起。鎏汐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才站稳。 抬头,看见流川枫站在面前。他穿着运动服,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刚结束训练。此刻他正弯腰捡起篮球,脸色阴沉得可怕。 “走路不看路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鎏汐本来想道歉,但被他恶劣的态度激怒了。加上刚才和仙道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脱口而出:“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凶吗?” 流川枫直起身,篮球夹在胳膊下。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 “整天和不同的男人黏在一起,真麻烦。”他说,每个字都像刀子,“挡路了都不知道。” 鎏汐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冷漠,想起雨天他不借伞的背影,想起无数次偶遇时他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所有的委屈、压力、烦躁在这一刻爆发。 “我的事与你无关!”她抬高声音,“你这种冷漠又傲慢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 流川枫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冷漠!傲慢!自以为是!”鎏汐往前一步,几乎是在喊,“每次见到我都像见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我招你惹你了?不就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吗?我道歉行了吧?对不起!可以了吗?” 她说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流川枫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刺穿。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危险:“你道歉的态度可真好啊。” “那你要我怎么样?”鎏汐红着眼眶,“跪下来给你磕头吗?流川枫,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流川枫冷笑,“是谁整天在学校里招蜂引蝶?先是神宗一郎,现在是仙道彰,下一个又是谁?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别总在别人眼前晃?” 这话彻底踩中了鎏汐的雷区。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成拳头。 “我交男朋友关你什么事?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管我?”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流川枫,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整天摆着一张臭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一样!你以为你是谁?” 流川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鎏汐下意识后退。 “我也讨厌你。”他一字一句地说,“讨厌你这种虚伪的女人。装什么努力上进,其实不就是靠男人吗?神宗一郎在的时候天天去送水,现在换仙道彰了,又天天去看比赛。你真以为自己是女主角?” 这话太毒了。鎏汐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呼吸都停了。 她看着流川枫,看着他那张好看但冰冷的脸,忽然觉得可笑。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的人。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既然我们互相讨厌,那以后就当做不认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看见我请绕道,我也不会再碍你的眼。” 她弯腰捡起刚才掉落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抬头,直视流川枫的眼睛。 “还有,流川枫,我告诉你——我鎏汐从来不需要靠任何人。我会考上湘北,会成为医生,会实现我的目标。到时候,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一点都不在乎。”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流川枫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篮球越捏越紧。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电视节目的声音从某户人家里飘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篮球,上面沾了点灰。他用手擦掉,动作很用力,指关节都泛白了。 脑子里还回响着鎏汐的话:“我从来不需要靠任何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在学校走廊,她被一群男生围着,笑得灿烂。当时他觉得,又是一个靠外表吸引注意力的肤浅女生。 后来频繁偶遇,每次看见她,她要么在看书,要么在记单词。有次下雨,他其实看见她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借伞给她。可能是因为讨厌她身边总围着人,可能是因为觉得她装模作样。 再后来,看见她和仙道彰在一起。仙道揽着她的肩,她笑得比跟神宗一郎在一起时还要开心。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火气——这么快就换人了?就这么缺男人? 刚才撞上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还有一点关东煮的味道。她抬眼看他时,眼睛里有来不及藏起来的疲惫和烦躁。 然后她就爆发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骂他冷漠、傲慢、自以为是。 流川枫把篮球砸在地上,又接住。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他想起她说“我会考上湘北,会成为医生”时的眼神——坚定得像在发誓,没有一点动摇。 也许……他真的看错她了? 不。流川枫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她是什么样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抱起篮球,往家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但脑子里那几句话,怎么也甩不掉。 “我从来不需要靠任何人。” “你这种冷漠又傲慢的人,才最让人讨厌。” 鎏汐冲回家,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流川枫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她以为经历过上一世,自己已经够坚强了。但原来被恶意揣测、被无端指责,还是会这么疼。 手机响了。是仙道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刚才忘了说,明天我给你带早餐吧,你专心复习。” 如果是平时,鎏汐会觉得温暖。但此刻,她只觉得窒息。 她没回复,关掉手机,爬起身走到书桌前。 摊开的西医诊断学笔记还停留在呼吸系统影像学那一页。x线胸片、ct扫描、mri成像……一堆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 鎏汐盯着那些字,视线却一片模糊。她用力擦掉眼泪,拿起笔,强迫自己往下看。 “胸部x线检查是呼吸系统疾病最常用的影像学检查方法……” 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脑子里全是流川枫那张冷漠的脸,还有他说的话:“装什么努力上进,其实不就是靠男人吗?” 不是的。她在心里反驳。我不是那样的。 可为什么这么心虚?为什么不敢理直气壮地回击? 因为最近……她确实懈怠了。为了陪仙道看比赛,她错过了两次图书馆的自学时段;为了和他打电话,她压缩了复习时间;为了周末约会,她把学习计划一推再推。 嘴上说着要考第一,要当医生,行动上却沉溺在甜蜜里,把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掉。 鎏汐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那个女孩脸上还有泪痕,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慌张。 这不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给仙道回信息:“明天不用带早餐了,我想专心复习。这周末也不见面了,等考完试再说。”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重新拿起笔。这次她看得进去了一—x线胸片的正常表现,肺部纹理,心影轮廓……《 》 30、第30章 三月初的月考成绩出来了。 鎏汐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鲜红的“第五名”,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第五。 不是第三,不是第二,更不是第一。 她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像在看一个拙劣的玩笑。数学98分——那道立体几何题她还是错了。英语95分——阅读理解有一道题她因为走神选错了选项。国文92分——作文写得仓促,论点都没展开。 退步了。而且是大幅度的。 周围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理惠凑过来看,惊呼一声:“鎏汐,你怎么掉到第五了?” “嗯。”鎏汐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没考好。” “是不是太累了?”理惠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黑眼圈好重,上课也经常发呆……” 鎏汐没回答。她转身离开公告栏,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回了教室。 坐在座位上,她翻开数学试卷。那道错题其实不难,她平时练习过类似的题型,考试时却脑子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起解题思路。 因为她前一天晚上在跟仙道打电话。仙道刚打完一场练习赛,兴奋地跟她描述赛场上的细节,她听着,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温暖的拥抱,想周末要去哪里约会。 挂了电话已经十一点。她匆忙看了两眼公式,就困得睁不开眼,想着“明天早上再复习吧”。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晚了,匆匆吃了片面包就往学校赶,哪里还有时间复习? 这不是第一次了。 鎏汐合上试卷,看向窗外。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得校园里的樱树闪闪发亮。再过一个月,这些树就会开出粉色的花,然后迎来毕业季。 而她,却在这里退步。 下午的图书馆,鎏汐坐在老位置上,摊开西医诊断学的笔记。 她已经自学到消化系统疾病章节。胃炎、胃溃疡、肝硬化、胰腺炎……一堆专业名词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仙道昨天说这周末陵南有场重要的比赛,希望她能去看。她答应了,虽然知道周末本该是她补进度的黄金时间。 上周四晚上,仙道训练结束后来找她,两人在河边散步到很晚。回家后她困得不行,原本计划的两小时复习压缩成了半小时,草草看了几眼就睡了。 再往前,她为了陪仙道去东京买书,请了一天假。那天本来该完成的中医经络理论自学进度,拖到现在还没补上。 鎏汐放下笔,双手捂住脸。 她想起刚和神宗一郎分手时的状态——每天泡在图书馆,学习效率高得惊人,成绩稳步上升。那时候心里只有目标,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按计划运转。 而现在呢?心里装满了仙道的笑容、温暖、甜言蜜语。那些东西像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吃多了却会腻,会让人忘记饥饿。 手机震了一下。是仙道发来的信息:“今天训练结束了,好累。你在干嘛?” 鎏汐盯着那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她想起昨晚的电话,想起上周末的约会,想起为了陪他而推掉的学习计划。 过了很久,她才回:“在图书馆学习。” “真努力。晚上一起吃饭吗?我发现一家很好吃的寿司店。” 又来了。温柔的邀请,体贴的安排,让人无法拒绝的甜蜜陷阱。 鎏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她想起公告栏上那个刺眼的“第五名”,想起流川枫说的话“装什么努力上进”。 那些话难听,但有没有一点……道理? 她最近真的在努力吗?还是在用“努力”的外壳,包裹着沉溺和懈怠? 鎏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字:“今晚不了,我要复习。这周末的比赛可能也去不了,学习进度落后太多了。” 发送。 她关掉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动作很快,像在摆脱什么危险的东西。 然后她重新翻开笔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胃溃疡的典型症状:上腹部疼痛,餐后加重……” 字还是那些字,但这次她看进去了。不是因为突然开窍,而是因为心里那股恐慌——再不抓紧,就真的来不及了。 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 鎏汐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大门。夜风很凉,她拉紧外套,快步往家走去。 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结账时,看见货架上摆着新一期的篮球杂志,封面是仙道——他刚刚完成一次扣篮,动作帅气,笑容灿烂。 鎏汐移开视线,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到家后,她没开电视,没听音乐,直接坐到书桌前。饭团放在一边,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摊开中医经络理论的笔记本。 奇经八脉: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 每条脉的循行路线、主要穴位、生理功能、病理表现……信息量大得让人头晕。鎏汐一条条抄写,一遍遍默背,直到眼皮开始打架。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她要么在和仙道打电话,要么在回味白天的约会,要么在纠结明天穿什么衣服去见他。 而今天,她在背书。背那些枯燥的、晦涩的、但对她至关重要的知识。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次,两次,三次。鎏汐没去管。她知道是仙道,知道他可能会担心,可能会失落。 但此刻,她必须狠下心来。 十二点,她终于背完了奇经八脉的基础内容。合上笔记本,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远处,湘北高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她的目标。是她重活一世,发誓要到达的地方。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沉溺在温柔乡里,把宝贵的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掉,还自我安慰说“偶尔放松一下没关系”。 鎏汐,你醒醒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忘了上一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阳光却无法起身的绝望了吗?你忘了发誓要成为医生,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决心里吗? 就因为一点甜蜜,一点温暖,你就把那些都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鎏汐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来。 是仙道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你没事吧?我很担心。如果是我让你有压力,我可以改。别不理我好吗?” 鎏汐看着那条信息,眼睛有点发酸。仙道很好,真的很好。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 但正是这份“好”,成了她懈怠的借口,成了她偏离轨道的推力。 她打字,手指有点抖:“仙道,我没事。只是最近学习压力大,需要集中精力。我们暂时减少见面和联系吧,等我调整好状态再说。” 发送前,她犹豫了几秒,但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关掉手机,拔掉充电线,把它锁进抽屉里。 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两周,鎏汐像变了个人。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一小时英语单词和医学术语。七点出门上学,利用课间时间做数学题。中午快速吃完饭,然后去图书馆看半小时书。下午放学后,直接去咖啡店兼职,工作期间只要不忙,她就躲在休息室背知识点。 晚上九点下班,回家后继续学习到十二点。西医诊断学,中医经络理论,学校课程——她把时间切成小块,每一块都塞得满满当当。 仙道来找过她几次。第一次是在咖啡店,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吧台前想跟她聊天。鎏汐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转身去忙别的。第二次他打电话,她没接。第三次他发信息说“我在你家门口”,她没回复,也没开门。 狠心吗?也许吧。但她必须这么做。 她不是不爱仙道,不是不珍惜那段感情。只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感情成了阻碍,那就必须暂时搁置。 周末,她没去看仙道的比赛,也没跟他约会。她在图书馆泡了两天,把落下的西医诊断学进度全部补上,还预习了下一章的内容。 周日下午,她给自己做了一次模拟测试。题目是她从参考书上摘录的,涵盖了最近学的所有知识点。 做完后对答案,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鎏汐看着试卷上那些红叉,心里一阵发冷。百分之七十,离她的目标差得太远了。如果以这个水平去考湘北,根本不可能进特优班。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些错题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错题本,一道一道地分析错误原因:有的是概念理解不清,有的是记忆混淆,有的是粗心大意。 每分析一道,她就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思路,然后找三道同类题型练习。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鎏汐一夜没睡,直到早上六点,她才做完最后一道题。 合上本子时,她感觉眼睛酸涩得睁不开,脑子像一团浆糊。但她心里是踏实的——那种久违的、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填补空缺的踏实感。 三月底,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考试前一周,鎏汐几乎没怎么睡觉。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复习。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仙道又发来过几次信息,语气从担心到失落,最后变成无奈:“鎏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需要空间,我给你。只是……别忘了我还在等你。” 鎏汐看了那条信息,眼眶红了。她没回复,只是把手机锁回抽屉。 考试那天,她坐在考场里,握笔的手很稳。题目一道一道地做,会的立刻写答案,不会的标记出来,等全部做完再回头思考。 交卷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不是自信满满的那种平静,而是“我已经尽了全力,结果如何都能接受”的坦然。 一周后,成绩公布了。 鎏汐走到公告栏前,没有急着看排名,而是先看分数。数学100,英语98,国文96,理科综合99,社会95。 总分488,满分500。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往上移。 年级排名:第一。 那个“1”字印在纸上,鲜红得刺眼。 鎏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周围有同学在议论:“哇,鎏汐又回到第一了!”“她最近好拼啊,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听说跟男朋友分手了?难怪……” 她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数字。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激动得想哭。只有一种沉重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做到了。靠她自己,靠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靠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但代价呢?是她和仙道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是她眼下的乌青和越来越瘦的身体,是她心里那道还没愈合就又添新伤的裂痕。 鎏汐转身离开公告栏。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看见流川枫从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运动服,应该是刚结束训练。两人在门口相遇,视线短暂地交汇。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眼神还是那样冷淡,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厌恶。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教学楼。 鎏汐也没有说话。她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去。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樱花的香气。路边的樱树已经开出了零星的花苞,再过几天,就会迎来盛放。 她想起刚开学时,自己站在这里,发誓要考到第一,要考上湘北,要实现那个重活一世的梦想。 而现在,她回到了第一的位置。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满足,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鎏汐拿出来看,是仙道发来的信息:“听说你考了第一。恭喜。” 很简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情绪。 鎏汐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她想回复,想说“谢谢”,想说“这段时间对不起”,想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距离湘北入学考试还有三个月。目标:特优生名额。计划:……”《 》 31、第31章 四月初的樱花开了又谢,花瓣铺满街道的时候,鎏汐收到了湘北高中的入学推荐信。 信是寄到学校的,班主任亲自交到她手里,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全校就这一个名额,鎏汐,你值得。” 鎏汐接过那封淡蓝色的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质感时,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实感——目标的第一阶段,达成了。 但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消化,就面临着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周五傍晚的mochatree,客人稀少。鎏汐站在吧台后擦杯子,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她知道仙道今天训练结束后会来,也知道有些话必须说了。 六点半,风铃响了。 仙道推门进来,还是那身陵南的篮球服,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冲过澡。他走到吧台前,对鎏汐笑了笑:“老样子,冰美式。” “今天训练怎么样?”鎏汐一边操作咖啡机一边问,声音有点紧。 “还行。教练说下个月有场和海南的练习赛,很重要。”仙道靠在吧台上,看着她,“你呢?听说你拿到湘北的推荐信了?” 消息传得真快。鎏汐把做好的咖啡推过去:“嗯,今天刚拿到。” “恭喜。”仙道端起杯子,却没喝,“那……你的决定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鎏汐放下擦杯子的布,深吸一口气:“仙道,我想去湘北。” 仙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湘北的医学资源很好。但陵南也不差,我们学校今年新建了理科实验室,图书馆也在扩建。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来陵南,我可以每天陪你上下学,训练结束后帮你补习,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 这话很温柔,温柔得让鎏汐心里发疼。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学校资源的问题。湘北离我现在住的地方近,通学时间短,可以多出至少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而且我已经规划好了未来三年的自学进度,湘北的课程设置更适配我的计划。” “计划可以调整。”仙道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鎏汐,我知道医学是你的梦想,我从没想过阻止你。只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不想因为学校不同就分开。”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和期待像针一样扎人。她想起东京塔上的拥抱,想起新干线上的那个吻,想起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甜蜜和温暖。 但她更想起月考跌到第五名时的恐慌,想起熬夜补进度时的疲惫,想起那个“必须靠自己”的誓言。 “仙道。”她的声音有点哑,“如果我去陵南,每天要多花至少两个小时在通学上。这两个小时,足够我背完一章医学知识点,或者做完一套模拟题。” “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鎏汐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学习是我自己的事,必须我自己完成。你陪我再久,书还是要我自己看,题还是要我自己做。” 仙道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渐渐融化的冰块,过了很久才说:“所以在你心里,学习永远比我重要,是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鎏汐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有点困难。 “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是……我们的人生轨迹不同。你要打篮球,要冲击全国大赛,那是你的梦想。我要学医,要考上最好的医学院,那是我的目标。我们都很清楚,为了这些目标需要付出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仙道,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让你在训练之余还要分心照顾我。也不想让你成为我的依赖,让我在应该努力的时候选择安逸。” “可我不觉得是负担。”仙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受伤,“我喜欢照顾你,喜欢为你做这些事。鎏汐,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支持吗?” “互相支持没错。”鎏汐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如果支持变成了依赖,如果温柔变成了阻碍,那还是健康的感情吗?” 她想起自己为了陪他看比赛而错过自学时段,想起因为他一通电话就推迟复习计划,想起那些因为约会而压缩的学习时间。 “仙道,我试过了。试着平衡感情和学习,试着两全其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做不到。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会把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掉。我必须承认,现在的我,还没有能力同时处理好这两件事。” 仙道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握着杯子的手很用力,指关节泛白。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要分手?” 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但理智告诉她,没有。她和仙道的路,从选择学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分岔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放弃湘北,放弃我早就规划好的人生。” 仙道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鎏汐有多要强,知道她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但他还是不甘心。 “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考湘北呢?” 鎏汐猛地抬头:“什么?” “湘北的篮球部也很强,我去了也不会埋没。”仙道语速很快,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你也不用改变计划,我们——” “仙道。”鎏汐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湘北的篮球部是强,但陵南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你们的教练了解你,队友熟悉你,战术体系都是围绕你建立的。你去湘北,等于从头开始。”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而且……你不能因为我,就放弃更适合自己的选择。就像我不能因为你,就放弃湘北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明白了——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仙道靠在吧台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低声说:“给我两天时间。让我想想。” “嗯。” 仙道付了钱,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冰美式,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鎏汐。 她还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肩膀微微颤抖。 仙道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风铃叮当作响,然后又归于寂静。 那天晚上,鎏汐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仙道的脸——他笑的样子,他打球的样子,他认真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她好几次想拿起来,想给仙道发信息,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但理智阻止了她。 她知道仙道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互相支持。她也确实贪恋那份温柔,那份无微不至的照顾。 但正是这份贪恋,让她在最重要的时候迷失了方向。月考的第五名像一记警钟,提醒她:鎏汐,你忘了自己为什么重活一世了吗? 上一世,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谢,却连走到窗边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她发誓,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湘北的推荐信,医学自学的进展,越来越清晰的目标——这些都是她一步步挣来的,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她能为了感情,就轻易放弃吗? 不能。 鎏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浸湿了布料,凉凉的贴在脸上。 她想起和神宗一郎分手时的情景。那时候也疼,也难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而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往哪里走,却还是要亲手推开那个温柔的人。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你必须学会舍弃一些美好的东西,才能得到更重要的。 分手是仙道先提的。 两天后的下午,鎏汐在mochatree吧台后擦咖啡杯,看见仙道推门进来时,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滑落,她赶紧握紧。 “今天轮休,不用上班。”松本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仙道一眼,又看了鎏汐一眼,“你们聊,我去后面清点库存。” 说完他拍了拍鎏汐的肩膀,转身进了仓库。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鎏汐放下杯子,解下围裙,绕过吧台。 仙道站在靠窗的位置,没穿篮球服,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看见鎏汐时,还是努力笑了笑。 “出去走走?”他问。 “嗯。” 两人走出咖啡店,沿着街慢慢走。风里有樱花的味道,花瓣已经落尽,只剩下嫩绿的叶子。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走到陵南高中门口时,仙道停下脚步。篮球馆里传来拍球的声音,还有教练的喊声。 “今天本来有训练的。”仙道说,“我请假了。” 鎏汐看着他的侧脸,喉头发紧。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仙道转过身,面对着她,“你说得对,我们的人生轨迹不一样。你要去湘北,我要留在陵南打球,这都是早就定好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试想过,如果我去湘北会怎样。但教练昨天找我谈话,说今年夏天会带我们去美国集训,机会很难得。如果去了湘北,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鎏汐懂了。就像她不会放弃湘北一样,仙道也不可能放弃陵南,放弃那些专属他的机会。 “我明白。”鎏汐轻声说,“你应该留在陵南。” 仙道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难过,但也有一种释然。 “鎏汐,我喜欢你,是真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我喜欢的,就是那个有目标、有坚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你。如果为了我,你放弃湘北,放弃医学,那你就不是你了。” 鎏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仙道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这个拥抱很克制,手臂环得很松,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在她耳边说,“也会支持你的医学梦想。以后……如果遇到困难,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鎏汐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布料。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太自私了。” “不自私。”仙道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我们都选择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这没有错。”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只是……以后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记得按时吃饭。学习再忙,也要留时间休息。”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鎏汐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仙道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说起来,我们好像总是在告别。第一次是在东京塔上,我说以后要带你去更多地方。第二次是现在,我说以后不能陪你了。” “对不起……” “别道歉。”仙道摇摇头,“这段感情,我们都很认真,这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鎏汐:“这个,本来想等你生日时送的。现在……就当是告别的礼物吧。” 鎏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做成听诊器形状的吊坠。 “在东京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仙道说,“希望等你成为医生的时候,还记得有个打篮球的前男友。” 鎏汐握着那条链子,指尖冰凉。她抬头看着仙道,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我走了。”仙道往后退了一步,“鎏汐,祝你……在医学路上一切顺利。” “你也是。”鎏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祝你在篮球路上……拿到全国冠军。” 仙道笑了笑,转身离开。他没回头,脚步很快,像是怕一回头就会后悔。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银链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颗小小的听诊器吊坠,精致得让人心疼。 风铃在远处叮当作响。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 是松本发来的信息:“没事吧?需要请假吗?” 鎏汐深吸一口气,打字:“不用,我这就回来上班。” 她把链子收进盒子,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转身往咖啡店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鎏汐没学习。 她早早回到家,洗了澡,换上睡衣,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摊着高中生物的笔记本,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仙道的脸——他笑着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他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他最后那个苦涩的笑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仙道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到家了。再见,鎏汐。”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把钝刀,在她心里缓慢地割。 鎏汐没回复。她关掉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银链的盒子。链子很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放回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和神宗一郎分手时,她也锁过一个铁盒。那次是初恋的结束,是青春里第一道深刻的伤痕。而这次……这次更像一场成年人的告别,平静,理智,但疼得一点都不少。 窗外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鎏汐走到窗边,看见隔壁那栋一户建的院子里,流川枫正在练习投篮。 他投得很专注,每次起跳、出手的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鎏汐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她现在没心思关注任何人。心里空荡荡的,像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所有的东西都被震碎了,需要时间慢慢收拾。 第二天早上,鎏汐照常起床、洗漱、准备上学。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脸色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她背上书包,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很凉,她拉紧外套,快步走向学校。 路过那个熟悉的街口时,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以前仙道偶尔会在这里等她,说“顺路一起走”。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 鎏汐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学校时,她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群人。原来是国中篮球决赛的海报贴出来了——下周开始,持续两周,决赛优胜者可以获得高中篮球部的推荐资格。 海报上印着各队的王牌球员,流川枫在很显眼的位置。他穿着湘北国中的队服,眼神锐利,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周围有女生小声议论:“流川君今年肯定能拿到推荐资格吧?”“听说湘北高中已经提前联系他了。”“好厉害……” 鎏汐没停留,径直走进教学楼。她的班级在二楼,经过三年二班时,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流川枫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本篮球杂志。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鎏汐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她能感觉到流川枫的目光还停在背上,像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但她现在没精力去管这些。心里还残留着分手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时时提醒她那段感情的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鎏汐把自己埋进了学习里。 她制定了更严格的时间表: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一小时医学术语;课间全部用来做题;午休缩减到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看书;放学后直接去图书馆,学到闭馆;晚上回家继续到十二点。 咖啡店的兼职她没辞,但主动申请减少晚班,只保留了周末的全天班。松本同意了,什么也没问。 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紧绷的状态。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主动选择,这次更像是一种逃避。 她需要用学习填满所有时间,才不会有空隙去想仙道,去想那段戛然而止的感情。 偶尔在咖啡店工作时,她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但仙道再也没来过。听由美说,他最近训练很拼命,几乎住在篮球馆。 这样也好。鎏汐想。大家都往前看,不回头。 周三下午,鎏汐在图书馆遇到了一点麻烦。 她正在看高中生物的细胞结构章节,有几个专业术语怎么也记不住。试了几次,还是混淆,烦躁感一点点累积。 再加上昨晚又失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仙道说“我喜欢你”的声音,一会儿是显微镜下的细胞图像,一会儿又是下周的数学测验。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一阵阵发疼。 “这里写错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鎏汐抬头,看见流川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桌边,正指着她笔记上的一处标注。 “线粒体是细胞的‘动力工厂’,负责能量代谢。你写的‘蛋白质合成’是核糖体的功能。”他说得很简练,没什么情绪。 鎏汐愣了一下,低头检查自己的笔记。果然,她把两个细胞器的功能搞混了。 “你……懂生物?”她有些意外。 “必修课。”流川枫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里,老师上周讲的重点。” 鎏汐接过笔记本。流川枫的字迹很工整,条理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她对照着修改了自己的笔记,那几个一直混淆的概念终于清晰了。 “谢谢。”她把笔记本还回去。 流川枫接过,没说话,但也没立刻离开。他翻开一本篮球战术手册,开始做笔记。 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各自学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鎏汐偷偷看了流川枫一眼。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皱,偶尔在纸上写点什么。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仙道打球时的表情——一样的认真,一样的沉浸。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能再想了。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那些专业术语好像没那么难记了。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也许是因为刚才的烦躁被那点意外的帮助冲淡了。 一个小时后,流川枫合上书,站起身。 “走了。”他说。 “嗯。”鎏汐点头,“今天……谢谢你。”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 32-40 第32章 鎏汐像往常一样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厚厚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医学书籍——她正在自学高中生物基础部分,为将来报考医学系做准备。 转过街角的便利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停下了脚步。 流川枫正站在人行道上,一手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他的右脚微微抬起,只敢用脚尖轻轻点地,左脚承担着全身的重量。 鎏汐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你的脚踝肿了。”她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直接陈述事实。 流川枫转过头,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表示“那又怎样”。 “让我看看。”鎏汐不顾他的沉默,蹲下身来。 脚踝处的红肿已经很明显,皮肤发亮,显然是新伤。她抬头看向流川枫:“昨晚训练时崴的?” “……嗯。” 这是鎏汐第一次听到流川枫用这么简单却完整的词回答她。她站起身,指了指不远处的药店:“不能再走了,先去处理一下。” 流川枫站着没动。 “你是打算让伤势恶化,然后错过接下来的比赛吗?”鎏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国中最终决赛就在下个月,如果脚伤不能及时恢复,你们班可能连推荐资格都拿不到。”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流川枫的软肋。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鎏汐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臂:“扶着我。” 流川枫盯着她伸出的手臂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把左手搭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只是虚扶着,但鎏汐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明显向自己倾斜。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向药店移动。鎏汐注意到,流川枫虽然痛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 “逞强。”她低声说。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药店里,鎏汐熟练地找到了冰袋、弹性绷带和消肿药膏。她付钱时,流川枫伸手要从口袋里掏钱包,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坐下。”她指着药店门口的长椅。 流川枫照做了。鎏汐蹲在他面前,把冰袋小心地敷在红肿处。冰冷的触感让流川枫倒吸一口气,肌肉瞬间绷紧。 “忍着点,先冷敷二十分钟。”鎏汐说,“二十四小时后再热敷。这几天绝对不能剧烈运动,否则伤势会反复。” 她边说边抬头看他,发现流川枫正盯着自己。那双总是漠然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看什么?”鎏汐问。 “你懂这些。”流川枫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我在自学医学。”鎏汐重新低下头,检查冰袋的位置,“将来要考医学系。”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鎏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流川枫会问这个。在她印象中,这个男生除了篮球,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因为想救人。”她简单地说,“想让自己有能力在别人受伤时,不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流川枫没有再问。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有街道上逐渐增多的车流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学校预备铃声。 二十分钟后,鎏汐取下冰袋,开始涂药膏。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最红肿的部位。流川枫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和药膏的清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好了。”鎏汐站起身,把剩下的药膏和绷带塞进流川枫的书包侧袋,“每天早晚各涂一次。绷带在肿胀消退后用来固定,防止二次受伤。” 流川枫试着站起来,脚踝的疼痛明显减轻了。他看向鎏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要迟到了。”鎏汐背起自己的书包。 从药店到学校的路,他们走得更慢了。鎏汐刻意放慢脚步,配合流川枫一瘸一拐的节奏。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班的比赛,我看过一场。”鎏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流川枫看向她。 “上半月对三年二班的那场。”鎏汐继续说,“你的假动作很漂亮,但突破后的传球时机可以再早零点五秒——那样队友接球会更舒服。” 流川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也在看篮球战术的书。”鎏汐笑了笑,“医学和篮球都需要研究人体,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你看得懂战术?”流川枫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你以为全校第一是怎么来的?”鎏汐反问,“不只是死记硬背。分析、判断、预判——这些能力在任何领域都适用。” 他们走到了学校门口。早高峰的学生潮从各个方向涌来,不少人注意到了这对奇怪的组合——全校知名的冰山篮球队长,和刚与仙道彰分手的天才少女,居然走在一起,而且流川枫还扶着鎏汐的手臂。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周围响起。 鎏汐对此毫不在意。她把流川枫送到教学楼门口,说:“今天别爬楼梯了,坐电梯。放学后如果还疼,我陪你去诊所复查。” “不用。”流川枫说。 “不是建议,是要求。”鎏汐的语气很坚定,“如果你还想参加决赛的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流川枫再次点了点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对鎏汐妥协。 “那我走了。”鎏汐转身朝自己的教室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流川枫的声音:“……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鎏汐确实听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第一节课是数学。鎏汐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黑板上复杂的公式,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刚才流川枫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想起他第一次完整地回答她的问题,想起他忍着疼痛却一声不吭的样子。 原来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 只是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篮球。而今天,也许是因为伤痛,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那道紧闭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鎏汐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黑板。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升学考试、医学自学、还有和仙道分手后需要整理的心情。没有时间分心去想一个只会打篮球的冰山男。 然而,当下午放学铃声响起,鎏汐收拾书包时,却在教室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流川枫靠着走廊的墙壁,右脚依旧不敢用力着地。看到鎏汐出来,他直起身,简单地说:“一起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鎏汐看着他,突然笑了:“怎么,不怕别人说闲话?” “无所谓。”流川枫说。 “那走吧。”鎏 汐走到他身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流川枫没有再虚扶,而是实实在在地把手搭在鎏汐肩上。他的手掌很大,温度透过校服衬衫传到鎏汐的皮肤上。 “早上的药膏涂了吗?”鎏汐问。 “涂了。” “下午有没有疼?” “一点。” “那就是还没完全消肿。明天继续冰敷。” “嗯。” 简单的问答,却比他们之前所有的交流加起来还要多。走到分岔路口时,鎏汐指了指右边:“我家往这边。你呢?” 流川枫看向左边:“那边。” “那明天见。”鎏汐说。 “明天,”流川枫顿了顿,“早上七点半,便利店门口。” “什么?” “一起走。”流川枫说完,转身朝左边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倔强。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冰冷的篮球少年,其实也有细心的一面。 他知道她每天都会经过那家便利店。 他知道她到学校的时间。 他主动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以他那种笨拙的、直接的方式。 清晨六点五十分,鎏汐推开家门时,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她习惯性地朝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街灯下,一个高瘦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流川枫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单肩挎着书包,右脚轻轻点地,显然脚伤还没完全好。 他居然提前到了。 鎏汐加快脚步走过去。当她走到距离便利店还有十米左右时,流川枫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没有说话,只是直起身,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等了多久?”鎏汐走到他身边问。 “……刚到。”流川枫移开视线。 鎏汐瞥了一眼他肩上的露水——那绝对不是“刚到”会有的痕迹。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把书包换到另一侧肩上:“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 “药膏涂了吗?” “涂了。” “今天别参加晨练。” 流川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天。”鎏汐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你不想决赛时一上场就崴脚的话。”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街边早餐店飘出烤面包的香气,送报纸的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铃叮当作响。 “只做投篮练习。”流川枫终于开口,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鎏汐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知道对于流川枫来说,完全停止训练是不可能的。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这一次,流川枫没有再把手搭在鎏汐肩上,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近到鎏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药膏的清凉气息。 “你每天几点起床?”鎏汐忽然问。 “五点。” “训练?” “嗯。” “然后六点五十就在这里等?” 流川枫没有回答,但鎏汐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计算了一下时间——训练一小时,洗漱吃饭,然后提前至少二十分钟到这里等她。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执着。 “其实你不用等我的。”鎏汐说,“我们只是顺路。” “顺路。”流川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鎏汐听不懂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模式固定了下来。每天早上六点五十,流川枫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每天下午放学,他会在鎏汐的教室外等她。他们一起走过三条街,在第二个路口分开——鎏汐往右,流川枫往左。 但鎏汐渐渐发现,所谓的“顺路”其实并不顺。有一次她故意提早出门,躲在街角观察,看见流川枫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过来,在便利店门口停下,开始等待。 她那天没有拆穿他。只是在那天下午分开时,她多问了一句:“你家真的在左边吗?”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反问:“重要吗?” 鎏汐笑了:“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习惯正在悄然成形,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进两人的日常。 周五下午,鎏汐在图书馆遇到了难题。 她正在自学高中生物的细胞分裂部分,有张图怎么都看不懂——染色体的排列方式、纺锤体的形成过程,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示意图让她头晕目眩。她已经盯着同一页书看了半小时,笔记上画满了问号。 “不对……这里不应该这样……”她喃喃自语,用笔尖戳着书页。 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放下一瓶拧开过的温水。 鎏汐抬起头,愣住了。 流川枫站在桌边,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训练完。他看着鎏汐桌上摊开的书和满纸的涂鸦,眉头微皱:“看不懂?” “你看得懂?”鎏汐下意识反问。 流川枫瞥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示意图,诚实地摇头:“不懂。” “那你还问。”鎏汐失笑,接过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休息一下再想。”流川枫说,语气和上次在药店时一模一样。 鎏汐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独特的关心方式——不懂你的难题,但知道你累了,所以递上一瓶水,说一句简单的话。 她把书合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西斜。鎏汐抱着那本厚重的生物书,流川枫走在她身侧,步伐放得很慢。 “你为什么会选医学?”流川枫突然问。 这是鎏汐第二次听到他问这个问题。上一次在药店,她给了个简单的答案。但这一次,她想了想,给出了更真实的回答: “我小学五年级时,奶奶生病住院。”鎏汐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每天都去医院,看着医生护士忙来忙去,看着那些仪器和药物。有一天,奶奶的主治医师让我看她拍的X光片,指给我看哪里出了问题,用什么方法可以治疗。” 她停顿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医学不是魔法,而是一种可以学习的知识。如果你懂得足够多,就能看懂身体的信号,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流川枫没有说话,但鎏汐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后来奶奶还是去世了。”鎏汐继续说,“但那时候我就决定,将来要学医。不是要当什么了不起的名医,只是希望下次重要的人生病时,我不再只能站在旁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完了,两人正好走到校门口。鎏汐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没想到流川枫开口了: “篮球也是。” 鎏汐侧头看他。 “看懂对手的动作,找到突破的方法。”流川枫说,眼睛看着前方,“赢。” 很简单的话,但鎏汐听懂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个篮球少年之间,其实有着惊人的相似——他们都痴迷于“读懂”某种东西,然后找到破解之法。 只是她读的是人体的奥秘,他读的是比赛的节奏。 “所以你看篮球战术书,是真的能看懂?”流川枫又问。 “能看懂一部分。”鎏汐说,“防守阵型、进攻路线、队员之间的配合模式……这些和细胞的结构、器官的功能一样,都是有规律的。” 流川枫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下一场比赛,你来。” “什么?” “来看。”流川枫说,“下周三,对三年四班的半决赛。”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鎏汐忽然想起五章的剧情——流川枫会强硬地要求她陪同每一场决赛。原来这个伏笔在这里就 已经埋下了。 “我可能没时间……”鎏汐下意识想拒绝。她确实忙,要准备升学考试,要自学医学,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情绪——是期待,也是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鎏汐想起了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了他脚踝受伤却还要训练的样子,想起了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在便利店等她的样子。 这个人,从不轻易开口要求什么。但一旦开口,就是认真的。 “……好吧。”鎏汐听见自己说,“周三几点?” “下午四点。”流川枫说,嘴角似乎向上扬了零点一厘米——如果不是鎏汐观察得仔细,几乎发现不了。 “那我要提前完成当天的学习计划。”鎏汐已经开始在心里重新安排时间表,“早上得再早起半小时……” “不用。”流川枫打断她,“我送你。” “什么?” “比赛后。”流川枫说,“送你回家,不耽误时间。” 鎏汐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流川枫没回答,但那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又出现了。 他们在路口分开。鎏汐往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流川枫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鎏汐脚边。 鎏汐抬起手挥了挥。 流川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鎏汐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当你意识到它存在时,它已经扎根了。” 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星星很亮,就像几天前那个夜晚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三,别忘了。” 鎏汐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回复: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班级通讯录。” 鎏汐忍不住笑了。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问她要号码,却偏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她又回复: “不会忘。记得热身,别硬撑。”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但鎏汐仿佛能看见流川枫点头的样子。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流川枫递来的那瓶温水,想起他说“篮球也是”时的表情,想起他在夕阳下等待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仙道彰的独特笑容~很喜欢~捂脸~ 第33章 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鎏汐提前收拾好书包,把那个她特意准备的小药箱塞进包里。药箱不大,里面装着消肿药膏、绷带、创可贴、消毒棉签,还有两小瓶运动饮料——都是给流川枫准备的。 “鎏汐,你今天这么早走?”同桌的女生好奇地问。 “嗯,有点事。”鎏汐拉上书包拉链。 “是不是要去看篮球赛?”后排的男生插话,“三年一班的半决赛,对吧?听说流川枫点名要你到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鎏汐。 鎏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起头,平静地说:“我去看比赛,有问题吗?”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反而让提问的人噎住了。鎏汐不再理会那些好奇的目光,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她看见流川枫已经等在楼梯口。他换上了篮球队的红色队服,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走吧。” “你不用去热身吗?”鎏汐问。 “还有时间。”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这个时间点,教学楼里还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你真的不用特意来接我。”鎏汐说,“我知道体育馆在哪。” 流川枫没有回答,只是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为她开路一样。 走出教学楼时,鎏汐才明白为什么他要来接她——体育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三年一班对阵三年四班的半决赛是今天最大的看点。当流川枫和鎏汐一起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不是刚和仙道分手吗?” “听说流川枫脚受伤时是鎏汐照顾的……” “她来看比赛?她懂篮球吗?” 鎏汐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她确实不在意这些议论,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只是这一次,焦点不再仅仅是因为她的成绩。 流川枫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群议论最大声的女生。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睛扫了一眼。 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进去吧。”流川枫对鎏汐说,语气和平时一样。 体育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鎏汐正要往看台走,流川枫却拉住了她的书包带:“这边。” 他把她带到球员休息区旁边的位置——那是离球场最近的一排座位,通常是留给球队相关人员的。 “坐这里。”流川枫说,“看得清楚。” 鎏汐愣了一下:“这是你们队的位置吧?我坐这里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流川枫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队服外套,铺在椅子上,“干净的。” 鎏汐看着那件红色的外套,又看看流川枫固执的眼神,最后还是坐下了。外套上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流川枫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鎏汐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 “流川!你在这儿干嘛呢?赶紧热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走过来,是篮球队的副队长木村。他看到鎏汐,愣了一下,“这位是……” “鎏汐。”流川枫简单介绍,“坐这里。” 木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看流川枫,又看看鎏汐,忽然咧嘴笑了:“哦——就是你啊。行,坐吧坐吧,好好给我们加油啊学霸!” 他拍拍流川枫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走了。 鎏汐觉得脸有点发热。流川枫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放在鎏汐旁边的座位上:“渴了就喝。” “你不用管我,快去热身。”鎏汐催促。 流川枫点点头,转身走向球场。但走出几步后,他又回过头:“别走。” “什么?” “比赛结束前,别走。”流川枫认真地看着她,“等我。”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点头:“我不走。” 流川枫这才转身跑向队友们聚集的地方。鎏汐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把书包里的药箱拿出来放在脚边。 四点整,比赛开始。 鎏汐对篮球的了解其实很有限。她看过几场比赛,读过一些战术书,但真正坐在场边近距离观看还是第一次。当裁判的哨声响起,球员们开始在球场上奔跑时,她才发现,真实的比赛和书上的描述完全是两回事。 速度、力量、汗水、呐喊——一切都如此鲜活。 流川枫在球场上完全是另一个人。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走路都慢吞吞的少年,一旦拿起篮球就变得凌厉而敏捷。他的每一次突破都像刀刃划破空气,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但鎏汐也注意到,他的脚伤确实还没完全好。虽然动作依旧流畅,但在急停和变向时,他的右腿明显会顿一下,眉头也会不自觉地皱起。 上半场进行到十分钟时,比分是18比15,三年一班领先。流川枫已经得了12分,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又一次进攻,流川枫带球突破,在对方两名球员的包夹下强行起跳投篮。球进了,但落地时,他的右脚崴了一下,整个人踉 跄着后退两步。 鎏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流川枫稳住身体,朝裁判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事。但鎏汐看得清楚——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中场休息的哨声终于响起。鎏汐几乎是在哨响的同时就冲下了看台,拎着药箱跑到休息区。 流川枫坐在长椅上,正低着头检查自己的脚踝。鎏汐蹲在他面前,二话不说就卷起他的裤腿。 “我看看。” 脚踝处果然又有些红肿。鎏汐打开药箱,拿出冰袋敷上去:“不是说只做投篮练习吗?刚才那个突破,你的脚根本承受不了那样的急停。”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任由她处理伤口。他的队友们围在周围,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但没人敢出声。 “下半场别上了。”鎏汐说,“你们领先五分,其他队员应该能守住。” “不行。”流川枫立刻拒绝。 “你的脚会废掉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鎏汐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怒气,“我是学医的,我比你懂!” 休息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鎏汐——这个平时温温柔柔的学霸,居然敢对流川枫发脾气。 流川枫也愣住了。他看着鎏汐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实的担忧和焦急。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多再打十分钟。”鎏汐让步了,但语气依旧强硬,“十分钟后,不管比分如何,你必须下来休息。否则我就……” “就怎样?”流川枫问。 鎏汐卡壳了。她能怎样?她又不是教练,又不能真的把他拖下场。 “……我就不看比赛了。”她最后说,声音小了下去,“我走。”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流川枫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鎏汐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好。” 鎏汐松了口气。她把冰袋拿开,涂上消肿药膏,然后用绷带仔细地固定好脚踝。她的动作很专业,连球队的经理都忍不住凑过来看。 “你学过护理?”经理问。 “自学了一点。”鎏汐说。 下半场的哨声响了。流川枫站起身,试了试脚踝的感觉,然后看向鎏汐:“十分钟。” “嗯。” 他跑回球场。鎏汐重新坐回座位,手心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十分钟,鎏汐几乎没看比赛——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流川枫的右脚。每一次他起跳落地,她的心都会揪一下;每一次他变向加速,她都会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比分变成了32比28,三年一班依旧领先,但优势在缩小。 第八分钟,流川枫完成了一次精彩的抢断,快攻上篮得分。 第九分钟,他在三分线外投进一球,把分差拉回到7分。 第十分三十秒,他示意教练换人。 当流川枫一瘸一拐地走下球场时,鎏汐立刻跑过去扶住他。她把他扶到长椅上坐下,重新检查脚踝——果然,又肿了一圈。 “你不守信用。”鎏汐的声音有些发抖,“说好十分钟,你多打了三十秒。” 流川枫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赢了。” 鎏汐愣住了。这是流川枫第一次主动触碰她的脸,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笨蛋。”她低声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比赛最终以40比35结束,三年一班挺进决赛。队员们欢呼着拥抱在一起,而鎏汐只是安静地帮流川枫重新包扎脚踝。 “谢谢。”流川枫忽然说。 “谢什么?” “来看比赛。”他说,“还有……关心。” 鎏汐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要她来看比赛,不是真的需要她加油,也不是需要她的医疗帮助。 他只是想让她看。 看他奔跑的样子,看他得分的样子,看他为了胜利拼尽全力的样子。 他想让她看见完整的自己。 “流川!”木村跑过来,“教练说后天决赛,你……” “我能上。”流川枫打断他。 “可是你的脚……” “我能上。”流川枫重复,语气坚定。他看向鎏汐,“你会来吧?” 鎏汐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她想起流川枫会强硬地要求她陪同每一场决赛。而现在,这个要求以一种更温柔却更不容拒绝的方式提出来了。 “嗯。”她说,“我会来。” 流川枫点点头,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流川枫的脚伤比来时更严重,走得很慢。鎏汐扶着他,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 “决赛是什么时候?”鎏汐问。 “下周五。” “对手呢?” “三年七班。他们有县青年队的替补队员。” “很强?” “嗯。”流川枫说,“但我更强。” 鎏汐忍不住笑了:“这么自信?” “有你在。”流川枫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鎏汐耳朵里。 鎏汐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没有接话,只是扶着流川枫的手紧了紧。 走到鎏汐家门口时,流川枫停下脚步:“到了。” “你的脚……”鎏汐担心地看着他,“能自己回家吗?” “能。” “药膏记得涂,明天别训练……” “知道。” 鎏汐还想说什么,流川枫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很啰嗦。” 这个动作太突然,鎏汐整个人僵住了。流川枫的手在她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进去吧。”他说,“明天早上,便利店。” “嗯。” 鎏汐看着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里。她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回到房间,鎏汐打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写不出来。她满脑子都是流川枫在球场上的样子,他皱眉忍痛的样子,他擦掉她眼泪的样子,还有最后那个轻轻摸头的动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流川枫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 只有三个字,却让鎏汐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回复: “脚怎么样?” “疼。” “活该。” “嗯。” 鎏汐看着那个“嗯”字,想象着流川枫面无表情承认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样的樱木,忽然很难过~这个傻傻的总是很乐天的男孩子其实也很骄傲的! 第34章 国中最终决赛的日子,天气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鎏汐凌晨四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做的笔记——三年七班的战术特点、主力球员的惯用动作、针对流川枫的可能策略。她把这些都整理成了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昨晚交给了流川枫。 “有用吗?”她当时问。 流川枫接过那份手写的报告,认真地看了十分钟,然后点头:“有用。” 只有两个字,但鎏汐知道那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现在,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六个小时,鎏汐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爬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药箱——消肿药膏、绷带、冰袋、消毒用品、急救手册,甚至还有一小瓶止痛药。她把每样东西都摆出来又放回去,重复了三次,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六点半,手机震动。是流川枫发来的短信: “醒了?” 鎏汐回复: “嗯。脚怎么样?” “还好。” “说实话。” 那边停顿了几秒: “有点疼。”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她就知道,流川枫口中的“还好”通常意味着“不太好”,而“有点疼”很可能就是“很疼”。 她迅速打字: “比赛前再冰敷一次,热 身时别太用力。如果开场五分钟内疼痛加剧,立刻申请换人。”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知道了。啰嗦。” 鎏汐看着那两个字,想象着流川枫面无表情打出这句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酸。 这个笨蛋,明明脚伤还没好,却非要打这场决赛。 下午两点,体育馆已经座无虚席。 鎏汐走进体育馆时,感受到了比半决赛强烈十倍的关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仙道彰前女友、全校第一的学霸、现在又是流川枫指定要来看比赛的女孩。这些标签叠在一起,让她成了整个赛场的焦点。 她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老位置。球员休息区旁边,那张椅子上已经铺好了流川枫的队服外套。 “哟,学霸来了!”木村朝她挥手,“今天也要靠你的医疗支持啊!” 其他队员也纷纷向她点头致意。经过半决赛那场中场急救,三年一班篮球队的成员已经默认了鎏汐的存在——不只是作为观众,更像是球队的半个医疗顾问。 鎏汐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她把药箱放在脚边,抬头看向球场。 流川枫正在做热身。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流畅,但鎏汐注意到,在完成某些需要急停变向的动作时,他的右腿会有一瞬间的僵硬。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让她皱起眉头。 两点三十分,双方队员入场。 当流川枫走进球场时,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他是这场决赛的最大看点,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脚受伤却依然带队杀入决赛的天才球员,今天会有怎样的表现。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跳球环节,三年一班抢到球权。球传到流川枫手中,他迅速带球推进。对方立刻有两名球员围上来——果然如鎏汐分析的那样,三年七班从一开始就采取双人包夹战术,目的很明确:限制流川枫的发挥。 流川枫没有硬拼,他把球传给空位的队友,然后快速移动到三分线外。队友回传,他接球、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 球进了。 3比0。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鎏汐却没有放松,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流川枫的右脚。落地时,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稳住,但鎏汐看得清楚。 接下来的五分钟,比赛进入胶着状态。三年七班显然做了充分准备,他们的防守密不透风,进攻也很有章法。比分交替上升,到第一节结束时,双方战成15平。 流川枫得了8分,但鎏汐数了数,他有三次在突破后选择传球而不是自己上篮——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唯一的解释是,脚伤影响了他的爆发力,让他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突破防守。 节间休息,鎏汐冲下看台。 流川枫坐在长椅上,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头发和球衣。鎏汐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腿——脚踝处果然又红又肿。 “疼吗?”她问。 “还行。”流川枫说,声音有些喘。 “说实话。” “……疼。” 鎏汐迅速拿出冰袋敷上去:“第二节别硬撑,多传球,保存体力。” “他们针对我。”流川枫说,眼睛盯着对面休息区,“双人包夹只是开始。” 鎏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年七班的队员正在听教练布置战术。那个教练的手势很明显——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踝,然后做了个切的动作。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针对流川枫的脚伤,采取更激进的防守策略,甚至可能是恶意犯规。 “小心点。”她抓住流川枫的手腕,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别受伤。” 流川枫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鎏汐看不懂的情绪在流动。 “嗯。”他说。 第二节比赛开始。 鎏汐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开场不到两分钟,流川枫在突破时,防守队员“不小心”绊到了他的右脚。流川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裁判吹了犯规,但只是普通犯规,没有给恶意犯规。 鎏汐猛地站起来,手心全是冷汗。 流川枫自己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示意自己没事。他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 但三年七班的战术已经开始奏效。接下来的几次进攻,只要流川枫持球,防守队员就会贴得很紧,用身体对抗,用隐蔽的小动作干扰他。更糟糕的是,他们专门攻击他的右侧——那是他受伤的脚所在的方向。 鎏汐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流川枫被撞倒,她的心就会揪一下;每一次他皱眉忍痛,她的呼吸就会停一瞬。 到第二节还剩三分钟时,比分变成了28比25,三年一班领先3分。但流川枫的体力明显下降,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又一次进攻,流川枫在篮下接球,准备起跳投篮。防守队员从侧面冲过来,没有冲着球去,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向他的右侧身体。 流川枫在空中失去平衡,整个人横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裁判的哨声急促地响起。 鎏汐已经冲下了看台。她跑到场边时,流川枫还躺在地上,手捂着右脚脚踝,脸色白得像纸。 “让开!”鎏汐推开围上来的队员,跪在流川枫身边,“哪里疼?” “……脚。”流川枫咬着牙说。 鎏汐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腿——脚踝处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皮肤发红发亮,明显是二次受伤。 “别动。”她打开药箱,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冰袋敷上去,消肿药膏涂上,绷带快速而专业地固定好。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裁判走过来:“需要换人吗?” “需要!”鎏汐抢在流川枫前面回答。 “不用。”流川枫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被鎏汐一把按住。 “你再动一下,我就永远不来看你比赛了。”鎏汐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异常坚定。 流川枫愣住了。他看着鎏汐——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但抓着他手臂的手却异常用力,像铁钳一样。 “我说真的。”鎏汐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现在不休息,以后我一场比赛都不会看。” 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她知道,对流川枫来说,这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垂下眼睛:“……好。” 鎏汐松了口气,差点瘫坐在地上。她转向教练:“他需要至少休息五分钟。” 教练点点头,示意换人。流川枫被扶到休息区,鎏汐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第二节剩下的三分钟,三年一班在没有流川枫的情况下苦苦支撑。三年七班抓住机会猛攻,到半场结束时,比分变成了35比32,三年七班反超3分。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时,整个体育馆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鎏汐蹲在流川枫面前,重新检查他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已经开始发紫。 “不能再打了。”鎏汐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不行。”流川枫说,“还有半场。” “你的脚会废掉的!” “不会废。” “你怎么知道?!”鎏汐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是学医的,我告诉你,这种程度的二次损伤,如果再强行比赛,很可能会导致永久性伤害!你可能以后都不能打篮球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休息区瞬间安静了,连教练都看了过来。 流川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鎏汐,眼睛里有鎏汐从未见过的挣扎。 “还有半场。”他重复,“赢下这场,就能拿到高中篮球部的推荐资格。” “推荐资格比你的篮球生涯还重要吗?”鎏汐问。 “重要。”流川枫说,“这是通往全国大赛的捷径。”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鎏汐能看到流川枫眼中的固执,那是她熟悉的、属于篮球少年的坚持。但 同时,她也能看到他眼中的动摇——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十分钟。”鎏汐终于让步,声音沙哑,“下半场,你最多只能打十分钟。十分钟后,不管比分如何,必须下场。” “可是……” “没有可是。”鎏汐打断他,“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走。我说到做到。” 这是她第二次用这个威胁。而这一次,她真的会走——不是为了赌气,而是因为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毁掉自己的未来。 流川枫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教练都准备开口劝他时,他终于点头:“……好。” 鎏汐松了口气,几乎虚脱。她重新帮他包扎脚踝,这次用了更多的绷带,固定得更紧。 “疼的话就说。”她叮嘱,“别忍着。” “嗯。” “如果对方再恶意犯规,立刻倒地,别硬扛。” “嗯。” “保护好自己。” “嗯。” 鎏汐抬起头,发现流川枫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斗志,是决心,还有一种鎏汐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谢谢你。”流川枫忽然说。 鎏汐愣住了。 “谢谢你关心我。”流川枫继续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也谢谢你看我比赛。” 鎏汐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药箱,用力眨了眨眼睛。 “笨蛋。”她低声说,“谁关心你了。” 流川枫没说话,但鎏汐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 中场休息结束的哨声响起。 流川枫站起身,试了试脚踝的感觉,然后看向鎏汐:“十分钟。” “嗯。”鎏汐也站起来,“我数着。” 流川枫点点头,跑回球场。他的步伐还有些不稳。 鎏汐坐回座位,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 下半场,开始了。 下半场进行到第五分钟,比分变成42比40,三年七班仍然领先2分。 鎏汐坐在看台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流川枫已经打了七分钟,按照约定,他只剩下三分钟了。 而这三分钟,每一秒都像是慢动作回放。 流川枫的状态明显下滑。他的突破不再犀利,投篮命中率也开始下降。更糟糕的是,三年七班看准了他的疲惫,防守越来越凶悍。短短两分钟内,他又被撞倒两次,虽然裁判吹了犯规,但伤害已经造成。 第八分钟,流川枫在一次快攻中强行上篮,球进了,但落地时他整个人跪倒在地,抱着右脚脚踝,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裁判吹停了比赛。 鎏汐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抓起药箱冲下看台,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答应了十分钟,现在才八分钟,他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流川枫被队友扶到场边。鎏汐跪在他面前时,看到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在发抖。 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皮肤紫得发黑,触目惊心。鎏汐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冰袋。 “别打了。”她抬头看流川枫,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算我求你,别打了。” 流川枫看着她,呼吸急促而沉重。他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还有……两分钟。”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疯了?!”鎏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的脚已经……” “我说了,十分钟。”流川枫打断她,眼神异常坚定,“还剩两分钟。” 教练走过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流川枫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平日里总是沉默的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着某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 鎏汐知道她劝不动了。她咬着嘴唇,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包扎伤口,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固定得几乎像石膏一样硬。 “如果疼到受不了,立刻倒地。”她最后说,“别硬撑。” “嗯。”流川枫点头。 他重新站起来时,脚步已经明显不稳。队友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比赛继续。 最后的这两分钟,成了鎏汐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分钟。 流川枫像个亡命之徒一样在球场上奔跑。他不再保留体力,不再考虑脚伤,每一次突破都用尽全力,每一次投篮都像是最后一投。 第四十三秒,他投进一个三分球,比分变成45比43,三年一班反超2分。 三年七班叫了暂停。 暂停回来,对方发起猛攻,连得4分,47比45,再次反超。 时间还剩三十秒。 球传到流川枫手中。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是两名防守队员。鎏汐屏住呼吸,看见他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 他没有突破,也没有传球。 他直接起跳,在两名防守队员的包夹下,在距离三分线还有一步的地方,强行投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鎏汐看见流川枫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看见篮球划出的弧线,看见所有人仰起的脸。 然后—— 球进了。 三分有效,比分变成48比47。 全场死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但欢呼声很快变成了惊呼—— 流川枫落地时,右脚完全无法承受重量,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他没有用手撑地,而是任由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一动不动了。 鎏汐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然后,所有的医学知识、所有的急救训练,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下看台,推开围上来的人群,扑到流川枫身边。 “流川!流川!” 没有反应。 鎏汐的手抖得几乎无法控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自学过的急救流程——检查呼吸,有;检查脉搏,有;检查意识,没有。 她抬起他的头,按压人中,动作标准但慌乱:“流川枫!醒醒!你醒醒!”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他的瞳孔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鎏汐的脸。 “……赢了?”他声音微弱。 “赢了!赢了!”鎏汐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流川枫的脸上,“你赢了!所以你别死!你别吓我!” 流川枫似乎想笑,但嘴角只扯动了一下,就又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把流川枫抬上担架。鎏汐想跟上去,但腿软得站不起来。木村把她拉起来:“走!一起去!” 鎏汐几乎是爬着上了救护车。车厢里,她握着流川枫冰凉的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但再也没有回应。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鎏汐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浑身发抖。木村和几个队员陪在旁边,但谁也不敢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会没事的,对吧?”木村终于忍不住问。 鎏汐没有回答。她脑子里全是医学书上关于运动损伤的内容——脚踝二次损伤可能导致的并发症:韧带撕裂、骨折、软骨损伤、甚至可能影响以后走路…… 如果流川枫以后不能再打篮球…… 如果因为他今天硬撑着打那最后两分钟…… 鎏汐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谁是家属?” “我是他同学。”鎏汐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怎么样?” “脚踝韧带撕裂,需要手术修复。”医生说,“已经处理好了,休息三个月应该能恢复。不过以后运动要小心,不能再受同样的伤。” 鎏汐松了一口气,差点瘫坐在地上。 “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但不能太久。” 鎏汐几乎是小跑着冲进病房的。 流川枫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他的右脚被 石膏固定,高高吊起。看到鎏汐进来,他眨了眨眼睛。 鎏汐走到床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哭了?”流川枫问,声音很轻。 鎏汐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流川枫说,“难看。” 这句话如果是平时说,鎏汐一定会生气。但现在,她却哭得更凶了。她抓住床边的栏杆,身体因为抽泣而颤抖。 “你吓死我了……”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我以为你……” “死不了。”流川枫说。 “你还说!”鎏汐抬起头,眼睛红肿,“医生说你要休息三个月!三个月不能打球!你高兴了?!” 流川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右手,伸向鎏汐。 鎏汐愣住了。 流川枫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因为常年打球而生着薄茧,温度比平时低,但依然温热。鎏汐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收紧,力道很轻,却让她浑身都僵住了。 “谢谢你。”流川枫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鎏汐耳朵里,“谢谢你来看比赛,谢谢你关心我,谢谢你……陪我到最后。” 鎏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反手握紧流川枫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笨蛋。”她低声说,“大笨蛋。”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鎏汐从未见过的温柔。那层总是包裹着他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碎裂了,露出里面柔软而真实的部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鎏汐感觉到流川枫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却让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疼吗?”她问。 “疼。”流川枫诚实地回答。 “活该。”鎏汐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嗯。”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松开。鎏汐感觉到流川枫的呼吸逐渐平稳,知道他累了。她想抽出手让他休息,但他握得很紧,不肯松开。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但他的手指依然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走掉一样。 鎏汐在病床边坐下,保持着被他握手的姿势。她看着流川枫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皱的眉头,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这个总是冷着脸、话少得可怜、除了篮球什么都不在乎的篮球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重要到她可以为他熬夜整理战术分析,重要到她可以不顾别人眼光冲下场为他包扎伤口,重要到她可以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陪他到天亮。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鎏汐轻轻挪动身体,想调整一下姿势,却感觉到流川枫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不肯松开她的手。 她不再动了,任由他握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木村发来的短信: “我们买了早餐,在门口。他怎么样?” 鎏汐用一只手艰难地回复: “睡了。情况稳定。” “你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 “不了,我陪他。” 发送完这条信息,鎏汐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看着流川枫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半决赛那天,他在球场上的样子——那么耀眼,那么执着,那么让人移不开眼睛。 而现在,这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少年,正安静地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个孩子。 鎏汐轻轻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快点好起来。”她轻声说,“笨蛋。”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他只是无意识地又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在梦中回应她的话。 鎏汐的嘴角微微上扬—— 作者有话说:补上阿枫酣睡图~那个口水横流嗷嗷~ 第35章 流川枫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鎏汐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医院。她带着课本和医学书,在病房里一边自学一边陪他。流川枫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医生说他需要静养,而止痛药让他昏昏欲睡。 但每次鎏汐来,他都会醒。 第三天下午,医生终于允许流川枫出院。条件是:一个月内脚不能沾地,三个月内不能进行剧烈运动,每周要回医院复查。 “三个月不能打球?”流川枫听到这个结论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是。”医生斩钉截铁,“如果你想以后还能正常走路的话。” 鎏汐站在旁边,看到流川枫的脸色沉了下去。她知道这对一个把篮球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三个月,足够错过高中篮球部的早期训练,足够拉开和其他队员的差距。 回去的路上,流川枫异常沉默。 出租车停在鎏汐家门口。鎏汐付了钱,扶着拄着拐杖的流川枫下车。他站在路边,盯着自己的右脚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走了。” “等等。”鎏汐叫住他,“你这样能自己回家吗?” “能。” “你确定?” “确定。” 鎏汐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拄拐走路对刚出院的人来说并不轻松。她叹了口气:“进来坐会儿吧,休息一下再走。” 流川枫看着她,似乎在犹豫。 “反正你回家也是一个人躺着。”鎏汐说,语气不容反驳,“不如在我家躺,至少有人给你倒水喝。” 这句话似乎说服了流川枫。他点点头,跟着鎏汐进了院子。 鎏汐家有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枫树,角落里摆着桌椅。时值五月,枫叶还是嫩绿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坐这儿。”鎏汐扶着流川枫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进屋拿了软垫和毯子,“脚抬高,放在垫子上。” 流川枫照做了。他看着鎏汐忙前忙后——端来温水,拿来药,又抱出一堆书和笔记本。 “你学习,不用管我。”他说。 “你以为我是为了陪你才学习的?”鎏汐在对面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我是本来就要学习。只是顺便看着你,怕你乱动把伤口弄裂了。” 流川枫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庭院里安静下来。鎏汐埋头看书,流川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夕阳慢慢西斜,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鎏汐抬起头,发现流川枫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鎏汐轻轻放下书,起身进屋拿了条薄毯,小心地盖在他身上。盖毯子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鎏汐重新坐下,却没有继续看书。她看着流川枫的睡颜,想起这几天在医院里,他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手说“谢谢”的样子;想起他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 这个人,明明那么固执,那么笨拙,那么不会照顾自己,却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想保护,想……陪在他身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木村发来的短信: “流川出院了吧?球队想去看他,行吗?” 鎏汐回复: “他在我家休息。明天吧,今天让他好好睡一觉。” “你家?!!!” 木村连着发了三个感叹号。鎏汐懒得解释,直接关了手机。 她重新拿起书,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最后,她索性放弃,趴在桌子上,看着流川枫发呆。 夕阳越来越低,温度开始下降。鎏汐感觉到凉意,起身想进屋再拿条毯子,却听到流川枫的 声音: “冷?” 她转过头,发现流川枫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你醒了?”鎏汐说,“饿不饿?我煮点东西吃。” “不用。”流川枫撑着坐直身体,毯子从肩上滑落。鎏汐走过去帮他拉好。 “你继续睡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她说。 “再坐会儿。”流川枫说。 鎏汐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你……”流川枫忽然开口,“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后不后悔。”流川枫看着自己的右脚,“如果那天我不硬撑着打最后两分钟,也许就不会伤得这么重,也许不用休息三个月。” 鎏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不会。” “那我还问什么。”鎏汐说,“反正你肯定会说不后悔。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赢,什么都敢做。” 流川枫看着她,眼睛里有鎏汐看不懂的情绪。 “但是,”鎏汐继续说,声音很轻,“下次别这样了。至少……至少想想,如果你真的不能打球了,会有人很难过。” “谁?”流川枫问。 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移开视线,假装整理书页:“很多人啊,你的队友,你的教练,还有……还有……” “还有你?”流川枫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撞进流川枫认真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嗯。”她终于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我。”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最后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鎏汐的脸颊。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但鎏汐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谢。”流川枫说,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我会注意的。” 鎏汐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想说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鎏汐开了庭院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暮色。 “我该走了。”流川枫说,撑着拐杖站起来。 “我送你。”鎏汐也站起来。 “不用。” “我说了,我送你。”鎏汐的语气很坚决,“送到家门口,看你进去了我再回来。” 流川枫看着她,终于点头:“好。” 从鎏汐家到流川枫家,走路只需要十分钟。但拄着拐杖的流川枫走得很慢,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到。 流川枫家是一栋传统的日式住宅,院子里种着竹子。他在门口停下,转身看鎏汐:“到了。” “嗯。”鎏汐说,“记得按时吃药,脚别沾地,明天我陪你去复查。” “不用,我自己去。” “我说了,我陪你去。”鎏汐的态度很强硬,“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不准迟到,不准放我鸽子。” 流川枫看着她,最后点头:“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我走了。”鎏汐说。 “等等。”流川枫叫住她。 鎏汐回过头。 流川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专注得让鎏汐心跳加速。 “明天开始,”他说,“早上我来接你上学。” “什么?”鎏汐没反应过来,“你拄着拐杖怎么接我?” “拄着拐杖也能走。”流川枫说,“七点半,便利店门口。” “不行!”鎏汐立刻反对,“你伤还没好,不能走那么远的路。明天开始我去接你。” “你接我?” “对。”鎏汐说,“反正顺路。” 她说出这句话时,看到流川枫的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说,“你接我。” 鎏汐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鎏汐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流川枫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朝他挥了挥手。 流川枫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鎏汐笑了,转身快步走回家。她的心跳得很快,脸也烫得厉害,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冲进庭院,看着刚才两人坐过的桌椅发呆。那个位置,流川枫坐过的椅子,她盖过的毯子,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她走过去,在流川枫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毯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药味。 鎏汐抱着毯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流川枫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 鎏汐回复: “到了。你呢?吃药了吗?” “吃了。” “脚疼吗?” “有点。” “活该。” 这次流川枫没有立刻回复。鎏汐等了几分钟,以为他睡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时,新的短信来了: “明天见。” 只有三个字,但鎏汐盯着看了很久。她仿佛能看到流川枫打出这三个字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可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回复: “明天见。晚安。” “晚安。”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鎏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今天要做什么,然后迅速关掉闹钟,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台灯。 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参考书和笔记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她昨晚做到一半的数学模拟题。旁边还摞着生物、化学、英语——全是升学考试的必考科目。 而在这些课本下面,压着几本更厚的书:《基础生理学》《人体解剖学图谱》《高中生物进阶》。这是她的医学自学内容,按照计划,这周应该要完成神经系统的基础学习。 鎏汐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堆书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数学模拟题。 凌晨四点的世界很安静。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星星很亮,偶尔有早起的鸟鸣声。鎏汐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她需要这样的安静。因为白天的时间已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上学、上课、午休时间补医学自学、放学后陪流川枫做康复训练、晚上还要复习功课。只有凌晨这四个小时,是完全属于她的,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 五点三十分,数学模拟题做完,对答案,错了两道。她仔细分析错误原因,记在错题本上。 六点,开始看神经系统章节。神经元的结构、突触的传导、大脑的分区……复杂的专业术语和示意图让她头晕目眩,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六点四十分,闹钟再次响起。该准备上学了。 鎏汐合上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打起精神。 七点十分,她背起沉重的书包出门。今天要去接流川枫——自从他出院后,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因为拄拐杖的流川枫坚持要“顺路”一起上学,而鎏汐不可能让他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七点二十分,她走到流川枫家门口。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靠着墙,单脚站立,拐杖靠在一边。 “早。”流川枫说。 “早。”鎏汐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吃药了吗?” “吃了。” “脚疼吗?” “不疼。” “说实话。” “……有点。” 鎏汐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拿出消肿药膏:“坐下,我看看。” 流川枫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鎏汐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腿——脚踝还是有点肿,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今天放学后要去医院复查。”她一边涂药一边说,“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决定什么时候可以拆石膏。” “嗯。” “如果医生说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你也要慢慢来,不能着急。” “嗯。” “还有 ,这段时间不能偷偷打球,我听说你们球队已经开始集训了,你不准去。” 流川枫没说话。 “流川枫。”鎏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敢偷偷打球,我就再也不管你了。我说到做到。”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流川枫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头:“……好。” 鎏汐松了口气,重新站起来:“走吧,要迟到了。” 从流川枫家到学校的路,因为拐杖而变得格外漫长。鎏汐走得很慢,配合他的节奏。两人一路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鎏汐在脑子里回忆刚才看的神经系统知识,流川枫则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七点五十分,他们终于走到学校。教学楼前,三年一班的学生正在匆匆赶往教室。看到鎏汐和流川枫一起出现,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已经习惯了。 “中午一起吃饭吗?”流川枫问。 “不行。”鎏汐摇头,“我要去图书馆补医学自学。昨晚的神经系统章节还没看完。” 流川枫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鎏汐撒谎了。实际上是凌晨一点。 “几点起的?” “六点。”还是撒谎。实际上是四点。 流川枫盯着她的黑眼圈看了几秒,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不信。 “我真的没事。”鎏汐说,“你快去教室吧,第一节是数学课,别迟到。” 她把书包还给流川枫,看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教学楼,然后才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跑去。 课间休息时,鎏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同桌的女生推了推她:“鎏汐?鎏汐?老师叫你。” 鎏汐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教室里所有同学都在看她,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皱着眉:“鎏汐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道题。” 鎏汐慌忙站起来,看向黑板。那是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她昨晚凌晨四点刚做过类似的。几乎不需要思考,她就流畅地说出了解题步骤和答案。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正确。但是鎏汐同学,上课睡觉可不是好习惯。” “对不起。”鎏汐低下头。 下课后,同桌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黑眼圈好重。” “没事,就是昨晚睡得晚。”鎏汐说。 “你最近太拼了。”同桌说,“又要准备升学考试,又要自学医学,还要照顾流川枫……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我真的没事。”鎏汐勉强笑了笑,“我能应付。”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从书包里拿出饭团——这是她早上多做的,简单解决午餐可以省下时间去学习。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鎏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翻开生理学课本。神经系统章节还有最后一部分,关于神经递质和受体的内容特别难懂,她需要全神贯注。 但今天,她的注意力怎么也无法集中。眼前的字在跳动,大脑像塞满了棉花,昏昏沉沉。她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样不行。”她小声对自己说,“必须集中精神。”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憔悴得像大病初愈。 回到座位时,她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流川枫发来的短信: “吃饭了吗?” 鎏汐回复: “吃了。你呢?” “吃了。你在哪?” “图书馆。” “我来找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 这条短信发出去后,鎏汐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以为流川枫放弃了,于是重新埋头看书。 但十五分钟后,她听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流川枫正艰难地穿过图书馆的过道,朝她走来。 “你怎么来了?”鎏汐压低声音问。 “给你。”流川枫把一个保温瓶放在她桌上,“热牛奶。” 鎏汐愣住了。 “喝。”流川枫在她对面坐下,“然后休息十分钟。” “我还要学习……” “休息十分钟不会死。”流川枫打断她,“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鎏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流川枫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放弃了。她打开保温瓶,温热的牛奶香气扑面而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确实让她感觉舒服了一些。 “谢谢。”她说。 “嗯。”流川枫看着她,“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说实话。” 鎏汐沉默了。她低头看着牛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点?”流川枫问。 鎏汐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流川枫说,“你今天的解题速度比平时快,说明那些题你已经做过一遍。但你黑眼圈这么重,说明睡眠不足。综合起来,你应该是凌晨起来学习,把今天的功课提前做完了。” 鎏汐目瞪口呆。她没想到流川枫观察得这么仔细,推理能力这么强。 “别太拼。”流川枫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身体重要。” 这句话从流川枫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毕竟他本人就是“太拼”导致重伤的典型例子。 “我知道。”鎏汐说,“但我有必须拼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要考湘北高中,要拿全校第一,要为将来考医学系打基础。”鎏汐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能半途而废。” 流川枫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太突然,鎏汐整个人僵住了。 “累了就说。”流川枫说,手指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不用硬撑。” 鎏汐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嗯。”她点头,“我知道了。” 流川枫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鎏汐把牛奶喝完,才起身离开。走之前,他说:“放学后,我等你。” “好。” 流川枫走后,鎏汐看着空了的保温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流川枫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她——递一瓶水,送一杯牛奶,说一句简单的话。 这就够了。 她把保温瓶收好,重新翻开书。这一次,她感觉脑子清醒了很多,那些复杂的术语似乎也不再那么难懂了。 十分钟后,她准时结束休息,继续学习——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热情‘庆祝’疯狂流川命的处女场~噗~ 第36章 升学考试前一天,鎏汐发起了高烧。 凌晨三点,她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浑身发冷,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她想爬起来吃点药,但身体重得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震动。她艰难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是流川枫的名字。 “醒了?”他问。 鎏汐用颤抖的手指打字: “嗯。你呢?” “睡不着。”流川枫回复,“脚疼。” 鎏汐的鼻子一酸。明天就是升学考试,今天她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但身体偏偏在这个时候垮了。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几分钟后,流川枫又发来短信: “开门。” 鎏汐愣了几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流川枫站在门外,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你怎么来了?”鎏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说过, 生病要告诉你。“流川枫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你发烧了。” 鎏汐想否认,但一阵头晕让她差点摔倒。流川枫伸手扶住她,拐杖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躺下。”他几乎是半抱着把鎏汐扶回床上,动作笨拙但小心,“药呢?” “在……抽屉里。” 流川枫翻出退烧药,又去厨房倒了温水。他回到床边时,鎏汐已经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吃药。”流川枫扶她起来。 鎏汐吞下药片,重新躺下。她看着流川枫在床边坐下,眼睛里有水汽在打转:“明天考试……我这样怎么办……” “会好的。”流川枫说,声音很坚定,“睡一觉就好了。” “万一好不了呢?”鎏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准备了这么久,要是因为发烧考砸了,我……” “不会考砸。”流川枫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你是鎏汐,全校第一的鎏汐。发烧也不会考砸。”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打球留下的薄茧,但握着她的力道很轻柔。鎏汐感觉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我太累了……”她哭着说,“我真的太累了……” 流川枫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这个沉默的少年,在这一刻展现出了鎏汐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耐心。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鎏汐想说什么,但药效开始发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流川枫的手指还在轻轻擦着她的眼泪,然后额头上一凉——是湿毛巾。 她不知道流川枫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篮球少年,此刻却在笨拙地照顾她。 这个认知,让她在沉入睡梦前,嘴角微微上扬。 *** 第二天早上,鎏汐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流川枫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已经干了的毛巾。 鎏汐轻轻抽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她坐起来,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比昨晚好多了。 流川枫被她的动作惊醒,睁开眼睛:“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鎏汐说,“谢谢你。” 流川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退烧了。能考试吗?” “能。”鎏汐点头,“我必须能。” 流川枫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准备一下,我送你去考场。” “你不用去训练吗?” “今天不训练。”流川枫说,“送你考试比较重要。”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让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考试持续两天。鎏汐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精神高度集中,答题时几乎忘记了所有不适。她把自己关在考场里,就像把自己关在凌晨四点的书房里一样,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鎏汐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身,收拾东西走出考场。 教学楼外,阳光正好。鎏汐看到流川枫靠在墙边等她,拐杖已经换成了单拐——医生说他的脚恢复得不错,可以逐渐减少支撑。 “考得怎么样?”流川枫问。 “应该……还可以。”鎏汐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她太累了,累到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考得怎么样。 流川枫看着她疲惫的脸,忽然说:“去个地方。” “哪里?” “跟我来。” 鎏汐跟着流川枫,穿过熟悉的街道,来到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小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和一条长椅,但很安静,几乎没有人。 “坐。”流川枫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鎏汐坐下,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安静。”流川枫说,“适合说话。” 鎏汐转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对不起。” “什么?”鎏汐愣住了。 “这段时间,我太专注训练,忽略了你。”流川枫说,眼睛看着地面,“你生病了,我昨天才发现。你压力大,我也没注意到。对不起。” 鎏汐的鼻子又酸了。她摇头:“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太拼了……” “不是你的错。”流川枫打断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是我的错。我答应过要陪你,要支持你的医学梦想,但我没做好。” 鎏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流川枫真诚的眼神,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 “所以,”流川枫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也更坚定,“我想跟你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一起考入湘北高中。”流川枫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高中三年,我们还是一起上下学。你继续陪我比赛——等我脚好了,我会重新开始训练,我会打进全国大赛。而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医学梦想,无论你要学多久,无论你要走多远。”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鎏汐,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鎏汐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在剧烈颤抖。 这段时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又被流川枫的话语温柔地包裹、抚平。 “你……”她哽咽着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流川枫点头,“我在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是以后——高中,大学,更远的以后。” 鎏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流川枫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然后握住她的手:“所以,约定?” “约定。”鎏汐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但坚定,“一起考入湘北高中,一起走下去。” 流川枫的嘴角扬起了鎏汐从未见过的、清晰的微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冬日的阳光,温暖而珍贵。 “嗯。”他说,“约定。” *** 两周后,升学考试结果公布。 鎏汐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看着最上面的名字:鎏汐,总分第一,湘北高中录取。 她没有欢呼,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年的所有努力、所有坚持、所有在凌晨四点爬起来的日子,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恭喜。”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鎏汐转过身,看见流川枫拄着单拐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湘北高中篮球部特招入学。 “你也……”鎏汐擦掉眼泪,笑了。 “嗯。”流川枫点头,“约定了。” 两人站在公告栏前,周围是欢呼雀跃的同学,但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现在去哪?”鎏汐问。 “湘北。”流川枫说,“去看看我们的高中。” *** 湘北高中的校门口,樱花已经开始凋谢,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飞舞。 鎏汐和流川枫站在校门外,看着里面红砖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体育馆。 “以后,我们每天都会从这里走过。”鎏汐说。 “嗯。”流川枫点头。 他们走进校园,沿着樱花道慢慢走。流川枫的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鎏汐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走到体育馆前时,流川枫停下脚步。他看着紧闭的大门,眼神里有鎏汐熟悉的、属于篮球少年的光芒。 “三个月后,我就能重新打球了。”他说。 “我知道。”鎏汐说,“我会来看你训练,给你加油。”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每场比赛?” “每场比赛。”鎏汐点头,“只要 你需要,我就在。”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放下拐杖——他的脚已经可以短暂承重了。他转过身,面对鎏汐,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很突然,但很自然。就像他们早就该这样做一样。 鎏汐感觉到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包裹着她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但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这样,”流川枫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就不会走散了。” 鎏汐用力回握他的手:“嗯,不会走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樱花在他们身边飞舞。湘北高中的校园安静而美好,像在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鎏汐抬起头,看着流川枫的侧脸。这个沉默、固执、笨拙却真诚的篮球少年,此刻正牵着她的手,站在他们共同选择的未来面前。 而她,会陪他走下去。 就像他说的,高中,大学,更远的以后。 这是他们的约定。 也是他们故事的新起点。 樱花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还有交握的手上。 鎏汐微微侧头,靠向流川枫的肩膀。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湘北高中的校园,看着即将开始的三年时光,看着彼此紧握的手。 “流川。”鎏汐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鎏汐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不用谢。”他说,“是我该谢谢你,愿意看我打球,愿意陪我走到这里。” 鎏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作者有话说:安西教练很可耐,有木有~噗~ 第37章 湘北高中开学日的清晨,空气里飘着樱花将谢未谢的淡香。 鎏汐站在自家玄关的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校服——蓝白相间的水手服,裙摆刚好及膝,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明艳,气质里却带着一丝与外表不符的沉静。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书包推开门。 流川枫已经等在街角。 他穿着同样的湘北校服,深蓝色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三个月的时间,他的脚伤已经基本痊愈,只留下了轻微的跛行痕迹,医生说再坚持一个月康复训练就能完全恢复。 但此刻,流川枫没有拄拐杖,只是安静地站在初秋的阳光里,像一棵笔直的松。 “早。”鎏汐走到他身边。 “早。”流川枫接过她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个习惯是从国中三年级下学期延续下来的——鎏汐照顾受伤的流川枫,流川枫帮她拎书包作为回报。即使现在脚伤好了,这个习惯也没改掉。 两人并肩朝湘北高中走去。从鎏汐家到学校,步行需要二十分钟。这段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 “紧张吗?”鎏汐问。 “不。”流川枫说,眼睛看着前方,“你呢?” “有一点。”鎏汐实话实说,“新环境,新同学,新课程……而且湘北的教学强度据说比国中高很多。” “你能应付。”流川枫的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鎏汐。” 鎏汐笑了。这句话从流川枫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七点四十分,他们走进湘北高中校门。 然后,鎏汐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成为焦点”。 几乎所有经过校门的学生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准确地说,是看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窃窃私语。 “那是谁?新生吗?好漂亮……” “旁边的男生也好帅,是情侣吗?” “喂喂,快看那边!” 流川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往鎏汐身边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了部分视线,动作不大,但保护意味明显。 “别理他们。”他低声说。 “嗯。”鎏汐点头,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注目。只是高中生的目光比国中生更直接、更大胆,让她多少有些不适应。 分班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鎏汐和流川枫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他们在同一个年级,但不同班。流川枫在一年十班,鎏汐在一年三班。 “教室不在一起。”流川枫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但教学楼在同一栋。”鎏汐安慰他,“下课还是能见到的。” 正说着,广播里传来通知:“篮球部新人入队测试将于八点整在体育馆开始,请所有有意加入篮球部的新生准时到场。” 流川枫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分。 “我得走了。”他说,“你先去教室报到。” “好。”鎏汐接过自己的书包,“测试加油。” 流川枫点点头,转身快步朝体育馆走去。他的步伐还有些微跛,但速度已经和常人无异。鎏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去找自己的教室。 一年三班在二楼最东侧。鎏汐走进教室时,已经有不少同学到了。看到她进来,原本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 “好漂亮……” “是新同学吗?” “她哪个初中的?” 鎏汐无视那些窃窃私语,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刚放下书包,前排一个短发女生就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好!我叫松本葵,也是新生!你叫什么名字?” “鎏汐。”鎏汐微笑,“请多关照。” “鎏汐……好特别的名字!”松本葵看起来很热情,“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 “湘北附属国中。” “啊,那对学校很熟吧?以后可以带我逛逛校园吗?” “可以。” 简单的交流让鎏汐稍微放松了一些。松本葵是个健谈的女生,几分钟内就告诉鎏汐自己的兴趣爱好、喜欢的偶像、甚至未来的梦想——她想当记者。 “鎏汐呢?将来想做什么?”松本葵问。 “医生。”鎏汐说。 “哇!好厉害!那你一定成绩很好吧?” “还可以。” 正说着,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姓佐藤,教数学。他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点名。 点到鎏汐时,佐藤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就是那个升学考试全校第一的鎏汐?”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是。”鎏汐点头。 佐藤老师笑了:“很好,希望你在高中也能保持这个成绩。对了,学校正在选学习委员,你愿意试试吗?” 鎏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的。” 松本葵在旁边小声说:“好厉害啊!全校第一!” 鎏汐笑笑,没说话。她其实不喜欢这么高调,但既然老师点名了,她也不能拒绝。 点名结束后,班主任开始讲解学校的规章制度。鎏汐认真地记笔记,但心思已经飘到了体育馆——流川枫的测试,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突然,走廊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有奔跑的脚步声,有男生的怒吼,还有东西摔倒的声音。 “怎么回事?”佐藤老师皱眉,打开教室门。 走廊上,一群学生正朝体育馆方向跑去,脸上写满兴奋。 “快去看!篮球部打起来了!” “新生测试现场有人打架!” “听说是那个流川枫和红头发的新生!”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老师,我去看看。” 没等佐藤老师回答,她已经冲出了教室。 体育馆里已经乱成一团。 鎏汐赶到时 ,正好看见流川枫和一个红头发的男生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一米,气氛剑拔弩张。红发男生身材高大,表情愤怒,正指着流川枫的鼻子大吼: “你说谁是门外汉?!我可是天才!篮球天才!” 流川枫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让开。” “不让!有本事单挑啊!”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漂亮女生正拼命拉着红发男生,但根本拉不住。篮球部的老队员们都站在一边,有人想上前劝架,被一个身材魁梧、像猩猩一样的男生拦住了。 “让他们打。”猩猩一样的男生抱着手臂,表情严肃,“正好看看新人的脾气。” 鎏汐的目光锁定在流川枫身上。她看见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看见他的下颚线绷得像刀锋;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真正的怒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围观的人群,径直朝场中央走去。 “鎏汐?你干什么?”有认识她的国中同学想拉住她,但已经晚了。 鎏汐走到流川枫身边,没有看那个红发男生,只是轻轻拉住了流川枫的手臂。 “别冲动。”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所有人都听得见,“测试要开始了。” 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鎏汐握着他手臂的手——白皙,纤细,却坚定地抓着他。 她的指尖很凉,但触碰的地方却烫得像火。 “放手。”流川枫说,声音沙哑。 “不放。”鎏汐抬头看他,“除非你冷静下来。” 两人对视着。鎏汐能看见流川枫眼中的怒火在慢慢消退,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种情绪她见过——在医院里,在庭院里,在他说“约定”的时候。 流川枫的拳头松开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个红发男生,只是冷冷地说:“让开,我要测试。” 红发男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流川枫会这么轻易罢休。他盯着鎏汐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哦——你是这狐狸的女朋友吧?来拉偏架?” 鎏汐这才正眼看他:“我不是来拉偏架的,我是来阻止你们耽误测试时间的。如果你想加入篮球部,就好好准备测试,而不是在这里吵架。” 她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发男生张了张嘴,居然没说出反驳的话。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趁机把他拉开:“樱木,别闹了!测试真的要开始了!” 叫樱木的红发男生哼了一声,被朋友拖走了。 体育馆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猩猩一样的男生——后来鎏汐知道他叫赤木刚宪,篮球部队长——深深看了鎏汐一眼,然后拍了拍手:“好了!闹剧结束!所有新人,按照名单顺序,准备测试!” 人群开始散开。流川枫转过身,看着鎏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打架。”鎏汐松开手,“就来了。” “我没打架。” “差一点。”鎏汐叹了口气,“那个红头发的是谁?” “樱木花道。”流川枫说,语气里满是不屑,“自称天才的门外汉。” 鎏汐无奈地摇头:“你呀……刚开学就和同学闹矛盾。” “是他先挑衅的。” “我知道。”鎏汐说,“但还是要注意方式。你的脚伤刚好,不能再受伤了。” 流川枫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嗯。” 测试正式开始了。鎏汐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观看。她看见流川枫在运球、投篮、折返跑等项目中都表现出色,即使脚伤初愈,他的速度和技巧依然碾压大部分新生。 而那个樱木花道……鎏汐不得不承认,虽然性格冲动,但他的身体素质和运动天赋确实惊人。尤其是弹跳力,简直不像是人类能达到的高度。 测试进行到一半时,鎏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松本葵发来的短信: “你去哪了?老师让我告诉你,下节课要选班干部,你得回来。” 鎏汐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场上的流川枫——他正在做投篮练习,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艺术。 她悄悄离开了体育馆。 走廊上,鎏汐迎面碰上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他穿着陵南高中的校服,正和几个老师说话。看到鎏汐,他眼睛一亮,朝她挥手:“鎏汐!” 鎏汐停下脚步,愣住了:“仙道……学长?” 仙道彰走过来,笑容灿烂:“真巧,居然在湘北遇到你。你考上这里了?” “嗯。”鎏汐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来参加地区篮球部联席会议。”仙道说,“下午在你们学校开。对了,听说流川枫也在这里?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很明显。 鎏汐正要回答,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 “她和我一个学校。” 流川枫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正朝这边走来。他的测试服还没换,额头上带着汗珠,眼神锐利地盯着仙道彰。 仙道的笑容更深了:“啊,流川君,好久不见。看来你的脚伤恢复得不错。” 流川枫走到鎏汐身边,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她身后的墙上,形成半包围的姿态:“不劳费心。”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仙道看看流川枫,又看看鎏汐,最后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下午会议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潇洒依旧。 鎏汐叹了口气,看向流川枫:“测试结束了?” “嗯。”流川枫收回手,“你认识他?” “仙道学长吗?嗯,国中时认识的。” “你们很熟?” 鎏汐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抬头看他:“怎么了?” 流川枫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但他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颚出卖了他的情绪。鎏汐忽然明白了——流川枫在不安,因为仙道彰的出现,因为仙道彰和她曾经的熟稔。 她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走吧,陪我去教室。下节课要选班干部,我需要你帮忙参考。” 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笨拙,但有效。流川枫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选班干部?” “嗯,老师让我当学习委员。” “很适合你。”—— 作者有话说:默默准备中的阿枫,好冷静好潇洒! 第38章 地区高中篮球部联席会议定在周三下午三点,地点是湘北高中的多媒体教室。 鎏汐原本对此事一无所知。她正埋头在教室里赶一份数学作业——昨晚为了预习医学临床基础章节,作业只完成了一半。午休时间,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鎏汐同学!” 班主任佐藤老师匆匆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能帮老师一个忙吗?把这些送到多媒体教室,篮球部的联席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工作人员人手不够。” 鎏汐看了眼桌上的作业,又看看老师急切的表情,最终点头:“好的。” “太感谢了!”佐藤老师把文件递给她,“就在二楼最东侧,门牌上写着‘多媒体教室’。送完你就可以回来自习。” 鎏汐抱起那叠文件,朝二楼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午休或参加社团活动。多媒体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讨论声。 她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然后,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各校篮球部的代表和指导老师。鎏汐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全场,然后,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两双熟悉的眼睛。 靠窗的位置,神宗一郎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原本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 起头,看到鎏汐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而在神宗一郎斜对面,仙道彰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陵南高中的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感。他的嘴角原本噙着惯有的慵懒笑意,但在看到鎏汐时,那笑容变得真切而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惊喜。 鎏汐整个人僵在门口。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神宗一郎在海南,仙道彰在陵南,而这里是湘北。三所学校之间的距离并不近。 “同学,是送文件的吗?”一个中年男老师打破了沉默。 “……是。”鎏汐回过神,快步走进去,将文件放在主席台上,“佐藤老师让我送来的。” “辛苦了。” 鎏汐完成任务,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神宗一郎站了起来。 “鎏汐。”他叫住她,声音温润而清晰,“好久不见。” 鎏汐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神学长,好久不见。”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鎏汐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甚至还有不悦的。 “在湘北读书还习惯吗?”神宗一郎走过来,动作自然而优雅,“海南的教学氛围可能会更适合你,为什么没有考虑来我们学校?” 这个问题问得温和,但鎏汐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她正要回答,仙道彰也站了起来。 “哟,鎏汐。”他笑着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真巧啊,居然在这里遇见你。湘北的校服还挺适合你嘛。”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老朋友之间的调侃,但鎏汐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专注。 “仙道学长。”鎏汐点头致意。 “听说流川枫也在这里?”仙道彰挑眉,“那小子运气不错啊,能和你同校。” 这句话里有鎏汐听不懂的情绪。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她和我一个学校。” 流川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刚到,身上还穿着训练服,额头上带着汗珠,头发有些凌乱。但他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神宗一郎和仙道彰,最后落在鎏汐身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鎏汐看见流川枫快步走到她身边,动作流畅而自然,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意思很明显——他在宣示主权。 “流川同学,你迟到了。”一个老师皱眉说道。 “训练晚了。”流川枫简短地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仙道彰和神宗一郎。 仙道彰的笑容更深了:“流川君,好久不见。脚伤恢复得如何?还能打球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是关心,但鎏汐听出了一丝挑衅的意味。她感觉到流川枫的手臂肌肉绷紧了。 “不劳费心。”流川枫冷冷地说,“比你强。” “哦?”仙道彰挑眉,“这么自信?那热身赛的时候,我可要好好领教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神宗一郎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流川君,鎏汐,别站在门口了,会议要开始了。” 鎏汐这才意识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们。她拉了拉流川枫的衣袖:“我该回教室了。” “嗯。”流川枫点头,但身体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那个保护性的姿势。 鎏汐转向神宗一郎和仙道彰:“神学长,仙道学长,我先走了。” “等等。”仙道彰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陵南高中篮球部的,“下个月我们和湘北有热身赛,如果有空的话,来看看?” 他递名片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就被流川枫截住了。 “她没空。”流川枫夺过名片,看都没看就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她要来看我的比赛。” 仙道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比赛现场见也不错,对吧,鎏汐?” 这句话说得暧昧不明,鎏汐感觉到流川枫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这场尴尬的对峙:“我该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学长们再见。” 说完,她拉起流川枫的手——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鎏汐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鎏汐看向流川枫,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没事吧?” “你认识他们?”流川枫问,声音低沉。 “嗯。”鎏汐点头,“神学长是国中时的学生会长,帮过我几次忙。仙道学长……以前打过交道。” “只是打过交道?”流川枫盯着她,“他刚才的语气,不像只是打过交道。” 鎏汐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国中时和仙道彰的那段短暂恋情——虽然已经过去,虽然她已经明确做出了选择,但在流川枫面前提起,总觉得有些尴尬。 “以前……是朋友。”她选择了比较模糊的说法,“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我不喜欢他们看你的眼神。”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孩子气。鎏汐忍不住笑了:“什么眼神?” “就是……”流川枫皱着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好的眼神。” 鎏汐明白了。他在吃醋,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 “我和他们没什么。”她认真地说,“现在,我在湘北,和你一个学校,每天和你一起上学放学。这样还不够吗?”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逐渐软化。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他说,“够了。” 鎏汐松了口气。她看了眼手表:“你该进去开会了。” “不想去。”流川枫说,“没意思。” “你是湘北篮球部的代表,必须去。”鎏汐推了推他,“快去,别让老师等急了。” 流川枫不情不愿地转身,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又回过头:“放学后,体育馆门口等我。” “今天不是要训练到很晚吗?” “我会早点结束。”流川枫说,“一起回家。” “好。” 流川枫推门进去了。鎏汐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会议室里的情景——神宗一郎已经回到座位,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仙道彰则靠在椅背上,目光正好投向门口,和她的视线对上了。 他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下次见。” 鎏汐立刻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回到教室时,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松本葵正在座位上吃便当,看到她回来,好奇地问:“你去哪了?这么久。” “帮老师送文件。”鎏汐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但心思已经不在作业上了。 “鎏汐?”松本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鎏汐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作业上,“有点累而已。” “那你下午的心理学选修课还去吗?” “去。”鎏汐点头,“那是我的重点课程。” 她翻开作业本,开始写最后几道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声响,逐渐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鎏汐在课桌右上角贴了一张新的计划表。 那是一张A4纸大小的表格,用黑色水笔绘制得工整清晰,详细规划了一周的学习安排。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晨读一小时医学基础;白天在校期间,用课间和午休时间完成当天的作业和预习;放学后先去图书馆自习两小时,主攻心理学和临床医学;晚上回家后,则是高中课程的复习和医学进阶学习。 计划表的最后一行写着:“目标:医学系入学考试全国前10%。” 松本葵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鎏汐,你这是要修仙吗?每天只睡六个小时?” “足够了。”鎏汐将计划表抚平, “高中课程难度比国中高很多,医学自学也需要更多时间。不这么安排,我怕跟不上。” “可是这也太拼了……”松本葵担忧地看着她,“你会累垮的。” “不会的。”鎏汐笑了笑,“我有分寸。” 其实她没有说实话。她知道自己可能会累垮,但这是必须承受的代价。想要实现梦想,就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这个道理,她从国中时就明白了。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讲解的内容鎏汐已经预习过,她一边听讲一边在笔记本的边角默写人体骨骼的名称——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小任务,利用碎片时间巩固医学知识。 课间十分钟,她没像其他同学那样聊天休息,而是拿出生物课本,快速浏览下一章的内容。松本葵几次想找她说话,看她专注的样子,最终还是作罢。 午休时间,鎏汐没去食堂,而是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准备的饭团和牛奶,边吃边看昨天借来的《临床诊断学基础》。书里关于心电图解读的部分很难懂,她反复看了三遍,才勉强理解基本原理。 “鎏汐同学。”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鎏汐抬起头,看见生物老师宫泽先生正站在桌边,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书。 “宫泽老师。”她连忙合上书站起来。 “不用紧张。”宫泽老师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我看你看的是临床医学的书?高中还没教到这个程度吧?” “是我自己在学。”鎏汐说,“将来想考医学系,所以提前做些准备。” 宫泽老师眼睛一亮:“医学系?那可是很难考的专业。不过……”他看了眼鎏汐桌上的笔记,“看你学习的态度,应该没问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大学时辅修过医学基础。” “真的吗?”鎏汐惊喜地说,“谢谢老师!” “不客气。”宫泽老师笑着说,“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把身体累坏了。” 老师走后,鎏汐的心情好了很多。有了老师的帮助,医学自学的难度应该会降低一些。她重新翻开书,这一次,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似乎不那么可怕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心理学选修课。鎏汐抱着笔记本走进教室时,发现流川枫居然也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托腮看着窗外,显然对这个课程没什么兴趣。看到鎏汐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 鎏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你怎么来了?这节不是选修课吗?” “赤木队长说,学点心理学有助于控制比赛情绪。”流川枫面无表情地说,“他逼我来的。” 鎏汐忍住笑:“那你就好好听讲。” “无聊。”流川枫小声嘟囔,但身体还是坐直了。 心理学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讲课生动有趣。她今天讲的是情绪管理与压力应对,鎏汐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流川枫一开始还心不在焉,但听到老师讲“运动员在比赛中如何保持冷静”时,也渐渐被吸引了。 “人在紧张或愤怒时,心率会加快,呼吸会变得急促,这会直接影响判断力和反应速度。”老师说,“所以,学会控制情绪,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对运动员来说至关重要。” 鎏汐偷偷看了眼流川枫,发现他居然在点头。 下课后,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 “心理学还挺有用的。”流川枫忽然说。 “嗯?”鎏汐惊讶地看着他,“你居然觉得有用?” “嗯。”流川枫点头,“老师说的那些,我在比赛时都遇到过。以后可以试试她教的方法。” 鎏汐笑了:“那我以后可以多跟你讲讲心理学知识。” “好。”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迎面撞上了几个篮球部的成员。最前面的是赤木刚宪,他身材魁梧,表情严肃,看到鎏汐和流川枫走在一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流川枫,训练要迟到了。”赤木说,然后看向鎏汐,“你就是那个鎏汐吧?我听说你经常来看训练。” “……是的。”鎏汐点头。 “训练时间很宝贵。”赤木严肃地说,“希望你不要影响流川枫的专注度。篮球不是儿戏,他需要全身心投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鎏汐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正要开口,流川枫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她不会影响我。”流川枫的声音很冷,“相反,她能帮我保持冷静。” 赤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流川枫会这么直接地反驳他。旁边,一个留着中长发、气质温和的男生笑了:“赤木,别这么严肃嘛。鎏汐同学可是帮过我们不少忙的。” 鎏汐认出他是三井寿。 “就是就是!”一个红头发从三井身后蹦出来,正是樱木花道,“你这个猩猩,干嘛凶人家女孩子!鎏汐可是好人,上次还帮我按摩脚踝呢!” 赤木的脸黑了:“谁是猩猩!” “你啊!”樱木理直气壮。 眼看又要吵起来,三井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快去训练吧。鎏汐同学,别介意,赤木就是说话直,没有恶意。” 鎏汐点点头:“我明白。” “那我们先走了。”三井拉着还在嚷嚷的樱木,朝体育馆方向走去。 赤木看了鎏汐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鎏汐才松了口气:“你们队长……真严格。” “他一直那样。”流川枫说,“但心不坏。” “我知道。”鎏汐笑了笑,“他只是关心球队。对了,你快去训练吧,别迟到了。” “你呢?” “我去图书馆。”鎏汐拍了拍书包,“今天要把临床诊断学的基础章节看完。” 流川枫看着她,忽然说:“别太晚。” “嗯。” “累了就休息。” “好。” 两人在路口分开。鎏汐朝图书馆走去,流川枫则快步走向体育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鎏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那本厚厚的《临床诊断学基础》。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她很快就沉浸在学习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她再次抬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了眼手表——六点半了。 该回家了。 鎏汐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经过体育馆时,她听到里面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呼喊声。训练还没结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体育馆走去。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流川枫正在做投篮练习。他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每一个投篮都精准入网。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球衣,但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篮球。 鎏汐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看了几分钟。她想起国中时,流川枫也是这样拼命训练,哪怕脚受伤了也不肯停歇。这个人对篮球的热爱,执着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敬佩。 正要离开时,体育馆的门开了。樱木花道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嘴里不停嘟囔:“疼死了疼死了……” “怎么了?”鎏汐走过去。 “鎏汐!”樱木看到她,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我脚踝又扭了,快帮我看看!” 鎏汐让他坐下,卷起他的裤腿检查。脚踝确实有些红肿,但不严重。 “忍一下。”她说着,用双手按住脚踝,开始做简单的按摩。这是她自学的中医手法,虽然不专业,但能有效缓解疼痛。 “哇,好舒服……”樱木闭上眼睛,一脸享受。 “你训练时要注意落地姿势,别总用一只脚发力。”鎏汐边按摩边叮嘱,“不然很容易反复扭伤。” “知道了知道了!”樱木点头,“鎏汐你真好,比那个臭狐狸好多了!” 鎏汐失笑,正要说什么,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起头,看见流川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鎏汐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不悦。 “好了。”她松开手,“回去记得冰敷,明天如果还疼就别训练了。” “谢谢你啊鎏汐!”樱木站起来,蹦跳着走了。 鎏汐也站起来,看向流川枫:“训练结束了?” “嗯。”流川枫走过来,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秒,“你经常这样帮别人?” “只是基本的急救知识。”鎏汐说,“而且樱 木是队友,帮他是应该的。”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手上沾到的药膏。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鎏汐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回家吧。”流川枫说。 “好。”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秋天的夜晚有些凉,鎏汐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你不冷吗?”鎏汐抬头看他。 “不冷。”流川枫说,然后把她的书包也接了过去。 鎏汐裹紧外套,上面有流川枫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清香混合的味道,意外地好闻。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尖有点红。 不知是因为运动后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流川。”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流川枫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鎏汐的心温暖得像要化开—— 作者有话说:阿舍总觉得这张里的流川枫帅爆了~有木有?! 第39章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东京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 鎏汐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是清朗的蓝色,等她和流川枫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两人都没带伞,只能躲进路边的便利店屋檐下。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便利店里的伞已经卖完了,只剩下几件廉价的雨衣。 “要迟到了。”流川枫看了眼手表。 “等雨小一点再走吧。”鎏汐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然全身都会湿透的。” 但雨没有变小的趋势。十分钟后,流川枫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鎏汐:“披上,跑过去。” “那你呢?” “我不怕冷。”流川枫说,表情认真得让鎏汐无法反驳。 就在两人准备冲进雨里时,便利店的老板娘忽然喊住了他们:“等一下!我这里还有一把旧伞,你们先用吧!” 那是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面有些磨损,但骨架还算结实。老板娘笑眯眯地递过来:“不用还了,反正我也用不上。” 鎏汐感激地道谢。撑开伞,伞面不算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必须靠得很近。 “走吧。”流川枫很自然地接过伞柄,将伞倾向鎏汐的方向。 雨声敲打着伞面,世界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鎏汐和流川枫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清新而干净。 走了几步,鎏汐注意到流川枫的右肩已经湿透了——那把伞几乎完全倾向了她这边,只给自己留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间。 “伞歪了。”她轻声说,伸手想把伞推正。 “没事。”流川枫按住她的手,继续保持着倾斜的姿势。 “你会感冒的。” “不会。” 鎏汐无奈,只好往他那边靠了靠,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样一来,她的左肩和他的右肩几乎贴在一起,伞下的空间得到了更有效的利用。 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拒绝这个亲密的距离,反而将伞又往鎏汐那边倾斜了一点。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裤脚,但上半身还算干燥。鎏汐偷偷看了眼流川枫,发现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的眨眼微微颤动。 这一刻,鎏汐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但学校还是到了。两人跑进教学楼时,预备铃刚好响起。流川枫的右半边身体几乎湿透,深蓝色的校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线条。 “快去换衣服。”鎏汐催促道,“别着凉了。” “嗯。”流川枫点头,把伞收好,“放学后,体育馆门口见。” “好。” 鎏汐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沉默的少年,总是用行动表达关心,笨拙却真诚。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雨已经停了。鎏汐收拾好书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那是她特意准备的运动护理包,里面装着常用的药膏、绷带、冰袋和能量棒。 经过一周的观察,她发现篮球部的训练强度很大,队员们经常会有轻微的擦伤或肌肉酸痛。她自学的医学知识刚好派上用场,虽然不能做专业的治疗,但基本的应急处理还是可以的。 体育馆里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呼喊声。鎏汐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流川枫正在和三井寿做一对一对抗训练。他的动作依旧犀利,但鎏汐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额头的汗水也更多。 是因为早上淋雨感冒了吗?鎏汐有些担心。 训练暂时告一段落,队员们开始休息。鎏汐走进去,把包放在场边的长椅上。 “哟,鎏汐来了!”三井寿第一个看到她,笑着打招呼,“又来给流川送温暖了?” “三井学长。”鎏汐礼貌地点头,然后看向流川枫,“你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流川枫接过她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鎏汐不放心,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哇,好贴心!”樱木花道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夸张地叫道,“臭狐狸,你女朋友对你真好!” “樱木!”赤木刚宪的怒吼从后面传来,“训练时间不许闲聊!” “知道啦知道啦!”樱木做了个鬼脸,跑回场上继续练习。 鎏汐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医学书。她打算一边看书一边等流川枫训练结束。但刚翻开书,就听到樱木的一声惨叫。 “疼疼疼——!” 鎏汐抬起头,看见樱木抱着右脚踝坐在地上,表情痛苦。她立刻放下书跑过去。 “怎么了?” “落地的时候……扭到了……”樱木龇牙咧嘴地说。 鎏汐蹲下身,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腿检查。脚踝处已经有些红肿,但不算严重。 “忍一下。”她说着,从护理包里拿出冰袋敷上去。 “嘶——好冰!”樱木倒吸一口气,但很快放松下来,“不过……好舒服……” 鎏汐的手法很专业——这是她为了医学自学,特意去图书馆查了运动损伤处理的相关资料后练习的。她一边冰敷一边按摩,动作轻柔但有效。 “哇,鎏汐你好厉害!”宫城良田凑过来看,“比我们队里的经理还专业!” “只是些基础知识。”鎏汐谦虚地说,“不过樱木,你以后落地要注意姿势,别总用脚外侧着地,很容易扭伤。” “知道了知道了!”樱木点头,“鎏汐你真好,比晴子还温柔!” 提到“晴子”这个名字时,樱木的脸忽然红了。鎏汐假装没看见,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 冰敷了十分钟后,红肿明显消退了一些。鎏汐又拿出药膏涂抹,然后用弹性绷带固定好。 “好了,今天别训练了。”她站起来,“回去记得抬高脚休息,明天如果还疼就再来找我。” “谢谢你啊鎏汐!”樱木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不客气。”鎏汐笑了笑,转身回到长椅上。 一抬头,她看见流川枫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鎏汐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某种情绪——不是不悦,而是……专注 。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经常帮别人?” “力所能及而已。”鎏汐说,“而且都是你的队友,帮他们也是帮你。”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拿起她放在旁边的护理包,翻看着里面的东西。药膏、绷带、消毒棉签、能量棒……每一样都准备得很齐全。 “你很细心。”他忽然说。 鎏汐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毕竟……”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毕竟我是想当医生的人。”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很突然,让鎏汐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会的。”他说,“你会成为很好的医生。” 这句话说得如此笃定,如此真诚,让鎏汐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训练继续。鎏汐重新拿起书,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流川枫碰她头发的感觉,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那样认真的,信任的,充满支持的表情。 傍晚六点,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体育馆,流川枫去更衣室换衣服,鎏汐在门口等他。 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把湿润的操场染成金色。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流川枫出来时,已经换回了校服。他的头发还有些湿,随意地搭在额前。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雨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下个月就要和陵南打热身赛了。”流川枫忽然说。 鎏汐的心微微一沉:“嗯,我听说了。” “仙道会来。” “……嗯。” 流川枫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会去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鎏汐几乎没有犹豫:“会。但不是为了仙道学长,是为了你。” 流川枫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鎏汐熟悉的,他高兴时的微表情。 “那就好。”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又说:“比赛那天,你不用特意准备什么。像平时一样就好。” “像平时一样?” “嗯。”流川枫点头,“在场边看书,等我训练结束,一起回家。就像今天这样。” 鎏汐明白了。他不是要她当什么特别的观众,他只是希望她在那里,像往常一样陪着他。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好。”她轻声答应,“我会的。” 流川枫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几次,但每一次,鎏汐的心跳还是会加速。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打球留下的薄茧,但握着她的力道很轻柔。鎏汐轻轻回握,两人的手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牵着手,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虽然他们从未明确说过“在一起”,但这样的默契和亲密,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鎏汐偷偷看了眼流川枫的侧脸,发现他的耳尖又红了。 她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十一月初,湘北与陵南的热身赛日期正式确定——就在下周六。消息传开后,整个篮球部都笼罩在一股紧张的氛围里。赤木刚宪的训练菜单加了一倍,三井寿的投篮练习从每天三百个增加到五百个,连平时最散漫的樱木花道,也开始认真研究起陵南的比赛录像。 流川枫的训练强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程度。鎏汐每天在体育馆等他时,都能看到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突破、急停、投篮,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汗水浸透了他的训练服,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但他从不停歇。 鎏汐心疼,但她知道不能阻止。这是流川枫的选择,是他对篮球的热爱和执着,是她必须尊重的部分。 周四下午,鎏汐刚从图书馆出来,就接到了松本葵的电话:“鎏汐!你在哪?班主任找你,说是明天有临时测验,让你去办公室拿资料!” 鎏汐看了眼手表——四点十分。流川枫的训练五点半才结束,她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我马上过去。”她说。 办公室里,佐藤老师给了她厚厚一叠复习资料:“明天的测验是突击性的,主要检验大家这段时间的学习情况。你是学习委员,把这些资料复印一下,发给同学们。” “好的。”鎏汐接过资料,又听老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开办公室。 从教学楼到体育馆,要穿过一片露天篮球场。鎏汐抱着资料快步走着,心里盘算着复印需要的时间,还要赶在流川枫训练结束前回到体育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鎏汐?” 她转过头,愣住了。 仙道彰斜靠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穿着一身陵南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笑容慵懒而随意。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耀眼。 “仙道学长?”鎏汐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来提前适应场地啊。”仙道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热身赛不是定在下周六吗?教练让我们今天过来熟悉一下环境。” 鎏汐这才注意到,篮球场上有几个穿着陵南队服的男生正在练习投篮。原来陵南队今天来湘北训练了。 “这样啊。”她礼貌地点头,“那学长们好好训练,我先走了。” “等等。”仙道叫住她,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可乐递过来,“喝吗?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还冰着呢。” 鎏汐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可乐,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别客气嘛。”仙道坚持递过来,“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喝可乐的。” 这句话让鎏汐的心沉了一下。仙道说得没错,国中时她的确喜欢喝可乐,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她,早就戒掉了碳酸饮料。 “那是以前了。”她说,“我现在不喝了。” 仙道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但笑容不变:“那真是遗憾。不过……” 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明天你会来看比赛吗?我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就在陵南的替补席旁边。” 这个距离太近了,鎏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明天要去图书馆自学,可能没时间。” “只是可能?”仙道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鎏汐,我们以前可是很要好的朋友,来看我打一场比赛都不行吗?” “我……”鎏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她明天会来为我加油。” 流川枫不知何时出现在篮球场边。他显然刚从体育馆出来,训练服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表情冷得像冰。他走到两人中间,一把夺过仙道手中的可乐,看都没看就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塑料瓶撞击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仙道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但语气依然轻松:“流川君,这样很浪费啊。” “她不需要。”流川枫盯着仙道,眼神锐利,“也不需要你的邀请。”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篮球场上,陵南的队员们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樱木花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大喊:“喂!狐狸!你又在欺负人家吗?” 流川枫没理会樱木,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几乎和仙道面对面:“离她远点。” 仙道低头看着流川枫,笑容里多了一丝挑衅的意味:“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我和鎏汐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流川枫的拳头握紧了。鎏汐能看到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怒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流川枫的衣袖:“流川,我们走吧。我还要去复印资料。” 这个动作很小,但很有效。流川枫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的怒火慢慢褪去,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嗯。”他低声应道,然后重新看向仙道,“明天的比赛,我会赢。” 说完,他拉着鎏汐的手,转身就走。 仙道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盯着垃圾桶里 那瓶可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篮球场。 “仙道,刚才那女生是谁啊?”一个队友好奇地问,“长得真漂亮。” “一个老朋友。”仙道重新拿起篮球,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不过看来,现在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做朋友了。” 离开篮球场后,流川枫一直沉默着。他的手还握着鎏汐的手,力道有些大,但鎏汐没有挣脱。 走到复印室门口时,他才松开手:“你去复印,我等你。” “好。”鎏汐点头,抱着资料走进复印室。 复印机嗡嗡作响,一张张资料被复制出来。鎏汐站在机器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仙道递来的可乐,流川枫夺过可乐扔掉的瞬间,还有两人之间那几乎要迸出火花的对峙。 她知道仙道是故意的。故意在她面前提起过去,故意邀请她看比赛,故意激怒流川枫。这个人,即使分手了,即使已经做出了选择,依然不肯轻易放手。 而流川枫……鎏汐看着玻璃门外那个沉默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在不安,在生气,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宣示主权。 她应该感到困扰,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反而觉得……有些温暖。 复印完成后,鎏汐抱着厚厚的资料走出复印室。流川枫很自然地接过一半,两人并肩朝教学楼走去。 “明天……”流川枫忽然开口,“你真的会来吗?” “嗯。”鎏汐点头,“我会去的。” “不是为了仙道?” “当然不是。”鎏汐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流川,你要明白,我和仙道学长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我在意的是你,是你和湘北的比赛。所以明天,我会去看你打球,为你加油,仅此而已。”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最终,他点了点头:“嗯。”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鎏汐说。 “什么?” “明天比赛时,不要因为仙道学长的挑衅而失去冷静。”她认真地说,“篮球是团队运动,不是一对一的决斗。你要相信你的队友,配合他们,而不是单打独斗。”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要做到。”鎏汐的语气很坚定,“如果你因为冲动而受伤,我会生气的。非常生气。” 这句话比任何劝说都有效。流川枫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终于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鎏汐这才笑了:“那我们说好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流川枫看着鎏汐的笑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很突然,鎏汐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谢你。”流川枫说,声音很轻,“总是……为我着想。” 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走吧。”流川枫收回手,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该去发资料了。” “嗯。”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鎏汐偷偷看了眼流川枫的侧脸,发现他的耳尖又红了。 她忍不住笑了。 而仙道彰……鎏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了决定:明天见面时,她会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作者有话说:充满干劲儿的流川枫,星星眼~ 第40章 篮球馆里人声鼎沸。与陵南的热身赛虽然不正式,但两校学生来得不少,看台挤得满满当当。鎏汐从侧门溜进来时,比赛已经开始了三分钟。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抬头,就看到流川枫从仙道彰手里断球的那个瞬间。 动作快得像是幻觉。仙道彰的假动作明明已经晃开了湘北的防守队员,球却在他转身的刹那被一只修长的手截走。流川枫运球疾冲,陵南两名队员回防夹击,他在三人合围的缝隙中起跳——身体后仰,手腕一抖,篮球划出极高的弧线。 空心入网。 看台爆发出欢呼。流川枫落地,转身时目光扫过观众席,在鎏汐的方向停顿了半秒。就那么半秒,鎏汐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那张冷脸。 “哇,流川枫刚才是不是笑了?” “你看错了吧,他怎么可能笑。” “可是真的……” 旁边女生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鎏汐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耳根却有点发烫。 仙道彰的声音在这时穿过球场传过来:“有意思。” 他站在三分线外,接过队友的发球,朝流川枫抬了抬下巴。鎏汐熟悉那个表情——初中时仙道彰遇到难缠的对手,就是这副模样,眼睛亮得吓人,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挑衅。 比赛节奏骤然加快。 仙道彰的球风向来潇洒写意,传球神出鬼没。陵南的进攻在他调度下行云流水,连续三个回合,湘北的防守形同虚设。但流川枫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预判、抢断、快攻,两人的对决从团队战术变成一对一的缠斗。 第十五分钟,仙道彰在底线附近被流川枫逼到死角。时间只剩三秒,他虚晃一枪,假动作逼真得连看台上的赤木刚宪都喊了声“小心!”。流川枫没上当,但仙道彰还是在那零点几秒的缝隙里转身后仰—— 球进了。 仙道彰落地时因为惯性退了两步,正好停在鎏汐座位下方的边线外。他抬起头,汗湿的额发下眼睛弯起来,朝她做了个口型:看见没? 鎏汐还没来得及反应,流川枫已经挡在了她的视线前。 “专心比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仙道彰笑着摊手,慢悠悠跑回防守位置。经过流川枫身边时,鎏汐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流川枫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接下来的比赛,流川枫的打法变了。 他开始单打独斗。队友空位他不传,战术跑位他不跟,眼里只剩下仙道彰。每一次进攻都像是赌气,用最费体力、最容易受伤的方式硬闯。有次他强行突破,被陵南中锋撞得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鎏汐猛地站起来。 流川枫撑着地板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摆手拒绝了替补上场的示意。他看向仙道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仙道彰却在这时朝鎏汐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对着流川枫,左手悄悄比了个心。 观众席一片哗然。 流川枫的表情彻底冷了。下一个回合,他带球冲向仙道彰,速度快得像是要撞上去。仙道彰稳稳站住防守位置,两人的身体在空中狠狠相撞—— 哨声刺耳。 裁判冲过来判了流川枫进攻犯规。流川枫盯着仙道彰,胸口剧烈起伏。仙道彰揉着被撞疼的肩膀,脸上却还挂着笑,轻声说:“急了?” “流川枫!”赤木刚宪的怒吼从场边传来,“你在干什么!”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救了场。比分牌显示湘北落后八分。 鎏汐挤开人群冲下看台时,流川枫正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毛巾盖着头,谁都不理。她蹲在他面前,把带来的温水塞进他手里。 “你喝水。”她的声音有点抖。 流川枫没动。 鎏汐扯下他头上的毛巾。他 额发全湿了,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眼睛盯着地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个表情鎏汐认得——小时候他拼图拼不出来又不想认输时,就是这样。 “流川枫。”她叫他名字,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看着我。” 他这才抬眼。眼睛里除了不甘,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他在故意激你,”鎏汐压低声音,“你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就是不爽。”流川枫打断她,声音闷闷的,“他看你的眼神,他跟你说话的样子……你们以前……”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鎏汐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掌心全是冷汗,还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比赛紧张,是别的什么。 “下半场好好打,”她轻声说,“像平时那样打,配合队友。赢给我看,好不好?”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点头。 下半场开始前,安西教练把流川枫叫到场边说了几句话。鎏汐听不见内容,但看见流川枫回来后,眼神冷静了不少。 比赛重新开始。 仙道彰很快发现了流川枫的变化——他不再执着于一对一,开始传球、跑位、给队友创造机会。湘北的进攻流畅起来,赤木刚宪在内线连续得分,三井寿的三分球也开始发威。 分差一点点缩小。 仙道彰尝试再次激怒流川枫。一次成功的突破后,他特意朝鎏汐的方向眨了眨眼。流川枫看见了,却没像上半场那样失控,只是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就去防守下一个回合。 第七分钟,流川枫截断仙道彰传给队友的球,快攻上篮得分,反超比分。 整个篮球馆沸腾了。 仙道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盯着流川枫,眼神变得认真。两个天才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开始。 最后两分钟,比分交替上升,谁也没能拉开差距。最后三十秒,湘北领先一分,陵南球权。 仙道彰控球压时间。全场观众屏住呼吸,看着计时器一秒秒跳动。 十秒。 仙道彰启动,连续变向晃开两名防守队员,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这是他的招牌动作。 但流川枫比他更快。 他从斜刺里杀出,高高跃起,指尖擦过篮球底部。球偏离轨迹,砸在篮筐前沿弹起。赤木刚宪抢到篮板,死死抱在怀里。 终场哨响。 湘北赢了,一分险胜。 鎏汐从座位上跳起来,还没来得及欢呼,就看见仙道彰走向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把陵南的7号球衣浸透了大半。他在她面前停下,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你还是来了。” 鎏汐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见了,”仙道彰继续说,“中场休息的时候,你跟他说话的样子。”他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低下去,“你以前也那样跟我说过话,记得吗?初中县大赛决赛前,你说‘赢给我看’。” 鎏汐愣住了。 “鎏汐,你知不知道,”仙道彰靠近一步,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转学去陵南,是因为听说你要考湘北。我想着,在同一个县,总能见到。” 鎏汐睁大眼睛。 “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后退一步,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陵南的休息区,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鎏汐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抬头看向球场另一边——流川枫正被队友围着庆祝,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在她身上。 看见仙道彰离开,流川枫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鎏汐主动拉起他的手:“赢了。” “嗯。” “打得很棒。” “嗯。” “膝盖还疼吗?” 流川枫摇头。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鎏汐没抽开,任由他握着。 篮球馆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观众的喧嚣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俩,和流川枫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点。 “不准哭。”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很轻。 “我没哭。”鎏汐反驳,声音却有点哑。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家吧。” 他牵着她往外走,穿过还没散去的人群。有人拍照,有人起哄,流川枫一概不理。鎏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和那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走出篮球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鎏汐忽然想起仙道彰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握紧了流川枫的手。 有些东西,她再也不会错过了。 热身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流川枫还是不对劲。 鎏汐在图书馆等了四十分钟,他都没来。这很反常——说好了每天训练结束一起学习,流川枫向来准时得像闹钟。鎏汐收起书本,决定去篮球馆看看。 馆里已经熄了灯,只有储物间透出一点光。她推开门,看见流川枫一个人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毛巾,半天没动。 “流川枫?”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看见是鎏汐,他怔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你怎么没来图书馆?”鎏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忘了。” 骗人。流川枫从不“忘”事,尤其是和她约好的事。 鎏汐没戳穿他。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无意识攥紧的毛巾,心里明白症结在哪里——仙道彰。那场比赛,那些挑衅,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你还是关心他的”,像一根刺,扎在流川枫心里三天了,越扎越深。 “我们出去走走吧。”鎏汐说。 流川枫没动。 “走啦。”鎏汐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 他还是不动,但也没挣开。鎏汐用了点力,终于把他拉起来。流川枫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沉。 傍晚的湘北校园很安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色,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鞋底摩擦跑道的声音规律又遥远。鎏汐带着流川枫往后山走,那是校园里最僻静的地方,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开满山坡,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树枝。 在一棵最大的樱花树下,鎏汐停下脚步。这里地势高,能看见大半校园,还有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和逐渐亮起的灯火。 “好了,”她转过身,面对流川枫,“现在可以说了。” 流川枫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你在生什么气?”鎏汐问,“因为仙道?” 流川枫的下颌线绷紧了。 “还是因为,”鎏汐顿了顿,“他说我们‘以前’的事?” 流川枫猛地转回头,眼睛里有鎏汐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像受了伤又拼命掩饰。 “你以前和他在一起过。”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鎏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流川枫扭开头,声音更闷了,“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他说话的语气。” 原来他一直在意。鎏汐以为流川枫对这些事迟钝,原来他只是不说。他把所有猜测都闷在心里,发酵了三天,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那是初中的事,”鎏汐轻声说,“很短暂,早就结束了。” 流川枫不说话,但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这个细微的变化让鎏汐心里一紧——他在难过,是真的难过。 “你……”鎏汐往前一步,仰头看他,“你是不是很在意这个?” 流川枫不看她,盯着地面,很久才“嗯”了一声。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操场的跑步声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害怕。” 鎏汐屏住呼吸。 “害怕你还会想起他,害怕你比较,害怕……”流川枫说不下去了,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有些烦躁,“反正就是害怕。”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鎏汐心上。她认识流川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么坦诚,这么脆弱,把 最不安的一面剥开给她看。 “流川枫,”鎏汐轻声叫他名字,“你看着我。” 他不肯,固执地盯着地面。 鎏汐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他的皮肤很凉,脸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鎏汐踮起脚,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一字一句说,“现在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我每天想的是你的训练有没有太累,你的膝盖还疼不疼,你明天早餐要吃什么。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想别人。” 流川枫的眼睛睁大了些,睫毛轻轻颤动。 “你听懂了吗?”鎏汐问。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层冰慢慢化开,露出底下鎏汐熟悉的、柔软的东西。然后,很慢地,他点了点头。 “所以不准再乱想了,”鎏汐松开手,“也不准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 流川枫“嗯”了一声,声音还是闷,但没那么沉了。 一阵风吹过来,鎏汐缩了缩脖子。秋天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她刚想说要不下山吧,流川枫突然开口: “冷吗?” “有一点。” 然后鎏汐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流川枫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动作有点急,又有点笨拙。鎏汐的脸撞上他结实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她整个人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流川枫的手臂环住她的背,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间。鎏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竟然不讨厌。 “鎏汐。”他在她头顶说,声音通过胸腔传过来,低低的,震得她耳朵发麻。 “嗯?” “以后,”他停顿了一下,“不准再理他和那个神宗一郎。” 语气还是那么霸道,但鎏汐听出了一点委屈,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占有欲。她忍不住笑了,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好。”她说。 流川枫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把头埋得更深,脸颊蹭着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太亲密了,鎏汐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他们头顶交错,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楼宇之间。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鎏汐靠在流川枫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 “流川枫。”她小声叫他。 “嗯。” “你这样抱着我,我没办法呼吸了。” 流川枫的手臂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鎏汐的脸靠在他肩上,这个角度舒服多了。 “好点了吗?”他问。 “嗯。”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再说话。鎏汐能感觉到流川枫的手指在她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动作很轻,有点痒。她的心跳也快了起来,和流川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鎏汐。”他又叫她。 “嗯?” “明天早上,”他说,“我想吃你做的饭团。” 鎏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想吃什么馅的?” “金枪鱼。”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鎏汐闭上眼睛,这一刻太美好了,美好得有点不真实。她能感觉到流川枫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拥抱,没有原因,没有借口,只是因为想这么做。 “该回去了。”鎏汐轻声说,“天黑了。” 流川枫“嗯”了一声,但没动。又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 鎏汐退开一步,抬头看他。天色已经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像把星星装进去了。 “走吧。”流川枫说,牵起她的手。 这次牵手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是并肩走时自然的触碰,是过马路时下意识的保护。这次是主动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在一起。 他们沿着小路下山,谁也没说话。鎏汐的手指在流川枫的指缝里动了动,他立刻握得更紧了些。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鎏汐停下脚步:“书包还在图书馆。” “我去拿。” “一起。” 他们又折回图书馆。鎏汐收拾书包的时候,流川枫就靠在门边等她。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了。”鎏汐背上书包。 流川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他自己的书包已经在左肩上了,现在右边又加了一个,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他毫不在意。 走出校门时,鎏汐问:“你明天训练几点结束?” “五点。” “那我在老地方等你。” “嗯。” 街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手牵着手。鎏汐低头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流川枫。”她又叫他。 “嗯?” “刚才,”鎏汐顿了顿,“谢谢你。”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疑惑。 “谢谢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鎏汐说,“以后也要这样,不准憋在心里。”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握紧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膜拜~流川枫的帅爆了,有木有~!《 》 40-50 第41章 后山那晚之后,鎏汐和流川枫之间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 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像春天融雪,一点一点,不知不觉间就化开了。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流川枫训练时鎏汐在旁边看书,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鎏汐刚合上医学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就听见旁边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流川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推到她面前。 “什么?”鎏汐问。 “蛋糕。”流川枫说,眼睛还盯着平板上的篮球比赛录像,“草莓的。” 鎏汐打开盒子,里面是学校附近那家甜品店的草莓奶油蛋糕,小小的,正好一个人份。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诱人极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鎏汐拿起附送的小叉子。 流川枫按下视频暂停键,转头看她:“昨天路过那家店,你看了三眼。” 鎏汐叉子停在半空:“……你看见了?” “嗯。”流川枫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吃吧。” 鎏汐低头吃蛋糕,奶油甜而不腻,草莓新鲜多汁。她吃了几口,抬眼看见流川枫还在看她。 “你不吃吗?”她问。 流川枫摇头,把视线转回平板,重新按下播放键。 鎏汐继续吃蛋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流川枫总是这样,话不多,但会记住她所有的小细节——她想吃的食物,她看书累时会揉右眼,她下雨天忘带伞就会站在屋檐下发呆。 这些琐碎的观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吃完蛋糕,鎏汐收拾好盒子,重新翻开书。下一章是关于运动损伤的紧急处理,她看得格外认真,因为流川枫训练时总会有小磕碰。 “这里,”鎏汐指着书上的一段,“急性扭伤后四十八小时内要冰敷,之后才能热敷。你上次脚踝扭伤,第二天就热敷是不对的。” 流川枫凑过来看:“那我该怎么做?” “先冰敷十五分钟,休息一会儿再冰敷,每天重复几次。”鎏汐说,“下次你要是再扭到,记 得告诉我。” 流川枫“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比赛录像。过了几分钟,他突然说:“你学这些,是不是因为我?” 鎏汐愣住。 “因为你打篮球容易受伤,”她小声说,“我想知道怎么帮你。” 流川枫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很久。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鎏汐的脸慢慢红了。 周六下午,湘北篮球馆有加练。 鎏汐本来打算在家复习,但窗外阳光太好,她想起流川枫说今天要练习新的进攻战术,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篮球馆里热火朝天。樱木花道在大喊大叫,三井寿在练习三分球,赤木刚宪的怒吼时不时响起。鎏汐从后门溜进去,坐在老位置上。 流川枫在练习一对一。防守他的是宫城良田,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流川枫连续做了几个假动作,突然一个急停跳投—— 球没进,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流川枫皱起眉,站在原地盯着篮筐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捡球,重新回到三分线外。 鎏汐看着他一遍遍重复同样的动作——运球,突破,急停,跳投。汗水把他的头发浸湿,球衣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逐渐宽阔的肩背线条。 第十次尝试后,球终于进了。 流川枫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鎏汐从包里拿出毛巾和水,走过去递给他。 “谢谢。”流川枫接过,擦了把脸,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颈侧滑进衣领。 鎏汐移开视线:“你练了很久了。” “嗯。”流川枫放下水瓶,“还差得远。” “已经很厉害了。”鎏汐说,“那个急停跳投,动作很流畅。”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你看得懂?” “看多了就懂了。”鎏汐笑,“而且你每次做假动作前,左肩会不自觉地沉一下。” 流川枫愣住:“真的?” “真的。”鎏汐点头,“很小很小的动作,但仔细看能发现。”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提醒我。” “好。” 训练结束后,流川枫冲了个澡,换回校服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鎏汐递给他一块干毛巾,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擦。 “去图书馆?”流川枫问。 “今天不去,”鎏汐说,“我想去操场走走,坐太久了。” 流川枫点头,背上两个人的书包。 傍晚的操场很安静,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几片云在天边飘着,形状不断变化。鎏汐和流川枫并肩走着,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 “月考快到了。”鎏汐说。 “嗯。” “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流川枫顿了顿,“数学有点难。” 鎏汐转头看他:“哪部分?” “三角函数。” “晚上我帮你看看,”鎏汐说,“那部分我学得不错。” 流川枫点头,没说话。他们走完一圈,又走第二圈。鎏汐说起今天看的医学知识,说起心理学选修课上有趣的实验,流川枫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走到第三圈时。 “流川。”鎏汐看向流川枫,“我们得走了。” 流川枫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许多。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 “嗯?” 流川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看她。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鎏汐问。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开手掌。 鎏汐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然后流川枫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鎏汐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过马路,流川枫会牵着她;后山那晚下山时,他们也牵过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原因,没有借口,不是在过马路,也不是在走夜路。只是在傍晚的操场上,夕阳很好,风很轻,他突然想牵她的手。 流川枫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打球留下的薄茧。他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指,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试探。 鎏汐没有挣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发烫。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紧挨着,手牵着手。 流川枫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操场上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鎏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流川枫的呼吸,很轻,很稳。 “该走了。”鎏汐小声说。 “嗯。”流川枫应了一声,但没松手。 他又握了几秒,才慢慢放开。掌心离开的瞬间,鎏汐觉得有点空,有点凉。 流川枫把她的书包递给她:“明天几点?” “老时间,”鎏汐接过书包,“七点半,车站见。” “好。” 鎏汐转身要走,流川枫又叫住她:“鎏汐。” 她回过头。 “明天,”流川枫说,“我想吃金枪鱼饭团。” 鎏汐笑了:“知道了,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流川枫愣了下,随即移开视线:“……忘了。” 骗人。鎏汐知道他记得,只是找不到话说,随便找了个借口。 “明天见。”鎏汐说。 “明天见。”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鎏汐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窗外密密的雨帘,手里的伞忘了撑开。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她此刻脑子里的节奏——乱糟糟的,理不清。 “鎏汐同学?”身后传来同学的声音,“你站在这儿好久了,不进去吗?” 鎏汐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马上进去。” 她收起伞,走进图书馆。熟悉的位置还空着,桌上堆着她昨天没看完的书——医学临床基础、病理学讲义、运动损伤图谱,还有厚厚一摞笔记。她坐下,翻开病理学,盯着那些复杂的细胞结构图,眼睛发涩。 已经第三天了,她卡在“临床诊断流程”这一章,怎么都看不进去。那些专业术语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密密麻麻,她盯着它们,它们也盯着她,互相不认识。 手机震动,是流川枫的短信:【训练结束,去图书馆找你】 鎏汐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她该复习三角函数,该整理生物笔记,该继续啃医学书。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十分钟后,流川枫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头发微湿,应该是跑过来的,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深了一小块。看见鎏汐,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下雨了。”流川枫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团,“给你的。” 鎏汐接过,是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她平时最喜欢的口味。但她今天没胃口。 “谢谢。”她把饭团放在一边。 流川枫看着她,没说话。他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做题。鎏汐重新翻开书,强迫自己看下去。 【临床诊断流程第一步:病史采集……】 字在跳。鎏汐眨眨眼,再看。 【病史采集应包括患者主诉、现病史、既往史……】 还是跳。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痛。 “不舒服?”流川枫抬头。 “没有。”鎏汐摇头,继续看书。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问,低头继续写作业。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鎏汐盯着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天色渐暗,雨还在下。 月考前的那个周末,鎏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十一点。 书桌上堆满了资料:数学模拟卷、物理习题集、生物课本、医学笔记。她制定了一个严密到分钟的学习计划,贴在墙上,用红笔勾出已完成的部分。 但勾到越来越少。 医学临床基础她卡在“影像学诊断”这一节。那些X光片、CT图像、MRI扫描,在她看来都差不多——黑白灰的影像,分不清哪里是正常组织,哪里是病变。她查了资料,看了视频,甚至去医院官网找病例分析,还是看不懂。 高中课程也突然变难 了。数学的函数综合题她算了三遍,三个答案都不一样;物理的电磁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生物的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在她脑子里打成一团乱麻。 而月考就在下周三。 流川枫的篮球训练进入关键期,湘北要打地区预选赛的第一场比赛,他每天训练到很晚。鎏汐还是会去看,带着水和毛巾,坐在场边,看他一遍遍练习投篮、突破、防守。 但她的心思不在球场上。 樱木花道训练时扭伤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鎏汐拿出急救包,准备帮他处理,却在打开碘伏瓶盖时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对不起,”鎏汐慌忙蹲下收拾,“我马上擦干净。” “喂,你没事吧?”樱木花道看着她,“脸色好差。” “没事,”鎏汐站起来,重新拿出绷带,“脚伸过来,我帮你固定。” 她蹲在樱木花道面前,开始缠绕绷带。动作应该是熟练的——她学过,练过,甚至在自己腿上试过。但今天手指不听使唤,绷带缠得松松垮垮,打了三次结都没打好。 流川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绷带。 “我来。”他说。 鎏汐看着他熟练地解开绷带,重新缠绕,打结,固定。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干净利落。做完后,他抬头看她:“你回去休息。” “我……” “回去。”流川枫站起来,语气不容反驳,“我送你。” 鎏汐想拒绝,但看着流川枫的眼睛,她突然说不出话。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鎏汐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停闪过各种画面——看不懂的医学影像、做不出的数学题、流川枫训练时流汗的侧脸、洒了一地的碘伏、樱木花道问她“你没事吧”的表情。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重新翻开医学笔记。 【影像学诊断要点:观察组织结构、密度变化、边缘特征……】 字还是跳。鎏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她拿起笔,试图做笔记,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笔,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开始颤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刚写下的字迹。鎏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一颗接一颗,打湿了纸张,打湿了她的手臂。 她哭得很安静,也很狼狈。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坚持,第一次让她觉得这么累,这么无助。医学的梦想像是远在天边的星星,她拼命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高中的课程像是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而流川枫……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如果她考不上医学院呢?如果她连高中课程都跟不上呢?如果她最后什么都做不好呢?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每想一次就疼一次。鎏汐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呼吸困难,哭到最后只剩下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鎏汐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她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看着被泪水打湿的字迹,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学习计划表。 她伸手,慢慢把计划表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关上台灯,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作者有话说:**传球过人,敢不敢不要这么帅!噗~ 第42章 流川枫发现鎏汐不对劲,是在她撕掉学习计划表的第二天。 那天训练结束,他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找她,但她的位置空着。书包在,书在,笔记摊开在桌上,人不见了。流川枫等了二十分钟,鎏汐没回来。 他给她发短信:【在哪】 没回。 打电话,关机。 流川枫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背上两个人的书包,走出图书馆。他知道鎏汐家在哪——去过几次,送她到楼下,看她房间的灯亮起才离开。 走到她家楼下时,天已经黑了。流川枫抬头,看见她房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金枪鱼饭团,一瓶热奶茶。重新回到楼下,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我在楼下】 这次回复很快:【?】 【下来】 过了五分钟,鎏汐家的门开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很红。看见流川枫,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流川枫把饭团和奶茶递给她:“你没吃晚饭。” 鎏汐接过,没说话。 “上去吧,”流川枫说,“外面冷。” 鎏汐摇头:“就在这儿说吧。” 他们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路灯的光昏黄,在地上投出两个模糊的影子。鎏汐抱着热奶茶,没喝,只是用掌心感受着温度。 “我学不下去了。”她突然说。 流川枫转头看她。 “医学看不懂,课程跟不上,月考要来了,我什么都做不好。”鎏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想考医学院,想学那么多东西,还想……” 她没说完,但流川枫知道她想说什么——还想陪他训练,陪他比赛,陪他做所有事。 “鎏汐。”流川枫叫她名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流川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在微微发抖。 “慢慢来。”他说。 “来不及了,”鎏汐摇头,“月考就在下周,医学我才学到一半,还有篮球部……” “那就一样一样来。”流川枫打断她,“先准备月考。” “可是……” “明天开始,”流川枫握紧她的手,“我陪你。” 流川枫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调整了自己的训练计划。原本下午四点结束的训练,他三点就离开。赤木刚宪瞪他,他说“有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直接去鎏汐家。鎏汐开门时,眼睛还是红的,但看起来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她问。 “陪你复习。”流川枫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她书桌旁的空椅子上,“今天复习什么?” 鎏汐愣愣地看着他:“你不是要训练吗?” “练完了。” 骗人。鎏汐知道他没练完,但她没拆穿。 那天下午,他们复习数学。流川枫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他自己的数学也不算好。但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鎏汐一眼,确认她在认真做题。 鎏汐遇到不会的题,他会把题目拍下来,发给三井寿。三井寿成绩好,很快回了解题步骤。流川枫再把步骤抄下来,推给鎏汐。 “这样。”他指着某个步骤。 “为什么这里要这样变形?”鎏汐问。 流川枫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摇头:“不知道。” 鎏汐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笑。 流川枫看见她笑,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成那张冷脸,但鎏汐看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流川枫每天都来。他帮鎏汐整理了所有科目的复习资料,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门别类;他找到了生物老师上课的录音,因为鎏汐说过老师讲得太快她跟不上;他甚至笨拙地查了一些医学相关的科普视频,虽然大部分他自己都看不懂。 “你看这个,”一天晚上,流川枫把平板推给鎏汐,“关于CT影像的。” 视频是英文的,有字幕。鎏汐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之前卡住的 那个点——原来那些黑白灰的影像,要看的是密度差异和组织边界。 “我懂了,”她转头看流川枫,“这里,你看,正常组织密度均匀,病变区域密度会改变……” 她说得很快,很兴奋。流川枫安静地听,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鎏汐的眼睛——又亮起来了,像以前一样。 “谢谢。”鎏汐说完,轻声说。 流川枫摇头:“继续。” 一周后,鎏汐主动去找了生物老师。 她抱着厚厚的笔记本和问题清单,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请进。” 生物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看起来严肃,但讲课很生动。看见鎏汐,他有些意外:“有事吗?” “老师,我想请教一些医学相关的问题。”鎏汐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我在自学临床基础,有些地方看不懂。” 老师翻开笔记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标注,愣了一下:“这些都是你自学的?” “是。” 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坐下吧。” 那天下午,鎏汐在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老师耐心解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还推荐了更专业的参考书,给了她一些医学实验视频的链接。 “你很有天赋,”临走时,老师说,“也很努力。坚持下去。” 鎏汐鞠躬:“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流川枫等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低头看手机。看见鎏汐,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 “老师给了我很多帮助,”鎏汐说,眼睛亮晶晶的,“还推荐了新的书。明天我去图书馆借。” 流川枫点头,接过她的书包:“回家。” 月考那天,鎏汐起得很早。 她做了两人份的早餐——金枪鱼饭团,煎蛋,蔬菜沙拉。流川枫准时出现,吃完早餐,一起出门。 “紧张吗?”路上,流川枫问。 “有一点,”鎏汐老实说,“但比之前好多了。” 考试持续两天。鎏汐每考完一科,流川枫就在考场外等她,不问考得怎么样,只说“走吧”。中午他们一起吃便当,鎏汐做的,流川枫带的。 最后一科考完时,鎏汐走出考场,长长吐了口气。 流川枫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夕阳的光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考完了?”他问。 “嗯。”鎏汐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感觉……还行。” “那就好。”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教学楼里渐渐空了,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笑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 “流川枫。”鎏汐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流川枫转头看她。 “谢谢你陪我,”鎏汐说,“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放弃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紧紧包裹着她的。 “不会的,”他说,“你不会放弃。” 鎏汐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鎏汐。”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让鎏汐的鼻子突然发酸。她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走吧,”流川枫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来到后山。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嫩绿的,在夕阳下几乎透明。 “看,”流川枫指着那些芽苞,“春天要来了。” 鎏汐看着那些小小的绿色,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生长。是啊,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就像她的瓶颈,她的困境,也总会过去。 “流川枫,”她转头看他,“我们以后也要这样。” “怎样?” “互相支撑,”鎏汐说,“你帮我,我帮你,一起往前走。”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很郑重地:“好。”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橙红。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鎏汐靠在流川枫肩上,看着夜幕降临。 “月考成绩下周出来,”她说,“如果考得好,我请你吃饭。” “如果考不好呢?” “也请你吃饭,”鎏汐笑,“感谢你这几天的陪伴。” 流川枫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收紧手臂,把鎏汐往怀里带了带。 “鎏汐。” “嗯?” “以后,”流川枫说,“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告诉我。” “好。” “不准自己扛。” “好。” “不准偷偷哭。” “……这个有点难。” “不准。”流川枫坚持。 鎏汐笑了:“好,我尽量。” 夜色渐浓,风有点凉。流川枫脱下外套,披在鎏汐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住了她。 “回家吧。”流川枫说。 “嗯。” 十一月末的早晨,空气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鎏汐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两个暖手袋——一个是她自己的,浅粉色;另一个是给流川枫的,深蓝色。她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流川枫说今天训练要提前,因为分组结果会公布。 湘北篮球馆里灯火通明。 鎏汐从侧门溜进去时,队员们都围在安西教练身边,气氛安静得反常。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流川枫——他站在赤木刚宪旁边,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分组结果出来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我们在C组。”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同组的有海南附属高中,津久武高中,还有武园。” 空气凝固了几秒。 “海……海南?”樱木花道第一个跳起来,“那个全国四强的海南?” “还有津久武,”三井寿的声音沉下来,“他们去年把翔阳的主力撞骨折了两个,裁判给了五个技术犯规。” 赤木刚宪的拳头握紧了。流川枫没说话,但鎏汐看见他下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死亡之组。 这个词在鎏汐脑子里炸开,尽管没人说出口,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写着同样的话。湘北今年刚重建,新人多,配合还不成熟,第一场正式比赛就要面对这样的对手。 训练结束后,鎏汐在更衣室外等流川枫。他出来得比平时晚,头发湿漉漉的,脸色不太好。 “给。”鎏汐递上暖手袋。 流川枫接过去,握在手里,没说话。 “很棘手吗?”鎏汐轻声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海南是种子队,津久武……打法很脏。” “你会赢的。”鎏汐说。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神很深:“不一定。” 这三个字让鎏汐心里一沉。流川枫很少说“不一定”,他要么说“会赢”,要么不说话。说“不一定”,就是真的很难。 他们一起走出篮球馆,天已经亮了,但云层很厚,像要下雪。流川枫送鎏汐到教室门口,难得地主动开口:“今天放学别等我,训练会很晚。” “多晚?” “不知道。”流川枫说,“可能要练到熄灯。” “那我给你带晚饭。”鎏汐说。 流川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楼梯口。鎏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推开教室门。 一整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数学课上老师讲三角函数,她在笔记本上画篮球场;生物课讲细胞分裂,她脑子里全是流川枫说“不一定”时的表情。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鎏汐收拾好书包,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金枪鱼饭团,一瓶热牛奶,然后往篮球馆走。 馆里已经热火朝天。流川枫在练习投篮,赤木刚宪在练罚球,樱木花道在大喊大叫地练习篮板球。鎏汐坐在老位置,打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七点半,馆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鎏汐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海南高中校服的学生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戴着眼镜,气质温和。是神宗一郎。 她的心猛地一跳。 神宗一郎也看见了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径直朝她走过来。 “鎏汐,”他在她面前停 下,微笑着,“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自从那次联席会议后,鎏汐就再没见过他。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气质更沉稳了。 “好久不见。”鎏汐礼貌地点头。 “来看训练?”神宗一郎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湘北今年阵容不错,流川枫进步很大。” “嗯。”鎏汐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球场。流川枫正好投进一个三分球,动作干净利落。 “对了,”神宗一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鎏汐低头,看见盒子上印着某知名巧克力品牌的logo,包装很精美,还系着丝带。 “我前几天去法国参加交流活动,带回来的,”神宗一郎说,“是你喜欢的黑巧口味。” 鎏汐愣住了。她确实喜欢黑巧,但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神宗一郎。 “我不能收。”她把盒子推回去。 “为什么?”神宗一郎没接,只是看着她,“只是朋友间的礼物。” “太贵重了。” “不贵重,”神宗一郎笑了,“只是一盒巧克力。” 鎏汐还想拒绝,神宗一郎突然压低声音:“鎏汐,其实我一直没忘记你。” 她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分开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坚持一点,如果我们没有转学……”神宗一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鎏汐,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鎏汐抬起头,正好对上神宗一郎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很温柔,像初中时那样。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被那眼神吸进去。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她转头,看见流川枫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篮球,正盯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滴在地板上,他浑然不觉。 神宗一郎也看见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故意又凑近鎏汐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去看你所有的比赛,也会等你改变心意。” 说完,他站起身,对鎏汐点点头:“巧克力收下吧,就当是……老朋友的心意。” 他转身离开,经过流川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没说话,径直走出了篮球馆。 鎏汐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巧克力盒子,像个烫手山芋。她抬头看流川枫,想解释,但他已经转过身,重新开始练习投篮。 接下来的训练,流川枫像疯了一样。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狠,更用力。投篮时球砸在篮筐上的声音“砰砰”作响,突破时带起的风声凌厉得吓人。赤木刚宪喊他慢点,他像没听见。樱木花道想跟他抢篮板,被他直接撞开。 鎏汐看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流川枫还在练习罚球。他投了十个,进了十个,每一个都干净利落。然后他放下球,拿起毛巾擦汗,朝鎏汐走过来。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鎏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出篮球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流川枫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鎏汐要小跑才能跟上。 “流川枫,”她小声叫他,“你走慢点。”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 “那个巧克力,”鎏汐说,“我没想要。” “嗯。”流川枫应了一声。 “他说的话,我也没当真。” “嗯。” “你生气了吗?” 流川枫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绪,鎏汐看不懂全部,但她看懂了其中的不安和压抑。 “没有。”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骗人。鎏汐知道他生气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流川枫生气时从不吵闹,他只是沉默,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压到某一天突然爆发。 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到鎏汐家楼下。鎏汐从书包里拿出饭团和牛奶,递给他。 “晚饭。”她说。 流川枫接过,握在手里,没说话。 “明天……”鎏汐顿了顿,“明天还训练到很晚吗?” “嗯。” “那我……” “别来了。”流川枫打断她,“你好好复习,月考快到了。”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流川枫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背影在夜色里很快消失。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也空荡荡的。 她低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巧克力盒子,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丝带在垃圾桶边缘晃了晃,最终掉了进去。 鎏汐转身回家,上楼,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飞舞,轻轻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就像有些东西,看似美好,却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奇迹终于要露面儿了~捂脸~ 第43章 神宗一郎开始出现在湘北校门口,是分组结果公布后的第三天。 那天放学,鎏汐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和同学道别,走出教学楼。冬天的阳光很淡,风很大,她裹紧了围巾,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校门旁的樱花树下。 神宗一郎穿着海南高中的深色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鎏汐,他直起身,微笑着朝她走过来。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真巧。” 鎏汐的脚步顿住了。这不是巧合,她知道。湘北和海南隔着大半个区,坐电车要四十分钟,不可能“顺路”到这里。 “神同学,有什么事吗?”鎏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来送资料,”神宗一郎把文件袋递给她,“上次联席会议的纪要,老师让我顺便带给湘北的篮球队长,但我没找到他。你能帮我转交吗?” 鎏汐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接。她不相信这个理由,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 “我……”她刚开口,神宗一郎就往前一步,直接把文件袋放进她手里。 “麻烦了,”他说,然后顿了顿,“对了,你明天放学后有时间吗?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听说甜品不错。” “我明天有课。”鎏汐说。 “那后天?” “后天也有课。” 神宗一郎笑了:“鎏汐,你在躲我吗?” 鎏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神同学,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你不需要特意来找我,也不需要请我喝咖啡。” “普通同学?”神宗一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容淡了些,“鎏汐,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以前。”鎏汐握紧书包带,“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流川枫?” 鎏汐没回答。她绕过神宗一郎,快步往前走。神宗一郎没追上来,只是在她身后说:“明天我还会来,直到你愿意跟我好好谈谈为止。” 鎏汐的脚步没停,但心跳快了一拍。 流川枫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点。他走出篮球馆时,天还没完全黑,夕阳的余晖把教学楼染成暖橙色。他习惯性地看向鎏汐教室的方向——她应该在等他。 但教室里是空的 。 流川枫皱起眉,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请你不要再来了。” 是鎏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有些生气。 流川枫收起手机,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转过拐角,他看见鎏汐被堵在储物柜和墙壁之间,神宗一郎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有些不合适。 “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神宗一郎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鎏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鎏汐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生气,“我不喜欢你,也不会改变心意。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你怎么确定不喜欢我?”神宗一郎往前又走了一步,“我们分开这么久,也许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流川枫那种人,除了篮球还有什么?他懂怎么照顾你吗?他会在你生病时陪你去医院吗?会在你难过时安慰你吗?” 鎏汐的呼吸急促起来:“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神宗一郎说,“因为我比你更懂怎么照顾你。初中时你发烧,是我背你去医务室;你考试失利,是我陪你复习到深夜。这些事,流川枫做过吗?” “他不需要做这些,”鎏汐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因为他就是流川枫,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神宗一郎愣住了。 就在这时,流川枫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板上。鎏汐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但下一秒又暗下去——流川枫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冷得像冰。 “让开。”流川枫对神宗一郎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警告。 神宗一郎转过身,看见流川枫,不但没让,反而笑了:“流川同学,这是我和鎏汐之间的事,好像跟你无关。” 流川枫没理他,直接伸手把鎏汐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太快,鎏汐踉跄了一下,撞上他的背。流川枫没回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她已经说了不喜欢你,”流川枫盯着神宗一郎,眼神锐利,“离她远点。” 神宗一郎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流川枫,又看看被护在身后的鎏汐,眼神沉下来:“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凭什么干涉?我比你更懂怎么照顾她,更懂她需要什么。” “她需要的是我。”流川枫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瞬间凝固。 走廊很安静,远处的教室里传来学生的说笑声,但这一角只有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鎏汐站在流川枫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突然很害怕——不是害怕神宗一郎,是害怕流川枫会动手。他现在的样子,像是随时会挥出拳头。 “流川枫,”鎏汐小声叫他,拉了拉他的衣角,“我们走。” 流川枫没动。 “流川枫,”鎏汐又拉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恳求,“走啦。” 流川枫终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鎏汐看见他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愤怒、不安、占有欲,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苦。她握紧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流川枫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神宗一郎:“最后一次警告。” 说完,他拉着鎏汐转身就走。步子很大,很快,鎏汐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宗一郎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 他们一直走到楼梯口,流川枫才停下。他松开鎏汐的手,转身面对墙壁,一拳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鎏汐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鎏汐看见他的手背红了,指关节处甚至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疼不疼?”鎏汐想查看他的伤口,但流川枫把手抽了回去。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流川枫转过身,盯着她,“他缠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鎏汐愣住了:“我……” “我已经看见了两次,”流川枫打断她,“第一次是巧克力,今天是堵你。还有多少次是我没看见的?” “没有了,”鎏汐连忙说,“就这两次。” “真的?” “真的。”鎏汐用力点头,“我都拒绝了,也让他别再来了。但他不听……”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刚才吓到你了。”流川枫说,“还有……砸墙。” 鎏汐看着他,突然想笑,但又有点想哭。她拉起他的手,小心地查看伤口:“先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不用。” “用的。”鎏汐坚持,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带的急救包——自从流川枫开始打正式比赛,她习惯带这个。 她蹲下身,用消毒湿巾擦干净他手背的血迹,涂上碘伏,贴上创可贴。动作很轻,很仔细。流川枫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鎏汐。”他叫她。 “嗯?” “以后,”流川枫说,“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不准自己扛。” “好。” “不准……”流川枫顿了顿,“不准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鎏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这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他怕她瞒着他,怕她独自面对,怕她有一天不需要他了。 “我答应你。”鎏汐认真地说,“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 流川枫点了点头,表情终于放松了些。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回家吧。” “嗯。”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流川枫一直握着鎏汐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走到鎏汐家楼下时,流川枫突然说:“明天开始,我送你到教室。” “不用那么麻烦……” “要。”流川枫打断她,“我不想再看见他。” 鎏汐看着他固执的表情,知道争不过他,只好点头:“好。” “早饭想吃什么?”流川枫问。 “嗯?” “我买给你。”流川枫说,“明天早上,我在车站等你。” 鎏汐看着他,心里突然暖暖的。她知道这是流川枫表达歉意的方式——用行动,而不是语言。 “金枪鱼饭团,”她说,“还有草莓牛奶。” “好。”流川枫点头,“上去吧。” 鎏汐转身,刚走两步,又回头:“流川枫。” “嗯?”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她说,“手记得别碰水。” 流川枫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知道了。” 鎏汐这才放心地上楼。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流川枫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看见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周五傍晚,流川枫没有去训练。 这在湘北篮球部是个罕见的现象。下午四点,赤木刚宪盯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流川枫呢?” “不知道,”三井寿耸耸肩,“刚才看他收拾东西走了。” “走了?”赤木刚宪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今天要练联防,他走了怎么练?” 没人回答。樱木花道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臭狐狸肯定偷懒去了!” 流川枫没偷懒。他在鎏汐的教室门口等她。 放学铃声刚响,学生们鱼贯而出。鎏汐抱着几本书走出来,看见流川枫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今天不是要练联防吗?” “请假了。”流川枫说得很简单,接过她手里的书,“跟我来。” “去哪?” “篮球场。” 鎏汐有些困惑,但还是跟着他走了。他们穿过空荡荡的教学楼 ,走过操场,来到湘北的篮球场。这个时候的篮球场很安静,夕阳把整个场地染成金色,篮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流川枫走到球场中央,停下脚步。他转身面对鎏汐,把她的书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怎么了?”鎏汐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流川枫的表情很严肃,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鎏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鎏汐屏住呼吸。 “想神宗一郎,想仙道彰,想你跟他们的事。”流川枫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想你不告诉我,想我生气,想你哄我。” 鎏汐的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我想通了,”流川枫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是生气他们缠着你,是生气我自己。” “什么?” “生气我不够好,”流川枫的声音低下去,“生气我不懂怎么照顾你,生气我不会说好听的话,生气我只能用篮球吸引你的注意。” 鎏汐睁大眼睛,想说什么,但流川枫继续说了下去。 “但就算这样,”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鎏汐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耳朵红了,脸颊也红了,但眼神很坚定,像他投关键球时的眼神一样。 “鎏汐,”流川枫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因为你漂亮或者聪明,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等我训练时的样子,喜欢你教我医学知识时的样子,喜欢你生气时瞪我的样子,喜欢你所有样子。” 鎏汐的呼吸停住了。 “做我女朋友,”流川枫说,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紧张和笨拙,“让我保护你,照顾你,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 鎏汐看着流川枫泛红的耳尖,看着他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跳出来一样。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用力点头,很用力,像要把脖子点断一样。 “好的。”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流川枫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他肩膀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把鎏汐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背,收得很紧。鎏汐的脸撞上他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和她的一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间。 “鎏汐。”他在她头顶叫她的名字,声音通过胸腔传过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嗯。” “再说一遍。” “好的。” 流川枫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把头埋得更深,脸颊蹭着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太亲密了,鎏汐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夕阳慢慢下沉,金色的光变成了橙红色。篮球场边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生的说笑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流川枫终于松开一点手臂,低头看她。鎏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喜悦、安心、温柔,还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亮晶晶的光。 “鎏汐。”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流川枫的嘴唇温热,带着一点干燥的起皮。他一开始只是轻轻贴着,试探的,不确定的。但鎏汐踮起脚,回吻了他。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流川枫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完全禁锢在怀里。嘴唇从轻贴变成深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也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的舌头探进来,鎏汐闭上眼睛,顺从地张开嘴。 这个吻很长,很缠绵。流川枫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焦虑、不安、占有欲都通过这个吻表达出来。他吻得很用力,但又很温柔,时不时停下来,轻轻咬她的下唇,再重新吻上去。 鎏汐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和她想象中一样。她回应他的吻,生涩但认真,学着用舌尖触碰他的,感觉到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吻得更深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篮球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 终于,流川枫松开了她。他的呼吸很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亮得吓人。 “呼吸。”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鎏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气。她大口喘气,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 流川枫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唇,动作很轻,带着怜惜。 “疼吗?”他问。 鎏汐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对不起。”流川枫说,但语气里没什么歉意。 “不用道歉。”鎏汐小声说,把脸埋进他怀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流川枫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篮球场很安静,远处的喧嚣像隔着一层玻璃。鎏汐能听见流川枫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和她的一样。 “流川枫。”她叫他。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鎏汐抬起头看他,“都是真的吗?” “哪些?” “说你不够好,”鎏汐说,“说你不懂照顾我。” 流川枫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真的。” “那是错的。”鎏汐认真地说,“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你不需要懂怎么照顾我,因为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照顾。”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鎏汐。” “嗯?” “不准反悔。” “不反悔。” “不准喜欢别人。” “不喜欢。” “不准……”流川枫顿了顿,“不准再让我担心。” 鎏汐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好,我答应你。” 天色完全暗了,星星开始出现。流川枫终于松开她,但还牵着她的手。 “回家?”他问。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牵着手走出篮球场。 走到校门口时,鎏汐突然想起什么:“你明天训练吗?” “嗯。” “那后天呢?” “也训练。”流川枫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鎏汐摇头,“就是想问。” 其实她是想确认,确认这一切不是梦,确认明天还能见到他,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 流川枫好像明白了。他握紧她的手:“我每天都会在。” “在哪?” “你在哪,我就在哪。” 鎏汐的鼻子又酸了。她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他们走到鎏汐家楼下。流川枫松开手,把书包递给她。 “上去吧。”他说。 “你呢?” “我回家。” “明天见。” “明天见。”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流川枫。” 他已经走到路灯下了,听见声音回过头。 “晚安。”鎏汐说。 流川枫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晚安。” 鎏汐跑上楼,冲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流川枫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鎏汐也挥手。 流川枫这才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鎏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呃,在阿舍的认知里,黄濑凉太虽然爱耍宝却不傻不笨不脑残,甚至于在他那张过于灿烂阳光的表象下隐藏着更加清明的心眼。双子座哪里会是强化系一般的单细胞,至少阿舍是不信的。 第44章 星期一的早晨,鎏汐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起床。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校服领子有没有翻好,马尾辫有没有歪,还难得地涂了点润唇膏。做完这些,她看着镜子里脸颊微红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真像个傻瓜。 但她不介意当这个傻瓜。 走到车站时,流川枫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站牌柱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看见鎏汐,他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早。”鎏汐说,声音不自觉地轻快。 “早。”流川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的。” 鎏汐接过,里面是一个金枪鱼饭团,还有一瓶草莓牛奶。饭团还是温的,显然是刚买的。 “你吃过了吗?”她问。 “嗯。”流川枫点头,把她的书包接过来,“走吧。” 他们一起上了电车。早高峰的车厢很挤,流川枫把鎏汐护在角落里,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撑着墙壁,给她圈出一个小小的空间。鎏汐站在他面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能看见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金枪鱼的味道很新鲜,沙拉酱的比例刚刚好。 “好吃。”她说。 流川枫“嗯”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 到学校后,流川枫把鎏汐送到教室门口。这很不寻常——以前他们只在校门口分开。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到了,看见他们一起出现,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中午见。”流川枫说。 “中午见。”鎏汐点头。 流川枫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 “嗯?” “训练会晚一点,”他说,“你别等,先回家。” “没事,我可以等。” “不行,”流川枫很坚持,“天冷,你会感冒。” 鎏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流川枫严肃的表情,只好点头:“好吧。” “乖。”流川枫说完,转身走了。 鎏汐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乖?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哇——”旁边传来同学的起哄声,“鎏汐同学,你跟流川同学……”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鎏汐赶紧走进教室,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中午,流川枫在鎏汐的教室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两个便当盒,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 “你做的?”鎏汐接过粉色的那个,有些惊讶。 “嗯。”流川枫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第一次做,不好吃别勉强。”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鎏汐打开便当盒,里面是米饭、煎蛋、西兰花和烤鸡胸肉,摆得很整齐,虽然形状不太标准,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她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味道有点淡,还有点焦,但她吃得很开心。 “怎么样?”流川枫问,眼睛盯着她的表情。 “很好吃。”鎏汐认真地说,“真的。” 流川枫松了口气,这才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鎏汐注意到,他把自己便当里的草莓放到了她这边——她喜欢吃草莓,但总是舍不得买。 “这个给你。”鎏汐想把草莓还给他。 “你吃。”流川枫按住她的手,“我本来就不喜欢甜的。” 骗人。鎏汐记得他明明爱吃甜食。 但她没拆穿,只是默默把草莓吃掉。很甜,甜到心里。 吃完午饭,流川枫收起便当盒:“晚上想吃什么?” “嗯?” “我做。”流川枫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咖喱吗?” “你会做咖喱?” “学。”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很简单。” 鎏汐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在球场上冷酷得像冰山一样的男孩,现在正认真地问她想吃什么,还要为她学做饭。 “我想吃你做的,”她说,“什么都行。” 流川枫点点头,站起来:“我去训练了。” “等一下。”鎏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给你。” “什么?” “能量补充剂,”鎏汐说,“我查了资料,这个配方对运动员恢复体力很有帮助。训练累了可以喝一点。” 流川枫接过瓶子,看了看上面的标签——手写的,字迹工整,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图案。 “谢谢。”他把瓶子放进书包。 “还有,”鎏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塞进他手里,“这个也给你。” 流川枫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的嘴角又扬起来了。很小很小的弧度,但鎏汐看见了。 “我走了。”他说。 “嗯。” 流川枫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鎏汐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下楼。 周末,他们去了书店。 这是鎏汐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流川枫以前很少来,但现在他会陪她来,而且不只是坐在旁边等,是真的会看书。 医学书区在二楼最里面。鎏汐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流川枫跟在她身后。她拿起一本病理学基础,翻开看了几页,又放回去,换了一本运动医学。 “这本好像更有用。”她自言自语。 流川枫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篮球战术图解,翻开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个战术过时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刚出的新规则,”流川枫指着书上的示意图,“这里不允许了。” 鎏汐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跑位图,但她喜欢听流川枫讲解。他的声音很低,很稳,说到篮球时眼睛会发光。 “你很厉害。”她说。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没有。” “有。”鎏汐坚持,“你什么都知道。” 流川枫没接话,只是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一本新的。 他们在书店待了两个小时。鎏汐选了三本医学书,流川枫买了一本最新的篮球杂志。结账时,流川枫很自然地把两边的书都拿过去。 “我自己付。”鎏汐说。 “不用。”流川枫已经掏出了钱包。 “那我的书我自己付。” “我的女朋友,我付。”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不容反驳。 鎏汐的脸又红了。她小声说:“那下次我请你吃饭。” “好。” 走出书店,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风也不大。他们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流川枫点了一杯黑咖啡,鎏汐要了热可可。 “黑咖啡不苦吗?”鎏汐问。 “习惯了。”流川枫说,“训练时需要提神。” 鎏汐点点头,翻开刚买的书。流川枫也翻开杂志,但看了一会儿就抬起头,看着鎏汐。 “怎么了?”鎏汐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流川枫说,但没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鎏汐懂他的意思。安静地坐在一起,各自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看对方,相视一笑。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这样待着,就很好。 “嗯,”她轻声说,“我也觉得很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他们的手上。鎏汐看着流川枫低头看杂志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偶尔翻页时修长的手指。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内容。 “流川枫,”她叫他 ,“我教你一个方法。” “什么?” “缓解压力的方法,”鎏汐说,“很简单,你试试。” 流川枫放下杂志,认真地看着她。 “先深呼吸,”鎏汐示范,“慢慢地吸气,数到四,然后憋住,数到四,再慢慢吐气,数到四。” 流川枫跟着做了一遍。他的呼吸很稳,很沉。 “感觉怎么样?”鎏汐问。 “还好。” “比赛前如果紧张,可以试试,”鎏汐说,“或者中场休息的时候。很有效。” 流川枫点点头:“记住了。” “还有,”鎏汐继续说,“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可以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什么都不要想,就数呼吸。这样大脑会放松。” 流川枫又试了一次。这次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鎏汐看着他,突然很想伸手摸他的脸。 但她忍住了。 流川枫睁开眼睛,看向她:“你从哪里学的?” “心理学课,”鎏汐说,“老师教了很多实用的方法。我觉得对你有用。” “谢谢。” “不用谢。”鎏汐笑了,“我希望你好。”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紧紧包裹着她的。 “你也是,”他说,“我也希望你好。”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咖啡店里很温暖,热可可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鎏汐看着流川枫,流川枫也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但这一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她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安静的陪伴,互相支持,一起成长。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回握了流川枫的手。 他也握紧了。 地区预选赛第一场,湘北对津久武,在十二月一个阴冷的周六早晨。 鎏汐五点钟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气温只有三度。这种天气打球,很容易受伤。 她爬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急救包——碘伏、棉签、绷带、冰袋、止痛喷雾、弹性胶布,一样没少。她又往包里塞了两条干毛巾和两瓶运动饮料。 妈妈在厨房做早餐,看见她出来,有些惊讶:“这么早?” “嗯,”鎏汐说,“今天比赛。” “流川君的比赛?” “对。” 妈妈把煎好的鸡蛋装进便当盒:“他最近训练很辛苦吧?看你每天都准备便当。” “还好。”鎏汐接过便当盒,“他就是……有点压力大。” “死亡之组呢,”妈妈叹了口气,“报纸上都写了,湘北今年运气不好。” 鎏汐没接话。她把便当盒装进保温袋,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雨伞、暖宝宝、备用袜子,全齐了。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鎏汐撑着伞走到体育馆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湘北的学生们穿着校服,举着自制的手幅和加油棒,脸上满是兴奋和紧张。 她绕过人群,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观众席还没完全开放,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清楚看到湘北的替补席。 球员们正在热身。流川枫在做拉伸,动作很慢,很认真。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但鎏汐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紧张。 热身结束后,球员们回到替补席。流川枫接过三井寿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目光扫过观众席。看见鎏汐时,他停顿了一下,很轻地点了点头。 鎏汐也点头,举起手里的保温袋,示意有便当。 流川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比赛开始了。 津久武的球员果然像传言中一样凶悍。他们的防守不是技术性的,是身体性的——推、撞、拉、拽,小动作不断。裁判的哨声在前五分钟就响了三次,全是津久武犯规。 流川枫是重点照顾对象。只要他拿到球,至少有两名津久武球员围上来,手脚并用。第一节第八分钟,流川枫突破时被对方中锋从侧面撞倒,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鎏汐猛地站起来。 流川枫撑着地板坐起来,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但鎏汐看见他的左臂——肘关节处擦破了一大片皮,渗着血。 裁判给了犯规,流川枫走上罚球线。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接过球,两罚全中。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 湘北的队医想上场处理伤口,流川枫摆手拒绝了。他撕了块胶布随便贴了一下,就重新投入比赛。 鎏汐的手心全是汗。她攥紧了急救包,指甲掐进掌心。 上半场结束,湘北领先七分。流川枫得了十八分,但代价是手臂上多了三道抓痕,膝盖也青了一块。 中场休息,球员们回到替补席。鎏汐想下去,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她只能站在栏杆边,看着流川枫坐在长椅上,队医在给他处理伤口。 消毒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记分牌,眼神很沉。 “流川!”赤木刚宪的声音传过来,“下半场小心点,他们动作只会更脏。” “知道。”流川枫说。 第三节开始,津久武的犯规动作果然升级了。裁判像是刻意放宽了尺度,几次明显的恶意犯规都没吹。流川枫在一次上篮时,被对方球员故意伸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这次摔得很重。 鎏汐听见身体撞击地板的声音,听见观众席的惊呼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看见流川枫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手捂着右膝。 裁判终于吹了犯规,但只是普通犯规。 鎏汐再也忍不住了。她翻过栏杆,跳下观众席,在工作人员的惊呼声中冲到场地边。 “让开!”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医学部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她趁机钻了进去,跪在流川枫身边。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让我看看。” 流川枫睁开眼睛,看见是她,眉头皱起来:“你怎么……” “别说话。”鎏汐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裤腿。右膝盖红肿了一大片,皮肤擦破,渗着血。她轻轻按压周围,流川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韧带可能拉伤了,”鎏汐的声音开始发颤,“要去医院拍片。” “不用。”流川枫撑着地板想坐起来,但被鎏汐按住了。 “别逞强,”鎏汐看着他,眼睛红了,“算我求你,别打了,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比赛还没结束。” “可是……” “真的没事。”流川枫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虽然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鎏汐,伸手擦掉她眼角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别哭,”他说,“我会赢。” 鎏汐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她知道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 “那你答应我,”她说,“小心点。” “嗯。” 流川枫转身走回球场。他的脚步有点瘸,但背挺得很直。赤木刚宪想说什么,被他摆手制止了。 比赛继续。 津久武的球员看见流川枫回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大概以为这次能让他下场。但他们低估了流川枫的固执。 接下来的十分钟,流川枫打出了可能是他篮球生涯中最凶狠的一节比赛。 他不再躲避身体对抗,反而主动迎上去。津久武球员推他,他就更用力地撞回去;他们拉他,他就强行突破;他们想绊他,他就跳得更高。 每一次得分 ,他都会看一眼记分牌,然后看一眼观众席的鎏汐。 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时,湘北领先十五分。大局已定。安西教练终于把流川枫换下场。 他走下场时,右腿明显使不上力。鎏汐立刻冲过去扶住他,让他坐在长椅上。 “让我看看。”她蹲下身,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腿。 膝盖肿得更厉害了,皮肤青紫一片,擦伤的地方还在渗血。鎏汐用碘伏消毒,动作很轻,但流川枫还是吸了口冷气。 “疼就说。”鎏汐说。 “不疼。” “骗人。” 流川枫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鎏汐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鼻尖有点红。她处理伤口的样子很专注,很专业,像真正的医生。 “鎏汐。”他叫她。 “嗯?” “谢谢。” 鎏汐抬起头,眼睛又红了:“谢什么,我应该拦着你的。” “拦不住。”流川枫说,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知道的。” 鎏汐又想哭又想笑。她低下头,继续包扎。绷带缠得很仔细,既固定了关节,又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回去要冰敷,”她说,“二十四小时内不能热敷。明天如果还疼,一定要去医院。” “知道了。”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湘北赢了,十二分的优势。队员们欢呼着冲上场,互相拥抱。流川枫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别动,”鎏汐按住他,“我去叫队医。” “不用,”流川枫说,“你扶我。” 鎏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流川枫搭着她的肩膀,慢慢站起来。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很重,但鎏汐撑住了。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出体育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的。冷风吹过来,鎏汐打了个哆嗦。 “冷?”流川枫问。 “有点。” 流川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你自己穿,”鎏汐想还给他,“你受伤了,不能着凉。” “穿着。”流川枫按住她的手,“我不冷。” 鎏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知道他肯定在硬撑。但她没拆穿,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 他们站在体育馆门口,等出租车。队友们陆续走出来,看见他们,都投来暧昧的眼神。 “流川,要不要我们送你?”三井寿问。 “不用。”流川枫说。 “那行,”三井寿笑了,“好好养伤,下一场还要靠你呢。” 出租车来了。鎏汐扶流川枫上车,自己也坐进去。 “去医院?”司机问。 “不,”流川枫说,“去她家。” 鎏汐愣了一下:“我家?” “嗯。”流川枫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你做咖喱,我想吃。” 鎏汐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他不是真的想吃咖喱,他只是想跟她待在一起。 “好,”她轻声说,“回家。” 出租车启动,驶入湿漉漉的街道。鎏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看看身边的流川枫。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 第45章 篮球馆顶灯的光,白得刺眼。 记分牌上的数字跳动得像是某种残酷的倒计时——第二节还剩三分钟,陵南领先湘北十二分。汗水滴在地板上,瞬间就被鞋底抹开。 流川枫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指尖还在发颤。不是累的。 是气的。 刚才那个球,仙道彰从他手里断走,转身快攻,上篮得分。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彩排过。球进网后,仙道没有立刻回防,而是原地转了个圈,视线越过半个球场,精准地找到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鎏汐就坐在那儿。 仙道抬起右手,在胸口前比了个笨拙又夸张的心形。鎏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别开脸。可仙道笑得更开了,他甚至朝那边挥了挥手。 裁判吹哨催促,仙道才慢悠悠地跑回自己的半场。经过流川枫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系了条蓝色发带。”仙道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挺衬她的。” 流川枫的拳头瞬间攥紧。 “下一球,”仙道接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准备从你左边过。提前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太难看。” 哨声响,比赛继续。 流川枫没听清赤木在喊什么战术。他眼里只有仙道运球的身影,耳朵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蓝色发带”。篮球击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直接砸在神经上。 仙道动了。假动作晃向右,身体却猛地向左突进——和他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流川枫条件反射地扑过去。 太急了。仙道早预判到他的动作,一个急停,后撤步,起跳。篮球划出一道高弧线,空心入网。 “骗你的。”仙道落地时笑着说,“其实我本来就想投三分。” 看台上爆发出陵南学生的欢呼。湘北这边死寂一片。三井寿用力拍了下大腿,骂了句脏话。宫城良田朝裁判抱怨防守犯规,裁判摇头,示意比赛继续。 流川枫感觉太阳穴在跳。他看见鎏汐站了起来,双手紧握着栏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在担心。担心他。 这种认知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盆油。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成了灾难。 流川枫持球,眼里只剩下篮筐——和挡在前面的仙道。他三次强行突破,两次被断,一次勉强出手,球砸在篮筐边缘弹飞。陵南抓住机会打反击,分差拉大到十六分。 “流川!”赤木的声音像炸雷,“传球!” 流川枫听见了,但身体不听使唤。仙道又一次挡在他面前,这次连假动作都懒得做,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你知道吗,”仙道边防守边开口,“上周六我在书店看见她了。医学专柜,抱着一大摞书,踮着脚想够最上面那本。我帮她拿下来了。” 流川枫的运球节奏乱了一拍。 “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翻书,根本就没认出我。”仙道笑了笑,“我跟她说,你看的这本《运动损伤基础》有新版了,要不要我帮你找?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篮球在流川枫手里停住了。 “她说不用。”仙道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她说她男朋友会帮她买。”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二十四秒违例。 湘北替补席一片哀叹。安西教练站起身,双手做了个“冷静”的手势。流川枫没看见。他看见的是仙道转身跑开时,朝观众席又看了一眼。 鎏汐这次没躲。她迎着仙道的目光,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可流川枫已经看不见这些细节了。他眼里只有仙道那个眼神——那种胜券在握的、游刃有余的眼神。好像鎏汐是他的某个战利品,只是暂时放在别人那里保管。 中场休息的哨声终于响了。 流川枫几乎是冲下场的,一把扯过毛巾盖在头上。汗水浸透的布料闷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想拿开。不想看见鎏汐,不想看见队友,更不想看见仙道。 “流川枫。” 赤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流川枫没动。 毛巾被猛地扯开。赤木刚宪的脸近在咫尺,额 头上青筋暴起:“你刚才在打什么?一个人跟仙道玩一对一?这是五对五的比赛!你看看记分牌!” 流川枫别开脸。 “我知道你跟仙道有过节。”三井寿在旁边接话,语气难得严肃,“但你不能把个人情绪带进比赛。我们好不容易打进预选赛,你想因为一时冲动把整个球队的努力都毁了吗?” “他没有。”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鎏汐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人群,蹲在流川枫面前。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递过去:“先喝点水。” 流川枫没接。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不耐烦?失望?责备? 可都没有。只有平静,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担忧。 “鎏汐同学,你先……”赤木想说什么,被鎏汐打断了。 “队长,给我一分钟。”她说完,又转向流川枫,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仙道是故意的。” 流川枫愣住。 “他每次看你的时候,余光都在瞄我。”鎏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他在用我激怒你。你越失控,他越容易赢。” 她伸出手,握住流川枫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 “别上当。”鎏汐的手指收紧,“你是流川枫。湘北的王牌。你打球不是为了跟任何人较劲,是因为你喜欢篮球。” 她的手掌很小,却异常温热。那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一点点化开堵在胸口的冰碴。 “我相信你。”她说,“相信你能赢。” 流川枫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救生索的溺水者。 哨声响起,下半场开始。 重新上场时,流川枫的脚步稳了很多。他经过仙道身边,没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陵南发球。仙道持球推进,在三分线外停下,抬手做了个投篮假动作。流川枫没跳,只是压低重心,封住他突破的路线。 仙道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换手运球,加速往内线冲,流川枫紧紧贴住,手臂张开,完全不给投篮空间。仙道被迫停球,转身寻找传球机会—— 球被切掉了。 宫城良田像影子一样窜出来,抄走篮球,全速发起快攻。流川枫第一时间跟上,两人在前场形成二打一。宫城击地传球,流川枫接球起跳,单手将球扣进篮筐。 落地时,他看了眼仙道。 仙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接下来的比赛,节奏一点点被拉回湘北手中。流川枫不再执着于单打,他开始跑位、挡拆、传球。球给到赤木,篮下强打得分;传给三井,三分线外手起刀落;和宫城配合空切,接球上篮。 分差逐渐缩小。第三节结束时,只剩七分。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湘北落后三分。球权在陵南手里。仙道控球耗时间,在二十四秒即将走完时突然启动,变向加速,想从流川枫右侧突破。 流川枫预判到了。 他侧身卡住位置,在仙道起跳的瞬间同时起跳,手指碰到篮球的下缘—— 球改变了轨迹,砸在篮板上。 赤木抢下篮板,大吼一声传给宫城。宫城疯了一样往前冲,陵南全员回防。时间只剩十五秒。 “流川!”宫城在三分线外被包夹,勉强将球传出。 流川枫在弧顶接球。仙道已经扑到他面前,张开手臂,封死了所有投篮角度。 观众席鸦雀无声。鎏汐站了起来,手指抠进掌心。 流川枫看了眼计时器:五秒。 他做了个投篮假动作。仙道没上当。 四秒。 流川枫运球向右移动一步,仙道紧跟。 三秒。 他突然急停,后撤,起跳。仙道也跳了起来,指尖几乎要碰到球—— 篮球在空中旋转,划出漫长的弧线。 鎏汐闭上了眼睛。 网声清脆。 球进了。三分。平局。加时。 整个篮球馆炸开了。湘北的替补球员冲进场内,抱住流川枫又跳又叫。流川枫被他们推搡着,视线却穿过人群,看向观众席。 鎏汐站在那里,双手捂着嘴,眼眶通红。 她对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却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落进流川枫心里。他突然就明白了——仙道说什么做什么根本不重要。鎏汐选择的是他。站在这里等他的是她。相信他能赢的,也是她。 加时赛的五分钟,流川枫打得异常冷静。最终湘北以两分险胜。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流川枫没有立刻庆祝。他走到场边,在鎏汐面前停下。 鎏汐伸手想碰他手臂上的擦伤,又缩了回去:“疼吗?” 流川枫摇头。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得很快,隔着汗湿的球衣,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刚才,”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你闭眼睛了。” 鎏汐愣了下,随即笑起来:“我不敢看。” “下次不用闭。”流川枫说,“我会进。” 他说得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鎏汐笑着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仙道从旁边经过,停下脚步。他看看流川枫,又看看鎏汐,最后扯了扯嘴角:“打得不错。” 流川枫没理他。鎏汐礼貌性地点点头。 仙道耸耸肩,转身走开。走到球员通道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鎏汐正踮着脚,用毛巾擦流川枫脸上的汗。流川枫微微弯着腰配合她,眼神软得不像话。 仙道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摇摇头,走进了通道深处的阴影里。 有些比赛,从开始就知道会输。但还是要打。 因为篮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而爱情,也是。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时,鎏汐正蹲在流川枫面前,用镊子夹着沾了碘伏的棉球,小心翼翼地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口。 血混着灰,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的痂。碘伏一碰上去,流川枫的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疼吗?”鎏汐没抬头,声音压得很轻。 流川枫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很长,此刻因为专注而微微颤抖,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更衣室里很安静。队友们早都走了,三井和宫城走的时候还特意冲流川枫挤了挤眼睛,被赤木一手一个拎了出去。赤木关门时回头看了鎏汐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刚才,”流川枫突然开口,“你冲过来的时候,我很害怕。” 镊子顿了顿。鎏汐抬起头:“害怕什么?” “怕你受伤。”他说得干巴巴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球差点砸到你。” 鎏汐愣了下,随即笑了:“我躲开了呀。” “嗯。”流川枫看着她的眼睛,“但还是害怕。” 碘伏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鎏汐换了个棉球,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擦伤。那道口子比膝盖的还深些,皮肉外翻,看着就疼。可流川枫一声没吭,只是在她凑近时,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线条。 “仙道说的那些话,”流川枫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你不用在意。” “我没在意。”鎏汐说得很自然,“他在故意激你,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鎏汐打断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好像你是个需要被打败的敌人。可篮球不是这样的,对吧?” 流川枫沉默了。半晌,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鎏汐抬眼看他。 “你很聪明。”他说。 “废话。”鎏汐弯起眼睛,把最后一个创可贴贴好,“我可是年级第一。” 处理好伤口,鎏汐开始收拾医药箱。流川枫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她把用过的棉球丢进垃圾桶,把碘伏瓶盖拧紧,把镊子和剪刀放回原位。动作利落,有条不紊。 “走吧。”鎏汐提起医药箱,“去我那儿。你这样骑不了车。” 流川枫没反驳。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鎏汐立刻扶住他。 “还能走吗?”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担心。 “能。”流川枫借 着她的力站稳,“就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加时赛那五分钟,每一秒都像在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肾上腺素退下去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吞没。 鎏汐一只手提着医药箱,另一只手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慢走出篮球馆,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鎏汐住的一户建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流川枫几乎没说话,只是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鎏汐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走得稳。 到了家门口,鎏汐掏钥匙开门。木质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拖鞋在门口,蓝色那双是你的。” 流川枫低头,看见玄关地板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粉色的,一双蓝色的。蓝色那双很新,鞋底连灰都没有。 他换鞋进屋。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矮几,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医学的、心理学的、高中的课本和参考书,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先坐。”鎏汐把医药箱放在矮几上,“我去放热水。伤口不能沾水,你简单擦一下就好。” 流川枫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靠进靠背,闭上眼,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浴室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很催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鎏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醒,别在这儿睡。” 流川枫睁开眼。鎏汐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个水盆,盆沿冒着热气。 “把上衣脱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流川枫顿了下,还是照做了。球衣脱下来时扯到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鎏汐拧干毛巾,递给他:“自己擦吧,背后我帮你。” 毛巾很热,敷在皮肤上时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流川枫慢慢地擦着胸口和手臂,鎏汐绕到他背后,开始处理他背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出的淤青。 “这里,”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某个位置,“疼吗?” “不疼。” “骗人。”鎏汐的声音里带着笑,“肌肉都僵成这样了,还说不疼。” 她说着,手指开始用力,按在淤青的边缘慢慢打圈。起初是尖锐的痛,但很快就变成一种酸胀的放松感。流川枫的肩膀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这是我从一本运动康复书上学的手法。”鎏汐一边按一边说,“能促进血液循环,帮助恢复。你以后打完球可以自己试试,不过背后可能够不着。” “那你帮我。”流川枫说。 鎏汐的手停了一下。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擦完身,鎏汐又端来一杯水和两片药:“消炎药。吃了。” 流川枫接过,就着水吞下去。药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 “给。”鎏汐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压压苦。” 流川枫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很快盖过了苦,丝丝缕缕地渗开。 “你去洗吧。”他说,“我没事了。” 鎏汐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才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下。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就自己拿。” 她进了浴室。水声再次响起。 流川枫没去开冰箱。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墙面,角落里有一点水渍,形状像朵云。他看着那朵云,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感觉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鎏汐走了出来。 她换了睡衣,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星星。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在头顶,露出纤细的脖颈。看到流川枫还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怎么没去躺会儿?” “等你。”流川枫说。 鎏汐笑了。她在矮几对面坐下,开始用另一条毛巾擦头发。动作随意,发梢的水珠偶尔甩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今天的比赛,”鎏汐突然说,“最后那个三分,我其实没看清。” 流川枫看向她。 “你起跳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鎏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我不敢看。怕球不进,更怕你失望。” “我说过,”流川枫开口,“下次不用闭。” “我知道。”鎏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可还是会怕。怕你受伤,怕你输,怕你难过。” 流川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 “我不会输。”他说,“不会让你失望。” 鎏汐看着他,眼圈突然就红了。 “笨蛋。”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谁要你保证这个。我要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下她的手背。 鎏汐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讨厌看你受伤。”她声音哽咽,“讨厌看你流血,讨厌看你强撑着说‘没事’。流川枫,我不是你的队医,我是你女朋友。我会有害怕的时候,会有想让你停下来的时候,你明白吗?” 流川枫没说话。他只是站起身,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抱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鎏汐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很快浸湿了刚换的T恤。流川枫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 “对不起。”他说。 鎏汐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道歉。我知道篮球对你很重要,我知道你想赢。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那就适应。”流川枫说,“我陪你。” 鎏汐笑了,带着鼻音:“哪有这样说话的。” “那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我保证下次不受伤’。” “我做不到。”流川枫说得认真,“篮球就是会受伤。” 鎏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那你说点能做的。” 流川枫想了想。 “受伤了会第一时间找你。”他说,“疼的时候会告诉你。累了会靠着你。赢了会抱着你。这样可以吗?” 鎏汐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足够了。” 窗外传来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夜的低语。客厅里的灯光温暖,照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流川枫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没有欲望,只有安抚和珍视。鎏汐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他背后的衣料。 一吻结束,两人都没有立刻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我饿了。”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扑哧笑出声:“等着,我去煮面。” 她转身往厨房走,流川枫跟在她身后。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有点挤。鎏汐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流川枫就靠在门框上看她。 水开了,面条下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鎏汐打了两个鸡蛋,蛋清在热汤里迅速凝固,变成漂亮的白色云朵。她又撕了几片青菜叶子扔进去,最后加了一勺自己做的肉酱。 香味很快弥漫开。 “拿碗。”鎏汐说。 流川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递过去。鎏汐把面盛出来,金黄的煎蛋盖在面上,青菜翠绿,肉酱浓香。 两人端着碗回到客厅,在矮几两边坐下。鎏汐递给他一双筷子:“小心烫。” 流川枫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家常,说不上多惊艳,但暖乎乎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好吃吗?”鎏汐问。 “嗯。” “那就多吃点。”鎏汐把自己的煎蛋夹到他碗里,“你需要补充蛋白质。” 流川枫想夹回去,鎏汐挡住了:“我不饿,你吃。” 最后两个人都吃完了。流川枫去洗碗,鎏汐就站在旁边递洗洁精和抹布。水流哗啦啦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洗完后,两人窝回沙发上。鎏汐找出条毯子,盖在两人身上。毯子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明天你还训练吗?”鎏汐问。 “下午。”流川枫说,“上午休息。” “那上午陪我去图书馆?我要查点药理学资料。” “好。” 鎏汐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流川枫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流川。” “嗯?” “今天赢了陵南,我很开心。” “嗯。” “但更开心的是你最后冷静下来了。”鎏汐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是一个人在打球,你有队友,有我……” 话没说完,呼吸就 变得均匀绵长。 流川枫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个孩子。 他伸手关掉台灯。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各位亲们,年末工作太忙,都不能如期更新了~对不起~现下全部补上! 话说,口水流出来了有木有~太有食欲了!! 第46章 周日的傍晚,鎏汐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半小时。 砧板上堆着切好的洋葱、胡萝卜和土豆,锅里炖着咖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流川枫本来在沙发上翻看新买的篮球杂志,闻到味道后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他问。 鎏汐正踮着脚够吊柜里的盘子,闻言回头:“不用,马上就好。你把桌子擦一下。” 流川枫拿了抹布去擦矮几。矮几上原本堆着几本医学书和一堆笔记,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擦完又把书摞整齐,笔记按日期排好。 等他把这些做完,鎏汐正好端着两个盘子出来。咖喱饭摆得整整齐齐,米饭堆成小山,浇上深棕色的咖喱汁,旁边摆着炸得金黄的天妇罗虾,还点缀了几朵水煮西蓝花。 “尝尝。”鎏汐递给他勺子,“我第一次做咖喱,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流川枫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很浓郁,辣度刚好,土豆炖得绵软,胡萝卜还有点脆脆的。虾炸得外酥里嫩。 “好吃。”他说。 鎏汐眼睛亮了:“真的?” “嗯。” 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从东边慢慢洇开。鎏汐开了盏台灯,暖黄的光洒在桌上,把咖喱照得油亮亮的。 吃完饭,流川枫主动收拾碗盘去洗。鎏汐也没拦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流哗啦啦地响,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放松,肩背的线条不再像比赛时那样紧绷。 洗好碗,鎏汐从壁橱里拿出条毯子:“去院子?” 流川枫点头。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种着几丛绣球花,这个季节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中间摆着两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鎏汐早上就准备好的水壶和两个杯子。 鎏汐把毯子铺在藤椅上,两人并肩坐下。毯子很大,盖住两个人绰绰有余。鎏汐把毯子角掖好,又递给流川枫一个靠垫。 “看,”她指指天空,“今天星星好多。” 流川枫抬头。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钻。远处有云,薄薄的,边缘被月光染成银白色。 “小时候,”流川枫突然开口,“我经常一个人练球到很晚。” 鎏汐侧头看他。流川枫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家附近的球场,”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路灯不太亮,有时候球投出去,就看不见了。只能听声音。进了,是‘唰’一声。没进,是‘砰’一声。” 鎏汐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男孩,在昏暗的球场上,一遍又一遍地投篮。听声音判断进没进。 “后来路灯修好了。”流川枫说,“但我还是习惯听声音。” “为什么?” “因为眼睛会骗人。”他说,“有时候你以为球进了,其实只是砸在后框上。有时候你以为没进,其实弹了一下又滚进去了。但声音不会骗人。” 鎏汐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喜欢篮球,”她轻声说,“因为它诚实。” 流川枫点点头:“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没有借口,没有模棱两可。”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鎏汐往毯子里缩了缩,流川枫把毯子往她那边拽了拽。 “你呢?”他问,“为什么想当医生?” 鎏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从毯子里伸出手,指向天空。 “你看那颗,”她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但其实它离我们很远,有八点六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八点六年前发出来的。” 流川枫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我喜欢星星,”鎏汐说,“因为它们让我觉得,人类很渺小,但又很了不起。我们这么渺小,却能算出星星离我们多远,能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诞生,什么时候死亡。” 她停顿了一下,收回手。 “人体也是。”她说,“心脏每天跳动十万次,血液在血管里流过的距离能绕地球两圈。我们身体里有六十万亿个细胞,每个细胞都在努力工作,让我们能呼吸,能思考,能爱。”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所以我想当医生。”她说,“想了解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系统,想守护它。想让受伤的人好起来,想让生病的人少点痛苦。”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台灯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你会是个好医生。”他说。 鎏汐笑了:“这么肯定?” “嗯。” “为什么?” “因为,”流川枫想了想,“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手很稳。” 就这个理由?鎏汐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她知道,对流川枫来说,这可能是最高的评价了。 “那你呢?”她问,“除了篮球,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想回答。 “想去美国打球。”他终于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东西,“去NBA。” 鎏汐点点头,没有说“好厉害”或者“你一定行”。她只是问:“然后呢?” “然后……”流川枫看着星空,“想站在最高的地方。” “最高的地方?” “嗯。”他说,“想看看,从那里往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鎏汐听懂了。他不是想出名,不是想赚钱。他只是想知道,当一个人把所有天赋、所有努力都倾注在一件事上,最后能走到哪里。 那种纯粹,像水晶一样透明,也像水晶一样易碎。 “我陪你。”鎏汐说。 流川枫看向她。 “你去美国,我考那边的医学院。”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明天早饭吃吐司”,“虽然可能不在一个城市,但总在一个国家。假期可以见面,平时可以打电话。” “会很辛苦。”流川枫说。 “我知道。”鎏汐笑了,“但你不也在做辛苦的事吗?” 流川枫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完全被他的手掌包住。指尖有点凉,他轻轻摩挲着,想把她暖热。 “鎏汐。”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没成功,没去成美国,你会失望吗?” 鎏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流川枫,你想打篮球,是因为你喜欢,对吗?” “对。” “那就够了。”她说,“你去美国,我为你高兴。你留在日本,我陪你打日本联赛。你想做什么,我就支持你做什么。这不是交换,也不是投资。这是我愿意做的事。” 她说完,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就像你支持我当医生一样。”她退开一点,眼睛弯起来,“不问结果,只管去试。” 流川枫看着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暖暖的 ,软软的,像春天的雪。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她。这个吻比之前的都要温柔,慢慢摸索着,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鎏汐闭上眼睛,手指攀上他的肩膀。 毯子滑下去一半,夜风吹在皮肤上,凉凉的。但两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很暖,热得发烫。 吻结束时,两人都没立刻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鎏汐。”流川枫低声说。 “嗯?” “谢谢你。” 鎏汐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他说,“谢谢你说这些话。” 鎏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流川枫。”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会一直在这里。”她说,“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成不成功。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流川枫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是柠檬味的洗发水。 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亮着。远处的云飘过来,又飘走。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鎏汐轻轻动了一下。 “冷了吗?”流川枫问。 “有点。” “进去吧。” 两人收拾毯子和靠垫,回到屋里。鎏汐去烧水泡茶,流川枫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水开了,鎏汐端着两杯茶过来,递给他一杯。茶是茉莉花茶,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清甜的香气。 “下周就是期中考试了。”鎏汐说,“我可能会比较忙。” “我知道。”流川枫说,“你复习,我不打扰你。” “但比赛我还是会去看。”鎏汐补充,“重要的几场。” “嗯。” 两人安静地喝茶。茶很烫,小口小口地喝,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流川。”鎏汐突然说。 “嗯?” “今天的咖喱,其实有点咸。” 流川枫愣了下:“是吗?” “嗯。但我看你吃得很香,就没说。” “不咸。”流川枫说,“刚好。” 鎏汐笑起来:“你就是不挑食。” “你做的,都好吃。” 这句直白的话让鎏汐脸有点热。她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来。 “该回去了。”流川枫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走到玄关。流川枫换鞋,鎏汐站在旁边看着他。 “明天见。”流川枫说。 “明天见。”鎏汐说,“训练别太拼,伤口还没好。” “知道。” 流川枫穿上鞋,拉开門。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走出去,又回头。 鎏汐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看你走了我再进去。” 流川枫看了她几秒,突然转身走回来,低头在她唇上快速亲了一下。 “好了。”他说,“进去。” 这次他真的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鎏汐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了,才关上门。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暖暖的。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三,鎏汐在数学课上第三次走神时,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她额头上。 “鎏汐同学。”数学老师的声音凉飕飕的,“请重复我刚才讲的内容。” 鎏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的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她感觉脸颊烧得发烫。 黑板上的公式像一堆扭动的蝌蚪。她盯着看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我没听清楚。”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坐下吧。”他说,“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 鎏汐机械地坐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点,但眼皮还是沉得抬不起来。昨晚她只睡了四个小时——看完湘北对武里的比赛录像,处理完流川枫训练后新添的擦伤,又复习药理学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背英语单词,现在脑子里像塞满了湿棉花。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经过她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低声议论。 “年级第一也会上课走神啊?” “听说她男朋友是篮球队的,天天往体育馆跑……” “怪不得。” 鎏汐没理会。她低头收拾书包,手指在颤抖。笔袋拉链卡住了,她用力一扯,拉链头崩飞出去,圆珠笔和橡皮散了一桌。 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几秒,突然很想哭。 “鎏汐。”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流川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室后门,手里拎着她的草莓牛奶。 他看到她桌上的狼藉,又看看她的脸,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没事。”鎏汐飞快地把东西扫进书包,“你怎么来了?不是该训练吗?” “训练改到下午了。”流川枫走进来,帮她捡起滚到地上的橡皮,“你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鎏汐接过牛奶,插上吸管。甜腻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 流川枫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沾了点墨水,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梳整齐,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下午的比赛,”他问,“你来吗?” 今天下午湘北对高畑,八强争夺战的关键一场。 鎏汐张了张嘴。她想说来,一定要来。但她下午第一节要去数学老师办公室,第二节要补昨天落下的化学课,晚上还要去图书馆查药理学资料——期中考试就在下周,她还有三个章节没复习完。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虚,“我尽量。” 流川枫没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冰凉,鎏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你手好冷。”他说。 “教室空调开太大了。”鎏汐勉强笑了笑,“你快去吃饭吧,我待会儿还要去老师办公室。”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放学等我。” 他走了。鎏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肩膀一下子垮下来。 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更冷。 “鎏汐同学,你最近状态很不对。”数学老师翻着她的作业本,“上个月的小测你拿了满分,这个月连续三次作业都有低级错误。今天的课更离谱,我讲了三遍的公式你都没听进去。” 鎏汐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帆布鞋的鞋带开了,她没力气系。 “我知道你课外活动多。”老师叹了口气,“但高中第一年的基础很重要。你现在松懈,后面想追都追不上。” “对不起。”鎏汐说。 “我要的不是道歉。”老师把作业本推到她面前,“下周的期中考试,数学如果掉出年级前十,我会联系你的家长谈谈。” 从办公室出来时,午休时间已经过半。鎏汐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图书馆。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药理学课本。 “乙酰胆碱受体分为M型和N型,M型又分为M1、M2、M3……” 字在眼前跳动。她眨了眨眼,试图集中注意力。 “M1受体主要分布于神经节和中枢神经系统,M2受体分布于心脏,M3受体分布于平滑肌和腺体……” 眼皮越来越沉。她用手撑住额头,指甲掐进太阳穴。疼痛让她清醒了十秒钟,然后倦意又像潮水般涌上来。 “鎏汐?” 有人轻轻拍她的肩膀。鎏汐猛地惊醒,课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图书管理员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你在这里睡着了。已经打上课铃了。” 鎏汐慌乱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捡起课本,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二十,化学课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 她抓起书包就往教室跑。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追她。 化学课的老师没为难她,只是指了指黑板示意她赶紧坐下。鎏汐喘着气翻开课本,发现今天讲的是她上周请假去看比赛时落下的内容。 黑板上写满了反应方程式,她一个都看不懂。 下课铃终于响了。鎏汐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鎏汐,借一下上节课的笔记好吗?我今天也没听太懂。” 鎏汐想说我自己都没记,但说不出口。她翻出笔记本递过去,女生接过来翻了翻,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你……”女生欲言又止,“你这几页都是空的啊。” 鎏汐拿回笔记本。确实,上周三到现在,化学笔记一片空白。只有几处无意识的涂鸦,画得歪歪扭扭,像心电图。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我晚点补好了再给你。” 女生点点头,转身走了。鎏汐把脸埋进手臂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哭了眼睛会肿,下午还要去看比赛。 可是真的好累。 下午的训练赛,鎏汐还是迟到了。 她赶到体育馆时,第一节已经打到一半。湘北领先八分,但气氛并不轻松。高畑的球员个子不高,但速度极快,防守像黏胶一样缠人。 流川枫刚完成一次抢断,正要快攻,对方两个球员立刻包夹上来。他强行起跳投篮,球进了,但落地时左脚踩在对方球员脚背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鎏汐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流川枫站稳后活动了下脚踝,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回防。但鎏汐看见他跑动时的步伐有点不自然。 她下意识地往前排走,想看得更清楚些。书包带子勾到了椅背,她用力一扯,带子断了。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和笔记散了一地。 旁边几个学生看过来。鎏汐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手指被书页划了个口子,渗出血珠。她没管,胡乱把东西塞回书包,抱在怀里继续往前挤。 第二节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她终于挤到最前排。流川枫正走向替补席,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他接过宫城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抬眼看向观众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找到鎏汐时停住了。 鎏汐对他做了个口型:脚怎么样? 流川枫摇摇头,示意没事。但鎏汐看见他在长椅上坐下后,伸手揉了揉脚踝。 中场休息时,鎏汐想下去看看,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她只能站在栏杆边,看着流川枫和安西教练说话。安西教练说了什么,流川枫点点头,然后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下半场流川枫没再上场。赤木和三井撑起了进攻,樱木在篮板球上表现出奇的好。最后湘北赢了十二分,但赢得并不轻松。 比赛结束,球员们陆续往更衣室走。鎏汐等在通道口,看见流川枫一瘸一拐地出来时,心一下子揪紧了。 “让我看看。”她蹲下身。 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皮肤发红发热。鎏汐轻轻按了按,流川枫的肌肉瞬间绷紧。 “扭伤了。”她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常备的冰袋和弹性绷带,“先冰敷,晚上再热敷。这两天不能训练。”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发抖,缠绷带时好几次没拿稳。最后打结时用力过猛,勒得太紧,流川枫倒抽了一口冷气。 “对不起。”鎏汐慌忙松开,“我重新弄。” “不用。”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就这样。” 他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鎏汐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刚才被书页划伤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他说。 “小伤。”鎏汐想抽回手,流川枫没放。 “你今天很不对劲。”他声音很低,“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鎏汐扯出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流川枫看着她。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燥起皮,笑容勉强得像随时会碎掉。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 “嗯?” “别勉强。” 就三个字。鎏汐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我真的没事。”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流川枫没再问。他扶着她的肩膀站起来,把一半体重靠在她身上。鎏汐撑着他慢慢往外走,感觉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岔路口时,流川枫停下脚步。 “我自己回去。”他说,“你早点休息。” “可是你的脚——” “能走。”流川枫打断她,“你脸色白得像纸,赶紧回家睡觉。” 鎏汐想反驳,但一阵头晕袭来,她晃了一下。流川枫及时扶住她,眉头皱得更紧。 “我送你。”这次是他说的。 “不用——” “闭嘴。” 流川枫的语气很凶,但手上的动作很轻。他重新把手臂搭在她肩上,调整了姿势,让两个人能互相支撑。 一路沉默。走到鎏汐家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进去吧。”流川枫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鎏汐点点头,掏出钥匙。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门打开时,她回头看他。 “你……小心脚。”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 “不用。”流川枫说,“多睡会儿。” 鎏汐还想说什么,但流川枫已经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书包从怀里滑落,书本再次散了一地。 她没去捡。 就这么坐着,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过了很久,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她该复习了。该做饭了。该整理笔记了。 但她一动也不想动。 鎏汐闭上眼睛。 就五分钟,她对自己说。就休息五分钟。 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瞌睡死了,明天——呃,是今天公司还要大检查,哭ING~好像休长假!! 第47章 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昨晚她居然就那么靠着门板睡了一夜。四肢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 门铃又响了一声,更急促。 鎏汐扶着墙站起来,从猫眼往外看。流川枫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个塑料袋,右手撑在门框上,受伤的脚虚虚点着地。 她打开门。 “给你。”流川枫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饭团,一盒牛奶,还有一根香蕉。“早饭。” 鎏汐愣愣地接过来。饭团还温热,隔着塑料袋烫着掌心。 “你的脚……” “能走。”流川枫打断她,视线扫过她的脸,“你昨晚没睡?” 鎏汐这才想起自己连脸都没洗,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整理,被流川枫抓住了手腕。 “进去。”他说,“吃早饭。” 鎏汐侧 身让他进来。流川枫走路姿势还是有些别扭,但比昨天好多了。他在矮几前坐下,鎏汐去厨房倒水。 “你吃了没?”她问。 “吃了。” 鎏汐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拆开饭团。是鲑鱼味的,米饭里拌了芝麻,很香。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一个饭团,喝了半盒牛奶,他才开口。 “今天的比赛,”他说,“你别来了。” 鎏汐的手顿住。 “不是不想你来。”流川枫补充,声音很平,“是你需要复习。期中考试就在下周。” “可是——” “没有可是。”流川枫说得很坚决,“你的学业很重要。我不想你因为我耽误自己。”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蕉。香蕉皮上有些黑色的斑点,熟透了。 “我……我答应过要看你的比赛。”她声音很小。 “比赛还有很多场。”流川枫说,“但期中考试只有一次。”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昨天那个样子,我没办法专心打球。”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点伤人。但鎏汐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担心她。比担心比赛更担心她。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受伤了,第一时间告诉我。”鎏汐抬起头,看着他,“不许瞒着我。” 流川枫点点头:“嗯。” “还有,训练要适量。脚没好全之前别乱来。” “嗯。” “还有——” “鎏汐。”流川枫打断她,“我会照顾自己。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他说完,站起身:“我走了。今天训练提前结束,下午四点我来找你复习。” 鎏汐跟着站起来:“你的脚能训练吗?” “做些基础练习。”流川枫说,“安西教练有安排。” 他走到玄关,换鞋时动作很慢。鎏汐想扶他,他摆摆手。 “对了。”出门前,流川枫回头,“中午记得吃饭。别啃面包。” 门关上了。鎏汐站在原地,听着他下台阶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慢慢远去。 那天上午,鎏汐真的没去学校。她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把散落一地的书本收拾好,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药理学笔记。 “非甾体抗炎药的作用机制是通过抑制环氧化酶,减少前列腺素的合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慢,但很专注。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中午十二点,她准时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吃完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 然后继续复习。 下午三点五十,门铃又响了。流川枫站在门口,额发微湿,身上有淡淡的汗味。 “结束这么早?”鎏汐有点意外。 “嗯。”流川枫换鞋进来,“今天练战术,脚没事。” 他在矮几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几本笔记:“这些是去年期中考试的真题和解析。三井给的。” 鎏汐接过来翻了翻。笔记很详细,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谢谢。”她说。 “不用。”流川枫顿了顿,“他听说你在复习药理,还说有不懂的可以问他姐姐——他姐姐是医学院的。” 鎏汐愣了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帮我谢谢他。”她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各占矮几一边,安静地学习。流川枫在看篮球战术手册,偶尔在纸上画些示意图。鎏汐在做药理学习题,遇到卡壳的地方就咬着笔头皱眉。 “这里。”流川枫突然开口,手指点在她的笔记本上,“你写错了。” 鎏汐凑过去看。是β受体阻滞剂的副作用,她把“心动过缓”写成了“心动过速”。 “哦,对。”她赶紧改过来。 流川枫收回手,继续看自己的书。但他没再完全沉浸进去,而是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确认她还在专注学习。 五点,鎏汐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流川枫合上书:“饿了吗?” “有点。” “想吃什么?” “随便。” 流川枫想了想:“我去买。” “你的脚——” “便利店很近。”流川枫已经站起来,“五分钟。” 他回来时拎着两个便当。一个是炸鸡排的,一个是烤鱼的。还有两盒蔬菜沙拉和两瓶茶。 两人面对面吃饭。炸鸡排有点干,但鎏汐吃得很香。她饿坏了。 “明天,”流川枫说,“我早上八点过来。” “你不用训练?” “上午休息。”流川枫说,“下午再去。” 鎏汐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休息——她知道,是因为她。 吃完饭,流川枫收拾垃圾,鎏汐去烧水泡茶。水开的时候,她看着壶口冒出的白色水汽,突然说:“流川。” “嗯?” “如果……如果这次考试我没考好怎么办?” 流川枫抬起头。鎏汐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那就下次考好。”他说。 “可是——” “没有可是。”流川枫打断她,“一次考试而已。”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一百没什么区别。鎏汐转过身,看着他。 “你会失望吗?”她问。 流川枫放下手里的垃圾袋,走到她面前。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你考第几名,都不影响我喜欢你。” 鎏汐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拖鞋是粉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已经穿得有点旧了。 “我……”她声音发颤,“我怕让你失望。” 流川枫伸手,抬起她的脸。他的手指很粗糙,有常年握球磨出的茧。 “你不会。”他说得很肯定,“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鎏汐抬手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多。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他的T恤被汗水浸湿又干了,有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的味道。鎏汐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哭了大概三分钟,鎏汐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她说,“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流川枫松开她,“去洗脸,然后继续复习。”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 流川枫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带着早饭。两人一起学习到中午,鎏汐做饭,他洗碗。下午鎏汐复习,流川枫去训练——但训练时间缩短了,四点左右就回来,陪她继续学习到晚上。 他话依然不多,但会在她走神时敲敲桌子,在她皱眉时递过水杯,在她趴在桌上睡着时,轻轻把她抱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鎏汐把所有的笔记都过了一遍。合上最后一本书时,她长长舒了口气。 “可以了。”她说,“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也来不及了。” 流川枫正在帮她整理桌面,闻言抬起头:“紧张吗?” “有一点。”鎏汐老实说,“但比上周好多了。” 上周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垮掉。现在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明天我送你去考场。”流川枫说。 “不用,我自己——” “我送。”流川枫的语气不容反驳,“考完我来接你。” 鎏汐看着他,突然笑了:“你怎么像送小孩去幼儿园。” 流川枫没笑。他很认真地说:“我想送。” 于是第二天,流川枫真的送她去了学校。考场在隔壁教学楼,他在楼梯口停下。 “加油。”他说。 “嗯。”鎏汐点头,“你也是。” “我?” “下午的比赛。”鎏汐说,“对海南,加油。”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嗯。”他说,“加油。” 考试很顺利。题目没有想象的难,鎏汐做完还有时间检查。交卷铃响时,她放下笔,感觉肩膀上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走出考场时,流川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怎么样?”他问。 “应该不错。”鎏汐说,“你呢?比赛几点?” “三点。”流川枫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你——” “先吃饭。”流川枫说,“你想吃什么?”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拉面店。鎏汐点了酱油拉面,流川枫点了味噌的。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鎏汐吹了吹,喝了一口汤。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这个给你。”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流川枫。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按摩油。”鎏汐说,“有薄荷和桉树精油,可以缓解肌肉酸痛。你赛前让彩子学姐帮你涂在肩膀上——你最近投篮动作有点僵,应该是肩部肌肉太紧张了。” 流川枫接过瓶子,拧开闻了闻。清冽的薄荷味。 “谢谢。”他说。 “还有,”鎏汐又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能量棒。三井说海南的防守很黏人,体力消耗会很大。你中场休息时吃一个。” 流川枫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突然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你像我的后勤部长。”他说。 鎏汐脸红了:“啰嗦。爱用不用。” “用。”流川枫把东西仔细收好,“一定用。” 吃完饭,流川枫送鎏汐回家,然后才去体育馆。鎏汐站在门口看他走远,突然想起什么,追了上去。 “流川!” 流川枫回头。 “赢不赢都没关系。”鎏汐大声说,“平安回来!” 流川枫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比赛鎏汐还是去看了。她答应过不常来,但这场太重要——湘北对海南,死亡之组的关键战。 她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可疑分子。但流川枫上场前抬头看了一眼,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他冲她点了点头。 鎏汐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比赛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海南不愧是卫冕冠军,攻防一体,几乎没有破绽。湘北打得异常艰难,比分一直胶着。 第三节结束时,湘北落后五分。流川枫走到替补席,从包里拿出那瓶按摩油。彩子接过去,帮他涂在肩膀上。他仰头喝了口水,然后拆开能量棒,两口吃完。 重新上场时,他的动作明显更流畅了。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湘北落后三分。球在流川枫手里,海南的王牌球员牧绅一死死贴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流川枫做了个假动作,然后猛地加速,从牧绅一左侧突破。牧绅一紧追不舍,两人几乎同时起跳—— 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 鎏汐屏住了呼吸。 球进了。三分。平局。 加时赛。 加时赛的五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最后十秒,湘北领先一分,海南握有球权。牧绅一突破分球,外线射手接球就投—— 球弹筐而出。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湘北赢了。 体育馆瞬间爆炸了。湘北的学生冲下看台,球员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流川枫被队友们围在中间,赤木用力拍他的背,樱木跳到他背上,三井和宫城在一旁鬼叫。 鎏汐站在看台上,看着那片沸腾的蓝色。她没下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流川枫终于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最后目光定格在看台最后一排。 他挤开人群,朝她跑来。 鎏汐也往下走。他们在楼梯中间相遇了。 流川枫满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但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赢了。”他说。 “嗯。”鎏汐点头,“赢了。” 流川枫伸手,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鎏汐惊呼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放我下来!你脚——” “没事。”流川枫把她放下,但没松手。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我们都做到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鎏汐闭上眼睛,笑了。 是啊,都做到了。 考试,比赛。学业,篮球。 他们各自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命,又彼此支撑着走过最难的路。 这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了,这些天忙疯了。这是今儿的第一更~感谢在2012-12-2102:29:12~2012-12-2716:3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羙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体育馆里的空气是稠的,像化不开的蜂蜜,黏在皮肤上,吸进肺里沉甸甸的。鎏汐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攥着那根能量棒——她自己做的,燕麦、坚果、蜂蜜,捏成不太规则的条状,外面包着锡纸。锡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记分牌上,红色的数字跳动:第二节还剩两分钟,海南领先七分。 神宗一郎刚刚又进了一个三分。球出手时鎏汐就知道会进——那种弧度太熟悉了,像精确计算过的抛物线,最高点几乎碰到天花板,然后笔直地坠落,穿网而过时只发出“唰”的一声轻响,温柔得像叹息。 她看见流川枫在对面半场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经过太阳穴,在下巴处汇成一颗,滴在地板上。灯光太亮了,把他皮肤照得有些发白。 暂停哨响。 球员们往场下走。神宗一郎没有立刻回替补席,而是绕了个弯,朝观众席这边走过来。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穿着海南的白色队服,号码6。汗水把后背浸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在鎏汐面前停下,隔着一道低矮的栏杆。 “给。”他递过来一瓶运动饮料,瓶身上还凝着水珠,“看你坐这儿半天了,没喝水吧?” 声音很温和,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 鎏汐没接:“不用,谢谢。” 神宗一郎的手停在半空。他笑了笑,没有收回,反而把瓶子又往前递了递:“冰镇的。这种天气,不补充水分容易中暑。” 旁边已经有观众在看这边了。鎏汐听见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瓶子。很冰,冰得指尖发麻。 “谢谢。”她说,“你快回去吧,要开始了。” 神宗一郎没动。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鎏汐。”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场比赛我会赢。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失误’几次。让湘北晋级。” 鎏汐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瓶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她气得声音都在抖,“篮球不是这样打的。” “我知道。”神宗一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所以我只是说说。但如果你真的开口,我说不定会考虑。”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毕竟你值得。” 鎏汐僵在原地。她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烫得吓人。她想把瓶子扔回去,但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流川枫。 他站在替补席旁边,手里抓着毛巾,眼睛盯着这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鎏汐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冰冷的,锐利的,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哨声响了。 下半场比赛开始。 流川枫第一个冲上场。他没有看 鎏汐,一眼都没有。但他打球的方式变了——不再传球,不再跑位,拿到球就单打,一次又一次地往篮下冲。 防守他的是神宗一郎。 第一次对抗,流川枫强行突破,肩膀狠狠撞在神宗一郎胸口。裁判没吹。球进了,但流川枫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第二次,流川枫在三分线外急停跳投。神宗一郎封盖,指尖擦到球的下缘。球弹框而出。 第三次,流川枫在底角被包夹,还是勉强出手。球砸在篮板上,弹飞了。 “流川!”赤木在场边大吼,“传球!” 流川枫像没听见。他眼睛盯着神宗一郎,瞳孔里燃着火。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球衣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神宗一郎也不说话了。他防守得很认真,但每次成功阻止流川枫后,都会往观众席瞟一眼。 那个眼神鎏汐读懂了——看,我在赢他。 “湘北请求暂停!” 安西教练站起来,双手做了个“冷静”的手势。球员们围过去,流川枫走在最后。鎏汐看见赤木在对他吼什么,三井在旁边劝,宫城急得跳脚。 但流川枫只是低着头,用毛巾擦脸,一个字也不说。 暂停结束,重新上场。流川枫依然故我。 比赛彻底变成了两个人的对决。湘北的进攻节奏完全乱套,球只要到流川枫手里就出不来了。海南趁机打反击,分差一点点拉大。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时,湘北落后十二分。 流川枫抢断成功,单人快攻。神宗一郎回防,两人在篮下同时起跳—— 球进了。但流川枫落地时踩在神宗一郎脚上,整个人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裁判哨响。阻挡犯规。 鎏汐站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流川枫躺在地上,手捂着脚踝,表情痛苦。 神宗一郎走过去,伸出手想拉他。流川枫猛地拍开那只手,自己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罚球线。 两罚全中。分差十分。 但湘北已经没时间了。 最后的几分钟,流川枫像疯了一样追分。三分,突破,急停跳投。他一个人拿了湘北最后十五分里的十二分。 但没用。 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78:75。海南赢三分。 体育馆里爆发出海南学生的欢呼声。神宗一郎被队友们围在中间,笑着接受祝贺。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找到鎏汐。 然后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饮料瓶,做了个“喝掉”的口型。 鎏汐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瓶饮料。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化完了,塑料瓶被她的手温捂得发烫。 她猛地松手。瓶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脚边。 湘北那边死寂一片。赤木低着头,拳头攥得发白。三井用毛巾盖住脸。宫城在骂脏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流川枫站在场地中央,背对着观众席。汗水把他的球衣完全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脊背线条。他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鎏汐想下去找他。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看见赤木走过去,站在流川枫面前。说了什么,听不清。但流川枫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赤木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跟神宗一郎较劲,完全不顾团队!你知道这场比赛有多重要吗?!” 流川枫没反驳。他一把推开赤木,朝鎏汐这边走来。 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周围的观众自动让开一条路。 鎏汐看着他走近。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在她面前停下。 “你是不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还对他余情未了?” 鎏汐愣住了。 “不然他为什么敢那样对你说话?”流川枫的声音越来越高,“为什么敢在比赛的时候来找你?为什么——” “我没有!”鎏汐打断他,声音也在抖,“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他!是他自己——”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流川枫吼了出来。这是鎏汐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声说话,“为什么每次他看你的时候,你都那么紧张?为什么——” “流川枫。”鎏汐看着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你是在怪我吗?” “比赛输了,你心情不好,我理解。”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你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我什么都没做错。” 流川枫盯着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啊。”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愤怒,“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我不该分心,不该失控,不该——”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急,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鎏汐站在原地。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 低头,看见脚边那瓶运动饮料。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塑料瓶里晃动,像眼泪。 她弯腰捡起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很冰。冰得喉咙发痛。 然后她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只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更衣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像困兽在笼子里喘气。 流川枫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低垂着头。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膝盖在抖,不是累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抖。 赤木站在更衣室中央,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背很宽,肌肉绷得紧紧的,把队服撑得几乎要裂开。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黏稠地流淌。 “流川。” 赤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流川枫没动。 “流川枫。”赤木转过身。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看着我。” 流川枫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今天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吗?”赤木一字一顿,“全国大赛的种子资格。我们离它只差三分。就三分。” 更衣室里更安静了。三井靠在衣柜上,用毛巾盖着脸。宫城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樱木难得没说话,只是抱着头坐在角落。 “第三节的时候,我让你传球给三井,空位,大空位。”赤木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听见了吗?你传了吗?” 流川枫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最后两分钟,落后五分,我们还有机会打快攻。”赤木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流川枫面前,“宫城已经跑到前场了,你在干什么?你跟神宗一郎一对一,硬投,没进。你知道那球进了我们就只差两分吗?” “赤木——”三井想开口。 “闭嘴!”赤木吼了回去。他指着流川枫,手指在抖,“你知道你最让我失望的是什么吗?不是输球,是你今天打球的方式。太自私了。你脑子里只有跟神宗一郎较劲,完全不顾团队,不顾战术,不顾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流川枫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你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没说完!”赤木也吼起来,“你知道安西教练今天为什么没骂你吗?因为他失望了!他以为你懂篮球是什么,你懂什么叫团队,结果呢?你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什么叫一个人毁掉一支球队!” 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捅进去。 流川枫盯着赤木,眼眶通红。然后他一把推开赤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更衣室。 门被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流川枫跑得很快,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他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鎏汐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眼睛还有点肿。看见流川枫,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流川枫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你是不是,”他开口,声音里的怒气自己都控制不住,“还对他余情未了?” 鎏汐愣在原地。 “不然他为什么敢那样对你说话?”流川枫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敢在比赛的时候来找你?为什么敢——” “我没有!”鎏汐的声音在抖,“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他!是他自己——”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流川枫吼了出来。走廊的墙壁把声音放大,嗡嗡地回响,“为什么每次他看你的时候,你都那么紧张?为什么今天他要给你递水,你就接了?!” “我不接怎么办?”鎏汐也提高了音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吵起来吗?那才是更丢人吧!” “所以你就接了?”流川枫冷笑,“所以你就让他有机会靠近你,有机会跟你说那些话?‘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失误’——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你听了不觉得恶心吗?” “我觉得恶心!”鎏汐的眼泪涌了出来,“我觉得恶心透了!但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流川枫,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道理?”流川枫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输球的人有资格讲道理吗?今天这场比赛,我脑子里全是你在看台上接他水的样子。全是你跟他说话的样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有人拿刀在搅你的脑子,你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所以你输了球,怪我?”鎏汐的声音在颤抖,“你比赛心态失衡,怪我?流川枫,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出气筒!” “我没有——” “你有!”鎏汐打断他,“你现在就在把我当出气筒!你不敢跟赤木吵,不敢跟安西教练吵,你就敢跟我吵!因为我不会打篮球,我不会骂你,我不会像赤木那样指着你的鼻子说你自私!你就挑软柿子捏,是不是?” 话像耳光,扇得流川枫脸发麻。 “我不是……” “你就是!”鎏汐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你心里清楚今天输球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神宗一郎,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是你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是你自己非要跟他较劲,是你自己——” “够了!”流川枫吼了出来。 声音太大了,震得鎏汐耳朵嗡嗡响。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喜欢了一年多的男孩,突然觉得好陌生。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红又烫。但那火不是温暖的,是冷的,像冰焰,能把人冻伤。 “你说得对。”流川枫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控制不住情绪。我看见你跟他在一起就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周围安静得吓人。只有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昆虫在叫。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灰尘里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鎏汐……同学?” 是三井。他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瓶水,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你还好吗?” 鎏汐没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三井走过来,把水放在她旁边,然后在她身边蹲下。 “流川那家伙,”三井的声音很轻,“就是头倔驴。输了球,又被赤木骂了一顿,脑子不清醒了。你别往心里去。” 鎏汐还是没说话。 “其实……”三井顿了顿,“今天比赛的时候,我们都看出来了。神宗一郎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激怒流川,让他失控。你……你别怪流川。” “我没怪他。”鎏汐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那样说我。” 三井叹了口气。 “那小子,”他说,“篮球就是他的命。今天这场比赛,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输了,还输在自己手里……他受不了的。但这不是他伤害你的理由。”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点回家吧。”他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会好一点的。” 鎏汐点点头。三井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墙。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有点凉。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体育馆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晕染开一小片夜色。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说笑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看见流川枫了。 他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低着头,背弓得很厉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动。 鎏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喘气儿~这是第二更~么么! 第49章 冷战的第一天,鎏汐绕了远路去学校。 她特意从学校后门走,那条路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多花十五分钟。树叶还没全黄,但边缘已经泛起焦糖色,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晨露沾湿了鞋尖,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她走得很慢,低头数地上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二十七片时,她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数落叶? 她在心里问自己。是为了不想别的事吗? 是的。是为了不想流川枫。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了教室,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以前她总是坐在第三排,因为那里能清楚地看见黑板,也能在转头时看见从走廊经过的流川枫。 现在不需要了。 上课铃响,她翻开笔记本,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很好,她对自己说。就该这样。学习,备考,医学,心理学。这些才是重要的。 第三节课是心理学选修。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戴一副圆眼镜,说话声音软软的。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情绪的自我觉察与疏导。” 鎏汐的笔尖顿了顿。 “很多时候,我们会把情绪归咎于外部事件——‘我生气是因为他做了那件事’,‘我难过是因为发生了这个’。”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情绪的真正来源,其实是我们自己对事件的解读。同样的情境,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情绪反应。为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 “因为每个人的需求、期待、价值观不同。”老师继续说,“所以今天我们要做的练习,是选择一个最近让你困扰的情绪事件,试着梳理:事件是什么?你的情绪是什么?情绪背后的需求是什么?有没有其他可能的解读方式?” 鎏汐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墨水有点洇开了,像模糊的泪痕。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事件:地区决赛后与流川枫吵架。 情绪:愤怒、委屈、伤心。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她换了一行。 愤怒的原因:他说了伤人的话,把输球的责任推给我。 委屈的原因: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伤心的原因:他说的那句“不想再看到你 “。 写完了。但还不够。老师说要问“情绪背后的需求”。 鎏汐咬住笔杆。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桌面上快速掠过。 她的需求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地写: 需求一:被信任。希望他相信我对他的感情是专一的。 需求二:被理解。希望他明白我当时接那瓶水的无奈。 需求三:被尊重。希望他不要用伤人的方式表达情绪。 写到这里,她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像拧紧的瓶盖被拧开了一道缝。 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其他可能的解读方式? 鎏汐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她写下: 流川枫当时处于极度挫败的状态。输球、被赤木指责,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在这种状态下,他需要发泄情绪,而我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成了情绪的出口。 他的愤怒可能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失控的自己。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字迹照得有些刺眼。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话,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她心里都明白。明白流川枫为什么生气,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但当时为什么就控制不住地跟他吵呢? 因为她也需要被看见。需要他看见她的委屈,她的无辜。 两个都需要被看见的人,撞在一起,就只剩下互相伤害。 下课铃响了。鎏汐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走到门口时,心理学老师叫住了她。 “鎏汐同学。” “是。” 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上课用的讲义:“你刚才听得很认真。如果有什么想聊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教学楼,她看了眼体育馆的方向。往常这个时间,篮球部应该在晨练。她会绕过去看一眼,把准备好的能量棒悄悄放在流川枫的柜子里。 今天她没去。 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医学书。《病理学基础》,厚厚的,像块砖。 她看了两页,然后发现自己在走神。书上讲的是细胞坏死的类型,但她脑子里全是昨晚流川枫通红的眼睛。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中午吃饭时,她一个人在食堂角落的桌子。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女生在议论。 “听说没?昨天比赛后流川枫跟女朋友吵架了。” “真的假的?因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海南那个神宗一郎……比赛中途给鎏汐递水,流川枫看见了,吃醋了。” “哇,流川枫也会吃醋啊……” “重点不是吃醋,是比赛输了!我听篮球部的人说,赤木发了好大的火,骂流川枫自私,不顾团队。” “那鎏汐不是很惨?成了出气筒。” “谁说不是呢……” 鎏汐低头扒着饭。米饭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她快速吃完,收拾餐盘离开了食堂。 下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选了羽毛球——体育馆的主馆被篮球部占了,他们在副馆上课。 隔着墙,能听见篮球击地的声音,砰砰的,很有节奏。还有赤木喊战术的声音,宫城指挥跑位的声音。 但没有流川枫的声音。 他从来不爱喊。打球时很安静,只有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偶尔的喘息。 鎏汐握着羽毛球拍,手腕有点抖。对面的同学发球过来,她没接住,球从耳边飞过去。 “鎏汐?你没事吧?”同学问。 “没事。”她捡起球,“继续。” 下课后,她没立刻回家。她绕到了篮球部训练的主馆外面,躲在树后面看。 训练已经结束了,球员们陆续走出来。三井和宫城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樱木一个人走在最后,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流川枫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换回了校服,书包单肩背着,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鎏汐平时等他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鎏汐躲在树后,心跳得很快。她看见他的侧脸,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但那光看起来冷冷的,没有温度。 他走远了。 鎏汐从树后走出来,手指抠着树皮。粗糙的树皮硌得指尖发疼。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她绕远路,坐最后一排,不去体育馆,不去他们常去的便利店。流川枫也没有来找她。 就像两条原本相交的线,突然变成了平行线。 周四下午,她在图书馆复习时,听见隔壁桌的两个男生在低声说话。 “樱木那家伙,这几天训练状态好差。” “是啊,安西教练都找他谈话了。说是还没从输球的打击里恢复过来。” “其实那场比赛樱木打得不错啊,抢了十几个篮板呢。” “但他自己觉得没用吧。最后输了嘛。” 鎏汐停下笔。她想起樱木——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红头发男孩,输球那天晚上,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抱着头,很久没动。 第二天放学后,她去了体育馆。 训练还没开始,樱木一个人在练习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他又捡回来,继续投。动作很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 “樱木。”鎏汐喊他。 樱木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鎏汐……同学?”他挠挠头,“你怎么来了?” “找你。”鎏汐走过去,“能聊聊吗?” 两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鎏汐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谢谢。”樱木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训练怎么样?”鎏汐问。 “就那样。”樱木低着头,“反正我就是个替补,打得好不好都没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樱木顿了顿,“上次比赛,我抢了那么多篮板,最后还是输了。说明篮板根本没用。得分才有用。” 鎏汐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开口:“樱木,你知道一场篮球比赛,有多少次进攻机会吗?” “啊?” “假设每队有80次进攻机会,”鎏汐说,“每次进攻只有24秒。在这24秒里,球可能被投进,可能被抢断,可能失误。但有一种情况是确定的——如果没投进,球就会弹出来。” 樱木看着她。 “弹出来的球,需要有人去抢。”鎏汐继续说,“抢到了,球队就多一次进攻机会。你上次比赛抢了17个篮板,也就是说,你为湘北创造了17次额外的进攻机会。” 樱木的眼睛慢慢睁大。 “如果没有这17次机会,”鎏汐说,“湘北可能连最后的翻盘希望都没有。虽然最后输了,但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你让比赛有了悬念。” 樱木没说话。他盯着手里的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凹凸纹路。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真的吗?” “真的。”鎏汐说,“所以别觉得自己没用。你的篮板很重要,比你自己想的还要重要。” 樱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突然站起来,对着空旷的球场大吼:“听到了吗!我很重要!” 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鎏汐笑了。 “谢谢你,鎏汐同学。”樱木认真地说,“你比流川枫那家伙好多了!他这几天就知道臭着一张脸训练,理都不理人!” 鎏汐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训练很拼吗?” “拼得要命!”樱木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练到腿都抬不起来。安西教练让他休息他都不听。我看他就是跟自己过 不去。” 鎏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呢?”樱木突然问,“你跟流川枫……真的不说话了?” “嗯。” “为什么啊?就为了一场吵架?” 鎏汐没回答。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该走了。你好好训练。” “哦……”樱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麻烦……”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快黑了。鎏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图书馆时,她停下脚步。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三楼的窗户边,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坐着别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翻开心理学笔记本,在白天写的那页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也许我们都需要时间。时间让情绪沉淀,让理智浮上来。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开始复习医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她学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窗外时,会想:流川枫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还在训练吧。或者已经回家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作业。 就像她现在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字在眼前跳动,但这次她看进去了。细胞,组织,器官,系统。人体的精密构造,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又像一个神秘的宇宙。 她喜欢这种规律感。喜欢知道每个部分都有它的功能,每个反应都有它的原因。 不像感情。 感情没有规律—— 作者有话说:吐血~累SHI阿舍了,好吧这是第三更~ PS:大幅度短更结束,阿舍争取恢复到日更或者是隔天更的状态,鞠躬~飘走ING 第50章 冷战第七天的放学后,樱木花道在体育馆门口拦住了鎏汐。 “喂!鎏汐同学!”他张开手臂,像一堵墙似的挡在路中间,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鎏汐抱着书,往左走,樱木就往左挪;往右走,樱木就往右挪。 “樱木同学,”她叹了口气,“我要去图书馆。” “图书馆有什么好去的!”樱木大声说,眼睛却心虚地瞟向体育馆里面,“那个……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樱木抓了抓他那头标志性的红发,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就是……那个……流川枫那家伙!他这几天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老是走神!肯定是在想你!” 体育馆里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砰砰砰,节奏很快。鎏汐听得出那是流川枫——他的运球比其他人更沉,像心跳。 “他走神是他的事。”她平静地说,“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樱木急得跳脚,“你是他女朋友啊!女朋友!” “曾经是。”鎏汐纠正他,然后侧身想绕过去。 樱木又挡过来:“别走别走!我还有话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樱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再不理他,他就要被海南那个神宗一郎欺负了!今天训练的时候,海南的人来交流,神宗一郎还特意问起你呢!” 鎏汐的手指收紧,书页被捏得皱起来。 “他问了什么?” “就问……‘鎏汐最近怎么样’之类的。”樱木说得磕磕巴巴,“反正流川枫听见了,脸臭得像谁欠他一百万!训练的时候跟疯了一样,谁都拦不住!” 鎏汐没说话。她看向体育馆的门,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看不清楚是谁。 “所以啊!”樱木趁热打铁,“你得主动一点!那家伙就是头倔驴,你不理他,他就更不会理你!” “为什么是我主动?”鎏汐问,“明明是他先说伤人的话。” “因为他笨啊!”樱木说得理直气壮,“他要是懂得怎么道歉,母猪都会上树了!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他!” 鎏汐差点笑出来。她摇摇头:“我要去图书馆了。再见,樱木同学。” 她绕过樱木,朝图书馆走去。脚步很稳,但心跳有点乱。 图书馆里很安静。鎏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医学书。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的,像在做梦。 她看了三页,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樱木的话:“流川枫那家伙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肯定是在想你。”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体育馆的屋顶,红色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真的在想她吗? 那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找她? 鎏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张很光滑,摸起来凉凉的。 与此同时,体育馆里,樱木正对着流川枫进行第二轮“调解”。 “喂!狐狸脸!”他跳到流川枫面前,挡住了投篮的路线。 流川枫停下动作,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看了樱木一眼,眼神很冷:“让开。” “不让!”樱木叉着腰,“我有话跟你说!” 流川枫没理他,换了个方向继续练习投篮。球出手,空心入网。 樱木又挡过去:“你是不是还跟鎏汐吵架呢?” 流川枫的动作顿了一下。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关你什么事。”他说,声音很低。 “当然关我的事!”樱木嚷嚷,“你们俩闹别扭,影响球队气氛!安西教练都说了,最近大家情绪都不对!” 流川枫弯腰捡球,没接话。 樱木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再不道歉,鎏汐就要被神宗一郎抢走了!今天那家伙还打听她呢!” 流川枫的手指收紧,篮球在他手里变形。他盯着篮筐,眼神像是要把那铁圈盯穿。 “那又怎样。”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怎样?!”樱木瞪大眼睛,“你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被别人抢走?” “她不是物品。”流川枫说,“她有权利选择。” 说完,他又投了一个球。这次进了,但动作很僵硬,像是在发泄什么。 樱木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头倔驴也挺可怜的。明明在意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说。 “算了算了!”樱木摆摆手,“我不管你们了!爱咋咋地!” 他气呼呼地走了。流川枫站在原地,手里的篮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砰砰砰,像心跳。 第二天放学,鎏汐从教学楼出来时,樱木又出现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晴子——篮球部经理,也是樱木暗恋的女孩。 “鎏汐同学!”晴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能打扰你一下吗?我有些医学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啊。什么问题?” 晴子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就是关于运动后的肌肉放松……哎呀!” 话没说完,樱木突然从旁边冲过来,“不小心”撞到了鎏汐的手臂。她手里的书和笔记本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樱木手忙脚乱地蹲下,“我帮你捡!” “樱木!你小心一点!”晴子责怪道,也蹲下来帮忙。 就在这时,流川枫从体育馆那边走过来。他应该是刚训练完,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毛巾。 樱木眼睛一亮,立刻大喊:“流川枫!过来帮忙啊!” 流川枫停下脚步,看向这边。他的目光先落在鎏汐身上,然后又移到散落一地的书本上。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走了过来。 四个人蹲在地上捡东西。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鎏汐伸手去够一本掉得比较远的笔记本,指尖刚碰到封面,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是流川枫的手。 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鎏汐触电般缩回手。流川枫的动作也僵了一下。 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流川枫捡起那本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鎏汐接过。 封面上写着“心理学笔记”,是她的字迹。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流川枫没说话。他继续捡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动作很慢。鎏汐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发现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晰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是没睡好。 所有的书都捡起来了。流川枫站起来,把手里的几本递给鎏汐。 鎏汐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 晴子和樱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边,假装在讨论什么,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那个……”鎏汐开口,声音还是很低,“比赛失利的事,我知道你很难过。” 流川枫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此刻映着她的影子。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简单的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但鎏汐听懂了。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道歉,对流川枫来说,可能比打一场艰苦的比赛还要难。 她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愧疚,看见他紧绷的下巴,看见他握着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心里的那堵墙,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说,“我应该更坚决地拒绝神宗一郎。不应该接那瓶水,不应该给他任何误解的机会。” 流川枫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看到你跟他说话,我就……很难受。”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点笨拙。但鎏汐心里那点残余的委屈,突然就散了。 “我跟他已经过去了。”她认真地说,“现在,以后,都只会是你。” 流川枫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微弱,但鎏汐看见了。 “嗯。”他说。 一个字,但足够了。 樱木在那边夸张地咳嗽起来:“咳咳!那个……晴子,我们是不是该去体育馆了?安西教练还在等我们呢!” “啊,对!”晴子反应过来,赶紧拉着樱木,“我们先走了!鎏汐同学,谢谢你!改天再请教你!” 两人跑远了,留下鎏汐和流川枫站在原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鎏汐开口,“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去便利店?” 流川枫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脚步很慢,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有些笨拙的温柔。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流川枫突然停下。 “鎏汐。” “嗯?”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你了。”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耳尖红了。 “我也是。”她轻声说。 流川枫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茧,但很温暖。 他握得很紧,像怕她会抽走。 但鎏汐没有。 她回握住他,手指轻轻扣进他的指缝。 夕阳的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学生进进出出。但他们都像是背景,模糊的,遥远的。 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掌心这点温度。 “进去吧。”流川枫说。 “嗯。” 他们走进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然后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谁也没提吵架的事,谁也没提冷战的那七天。 就像那只是一场短暂的雨,下过了,天晴了,地面干了,只留下空气里清新的味道。 流川枫吃饭很快,但今天他吃得很慢。鎏汐小口小口地咬着饭团,偶尔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鎏汐说。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下周有比赛。”流川枫说,“全国大赛资格赛,第一场。” “我知道。”鎏汐说,“我会去看。” “嗯。” 简单几句对话,像在修补什么。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重新拼好。 吃完了,鎏汐收拾包装纸。流川枫突然开口:“你……还生气吗?” 鎏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生气了。”她说,“但下次,不要再那样说我了。” “不会了。”流川枫说得很郑重,“再也不会了。” 鎏汐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我相信你。”她说。 流川枫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两人走出便利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着。影子在身后拉长,缩短,又拉长。 “流川。” “嗯?”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鎏汐说,“不要憋在心里,也不要用伤人的方式发泄。” “好。” “我也会的。”她说,“我会更注意分寸,不让你误会。” “嗯。” 简单的承诺,但他们都明白有多重。 走到鎏汐家门口时,流川枫停下脚步。 “明天……”他问,“还一起上学吗?” “嗯。”鎏汐点头,“老时间,老地方。” 流川枫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他说。 “晚安。” 鎏汐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推开门,进屋。 客厅的灯亮着,暖暖的。她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远处的路灯下,流川枫正回头往这边看。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鎏汐靠在窗边,笑了。 冷战结束—— 作者有话说:抱住各位亲~阿舍回来呢~吼吼吼吼 今儿的第一更~么么《 》 50-55 第51章 全国大赛资格赛的第一场,湘北对津久武。 体育馆里的空气很闷,像暴雨前的低气压。鎏汐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膝盖上摊开一本医学笔记,但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场上那个穿11号球衣的身影上。 比赛已经打了半场,湘北领先五分。但场上的气氛不对劲——津久武的球员动作越来越粗暴,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每一次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观众的嘘声。 流川枫是重点“照顾”对象。 第一节的时候还好,只是普通的身体对抗。第二节开始,津久武那个留平头的6号球员就像胶水一样黏在流川枫身上,手肘、膝盖、肩膀,每一次接触都用上暗劲。 鎏汐看见流川枫皱了三次眉头。一次是突破时被推了腰,一次是抢篮板时被架了肘子,还有一次是上篮落地时,6号的脚“恰好”伸到他落脚的地方。 流川枫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他看了6号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防。 但鎏汐知道,他的脚踝开始痛了。她看得见他跑动时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小,看得见他每次 急停时左腿会微微发抖。 中场休息时,她挤到最前面,隔着栏杆喊:“流川!” 流川枫正仰头喝水,闻声转过头。汗水把他的额发全部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看见她,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摇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鎏汐想说什么,但裁判的哨声已经响了。 下半场开始。 津久武改变了战术,不再全场紧逼,而是专门在流川枫接球时进行包夹。两个人,有时是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手臂像栅栏一样横在他面前。 第三节还剩四分钟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流川枫在底线接球,一个假动作晃开第一个防守队员,加速往篮下冲。6号从斜刺里杀出来,没有伸手断球,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流川枫的左半边身体。 撞击声很闷,像拳头打在沙包上。 流川枫失去平衡,整个人向**斜。他想调整重心,但左脚落地时踩在了6号的脚背上。 鎏汐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骨折的脆响,而是韧带被过度拉伸时那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流川枫摔倒了。整个人侧着砸在地上,篮球脱手滚出边线。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鎏汐已经冲了下去,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翻过栏杆跳进场内。 “让开!”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医学生!” 津久武的球员还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推开。她跪在流川枫身边,手刚碰到他的脚踝,就感觉到了异常的温度——肿了,肿得很快,皮肤已经开始发烫。 “别动。”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抖,“让我看看。” 流川枫咬着牙,脸白得像纸。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鎏汐按住了。 “我说别动。”她的语气很凶,眼眶却红了,“你知不知道脚踝扭伤后乱动会加重伤势?” 她快速检查伤处。脚踝外侧已经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包,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开始出现淤血。典型的踝关节外侧韧带撕裂。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针灸包——这是她最近在自学中医时准备的,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可能会有点疼。”她说着,抽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在酒精棉片上擦了擦。 流川枫盯着她手里的针,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要干什么?” “消肿。”鎏汐简短地说,手指按在他脚踝外侧的几个穴位上,“三阴交、太溪、昆仑……这几个穴位能促进局部血液循环,缓解肿胀和疼痛。” 她下针很快,手法虽然生疏但很稳。银针扎进皮肤时,流川枫的肌肉猛地绷紧,但他一声没吭。 扎完针,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冰袋——她总是随身带着,因为流川枫训练后经常需要冰敷。她把冰袋敷在肿起的地方,用绷带固定好。 “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疼。”流川枫老实说,“但比刚才好点。”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有隐忍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不甘——比赛还没结束,他不想下场。 “别想了。”她说,“这场不能打了。脚踝不能再受力,否则韧带会彻底断裂,以后都打不了球。” 流川枫的眼睛骤然收缩。 “我扶你下去。”鎏汐站起来,伸手去拉他。 但流川枫推开了她的手。 “比赛还没结束。”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流川枫——” “扶我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能打。” 鎏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拼命眨眼,把泪水逼回去:“你疯了?你知道韧带撕裂有多严重吗?你现在每走一步,都是在赌你的职业生涯!” “我知道。”流川枫说,“但我更知道,这场输了,湘北就进不了全国大赛。” 他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地面,试图像往常一样站起来。但左脚刚一用力,剧痛就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你看!”鎏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流川枫没说话。他咬着牙,再一次尝试。这次他用手撑着她的小腿借力,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站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把他的球衣彻底浸透。 “裁判。”他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要继续比赛。” 裁判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脚:“你确定?需要队医检查——” “我确定。”流川枫打断他,“我的……我的队医已经处理过了。”他看了鎏汐一眼。 鎏汐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不,想把他按回地上,想骂他笨蛋、疯子、不要命的混蛋。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光——那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光。那是篮球在他生命里的重量,是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 “好。”裁判点头,“但如果你再摔倒,我会强制让你下场。” 鎏汐扶着他慢慢走到场边。安西教练走过来,胖胖的脸上满是担忧。 “流川同学,你——” “我能打。”流川枫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安西教练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鎏汐。鎏汐别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去吧。”安西教练最终说,“但记住,不行就下来。全国大赛很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 流川枫点点头。他活动了一下左脚,表情痛苦,但眼神坚定。 暂停结束,重新上场。 鎏汐回到观众席,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着流川枫一瘸一拐地走回场上,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津久武的球员看见他回来,交换了一个眼神。6号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脏,像在说:看,他回来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第一个回合,流川枫接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突破,而是停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 球进了。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但鎏汐看见他落地时左脚只敢轻轻点地,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右脚上。 第二个回合,津久武进攻。球传到6号手里,他直接冲向流川枫,像是要再撞一次。 但流川枫提前后撤了一步。6号扑了个空,惯性让他往前冲了好几步。流川枫趁机伸手,把球从他手里拍掉。 抢断成功。但他没有快攻,而是把球传给宫城,自己慢慢往前跑。 他在保存体力,也在保护左脚。 第三节结束,湘北领先八分。 短暂休息时,鎏汐又冲了下去。她检查了冰袋,发现已经化了。她换了个新的,重新固定好。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嗯。”流川枫闭着眼睛,“但能忍。” “如果疼得受不了,就下来。”她说,“不要硬撑。” 流川枫睁开眼,看着她:“如果我下来了,湘北输了,你会怪我吗?” 鎏汐愣住了。 “我不会。”她最终说,“但你会。你会怪自己一辈子。” 流川枫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个很苦的笑容。 “你知道就好。”他说,“所以让我打完。” 鎏汐点点头。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很烫,汗水是咸的。 “小心那个6号。”她低声说,“他还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流川枫说,“我也有准备。” 第四节开始。 津久武加强了进攻,分差一点点缩小。还剩三分钟时,湘北只领先两分。 球传到流川枫手里。6号又贴了上来,这次他动作更隐蔽,手藏在身体侧面,随时准备推人。 流川枫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6号没跳,但重心上移了。 就在这一瞬间,流川枫突然加速,不是往前,而是往右横移一步,拉开半个身位的空间,然后起跳。 6号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手指扫过流川枫的手腕。 球还是投出去了。弧线很高,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颗球。 鎏汐屏住了呼吸。 球进了。三分。 湘北领先五分。 流川枫落地时左脚终于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手撑着地板,大口喘气。 裁判吹哨,打手犯规,加罚一球。 流川枫被队友扶起来,慢慢走向罚球线。他看了一眼记分牌:还剩两分十一秒。 他接过球,拍了拍,调整呼吸,然后出手。 球进了。 湘北领先六分。 津久武叫了 暂停。流川枫走回替补席时,脚步已经踉跄得不成样子。 鎏汐冲过去扶住他。他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够了。”她在他耳边说,“已经够了。你做得够多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上。他的眼神很空,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最后两分钟,他没再上场。湘北守住了六分的优势,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78:72。 赢了。 湘北的球员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但流川枫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按着脚踝。 鎏汐蹲在他面前,轻轻拆掉冰袋和绷带。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熟透的茄子。 “要去医院。”她说,“必须拍片子,看看韧带损伤的程度。” 流川枫点点头。他很安静,安静得反常。 鎏汐扶着他站起来。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但他一声不吭。 走出体育馆时,夕阳正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光很暖,但鎏汐心里很冷。 她看着流川枫苍白的侧脸,突然想起他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湘北输了,她会怪他吗? 不会。 但现在她明白了——他宁愿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不要留下“如果当时我能打”的遗憾。 这种疯狂,这种偏执,是她爱他的原因,也是让她最害怕的东西。 她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全是汗。 “流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她的声音在抖,“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流川枫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对不起。”他说。 就三个字,但鎏汐听懂了。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你害怕,但我还是得这么做。 她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笨蛋。”她说。 “嗯。”他承认了。 病房里的灯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着墙壁上的污渍——大概是以前输液时溅上去的,擦不掉,留下淡黄色的痕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便利店的红蓝招牌还在亮着,像一双疲惫的眼睛。 鎏汐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塑料饭盒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看了眼病床上的流川枫——他已经吃完了,正靠坐在床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脚看。石膏是今天下午新打的,雪白的一截,裹住了脚踝和小腿下半部分。 “疼吗?”她问。 流川枫摇头,但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什么地方:“不疼。麻药还没完全过。” 鎏汐站起来收拾饭盒。她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能听见轻微的鼾声。 收拾完,她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医学笔记。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学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起。流川枫就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纤细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淡,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看了一会儿,流川枫开口:“你在看什么?” 鎏汐抬起头:“运动损伤康复。正好跟你有关。”她合上笔记,“想听吗?” “嗯。” 鎏汐翻开笔记本,指着一张手绘的解剖图:“这是脚踝的结构。你看,这里有距腓前韧带、跟腓韧带、距腓后韧带……你这次伤到的主要是距腓前韧带,是踝关节最常受伤的部位。”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声音平稳清晰:“韧带损伤分为三度。一度是轻微的拉伤,二度是部分撕裂,三度是完全断裂。你的情况介于二度和三度之间,所以需要打石膏固定四周,让韧带在正确的位置愈合。” 流川枫看着那张图。线条画得很细致,韧带、骨骼、肌肉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他能看出她画得很用心。 “四周不能动。”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鎏汐听出了一丝烦躁。 “嗯。”她把笔记本合上,“但四周后就能开始康复训练了。我会帮你制定计划,从最轻微的关节活动开始,慢慢加强。只要按计划来,两个月后就能恢复训练。”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鎏汐问。 “你好像……”他停顿了一下,“懂很多。” “因为我在学。”鎏汐笑了笑,“而且我想帮你。”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流川枫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时间慢慢流淌,像一条平缓的河。 九点半,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隔壁床的鼾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鎏汐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明天放学后再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添满。 “鎏汐。”流川枫突然叫她。 “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这个动作很简单,但鎏汐看懂了他的意思。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里。 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掌心的茧磨着她的皮肤,有点粗糙,但很真实。 “那天,”他开口,声音很低,“在赛场,神宗一郎找你的时候……”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鎏汐握紧他的手:“嗯,我在听。” “我看见他跟你说话,看见你接他的水。”流川枫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当时……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还会选他。”他说,“害怕我比不过他。害怕你会后悔跟我在一起。”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鎏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永远自信的流川枫,也会有这么不安的时候。 “我不会。”她说得很坚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流川枫看着她,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 “比赛输了以后,我很难过。”他继续说,“不是因为输了球,是因为我让球队失望了,让赤木失望了,让安西教练失望了。然后我看见你,就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你身上……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鎏汐听清了。 她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住他的手。 “我明白。”她说,“我知道你当时很难过,很挫败。我也知道你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但是流川,下次……下次再有这种事,能不能不要用伤人的方式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很难过,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时间,但不要说‘不想再看到你’那样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句话……真的很伤。” 流川枫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 “不会了。”他说,“再也不会了。” 他松开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我保证。”他认真地说。 鎏汐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流川枫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没有急切,没有占有欲,只有安抚和歉意。他的嘴唇有点干,但很暖。鎏汐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 次不是因为难过。 吻结束的时候,两人都没立刻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在狭窄的空间里。 “以后,”鎏汐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及时沟通。不要冷战,不要猜来猜去。有问题就说出来,一起解决。” “好。”流川枫答应。 “我也会的。”她说,“我会更注意跟其他人的距离,不让你误会。” “嗯。” 简单的约定,但他们都明白有多重。 鎏汐退开一点,擦了擦脸:“我真的该走了。再晚没公交了。” “我送你到门口。” “你脚——” “轮椅。”流川枫指了指墙角那架折叠轮椅,是今天下午医院提供的。 鎏汐把轮椅推过来,扶着他慢慢挪上去。他的左脚不能受力,动作很笨拙,但总算坐稳了。 她推着他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走廊。夜晚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 到了电梯口,鎏汐按下按钮。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我做便当带过来。” “随便。”流川枫说,“你做的都行。” 电梯门开了。鎏汐推他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 “那……咖喱饭?”她问,“我记得你喜欢。” “嗯。”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鎏汐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突然说:“流川。” “嗯?” “你的梦想是去美国打球,对吗?”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那你要好好养伤。”鎏汐认真地说,“脚踝是篮球运动员的生命。这次受伤是警告,提醒你要更爱惜自己的身体。因为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它还承载着很多人的期待——赤木的,三井的,宫城的,樱木的,安西教练的,还有……我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想看你站在更高的地方。想看你实现梦想。所以,答应我,好好康复,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来。” 流川枫看着她。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他说,“我答应你。” 电梯到了。门打开,鎏汐推着他穿过大厅,来到医院门口。 夜晚的风有点凉。鎏汐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冷,你穿得少。” 流川枫点头。他看着她,突然说:“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回病房小心。”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鎏汐弯下腰,在他唇上快速亲了一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轮椅上,在医院门口的光晕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挥了挥手。他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很笨拙的动作,但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吼吼吼~阿舍亢奋的献上福利1~咩哈哈哈! 这是今儿的第二更~么么飞吻ING 第52章 流川枫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 鎏汐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帮着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篮球杂志,还有她这些天带来的医学笔记。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然后扶着流川枫慢慢挪下床。 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可拆卸的护踝。脚踝还是肿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色,但比一周前好多了。 “能走吗?”鎏汐问。 流川枫试着把重量放在左脚上,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摇摇头,没说话。 鎏汐早有准备。她从病房角落推出那架折叠轮椅——医院同意他们带回家用,押金已经交了。 “坐上来。”她说,“我推你。” 流川枫看了轮椅一眼,表情有点抗拒。但他还是坐了上去,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骑自行车的小孩。 鎏汐推着他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咕噜咕噜的,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回到家时是上午十点。鎏汐把轮椅停在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欢迎回来。”她说。 流川枫抬头看着门楣——那是她家,不是他家,但她用了“回来”这个词。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暖暖的。 屋子里很整洁,和他住院前一样。矮几上堆着医学书,窗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叶片油亮亮的,像刚浇过水。 鎏汐把他推到矮几前,然后在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你的康复计划。”她把笔记本翻开,推到流川枫面前,“我根据你的情况制定的,每天都要做,不能偷懒。” 流川枫接过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还画了很多图——拉伸动作的示意图,关节活动的角度标注,甚至还有肌肉解剖图。 “第一周主要是被动活动。”鎏汐指着第一页,“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我帮你做。” 她说着,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左脚。她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流川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 “放松。”鎏汐说,“相信我。” 她开始慢慢地活动他的脚踝。先是上下活动,动作很轻,幅度很小。然后是左右活动,最后是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无痛的范围内,一旦流川枫皱眉,她就停下来,等他适应了再继续。 “疼吗?”她问。 “一点点。”流川枫说,“能忍。” “疼就要说。”鎏汐认真地说,“康复训练的原则是无痛。疼说明有炎症或者韧带还在损伤期,强行活动会加重伤势。” 流川枫点头。他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表情专注得像在做精密手术。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鎏汐帮他重新戴好护踝,固定好角度。 “好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下午再做一次。现在你休息,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流川枫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厨房很小,她站在那里几乎转不开身,但动作很利落——洗米,切菜,打蛋,一切都井井有条。 饭菜的香味很快飘出来。是咖喱,她拿手的。 吃饭时两人都没说话。鎏汐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他一眼,确认他吃得怎么样。流川枫吃得很快,但动作比平时小心——他左手扶着碗,右手拿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像个生怕把饭洒出来的孩子。 “下午,”鎏汐突然说,“我陪你复习。” “复习什么?” “功课啊。”她笑了笑,“你住院一周,落了不少课吧?我帮你补。” 流川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个。 “不用。”他说,“我自己可以。” “你连走路都费劲,怎么去图书馆查资料?”鎏汐说,“而且我已经跟老师要了这周的讲义和作业,都帮你整理好了。” 她说着,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科的笔记,复印的讲义,还有用红笔标注的重点。 “谢谢。”流川枫说。 “不用谢。”鎏汐收拾碗筷,“我们是搭档啊。你教我篮球战术,我帮你补习功课,很公平。” 下午的康复训练结束后,鎏汐真的开始帮流川枫补习。 她坐在矮几这边,他坐在那边。她把数学讲义摊开,一道题一道题地讲。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这里,”鎏汐指着一道几何题,“辅助线应该这么画。你看,连接这两个点,就能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流川枫低头看题。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鎏汐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一根根分得很清楚。 “懂了。”他说。 “真的懂了?” “嗯。”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流川枫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他的手很大,握笔的姿势有点笨拙,但线条画得很直。他按照鎏汐说的方法,一步步推导,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很好。”鎏汐笑了,“你学得很快。” 流川枫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很浅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鎏汐看见了。 补习结束后,鎏汐开始看自己的医学书。流川枫就坐在对面,翻看她之前给他的康复计划。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第二周开始增加负重训练,是什么意思?” “就是慢慢让脚踝承受一点重量。”鎏汐解释,“一开始是坐着,脚平放在地上,用脚趾抓毛巾。然后是站着,但扶着墙,只承受身体重量的10%。慢慢增加,直到能正常走路。” “要多久?” “看恢复情况。”鎏汐说,“如果一切顺利,四周后应该能正常走路,八周后可以慢跑,三个月后可以恢复篮球训练。”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 “太慢了。”他说。 “慢才好。”鎏汐认真地说,“韧带愈合需要时间。强行加速只会留下后遗症,以后更容易受伤。你想一辈子打篮球,还是只打这几年?” 这话说得很重。流川枫看着她,最终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 每天早上,鎏汐帮流川枫做康复训练。下午,她帮他补习功课。晚上,两人各自学习——她看医学书,他看篮球战术手册。 周末的午后,鎏汐把藤椅搬到院子里,让流川枫坐着晒太阳。她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厚厚的医学笔记。 “你在看什么?”流川枫问。 “神经解剖。”鎏汐说,“讲大脑和脊髓的结构。你看,”她把笔记转过去给他看,“这是大脑皮层,分不同的功能区。这里是运动区,控制肢体动作;这里是感觉区,接收触觉、痛觉信息……” 她讲得很投入,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声音平稳清晰。流川枫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还是认真听着。 “篮球,”他等她讲完一段,突然开口,“也跟大脑有关。” “嗯?” “投篮的时候,”流川枫说,“不是只用眼睛看篮筐。要用整个身体去感觉——脚的位置,手的角度,手腕的力量。练到后来,不用看也知道球会不会进。” 鎏汐看着他:“所以是肌肉记忆?” “嗯。”流川枫点头,“还有……空间感。你要知道自己在场上的位置,知道队友的位置,知道对手的位置。所有这些信息都要在脑子里处理,然后做出决定——传球、突破、投篮。”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鎏汐听得入神。 “那你觉得,”她问,“对手的心理状态会影响比赛吗?” “会。”流川枫说,“比如对方如果急躁,防守就会有漏洞。如果紧张,投篮就会失准。” “那你能看出来吗?” “有时候能。”流川枫想了想,“看他的眼神,呼吸,还有小动作。” 鎏汐笑了:“这就是心理学在篮球里的应用啊。我最近在**动心理学,讲的就是运动员的心理状态对表现的影响。你要不要听听?” “嗯。” 鎏汐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比如说,焦虑会影响注意力的集中。人在焦虑的时候,注意力会变得狭窄,只关注眼前最直接的信息,忽略全局。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的球员在关键时刻会失误——他太紧张了,只盯着篮筐,忘了看队友的位置。”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怎么克服?”他问。 “有很多方法。”鎏汐说,“呼吸训练,正念冥想,自我暗示……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 她坐直身体,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吸气的时候数四秒,屏住呼吸数七秒,呼气的时候数八秒。重复几次,心跳就会慢下来,注意力会重新集中。” 流川枫照做。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怎么样?”鎏汐问。 “有点用。”他睁开眼,“下次比赛前可以试试。” 鎏汐笑了。她把笔记合上,靠回椅背上。院子里的阳光很暖,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流川。”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梦想是去美国打球。”她说,“我的梦想是当医生。我们都在朝自己的目标努力,对吗?” “嗯。” “所以就算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不是,我是说,”鎏汐有点语无伦次,“就算以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也要各自努力,不要放弃。” 流川枫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我们会在一起。”他说得很肯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鎏汐愣住了。 “美国也有医学院。”流川枫继续说,“你可以考那边的学校。我们可以一起。”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早就想好的事。鎏汐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你……你想过这个?” “想过。”流川枫说,“在医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 “所以不要说什么‘不在一起’。”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鎏汐的眼睛有点湿。她用力点头:“嗯。”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鸟在叫,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鎏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流川枫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 “康复训练要坚持。”她小声说。 “嗯。” “功课也不能落下。” “嗯。” “还有……” “还有什么?” 鎏汐想了想,笑了:“没什么了。就这样,挺好的。” 流川枫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他说,“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愛してる,あゆ】’注①——【我爱你,阿步】 捂脸,阿步走了下日语风儿,这章算是视觉盛宴不?咩哈哈哈哈哈 ~么么,这是今儿的第三更~ 第53章 全国大赛资格赛最后一场结束的那天傍晚,仙道彰在湘北校门口等到了鎏汐。 他靠在一辆自行车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看见鎏汐出来,他直起身,推着车走过来。 “能聊几句吗?”他问,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偶然遇见。 鎏汐看了眼四周——放学的人潮正往外涌,不少湘北的学生已经注意到他们,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这里不方便。”她说,“去那边吧。” 她指了指校门旁边的樱花树。这个季节樱花早谢了,只剩茂密的绿叶,在夕阳下投出深色的影子。 两人走到树下。仙道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转过身看着她。 “恭喜湘北晋级全国大赛。”他说,“最后一场我看了,流川枫恢复得不错。” “谢谢。”鎏汐说,“陵南也晋级了吧?” “嗯。”仙道笑了笑,“所以全国大赛上还会见面。”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一点。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作为陵南的球员,是作为仙道彰。”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爱流川枫。”仙道说得很直接,“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我不是那种会自欺欺人的人。” 夕阳从树叶缝隙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平静的、坦诚的亮。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他继续说,“你是我见过最耀眼的女孩。不是因为你漂亮,也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光。就像你名字里的那个‘汐’字,是傍晚的海潮,安静,但有力量。”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仙道抬手制止了她。 “让我说完。”他说,“我知道我没机会了。从你选择流川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没结果,还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很轻:“我希望能有最后一次约会的机会。不用很久,就一顿饭的时间。之后我就彻底放手,真心祝福你们。” 鎏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逼迫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请求,然后把选择权交给她。 “仙道同学……”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叫我仙道就好。”他笑了笑,“同学什么的,太见外了。” 鎏汐咬了咬嘴唇。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当然。”仙道点头,“不用急着回答。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你有我号码吧?” “有。” “那我走了。”他推起自行车,“无论你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 他骑上车,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放学的人潮里。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那天晚上,鎏汐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的光带。光带里有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她此刻乱糟糟的思绪。 仙道的请求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最后一次约会。听起来很简单,就是吃顿饭,聊聊天。但鎏汐知道没那么简单——如果她去了,流川枫会怎么想?他们好不容易才从上次的争吵中恢复过来,她不想再有任何误会。 但如果不去呢?仙道帮过她,在她和流川枫冷战的时候,是仙道提醒她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他那么坦诚,那么有风度,她不想伤害他。 翻来覆去想了半夜,鎏汐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要告诉流川枫。 不是瞒着他偷偷去,也不是找借口拒绝仙道。她要光明正大地告诉流川枫,然后让他来做决定。 这很冒险。流川枫的占有欲有多强,她比谁都清楚。上次因为神宗一郎的事,他们吵得那么凶,差点分手。 但鎏汐不想再隐瞒什么了。隐瞒只会滋生猜疑,而猜疑会毁掉信任。 第二天放学后,她在体育馆门口等流川枫。 训练刚结束,球员们陆续走出来。樱木看见她,夸张地挥手:“鎏汐同学!等流川枫啊?” “嗯。”鎏汐点头。 “那家伙还在里面换衣服!我去叫他!” “不用了,我等他。” 樱木挠挠头,走了。过了一会儿,流川枫出来了。他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毛巾,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来了?”他问。 “有话跟你说。”鎏汐说,“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天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教学楼天台。傍晚的风很大,吹得鎏汐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按住头发,深吸一口气。 “昨天,”她开口,“仙道彰来找我了。” 流川枫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着她,眼神锐利起来。 “他……说什么?” “他说想跟我最后一次约会。”鎏汐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会退缩,“就一顿饭的时间,之后他就彻底放手,祝福我们。”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流川枫。 他的脸绷得很紧,下巴的线条像刀刻一样锋利。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鎏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需要考虑。”鎏汐老实说,“然后我来问你了。” 流川枫转过身,面向栏杆。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鎏汐站在他身后,等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如果,”流川枫突然说,“我让你别去呢?” “那我就不去。”鎏汐说得很干脆,“我会拒绝他。” 流川枫回头看她:“真的?” “真的。”鎏汐走上前,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去,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感觉,是因为我觉得他值得一个正式的告别。他帮过我,也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什么。我想好好跟他说声谢谢,然后好好说再见。”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你的感受对我来说更重要。” 流川枫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铁锈。 鎏汐能感觉到他在挣扎。他的醋意,他的不安,他的占有欲——这些她都知道。但她也在赌,赌他对她的信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终于,流川枫开口了。 “你去吧。”他说。 鎏汐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去吧。”流川枫转过头,看着她,“我相信你。”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是琥珀色的,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我相信你会处理好。”他说,“也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鎏汐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流川枫承认,“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没安全感,就限制你的自由。”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去跟他好好告别。”他说,“然后回来找我。我等你。”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他选择了信任,而不是控制。这对流川枫来说,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难的一次选择。 “谢谢。”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流川枫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约会结束就给我打电话。”他说,“我来接你。” 鎏汐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掉:“好。” 流川枫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宽,心跳声很响,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鎏汐。”他在她耳边说。 “嗯?” “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会的。”鎏汐紧紧抱住他,“一顿饭的时间,然后我就回来。” 两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回家吧。”流川枫说。 “嗯。” 他们手牵手下楼。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走到校门口时,鎏汐突然停下。 “流川。” “嗯?” “等约会结束,”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鎏汐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流川枫看着她,然后点头:“好。” 他送她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然后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后,鎏汐给仙道打了电话。 “我答应你。”她说,“时间地点你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仙道说:“周六下午三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店。” “好。” “鎏汐。” “嗯?” “谢谢你。”仙道的声音很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夕阳把咖啡馆的玻璃窗染成蜜糖色。 鎏汐推开店门时,风铃在头顶发出清脆的声响。仙道彰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穿球衣,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他抬起头,看见她时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招牌式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而是很平静,平静得让鎏汐心里莫名一紧。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仙道说,声音很轻。 鎏汐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端来她常点的柠檬茶,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她知道这是仙道提前点的——他总是记得这些细节,记得她不爱太甜,记得她喜欢多加一片柠檬。 “我答应过会来。”鎏汐说。 窗外的街道上,放学后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个男孩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篮球,后座载着穿同样校服的女孩。女孩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碎碎的,像阳光下的气泡。 仙道没有立刻说话。他转着面前的咖啡杯,目光落在杯沿上,似乎在斟酌什么。鎏汐注意到他眼 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陵南队应该也在训练吧,为了即将开始的全国大赛。 “鎏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鎏汐握紧了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我知道你爱流川枫。”仙道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从你看他的眼神,从你在场边为他紧张的样子,我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现那点熟悉的笑意,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自嘲:“我本来想,时间还长,说不定哪天你就觉得,那个只会打篮球、说话不超过三句的家伙其实挺没意思的。” “他不是……” “我知道。”仙道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终于释然的坦然,“他可能话少,可能不擅长表达,但他是真的在乎你。那天比赛,他失控成那样——虽然害湘北输了,但我其实有点羡慕。” 鎏汐愣住了。 “羡慕他能为了你,连最在意的比赛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仙道笑了笑,“虽然方式很蠢。” 服务生过来续水,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仙道望着窗外,侧脸在斜阳里轮廓分明。鎏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也是在这个咖啡馆,他在看篮球杂志,抬头时撞上她的目光,笑着说:“你也喜欢看篮球?”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笑容温和的男孩,会是陵南的王牌,会是后来在球场上和流川枫针锋相对的人,会是在她身边陪伴了这么久的人。 “仙道君。”鎏汐轻声说,“谢谢你。” 仙道转过头来。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我说话,谢谢你在球场上那么认真地对待每一场比赛。”鎏汐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坚持说下去,“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真的。” 仙道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鎏汐深吸一口气,“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那个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是流川枫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像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仙道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我其实想过很多种可能。”他终于说,声音很平静,“想过如果我再早一点遇见你,如果我在他之前说那些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鎏汐,眼神清澈得像秋天傍晚的天空:“但后来我想通了——没有什么‘如果’。现在就是现在,你喜欢他,这就是结果。” “仙道君……” “听我说完。”仙道微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就是想正式地、认真地告诉你:鎏汐,我喜欢过你,很喜欢。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鎏汐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仙道说,“是你上次说想买却没买到的医学笔记。我托东京的朋友找到了。” 鎏汐的鼻子突然一酸。 “别哭啊。”仙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这样,我会误会你还舍不得我的。” “我只是……” “我知道。”仙道站起身,“好了,话说完了。我该走了。” “仙道君。”鎏汐叫住他,“全国大赛……请加油。” 仙道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鎏汐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点头。 “你也是。”他说,“湘北的队医小姐。”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风铃再次响起时,鎏汐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挺拔的,从容的,像他每一次离开球场时那样。 她坐在原地,看着面前已经冷透的柠檬茶。冰块全都融化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她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果然是那本医学笔记,书页很新,还带着油墨的香味。翻到扉页时,她看见一行字: “给未来最好的医生——仙道彰” 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随手写的战术笔记完全不同。 鎏汐合上盒子,放进书包里。她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杯,才摇摇头,起身离开。 推开咖啡馆的门时,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的湿意。鎏汐拉紧外套,正要往车站走,脚步却顿住了。 街对面的路灯下,流川枫站在那里。 他穿着湘北的队服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靠着灯柱。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但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儿,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她。 鎏汐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车流在两人之间穿梭,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有公交车驶过,短暂地挡住了视线,等车开走后,流川枫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穿过马路,脚步不紧不慢。鎏汐看着他从光影交错中走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在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流川枫低头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黑。他伸出手,不是要牵她,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碰触的力度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结束了?”他问。 鎏汐点点头。 流川枫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像是在找什么痕迹。鎏汐任由他看,不躲不闪。 “他说了什么?”流川枫又问。 “说他会放手。”鎏汐说,“说祝我们幸福。”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没问别的,没问细节,没问鎏汐有没有动摇,只是把手从她脸颊上移开,然后向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暖得鎏汐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颤。 “回家。”他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追问,就像每一天训练结束后,他会说的那样。 鎏汐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像是要确认这份温度是真实的。流川枫感受到她的力度,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 “流川。”鎏汐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流川枫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们牵着手往车站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先是分开的两个,然后慢慢重叠在一起,再分开,再重叠。鎏汐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刚才仙道离开时的背影。 “你在想什么?”流川枫问。 鎏汐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在想,”鎏汐说,“我们能遇见,真好。” 流川枫没有立刻回应。他们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信号灯从红色变成绿色时,流川枫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嗯。”他说。 就这一个字,但鎏汐听懂了。 电车到站时,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鎏汐把头靠在流川枫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流川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今天安西教练发来的训练总结。 “全国大赛的赛程表出来了。”他说。 “嗯。”鎏汐应了一声,“我会每场都去的。” “不用每场。” “我要去。”鎏汐坚持,“我是湘北的队医。” 流川枫侧过头看她。鎏汐抬起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很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不管你是赢是输,不管你是受伤还是健康,我都会在。” 车厢轻微地摇晃着,灯光在流川枫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又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我也会。”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流川枫先起身,然后伸出手。鎏汐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拉起来。下车的人流中,他们牵着手,逆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车站时,夜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稀疏地亮着几颗。鎏汐抬头看了看,忽然说:“流川,你看。” 流川枫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听说一起看到流星的人,会一直在一起。”鎏汐说。 其实天上没有流星,只有普通的星星。但流川枫还 是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用流星。”他说,“也会一直在一起。” 鎏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脸有点红。 流川枫愣了一下,随即耳朵也红了。他别过脸,但手还紧紧牵着她。 回家的路不长,但他们走得很慢。鎏汐说起今天学校里的事,说起医学备考的进度,说起她打算在篮球部推广的运动损伤预防方案。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走到鎏汐家门口时,两人在路灯下停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 “明天见。”流川枫说。 “明天见。”鎏汐说。 但她没有立刻进去,流川枫也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就那么站着,手还牵在一起。 最后还是鎏汐先笑了:“再这样站下去,邻居要看见了。” 流川枫这才松开手。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鎏汐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时,室内的灯光涌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流川。”鎏汐在门口回头,“全国大赛,我们一起加油。” 流川枫站在路灯的光晕里,点了点头。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很清晰: “嗯。” 门关上了。流川枫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拐角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鎏汐家的窗户。灯光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在整理书包。 流川枫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嘴角,在夜色里,很轻很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而窗内的鎏汐,正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那本医学笔记被她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湘北全国大赛的赛程表,还有流川枫的康复训练计划。 她翻开笔记本,仙道写的那行字在灯光下很清晰。鎏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而我会一直在他身边——鎏汐” 合上笔记本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流川枫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晚安”—— 作者有话说:么么~各位亲们,年大吉~咩哈哈哈,所以阿舍也勤奋了下~ 这是今儿的第一更~ PS:箱根神社的构造还是很灵异的,尤其是这些牌坊,让阿舍瞬间想起了地狱少女~捂脸! 第54章 大巴车在东京体育馆外停下时,鎏汐从浅眠中惊醒。 车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前的潮湿气味。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体育馆入口处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球队,各色队服像一片片移动的色块,在晨光里明暗交错。 “到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湘北的队员们陆续起身,伸懒腰的声音、背包拉链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鎏汐把怀里抱了一路的医疗箱重新检查了一遍——碘伏、纱布、弹性绷带、冰袋、喷雾剂,每一样都整齐地码放在该在的位置。她的手指划过箱盖内侧贴着的清单,心里默数:止血钳、剪刀、消毒棉片…… “紧张?” 流川枫站在过道里,低头看她。他已经换上了湘北的白色客场球衣,号码11在晨光里白得刺眼。汗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早上洗过澡没完全吹干。 鎏汐合上医疗箱,抬头对他笑了笑:“有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从昨晚开始,她的胃就隐隐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这是全国大赛的第一场,对手是丰玉高中——她查过资料,那是以“跑轰战术”闻名的强队,更以“粗暴防守”在篮球圈里声名狼藉。论坛上的讨论帖里,有人贴出去年丰玉比赛的录像截图:对手球员眼角开裂的血痕、手臂上清晰可见的抓伤、倒地时痛苦的表情。 流川枫伸出手,很轻地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别怕。” 就两个字,说完他就转身下车了。鎏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提起医疗箱跟了上去。 体育馆内的气氛和外面截然不同。 热浪、声浪、混杂着汗水与止滑粉的气味扑面而来。鎏汐眯起眼睛,适应着刺眼的灯光。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七成观众,各校的应援旗在挥舞,助威声此起彼伏。湘北的席位在左侧观众席第一排,安西教练特意为她留了最靠近场边的位置——方便随时进场处理伤员。 “小鎏汐,这边!”彩子学姐朝她挥手。 鎏汐小跑过去,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热身时间开始了。 丰玉高中的球员从对面通道走出来时,鎏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们的队服是深紫色,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球员们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每个人都精瘦结实,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棱角分明。走在最前面的是南烈,丰玉的队长,论坛里提到“暴力防守”时总会出现的名字。他正和队友说笑,转头时目光扫过湘北的席位,在鎏汐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的一秒,却让鎏汐脊背发凉。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评估它的易碎程度。 流川枫正在场边做拉伸。他背对着观众席,弯腰时球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鎏汐看见南烈也看向了流川枫,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比赛开始!” 裁判将球抛向空中的瞬间,鎏汐的心脏也跟着跳到了喉咙口。 跳球的是赤木队长和丰玉的中锋。篮球被拍向湘北半场,宫城良田接球,迅速推进。但丰玉的回防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宫城过中线的同时,三名丰玉球员已经形成了包围圈。 “这就是跑轰战术?”三井寿在场边低语。 话音未落,丰玉的控卫已经抢断了宫城的传球,一个长传甩向前场。南烈接球,面前空无一人,轻松上篮得分。 2:0。开场仅仅八秒。 湘北重新发球。这次流川枫主动要球,运过半场后面对南烈的防守。两人身高相仿,但南烈的站位很刁钻——不是正对着流川枫,而是侧身,右腿微微前伸,脚尖正好对着流川枫的起跳脚。 流川枫做了个假动作,向左突破。南烈迅速横移,两人的身体“砰”地撞在一起。裁判的哨声没响——合理冲撞。 但鎏汐看得清清楚楚:南烈在撞击的瞬间,右手肘有个微小的、向内侧顶的动作,正好顶在流川枫的肋骨上。流川枫眉头皱了皱,投篮姿势变形,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篮板球! 樱木花道和丰玉的大前锋同时起跳。两只手在空中同时触到篮球,下一秒,丰玉球员的身体在空中明显有个前倾的动作——不是冲着球,是冲着樱木的胸口。 “砰!” 樱木花道重重摔在地板上,后背着地,滑出去半米远。篮球从他手里脱出,被丰玉捡走,又是一次快攻得分。 4:0。 裁判这才吹哨,判了普通犯规。樱木花道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捂着额头——那里已经红了一片。 鎏汐“噌”地站起来,医疗箱的提手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她看向场边的安西教练,教练对她点 了点头。 第一次暂停。 鎏汐几乎是冲到场边的。她跪在樱木花道身边,先检查他的意识:“樱木君?能听见我说话吗?” “本、本天才没事……”樱木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鎏汐按住了。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手指轻轻拨开樱木额前的红发,淤青已经显现出来了,皮下有细小的血点。她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动作又快又稳:“可能会有点疼。” 碘伏触到皮肤的瞬间,樱木“嘶”了一声。鎏汐的手顿了顿,放得更轻了些。消毒,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她又检查了樱木的背部——脊柱没有异常,但肩胛骨的位置已经开始肿了。 “肌肉挫伤。”鎏汐从箱子里拿出冰袋,用毛巾裹好,按在樱木背上,“先冷敷,赛后我再给你详细检查。” “可是比赛……” “比赛要打,身体也要顾。”鎏汐抬头看向樱木,眼神认真,“你是湘北的篮板支柱,不能倒在这里。” 樱木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小鎏汐说得对!本天才还要抢一百个篮板呢!” 另一边,流川枫正仰头喝水。鎏汐走过去,看见他左手一直按在右侧肋骨的位置。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流川枫身体僵了一下。 “疼?”鎏汐问。 流川枫摇头,但鎏汐已经看出了端倪。她让他撩起球衣——肋骨处有一块明显的红印,边缘已经开始泛青。 “也是撞击伤。”鎏汐拿出消肿喷雾,摇匀,对准那片红肿喷了两下。冰凉的喷雾落在皮肤上,流川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心点。”鎏汐低着头处理伤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动作……很脏。” 流川枫没说话。鎏汐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对面丰玉的休息区。南烈也正看着这边,见流川枫看过去,还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不会输。”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见流川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就像猎豹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哨声响起,暂停结束。 球员们重新上场。经过鎏汐身边时,流川枫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放心。”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鎏汐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承诺,是保证,是“我会赢给你看”的潜台词。 比赛重新开始。 丰玉的攻势更加凶猛了。他们的跑轰战术配合默契,传球路线刁钻,每一次快攻都像一把尖刀,直插湘北的防线。但湘北也逐渐找到了节奏——赤木队长在内线的强打,三井寿外围的三分,宫城良田鬼魅般的突破…… 鎏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流川枫。 他在场上的状态很奇怪。面对南烈一次次挑衅性的防守,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于单打独斗,反而更加冷静了。每一次突破都留有余地,每一次投篮都选择最合理的时机。南烈的小动作越来越多——扯球衣、垫脚、隐蔽的推搡,但流川枫像是早有预料,总能巧妙地避开,或者利用对方的犯规动作造犯规。 第一节还剩两分钟时,比分来到了18:16,湘北领先两分。 流川枫持球进攻。南烈贴身防守,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流川枫突然一个变向,从右侧突破。南烈迅速横移,但这次流川枫没有强突,而是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 “哔——!” 裁判哨响,指向南烈。 防守犯规。 南烈愣住了,举起双手做无辜状。但裁判没有改判——刚才那个动作太明显了,南烈在横移时伸出的脚明显超出了合理范围,是标准的绊人动作。 流川枫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 20:16。 第一节结束哨声响起时,鎏汐长舒了一口气。她看着流川枫走下场,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球衣,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但他走得很稳,呼吸虽然急促,却并不慌乱。 球员们围过来补充水分。鎏汐正要打开医疗箱检查樱木的冰敷情况,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是南烈。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湘北的队医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挺专业的嘛。” 鎏汐没说话,只是后退了半步。 南烈却往前凑了凑,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不过啊,小美人还是早点离场比较好。接下来的比赛会更激烈,万一吓哭了,多不好看。”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南烈的手腕。 流川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鎏汐身前。他比南烈略高一点,此刻微微低头,目光像两把冰锥,直直刺进南烈的眼睛。 “滚。”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南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抽回手,但流川枫握得很紧——鎏汐看见南烈的手腕皮肤已经开始泛白。 “流川枫!”赤木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流川枫没松手,又看了南烈两秒,才缓缓放开。南烈后退一步,揉了揉手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鎏汐拉住流川枫的手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的生理反应。 “我没事。”鎏汐轻声说,“你别……” “他敢碰你一下,”流川枫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就废了他。” 鎏汐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一种灼热的、滚烫的情绪,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烧得她眼眶发酸。她看着流川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他是认真的。 “第二节要开始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传来。 流川枫最后看了鎏汐一眼,转身走向赛场。 下半场开场哨响时,雨下大了。 雨水重重地敲打着体育馆的玻璃穹顶,声音从沙沙变成噼啪,像无数细小的石子从天而降。鎏汐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的雨水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玻璃的弧度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她的视线回到赛场。 比分牌上显示着43:41,湘北领先两分。但鎏汐的心跳并没有因此放缓——她知道,丰玉真正的獠牙,还没有完全露出来。 果然,第一个回合就出事了。 流川枫持球推进,南烈贴身上来防守。两人的身体几乎撞在一起,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流川枫一个急停,南烈也跟着急停,但停得太猛,整个人向前倾去—— 手肘。 鎏汐看得清清楚楚。南烈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右肘有一个明显上抬的动作,不是无意识的摆动,是精准的、蓄力的、对准流川枫脸部的撞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甚至压过了雨声。 流川枫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捂住脸。篮球从他手中滑落,滚向边线。裁判的哨声响了,但慢了半拍——等哨声响起时,鲜红的血已经从流川枫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深色的地板上,晕开成暗色的花。 鎏汐“噌”地站起来,医疗箱的提手在她掌心勒得生疼。她看向场边的安西教练,教练对她点了点头,但裁判的手势是“比赛继续” ——普通犯规,不是恶意犯规。 丰玉队抢到球,快攻得分。 43:43。 流川枫还站在原地,手捂着鼻子。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染红了白色的护腕。南烈从他身边跑过回防,脚步轻快,嘴角甚至带着笑。 “流川枫!”赤木队长在场边大喊,“先下来处理!” 流川枫没动。他放下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红。鼻血还在流,滴在他的球衣前襟上,晕开一大片。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脸,结果把血迹抹得更开了,半边脸都是红的。 裁判终于吹停了比赛。 鎏汐冲进场内时,脚步有些发飘。她跪在流川枫面前,医疗箱“咚”地放在地上。先抬头检查他的眼睛——瞳孔正常,没有脑震荡的迹象。然后才看向鼻子。 鼻梁没有明显的变形,但鼻翼周围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下有大片的淤血在扩散。血是从左侧鼻孔流出来的,量不小,把嘴唇和下巴都染红了。 “抬头。”鎏汐的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微微发抖。 她拿出消毒纱布,叠成小块,轻轻塞进流川枫左侧的鼻孔。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层纱布,她又加了一层。流川枫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有些重——鼻塞了,只能用嘴呼吸。 “可能会有点疼。”鎏汐拿出冰袋,用毛巾裹好,轻轻按在他鼻梁上。 冰袋触到皮肤的瞬间,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下。鎏汐的手顿了顿,但没有移开。她必须给他冰敷,必须把肿胀压下去,否则会影响视线,影响呼吸,影响整个下半场的状态。 “三十秒。”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三十秒后拿开一下,让皮肤回温。” 流川枫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是空的,空的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鎏汐熟悉那种眼神——那是被彻底激怒后的状态,是理性在崩塌边缘的征兆。 她见过一次,在地区决赛,因为神宗一郎的挑衅。 那次湘北输了。 “流川。”鎏汐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看着我。” 流川枫的目光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瞳孔很黑,黑得看不见底,里面翻涌的情绪让鎏汐的心脏狠狠一缩。 “呼吸。”她说,“吸气,数三秒。” 流川枫没动。 “吸气。”鎏汐重复,语气不容拒绝,“我数,你跟着做。一、二、三。” 流川枫的胸膛终于起伏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吸气。 “好,呼气,数五秒。一、二、三、四、五。” 呼气的时间比吸气长。这是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技巧——延长呼气时间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缓解焦虑和愤怒。鎏汐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她只是凭着本能去做,凭着那股“必须让他冷静下来”的冲动去做。 她又带着他做了三次深呼吸。 第四次呼气结束时,流川枫眼中的火焰稍微平息了一些。他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鎏汐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还疼吗?”鎏汐问。 流川枫摇头。但他鼻翼周围的肌肉在抽搐——那是疼痛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鎏汐换了一块纱布,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她检查了他的视力:让他看她的手指,跟着移动,确认没有重影。然后才拿下冰袋,鼻梁的红肿稍微消退了一点,但淤血还在。 “可以继续吗?”裁判过来询问。 流川枫点头,动作很大,牵动了伤处,眉头皱了皱。 鎏汐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冰袋塞回医疗箱,轻声说:“小心点。”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鎏汐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重新走上赛场。 比赛继续。 但事情并没有好转。 流川枫的状态明显不对了。他不再冷静地组织进攻,而是拿到球就单打,一次又一次地强行突破南烈的防守。南烈的小动作更加隐蔽,也更加频繁:拉拽球衣、垫脚、用膝盖顶大腿内侧……每一次身体接触,流川枫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而南烈的挑衅也越来越露骨。 在一次防守成功后,他凑到流川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鎏汐看不清流川枫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拳头瞬间握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下一个回合,流川枫拿到球,根本不等队友落位,直接从中场开始加速。南烈迎上来防守,流川枫一个变向,南烈也跟着变向,两人的身体狠狠撞在一起—— “哔!” 裁判哨响,进攻犯规。 流川枫把球重重砸在地上,篮球弹起老高。他转头瞪着裁判,眼神凶得像要杀人。赤木队长赶紧冲过来把他拉开,但流川枫甩开了赤木的手,转身就往场下走。 “流川枫!”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 流川枫的脚步停在边线外。他背对着赛场,肩膀在剧烈起伏。鎏汐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生理性的抖,是情绪失控的那种抖。 丰玉趁机打出一波快攻,连得六分。 43:49。湘北落后六分。 暂停。 球员们下场时,气氛沉重得像要凝固。三井寿低着头,宫城良田用力扯着护腕,赤木队长脸色铁青。流川枫坐在最边的椅子上,毛巾盖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西教练在布置战术,但鎏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流川枫身上——那个毛巾下的身影,那个在发抖的身影。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南烈的挑衅,在想刚才的失误,在想鼻梁的疼痛,在想越来越大的分差。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绳,勒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让他失控。 鎏汐站起来,走了过去。 她蹲在流川枫面前,伸手轻轻掀开毛巾的一角。流川枫抬起眼睛看她,那眼神让鎏汐的心狠狠一疼——里面全是挫败,全是自我厌恶,全是“我搞砸了”的绝望。 “流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鎏汐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隔着湿透的球衣,她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滚烫,感受到肌肉的紧绷。她的手微微用力,不是推,不是拉,只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按压。 “看着我。”她说。 流川枫的眼神聚焦了一些。 “吸气。”鎏汐开始数,“一、二、三。” 流川枫的胸膛起伏。 “呼气,一、二、三、四、五。” 很慢,但他在跟着做。 鎏汐继续带他呼吸,眼睛一直看着他。她看见他眼中的混乱在慢慢平息,看见紧绷的肩膀在一点点放松。她的手始终按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球衣传递过去,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听我说。”鎏汐的声音很稳,“南烈在激怒你,他在等你失控。你越急,他越高兴。” 流川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赢吗?”鎏汐问。 流川枫点头,动作很大。 “那就别让他得逞。”鎏汐的手移到他的脸颊两侧,轻轻捧住他的脸——这个动作很亲密,以前她从来不敢做,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的优势是什么?是冷静,是判断,是在最混乱的时候也能找到最佳出手机会的能力。”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上的血迹,动作很轻:“找回你的节奏。别被他带着走,带他走。” 流川枫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鎏汐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她必须说,必须把他从那个自我毁灭的漩涡里拉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她最后说,声音有些发颤,“我们都在。赤木队长,三井学长,宫城,樱木……还有我。我们都在等你。”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混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鎏汐熟悉的、冰冷的专注。 他伸手,握住了鎏汐捧着他脸的手。 力道很大,大到鎏汐的指骨都在发疼。但他很快松开了,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某种承诺。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哑,但很清晰。 暂停结束的哨声响了。 流川枫站起来,毛巾从头上滑落。他没再看鎏汐,转身走向赛场。经过南烈身边时,南烈还想说什么,但流川枫连余光都没给他——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弯腰,手撑在膝盖上,等待开球。 重新上场的流川枫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盲目单打,开始频繁地传球、跑位、为队友创造机会。南烈还是紧贴着他,小动作不断,但流川枫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他会在被拉扯时顺势转身,会在被垫脚时提前收步,会在被撞击时利用惯性完成投篮。 一次进攻中,流川枫在底线接球,南烈立刻贴上来。流川枫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南烈起跳封盖,但流川枫根本没跳——他只是把球收回来,从南烈腋下传了出去。篮球精准地飞到弧顶的三井寿手中,空位三分。 “唰!” 球进。46:49。 下一个回合,流川枫防守南烈。南烈想用身体强吃,但流川枫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卡位,右手精准地切球—— “啪!” 抢断成功。 流川枫运球快攻,南烈在后面紧追不舍。到篮下时,南烈从后面伸手,想封盖,但流川枫突然一个急停,南烈没收住脚,整个人从流川枫身边冲了过去。流川枫起跳,轻松上篮得分。 48:49。 只差一分。 鎏汐坐在场边,双手紧紧交握。她看着流川枫在场上奔跑、传球、防守,看着他鼻梁上那块越来越明显的淤青,看着血迹在他球衣上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 他没有再失控。 即使南烈又一次故意撞他,即使裁判又一次漏判,即使比分又一次被拉开——他没有再失控。他只是擦擦汗,继续跑位,继续寻找机会。 第三节结束时,比分是58:56,湘北重新领先两分。 球员们下场休息。流川枫走到鎏汐面前时,脚步有些踉跄。鎏汐扶住他,让他坐在椅子上,重新检查他的鼻子。 血已经彻底止住了,但肿胀更明显了,整个鼻梁都是青紫色的。鎏汐换了一块新的冰袋,按上去时,流川枫终于没忍住,“嘶”了一声。 “疼就说。”鎏汐轻声说。 流川枫摇头,但眉头皱得很紧。 鎏汐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汗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很烫。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是清明的,是专注的。 “还好吗?”她问。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握住了鎏汐的手。这次力道很轻,只是握着,指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蹭了蹭,像在说“谢谢”,像在说“我没事”。 鎏汐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第四节要开始了。流川枫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赛场。鎏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火焰还在,但它不再是无序的、毁灭性的燃烧了。 它被驯服了,被导向了该去的地方——导向胜利,导向那个他承诺过的“我不会输”。 雨还在下。敲打穹顶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战鼓。 鎏汐坐回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还有最后十分钟。 她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么么,这是今儿的第二更~话说,其实阿舍也很萌阿神的~捂脸 献上神宗一郎的帅照一张~么么 第55章 终场哨声响起时,鎏汐的手还紧紧攥着医疗箱的提手。 比分牌定格在78:73,湘北赢了,赢了五分之差。但观众席的欢呼声传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赛场上——流川枫正和队友们击掌,鼻梁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球衣前襟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赢了。 这个认知慢慢渗进意识里,像冰块融化,一点一点,带来迟来的、冰凉的清醒。 “小鎏汐!”彩子学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赢了!” 鎏汐转过头,看见彩子学姐红着眼眶,脸上却带着笑。周围湘北的学生们都在欢呼,有人把应援旗抛向空中,红色的旗帜在灯光下展开,像一片燃烧的云。 “嗯。”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赢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医疗箱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消耗了不少——碘伏用掉半瓶,纱布用了三卷,冰袋化了两袋。但还好,人都还在,都还能站着,都还能笑。 球员们陆续下场。樱木花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额头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但他笑得很大声,声音嘶哑却兴奋:“本天才抢了二十个篮板!二十个!” 三井寿扶着腰,走路姿势有点怪——应该是扭到了,但脸上也是笑着的。宫城良田在跟赤木队长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说到激动处还跳起来,落地时“嘶”了一声,大概是脚踝疼。 流川枫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还捂在鼻梁的位置,眉头皱着。汗水把他的头发完全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滴水。经过鎏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流川枫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过度疲劳、加上被撞击后的充血。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残留着波浪的痕迹,但深处已经恢复了那种鎏汐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墨黑。 “疼吗?”鎏汐问。 流川枫摇摇头,但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去更衣室。”鎏汐说,“我帮你重新处理。”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止滑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球员们横七竖八地坐着、躺着,有人在大口喝水,有人在揉酸痛的肩膀,有人在傻笑。赢球的兴奋还没褪去,但身体的疲惫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每个人都淹没了。 鎏汐把医疗箱放在长椅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先处理樱木花道。他背上的淤青已经扩散开了,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紫得发黑,摸上去烫得吓人。 “肌肉严重挫伤。”鎏汐一边给他喷消肿喷雾,一边说,“今晚必须冰敷,明天如果还这么肿,得去医院拍片。” “本天才没事!”樱木还嘴硬,但鎏汐的手指按到某个位置时,他“嗷”地叫了一声。 “这里疼?”鎏汐问。 樱木点头,脸都白了。 鎏汐拿出弹性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在背部交叉,固定住受伤的区域。“这样能限制活动,减轻疼痛。记住,今晚不能平躺,要侧睡。” “那怎么洗澡啊……” “忍着。”鎏汐毫不留情。 下一个是三井寿。他的腰确实扭到了,右侧肌肉明显比左侧僵硬。鎏汐让他趴在长椅上,用手掌从脊柱两侧开始,慢慢向外推按。这是她自学的推拿手法,力道不能太重,但要足够渗透。 三井一开始还咬着牙,几分钟后,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舒服多了……鎏汐,你这手艺可以开诊所了。” “还差得远呢。”鎏汐轻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宫城良田的脚踝肿得像馒头。鎏汐检查了骨头的稳定性——还好,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韧带扭伤。她给他缠上弹性绷带,从脚踝到小腿,一层一层,缠得很紧,但留出了脚趾活动的空间。 “这样能加压,减轻肿胀。”鎏汐解释,“明天记得重新缠,如果肿得更厉害,也得去医院。” “知道了,队医小姐。”宫城笑 得很痞,但眼神里是真诚的感谢。 最后是流川枫。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鎏汐走近时,他睁开了眼睛。 更衣室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让那些伤痕无所遁形。鼻梁的淤青已经蔓延到眼眶,右眼下方肿起一块,皮肤透出紫红色。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鎏汐在他面前蹲下,打开新的碘伏棉签。 “可能会有点刺痛。”她说。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棉签触到皮肤时,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躲。碘伏的黄色液体渗进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感,鎏汐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她动作很快,消毒,贴上新的创可贴。然后检查他的鼻子——鼻腔里还有血块,她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又用生理盐水冲洗。流川枫仰着头,喉结滚动,呼吸很重。 “鼻梁骨应该没断。”鎏汐说,手指很轻地触摸他的鼻梁,从山根到鼻尖,一寸一寸检查,“但软组织损伤很严重。这几天可能会一直肿,呼吸也不顺畅。” 她从医疗箱里拿出最后一块冰袋,用毛巾裹好,递给他:“自己按着,二十分钟。” 流川枫接过冰袋,按在鼻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了一些,眉头稍微松开了。 更衣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兴奋褪去后,疲惫彻底占据了上风。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在墙上打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停了,但云层还很厚,看不见星星。 安西教练进来,宣布今晚入住大赛指定的酒店,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 “都好好休息。”教练的声音温和但有力,“今天赢得漂亮。” 球员们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鎏汐把医疗箱整理好,合上盖子时,发现流川枫还坐在那里,冰袋还按在鼻子上,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她说。 流川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酒店离体育馆不远,步行十分钟。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鎏汐和流川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其他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流川枫的冰袋已经化了,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他把冰袋拿下来,毛巾湿透了,沉甸甸的。 “给我吧。”鎏汐说,接过湿毛巾和化掉的冰袋,塞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做这些。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明暗交错,淤青的部分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到了酒店,分配房间。男生们两人一间,鎏汐单独一间。她在三楼,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在四楼——安西教练特意安排的,说是让流川枫看着樱木,别让他乱来。 进房间前,流川枫叫住了她。 “鎏汐。” 鎏汐回头。 流川枫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贴着她刚换的创可贴。样子很狼狈,但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今晚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半小时后。”他说,“楼下,公园。”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等她回答。 鎏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手里的房卡硌得掌心发疼。 半小时后,她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便擦了几下就披在肩上。下楼时,大厅里已经没人了,前台的服务生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公园就在酒店后面,很小,只有几条长椅和几棵树。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鎏汐抱了抱手臂。 流川枫已经在那里了。 他也换了衣服,黑色的运动外套,灰色的运动裤,头发看起来也洗过了,没完全吹干,有些地方还湿漉漉的。他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背对着路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雨水浸过,还有点潮湿。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不会碰到。 沉默了几分钟。 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 “疼吗?”鎏汐又问了一遍,在更衣室问过的问题。 这次流川枫回答了:“还好。”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鼻子不通气,用嘴呼吸太久,喉咙干了。 “撒谎。”鎏汐轻声说。 流川枫侧过头看她。街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深得看不见底。 “疼。”他终于承认,“很疼。”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鎏汐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鼻梁上的创可贴。指尖触到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肿胀的温度。 “南烈是故意的。”流川枫突然说。 “我知道。”鎏汐说。 “他想激怒我。”流川枫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 鎏汐的手停在他脸颊边,没动。 “我差点就上当了。”流川枫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嘲,“如果不是你……” 他没说完,但鎏汐懂了。 她收回手,抱紧自己的膝盖。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湿头发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后来调整得很好。”她说。 流川枫没说话。 “真的很厉害。”鎏汐转头看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下来,还能组织进攻……我做不到。” 她说的是实话。如果换做是她,被那样挑衅,被那样恶意犯规,她可能早就失控了,可能早就哭着跑下场了。 但流川枫没有。他扛住了,他赢了。 流川枫也转过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移开。 然后流川枫突然伸出手,把他身上的运动外套脱了下来。 “你……” 话没说完,外套已经披在了鎏汐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冷。”流川枫说,言简意赅。 鎏汐捏着外套的领子,布料很软,蹭在脸颊上很舒服。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外套裹紧了些。 “你今天也很厉害。”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愣住了。 “处理伤口,安抚情绪。”流川枫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夜色里很柔和,“像个真正的医生。” 鎏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跳,是轻轻的、但很深的那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久都停不下来。 “还差得远呢。”她重复了更衣室里说过的话,但这次声音有点抖。 “不远。”流川枫说,“很快了。” 鎏汐不知道他说的是“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医生”,还是“很快就能追上”。但她没问,只是把脸埋在外套的领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是鎏汐先开口:“我今天……很害怕。” 流川枫看向她。 “看到你流血的时候,看到你失控的时候,看到南烈撞你的时候……”鎏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害怕极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袖子,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我怕你受伤,怕你输,怕你……像地区决赛那样,把一切都怪在自己头上。”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后来我看到你调整过来了。”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我看到你深呼吸,看到你重新专注,看到你传球,得分……我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输。不是因为你不会输球,而是因为你不会输给自己。” 流川枫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鎏汐的脸颊。指尖有些凉,触感却很温柔。 “嗯。”他说,“不会输。” 简单的三个字,但鎏汐听懂了所有的潜台词——不会输给自己,不会输给对手,不会输给恐惧,不会输给她担心的任何东西。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流川枫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很浅的一个弧度,在淤青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在鎏汐眼里,那是今晚最美的风景。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很淡,但很亮。 远处酒店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夜深了。 “该回去了。”鎏汐说。 流川枫点点头,站起来,然后向她伸出手。 鎏汐愣了一下,才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打篮球磨出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拉她起来,但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 两人并肩走回酒店。大厅的灯还亮着,前台的服务生已经醒了,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在楼梯口分别时,流川枫突然叫住她。 “鎏汐。” 鎏汐回头。 “明天……”流川枫顿了顿,“好好休息。” “你也是。”鎏汐说,“伤口别碰水,记得冰敷。”——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 55-60 第56章 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鎏汐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感受着身体里那种紧绷过后的、略带酸痛的放松。昨天那场比赛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梦里全是撞击声、哨声、流川枫脸上的血。 但现在是早晨了。噩梦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流川枫的外套,昨晚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的商标。 鎏汐盯着外套看了一会儿,才下床洗漱。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很大,落地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鎏汐到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各校的球员、教练、工作人员,穿着各式各样的队服,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 湘北的队员占据了靠窗的一张大桌子。鎏汐端着餐盘走过去时,看见樱木花道正试图用左手拿筷子——右手背上的淤青还没消,稍微用力就疼。 “用勺子。”她放下餐盘,从旁边的餐具架上拿了把勺子递过去。 樱木苦着脸:“本天才用勺子怎么吃饭团啊……” “那就别吃饭团。”鎏汐毫不客气,从他盘子里夹走一个饭团,换了个面包给他。 三井寿在旁边笑:“小鎏汐,你这队医当得越来越有威严了。” “我是为他好。”鎏汐坐下,看了眼樱木的餐盘,“蛋白质摄入太少,不利于肌肉恢复。再去拿两个鸡蛋。” “两个?!”樱木瞪大眼睛。 “两个。”鎏汐点头,眼神不容置疑。 樱木蔫了,乖乖起身去拿鸡蛋。宫城良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鎏汐看了一眼,赶紧收起笑容:“那什么,我也去拿个鸡蛋……” 流川枫坐在桌子最那头,背对着窗户。他换了件灰色的运动衫,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边下巴。鼻梁上的淤青比昨天更明显了,从山根一直蔓延到眼眶下缘,颜色从青紫过渡到暗黄,像一幅糟糕的水彩画。 但他吃饭的样子很平静,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碗,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只是普通的装饰。 鎏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流川枫察觉到了,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还疼吗?”鎏汐用口型问。 流川枫摇头,继续吃饭。 早餐吃到一半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鎏汐抬头,看见一群穿着深蓝色队服的人走进来——海南附属高中。 神宗一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还是那副温和稳重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在晨光里反射着淡淡的光。经过湘北的桌子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来,在鎏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走向海南的座位区。 “啧。”宫城良田撇撇嘴,“手下败将。” “别这么说。”三井寿难得正经,“他们也是全国大赛的常客,实力很强的。” “但去年我们赢了。”樱木花道嘴里塞着鸡蛋,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去年。”赤木队长沉声道,“今年他们在小组赛也两战全胜,状态很好。” 鎏汐安静地吃着饭,没参与讨论。她能感受到来自海南那边的目光——不是恶意的,但确实有人在看这边,看流川枫,看她。 早餐后,队员们各自活动。有的回房间休息,有的去酒店的健身房做恢复训练,有的聚在休息区打牌。鎏汐打算回房间看医学资料——下周有场小测,她不能因为全国大赛就把学业完全放下。 刚起身,就听见有人叫她。 “鎏汐同学。” 声音很温和,带着熟悉的笑意。 鎏汐转身,看见神宗一郎站在几步外。他没穿队服,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起来更像是来度假的大学生,而不是来打全国大赛的球员。 “神宗学长。”鎏汐礼貌地点头。 神宗一郎走过来,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疏远。 “昨天的比赛我看了。”他说,语气很自然,“湘北打得很顽强,流川枫的状态调整得很好。” 鎏汐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神宗一郎会主动提流川枫,而且是用这种……赞赏的语气。 “谢谢。”她说,“你们呢?下一场比赛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神宗一郎笑了笑,“对手不强,应该没问题。” 两人沉默了几秒。餐厅里人来人往,谈话声、餐具碰撞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能聊几句吗?”神宗一郎突然说,“就几分钟。” 鎏汐看着他。神宗一郎的眼睛在镜片后很清澈,没有她熟悉的那些情绪——没有不甘,没有执着,没有那种让她想要后退的炽热。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餐厅外的露台上。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庭院里的枫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神宗一郎靠在栏杆上,喝了口咖啡,目光看向远处。 “其实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鎏汐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从地区决赛到现在,快半年了吧。”神宗一郎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时间过得真快。” 鎏汐点点头。确实很快,快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些激烈的冲突、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神宗一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想了很久,关于你,关于流川枫,关于我自己的心情。” 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插进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鎏汐能看出他眼底的认真。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神宗一郎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拼命练球,想成为最好的球员;我努力表现,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可靠的人。我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的味道:“很幼稚,对吧?” 鎏汐摇头:“不幼稚。只是……” “只是感情不是靠努力就能赢来的。”神宗一郎接过了她的话,“我知道。我后来才真的明白。” 一阵风吹过,枫树的叶子飘落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神宗一郎看着那些叶子,眼神有些飘忽。 “地区决赛之后,我其实很难过。”他说得很坦白,“不是难过输了比赛,是难过……好像我真的没机会了。” 鎏汐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但后来我看你们在一起。”神宗一郎转回头看她,“在赛场边,你为他处理伤口;在观众席,你为他紧张;赢球后,你们拥抱……我就知道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鎏汐有些不知所措。她准备好应对他的质问、他的不甘、他可能有的任何负面情绪,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祝福。 “鎏汐。”神宗一郎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了些,“我今天找你,不是想挽回什么,也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 “看到你和流川枫在一起很幸福,我就放心了。” 鎏汐愣住了。 神宗一郎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到眼底,真诚到让鎏汐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起之前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想起他的执着给她带来的困扰,想起流川枫因此产生的误会和争吵……但此刻,那些好像都变得很遥远,被眼前这个真诚的祝福覆盖了。 “神宗学长……”鎏汐开口,声音有点哑。 “听我说完。”神宗一郎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我想说的是,以前是我太执着了,给你和流川枫都带来了困扰。对不起。” 鎏汐摇头:“你没有……” “我有。”神宗一郎坚持,“感情应该是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的事,不应该成为负担。我之前的做法,确实成了你们的负担。”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决定放下了。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放下。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造成任何困扰,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们为难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鎏汐的肩膀,看向餐厅里面。鎏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流川枫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瓶水,正看着这边。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鎏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沉的,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 神宗一郎也看到了流川枫。他笑了笑,对鎏汐说:“他好像有点紧张。” 鎏汐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神宗一郎朝流川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别让他等太久。” 鎏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轻声说:“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包含了太多东西——谢谢他的理解,谢谢他的祝福,谢谢他的放手。 神宗一郎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也谢谢你,鎏汐。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放下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这都是很宝贵的经历。” 他拿起咖啡杯,最后看了鎏汐一眼:“祝你和流川枫幸福,也祝湘北能在全国大赛走得更远。我是真心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背影挺拔。鎏汐看着他消失在餐厅的转角处,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餐厅。 流川枫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已经拧开了,但没喝。看见鎏汐走过来,他放下水瓶,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聊完了?”他问。 “嗯。”鎏汐点头。 流川枫没问聊了什么,只是伸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得很紧,但又不会让她疼。 鎏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笑了。 “笑什么?”流川枫问。 “没什么。”鎏汐摇头,握紧了他的手,“就是觉得……真好。”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 “他说他祝福我们。”鎏汐抬起头,看着流川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真心的。”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他握着鎏汐的手收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鎏汐听懂了。听懂了他的相信,听懂了他的释然,听懂了他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散了。 两人牵着手走出餐厅,在酒店的走廊里慢慢走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远处传来其他球队训练的声音,篮球撞击地板,鞋底摩擦,教练的呼喊,一切都充满了活力。 “下午有什么安排?”鎏汐问。 “训练。”流川枫说,“安西教练说做恢复性训练,强度不大。” “你的鼻子……” “没事。”流川枫打断她,“不影响。” 鎏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流川枫对疼痛的忍耐力一向惊人,只要不影响打球,他就能完全无视。 “那我下午在房间看书。”鎏汐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流川枫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淤青照得更加明显,但也把他眼睛里的柔和照得清清楚楚。 “你。”他说,“好好休息。” 鎏汐愣了愣,然后笑了:“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好吧,阿舍今天超级勤奋的发文了~咩哈哈哈哈 PS:饿不饿,亲们~么么,阿舍喜欢辣椒,所以若是此拉面变得红艳艳的就完美了! 第57章 淘汰赛抽签结果公布时,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安西教练把赛程表贴在白板上,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山王工业”四个字。那支队伍的名字被特意加大加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悬挂在湘北通往全国四强的必经之路上。 “山王工业。”赤木队长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沉,“连续三年的全国冠军。”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山王工业——那是日本高中篮球界的绝对王者,是神话,是传说,是压在每一支想要夺冠的队伍头顶的大山。他们去年的比赛录像在篮球圈里流传,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会沉默:那种行云流水的配合,那种碾压式的防守,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统治力。 流川枫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用毛巾擦着篮球鞋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鼻梁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暗黄色,边缘开始发痒,是愈合的迹象。 鎏汐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拿着刚补充完的医疗箱。她看着白板上那个被红圈圈住的名字,胃里那种熟悉的、发紧的感觉又回来了。比面对丰玉时更甚。 “比赛在后天。”安西教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今天和明天,我们要针对山王的战术做特训。” 特训从当天下午开始。 体育馆里只有湘北一支队伍,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安西教练请来了大学篮球部的前辈,模拟山王工业的打法——高强度全场紧逼,闪电般的快攻,无懈可击的联防。 第一个小时,湘北的球员们几乎摸不到球。 球刚发出来就被断,快攻刚过半场就被拦截,投篮刚出手就被封盖。樱木花道在篮下抢位置,被“山王”的中锋轻松卡在身后,连起跳的机会都没有。三井寿在三分线外跑位,被两个人轮番贴防,连接球都困难。 流川枫的情况最糟。 模拟泽北荣治的学长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更长,脚步更快。流川枫的每一次突破都被预判,每一次变向都被跟上,每一次投篮都被干扰。十五分钟下来,他得了零分,却出现了五次失误。 “停!”安西教练吹哨。 球员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汗水把地板滴湿了一片。鎏汐站在场边,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见流川枫撑着膝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看到了吗?”安西教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这就是山王工业的防守强度。他们不会给你任何轻松得分的机会,不会让你有任何舒服的出手空间。” 他走到流川枫面前:“流川同学,你刚才的进攻选择有什么问题?” 流川枫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茫然——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纯粹的、被碾压 后的困惑。 “他……预判了我所有的动作。”流川枫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的动作太容易被预判了。”安西教练一针见血,“你习惯从右侧突破,习惯急停跳投,习惯在同一个位置做假动作。山王工业研究过你所有的比赛录像,他们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深。” 流川枫的脸色白了白。 “继续。”安西教练说。 训练重新开始。但情况并没有好转。流川枫试图改变节奏,试图增加变向,试图传球——但每一次尝试都被“泽北”看穿,都被轻松化解。分差越拉越大,湘北这边开始出现焦躁的情绪。 樱木花道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动作过大,被判犯规,他愤怒地把球砸在地上:“这怎么打啊!” 宫城良田运球过半场时被双人包夹,球被断走,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大口喘气,眼神里写满了无力。 三井寿连续三次三分出手不中,第四次他干脆不投了,把球传出去,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 鎏汐站在场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流川枫——他在场上奔跑,在对抗,在尝试,但他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那种鎏汐熟悉的、像猎豹锁定猎物时的锐利眼神,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挫败感。 她看得清清楚楚。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是惊人的41:12。模拟山王的学长们轻松地击掌,而湘北这边,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没人说话,没人动。 鎏汐提着医疗箱走过去,先检查樱木花道——他的膝盖在争抢时磕了一下,有点肿。她用冰袋给他冷敷,动作很快,但心不在焉。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流川枫。 他坐在最远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毛巾盖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西教练做了简短的总结,让大家回酒店休息。队员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鎏汐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体育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刚刚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鎏汐看见流川枫站在路灯下,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回酒店,而是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夜空。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毛巾还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那种过度疲劳、加上精神紧绷后的充血。 “怎么不回去?”鎏汐问。 流川枫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看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一切都笼罩在下面。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打不过他。”流川枫突然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鎏汐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谁?”她问,虽然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泽北荣治。”流川枫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模拟他的人……已经很强了,但真正的泽北,应该比他更强。” 鎏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能行”,想说“你可以的”,想说“我相信你”。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太苍白了,太无力了,像对着海啸喊加油。 “今天训练,我得了六分。”流川枫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六分。我打了四十分钟,只得了六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指关节泛白:“我从小学开始打篮球,从来没这么……无力过。” 鎏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湿透的球衣,她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滚烫的,像在燃烧。 “流川。”她叫他的名字。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是空的,空的深处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自我怀疑。 “我可能……”流川枫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赢不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鎏汐的心脏。她看着流川枫,看着这个从来不知道“认输”两个字怎么写的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慢慢吞噬。 她突然想起地区决赛输给海南后,流川枫暴怒的样子。那时候他也痛苦,也挫败,但至少还有愤怒,还有那种“下次一定赢回来”的狠劲。 但现在没有了。 现在只有一片死寂。 鎏汐的手从他的手臂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流川枫的手指冰凉,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黏腻的。 “我们先回去。”她说,声音很稳,“你需要休息。” 流川枫没动。 “流川。”鎏汐加重了语气,“回去。” 她拉着他,往酒店的方向走。流川枫没有抗拒,任由她拉着,脚步沉重,像拖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回到酒店,鎏汐没有让流川枫直接回房间,而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下。”她指着床。 流川枫坐下,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散的。鎏汐从医疗箱里拿出体温计——不是担心他发烧,是想给他找点事做。 “含着。”她把体温计递给他。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接过体温计,放进嘴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也让他那空洞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鎏汐趁这个时间,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然后走到流川枫面前。 “抬头。” 流川枫抬起头。鎏汐用热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额头,脸颊,下巴,还有那些淤青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训练录像我看了。”鎏汐一边擦一边说,“那个学长确实很强,但你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 “你第三节那次突破,差点就成功了。”鎏汐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如果他不是提前知道你的习惯,那一球你一定能进。” 她换了一面毛巾,继续擦他的脖子。汗水黏在皮肤上,很难擦,但她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安西教练说得对,你的进攻模式太固定了。”鎏汐说,“但这也意味着,只要你能改变,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流川枫嘴里的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鎏汐拿出来,看了一眼:36.8度,正常。 她把体温计放回盒子,然后在流川枫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流川枫。”她叫他的全名,语气郑重,“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点焦距。 “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的天赋,不是你能得多少分。”鎏汐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膝盖上的一块旧伤疤——那是国中时期留下的,缝了七针,现在只剩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 “这块疤,是你为了救一个出界球留下的。”鎏汐说,“当时医生说你至少要休息两个月,但你三周后就回到了球场。” 她又指了指他左手腕上的护腕:“这里,地区预选赛时扭伤,肿得像馒头,但你缠着绷带打完了整场比赛。” 她的手移到他的脸颊,很轻地碰了碰鼻梁上的淤青:“这里,被南烈故意撞出血,但你处理完继续打,还赢了。” 鎏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流川枫心上,把他从那种死寂的状态里一点点敲醒。 “你从来不是不会输。”她说,“你是输了也会爬起来,跌倒了也会站起来,受伤了也会继续往前跑。”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所以这次也一样。”鎏汐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泽北荣治很强,山王工业很强,但那又怎么样?他们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犯错,也会被击败。” 流川枫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深邃的光,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鎏汐说,“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打篮球,用你的方式,尽你最大的努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会赢。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会’。”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又要陷入沉默,他才开口,声音很哑,但很清晰: “嗯。” 就一个字,但足够了。 鎏汐笑了,眼睛弯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训练。” 流川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鎏汐。”他说。 “嗯?” “谢谢。” 鎏汐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事实。” 下半场进行到第七分钟时,记分牌上的数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49:64。 十五分的分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湘北和胜利之间。山王工业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次湘北的进攻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球权转换快得让人窒息。泽北荣治已经拿了二十八分,而流川枫,到目前为止,九分。 鎏汐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医疗箱放在脚边,双手紧紧交握。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但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赛场上的一切占据了。 她看着流川枫。 他还在跑,还在跳,还在防守,但动作明显比上半场滞重了。汗水把球衣完全浸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依然专注,但鎏汐能看出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磨掉——不是斗志,是体力,是那种支撑他一次次突破极限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东西。 泽北荣治又一次在他面前得分了。一个简单的变向,一个干净利落的跳投,球进网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嘲讽。 流川枫站在原地,看着篮筐,有几秒钟没有动。鎏汐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湘北请求暂停!” 安西教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球员们拖着脚步下场。鎏汐提着医疗箱冲过去,先给流川枫递水。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胸口。 “怎么样?”鎏汐问。 流川枫摇头,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发白,脸色却潮红,是那种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 鎏汐又去检查其他人。三井寿的腿在抽筋,她蹲下来帮他拉伸,手指能感受到肌肉的僵硬,像拧紧的麻绳。宫城良田的脚踝又肿了,她重新给他缠上弹性绷带,缠得很紧,宫城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樱木花道的情况最糟糕。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鎏汐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抖,是那种疼痛引起的、生理性的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 “樱木。”鎏汐蹲在他面前,“背给我看看。” 樱木摇头:“本天才没事……” “给我看。”鎏汐的语气不容置疑。 樱木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鎏汐掀开他的球衣,倒抽了一口冷气。 背部的淤青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肩胛区域,皮肤紫得发黑,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肿胀比中场休息时更严重了,像一块凸起的硬块,摸上去烫得吓人。 “不能再打了。”鎏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不行!”樱木猛地转身,动作牵动了伤处,脸瞬间白了,“比赛还没结束!” “你的背……” “我能行!”樱木打断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发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我是天才!这点伤算什么!” 鎏汐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自称天才、总是嘻嘻哈哈、但此刻眼神里全是执拗和疯狂的男孩。她想说很多话——说这样会留下后遗症,说这样可能影响以后的篮球生涯,说身体比一场比赛重要。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樱木花道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流川枫,想起了赤木队长,想起了所有湘北队员——那是一种可以把一切都豁出去的眼神,一种“就算死也要死在球场上”的眼神。 暂停时间到了。 “上场!”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 樱木花道“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晃了一下。鎏汐扶住他,手指触到他背部的肌肉,能感受到底下那种不正常的僵硬和肿胀。 “樱木。”她最后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停下来。” 樱木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个很勉强、但很坚定的笑。 “知道了,小鎏汐。” 他转身跑上场,脚步有点踉跄,但很快调整过来,挺直了背,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比赛继续。 山王工业的进攻依然凌厉。泽北荣治一个假动作晃过流川枫,直冲篮下。赤木队长补防,但泽北在空中做了个折叠,从赤木腋下把球传给了跟进的河田雅史。 河田起跳,要扣篮。 樱木花道从侧面冲过来,高高跃起,右手狠狠拍在篮球上—— “砰!” 盖帽! 球飞向边线,眼看要出界。山王的球员已经放弃了,但樱木没有——他落地后根本没收住冲势,整个人像炮弹一样追着球冲了过去。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他已经冲到了观众席边缘。 鎏汐“噌”地站起来。 她看见樱木花道飞身扑出,右手在球即将落地的前一刻碰到了它,用力往回一拨——球飞回场内,被宫城良田接住。 但樱木自己没收住。 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失去了平衡,背部狠狠撞在了观众席第一排的台阶边缘。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重物砸在地板上。 时间有几秒钟的静止。 樱木花道趴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背弓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樱木!”赤木队长第一个冲过去。 鎏汐已经翻过护栏,跳进了场内。她的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意识到,医疗箱还留在观众席,但她管不了了。她冲到樱木身边,跪在地上,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樱木?能听见吗?” 樱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鎏汐感觉到了。她小心地扶着他翻过身,让他平躺在地上——这个动作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瞬间惨白如纸。 “别动。”鎏汐的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我哪里疼。” “背……”樱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整个背……” 鎏汐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脊柱上,从上到下,一节一节检查。 手指触到胸椎中段时,樱木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里?”鎏汐问。 樱木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位置的肿胀已经硬得像石头,皮下有明显的淤血扩散。她学过,这种程度的软组织损伤,如果继续运动,可能会导致永久性的神经损伤,甚至影响行走。 “担架!”她转头对场边的工作人员喊,“需要担架!” “不要……”樱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不要担架……我能起来……” “樱木,你的背……” “我能起来!”樱木打断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全是血丝,“我要打球……比赛还没结束……”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鎏汐心里。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但此刻眼神里全是执拗和疯狂的男孩,看着汗水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疼痛分泌的液体从他脸上淌下来。 裁判和队医都围了过来。山王工业的球员也停下了,泽北荣治站在不远处,眉头皱着,眼神复杂。 安西教练走过来,蹲在樱木另一边。 “樱木同学。”教练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需要下场。” 樱木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下……教练,我不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背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的脸瞬间扭曲。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又瘫了回去。 鎏汐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不是哭,是那种极致的疼痛引发的生理反应。 但她同时也看见,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樱木。”鎏汐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听我说。” 樱木的眼睛转向她。 “你的背伤很严重,非常严重。”鎏汐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如果你继续打,可能会留下终身后遗症,可能以后都不能打篮球了。” 樱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但是。”鎏汐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如果你真的想打……如果你真的觉得,就算以后不能再打球,也要打完这场比赛……”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那我帮你。” 樱木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鎏汐直起身,从赶过来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弹性绷带。她没有等队医的指示,没有等教练的同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可能是不负责任,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一个天才的篮球生涯。 但她还是做了。 她让樱木侧过身,把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在背部交叉,紧紧固定住受伤的区域。绷带缠得很紧,紧到樱木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但这样能最大限度限制背部的活动,减轻疼痛。 “这样只能支撑十分钟。”鎏汐一边缠一边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解知识点,“十分钟后,不管比赛进没结束,你都必须下场。” 樱木点头,用力地,像在发誓。 缠好绷带,鎏汐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樱木的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了,那种执拗的、疯狂的光又回来了。 “能站吗?”鎏汐问。 樱木试了试,腿在抖,但站起来了。他弯着腰,背不敢挺直,走路的样子像个小老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背缠绷带、步履蹒跚、但眼神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的红发少年。 裁判走过来,询问是否要继续比赛。 樱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比赛重新开始。 樱木花道回到场上,站在篮下,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山王工业的球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伤员,而是看一个真正的对手。 第一个回合,山王进攻。河田雅史在篮下要球,转身,起跳—— 樱木花道也跳了起来。 他的起跳高度明显不如之前,动作也很僵硬,但他跳起来了。右手伸出去,不是去盖帽,而是去干扰,去破坏,去让对手的每一次出手都不舒服。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樱木落地,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卡住位置,把河田挡在身后。赤木队长抢到篮板,传给宫城。 湘北快攻。 流川枫接球,面对泽北荣治的防守。他做了个突破的假动作,泽北没上当,但流川枫也没有强突——他把球传给了底角的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唰!” 三分命中。 52:64。 分差缩小到十二分。 山王工业的进攻,泽北荣治再次突破流川枫,但这一次,流川枫没有完全失位——他紧贴着泽北,迫使对方在很别扭的位置出手。 球没进。 樱木花道在篮下,背靠着河田,像一堵墙,死死卡住位置。篮板球落下来,他没有跳,只是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转身,把球传给流川枫。 流川枫接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看了樱木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鎏汐看懂了——那是感谢,是敬意,是“剩下的交给我”的承诺。 流川枫运球过半场,面对泽北荣治。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假动作,没有变速,没有变向——他只是加速,从右侧,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突破。 泽北跟上了,但流川枫没有停。他顶着泽北的防守,起跳,在空中把球换到左手,从泽北的指尖上方把球抛了出去—— 球打板,进筐。 54:64。 十分分差。 鎏汐站在场边,手还紧紧攥着护栏。她看着樱木花道,看着他每一次移动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每一次都坚持卡位、抢板、防守。她看着流川枫,看着他从那种被压制的状态里挣脱出来,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化。 56:64。 58:64。 60:64。 时间还剩三分钟。 樱木花道又一次抢下篮板,落地时没站稳,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第一次没成功。 鎏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樱木又试了一次。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一点点,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 背挺得笔直——至少看起来是笔直的。 他看向鎏汐,咧开嘴,笑了。 一个很难看、很狼狈、但比任何时候都耀眼的笑。 鎏汐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看着樱木花道重新跑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流川枫又一次突破得分,看着湘北一点一点,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她知道,这场比赛不管最后是赢是输,都已经赢了。 赢在了这里,赢在了这个缠绷带、步履蹒跚、但眼神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的红发少年身上—— 作者有话说:这是阿舍今天双手奉上的饱满一更!么么! PS:烟火,从来都是绚烂瑰丽的存在,特别送上阿步和阿枫眼见的繁华景观!咩哈哈哈哈哈! 第58章 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 记分牌上的数字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74:75。湘北落后一分,但球权在他们手上。整个体育馆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鎏汐站在场边,手紧紧抓着护栏,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流川枫身上——他在弧顶接球,泽北荣治立刻贴上来防守,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流川枫运着球,很慢,一下,两下,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背微微弓着,汗水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流,把白色的11号球衣浸出一片深色的水迹。鼻梁上的淤青在体育馆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火。 泽北荣治也感觉到了。他调整了站姿,重心压得更低,手臂张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流川枫所有可能的突破路线。这是日本高中篮球界最强的防守者,面对的是已经在他手下苦苦挣扎了三十八分钟的对手。 但流川枫没有动。 他在等什么。 鎏汐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她看见流川枫的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赤木队长在篮下被河田雅史死死卡住,三井寿在底角被两个人盯着,宫城良田在弱侧,但传球路线被切断。 最后,流川枫的目光落在了观众席。 很短暂的一瞥,快到几乎没人察觉。但鎏汐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看见她站在场边,看见她紧握的双手,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咬得发白的嘴唇。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对视。 然后流川枫动了。 不是他习惯的从右侧突破,也不是他惯用的急停跳投。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向左,一个幅度极大的变向,整个身体几乎贴到地面,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泽北荣治的反应已经快到极致,他横移,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篮球。 但流川枫没有继续突破。 他在泽北重心偏移的瞬间,把球收了回来,一个背后运球,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这个动作太冒险,太华丽,太不像流川枫的风格——但泽北被骗了,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多移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距离,足够了。 流川枫从泽北的左侧突了过去,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插篮下。河田雅史补防过来,但流川枫没有强上——他在起跳的最后一刻,手腕一抖,球从河田的腋下传了出去。 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篮球飞向篮筐另一侧,那里,赤木刚宪终于摆脱了纠缠,高高跃起。 接球,转身,投篮。 一气呵成。 “唰!” 球进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76:75。 湘北反超一分。 整个体育馆瞬间爆炸了。欢呼声、尖叫声、跺脚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湘北的替补席上,所有人都跳了起来,彩子学姐把手里的战术板都扔了。 鎏汐还站在原地,手还抓着护栏,但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看着记分牌上跳动的数字,看着场上那个白色11号的背影,看着他在回防时和赤木队长击掌,看着他在跑过她面前时,很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 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时间还剩一分四十秒。 山王工业叫了暂停。 球员们下场时,流川枫径直走向鎏汐。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踉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鎏汐看得出来。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脸上淌下来,眼睛因为过度疲劳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 但他走到她面前时,背挺得笔直。 鎏汐把早就准备好的水和毛巾递过去。流川枫接过去,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和汗水混在一起。然后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动作粗鲁,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擦掉。 “还好吗?”鎏汐问,声音有点哑。 流川枫点头,又喝了口水。他喘得很厉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 鎏汐从医疗箱里拿出能量胶,撕开递给他。流川枫接过去,一口吞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已经累到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还有一分四十秒。”鎏汐说,“坚持住。”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递毛巾的那只手。 他的手心滚烫,全是汗,湿漉漉的,黏腻的。但握得很紧,紧到鎏汐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能感受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鎏汐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他的手因为打篮球而长满薄茧,粗糙,有力;而她的手因为经常消毒而有些干燥,纤细,脆弱。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碰在一起,却莫名地契合,像是天生就该这样握在一起。 流川枫的手收紧了一些。不是用力,只是更紧地握住,像在确认什么,像在汲取什么。 鎏汐也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音——教练的战术布置,队友的喘息声,观众的呐喊声,全都模糊了,淡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只手,这个眼神。 然后流川枫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等我的胜利。” 五个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鎏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焰,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和伤痕,看着他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等着。”她说。 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容,只是嘴角的一个微小弧度,但在那张满是汗水和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赛场。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色11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背挺得笔直,脚步很稳,像是刚才那两分钟的休息和那一握,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暂停结束的哨声响了。 最后的一分四十秒,开始了。 山王工业的进攻。泽北荣治持球,面对流川枫的防守。这一次,流川枫没有给他任何空间——他贴得很紧,手臂张开,脚步移动快得像鬼魅。泽北尝试突破,但流川枫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卡位,两人撞在一起,谁都没占到便宜。 球传了出去,山王在外线导球,寻找机会。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二十四秒进攻时间还剩八秒时,球又回到了泽北手上。 他起跳,投篮。 流川枫也跳了起来,手臂伸到最高,指尖几乎要碰到球。 但泽北的出手点太高了。球从流川枫的指尖上方飞过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砰!” 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樱木花道在篮下,背还弓着,但跳了起来。他跳得不高,动作也很僵硬,但他跳起来了。双手伸出,稳稳接住篮板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 湘北的球权。 时间还剩一分钟。 宫城良田运球过半场,山王的全场紧逼像一张大网罩过来。宫城被两个人包夹,球差点被断,他勉强把球传给了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又是樱木花道。他卡住位置,把河田雅史挡在身后,起跳,又一次抢到篮板。这一次他没有抱球,而是直接传了出去。 球飞向流川枫。 流川枫在三分线外接球,泽北荣治立刻贴上来。时间还剩三十秒,湘北领先一分,这个球如果打进,几乎就能锁定胜局。 流川枫运着球,眼睛看着篮筐,余光却在观察队友的跑位。赤木队长在篮下要位,三井寿在底角,宫城良田在弱侧,但所有人的路线都被封死了。 山王工业的防守密不透风。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二十秒,十九秒,十八秒…… 流川枫突然动了。 他向右突破,泽北跟上;他急停,泽北也急停;他后撤步,拉开一点空间,起跳—— 泽北也跳了起来,手臂伸到最高,要封盖。 但流川枫没有投篮。 他在空中把球收了回来,从泽北的腋下传了出去。球像长了眼睛一样,飞向底角,那里,三井寿刚刚摆脱防守,接球,起跳,出手—— “唰!” 三分命中。 79:75。 湘北领先四分。 时间还剩十五秒。 山王工业叫了最后一个暂停。 鎏汐站在场边,手又紧紧攥了起来。她知道,这十五秒,将是这场比赛最漫长的十五秒。四分分差,山王必须投三分,还要争取球权,还要再进一个球…… 流川枫下场时,已经累到几乎走不动了。他撑着膝 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鎏汐把水和毛巾递过去,流川枫接过去,但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鎏汐扶住他的手,帮他稳住,看着他喝了一大口。 “最后十五秒。”她说,“坚持住。” 流川枫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神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暂停结束。 山王工业发前场球。球发出来,湘北全场紧逼。泽北荣治在三分线外接球,流川枫立刻贴上去,不给他任何出手空间。 泽北尝试突破,但流川枫跟得很紧。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十秒,九秒,八秒…… 泽北强行起跳,三分出手。 流川枫也跳了起来,手臂伸到最高—— 球从指尖上方飞了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球,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着它飞向篮筐,看着它—— “砰!” 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篮板球! 樱木花道和河田雅史同时起跳。樱木跳得不高,但他跳起来了,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篮球,轻轻一点—— 球改变了方向,飞向场外。 山王的球员扑过去救球,但球已经出界了。 湘北的球权。 时间还剩两秒。 两秒,什么都做不了。宫城良田把球发出来,流川枫接球,抱在怀里,没有动。 终场哨声响起。 尖锐,刺耳,但此刻听起来,却像天籁。 79:75。 湘北赢了。 赢了山王工业,赢了全国冠军,赢了这个几乎不可能赢的对手。 体育馆瞬间被欢呼声淹没。湘北的球员们抱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跳起来。彩子学姐冲进场内,和每个人拥抱;安西教练站在原地,眼镜片后闪着泪光。 流川枫还站在原地,球还抱在怀里。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鎏汐站在场边,没有立刻过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创造了奇迹的人,看着这个背挺得笔直、但全身都在颤抖的人。 然后流川枫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流川枫松开手,篮球“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向一边。他没有管,径直朝鎏汐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汗水还在从他脸上往下淌,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样子很狼狈,非常狼狈。 但他看着鎏汐的眼神,却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和刚才暂停时一样,握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赢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就两个字,但包含了所有——所有的不易,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绝望和希望,所有的汗水和泪水。 鎏汐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嗯。”她说,声音也在抖,“赢了。” 流川枫看着她哭,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粗糙,动作却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说。 鎏汐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高兴……” 流川枫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胸膛滚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呼吸还很重,带着汗水的气味。但鎏汐不在乎,她伸手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震耳欲聋,但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只有这个拥抱,只有这句“赢了”,只有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流川枫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很轻地蹭了蹭。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谢什么?谢她在场边的等待?谢她那句“我等着”?谢她刚才握住他的手? 鎏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里。 “不用谢。”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你本来就可以。”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漫天欢呼中,在胜利的荣光里,在彼此的怀抱里。 鎏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更衣室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还回响着终场哨声的余音,还有那种震耳欲聋的欢呼——像海啸,像地震,像某种不可抗力,把整个世界都掀翻了。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有记者的话筒伸过来,有闪光灯在眼前噼啪作响,有无数只手拍她的肩膀,无数张嘴说着“恭喜”“太厉害了”“奇迹啊”。 但她什么都听不清。 视线里只有那个白色的11号背影,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倒下,但始终没有倒下。 更衣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世界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喘息声,能听见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樱木花道第一个撑不住了。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背不敢靠实,就那么半瘫着,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三井寿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搭着。 宫城良田直接躺倒在地板上,呈大字型,眼睛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赤木队长站在更衣室中央,双手叉腰,仰着头,喉结不停地滚动,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流川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然后慢慢转过身,靠着柜子滑坐在地上。 他的脸埋进手里,很久没有动。 鎏汐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医疗箱。她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创造了奇迹、此刻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喉咙突然哽住了。 安西教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看着更衣室里的景象,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都去洗澡吧。洗完澡,医院的车来接樱木和流川做检查。” 没有人动。 “教练。”三井寿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们……真的赢了?” 安西教练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深的、鎏汐从未见过的笑容:“赢了。79比75,赢了山王工业。” 更衣室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气泡破裂。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所有人都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混着哽咽,混着抽泣,混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樱木花道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但他笑得最大声:“本天才……本天才抢了二十三个篮板!二十三个!” “我得了三十分。”流川枫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三十分。” “我五个三分。”三井寿说,声音在抖。 “我十一个助攻。”宫城良田还躺在地上,但举起了手。 赤木队长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面对墙壁,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鎏汐看见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抹了好几下,但没什么用,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这个从来都是顶天立地、像山一样稳重的队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鎏汐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不是难过,是那种太高兴、太激动、太不可思议之后的释放,像被压得太久的弹簧,突然松开了,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鎏汐转过身,看见流川枫站在她面前 。他已经洗了把脸,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洗掉了,但那些淤青还在,那些伤痕还在,那些因为极度疲惫而深陷的眼窝还在。 但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别哭。”他说,声音很哑,但很温柔。 鎏汐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每一道伤痕,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这个创造了奇迹、此刻却站在她面前笨拙地安慰她的人。 流川枫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有薄茧,擦在皮肤上有点疼,但鎏汐没躲。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又哽住了。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刚才在赛场上那种发泄式的、用尽全力的拥抱。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她。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脸颊,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汗水、止滑粉、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混合的气味。不好闻,但她不在乎。这个气味是真实的,是鲜活的,是证明他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呼吸的证据。 “我们赢了。”流川枫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耳朵发麻。 “嗯。”鎏汐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了,浸湿了他的球衣,“赢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在队友们或哭或笑的背景音里,在刚刚创造奇迹之后的、还带着恍惚和不真实的空气里。 抱了很久。 久到鎏汐觉得腿都麻了,久到更衣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久到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的车来了。 流川枫松开手,但没完全松开,只是手臂松了一些,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鎏汐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泪痕,样子狼狈极了。 但她不在乎。 流川枫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试探的,不是温柔的,不是带着歉意的。这个吻很重,很急,带着汗水咸涩的味道,带着胜利狂喜的味道,带着劫后余生的味道。他的嘴唇干燥、开裂,蹭在鎏汐的嘴唇上有点疼,但她没躲,反而迎了上去。 她感觉到流川枫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完全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吻更深了,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和依赖。 鎏汐闭上眼睛,回应他。 她的手攀上他的背,能感受到球衣下紧绷的肌肉,能感受到他脊椎的凸起,能感受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皮肤,烫得吓人。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鎏汐觉得缺氧,久到更衣室里其他声音都消失了,久到窗外的鸣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体育馆门口。 流川枫终于松开了她,但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很重,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谢谢什么?谢谢她在场边的等待?谢谢她的信任?谢谢她刚才那个拥抱?谢谢她此刻站在这里? 鎏汐不知道,但她听懂了这三个字里包含的所有东西——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感激。 她摇摇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你值得。” 流川枫的眼睛闪了闪,然后嘴角很轻地扬了起来——一个真正的、鎏汐从未见过的、像阳光冲破云层一样的笑容。 虽然脸上有淤青,有伤痕,有疲惫的痕迹,但这个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去医院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流川枫点点头,最后看了鎏汐一眼,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推门出去。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手还保持着刚才拥抱他的姿势。 更衣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还没走的队员。樱木花道已经被扶出去了,三井寿和宫城良田在收拾东西,赤木队长在跟安西教练说话。 “小鎏汐。”彩子学姐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你也累了吧?先回酒店休息吧,医院那边有队医跟着。” 鎏汐摇头:“我想去医院。” 彩子学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去吧。他们应该希望你在。” 鎏汐点头,提起医疗箱,快步走出更衣室。 医院离体育馆不远,车程十分钟。鎏汐到的时候,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已经做完初步检查了。樱木的背伤比想象中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流川枫的鼻子要重新拍片,确认有没有骨折,还有全身多处挫伤,也需要处理。 鎏汐在走廊里等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白炽灯的光线冷冰冰的,照得一切都很苍白。她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比赛最后的那几分钟——流川枫那个传球,樱木那个篮板,三井那个三分,还有最后两秒,流川枫抱着球,低着头,肩膀颤抖的样子。 “鎏汐?” 她睁开眼睛,看见流川枫站在面前,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显得他更瘦了。脸上新贴了几块纱布,鼻梁上固定了一个小小的夹板,看起来有点滑稽。 “怎么样?”鎏汐站起来。 “没骨折。”流川枫说,“软组织损伤,休息几天就好。”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听起来轻松了一些。 鎏汐松了口气:“樱木呢?” “要住院。”流川枫顿了顿,“背伤……可能比较麻烦。” 两人沉默了几秒。 “但他不会后悔的。”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看向他。 “就算以后不能打球,他也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流川枫看着走廊尽头樱木病房的方向,眼神很认真,“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 鎏汐点点头,鼻子又有点酸。 “你呢?”她问,“后悔吗?”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眼神很清澈:“不后悔。” 两个字,说得毫不犹豫。 鎏汐笑了,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忍住了。 “那就好。”她说。 护士走过来,叫流川枫的名字,说要带他去打点滴。流川枫点点头,对鎏汐说:“你先回酒店吧。” “我想在这里。”鎏汐说。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奉上今儿的更新~咩哈哈哈 PS:再现一下当时周边的街景,手绘很 有爱!!么么 第59章 凌晨三点,鎏汐还在台灯下。 摊开的医学笔记上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的痕迹,红黄蓝绿,像一幅抽象画。她盯着那一页已经看了二十分钟,眼睛发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复习”,一个说“睡觉”,还有一个更微弱的声音在问:“你真的能去考试吗?”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鎏汐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后天就是八强战了。 湘北对阵洛安高中,争夺全国四强的入场券。这是湘北第一次打进全国大赛八强,是创造历史的时刻。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他们能再创奇迹,期待他们能走得更远。 流川枫昨天发来短信,只有一句话:“比赛在后天下午两点。” 鎏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她没有回复。 因为也是后天下午两点,是医学系升学模拟考试的开始时间。这场考试有多重要,她比谁都清楚——成绩直接关系到保送推荐资格,关系到她能不能提前锁定心仪的医科大学,关系到她追了这么多年的医学梦想能不能有一个坚实的起点。 两份日程表并排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左边是篮球赛程,右边是考试安排。都用红笔圈出了“下午两点”这个时间,像两个互相对峙的士兵,谁也不肯让步。 鎏汐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本。但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墙上的日程表,飘向那个被红圈圈住的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彩子学姐发来的消息:“小鎏汐,后天比赛要加油哦!我们都等你来!”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鎏汐盯着那个笑脸,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怕它再震动,怕再看到任何和比赛有关的消息。 但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宫城良田:“队医小姐,后天别忘了带医疗箱啊!流川那家伙鼻子还没好利索呢!” 然后是三井寿:“小鎏汐,我最近膝盖状态不错,多亏了你的康复方案。” 一条接一条,像是约好了似的。连樱木花道都从医院发来消息——他的背伤需要静养,不能上场,但他说:“本天才虽然去不了,但小鎏汐你要替我去!要看着流川枫那家伙赢!” 鎏汐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大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到场,希望她能像之前每一场比赛那样,站在场边,提着医疗箱,用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们。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把她当成了团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痛苦。 如果大家不在乎她来不来,她可能还能狠下心选择考试。可他们都在等她,流川枫在等她,整个湘北都在等她——这种期待像一张温柔的网,把她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凌晨四点,鎏汐终于放弃复习了。 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但睡不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流川枫在山王战最后时刻的那个眼神,那个“等我胜利”的眼神。 樱木花道背缠绷带、步履蹒跚却还在抢篮板的样子。 赤木队长在更衣室里背对着所有人流泪的肩膀。 还有她自己站在场边,手紧紧抓着护栏,指甲掐进掌心,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这些都是她生命里最鲜活的记忆,是她和这群人一起创造的奇迹。而现在,奇迹还在继续,他们要去打八强战了,要去创造新的历史了。 她却可能不在场。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鎏汐没去擦,任由它流。她觉得自己很自私——为了自己的梦想,要放弃团队的期待。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错——医学是她从小的梦想,是她付出了无数个日夜、放弃了无数个玩乐时间才走到今天的路。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拉扯,扯得她头痛欲裂。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也是混乱的——一会儿在考场,试卷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一会儿在赛场,流川枫在场上奔跑,她站在场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鎏汐坐起来,头很重,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她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 还有一天。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去学校。今天还有课,不能因为纠结就逃学。但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转身回到书桌前,把墙上那两张日程表撕了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眼不见为净。 但心里那团乱麻,撕不掉。 学校里的气氛很热烈。湘北打进全国大赛八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走廊里到处都在讨论。鎏汐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想听,不想参与,但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篮球”“比赛”“流川枫”这些字眼。 “鎏汐!” 有人在身后叫她。 鎏汐转过身,看见流川枫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书包,鼻梁上的夹板已经拆了,淤青也消退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走到她面前时停下。 “昨天怎么没回消息?”他问,语气很平常,但鎏汐听出了一丝担心。 “在复习。”鎏汐说,声音有点哑。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鎏汐没在意。 “后天……”流川枫开口,但没说完。 鎏汐的心猛地一紧。 “我知道。”她打断他,“后天下午两点。” 流川枫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看透。 “我去教室了。”鎏汐移开视线,转身要走。 “鎏汐。”流川枫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考试加油。”流川枫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鎏汐的背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流川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西教练说了,考试很重要。”流川枫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不能错过。” 鎏汐的喉咙哽住了。 她以为流川枫会像其他人一样,希望她去比赛,会问她“你能不能来”,会说出那句她最怕听到的“我们等你”。 但他没有。 他站在她面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早上洗过澡。脸上那些伤痕正在愈合,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 他说:“考试加油。”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巨石,砸在鎏汐心上。 “那比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会赢。”流川枫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等你考完,我带你看胜利的奖杯。” 鎏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别哭。”流川枫的声音近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鎏汐接过去,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走廊里安静下来。早读的铃声还没响,学生们都进了教室,整条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鎏汐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塞住了,说话带着鼻音:“对不起……” “不用道歉。”流川枫说,“你没有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医学是你的梦想,就像篮球是我的梦想。梦想没有高低,没有对错。” 鎏汐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理解和包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变得很可笑。 她以为他会不理解,会失望,会生气。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这里,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去吧,去追你的梦想,我会在这里,赢我的比赛,然后等你回来。 “可是……”鎏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流川枫打断她,语气很坚定,“你去考试,我打比赛。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擦掉她眼角还挂着的泪。 “所以,”他说,“别哭了。好好复习,好好考试。考完了,来赛场,看我赢。” 鎏汐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用力点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发誓。 “好。”她说,“我好好考试,你好好比赛。” 流川枫点点头,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鎏汐看见了。 早读的铃声响了。 “去教室吧。”流川枫说。 鎏汐点点头,转身走向教室。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流川枫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校服的领子挺括,头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色,脸上的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他朝她挥了挥手。 鎏汐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教室。 坐在座位上,她从书包里拿出医学笔记,重新翻开。荧光笔的痕迹还在,密密麻麻的字还在,但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脑子里不再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只有一个声音,清晰而坚定:去考试,去追梦,然后去赛场,去看他赢。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鎏汐拿起笔,开始认真地做笔记。 墙上的日程表被她撕掉了,但心里那张日程表,已经重新写好了—— 下午两点,考场。 下午两点,赛场。 她会在考场里,用笔写下梦想。 他会在赛场上,用汗水赢得梦想。 然后,他们会相遇—— 作者有话说:阿舍泪牛,献上今儿的更新,对不住各位了!! ps:阿彰帅吧帅吧帅吧帅吧!话说他的性子真的好喜欢,捂脸~ 第60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鎏汐坐在考场里。 教室很安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翻动试卷的哗啦声。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照得试卷上的印刷字有些刺眼。 她握紧笔,深吸一口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考号。笔尖在纸上划出坚定的痕迹,像某种宣告。 开考铃响了。 鎏汐翻开试卷,视线扫过第一道题——关于人体解剖结构的填空题。她几乎不需要思考,答案就从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来。笔尖移动,一个个专业术语工整地填进空格里,像拼图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 她答得很快,很稳。脑子里没有杂念,没有昨天晚上的纠结,没有早上的眼泪,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两难选择。 只有一个念头:答好每一道题。 因为这是她的战场。就像篮球场是流川枫的战场一样。他们约好了——她在考场里赢,他在赛场上赢。然后他们会相遇,在各自的胜利里,相视一笑。 写到第十题时,鎏汐的笔尖顿了顿。 这是一道临床病例分析题,描述了一个运动员在比赛中膝盖受伤的症状。要求根据症状判断损伤类型,并提出治疗方案。 鎏汐盯着那道题,眼前突然闪过樱木花道背缠绷带、踉跄奔跑的画面,闪过流川枫鼻梁淤青、眼神却依然坚定的样子,闪过三井寿膝盖抽筋、却咬牙坚持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聚焦在题目上。 然后她开始写。写得很详细,从诊断依据到治疗步骤,从西医的理疗方案到中医的针灸辅助,甚至还包括心理疏导的建议——这是她从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运动损伤后的心理重建同样重要。 写完这道题,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激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学的这些东西,是真的有用的。不是纸上谈兵,不是空中楼阁,是能真正帮助到那些在赛场上拼搏的人的。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一热,笔尖更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从明亮变得柔和。鎏汐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不是为了看时间,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正确的轨道上。 两点十分。 比赛应该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流川枫在干什么?在热身?在听安西教练布置战术?还是在场上奔跑,寻找机会? 鎏汐甩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重新专注于试卷。 她不能分心。她要赢下这场考试,要用最好的成绩,去见他,去告诉他:我也做到了—— 同一时间,湘北和洛安的比赛正在进行。 比分牌上的数字让观众席一片哗然:12:20,湘北落后八分。 流川枫站在弧顶,运着球,视线扫过场上的队友。赤木队长在篮下被对方中锋死死卡住,三井寿被两个人贴身防守,宫城良田在弱侧,但传球路线被封得很死。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观众席——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空如也。 鎏汐不在。 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但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的拼图。 “流川!”宫城良田的声音传来。 流川枫回过神,发现对方的控卫已经逼了上来。他侧身护住球,一个背后运球摆脱防守,然后加速,从右侧突破。 洛安的防守很严密,两个人立刻包夹过来。流川枫没有强突,他把球分了出去,传给底角的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板球被洛安抢到,快攻,再得两分。 14:22。 分差扩大到八分。 暂停。 球员们下场时,气氛有些沉重。赤木队长一边擦汗一边说:“他们的防守比录像里看到的还要严密。” “三井被盯死了。”宫城良田灌了口水,“根本接不到球。” 三井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毛巾擦脸。 流川枫坐在椅子上,仰头喝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昨天早上鎏汐在走廊里哭的样子,闪过她说“我好好考试,你好好比赛”时的表情。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观众席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想,鎏汐现在应该正在答题吧。以她的认真程度,应该答得很顺利。说不定已经写到后半部分了,说不定正在解一道难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她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想到这里,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流川。”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流川枫转过头,看着教练。 “想赢。”他说,声音很平静,“想快点赢,然后……” 他没说完,但安西教练懂了。教练点点头,拍拍他的肩:“那就去赢。” 暂停结束。 重新上场时,流川枫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散漫的专注,而是一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专注。 他接球,面对防守,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加速突破。 洛安的球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步过掉。到篮下时,对方中锋补防过来,但流川枫没有减速——他起跳,在空中做了一个折叠,从对方腋下把球抛了出去。 球打板,进筐。 16:22。 下一个回合,洛安进攻。他们的得分后卫试图突破流川枫的防守,但流川枫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卡位,伸手一掏—— 抢断! 球到了宫城良田手里,湘北快攻。流川枫从另一侧跟进,宫城把球传过来,流川枫接球,三分线外急停跳投。 “唰!” 球进。 19:22。 分差缩小到三分。 洛安叫了暂停。 流川枫下场时,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两点三十五分。 鎏汐的考试,应该进行到一半了—— 考场里,鎏汐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篇议论文,题目是“论当代医学生应具备的职业素养”。要求结合实例,不少于八百字。 鎏汐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关键词:责任。 第二个:专业。 第三个:同理心。 第四个:坚守。 她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每一句话都思考。她写到了自己在篮球部的经历,写到了如何处理运动损伤,写到了如何用心理学知识安抚队员情绪,写到了那些深夜里的复习,写到了那些为了梦想而放弃的东西。 她写到了流川枫。 “在我身边,有一个人,他为了自己的篮球梦想,可以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和疲惫。他的鼻梁被撞出血,他的脚踝扭伤,他的身上布满了淤青和伤痕,但他从未放弃。因为那是他的责任,是他的热爱,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而我也一样。医学是我的梦想,是我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道路。所以即使面对两难的选择,即使要错过重要的比赛,即使心里有千般不舍,我依然选择坐在这里,答完这份试卷。因为这是我对自己的责任,是对梦想的坚守。”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鎏汐写得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没有注意到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提醒“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她只是在写,把心里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决心、所有的爱和梦想,都写进这篇文章里。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真正的双向奔赴,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不是为对方牺牲一切。而是各自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发光,然后在那光芒最盛的时刻,相视一笑,说一句:‘我也做到了。’” “这就是我想成为的医生——一个能守护他人梦想的人,一个自己也有梦想并为之努力的人。” 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放下笔。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交卷。 鎏汐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题,没有涂错。然后她把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放在桌角,等待交卷铃声。 这五分钟格外漫长。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飘过的云,看着阳光在树叶上跳跃的光斑。脑子里空空的,但又满满的——满满的释然,满满的成就感,满满的期待。 交卷铃响了。 鎏汐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她跑下楼梯,跑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体育馆!”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快点!” 出租车驶入车流。鎏汐坐在后座,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看着天空从明亮慢慢转向傍晚的柔和。 突然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了条短信: “我考完了。在路上。” 没有回复。比赛应该还在进行中。 鎏汐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手心还是出汗,脑子里还是不停地想:现在比分多少?流川枫怎么样?湘北能赢吗? 出租车终于停在体育馆门口。 鎏汐付了钱,推开车门,几乎是冲了进去。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认得她,没有拦,只是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场内。 她跑上台阶,跑到观众席的入口处。 推开门的瞬间,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欢呼声,呐喊声,跺脚声,还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球鞋摩擦的声音,裁判的哨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狂暴的能量,震得鎏汐耳膜发疼。 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场内刺眼的灯光,然后看向记分牌。 78:76。 湘北领先两分。 时间还剩三分钟。 她的视线迅速在场内搜索,找到了那个白色的11号。 流川枫正在防守。他的动作有些滞重,汗水把球衣完全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近乎凶狠,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持球的队员。 鎏汐的心猛地一跳。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一排,最靠近场边的那个座位。医疗箱还放在那里,是彩子学姐帮她留的。 刚坐下,场上的形势就变了。 洛安的控卫一个假动作晃过宫城良田,直冲篮下。赤木队长补防,但对方把球分给了底角的得分后卫—— 三分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球。 鎏汐屏住呼吸。 “砰!”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板球! 樱木花道不在,赤木队长被对方中锋卡住,眼看球就要被洛安抢到——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 流川枫。 他跳得很高,手臂伸到最长,指尖碰到篮球,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拨—— 球改变了方向,飞向三井寿。 三井接球,没有犹豫,直接传给已经跑到前场的宫城良田。 宫城加速,突破,到篮下时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他把球往身后一传—— 流川枫跟进接球,起跳,上篮。 “唰!” 球进。 80:76。 时间还剩两分钟。 洛安叫了暂停。 流川枫下场时,第一时间看向了观众席。 他的视线扫过来,扫过那个空了几十分钟的位置,然后定格——定格在鎏汐脸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流川枫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鎏汐看见了。他的嘴角很轻地扬了扬,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你来了。 鎏汐也点了点头,用力地。 然后流川枫转身,走向队友。 暂停很快结束。 最后的两分钟,成了流川枫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先是抢断成功,快攻得分;接着防守端盖掉了对方的上篮;然后又助攻三井寿命中一个三分。 分差拉开到九分。 时间还剩最后三十秒,洛安已经放弃了,换上了替补队员。 终场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85:76。 湘北赢了。 赢了八强战,赢了全国四强的入场券,赢了又一个奇迹。 欢呼声再次淹没整个体育馆。湘北的球员们抱在一起,有人跳,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流川枫站在原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抬起头,看向鎏汐。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低头看着她。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很重,带着汗水的气味。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烧着的火焰。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鎏汐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应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应该很好。” 流川枫也笑了。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拉,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和上次不一样。不是那种发泄式的拥抱,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拥抱。这个拥抱很稳,很扎实,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庆祝什么。 “我也赢了。”流川枫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我知道。”鎏汐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一直都知道。”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震耳欲聋。彩带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肩上。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们围了上来。 但鎏汐不在乎。 她只是抱着流川枫,抱着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此刻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的人。 抱着这个和她一样,在各自的战场上赢得了胜利的人。 过了很久,流川枫才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 “走。 “他说,“去拿奖杯。” 鎏汐点头,任由他拉着,穿过人群,走向领奖台。 阳光从体育馆顶部的天窗照进来,正好照在领奖台上,金灿灿的,像某种神迹。 流川枫站上领奖台,接过奖杯,高高举起。 鎏汐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 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高举奖杯时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然后流川枫低下头,看向她。 他跳下领奖台,走到她面前,把奖杯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胜利的奖杯。” 鎏汐接过奖杯。很沉,金属的质感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暖得像有生命。 “还有这个。”流川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递给她看。 是学校发来的成绩通知。 鎏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98分。 全校第一。 保送推荐资格,稳了。 鎏汐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流川枫。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只是一个眼神,但什么都懂了。 懂了一路上的艰辛,懂了选择时的痛苦,懂了胜利后的狂喜,懂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手握奖杯和成绩单的,这种近乎奢侈的幸福。 流川枫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该笑了。” 鎏汐点头,用力点头,然后笑了。 一个带着眼泪、但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容。 流川枫也笑了。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汗水咸涩的味道,带着胜利喜悦的味道,带着梦想实现的味道。 鎏汐闭上眼睛,回应他。 湘北的全国大赛征程,在八强战的最后一秒,结束了。 记分牌上的数字冰冷地定格——87:92。终场哨声像一把钝刀,切断了湘北体育馆里最后一点希望。对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这片曾经沸腾过的场地。 流川枫站在原地没动。 汗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落,滴在深红色的球衣上。他仰着头,盯着篮筐,好像只要这样盯着,比分就能倒转回去,时间就能重新来过。右手紧握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 “流川……”赤木刚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流川枫没回头。 队友们陆续从他身边走过——宫城良田低着头,脚步匆匆;三井寿的毛巾盖在头上,看不到表情;连一向聒噪的樱木花道,也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人渐渐散了。 看台上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死忠球迷还坐着,和他们一样不愿离去。清洁工开始打扫,扫帚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格外刺耳。 “流川。” 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 鎏汐穿过一排排空座椅,脚步声很轻。她今天穿的是湘北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裙子,左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枫叶徽章——流川枫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冷,湿漉漉的全是汗。 流川枫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鎏汐看见了他眼底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情绪——不甘、失落、委屈,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他向来骄傲的眼睛,此刻像蒙了雾的玻璃。 “你们已经做到最好了。”鎏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看了所有比赛。每一场。” 流川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输了。”鎏汐点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但你们打到八强了。全国八强。” “不够。” 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鎏汐没反驳。她太了解他了——对于流川枫来说,要么赢,要么输。没有“虽败犹荣”,没有“已经不错”。他的世界里,只有篮筐和胜利,只有不断前进,前进,再前进。 可现在,路断了。 “安西教练在等你。”鎏汐说,“大家都要去更衣室。” 流川枫这才发现,整个场馆真的只剩下他们俩了。远处的门开着,透进走廊的光,赤木刚宪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光里。 “他刚才说……”流川枫终于动了动,声音低下来,“说‘未来还有机会’。” “他说得对。” “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流川枫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又看向了篮筐,“高三了。明年……就没有‘湘北’了。” 鎏汐心里一揪。 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格外失落,不止是因为输了比赛。这是他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全国大赛。夏天结束,这支队伍就要散了。赤木和三井要毕业,宫城要接过队长的担子,樱木还在复健……而流川枫自己,他的未来在哪里? 美国吗? 那个他从小念叨的梦,那个他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为之挥洒汗水的目标。 “走吧。”鎏汐拉了他一下,“先回去。” 流川枫终于挪动了脚步。两人并肩往出口走,空荡荡的场馆里,他们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声,又一声。 在门口,流川枫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球场——深色的木地板,泛着光的篮筐,还有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比分。灯光已经暗了一半,阴影从四周漫上来,像要把这个夏天的记忆全部吞没。 “我会记住今天。”他说。 鎏汐抬头看他。 “记住输的感觉。”流川枫转回头,眼神里的雾气散了,重新变得锐利,“然后,再也不要有下一次。” 他说完,迈步走进了走廊的光里。 鎏汐跟上去,在光影交界的刹那,她悄悄握紧了他的手。流川枫没有挣开,反而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够坚定。 走廊里,湘北的队员们还没完全散去。 安西教练站在更衣室门口,看见流川枫过来,推了推眼镜:“流川同学。” “教练。” “今天打得很好。”安西教练的声音温和,“最后那个三分球,很漂亮。” 流川枫低头:“输了。” “篮球是圆的。”安西教练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今天输了,明天可以赢回来。重要的是,你从这场比赛里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 “这个,本来想明天给你的。”安西教练把信封递过来,“但现在给你,也许更合适。” 流川枫接过。信封很薄,上面印着英文,还有一个篮球的 logo。 “美国那边来的。”安西教练说,“一个训练营的邀请函。他们看了你全国大赛的表现,希望你过去参加选拔。” 周围瞬间安静了。 宫城良田瞪大了眼睛:“美国?!” 三井寿凑过来:“真的假的?” 连正在收拾东西的木暮公延都停下了动作。 流川枫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向安西教练,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时间是两个月后。”安西教练说,“要去的话,得开始准备了。” 更衣室里炸开了锅。 “流川你要去美国了?!” “太酷了吧!” “去了那边要打爆他们啊!” 一片喧闹中,流川枫却异常沉默。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背包。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宫城不解,“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不是一直想去美国打球吗?” 流川枫没回答,只是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鎏汐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拍。她看见流川枫朝她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重东西。 “走吧。”他对她说。 两人一起离开了体育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很久,流川枫才开口: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答应。” 鎏汐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现在……”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去了美国,你怎么办?”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躲闪。 “我会在这里。”鎏汐说,“上学,考试,然后……等你。” “等多久?” “多久都等。” 流川枫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掀起了鎏汐的裙摆。她伸手去按,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流川枫的手。两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流川枫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不要说这种话。”鎏汐摇头,“那是你的梦想。” “梦想……”流川枫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以前觉得,篮球就是一切。但现在不是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胸前的枫叶徽章。 “有些东西,比梦想更重要。” 鎏汐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国中时第一次看他打球的样子——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眼里只有篮筐的少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可现在,他停下来了,为了她。 “流川。”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去美国。我在这里好好读书。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高处相见。”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若有似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好。”他说,“高处见。”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着。 经过便利店时,鎏汐忽然想起什么:“你饿不饿?晚上还没吃东西。” “有点。” “我请你吃关东煮吧。庆祝……”她顿了顿,“庆祝湘北拿到全国八强。” 流川枫挑眉:“输了的庆祝?” “嗯。”鎏汐拉着他往便利店走,“输了也要庆祝。因为努力过了。” 便利店的灯光很暖。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关东煮。鎏汐小心地吹着热气,流川枫则直接咬了一大口竹轮,烫得皱眉。 “慢点吃。”鎏汐忍不住笑。 流川枫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嘴角。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动着,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这个夏天即将结束,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那个训练营,”鎏汐忽然说,“你要去的话,英语得加强吧?” “嗯。” “我可以帮你。”鎏汐说,“我英语还可以。而且……我最近拿到了医学系的保送资格,时间会比较灵活。” 流川枫抬起头:“保送?” “嗯。可以提前开始大学预科的学习。”鎏汐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医。将来……也许能帮到像你这样的运动员。”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总是让我惊讶。”他最后说。 “你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关东煮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鎏汐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流川枫看见了,在旁边画了一个枫叶。 图案并排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鎏汐。”流川枫忽然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我去不去美国,”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都要好好读书,好好实现你的梦想。不要因为任何人——包括我——停下脚步。” 鎏汐愣住了。 “因为,”流川枫继续说,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我喜欢看你向前跑的样子。就像我喜欢在球场上奔跑一样。” 这句话太突然,鎏汐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萝卜,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只是告诉你。”流川枫的语气理所当然,“让你知道。”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便利店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他们该回家了。 流川枫站起来,伸手拉鎏汐。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时,鎏汐感觉到他的掌心终于有了温度——不再是球场上的冰凉,而是温热的、有力的。 “明天,”流川枫说,“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所有事。”他看向窗外,眼神又变回了那个锐利的篮球少年,“训练营的申请,英语学习,还有……我们的约定。” 鎏汐用力点头。 走出便利店时,风又大了些。流川枫很自然地走到上风向,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鎏汐心里一暖。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但交握的手一直没有分开。远处,湘北高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体育馆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但鎏汐想,结束也意味着开始。 流川枫的篮球之路,她的医学之路,还有他们之间这条刚刚明朗起来的、交织在一起的路——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秋天到来时,展开全新的篇章。 在鎏汐家楼下,流川枫停下了脚步。 “到了。” “嗯。”鎏汐松开手,却又有点不舍。 流川枫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做过。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流川枫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她。灯光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他举起手,挥了挥。 鎏汐也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跑上楼。 打开家门时,她的心跳仍然很快。靠在门上,她摸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了条消息: 【安全到家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刚到。你早点睡。】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今天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咩哈哈哈哈哈,终于把年过完了,阿舍恢复正常更新~想SHI乃们了!! PS:寻了很多图,却是没有能充分表达这种一眼万年感觉的意境,所以索性就啥也不贴了!! 么么么!各位亲们发挥想象力吧!《 》 60-65 第61章 全国大赛结束后的一周,湘北篮球部召开了总结会。 那天是个阴天,乌云低低地压着教学楼顶,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味道。篮球馆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没什么血色。 赤木刚宪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耷拉着——他昨天刚参加了毕业班的模拟考,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宫城良田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篮球,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三井寿难得没打瞌睡,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 “人都到齐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从 门口传来。 所有人立刻坐直了。 安西光义抱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在黑板前站定,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队员脸上停留了一秒。 “首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感谢大家这一个夏天的努力。全国八强——这是湘北篮球部建部以来的最好成绩。” 没有人欢呼。 赤木低下头,宫城停下了转球的手,三井把脸埋进了掌心。 “输掉比赛,我知道大家都不好受。”安西教练继续说,“但篮球就是这样。有赢,就有输。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从输里学到了什么。”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一个一个点评。 赤木的篮板,宫城的组织,三井的三分,流川枫的突破……每个优点,每个不足,他说得很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流川枫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他没看安西教练,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比赛时留下的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安西教练的点评终于轮到他了。 “流川同学。”安西教练推了推眼镜,“全国大赛四场比赛,场均得分32.5分,篮板7.2个,助攻4.1次。” 几个低年级的队员倒吸一口气。 “很漂亮的数据。”安西教练说,“但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最后一场,你有三次可以分球的机会,选择了自己强攻。结果……” 结果全被盖了。 流川枫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不是在批评你。”安西教练合上文件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有这样的能力,才有人注意到了你。”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我接到了这个。”他把信封举起来,“美国‘未来之星’篮球训练营的邀请函。他们看了你全国大赛的录像,希望你下个月去洛杉矶参加选拔。” 篮球馆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什么?!”宫城第一个跳起来。 “美国训练营?!”三井也站了起来。 “流川,你……”赤木转过头,眼睛瞪大了。 低年级的队员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真的假的?!” “太厉害了吧!” “去了那边要给我们争气啊!” 只有流川枫没动。 他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安西教练走过去,把信封递给他。 流川枫伸手接了。信封很轻,但捏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训练营持续六周。”安西教练说,“表现优秀的学员,有机会直接进入NBA发展联盟的观察名单。当然……”他看了流川枫一眼,“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去不去。 这三个字在流川枫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说了些其他的事——新学期训练安排,新人选拔,毕业队员的欢送会……但流川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手里一直捏着那个信封,指关节泛白。 散会的时候,大家又围过来。 “流川,你肯定要去的吧?”宫城搭着他的肩膀,“这种机会,一辈子能有几次?” “去了别忘给我们寄明信片啊。”三井笑着说,但笑容有点勉强——他也高三了,篮球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走到了尽头。 赤木最后一个走过来,拍了拍流川枫的背,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两下。 人都走了。 篮球馆里又空了。流川枫还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他慢慢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全英文的,打印得整整齐齐,最下面有个烫金的logo:一颗篮球,周围绕着星星。 他看懂了大概。 时间,地点,要求……还有那句“我们期待您的参与”。 期待。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站起来,走到球场中央。 篮球馆的灯还亮着几盏,在地板上投出大片的阴影。他站的位置,正好是那天比赛最后时刻他投三分球的地方——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比赛结束。 流川枫蹲下身,摸了摸地板。 木质的,光滑,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国中三年级的时候,第一次知道NBA是什么。那天他在体育杂志上看到乔丹的专访,那个人说:篮球不是工作,是呼吸。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要呼吸一样的篮球。 美国。 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太多年,转成了执念,转成了每天早晨四点起床的动力,转成了无数次累到想放弃时咬紧的牙关。 现在,机会来了。 信就在手里,轻飘飘一张纸,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炸成无数碎片——去的话,鎏汐怎么办?不去的话,这辈子会不会后悔? 他不知道。 流川枫很少有“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人生一直很简单:篮球,赢,更强。但现在,篮球之外,多了个人。 一个会在他输球后握他的手的人。 一个会说“我等你”的人。 一个……他想一直看着的人。 太阳慢慢西斜,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流川枫坐到地板上,背靠着篮架柱,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熟悉。 流川枫睁开眼。 鎏汐站在篮球馆门口,校服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手里拎着书包,看样子是刚放学。 “门没锁。”她走进来,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灯还亮着……” 她在流川枫身边坐下,没挨得太近,留了半个人的距离。 “会开完了?”她问。 “嗯。” “安西教练说什么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鎏汐接过,打开,抽出信纸。她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她的英语还不错,但全是专业术语的信,读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看完,她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下个月就要走?”她问。 “嗯。” “六周……” “可能更长。”流川枫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选上了,就直接留在那边。”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沉默了。 馆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点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鎏汐。”流川枫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说我不去,”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会怎么想?” 鎏汐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烫金的logo。良久,她才说:“我会想,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流川枫愣了一下。 “那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鎏汐抬起头,眼睛很亮,“流川,我记得国三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说你要去世界上最好的篮球联赛打球。那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不想让那双眼睛,因为我而暗下去。” 流川枫的心脏狠狠一揪。 “可是……”他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我会想你。 可是我怕距离。 可是我怕时间长了,感情淡了,你身边会出现别人。 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不是他的风格。所以他只是沉默,沉默地看着鎏汐,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流川。”鎏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别这副表情。又不是生离死别。” 她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想去就去。”她说,“我在这里好好的。上学,考试,读我的医学预科……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是个半吊子医生了。” “半吊子医生”这个说法让流川枫扯了扯嘴角。 “而且,”鎏汐继续说,声音轻快起来,“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可以发邮件……你比赛的时候,我可以在网上看直播。你赢了,我隔着屏幕给你鼓掌;你输了,我……”她想了想, “我骂你两句,然后跟你说‘下次加油’。” 她说得很轻松,但流川枫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 “嗯?” “过来。” 鎏汐挪过去一点。 流川枫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鎏汐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膜。 “我不会变。”流川枫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像呢喃,“不管去多远,多久,我都不会变。” 鎏汐的鼻子酸了。 她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也不会。”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篮球馆里的灯自动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声。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松手,直到流川枫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噗。”鎏汐笑出来。 流川枫有点尴尬地松开她。 “饿了。”他老实承认。 “我也饿了。”鎏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吃拉面吧?我请客。” “为什么你请?” “庆祝啊。”鎏汐冲他眨眨眼,“庆祝你收到美国训练营的邀请。”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好。”他说,“你请。” 两人走出篮球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还没出来,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丝绒。 去拉面店的路上,流川枫一直没松开她的手。 拉面店很小,只有六个座位。老板认识他们——鎏汐经常来这里吃宵夜,流川枫偶尔陪她。 “老样子?”老板问。 “嗯,两份酱油拉面,加溏心蛋。”鎏汐说。 等面的时间里,两人坐在吧台前,看着老板煮面、熬汤、切叉烧。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玻璃窗上一层白雾。 “去了那边,”鎏汐忽然说,“要好好学英语。别到时候连点餐都不会。” “嗯。” “训练要适度,别受伤。” “嗯。” “还有……”她顿了顿,“要按时吃饭。你训练一投入就忘了。” 流川枫转头看她:“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嫌我啰嗦?” “没有。”流川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挺好。” 面端上来了。两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店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电视机里棒球赛的解说声。 吃到一半,流川枫忽然说:“我决定了。” 鎏汐抬头。 “我去。”他说,眼神很坚定,“去训练营,去争取那个机会。” 鎏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但是,”流川枫继续说,“我跟你保证——不管选没选上,六周后我一定回来。回来参加毕业典礼,回来……见你。” 鎏汐的眼泪差点掉进面汤里。 她赶紧低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笑着说:“好。我等你。” 从拉面店出来时,起风了。鎏汐缩了缩脖子,流川枫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流川。”走在回家的路上,鎏汐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国三那年冬天,下很大的雪。” “记得。” “那天你训练到很晚,我去找你,鞋子全湿了。”鎏汐笑着说,“你骂我笨,然后把你的围巾给我围上,背我回家。” 流川枫也想起来了。 那天雪确实很大,鎏汐的鞋子湿透了,脚冻得通红。他一边骂她“不会看天气吗”,一边蹲下身让她上来。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耳后,热热的,痒痒的。 “那时候我就想,”鎏汐的声音轻下来,“这个人虽然脾气坏,嘴巴毒,但……是个好人。” 流川枫停下脚步。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鎏汐。”他说,“等我从美国回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现在不说。”流川枫难得卖了个关子,“等我能给你一个确定的未来的时候,再说。”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那个字,那个承诺,那个关于“一辈子”的约定。 “好。”她点头,“我等着。” 到了鎏汐家楼下,流川枫把外套拿回来。鎏汐看着他穿上,忽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上去吧。”流川枫说,“早点睡。” “你也是。”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流川枫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她。风吹起他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神很沉,很静,像夜色里的一潭深水。 鎏汐忽然跑下楼。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扑进了他怀里,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冲上楼,连“再见”都忘了说。 流川枫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仰起头,看着鎏汐房间的灯亮起,窗户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他笑了。 这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笑。 他转身,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家走。夜风有点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那个白色的信封还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美国。 第62章 训练营的邀请信在流川枫书包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早晨四点起床跑步,五点到篮球馆练投篮,七点回家冲澡吃饭,然后去学校。上课时依然睡觉,被老师点名时依然能用正确答案蒙混过关,午休时依然一个人在天台吃便当。 但鎏汐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那双眼睛里只有篮球,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犹豫,不安,还有深藏着的、几乎看不见的不舍。 第三天晚上,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流川枫走出篮球馆时,天还没完全黑透。暮色是深蓝色的,像化开的墨水,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天光。他站在门口,看着手机——鎏汐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湘北后面的那个露天篮球场。很小,只有一个篮筐,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好几道缝。国中时他们常在那里碰头——流川枫练球,鎏汐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书。 他骑车过去,远远就看见了她。 鎏汐坐在长椅上,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捧着本书。路灯还没亮,她借着最后的天光在看书,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流川枫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鎏汐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笑了,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流川枫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墨水的香气。 “在看什么?”他问。 鎏汐把书合上,让他看封面——《基础人体解剖学》。” 预科班的教材。“她说,“提前预习一下。不然开学可能会死得很惨。” 流川枫看着那本厚厚的书,封面是个骷髅头的示意图。他皱了皱眉:“难吗?” “难。”鎏汐老实承认,“光骨头就有206块,每块都有名字。还有肌肉、神经、血管……”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选错路了。” “不会。”流川枫说得很肯定,“你能行。” “这么相信我?” “嗯。” 鎏汐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路灯忽然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流川。”她轻声叫他。 “嗯?” “你决定好了吗?”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他仰起头,看着渐暗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决定了。”他说,“我去。”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鎏汐的心脏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捏住了。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五号。” 还有三周。 “六周的训练营,”流川枫继续说,“如果选上了,可能还要再待几个月。安西教练说,那边有职业球队的球探会来看。” “嗯。”鎏汐点头,“那你……要好好表现。” “我会的。” 又沉默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鎏汐缩了缩肩膀,流川枫看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这个动作太熟悉,熟悉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国中时,每次她冷,他都会这样做——一边骂她“不会多穿点吗”,一边把外套扔给她。那时候的外套对她来说太大,袖子要卷好几圈。 现在还是大,但好像没那么夸张了。 “鎏汐。”流川枫忽然开口。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和平常不一样。鎏汐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什么话?”她问,心跳莫名快起来。 流川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谢谢你。”他说,“从国中到现在,一直陪着我。” 鎏汐愣住了。 流川枫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向来寡言,情绪都藏在心里,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像这样直白地表达感谢,是第一次。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赛输了,你陪我。”流川枫继续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训练累了,你等我。想去美国,你支持我。”他顿了顿,“鎏汐,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走得这么远。” 鎏汐的鼻子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外套的袖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干嘛突然说这些……”她小声嘟囔。 “因为要走了。”流川枫说,“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练球磨出来的。鎏汐的手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很凉。 “鎏汐。”流川枫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认真,“不管我去不去美国,不管我走多远,有件事不会变。” 他看着她,眼睛像深潭,要把人吸进去。 “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时间好像静止了。 鎏汐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过他可能会说什么,想过各种可能,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一句——这么重,这么沉,这么……不像流川枫会说出来的话。 “你……”她声音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流川枫点头,“我想了很久。从收到邀请那天就开始想。” 他握紧她的手。 “篮球很重要,梦想很重要。”他说,“但你更重要。”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 “笨蛋……”她哽咽着骂他,“说这种话……让人怎么回啊……” 流川枫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笨拙,但很温柔。 “不用回。”他说,“我只是告诉你。” 鎏汐哭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什么。”他低声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我就是想哭……”鎏汐抽抽搭搭地说,“你突然说这种话……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任她哭。 路灯安静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两人相拥的影子。远处的街道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又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鎏汐终于哭够了。 她从流川枫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丑死了。”流川枫评价。 “嫌丑别看。”鎏汐瞪他。 流川枫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柔和了。 鎏汐看呆了。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国一到高三,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很少见他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你……”她抬手,碰了碰他的嘴角,“应该多这样笑。”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这个动作太亲昵,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 “鎏汐。”流川枫看着她的眼睛,“我答应你,去了美国,我会好好努力,争取早点站稳脚跟。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接你过去。” 鎏汐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接我过去?” “嗯。”流川枫点头,“你不是要学医吗?美国有很好的医学院。我可以先过去,等稳定了,帮你申请学校。”他认真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在那边生活。” 这个构想太美好,美好得像在做梦。 鎏汐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美国的医学院,异国他乡的生活,两个人一起…… “那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流川枫老实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但我会尽快。”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鎏汐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流川枫。 “流川。”她说,“我也要跟你约定。” “什么?” “在你努力的时候,我也会努力。”鎏汐说,“我会好好读医学预科,考上最好的医学院。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我等多久,我都会变成更好的人。好到……能配得上你的喜欢。” 流川枫的心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已经很好了。”他说,“比任何人都好。”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不是安慰的轻吻,而是一个真正的、深情的吻。他吻得很温柔,很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鎏汐闭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和她的一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鎏汐几乎喘不过气,流川枫才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都在微微喘息。 “鎏汐。”流川枫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回来。”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鎏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好。我等你。” 流川枫又吻了吻她,这次是轻轻的,吻在额头上。 “回家吧。”他说,“天黑了。” “嗯。” 两人站起来,鎏汐还穿着流川枫的外套。流川枫推着车,鎏汐走在他身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流川。”走在半路,鎏汐忽然说。 “嗯?” “你去了美国,会不会被金发美女勾走啊?” 流川枫转头看她,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我觉得……”鎏汐想了想,“应该不会。你对篮球以外的东西都没兴趣。” “现在有了。”流川枫说。 “什么?” “你。” 鎏汐的脸又红了。她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小声说:“你最近怎么这么会说话……” “实话实说。” 到了鎏汐家楼下,流川枫把车停好。 “上去吧。”他说。 鎏汐点点头,却没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个,”她红着脸说,“是定金。” “定金?” “嗯。”鎏汐认真地说,“你先收着。等你回来,我再把尾款给你。”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收着。”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跑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忘了。”她说。 流川枫接过,穿上。外套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流川。”鎏汐站在楼梯上,看着他,“去了那边,要好好的。” “嗯。” “要按时吃饭。” “嗯。” “要……想我。”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每天都会想。”他说。 告白之后的第三天,鎏汐在生物课上睡着了。 不是那种昏昏欲睡,而是真正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差没打呼噜的那种睡。等她被同桌推醒时,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遗传密码的推导过程,老师正用粉笔敲着黑板,不满地盯着她。 “鎏汐同学,”生物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如果你对我的课这么没兴趣,可以出去。” “对不起。”鎏汐赶紧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拾教案离开,同学们陆续往外走。鎏汐还站在原地,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发呆——那些A、T、C、G的排列组合,在她眼里成了一堆乱码。 “鎏汐。”流川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鎏汐问。现在应该是他的英语课时间。 “翘了。”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反正听不懂。” 鎏汐收拾书包走过去。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暖的。 “你脸色不好。”流川枫说。 “昨晚没睡好。”鎏汐老实承认,“看解剖图看到两点。” 流川枫皱了皱眉:“两点?” “嗯。股动脉的分支,胫前动脉和胫后动脉的走形……”鎏汐揉了揉太阳穴,“还有腓总神经的位置。记混了。” 流川枫没说话。他伸手拿过她的书包,拎在自己肩上。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去图书馆?”他问。 “嗯。” 大学图书馆在高中部的隔壁,要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秋天才刚开始,叶子还没黄透,绿中带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鎏汐的医学预科班上周正式开课了。每周三天,她下午都要来大学这边上课。课程比想象中难得多——不是难一点,是难很多。高中生物课上那些简单的细胞结构、遗传规律,在这里变成了复杂的分子生物学、生物化学,还有最让她头疼的人体解剖。 “昨天小测验,”鎏汐边走边说,“我考了七十八分。” “不差。”流川枫说。 “是班里倒数第五。”鎏汐叹气,“那些大学部的学长学姐,随随便便就九十分以上。我……我好像跟不上了。” 流川枫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才刚开始。” “可是……” “没有可是。”流川枫打断她,“你以前成绩也不好。” 鎏汐瞪他:“喂!” “国一的时候,数学考过四十二分。”流川枫继续说,嘴角微微上扬,“后来不也追上来了?” 那是鎏汐最不想回忆的黑历史。国一第一次期中考试,数学试卷发下来,鲜红的42分,全班倒数第三。她躲在厕所哭了整整一节课,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流川枫在门口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本笔记塞给她。 那本笔记上,是他整理的数学重点和例题。字迹工整,步骤详细,连最容易错的点都标出来了。 后来鎏汐才知道,流川枫为了整理那本笔记,熬了三个晚上。 “那不一样。”鎏汐小声说,“数学我可以慢慢学。但医学……这些东西,我好像真的没天赋。” “天赋不重要。”流川枫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学。” 他看着她,眼神很坚定:“你说过想当医生。那就去当。一次考不好就两次,两次考不好就三次。总有一次能考好。” 鎏汐愣住了。 这话从流川枫嘴里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毕竟这个人,是为了练好一个投篮动作,可以在篮球馆泡到凌晨的人。 “那你呢?”她问,“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流川枫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那样。”他说,“听不懂。” “哪个部分听不懂?” “全部。” 鎏汐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流川枫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那些语法,时态,介词……为什么‘lookat’和‘lookfor’不一样?为什么‘in’和‘on’要分那么清楚?” 鎏汐想了想:“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补英语,你……”她顿了顿,“你陪我学习。” 流川枫挑眉:“陪你学习?” “嗯。”鎏汐点头,“不用你教,就坐在旁边就行。我看书的时候,容易走神。有你在,我能专注一点。”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流川枫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图书馆四楼是医学专区。鎏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厚重的教材摊开。流川枫坐在她对面,拿出英语课本和笔记本。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鎏汐翻开解剖图谱,深吸一口气,开始今天的任务——背下肢的神经血管。 坐骨神经、胫神经、腓总神经…… 股动脉、腘动脉、胫前动脉、胫后动脉…… 一个个名词在眼前跳,像乱码一样。她看了十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看不懂?”流川枫忽然问。 鎏汐抬头,看见他正看着她,英语课本摊在桌上,但一页都没翻。 “嗯。”她老实承认,“这些图……好复杂。” 流川枫伸手,把图谱拉到自己面前。他盯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腿?”他终于问。 “嗯,右下肢的断面。” “为什么切成这样?” “为了看内部结构。”鎏汐指着图,“你看,这是股骨,这是肌肉,这是血管……啊,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你不是经常腿疼吗?可能是坐骨神经的问题。” 流川枫愣了:“你怎么知道我腿疼?” “你训练完会揉小腿。”鎏汐说,“有时候走路姿势也不对。” 流川枫沉默了。他确实腿疼,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酸痛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有神经牵拉的感觉。但他从来没说过,以为没人注意。 “这里,”鎏汐指着图谱上一条细线,“坐骨神经,从腰部发出来,一直延伸到脚。如果压迫或者损伤,就会引起下肢疼痛。” 她讲解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完全没了刚才的沮丧。流川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鎏汐很好看——专注的,投入的,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的。 “所以,”鎏汐继续说,“你训练的时候要注意拉伸。特别是臀部和大腿后侧的肌肉,太紧会压迫神经。” “你怎么知道这些?”流川枫问。 “最近在学啊。”鎏汐笑了,“虽然考试考不好,但实际应用的部分,我好像记得特别牢。” 她翻开另一页,是全身肌 肉的图谱。 “你看,这是股四头肌,你跳投时主要用的肌肉。这是腓肠肌,跑步和起跳时发力。还有这个,”她指着一小块肌肉,“比目鱼肌,维持站立平衡的。” 流川枫看着那些复杂的图,第一次觉得,医学好像没那么枯燥了。 “如果我这里拉伤了,”他指着自己的小腿后侧,“是哪块肌肉?” “腓肠肌或者比目鱼肌。”鎏汐立刻回答,“要看具体位置。如果是上段,可能是腓肠肌;下段的话,可能是比目鱼肌或者跟腱。” “那要怎么处理?” “冰敷,休息,适当拉伸。”鎏汐说,“严重的话要去看医生。不能硬撑。” 流川枫点点头,把这个记下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小时。鎏汐讲得口干舌燥,流川枫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虽然问题都很基础,但对鎏汐来说,有人愿意听她讲这些,已经是很大的鼓励了。 “好了。”鎏汐合上书,“该你教我了。” “我教你?” “英语啊。”鎏汐把流川枫的英语课本拉过来,“说好的交易。” 流川枫的表情又僵住了。 “我……不太会教。”他老实说。 “没关系。”鎏汐翻开课本,“就从你最头疼的开始。介词?” 流川枫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讲解——虽然他自己也半懂不懂。 “‘in’表示在……里面。”他指着例句,“‘on’是在……上面。‘at’是在……某个点。” “那‘inthemorning’和‘onMonday’有什么区别?”鎏汐问。 流川枫卡壳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同时笑出来。 “算了。”鎏汐说,“我们换种方式。”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她整理的医学英语词汇。 “这些是我要背的。”她说,“你帮我抽背,我帮你纠正发音。怎么样?” 流川枫看了看那些词——artery(动脉)、vein(静脉)、nerve(神经)、muscle(肌肉)……都是刚才图谱上出现的。 “好。”他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鎏汐开始背单词,流川枫在旁边听。偶尔她会停下来,教他正确的发音;偶尔他会问这个词对应身体的哪个部位。两个人互相教,互相学,效率居然还不错。 四点半,图书馆的钟响了。 鎏汐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流川枫也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银杏树上,叶子泛着温暖的光泽。鎏汐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流川。”她说。 “嗯?” “谢谢你陪我。” “你也陪我。”流川枫说,“扯平了。” 鎏汐笑了。她抬头看他,夕阳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 “我们这样,”她轻声说,“算不算在各自的轨道上,一起前进?” 流川枫想了想,点头:“算。” “那……”鎏汐深吸一口气,“我们约好了。你去美国打篮球,我在这里学医。我们各自努力,然后……” “然后在高处相见。”流川枫接上她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个约定很重,重到需要付出无数的汗水和努力。但也很轻,轻到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诺——我会努力,你也要努力。 走到分岔路口,鎏汐要回高中部拿东西,流川枫要去篮球馆训练。 “明天见。”鎏汐说。 “嗯。”流川枫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鎏汐。” “什么?” “七十八分不差。”他很认真地说,“下次考八十分,再下次八十五。一点一点来。” 鎏汐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鎏汐的医学预科课进入第二个月,课程表排得像打仗一样。 周一三五下午是大学部的课,周二四六上午是高中部的课,晚上还要去图书馆自习,周末要去医院见习——这是预科班的特殊安排,让高中生提前感受医院氛围。每天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今天要带什么书、去哪个教室、几点要到哪里。 十月初的某个周二,鎏汐在高中部的化学课上睡着了。 这次不是打瞌睡,是真正的昏睡——头一歪,直接栽在课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全班同学和老师都看过来,同桌赶紧推她,但怎么推都推不醒。 “鎏汐同学?”化学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鎏汐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她看着老师,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不舒服?”老师皱眉,“脸色很白。” “没、没事。”鎏汐坐直身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就是……昨晚睡得晚。” 老师没再多问,回到讲台继续讲课。鎏汐翻开笔记本,想记笔记,但眼前一行行的化学方程式都在跳,像活过来一样扭动。她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还是看不清。 昨晚她几点睡的? 记不清了。好像是两点?还是三点?只记得最后是趴在解剖图谱上睡着的,醒来时口水把“股动脉分**一页浸湿了一大片。 下课铃响了。 鎏汐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同桌担心地看着她:“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鎏汐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困。” 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抬手挡了挡,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化学课的内容——酸碱中和滴定,计算公式是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 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记不住。 下午是大学部的生物化学课,在医学院的三号教学楼。鎏汐走到教室时,已经有很多学生在了。大学部的课堂和高中不一样,没有固定的座位,大家随便坐。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把厚重的教材摊开。 讲课的是个中年教授,声音低沉,语速很快。鎏汐努力想跟上,但教授说的每个词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 “……三羧酸循环的关键酶是柠檬酸合酶、异柠檬酸脱氢酶和α-酮戊二酸脱氢酶复合体……”教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代谢通路图。 鎏汐盯着那些化学结构式,一个头两个大。她翻开笔记本想记笔记,但手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旁边坐着的大学部学姐瞥了她一眼,小声说:“你是预科班的?” 鎏汐点头。 “第一次听这个课吧?”学姐笑了,“刚开始都这样。多听几次就懂了。” 鎏汐想说她已经听过四次了,但还是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勉强笑了笑。 课间休息时,她想去接水,站起来时眼前忽然一黑。 整个世界旋转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呼吸也变得急促。 “同学?”学姐注意到她的异样,“你没事吧?” “没事。”鎏 汐深吸几口气,“就是……有点低血糖。”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但眩晕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下半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教授的声音成了背景噪音,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她盯着课本,但那些字在眼前跳,就是进不到脑子里。 这样不行。 鎏汐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下去,别说考医学院,连预科班都过不了。 但她控制不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合上了。 再次醒来时,教室里已经空了。 鎏汐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套。她转头,看见刚才那个学姐正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醒了?”学姐抬起头,“你睡了整整一节课。” 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 “没事。”学姐把外套拿回来,“不过你这样不行啊。预科班的压力是很大,但也不能这么拼。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鎏汐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后半部分全是空白。她错过了整整一节课的内容。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学姐想了想,“我有一份这门课的笔记,比较详细。可以借你复印。” “真的吗?”鎏汐眼睛一亮。 “嗯。不过有条件。”学姐笑了,“你得答应我,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睡觉。” 鎏汐愣住了。 “看你黑眼圈重的。”学姐指了指她的眼睛,“年轻人熬夜是常事,但也不能天天熬。医学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得学会分配体力。”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鎏汐不知道该怎么接。 学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她:“明天还我就行。” “谢谢……”鎏汐接过,鼻子有点酸。 “加油。”学姐拍拍她的肩,起身离开了。 鎏汐抱着那本笔记本,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她翻开学姐的笔记,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 比她自己记的好多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跟不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鎏汐拿出来看,是流川枫发来的消息: 【训练结束。你在哪?】 她回复:【医学院三号楼,207教室。】 【等我。】 鎏汐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把东西收拾好,坐在教室里等。 十分钟后,流川枫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刚训练完,头发还是湿的,脖子上搭着毛巾,穿着湘北的运动服。看到鎏汐,他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鎏汐摸了摸自己的脸。 流川枫没说话,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带着运动后的汗湿。 “没发烧。”他得出结论,“但很凉。” “可能教室空调开太大了。”鎏汐说。 流川枫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摊在桌上的笔记和教材:“今天怎么样?” “……不好。”鎏汐老实承认,“上课睡着了,笔记也没记全。幸好有个学姐借我笔记。” 她翻开学姐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你看,人家记得多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我记的就一团糟。” 流川枫看了两眼。那些化学式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能看出字迹的差别——鎏汐的字虽然工整,但明显写着写着就没力气了,后面几行歪歪扭扭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不知道。”鎏汐摇头,“两点?三点?” 流川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样不行。” “我知道。”鎏汐叹了口气,“但我跟不上。课程进度太快了,我稍微松懈一点,就落下好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流川,我是不是……选错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流川枫听清了。 他看着她——鎏汐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脆弱。这不是他熟悉的鎏汐。他熟悉的鎏汐是那个会在篮球场边给他加油的人,是那个会认真听他讲训练的人,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眼睛黯淡无光,连说话都没力气的人。 “没有选错。”流川枫很肯定地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说过想当医生。那就去当。”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流川枫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坚定得像在球场上说“我要赢”的时候一样。 “但是……”她还想说什么。 “鎏汐。”流川枫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 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的。鎏汐感觉到那股温暖从手心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 “我刚开始打篮球的时候,”流川枫慢慢说,“连运球都不会。球老是跑,拍不了几下就丢了。” 鎏汐愣了一下。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县内小有名气的篮球新星了,从没想过他也有那么菜的阶段。 “安西教练让我每天练基础运球。”流川枫继续说,“最简单的,左右手交替,原地运。我练了三个月,每天两小时。有时候练到手腕肿了,手指磨破了,还在练。” 他看着鎏汐:“那时候我也想过,我是不是没天赋,是不是选错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流川枫说,“我突然发现,球听我话了。我想让它去哪,它就去哪。那种感觉……”他顿了顿,“很好。” 鎏汐沉默了。 “医学也一样。”流川枫握紧她的手,“现在觉得难,觉得跟不上,很正常。但只要你每天练,每天学,总有一天会突然发现——啊,原来是这样。” “真的吗?” “真的。”流川枫点头,“所以不要急。一点一点来。” 鎏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不是安慰。”流川枫认真地说,“是经验。”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教室里只亮着他们头顶这盏灯,在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鎏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流川。”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流川枫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你的训练……” “今天结束了。”流川枫帮她收拾书包,动作很自然,“明天再练。”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秋夜的风格外凉,鎏汐缩了缩脖子。流川枫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运动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你穿什么?”鎏汐问。 “我不冷。”流川枫说。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鎏汐裹紧外套,跟着他往校外走。 “流川。”走在半路,她忽然说,“你去了美国,也要注意休息。不能天天练到那么晚。” “嗯。” “要按时吃饭。” “嗯。” “要……”她顿了顿,“要想我。” 流川枫转头看她,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每天都会想。”他说。 鎏汐笑了,心里那点不安和焦虑,好像被这句话驱散了一些。 到了她家楼下,流川枫把书包递给她。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十二点前必须睡。” “你怎么跟那个学姐说一样的话……” “因为她说得对。”流川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听话。” 鎏汐点点头:“那你呢?” “我回去洗澡睡觉。” “好。”鎏汐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流川。” “什么?” “你也要早点睡。” “好。”—— 作者有话说:奉上今天的一更~么么么 第63章 流川枫的赴美时间定在十一月初。 进入十月后,他的训练量翻了一倍。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到篮球馆,先跑十公里热身,然后开始基础训练:投篮五百个,运球练习一小时,脚步练习一小时。下午是专项训练:突破、防守、对抗,一直练到晚上七点。七点半要去英语班上课,九点下课,回家后还要看比赛录像,研究美国篮球的战术风格。 这样的一天下来,他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六晚上七点,鎏汐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湘北篮球馆门口。 袋子里是她花了一下午准备的晚餐——流川枫最喜欢的炸猪排、味噌汤,还有白米饭。她知道他最近训练累,特意多做了些,想给他补充体力。 篮球馆里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鎏汐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流川枫正在做冲刺训练——从底线跑到中线,再折返,循环往复。汗水浸透了他的运动服,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印子。 她没进去,就在门口等。 七点半,英语课的时间到了,但流川枫还在练。鎏汐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篮球馆里面——他正在练三分球,一个接一个,好像完全忘了时间。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篮球馆里的灯还亮着。 鎏汐的腿站麻了,她靠在墙上,把保温袋抱在怀里。饭菜应该已经凉了,但她想,至少可以热一下再吃。 九点半,篮球馆的门终于开了。 流川枫走出来,背着运动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看到鎏汐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疲惫。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给你送饭。”鎏汐把保温袋递过去,“你还没吃晚饭吧?” 流川枫看着那个袋子,没接。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九点三十五分,英语课早结束了。 “我忘了。”他说,声音里满是歉意,“训练……忘记了时间。” “没事。”鎏汐笑了笑,“饭菜可能凉了,但可以热一下。” 流川枫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的。他这才注意到,鎏汐只穿了件薄外套,在初秋的夜晚里站了三个多小时。 “你等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鎏汐说,“走吧,我陪你回家,你路上可以吃。” 流川枫点点头,两人并肩往校外走。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流川枫打开保温袋,拿出便当盒——炸猪排的香气已经淡了,但还能闻到一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冷了,有点硬。 但他还是吃完了。 “好吃吗?”鎏汐问。 “嗯。”流川枫点头,“谢谢。” 两人继续走,谁也没说话。流川枫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的。鎏汐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下,他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圈。 “最近很累吧?”她轻声问。 “还好。”流川枫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英语课怎么样?” “听不懂。”他老实承认,“老师讲得太快,我跟不上。” 鎏汐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的,流川枫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他要的是结果——能听懂,能说,能交流。做不到,说什么都没用。 到了流川枫家门口,他把空便当盒还给鎏汐。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鎏汐接过盒子,“你早点休息。” “嗯。” 鎏汐转身要走,流川枫忽然叫住她。 “鎏汐。” 她回过头。 “明天……”流川枫顿了顿,“明天不用给我送饭了。” “为什么?” “我可能会训练到很晚。”他说,“你等太久,会感冒。” 鎏汐想说我愿意等,但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点点头:“好。” “早点回去。”流川枫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鎏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流川枫还站在门口看着她。路灯下,他的身影单薄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不止是即将到来的太平洋。 第二天是周日。 鎏汐一整天都在图书馆。上午复习生物化学,下午看解剖图谱,晚上还要整理心理学选修课的笔记。她的学习状态比前阵子好了一些——至少上课不会睡着了,笔记也能记全了。但那种疲惫感还在,像潮水一样,时不时涌上来,淹没她。 晚上八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流川枫发来的消息:【还在图书馆?】 鎏汐回复:【嗯。你呢?】 【刚结束训练。要去英语班。】 鎏汐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五分,英语班八点半上课。他现在过去,应该来得及。 【路上小心。】她回复。 【嗯。】 对话到此结束。 鎏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等它再次亮起来,但没有。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书。 九点半,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出大门时,夜风格外凉,她紧了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鎏汐拿出来看,是流川枫:【下课了。在回家路上。】 她回复:【我也刚离开图书馆。正在等公交。】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对话又结束了。 鎏汐盯着那四个字——“注意安全”,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他们会聊很多,训练的事,学习的事,琐碎的小事。但现在,好像没什么可聊的了。 不是不想聊,是没力气聊。 她累,他也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奔跑,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公交来了。鎏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夜景飞快后退,街灯连成一条光河。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国中时的某个晚上—— 那天流川枫训练到很晚,她在篮球馆门口等他。他出来时,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的书包拎过去。 “等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她说。 其实等了一个小时。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家。流川枫跟她讲训练的事——今天练了什么,哪个动作做不好,教练说了什么。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两人聊了一路,到家时还觉得意犹未尽。 现在呢? 现在他们连一起走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鎏汐闭上眼,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摇篮一样。她差点睡着,到站时被提示音惊醒,匆忙下车。 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十一点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心理学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动 了一下。 这次是流川枫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鎏汐愣了愣,赶紧接起来。屏幕里出现流川枫的脸——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穿着睡衣,背景是他的房间。 “还没睡?”他问。 “嗯。”鎏汐说,“你呢?” “刚躺下。”流川枫靠在床头,看起来很疲惫,“今天……谢谢你昨天的饭。” “不客气。”鎏汐看着他,“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还行。”流川枫说,“投篮命中率提高了一点。” “多少?” “百分之六十八。”他说,“比上周高了三个点。” “很棒。”鎏汐笑了,“英语课呢?” 流川枫的表情僵了一下:“……还是听不懂。” “慢慢来。”鎏汐说,“我刚开始学医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听不懂。现在……现在稍微好一点了。” “嗯。”流川枫点点头,“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鎏汐说,“解剖课考了个小测验,八十五分。” “进步了。”流川枫说。 “嗯。”鎏汐笑了,“比上次高七分。” 两人就这么聊着,聊训练,聊学习,聊琐碎的小事。话题很普通,语气也很平淡,但鎏汐觉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流川。”聊了二十分钟后,鎏汐忽然说。 “嗯?” “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屏幕里的流川枫沉默了。他看着鎏汐,看了很久,然后说:“下周。下周我调整训练时间,我们一起去吃拉面。” “真的?” “嗯。”流川枫点头,“说好了。” “好。”鎏汐笑了,“说好了。” 又聊了几句,两人互道晚安,挂了视频。 鎏汐放下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了上来。 下周。 还有七天。 七天里,他还要训练,还要上课,还要准备赴美的事。真的能抽出时间吗? 她不知道。 但她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说“说好了”的人,不会食言。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灯火。 鎏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累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但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课要预习什么,后天的测验要复习什么,大后天的见习要准备什么……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流川枫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已经睡着了吧。他那么累,应该一沾枕头就睡了。 她也该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 鎏汐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但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涌来,最后把她吞没。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流川枫说过的一句话: “医学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鎏汐察觉到流川枫在躲她。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躲,而是那种……疲惫的躲。他回消息越来越慢,视频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答应一起吃拉面的“下周”已经过了两周,还是没能兑现。 她知道他很累——训练量翻倍,英语课跟不上,赴美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身上。她也是,医学预科的课程越来越难,期中考试就要到了,她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从三小时增加到五小时,睡眠时间却从六小时缩短到四小时。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片天空下,却触碰不到彼此。 十月底的一个周三,鎏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复习生理学。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但她没心思看,她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人体生理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习题册。 心脏的传导系统——窦房结、房室结、希氏束、浦肯野纤维…… 她盯着那些复杂的图表,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 流川枫今天训练到几点? 英语课能跟上吗? 赴美的行李开始准备了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心烦意乱。她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休息五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流川枫发来的消息:【在哪?】 鎏汐愣了愣,回复:【图书馆三楼。】 【位置?】 她把座位号发过去。 十五分钟后,流川枫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他背着运动包,穿着湘北的运动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训练完直接过来的。他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看到鎏汐,走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怎么来了?”鎏汐小声问。 “训练结束了。”流川枫把运动包放在脚边,“今天……结束得早。” 鎏汐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点,他平时应该还在练投篮。 “英语课呢?”她问。 “请假了。”流川枫说,“累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但鎏汐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她看着他——脸色还是苍白,黑眼圈还是很重,但眼神好像比前几天清明了一点。 “那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这坐会儿。”流川枫从包里掏出英语课本,“不影响你吧?” “不影响。”鎏汐摇头。 流川枫翻开书,开始看。鎏汐也低下头,继续复习生理学。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鎏汐偶尔抬头,看见流川枫皱着眉盯着课本,嘴唇无声地动着,好像在念什么单词。 这样的画面很熟悉。 国中时,他们也常常这样一起学习——她在写作业,他在旁边睡觉。有时候他会突然醒过来,问她一道数学题,她讲了半天,他还是听不懂,最后干脆放弃,继续睡。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真的在学。 鎏汐心里那点不安,好像被这个画面抚平了一些。 四点,她做完一套习题,抬起头活动脖子。流川枫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眉头紧锁,眼神死死盯着课本。 “看不懂?”她轻声问。 流川枫抬起头,眼里有明显的挫败感:“语法。完全搞不懂。” “哪部分?” “时态。”他把课本推过来,“过去完成时和过去完成进行时……有什么区别?” 鎏汐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啊,其实很简单。” 她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画时间轴:“你看,过去完成时是表示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已经完成的动作。比如‘我吃过饭了’——吃饭这个动作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就完成了。” 流川枫盯着时间轴,似懂非懂。 “那过去完成进行时呢?”他问。 “表示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一直在进行的动作,而且可能还会继续。”鎏汐又画了一条线,“比如‘我一直在等你’——等这个动作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就开始了,而且可能还会继续等。” 流川枫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忽然说:“那我一直在练球,是不是就用这个时态?” “对。”鎏汐点头,“‘Ihadbeenpracticingbasketball’——我一直都在练篮球。” 流川枫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懂。” 鎏汐笑了:“你看,把语法和你熟悉的东西联系起来,就好理解了。” 她又讲了几种时态的用法,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问题都很基础,但鎏汐耐心地一一解答。讲完后,她问:“现在懂了吗?” “懂了一点。”流川枫说,“比之前懂。” “那就好。”鎏汐把课本还给他,“慢慢来,别急。” 流川枫接过书,没立刻看,而是看着她:“你……最近怎么样?” 鎏汐愣了一下:“还好。” “真的?” “真的。”鎏汐笑了,“期中考试要到了,有点紧张,但 还好。” “睡眠够吗?” “……够。” 流川枫挑眉,显然不信。 鎏汐叹了口气:“好吧,不够。但没办法,要复习的东西太多了。” “注意身体。”流川枫说,“别像我上次说的那个学姐一样,把身体搞垮了。” “我知道。”鎏汐点头,“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种疏离感,好像在这个笑容里消散了一些。 五点,图书馆的钟响了。 鎏汐合上书:“我该走了,晚上还有课。” “我送你。”流川枫站起来。 “不用,你去训练吧。” “今天不练了。”流川枫说,“累了,休息一天。” 鎏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累到不能训练——他是在调整,在试着平衡,在试着……回到她身边。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秋天的傍晚很凉爽,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味道。 “去吃点什么?”流川枫问。 “拉面?”鎏汐试探性地问。 “好。”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拉面店。老板看见他们,笑了:“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流川枫说。 “老样子?” “嗯,两份酱油拉面,加溏心蛋。” 面端上来时,热气蒸腾。鎏汐看着流川枫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会在训练后狼吞虎咽的篮球少年,她还是那个会在他身边看着他吃的女孩。 “鎏汐。”流川枫忽然抬头。 “嗯?” “对不起。”他说。 鎏汐愣住了:“为什么道歉?” “最近……”流川枫顿了顿,“最近忽略你了。” 鎏汐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面:“没有的事。” “有。”流川枫很肯定,“我太专注训练和英语,忘了……你也在努力。” 鎏汐的眼泪差点掉进面汤里。她用力眨了眨眼,说:“你不用道歉。我们都一样。” “不一样。”流川枫看着她,“你一直在等我,我却……” “你没有。”鎏汐打断他,“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流川,我不要你因为我就停下脚步。我要你向前跑,跑得越快越好。我会跟上的。”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起跑。”他说。 “嗯。”鎏汐用力点头,“一起跑。” 从拉面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温暖又安静。 流川枫送鎏汐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车灯。 “流川。”鎏汐忽然说。 “嗯?” “你去了美国,要记得吃饭。”她说,“不能训练起来就忘了。” “好。” “要按时休息。” “好。” “要……”她顿了顿,“要想我。” 流川枫转头看她,路灯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每天都会想。”他说,“比想篮球还想。” 鎏汐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流川枫拉住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加油。”他说。 “你也是。”鎏汐说。 流川枫出发前一个月,鎏汐提议去旅行。 “就两天一夜。”她说,“去海边。你训练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 流川枫正在看英语单词卡片,闻言抬起头:“什么时候?” “下周末。”鎏汐拿出手机,给他看预订的民宿照片——一栋小小的白色房子,离海滩只有五分钟路程,二楼有个阳台,能看到海。 “我已经订好了。”她说,“不能退。”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这是先斩后奏。” “嗯。”鎏汐承认,“怕你拒绝。” “我不会拒绝。”流川枫说。 鎏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流川枫收起单词卡,“去吧。我也……想和你一起旅行。” 这是他第一次说“想”和她一起做什么。鎏汐的心跳快了一拍,脸有点热。 周六早晨,他们在车站碰头。 流川枫背了个运动包,轻装简行。鎏汐带了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两人坐上开往海边的电车,车厢里人不多,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洋洋的。 “紧张吗?”鎏汐问。 “紧张什么?”流川枫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第一次一起旅行。” 流川枫转头看她:“不紧张。” “真的?” “真的。”他说,“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紧张。” 鎏汐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流川枫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让她靠着。 电车晃晃悠悠,像摇篮一样。鎏汐闭上眼,听着车轮摩擦轨道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海边小镇。 十月底的海边已经有些凉意,但阳光很好,天空是澄澈的蓝。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 民宿的主人是位和善的老奶奶,看见他们,笑眯眯地说:“是鎏汐小姐和流川先生吧?房间在二楼,已经准备好了。”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还有那个能看见海的阳台。鎏汐推开阳台门,海风扑面而来,远处是湛蓝的海,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涌上沙滩。 “好美。”她说。 流川枫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嗯。”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海浪的声音很规律,哗啦,哗啦,像温柔的呼吸。 “先去海边走走吧。”鎏汐说。 “好。” 他们换上拖鞋,走下楼梯,穿过一条小路,就到了沙滩。 午后的沙滩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一对老夫妇在散步。鎏汐脱了拖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凉凉的,有点扎脚。流川枫也脱了鞋,两人并肩沿着海岸线走。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鎏汐问。 “来过。”流川枫说,“国中时,篮球部合宿来过一次。” “玩得开心吗?” “还行。”流川枫想了想,“樱木那家伙把球扔海里了,我们捞了半天。” 鎏汐笑出声:“后来呢?” “后来被教练罚跑十公里。”流川枫说,“说我们浪费训练时间。” “好惨。” “还好。”流川枫说,“跑完去吃了海鲜,挺好吃的。” 鎏汐侧头看他。阳光下,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上扬,是难得的、没有负担的样子。 “流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现在开心吗?” 流川枫停下脚步,看着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开心。”他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他们继续走,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民宿,看不见其他人,只有海,天,和脚下的沙滩。 “累了。”鎏汐说,“坐一会儿吧。”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鎏汐抱着膝盖,流川枫伸直腿,手撑在身后。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流川。”鎏汐看着海面,“你去了美国,会想这里吗?” “会。”流川枫说,“会想海,想拉面,想……” 他没说完,但鎏汐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也会想你。”她说。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神很温柔:“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海,看天,看云。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傍晚,他们回到民宿。老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简单的烤鱼、味噌汤、白米饭。两人在客厅的小桌上吃完,帮忙收拾了碗筷。 “晚上有烟火大会。”老奶奶说,“在神社那边。你们年轻人可以去看看。” “烟火大会?”鎏汐眼睛亮了。 “嗯,小镇的传统。”老奶奶笑了,“每年十月最后一周的周六。” 鎏汐看向流川枫:“去吗?” “你想去就去。”流川枫说。 “想去。” “那就去。” 烟火大会七点开始。他们六点半出发,沿着小镇的街道慢慢走。街道两旁挂满了纸灯笼,暖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路边有小吃摊,章鱼烧、苹果糖、炒面,香气飘散在 空气里。 鎏汐买了两个苹果糖,分给流川枫一个。流川枫咬了一口,皱眉:“太甜。” “给我。”鎏汐伸手。 流川枫把苹果糖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也皱眉:“是有点甜。”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把剩下的苹果糖扔进垃圾桶。 “还是拉面好吃。”流川枫说。 “嗯。”鎏汐点头,“回去再吃。” 神社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等着烟火开始。 七点整,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 金色的,像散开的流星,照亮了整个夜空。 “哇……”鎏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绚烂的色彩。烟花的爆炸声和人们的惊叹声混在一起,热闹又梦幻。 流川枫没有看烟花,他在看鎏汐。 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映着那些色彩,亮得像星辰。她张着嘴,一脸惊叹,像个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记住一辈子。 烟火大会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化成无数光点,像金色的雨,缓缓落下。 人群开始散去。鎏汐还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 “结束了。”流川枫说。 “嗯。”鎏汐回过神,有点怅然若失,“好快。” “回去吧。” “好。” 回民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街道恢复了安静,纸灯笼还在亮着,但人已经散了。月光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民宿门口,流川枫忽然说:“去海边走走?” “现在?”鎏汐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 “嗯。” “好。” 夜晚的海边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阳光,海是深蓝色的,几乎和夜空融为一体。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海浪声比白天更大,哗啦哗啦,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鎏汐。”流川枫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鎏汐。 鎏汐接过,打开。盒子里是一条简单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枫叶。 “这是……”她抬头看他。 “给你的。”流川枫说,“代表……我的心意。” 鎏汐的鼻子一酸。她拿起项链,枫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帮我戴上?”她小声说。 流川枫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项链贴在鎏汐的锁骨上,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好看吗?”她问。 “好看。”流川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月光,“比烟花好看。” 鎏汐的眼泪掉下来。 流川枫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哭什么。” “高兴。”鎏汐哽咽着说,“我……我很高兴。” 流川枫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鎏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着海浪的节奏。 “流川。”她闷闷地说。 “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 “去了美国也会?” “会。” “老了也会?” “会。”流川枫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一直都会。” 鎏汐抱紧他,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把这些日子的不安、焦虑、思念,都流出来。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流川枫。 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眉眼,鼻梁,嘴唇。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流川。”她说,“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流川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月光点燃的星火。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眼泪的苦涩。鎏汐闭上眼睛,回应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一切。 远处,海浪还在哗啦哗啦地响。 月光还在海面上铺着银色的路。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 很久以后,流川枫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我也爱你。” 鎏汐笑了,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甜的。 两人在海边坐到很晚,直到月亮升到头顶,海风越来越凉。 “回去吧。”流川枫说。 “嗯。” 回民宿的路上,流川枫一直牵着她的手。鎏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摸了摸胸前的枫叶项链,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回到房间,鎏汐先去洗澡。洗完出来,流川枫坐在阳台上,看着海。 “你不洗吗?”她问。 “等会儿。”流川枫说。 鎏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夜晚的海,听着海浪声,谁也没说话。 但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懂彼此的心。 “鎏汐。”流川枫忽然说。 “嗯?”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管在美国待多久,我都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鎏汐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坚定,像雕塑。 “我等你。”她说,“多久都等。”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那一晚,鎏汐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医学考试,没有英语单词,只有海,月光,和流川枫温柔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她是被阳光叫醒的。 睁开眼,流川枫已经醒了,正站在阳台上看日出。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早。”她说。 “早。”流川枫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鎏汐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咩哈哈,这是二章更新,过渡章节,明天开始正式进入比赛,仙道正式登场!!! 第64章 流川枫离出发还有两周。 训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的训练量增加到了平时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早晨五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全部泡在篮球馆。安西教练特别为他制定了高强度训练计划,说是为了让他提前适应美国训练营的节奏。 “那边的强度只会更大。”安西教练说,“你得做好准备。”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点头,然后继续练。 他的英语课已经停了——没时间上,也没精力上。鎏汐帮他整理的单词本还放在书包里,但已经好几天没翻开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篮球:投篮姿势、突破速度、防守站位、体能分配…… 还有两周。 两周后,他就要踏上飞往洛杉矶的飞机,开始全新的、未知的挑战。 他不能输。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训练从早晨五点开始。 篮球馆里只有流川枫一个人——其他队员还没来,教练也还没到。他开了灯,开始热身:慢跑,拉伸,关节活动。早晨的空气很凉,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变成白雾。 五点半,他开始投篮练习。 从篮下开始,一步一步往外退,每个位置投五十个。这是他每天的基础训练,已经坚持了三年。篮下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五,罚球线百分之八十五,三分线百分之七十…… 今天的状态不错。 六点,宫城良田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几点来的?” “五点。”流川枫没停,继续投篮。 “疯了吧你。”宫城摇头,也开始热身。 七点,其他队员陆续到了,训练正式开始。上午是基础训练,下午是分组对抗,晚上是个人特训。流川枫的训练表排得最满——他要练的东西最多,时间最紧。 下午三点,分组对抗赛。 流川枫在红队,对位的是三年级的一个替补队员。对方的防守不算强,但很黏人,一直贴着他,不给他突破的空间。 “突破他。”场边的安西教练说,“用速度。” 流川枫点头,在三分线外接球。他做了个假动作,对方没吃,依然紧贴。他换手运球,往左虚晃,然后突然加速往右突破—— 第一步,很快。 第二步,更快。 对方已经被甩开半个身位。流川枫继续加速,准备上篮—— 就在右脚蹬地、准备起跳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撕裂的声音。 不,不是听见。 是感觉到——从小腿后侧传来的、清晰的、像布被撕开一样的撕裂感。 然后才是剧痛。 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肌肉里,搅动。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篮球滚到一边,场馆里瞬间安静了。 “流川?”宫城第一个跑过来。 流川枫没说话。他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右小腿,牙齿咬得咯咯响。汗瞬间湿透了运动服,不是运动出的汗,是冷汗。 “教练!”宫城大喊。 安西教练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哪里疼?” “小……小腿……”流川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安西教练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腿后侧,流川枫痛得全身一颤。 “可能是肌肉拉伤。”安西教练脸色凝重,“叫救护车。” “不用……”流川枫想站起来,但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痛。 “别动。”安西教练按住他,“宫城,去打电话。”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 流川枫被抬上担架时,脑子还是懵的。他看着篮球馆的天花板,那些熟悉的灯光,熟悉的篮筐,熟悉的队友们的脸……一切都像慢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还有两周。 两周后他就要去美国了。 救护车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医护人员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问了些问题,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医院到了。 检查,拍片,等结果。 流川枫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小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退去一点,又涌上来。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开了,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片子。 “流川枫同学?”医生问。 “嗯。” “右小腿腓肠肌二级撕裂。”医生说,“比较严重。建议至少休息六到八周,期间禁止剧烈运动。” 流川枫的大脑一片空白。 六到八周。 他两周后就要出发。 “医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两周后要去美国。有训练营……” “去不了。”医生摇头,“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别说训练了。” “可是……” “没有可是。”医生很严肃,“如果你强行训练,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以后别说打球,走路都可能受影响。” 永久性损伤。 这四个字像锤子,砸在流川枫心上。 医生又说了些注意事项——冰敷,抬高,休息,康复训练。但流川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医生离开,看着门关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房。 然后,他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 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半杯水。 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抓起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 “流川!” 鎏汐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是跑过来的——头发乱了,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她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向流川枫。 流川枫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手还保持着砸杯子的姿势,指关节处被碎片划破了,渗出血。 “流川……”鎏汐轻声叫他,走过去。 流川枫没动。 鎏汐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想碰他,又不敢。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医生说……”她开口,声音发抖,“说是肌肉拉伤……” “二级撕裂。”流川枫打断她,声音冰冷,“六到八周不能训练。” 鎏汐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两周。”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绝望的红,“两周后我就要去美国了。” “流川……”鎏汐伸手想握他的手。 “别碰我!”流川枫猛地甩开她。 力道很大,鎏汐没防备,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她稳住身体,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流川枫吼出来,声音嘶哑,“对不起能让我的腿马上好吗?对不起能让我赶上飞机吗?不能!” 他盯着鎏汐,眼神像受伤的野兽:“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这个机会付出了多少吗?现在……现在全完了!” “没有完……”鎏汐哭着说,“我们可以……可以跟那边沟通,推迟……” “推迟?”流川枫冷笑,“训练营会等我吗?球队会等我吗?不会!他们会找别人,比我更健康、更能打的人!” “可是……” “你根本不懂!”流川枫打断她,“你根本不懂篮球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只会说‘没关系’、‘慢慢来’、‘注意身体’……这些话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有!” 鎏汐呆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五年、喜欢了五年的人,突然觉得好陌生。 陌生得……好像从来没见过。 “流川,”她轻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流川枫盯着她,“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躺在这里六周,然后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还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还是现在就买机票,去美国,在那里治?” “不行!”鎏汐脱口而出,“医生说不能……” “医生懂什么!”流川枫吼,“美国的医疗条件比这里好!我去了那边,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法!” “可是你的腿现在……” “我不管!”流川枫掀开被子,试图下床,“我现在就要去订机票……” “流川!”鎏汐拦住他,“你冷静一点!” “让开!” “我不让!” 两人僵持着。鎏汐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流川枫瞪着她,眼睛红得几乎滴血。 “鎏汐,”他一字一句地说,“让开。” “不让。”鎏汐的眼泪不停往下掉,但语气很坚定,“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毁了我的是这条腿!”流川枫指着自己的小腿,“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鎏汐心里。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好,”她说,“好。我不拦你。你去,你现在就去订机票,去美国,然后一辈子坐在轮椅上,看别人打球。”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没回头,只是说:“流川枫,如果你觉得篮球比我重要,比你的健康重要,比你的未来重要……那你去吧。我不拦你了。”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流川枫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门,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然后,他慢慢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鎏汐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回家,也没去图书馆。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都不敢想。 流川枫吼她的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 “你根本不懂篮球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不懂吗? 五年了。从国一到高三,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她看着他打球,看着他赢,看着他输,看着他为了篮球付出一切。她怎么会不懂? 但她更懂另一件事——如果他现在带伤去美国,可能就再也打不了球了。 永久性损伤。 这四个字像噩梦一样缠着她。 早晨六点,护士来查房,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姐,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鎏汐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嗯。” “要不要进去看看?”护士说,“他好像一夜没睡。” 鎏汐摇头:“不 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她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学图书馆。 医学区的书架上,她找到了运动医学和康复医学的教材。厚厚的几本,抱到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肌肉拉伤的分类:一级、二级、三级。 康复时间表:急性期、恢复期、功能恢复期。 治疗方法:冰敷、热敷、理疗、按摩、拉伸、力量训练…… 她看得很快,也很认真,用笔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和治疗方法,在她眼里不再是枯燥的知识点,而是救流川枫的唯一希望。 上午十点,她合上书,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是她之前在预科班认识的一位学姐给的——学姐的哥哥在美国做运动康复医师。鎏汐当时存了,但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现在,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是英文:“Hello?” 鎏汐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您好,我是鎏汐,是佐藤学姐介绍的……” 她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流川枫的伤势,医生的诊断,以及他两周后要去美国训练营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级撕裂?六到八周的恢复期?” “是的。” “他现在如果强行训练,或者长途飞行,肌肉再次受伤的风险非常高。”美国医生说,“就算到了美国,也无法参加训练营。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换地方治疗。”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如果推迟两个月去呢?” “两个月的话,如果康复计划得当,应该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医生说,“但前提是严格遵守康复计划,不能心急。” “康复计划……”鎏汐看着自己记的笔记,“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医生很耐心地讲了二十分钟,从冰敷的频率到拉伸的方法,从力量训练的强度到营养补充的建议。鎏汐一边听一边记,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她都记下来了。 挂掉电话时,已经十一点了。 鎏汐看着满满几页的笔记,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下午,她回到医院。 流川枫的病房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嘶哑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流川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他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闪了一下,又转回去。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鎏汐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流川枫没看。 “康复计划。”鎏汐说,“我查了书,也问了美国的医生。” 流川枫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问过了。”鎏汐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带伤去美国,不仅不能训练,还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球。” 流川枫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是,”鎏汐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如果你推迟两个月去,按照这个计划康复,两个月后,你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 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流川枫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冰敷、热敷、理疗、按摩…… 拉伸、力量训练、营养补充…… 每一个步骤都很详细,甚至还有时间表。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鎏汐点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美国的医生。这个计划……应该是有效的。” 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 鎏汐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头发也有些乱。她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在球场上说“我要赢”时的他。 “流川,”她轻声说,“梦想可以等,但身体不能垮。我们可以和美国那边沟通,推迟赴美时间,先安心康复。” 流川枫没说话。 他看着鎏汐,看着这个在他崩溃时没有离开、在他吼她后依然回来、在他最绝望时为他找出路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国中时他数学考砸了,她熬夜帮他整理笔记。 想起他比赛输了,她站在球场边等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想起他收到美国邀请时,她说“我等你”。 想起海边那个夜晚,她说“我爱你”。 这个女孩……一直都在。 一直在他身边,陪他笑,陪他哭,陪他赢,陪他输。 现在,在他可能失去一切的时候,她还在。 “鎏汐。”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昨天……”他顿了顿,“对不起。” 鎏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它掉下来。 “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流川枫看着她,“我不该那样对你。” 鎏汐摇头:“我知道你很难受。换了我……可能也会那样。” 流川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个计划,”他看着笔记本,“真的可行吗?” “可行。”鎏汐说,“美国的医生也说,如果你严格按照计划康复,两个月后可以去参加基础训练。只是……可能要重新申请训练营的名额。”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鎏汐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下午,鎏汐帮流川枫联系了美国训练营的负责人。 电话接通后,流川枫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明了情况——伤势,医生的建议,康复计划,以及希望推迟两个月的请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需要医疗证明和具体的康复计划。如果确认属实,可以考虑推迟。” 流川枫看向鎏汐,鎏汐点点头,把笔记本上康复计划的部分拍照发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我们看了你的医疗记录和康复计划。同意将你的训练营名额保留到两个月后。但你需要每周提交康复进度报告,确保你在按计划进行。” 流川枫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谢谢。”他说,“我会的。” 挂掉电话,他看着鎏汐,突然笑了。 一个真正的、释然的、轻松的笑。 “他们同意了。”他说。 鎏汐也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太好了。” 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 “我高兴。”鎏汐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鎏汐留在医院陪他。 流川枫按照康复计划开始了第一天的治疗——冰敷,抬高,休息。鎏汐坐在床边,给他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讲医学预科的课,讲她以后想当什么样的医生。 流川 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问得很基础,但鎏汐都耐心回答。 “鎏汐。”聊到一半,流川枫忽然说。 “嗯?” “等我好了,”他看着天花板,“我要重新开始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一步来。” “嗯。” “这次我不会急了。”他说,“我会按照计划,慢慢来。” “好。” “然后,”他转头看她,“等我去了美国,站稳脚跟,我就接你过去。” 鎏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她问。 “真的。”流川枫说,“我们说好的,在高处相见。” 鎏汐笑了,握住他的手:“说好的。” 窗外,夜色渐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流川枫忽然说:“鎏汐。” “嗯?” “谢谢你。”他说,“幸好有你。” 鎏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要好好康复。” “嗯。”—— 作者有话说:最近被盗文盗的心哇凉哇凉~ 不过,我还有你们,么么,想到还有你们支持我,我就气势很足的来更新了! PS:附上湘北众刻苦‘训练’的靓照~噗~ 感谢在2013-02-2620:42:07~2013-03-0615:3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舍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成田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向来喧嚣,今天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至少在鎏汐的耳朵里是这样。 她穿着那条流川枫说过“很配你”的白色棉布连衣裙,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指尖是冰的,心也是。玻璃墙外,一架波音777正在缓缓滑向跑道,银灰色的机身在八月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流川枫站在值机柜台前,沉默地整理着登机牌和护照。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装篮球装备的大号运动包,一个随身背包,还有鎏汐昨晚硬塞进去的一小盒止痛贴和维生素——尽管他膝盖的伤已经完全康复了。 “还剩三十分钟。”鎏汐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流川枫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皮肤更白,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微微翘着,像永远不服帖的羽毛。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带着常年握篮球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指尖时,有种粗粝的温柔。 “等我。”他说,两个字,没有修饰,“我会经常回来。” 鎏汐点点头,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 广播响了,是流川枫那趟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机械的女声用日英双语重复着,每个音节都像计时器的滴答。 流川枫松开了手——但只是一秒。下一秒,他一步上前,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那个拥抱紧得鎏汐几乎喘不过气,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绝对是时间最长、最用力的一次。他的嘴唇有些干,带着薄荷糖的味道——他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鎏汐看见了。这个吻里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几乎蛮横的眷恋,像是要把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份都预支干净。鎏汐闭上眼睛,手指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棉质的T恤被抓出了褶皱。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地喘气。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别太累。” “你也是。”鎏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带着哽咽,“注意安全。训练别逞强,膝盖虽然好了,但还是要小心……” “知道。” “还有,到了记得给我——” “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他接过话头,拇指擦过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已经湿了。 最后的登机广播响起了。流川枫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提起地上的行李。他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脚步很快,没有回头——至少在前十步是这样。 走到通道口时,他突然停下了。 鎏汐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她看见流川枫转过身,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匆匆的人流,目光笔直地朝她投来。 他的眼神她太熟悉了。球场上决定胜负一球时的眼神,康复训练疼得脸色发白却不肯停下的眼神,高三那年冬天在湘北体育馆对她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神——专注,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 鎏汐挺直了背,朝他用力地、努力地扬起一个笑容。 流川枫看着她,然后很轻微地点了下头。那是一个承诺的姿势。接着他转身,消失在了安检通道的拐角。 人不见了,但鎏汐还站在原地。她慢慢松开手,那杯咖啡终于被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杯落入桶底,发出空洞的轻响。 机场的嘈杂声重新涌进耳朵: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小孩的哭闹,某处登机口催促旅客的广播。世界恢复了运转,只有她这里,时间好像被剜走了一块。 鎏汐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味道。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流川枫昨天的合照——在湘北高中门口,他一脸不耐烦地被三井寿按着肩膀,她却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日期:8月25日。 今天26号。美国职业篮球训练营9月1日报到。从东京飞洛杉矶要十一个小时,时差十二个小时。 鎏汐打开计算器,开始算:如果他现在登机,十一个小时后抵达,那边应该是……凌晨?不,等等,时差是反的…… 她算了两遍,还是搞错了。最后她放弃,锁上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周围又有航班开始登机,一群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年轻人说笑着走向闸口,大概是某个高校的运动社团要出国比赛。鎏汐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季选拔赛,流川枫膝盖受伤倒地时,场边尖叫的声音——其中也有她自己的。 那时候她冲进球场,跪在他身边检查伤势,手指都在抖。流川枫却只是皱着眉说“别吵,让我起来”,被安西教练按住了。后来在医院,他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说:“美国去不成了。” 鎏汐削苹果的手一顿:“什么?” “医生说完全康复要六个月。错过训练营选拔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明年还有机会。” 流川枫没接苹果,而是看向她:“你会等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鎏汐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这算什么问题。我当然会等你。” “会很长时间。”他补充,“可能好几年。” “所以呢?”她把苹果塞进他手里,“我报了医学院,本科就要读六年。谁等谁还不一定呢。” 那是他受伤后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嘴角很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回忆被机场的又一次广播打断。鎏汐看了眼大屏幕,流川枫那趟航班的状态已经变成了“正在登机”。她想象他现在应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耳机塞在耳朵里——他坐飞机总是听音乐,说是能隔绝噪音。 她转身朝出口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了下来。白色连衣裙的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告别的手势。 走到机场快线站台时,手机震了一下。 鎏汐立刻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英文单词: “Boardingnow.”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典型流川枫的风格。 鎏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词: “Flysafe.” 列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那架波音777正在跑道上加速,机头抬起,银灰色的机身缓缓脱离地面,冲进东京湾上空那片过于明亮的蓝天。 鎏汐没有眨眼,一直看着,直到飞机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她设定的日历提醒: “明天:大学报到,医学系新生orientation,上午9点。” 她关掉提醒,打开通讯录,把刚才那个未知号码保存下来。联系人姓名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输入的是: “Rukawa(美国)”。 括号里的两个字看起来特别刺眼。 列车启动了,成田机场的建筑群开始向后滑去。鎏汐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薄荷糖的味道好像还留在唇齿间,混着咖啡的苦涩,和眼泪的咸。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七千英里的距离。一个在篮球场上追逐NBA梦想的少年,一个即将踏入医学院大门的少女。 洛杉矶的早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 流川枫从公寓的单人床上坐起来,伸手按掉闹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他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天,远处的街道上有零星的车灯划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拿起来看,是鎏汐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 “今天解剖学小测验,我拿了全班最高分。教授说可以破格让我提前进实验室。” 后面跟了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 流川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现在日本那边应该是晚上九点半,她可能刚结束晚课回到宿舍。他想了想,回了个“恭喜”,然后补上一句“晚上视频?”。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走进浴室冲澡。冷水淋在头上时,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时差:洛杉矶早上七点,东京晚上十点,她应该有空……但今天周三,她好像说过周三晚上要去心理咨询室兼职?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手机上有新消息。鎏汐回的: “今晚可能不行,心理咨询室值班到十一点。你训练完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流川枫皱了下眉。明天?明天球队要飞去凤凰城打客场,下午就得去机场。但他打字说:“好。” “你那边天还没亮吧?再去睡会儿。”鎏汐又发来一条。 “嗯。” 对话到此为止。流川枫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蛋白粉罐子。金属盖子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特别响。 这间公寓是球队给新秀租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像个样板间。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抽象画,流川枫至今没看懂那堆色块是什么意思。厨房灶台干净得像从来没开过火——他确实没开过,三餐都在训练基地解决。 唯一的个人物品是茶几上的一张照片:高三那年全国大赛结束后,湘北全队在体育馆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最边上,表情不耐烦,鎏汐蹲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马尾辫扫过肩膀。 流川枫冲好蛋白粉,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洛杉矶的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远处能看到斯台普斯中心的轮廓,在晨曦中像个灰色的巨兽。 他仰头把蛋白粉喝完,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五。该出发去训练了—— 东京,晚上十点二十分。 鎏汐坐在大学心理咨询室的接待台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篇关于运动损伤后心理干预的英文文献。她已经盯着同一段看了十分钟,还是没看进去。 接待区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学生来了。墙上挂着的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咔,咔,咔。 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流川枫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你训练完早点休息”,他回了个“嗯”,然后就没下文了。 鎏汐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校园路灯已经亮起,银杏树的叶子在秋夜里沙沙作响。这是她进入医学院的第三个月,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上课,下午实验室,晚上要么图书馆要么在这里值班。周末还要抽时间去湘北校友聚会——上周宫城良田从美国回来探亲,聚会上大家说起流川枫,三井寿还拍着她的肩膀说:“那小子在美国没给你丢脸吧?” 鎏汐笑着摇头,心里却空了一下。她其实不知道。流川枫很少主动说训练的事,每次视频都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问多了,他会简短地说“还行”“就那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鎏汐立刻拿起来看,是医学系的群消息,关于下周实验课分组的通知。她划掉通知,犹豫了几秒,还是给流川枫发了条信息: “你睡了吗?” 发送时间是洛杉矶早上七点半。他应该已经到训练场了。 果然,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鎏汐放下手机,重新把视线移回文献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文献第三页有一段关于膝关节术后心理康复的数据分析,她看着那些百分比,突然想起流川枫膝盖受伤后复健的那几个月。那时候他每天都要做枯燥的恢复训练,有时候疼得额头冒汗也不肯停。她坐在旁边陪他,手里拿着毛巾和水,心里却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鎏汐同学?”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抬头,是个大二的学弟,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局促地站在接待台前。 “啊,抱歉,走神了。”鎏汐连忙站起来,“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学弟挠挠头:“我预约了今晚的咨询,姓山田……” “山田同学对吧,请稍等。”鎏汐翻开预约登记本,找到了名字,“咨询师已经在等你了,右手边第二间。” 看着学弟走进咨询室,鎏汐重新坐下。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洛杉矶时间”,然后又输入“NBA训练营日程”。跳出很多结果,她点开一个篮球论坛,里面有球迷讨论各队新秀的表现。翻了好几页,终于在某个帖子下面看到有人提到流川枫: **“那个日本来的后卫,进攻还行,防守跟纸糊的一样,根本不配合。”** **“上场时间少得可怜,估计撑不过这个赛季。”** 鎏汐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合上笔记本电脑。 咨询室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值班结束的时间到了—— 洛杉矶,晚上十一点。 流川枫从训练馆走出来时,腿像灌了铅。今晚加练了两个小时的防守脚步,教练说他横向移动太慢,跟不上美国后卫的速度。 停车场里只剩下他那辆二手丰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膝盖在隐隐作痛——不是旧伤复发,只是高强度训练后的正常反应,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膝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鎏汐的未接来电,一小时前。 还有一条短信: **“训练结束了吗?累的话不用回电话,早点休息。”** 流川枫看了眼时间:洛杉矶晚上十一点,东京下午……几点来着?他又算了一遍:应该是下午三点?不对,等等,十三个小时时差,不是十二个……他放弃计算,直接拨了视频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鎏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好像在图书馆,背景是一排排书架,戴着耳机,压低了声音说:“你训练完了?” “嗯。”流川枫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调整了一下角度,“你在哪?” “中央图书馆三层,医学专区。”鎏汐把摄像头转了一下,让他看到周围堆成小山的参考书,“明天有生物化学考试,我再看一会儿。” “几点考 ?” “上午九点。”她转回摄像头,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累。” 流川枫抹了把脸:“还好。” “膝盖怎么样?” “没事。” 短暂的沉默。图书馆的背景音很轻,有翻书声和敲键盘的声音。流川枫能看见鎏汐眼底淡淡的青色,她最近好像也没睡好。 “那个,”鎏汐开口,声音更轻了,“我今天……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你。” 流川枫的眉头皱起来:“说什么?” “说你不配合,防守……”她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适应得不太顺利。” 流川枫的表情沉了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我不是要干涉你打球的事,”鎏汐连忙解释,“只是……如果你遇到困难,可以跟我说的。不一定非要一个人——” “没什么困难。”流川枫打断她,语气比预期中硬了一些,“论坛上的人懂什么。” 鎏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流川枫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但疲倦和白天被教练骂的憋屈混在一起,让他不想解释。他深吸一口气:“你专心考试吧,我挂了。” “等等,”鎏汐叫住他,“你……你是不是有什么——” “我说了没事。”流川枫的声音又抬高了一点,“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管我这边的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鎏汐的表情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受伤和不解。 “我只是担心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们隔着这么远,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的情况。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流川枫没说话。停车场里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在屏幕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如果你觉得我问太多,那我不问了。”鎏汐移开视线,声音越来越低,“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我……”流川枫想说“我很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他想说教练今天骂他“自私的球员”,想说队友在更衣室用他听不懂的俚语聊天时发出的哄笑,想说每天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时那种陌生感。 但他最后说出口的是:“训练很累,我想睡了。” 鎏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你睡吧。” “你——” “我没事。”她打断他,甚至挤出一个笑容,“我也要复习了。晚安,流川。” 她先挂了视频。 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流川枫自己的脸。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呼吸沉重。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以为还是鎏汐,但拿起来看,是球队的群消息,通知明天去凤凰城的集合时间。 流川枫关掉手机,启动车子。丰田车老旧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厢,他驶出停车场,汇入洛杉矶深夜依旧繁忙的车流。 车载收音机在放一首陌生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一万英里的距离,足够让一切变沉默”。 流川枫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窗外,洛杉矶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璀璨而冰冷。他想起成田机场那天,鎏汐穿着白裙子站在人群里,朝他努力微笑的样子。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七千英里的距离。 原来比想象中还要远—— 作者有话说:奉上今天的一更~ 么么~《 》 65-70 第66章 视频通话断掉之后的第四天,流川枫在训练馆的更衣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还是鎏汐三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没事,你专心训练。” 简洁,客气,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更衣室里队友们正大声说笑,讨论晚上去哪家酒吧。有人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Rukawa,一起?” 流川枫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储物柜,抓起毛巾擦了把汗。训练刚结束,浑身都湿透了,但他没急着去冲澡,而是坐在长凳上,看着对面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眼圈很明显,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教练今天又骂他了,说他在场上“像在打单人篮球”。更糟糕的是,第一节比赛他被换下场时,听见替补席上有人小声说:“那日本小子,根本听不懂战术吧?” 其实他听得懂。英语没那么难,篮球术语全世界都差不多。难的是融入,是那种自然而然属于这里的感觉。在湘北时,就算他不说话,赤木会在篮下给他掩护,三井会在他突破时拉开空间,宫城会在他跑出空位时把球传到。在这里,他跑出空位了,球不一定来。他空切了,队友可能自己投了。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了一下。流川枫拉开柜门,以为是球队消息,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动作顿住了。 鎏汐。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才解锁屏幕。是一条长消息: “今天解剖课做了第一次独立操作,给一具教学用的遗体做胸腔解剖。手抖得厉害,但最后成功了。导师说我有当外科医生的天赋。 下午去心理咨询室,遇到一个田径队的学姐,她跟腱断裂术后恢复不顺利,有抑郁倾向。我用你复健时的案例鼓励她,她最后笑了。 晚上吃了食堂的咖喱猪排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那边应该是早上六点吧?如果醒了,方便视频吗?不用勉强。” 消息后面附了张照片:鎏汐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能看出在笑。背景是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 流川枫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看了眼时间:洛杉矶下午五点四十分。他今天训练结束得早,晚上没有加练计划。 他打字:“现在可以。” 几乎立刻,视频邀请就弹出来了。 流川枫接起来,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鎏汐出现在屏幕里,她好像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印有大学logo的连帽衫,背景是她宿舍的书桌,堆满了书。 “你真的在啊。”她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我以为你又要训练到很晚。” “今天结束得早。”流川枫说。他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解剖课怎么样?” “其实挺吓人的。”鎏汐把手机架在书架上,腾出手来擦头发,“第一次接触真正的遗体,手一直在抖。但想到这是为了将来能救人,就冷静下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流川枫注意到她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上次视频时好多了。 “你呢?”鎏汐问,“训练怎么样?” 流川枫犹豫了一下。他想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三天前那场不愉快的通话,想起鎏汐最后受伤的表情。 “不太好。”他最后说,声音很低,“教练说我太独。” 鎏汐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她看着屏幕,表情认 真起来:“具体说说?” 流川枫很少长篇大论地说话,但那天晚上,他断断续续说了将近二十分钟。说美国篮球的节奏,说队友之间的默契,说他明明跑出空位却接不到球的挫败感。说更衣室里别人说笑他插不上话,说教练战术板上那些复杂的英文代号。 他说的时候,鎏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会点点头,或者轻声应一句“嗯”。 等他说完,鎏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所以不是你不会,是不习惯?” “可能。” “那,”她往前凑了凑,屏幕里她的脸放大了一些,“要不要试试换个角度想?” 流川枫皱眉:“什么角度?” “你在日本打球时,优势是个人能力强,可以单打得分。但现在环境变了,优势可能就变成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别人不熟悉你的节奏,反而可以出其不意?” 流川枫没说话。 “我不是说让你改变打法。”鎏汐连忙补充,“只是……或许可以试着在保持自己的同时,稍微观察一下队友的习惯?比如那个总不给你传球的后卫,他一般什么时候会传?喜欢传高球还是低球?跑位的时候,他是更倾向左路还是右路?”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像是在画战术图。流川枫看着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季杯,湘北对山王工业那场。最后时刻他突破被包夹,余光瞥见三井在底角空位,他几乎是本能地把球传了过去——那是他篮球生涯里第一次在关键时刻选择传球而不是自己投。 三井投进了。比赛赢了。 后来鎏汐在医务室帮他处理脚踝扭伤时说:“那一传很漂亮。” “我以为你会说我应该自己投。”流川枫当时说。 “该传的时候传,该投的时候投。”鎏汐一边缠绷带一边笑,“这才是真正的王牌吧?” 回忆被鎏汐的声音拉回来:“……你还在听吗?” “在。”流川枫说,“你继续说。” 鎏汐眼睛亮了一下。她又说了很多,从运动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团队融入,甚至还举了樱木花道的例子——那个曾经只想着灌篮的红头发小子,是怎么学会抢篮板、卡位、给队友做掩护的。 “樱木现在复出了,你知道吗?”鎏汐说,“上周末湘北校友聚会,宫城学长说的。他说樱木康复后第一场比赛就抢了二十个篮板,还把对面中锋防得一分没得。” 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白痴。” “但他成长了。”鎏汐看着他,“你也是。” 视频里安静了一会儿。洛杉矶的黄昏透过公寓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流川枫把手机转了一下,让鎏汐看到窗外的景色:远处是渐渐暗下去的天,近处是公寓楼错落的灯火。 “洛杉矶,”他说,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天很蓝,云很少。房子都很矮,不像东京。” 鎏汐笑了:“你这是在给我做旅游介绍吗?” 流川枫有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随便说说。” “那我也说说我的。”鎏汐把手机拿起来,走到宿舍窗边,“我宿舍窗外有棵银杏树,现在叶子全黄了,特别好看。从这条路往下走就是医学院的实验楼,我每天要跑好几趟。食堂的饭真的不好吃,但图书馆的咖啡还不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流川枫安静地听。偶尔她会问“你在听吗”,他就“嗯”一声。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流川枫看了眼时间:“你该睡了。” “还早呢。”鎏汐说,但还是打了个哈欠。 “明天不是有早课?” “八点的生物化学……”她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啊,真的该睡了。” 两人都没挂电话。鎏汐躺到床上,把手机支在枕边。流川枫也走到床边坐下,手机靠在床头的水杯上。 “那个,”鎏汐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闷闷的,“以后……如果你训练不顺,可以跟我说。不一定非要等我想问。” 流川枫看着屏幕上她模糊的侧脸:“你不生气?” “生气啊。”她翻了个身,面对镜头,“但更生气你什么都不说。” “……知道了。” “还有,”鎏汐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睡着了,“你那边傍晚的时候,我这边的清晨,时间正好对得上。以后这个时间视频吧,固定下来。” “好。” “那……晚安,流川。” “晚安。” 鎏汐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流川枫没挂视频,就那样看着屏幕。窗外的洛杉矶彻底暗下来了,公寓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鎏汐突然又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对了……你膝盖,记得冰敷。” “……知道了。” “一定要敷……” 话没说完,她又睡着了。 流川枫终于挂了视频。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右膝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他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鎏汐的定时消息,设定在他这边晚上七点发送: “记得吃饭,记得冰敷,记得想我。” 后面跟了个睡觉的小熊表情。 流川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也是。”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冰袋换到左膝。窗外的洛杉矶夜景璀璨如星河,而这一次,那些灯光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七千英里的距离还在,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还在。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在同一片星空下说话的方式。 十一月的东京开始冷了。 鎏汐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专业书,走在医学院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她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然后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单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是流川枫的视频邀请——洛杉矶时间早上六点,他那边应该是刚醒。 鎏汐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把书放在膝上,接通视频。 屏幕亮起来,流川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好像刚洗完脸,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背景是公寓的厨房,能看到冰箱门和半开的橱柜。 “这么早?”鎏汐笑着说,把围巾松了松。 “醒了。”流川枫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转身去倒水,“你在外面?” “刚从图书馆出来,回宿舍。”鎏汐把摄像头转了一下,让他看到怀里的书,“借了五本,关于运动损伤康复的最新研究,我们科研项目要用。” 流川枫端着水杯走回镜头前:“重吗?” “还好。”鎏汐把书放回膝盖上,翻开最上面一本的目录,“你看,三章专门讲膝关节术后心理干预,我们导师说这个方向很有前景。” 她指着书页上的标题,流川枫凑近屏幕看了看,点点头。 “对了,”鎏汐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湘北校友聚会,你猜谁来了?” “谁?” “樱木花道。”鎏汐的眼睛亮起来,“他完全康复了,还代表大学打进了关东地区赛。宫城学长说他现在篮板抢得特别凶,一场比赛能抓二十几个。” 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白痴。” “他还问起你了。”鎏汐说,“问你在美国有没有被欺负,需不需要他飞过去替你出头。” “……多管闲事。” “但挺暖心的,对吧?”鎏汐笑起来,“三井学长还问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跟他们打球。我说你现在可忙了,美国联赛的赛程排得满满的。”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屏幕里的鎏汐围着她那条米白色的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湘北那些人的时候,表情生动得像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你那边呢?”鎏汐问,“最近训练怎么样? ” “还行。”流川枫说,“教练让我多练传球。” “好事啊。” “嗯。” 短暂的沉默。洛杉矶的晨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在流川枫身上镀了层浅金色的边。鎏汐看着屏幕,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昨天……第一次独立完成了心理咨询。” 流川枫抬起头:“是吗。” “嗯。”鎏汐点点头,“是个大一的学妹,刚进大学不适应,有点轻度焦虑。我跟她聊了四十分钟,用了你以前复健时我学到的那些方法——就是,把大目标拆解成小目标,每完成一个就给自己一点奖励。” “有效果?” “走的时候她笑了。”鎏汐说,“说下周还来找我。”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流川枫很熟悉的表情——那种专注的、发着光的神情,就像高中时她在篮球部做经理,给受伤的队员处理伤口时的样子。 “你很适合。”流川枫说。 “适合什么?” “帮助别人。”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还差得远呢。导师说我理论基础还不够扎实,得再多看点书。” “你会做到的。”流川枫说,语气很笃定。 鎏汐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头假装整理围巾,把情绪压下去。 “你呢?”她重新抬起头,“在美国,除了训练,还做什么?” 流川枫想了想:“看比赛录像。” “还有呢?” “吃饭,睡觉。” “……没别的了?” “偶尔,”流川枫顿了顿,“去超市。” 鎏汐忍不住笑出声:“去超市算什么活动啊。” “买牛奶。”流川枫一本正经地说,“这里的牛奶比日本便宜。” “那下次视频,你带我去逛超市吧。”鎏汐说,“我想看看美国的超市长什么样。” 流川枫点点头:“好。” 又聊了一会儿,鎏汐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宿舍楼要关门了。” “嗯。” “你记得吃早饭。”鎏汐站起来,把书重新抱起来,“别又空腹去训练。” “知道。” “那……明天同一时间?” “好。” 鎏汐对着屏幕挥挥手,挂断了视频。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紧怀里的书,继续往宿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灯下缩短。路过医学院实验楼时,她看见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她所在的“运动损伤预防与治疗”科研项目的实验室。导师说今晚要整理一批新数据,她本来也该在的,但导师让她先回去休息。 “鎏汐同学已经很努力了。”五十多岁的女导师推了推眼镜,“偶尔也要给自己放个假。” 鎏汐当时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但心里想的却是:流川枫在那么远的地方都在努力,我怎么可以懈怠。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同屋的理惠还没回来,她应该在医院实习值夜班。鎏汐把书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脱掉外套,坐到椅子上。 桌上摆着几张照片:一张是高三毕业典礼时和流川枫的合影,两人都穿着校服,站在湘北高中的樱花树下;一张是医学系开学典礼,她和理惠的合照;还有一张是上周科研项目组去观摩职业篮球队康复训练时拍的,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站在训练场边。 鎏汐拿起那张毕业照,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流川枫的脸。那时候他还留着稍长一点的头发,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但拍照时他破天荒地没有皱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流川枫发来的照片:一盒牛奶,旁边摆着一碗麦片。 “吃了。”附言就两个字。 鎏汐笑着回复:“乖。” 她放下手机,翻开借来的书。三章,膝关节术后心理干预。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开始做摘录。 窗外的东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声远远传来。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黄色,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写到某一页时,鎏汐停下来,看着书上的一个案例: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十字韧带撕裂术后,因害怕再次受伤而产生了比赛焦虑,最终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重返赛场。 她想起了流川枫膝盖受伤后的那些日子。他从来不喊疼,但复健时咬紧的牙关和额头的汗出卖了他。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疼吗”,他摇头,说“还好”。但她看见他抓着复健器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将来能成为医生,一定要找到更好的方法,让运动员受伤后能少受点苦,能更顺利地回到他们热爱的赛场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流川枫的定时消息,每天洛杉矶时间晚上十点发来: “该睡了。” 鎏汐回复:“再看一会儿就睡。” “现在。” “好好好,现在就去。” 她合上书,收拾好桌面,去洗漱。等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一点了。宿舍的暖气开得很足,被窝里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看的那些理论。 突然,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流川枫发来的语音消息,很短,就两秒。 点开,是他那边清晨的声音:鸟叫声,很清脆,还有隐约的车流声。然后是他低低的声音,说了句英文: “Goodmorning,Tokyo.” 鎏汐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按着录音键,轻声说: “Goodnight,LosAngeles.”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东京还在沉睡,而七千英里外的洛杉矶已经醒来。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把两个城市、两个人连接在一起。 鎏汐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更努力一点。 洛杉矶的冬天不下雪,但雨水多得让人心烦。 流川枫坐在替补席的最末端,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睛盯着场上飞奔的身影。第三节还剩三分十二秒,比分72:65,他们落后。教练刚才叫了暂停,但没有换他上场的意思。 “Rukawa。”助理教练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保持状态。” 流川枫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没缓解喉咙的干涩感。 场上,他们的首发控卫又一次突破分球失误,被对方抢断,快攻得分。观众席响起一阵嘘声——主场球迷的嘘声,比客场的更刺耳。 流川枫握紧了水瓶。那个球,如果传给他……不,他当时被两个人包夹,也不一定能进。但至少,他不会选择那种冒险的横传球。 “该死!”教练在场边吼了一声,把战术板摔在地上。 最终他们输了,89:78。更衣室里气氛沉重,没人说话,只有淋浴的水声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流川枫脱下湿透的球衣,肩膀上一道红印——第三节训练时被队友撞的,那人抢篮板时肘部抬得太高,裁判没吹。 “嘿,Rukawa。”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流川枫转过头,是队里的老将中锋,叫迈克,三十多岁,在联盟混了十年。他拍拍流川枫的肩膀:“别在意,菜鸟赛季都这样。” 流川枫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你得学着传球。”迈克又说,语气还算友好,“我们不是日本高中联赛,一个人打不赢比赛。” “我知道。”流川枫说,声音有点硬。 迈克耸耸肩,走了。 流川枫冲完澡,穿好衣服,拎着包走出更衣室。走廊里记者已经围了上来,话筒几乎怼到他脸上。 “Rukawa,今晚你只上了八分钟,是教练的战术安排吗?” “有传言说你和管理层关系紧张,是真的吗?” “你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流川枫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经纪人挡在他身前,用英语说着“无可奉告”,护送他穿过人群。 上了车,流川枫才松了口气。经纪人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别理那些记者,他们就想搞个大新闻。” “嗯。” “不过……”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教练确实不太满意。他说你太独了。” 流川枫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回到公寓已经晚上十一点。流川枫把包扔在门口,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他以前不喝酒,但来美国后偶尔会喝一点,帮助睡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鎏汐的视频邀请。洛杉矶晚上十一点,东京……下午四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嗨!”鎏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好像在图书馆,戴着耳机,声音压得很低,“比赛结束了?我查了比分,你们输了对吗?” “嗯。” “你上场了吗?” “……上了。” “怎么样?” 流川枫喝了一口啤酒:“还行。” 屏幕里的鎏汐歪了歪头。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流川枫发现她最近瘦了一点,下巴变尖了。 “真的?”她问,眼睛盯着他。 “真的。” 短暂的沉默。鎏汐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好像在看什么资料。 “你那边呢?”流川枫转移话题,“今天做什么?” “上午有课,下午在实验室。”鎏汐把手机转了一下,让他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我们在分析一批职业运动员的伤病数据,想找出早期预警指标。导师说如果这个研究能出成果,说不定能减少像你之前那种重伤的发生率。”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流川枫熟悉的、专注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很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呢?”鎏汐又把镜头转回来,看着他,“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很累。” 流川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今天确实很累,不只是身体上。那种无力感,那种坐在替补席上看球队输球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打满全场还消耗精神。 “训练太累了。”他最终说,移开视线,“想睡了。” 鎏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她说:“好吧,那你早点休息。记得喝点热牛奶,别喝啤酒。” “……你怎么知道我在喝啤酒?” “因为我看见罐子了。”鎏汐指了指屏幕角落,“就在你手边。” 流川枫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啤酒罐入镜了。他有点尴尬地把罐子挪开。 “偶尔喝一次。”他说。 “嗯。”鎏汐点点头,“那……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后,流川枫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色雾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以为还是鎏汐,但拿起来看,是球队的群消息,通知明天早上八点训练,不能迟到。 流川枫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他躺下来,手臂盖住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比赛的那个瞬间——他被包夹,队友在底线空位,但他选择了强行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教练在场边吼了什么,他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 “自私。” “不传球。” “不适合团队篮球。” 那些词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流川枫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他想起高中时安西教练说的话:“流川,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那时候他不理解,或者说,理解但不认同。他觉得只要够强,一个人也能赢。事实上,在高中联赛里,他确实经常一个人carry全场。 但这里是美国。这里的每个人都强,强到不需要一个不传球的后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Rukawa,我是安西教练介绍的经纪人。听说你最近处境不太顺,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我的电话是……” 流川枫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他不需要帮助,至少不需要这种“帮助”。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鎏汐在他来美国前给他准备的,里面是他们高中时的照片。第一张就是全国大赛后,湘北全队在体育馆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最边上,表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鎏汐蹲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马尾辫扫过肩膀。 流川枫的手指拂过照片上鎏汐的笑脸。 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膝盖受伤后,他躺在医院里,盯着天花板说“美国去不成了”。鎏汐削着苹果说“明年还有机会”。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能打球,去哪里都可以。 现在他在这里了,在NBA,在无数篮球少年梦想的舞台上。但他坐在替补席上,听着主场球迷的嘘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鎏汐发来的照片:她宿舍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路灯下像一树金色的火焰。 “东京的秋天很美。你那边呢?” 流川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洛杉矶的雨还在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雨幕。 他拍了一张窗外的雨景,发给鎏汐。 “在下雨。” 鎏汐很快回复: “那记得带伞,别感冒。” “嗯。” “还有,”*她又发来一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流川枫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重新按亮屏幕,打字: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盗文的,我已经投诉了,JJ已经受理移交法务处理,奉劝最好立刻撤文,否则阿舍我是绝对会追究到底的!!!! 乃们的作为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我辛辛苦苦码出来的文,乃们不消片刻就转到那些肮脏的网站上和那些恶心的图图放在一起,不仅如此还很自得的赚着别人的鲜花和掌声!你们太没道德了! 原本若不是太过分我是不会如此生气的,结果你们得寸进尺,盗文居然连更新距离也不拉开,几乎是我立刻更新你们立刻盗文! 我诅咒你们!!!!!!!!!!!! 好吧,居然把这些讨厌的话和阿彰的帅照放在一起,太罪过了,这都是盗文BT们的错!!!捂脸,阿彰亲~ 第67章 鎏汐合上《认知心理学》的教材,电脑屏幕上流川枫发来的消息还亮着:“今天训练还好,别担心。” 短短八个字,她已经看了三遍。 流川枫的聊天习惯她太熟悉了——他从来不是个擅长掩饰的人。若真的“还好”,他会直接说“赢了场队内赛”或者“教练夸了我”;若心情不错,他会发来一张训练馆的照片,哪怕只是模糊的一角;而现在这种含糊其辞的“还好”,翻译过来其实是“糟透了,但我不想说”。 鎏汐看了眼时间。洛杉矶那边是凌晨四点,这个点他应该刚结束夜训回到公寓。她犹豫了几秒,没有拨视频,而是点开了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 “安西教练介绍的经纪人?”电话接通时,对方显然有些意外,“流川君确实嘱咐过不要打扰您——” “我不是以女友的身份问的,”鎏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病例,“我是以东京大学医学部运动损伤科研项目组成员,以及心理辅导志愿者的身份。流川枫现在的情况,可能影响他未来三年的职业生涯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十分钟后,鎏汐挂断电话,走到窗边。凌晨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图书馆还亮着几盏灯。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经纪人说 的那些话:战术不合、团队排斥、板凳席、训练冲突…… 高中时的流川枫也经历过瓶颈——被泽北荣治压制的那场比赛,他整整三天没怎么说话。但那时她就在场边,能看见他眼底未熄的火,能在他加练到深夜时递上一瓶水,能在他累得直接躺在体育馆地板上时,坐到他身边说“明天再练也一样”。 可现在他们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三天后的视频通话,流川枫看上去更疲惫了。 “你那边很吵?”鎏汐看着屏幕里他身后的背景——不像公寓,倒像是个咖啡馆。 “在……外面吃点东西。”流川枫移开视线,舀了一勺面前的沙拉,动作有些僵硬。 鎏汐没有戳穿。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那是她这三天整理的资料,从运动心理学论文到美国联赛的战术分析,甚至还有她从湘北校友群里打听来的、樱木花道当年如何从“门外汉”融入团队的故事。 “对了,昨天我见到宫城学长了,”她状似随意地说,“他提了件有趣的事——说樱木前辈刚加入湘北时,安西教练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投篮,而是学传球。” 流川枫的手顿了一下。 “很奇怪吧?”鎏汐继续道,“一个目标是成为‘日本第一高中生’的天才,却被要求从最基础的团队配合开始。但后来想想,正是这种‘被迫融入’,才让他从只会灌篮的怪胎,变成了湘北不可或缺的篮板王和策应点。” 流川枫放下勺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鎏汐迎上他的目光,“有时候‘改变节奏’不是妥协,而是……换一条更聪明的跑道。你的个人能力已经足够耀眼了,但如果能把它嵌入团队的齿轮里,可能转动的会是整个机器。” 她用了心理学课上学到的术语:“这叫‘认知重构’——不把‘调整’看作‘放弃个性’,而是看作‘扩展武器库’。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你当年学会中距离跳投,不是为了抛弃突破,而是为了让防守者更难预判。”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 鎏汐能看见流川枫眼底的挣扎——那是属于天才的骄傲与现实的碰撞。她屏住呼吸,等待。 “教练昨天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在场上‘太独’。” 这个词从流川枫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的沉重感。鎏汐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难得地流露出迷茫,“我一直以为……得分就是赢球的方式。” “得分是赢球的方式之一,”鎏汐纠正道,“而篮球是五个人的游戏。”她调出一份数据图——那是她拜托体育系同学帮忙分析的,流川枫最近几场比赛的传球/得分比例,“你看,当你助攻超过三次的比赛,球队胜率是78%;而当你单场得分超过30但助攻为零的比赛,胜率只有42%。” 流川枫盯着那张图,眉头皱得很紧。 “我不是要你变成另一个人,”鎏汐放轻声音,“我只是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流川枫风格的团队篮球’?就像……就像你当年和樱木前辈的空中接力——那记传球,到现在都是湘北校史十佳球之一。”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 接下来的两周,变化是缓慢而确切的。 流川枫开始在视频里提到一些名字——那个总在底线游走的射手队友,那个挡拆质量很高的大个子,那个喜欢指挥跑位的控卫。他说话的频率没有增加,但鎏汐能从他简短的描述里拼凑出画面:他开始观察了。 然后是尝试。第一次,他说“今天训练传了个空接,虽然没进”;第二次,“助攻了一个三分”;第三次,“教练让我在二队打组织前锋,很奇怪的位置”。 鎏汐每次都会认真地问细节:“那个空接的时机是早了点还是晚了?”“传三分时你看到队友的站位信号了吗?”“组织前锋的感觉怎么样?视野会不会不一样?” 她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医学题,耐心地拆解每一个变量。而流川枫,这个向来用身体记忆篮球的人,第一次被迫用语言描述肌肉记忆之外的赛场逻辑。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凌晨。 鎏汐被手机震动惊醒,接通视频时,屏幕里的流川枫还在微微喘气,背景是训练馆的灯光。 “刚才,”他难得地语速很快,“队内对抗赛,最后三秒我们落后一分。我突破,两个人包夹,底线那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汤米在招手。我传了,他进了。” 鎏汐瞬间清醒:“你们赢了?” “赢了。”流川枫说。然后他做了个让鎏汐愣住的动作——他把手机摄像头转向身后,对准了训练馆另一端。一个高大的黑人球员正朝这边挥手,用英语喊了句什么。 “他说什么?”鎏汐问。 流川枫转回镜头,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像困惑,又像释然:“他说……‘好传球,伙计’。” 鎏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那不是一句多特别的赞美,但对流川枫来说,那可能比“得分很帅”更重要——那是来自“团队”的认可。 常规赛对阵西部强队那晚,鎏汐熬了个通宵。 她本该准备第二天的神经解剖学考试,但电脑屏幕上开着文字直播页面,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流川枫的名字出现在替补名单里,这本身已经是个进步——两周前他还在未激活名单。 比赛进行到第三节末,文字突然滚动更新:“洛杉矶风暴队换人:Rukawa上场,换下约翰逊。” 鎏汐握紧了鼠标。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文字直播变得支离破碎——她只能从破碎的英文描述里拼凑画面:“Rukawa突破分球,助攻底角三分!”“Rukawa抢断,快攻上篮得手!”“Rukawa与中锋挡拆,击地传球助其扣篮!” 每一次出现他的名字,鎏汐的心跳就加速一分。而当比赛进入最后两分钟,风暴队落后四分时,直播页面突然卡住了。 “不会吧……”鎏汐刷新了十几次,页面依然空白。她看了眼时间——洛杉矶那边比赛应该结束了。 她抓起手机,又放下。不能打,他现在可能在采访,可能在更衣室…… 手机自己响了。 接通时,鎏汐先听到了背景音——喧嚣、欢呼、有人用英语大声说笑。然后才是流川枫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一种她很久没听到的、轻快的质感: “赢了。” “你……”鎏汐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你还好吗?” “最后那个球,”流川枫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下去,“我本来想自己投的。但余光看到汤米在弱侧空了,他在做那个手势——就你上次说的,湘北常用的那个弱侧掩护手势。”他停顿了一下,“我就传了。” 鎏汐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电光石火间的抉择,天才的直觉与团队的信号重叠,球出手的弧线。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他进了。反超三分。”流川枫说,“赛后教练拍了拍我的肩,说……”他模仿着美式英语的口音,“‘团队篮球,嗯?’” 鎏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哭什么。”流川枫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不是说,认知重构成功了吗?” “我是在高兴,”鎏汐抹了把脸,“高兴我的心理学没白学。” 屏幕那端传来很轻的笑声。然后流川枫说:“下次视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汤米他们教的……一种庆祝手势。说是‘给重要的人’的。”他顿了顿,“虽然我觉得有点傻。” 鎏汐把脸埋进掌心,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温热的。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东京的清晨即将来临。电脑屏幕上,文字直播页面终于刷新出来,最后一行字格外清晰: “洛杉矶风暴队98:96逆转获胜。替补后卫流川枫出战16分钟,得到8分5助攻3抢断,正负值+12全队最高。赛后采访中,主教练称赞其‘正在成为团队需要的那种球员’。” 鎏汐截了屏,发给了流川枫。 五秒钟后,回复来了,是一张照片——更衣室里,流川枫被几个队友围着,其中那个叫汤米的大个子正勾着他的脖子大笑。流川枫的表情还是那副“别碰我”的冷淡样子,但他没有躲开。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次见面,教你那个手势。” 飞机降落成田机场时,洛杉矶那边还是深夜。流川枫没告诉鎏汐具体航班——倒不是想搞突然袭击,只是他自己也说不准训练营什么时候放人。教练拍着他肩膀说“好好休息两周”的时候,离最近的航班起飞只剩四小时。 他背着最简单的运动包走出海关,东京初夏的空气湿热粘人,和洛杉矶干燥的夜风完全不同。手机上鎏汐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小时前:“答辩材料终于改完了,明天交终稿。你那边应该凌晨了吧?晚安。”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这个点她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实验室,也可能在心理咨询室值班。他打了辆车,报出那个背过无数遍的地址——东京大学医学部,女生宿舍区。 路上他睡着了。梦里还是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混着英语战术术语的叫喊。醒来时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他:“到了,小伙子。来看女朋友?” 流川枫含糊地应了一声,付钱下车。 宿舍楼比他想象中旧一些,墙上爬着茂密的爬山虎。楼前有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零星放着几辆自行车。几个女生抱着书从楼里出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议论着什么走远了。 他站在树荫里,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场景太陌生了。高中的鎏汐会背着书包在体育馆门口等他,穿着湘北的校服裙,手里总是拿着笔记或习题册。现在的她在哪里?穿什么衣服?头发有没有剪短?这半年视频里的画面都是静止的、框在屏幕里的,而现在这个空间是立体的,有蝉鸣,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哨音。 他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给她。屏幕亮起又熄灭,三次。 最后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运动包放在脚边。洛杉矶到东京的飞行时间是十一个小时,他几乎没怎么睡,现在时差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 鎏汐是跑下楼的。 实验室的学姐冲进来时,她正在给最后一段数据做标注。“楼下!楼下!”学姐喘着气,“那个打篮球的……你男朋友!” 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从三楼冲到一楼只用了二十秒,推开玻璃门时盛夏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她看见了——银杏树下,流川枫靠着树干坐着,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长裤,脚边扔着个黑色运动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连头发都看起来比视频里长了些。 鎏汐停住脚步。 这半年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机场,在车站,或者他提前告诉她,她可以去接机。她会穿哪条裙子,要不要化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但没一种是这样的:她穿着沾了试剂白大褂,头发随便扎成丸子头,脸上还有熬夜的黑眼圈;而他像个迷路的大型犬,在异地的树荫下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起初眼神是茫然的,聚焦需要几秒钟——然后他看见了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鎏汐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热的,有真实的皮肤质感,不是冷冰冰的屏幕。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慢,像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站起来——不,是几乎弹起来的——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道让鎏汐闷哼了一声。流川枫的手臂箍得太紧,紧到她能听见自己骨骼轻微的响声。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滚烫地喷在她的皮肤上,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你……”鎏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 “休赛期。”流川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周。” 就这三个词。但他抱她的方式在说别的——说凌晨独自加练的孤独,说语言不通的挫败,说替补席冰冷的塑胶椅,说终于传出一个好球时胸腔里炸开的陌生快感,说隔着十二小时时差看见她疲惫笑容时的心疼。 全都在这一个拥抱里。 鎏汐的手慢慢爬上他的背,抓紧他汗湿的T恤。她闻到很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还有属于流川枫的、独特的汗水的味道——和高中时一样,又不太一样。更成熟,更沉重。 “我好想你。”她终于说出这句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浸湿他肩头的布料。 流川枫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 就一个字。但她听懂了。 接下来半个月,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鎏汐的宿舍是单人间,很小,但有个朝南的窗。流川枫来的第一天,她手忙脚乱地把堆在椅子上的书搬开,把晾在窗边的内衣赶紧收起来,脸烧得通红。“有点乱……我最近都在实验室……”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她一起收拾。他拿起一本厚重的《运动解剖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论文草稿——上面用红笔修改得满目疮痍。 “什么时候答辩?”他问。 “后天。”鎏汐把最后一摞书塞进书架,“不过材料都准备好了,应该……” 她话没说完,因为流川枫从背后抱住了她。很轻的拥抱,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 “休息。”他说。 “可是……” “现在休息。”他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我坐了十一个小时飞机,累了。” 鎏汐哭笑不得:“是你累还是我累?” “都累。”流川枫把她转过来,推着她往床边走,“睡觉。” 结果两人真的就这么和衣躺下了。单人床很窄,流川枫几乎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但他固执地搂着鎏汐,腿压着她的腿,像怕她跑了似的。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鎏汐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她习惯了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大脑总是高速运转。但现在,在流川枫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她忽然觉得所有紧绷的弦都松开了。意识沉下去,沉进温暖的黑暗里。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流川枫还睡着,手臂依然箍着她。鎏汐小心地抬头看他——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那种视频里常见的疲惫感消失了,看起来又像高中时那个在体育馆地板上补觉的少年。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 流川枫动了动,没醒。 答辩那天流川枫非要跟去。 “你在外面等很无聊的,”鎏汐一边整理西装外套一边说,“要好几个小时。” 流川枫已经穿戴整齐——他居然带了套像样的衣服,深色衬衫和西裤,虽然穿 在他身上还是有种运动员的不协调感。“不无聊。” 鎏汐拿他没办法。 等待的时候,流川枫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学生和家长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认出他,窃窃私语,但他完全没在意。他盯着墙上“医学部答辩会场”的牌子,手里捏着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某种陌生的紧张感。 这不是赛场上的那种紧张。赛场上的紧张是清晰的、有明确目标的:要赢,要得分,要防住对手。而现在的紧张是模糊的、弥漫性的——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坐在这里等。 他想起鎏汐视频里说过的话:“每次你比赛,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场外观众,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他懂了。 三个小时后,鎏汐从答辩教室出来。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流川枫立刻站起来。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鎏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明亮得晃眼的笑容。 “过了?”流川枫问。 “过了。”鎏汐说,“评委说我的数据分析很有新意,尤其是结合心理干预的那部分……”她语速很快,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在发光。 流川枫没等她说下去,直接把人拉进怀里,吻住了。 那是个很深的吻,带着半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情绪——重逢的喜悦,分别的不安,看着她疲惫的心疼,还有此刻纯粹的骄傲。鎏汐愣了一下,随即踮起脚尖回应他,手环上他的脖子。 走廊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他们分开时,鎏汐脸红了,但笑得更灿烂。“流川枫,”她轻声说,“我做到了。” “嗯。”他抹去她眼角一点湿意,“我知道你会。” 之后的日子像偷来的。 鎏汐终于不用每天泡实验室,流川枫也暂时远离了训练和比赛。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如果那能算约会的话。 所谓“约会”,是鎏汐陪流川枫去附近的街头篮球场打球。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上摊着本心理学教材,时不时抬头看他。流川枫打得很放松,没有战术压力,没有教练盯着,就是纯粹地投篮、突破、偶尔和场上的陌生人配合几个球。 休息时他会走过来,浑身是汗地坐到她身边。鎏汐递上毛巾和水,像高中时一样。 “你刚才那个转身,”她会说,“重心压得比以前低了。” 流川枫喝水的手一顿:“你看出来了?” “当然。”鎏汐笑,“美国联赛的录像我看了至少五十遍。” 流川枫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 他们也去湘北。校园没什么变化,体育馆还是老样子,甚至还能闻到熟悉的木质地板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流川枫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要打吗?”鎏汐问。 他摇摇头。“就是看看。” 他们坐在看台上,看一群新生在训练。有个红头发的小子特别显眼,动作毛毛躁躁的,但弹跳力惊人。 “像樱木前辈。”鎏汐说。 “差远了。”流川枫嗤笑,但眼神是柔和的。 傍晚时他们去了鎏汐家的一户建。院子里的紫阳花开得正好,暮色把花瓣染成深蓝紫色。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谁都没说话。 蝉鸣渐歇,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鎏汐把头靠上流川枫的肩膀,他伸手揽住她。 “还有几天?”她问。 “三天。” “哦。”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某种即将再次分离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 “下次回来,”鎏汐说,“我应该已经在准备硕士课题了。” “嗯。” “你下次比赛,是对阵西部第一那个队吧?” “嗯。” “要赢啊。” 流川枫侧过头,看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会赢的。” 然后他吻她。不同于白天的热烈,这个吻很慢,很细致,像在记忆什么——她嘴唇的柔软度,呼吸的频率,睫毛扫过他脸颊的触感。鎏汐回应着,手指插进他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后来他们就这么在廊下躺下,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流川枫从背后抱着鎏汐,下巴搁在她头顶。 “鎏汐。” “嗯?” “等我下次回来。”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鎏汐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你不会在美国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流川枫没回答,只是把她重新按回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半年视频里说的总和还多。说小时候的事,说未来的打算,说那些在时差里来不及细聊的琐碎日常。说到后来鎏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睡着了。 流川枫没睡。他就着月光看她睡着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修文!!!咳咳咳!!! 第68章 湘北校友赛的消息是宫城良田在Line群里吼出来的。群名叫“称霸全国未完成组”,成员是当年那批三年级——赤木、三井、木暮,加上流川枫、樱木、宫城这几个毕业了的。群平时死寂,只有每年8月会突然活跃,因为宫城会像个赛事组委会主席一样,用一连串的感叹号刷屏。 “今年!8月20!湘北体育馆!能来的都来!!!” 鎏汐从流川枫肩膀后面看手机屏幕,笑出声:“宫城学长还是老样子。” 流川枫正躺在她宿舍地板的垫子上做卷腹,汗水把T恤浸透一大片。他做完最后一组,坐起来拿毛巾擦脸:“去吗?” “你问我去不去?”鎏汐挑眉,“我又不是湘北毕业的。” “特邀医护。”流川枫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个职位早就定好了似的,“上次赤木学长说的。” 鎏汐想起来,去年校友赛后聚餐,赤木确实提过一句“下次让鎏汐来当队医吧,专业对口”。她当时以为只是客套。 “我真的要去?”她有点犹豫,“都是你们篮球部的人,我……” “要去。”流川枫站起来,居高临下看她,“你比他们学校的队医强。” 这话说得毫无根据,但鎏汐心里还是甜了一下。“那我要准备什么?急救箱?冰袋?绷带?” “带个人就行。”流川枫往浴室走,“反正那群笨蛋最多擦破皮。” 结果鎏汐还是认真准备了。 比赛当天,她背了个巨大的医疗包出现在湘北体育馆,包里分门别类装着各种药品和器械,专业得像个野战医院护士长。流川枫看着她打开包展示里面的东西,表情难得地出现了波动——介于“没必要吧”和“算了随你吧”之间。 体育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樱木花道标志性的红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正扯着嗓子跟三井寿争论什么,手舞足蹈的。宫城良田在另一边跟几个学弟演示运球技巧,彩子坐在记分台旁笑着看他们。木暮公延在检查篮筐,动作还是那么一丝不苟。 赤木刚宪看见鎏汐,大步走过来:“哦!真的来了!”他声音洪亮,震得鎏汐耳膜嗡嗡响,“今天麻烦你了,鎏汐医生。” “别别别,赤木学长叫我鎏汐就行。”她脸有点红。 “那怎么行。”三井寿也凑过来,笑得吊儿郎当,“我们可是有专业队医的人了。是吧流川?” 流川枫没理他,自顾自做热身拉伸。 比赛本身其实挺胡闹的。当年的首发五人对阵在校生联队,但打着打着就乱了——樱木非要和流川枫同队,宫城抗议说这样不公平,三井说那我也去对面,赤木吼着“你们都给我认真点”。最终变成了三对三,剩下的人在旁边起哄。 鎏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医疗包放在脚边。她看得很认真,不是看比分,是看每个人的动作细节:樱木花道的跳跃高度比高中时似乎又提升了,但落地姿势还有点莽;三井的三分出手更快了;宫城的变向依然犀利得像刀子;赤木……赤木还是那么稳,像座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流川枫身上。 不一样了。她清楚地感觉到。不是技术上的飞跃,是节奏——他的节奏变了。在美国被逼着学会的团队意识,现在成了一种本能。他会等樱木落位再传球,会利用赤木的挡拆,会在三井跑出空位时第一时间把球送过去。不再是那个“把球给我,我来得分”的孤狼了。 中场休息时,樱木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嚷嚷:“累死了!美国佬的训练很恐怖嘛臭狐狸!” 流川枫没接话,走到鎏汐面前。她自然地递上水和毛巾,他接过去,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膝盖。”鎏汐忽然说。 流川枫动作一顿。 “刚才那个转身,你右膝发力时有0.5秒的延迟。”鎏汐站起来,“坐下,我看看。” 流川枫乖乖坐下。鎏汐蹲在他面前,手指按上他的右膝,隔着运动裤布料寻找髌骨的位置。“这里疼吗?” “不疼。” “这样呢?”她稍微施加压力。 流川枫眉头皱了一下:“有点。” “旧伤。”鎏汐得出结论,“高中时那次扭伤没完全恢复好,现在高强度比赛后会有反应。下次训练前要加十分钟的热身,重点做股四头肌的激活。” 她说得很快,很专业。旁边樱木凑过来:“哇!鎏汐你好厉害!那我的腰呢?我腰最近有点……” “你那是睡相太差。”流川枫冷冷打断。 “胡说!本天才的睡相可好了!” 两人又开始小学生斗嘴。鎏汐笑着摇摇头,从医疗包里拿出两个冰袋:“敷十五分钟。”一个给流川枫,一个……她看向樱木,“樱木前辈,你的脚踝。” 樱木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第三节落地时左脚先着地,右脚虚点了下,明显在保护。”鎏汐把冰袋递过去,“旧伤要小心复发。” 樱木接过冰袋,罕见地没回嘴,只是嘟囔了句“谢谢”。 三井在旁边吹了声口哨:“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流川,你小子捡到宝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鎏汐。她正低头整理医疗包,侧脸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专注。那种专注他见过——在她看医学书的时候,在实验室做记录的时候,在视频里听他描述赛场困境时思考的时候。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在这里,在他的世界里,用她的专业守护着这个世界的每一处细微裂痕。 他忽然很想吻她。 聚餐在学校附近的烤肉店。二十几个人拼了三张长桌,喧嚣得要把屋顶掀翻。啤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樱木和宫城在争论谁今天扣篮更帅,三井和赤木在回忆当年的比赛,木暮笑着给每个人倒酒。 鎏汐坐在流川枫旁边,面前的小碟子里堆满了肉——流川枫默不作声夹给她的,三井寿起哄夹的,连赤木都给她夹了一大块牛舌,说“医生辛苦了”。 她有点招架不住这种热情,脸一直红红的。流川枫偶尔会瞥她一眼,在她杯子里饮料快见底时默默给续上。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跑偏。 “所以,”三井寿撑着下巴,眼神在流川枫和鎏汐之间转,“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大事?” 桌上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 “对啊!戒指呢流川?” “鎏汐都快硕士了吧?可以结婚了!” “我当伴郎!我一定要当伴郎!”樱木拍桌子。 “你当伴郎婚礼还能办吗?”宫城吐槽。 鎏汐的脸彻底红透了,低头盯着盘子里的烤肉,好像那肉能突然长翅膀飞走似的。流川枫倒是很平静,喝了口茶,等喧闹稍微平息一点,才开口: “等她拿到硕士学位。”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猛烈的起哄。三井寿吹口哨,宫城鼓掌,樱木嚷嚷着“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赤木难得地笑了,木暮推了推眼镜说“恭喜”。 鎏汐抬起头看流川枫。他侧脸在烤肉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神平静而坚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流川枫从来不开玩笑。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忽然退得很远。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回应什么。 返校前夕,流川枫说要去海边。 他们高中时常去的那片海,离鎏汐家的一户建不远。夏末的夜晚,海风带着凉意,海浪声远远传来,像某种沉稳的呼吸。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谁都没说话。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 走了很久,流川枫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高中时他们常坐在这里看海。他先爬上去,然后转身伸手拉鎏汐。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纹。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 流川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就是一圈铂金,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月光下,戒指泛着柔和的光。 “在美国买的。”流川枫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但……”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这对流川枫来说很少见——他向来是行动派,话都懒得多说。 “但每次训练累得要死的时候,每次在替补席上坐着的时候,每次赢了球却不知道跟谁分享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你在那边也在努力。在看书,在做实验,在帮助别人。我就觉得……不能输给你。” 鎏汐的视线模糊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流川枫拿起戒指,动作有点笨拙——他手指上有打球留下的茧,握篮球很稳,但捏这么小的东西显得不太协调。他握住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 “所以,”他继续说,声音很轻,“这不是求婚。是……约定。等我能在美国站稳脚跟,等你拿到硕士学位,等我们都准备好。” 他抬起眼,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到那时候,我再正式问你。”他说,“所以,在这之前……” “我会等你。”鎏汐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会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已经是了。”他说。 然后他吻她。在月光下,在海浪声中,在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夜幕里。那个吻很轻,很珍惜,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鎏汐踮起脚尖回应他,手环上他的脖子,无名指上的戒指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微凉,然后慢慢变得温热。 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 “下次见面,”流川枫说,“可能要到冬天了。” “嗯。” “我会打进首发。” “嗯。” “你论文要按时交。” 鎏汐笑了,眼泪又涌出来:“你才是,别受伤。” “不会。”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充满了某种笃定——不是不分离,而是确信分离之后一定会重逢;不是不辛苦,而是确信辛苦之后一定值得。 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在说着某种古老的语言。 鎏汐低头看手上的戒指。它在月光下静静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坚固的承诺。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戒指硌在两人的手指之间,存在感鲜明。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们手牵手往回走,身后的沙滩上,两串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而前方,城市的灯火在海的那一端明明灭灭,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明天流川枫要回洛杉矶,鎏汐要开始准备硕士课题。距离下一次重逢还有四个月,距离他们约定的那个“正式”的日子还有好几年。 但此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们握着彼此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沉默地发着光。 这样就够了。足够支撑他们走过接下来所有的距离、时差、赛场上的挫折和实验室里的长夜。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多远,这条双生的轨迹,终将交汇在同一个未来里。 鎏汐第一次在实验室里感到眩晕,是在凌晨三点。 她正在调整离心机的参数,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手撑住实验台才站稳。耳鸣声尖锐地响了几秒,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拉了一把坏掉的小提琴。 “鎏汐?”同组的佐藤从显微镜前抬起头,“你脸色好差。” “没事。”她摆摆手,“可能没吃晚饭。” 其实晚饭吃了——便利店的三明治,咬了两口就放在旁边,因为突然想到论文里有个数据需要重新核对。但现在她胃里空荡荡的,那种饿已经不是饥饿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掏空般的虚浮。 “回去休息吧。”佐藤劝她,“你这样撑不住的。” “还差最后一组数据。”鎏汐看了眼墙上的钟,“天亮前就能做完。” 其实差的不止最后一组数据。她脑子里有张清单:论文三章要重写,参考文献要更新到最新,图表要重新排版,答辩PPT才做了三分之一。还有心理学考试——厚得像砖头的《临床心理学导论》她才看了四分之一,笔记本上空白的地方比字多。 但她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这些事都得她自己做。 凌晨四点,她终于走出实验楼。东京秋天的清晨冷得刺骨,她裹紧外套,手指碰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到流川枫的消息:“刚结束加练。你那边应该四点?去睡觉。” 她算了下时差。洛杉矶那边是中午。他大概是从训练馆出来,在回公寓的路上给她发的。 鎏汐靠着路灯杆打字:“马上睡。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消息秒回:“还行。你去睡觉。” 他总是这样——用最简短的话表达最固执的关心。鎏汐盯着那行字,忽然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打字:“嗯,这就回去睡。你记得吃午饭。” 走到宿舍楼下时,又一条消息进来:“视频?” 她犹豫了。这个点视频,他会看见她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实验室里沾上的试剂污渍。他会问,会担心,会皱着眉说“你该休息了”,然后她会撒谎说“我休息得很好”,然后两人陷入一种隔着太平洋的、无力的对峙。 她最终回复:“太累了,明天吧。” 发完这句话,她站在宿舍楼门口,抬头看四楼自己房间的窗户。黑漆漆的,像口深井。 她忽然不想上去。 第二天的情况更糟。 上午的组会,导师把她的论文初稿批得一无是处。“数据支撑不够”“逻辑链条断裂”“创新点不突出”,每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她太阳穴上。鎏汐坐在会议室里,手指紧紧攥着笔,指甲陷进掌心。 “三十天。”导师最后说,推了推眼镜,“三十天后答辩。鎏汐,这是你直博的唯一机会,别搞砸了。” 散会后,佐藤拍拍她的肩:“别往心里去,老头对谁都这样。” 鎏汐勉强笑了笑,收拾东西时手都在抖。她打开手机,看到流川枫早上发来的消息——一张训练馆的照片,晨光透过高窗洒在地板上。配文:“天亮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洛杉矶的天空蓝得透明,和东京灰蒙蒙的秋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下午的心理学课她差点睡着。教授在讲焦虑障碍的诊断标准,鎏汐一边记笔记一边在心里对号入座:持续性紧张——有;睡眠障碍——有;注意力难以集中——有;易怒——昨天她对实验室打翻试剂的学弟发了火,这算有。 她自嘲地想,该给自己挂个号了。 晚上七点,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是视频请求,流川枫。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接通。屏幕里,流川枫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背景是他洛杉矶公寓的客厅,乱糟糟的,地板上扔着篮球和运动包。 “吃过饭了?”他问。 “吃了。”鎏汐撒谎。她其实只喝了杯咖啡。 流川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你脸色不好。” “灯光问题。”她把手机拿远了些,“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老样子。”他顿了顿,“你论文呢?” “还行。”鎏汐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词回应,“进展顺利。” 两人沉默了几秒。流川枫那边的窗外是洛杉矶的傍晚,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红色。鎏汐这边是东京的夜晚,图书馆的灯光惨白惨白的。 “鎏汐。”流川枫忽然叫她名字。 “嗯?” “说实话。” 鎏汐的喉咙哽住了。她看着屏幕里他的眼睛——那种锐利的、能看穿一切防守的眼神,现在正看着她。 “我……”她开口,声音发哑,“有点累。” “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四小时……每天。” “吃饭呢?” “……忘了。” 流川枫的表情没变,但她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生气的前兆。 “我回去。”他说。 “别。”鎏汐立刻说,“你马上要打背靠背比赛,不能走。” “你比比赛重要。” “不对。”鎏汐摇头,“我的学业重要,你的篮球也重要。我们不能……不能总是一个人为另一个放弃。” 她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自己。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能处理好。”她补充道,“真的。就是这三十天……熬过去就好了。” “怎么熬?”流川枫问,“每天睡四小时?不吃饭?直到晕倒?” 鎏汐咬住嘴唇。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没选择。直博资格,导师的期待,她自己的野心——所有这些都压在这三十天上,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会调整。”她最后说,“我保证。”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每天视频三次。早饭,午饭,晚饭。我要看你吃饭。” “流川……” “还有。”他打断她,“每天至少睡六小时。我会算时差打电话叫你起床,如果你提前醒了,我会知道。” 鎏汐又想哭又想笑:“你疯了吗?你自己训练都那么累……” “我能做到。”流川枫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能做到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盯着篮筐的眼睛,现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就像当年他说“我要去美国打球”时一样。 “……能。”她听见自己说。 “好。”流川枫点头,“现在去吃饭。我看着你吃。” 计划执行的第一天就漏洞百出。 鎏汐早上七点被视频铃声吵醒。屏幕里,流川枫那边是下午四点,他正在健身房里,背景是跑步机的嗡嗡声。 “早饭。”他说。 鎏汐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在摄像头前吃完。流川枫一边做拉伸一边监督,偶尔说“喝慢点”或者“面包再吃一口”。 中午的视频他在训练馆休息室,满头大汗。鎏汐在食堂,给他展示餐盘里的菜。“有蔬菜,有蛋白质,有米饭。满意了吗?” “汤呢?” “汤太烫,等会儿喝。” “现在喝。” 鎏汐瞪他,但他不为所动。她只好舀起一勺汤,吹凉了喝下去。 晚饭时差最大——鎏汐晚上七点,流川枫凌晨四点。他居然还没睡,在公寓里等着。鎏汐看着屏幕里他困倦的脸,心里一阵愧疚。 “你去睡吧。”她说,“我真的会吃。” “看你吃完。”流川枫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那天晚上鎏汐学到凌晨一点,然后强迫自己躺下。她知道流川枫会算时差——洛杉矶早上九点,他会打电话来。如果她接电话时声音清醒,他就知道她没睡够。 结果她真的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早上六点。五小时的睡眠,比之前多了一小时。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一种怪异的节 奏中推进。鎏汐在东京的图书馆、实验室、宿舍之间三点一线;流川枫在洛杉矶的训练馆、赛场、公寓之间三点一线。他们的生活被切割成碎片,又被三次视频强行拼接在一起。 鎏汐开始真的吃饭了——因为知道有人会检查。她开始真的休息了——因为知道有人会算着她的睡眠时间。她甚至开始运动了,每天晚饭后绕着校园慢跑二十分钟,因为流川枫说“久坐对心脏不好”。 论文在缓慢但稳步地推进。心理学书一页页翻过去。她的黑眼圈淡了些,头晕的次数少了。 但她还是累。那种累是浸到骨头里的,像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在硬撑。 第二十天,她在心理咨询室值班时,遇见一个焦虑发作的学妹。女孩哭着说自己撑不下去了,论文写不完,实习没着落,未来一片黑暗。鎏汐给她倒水,教她呼吸放松法,说“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下。这句话,不正是她最需要听的吗? 那天晚上视频,她主动跟流川枫说了这件事。“我觉得我像个骗子。”她说,“告诉别人要照顾好自己,自己却做不好。” 流川枫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那边是凌晨,但他看起来很清醒。 “你不是骗子。”他说,“你只是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接受帮助。”流川枫说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就像我学传球。以前我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得分,为什么要传?后来发现……传出去,球会以更好的方式回来。” 鎏汐看着屏幕,鼻子发酸。 “所以。”流川枫继续说,“让我帮你。就像你帮我那样。” 那晚鎏汐哭了,哭得很彻底。把二十天积压的焦虑、疲惫、自我怀疑全都哭了出来。流川枫没说话,就安静地看着她哭,偶尔递过一句“哭完记得喝水”或者“眼睛会肿”。 哭完她真的累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手机上有流川枫的消息:“还有十天。能行。”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也许真的能行。 戒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转了转它,感受金属贴着皮肤的温度。 还有十天。三十天的极限挑战,她不是一个人在撑—— 作者有话说:剧情番外之一!接下来还会有好多篇剧情番外,距离正式完结还会有好些日子!!!捂脸!!! 第69章 鎏汐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回家,也没去图书馆。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都不敢想。 流川枫吼她的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 “你根本不懂篮球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不懂吗? 五年了。从国一到高三,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她看着他打球,看着他赢,看着他输,看着他为了篮球付出一切。她怎么会不懂? 但她更懂另一件事——如果他现在带伤去美国,可能就再也打不了球了。 永久性损伤。 这四个字像噩梦一样缠着她。 早晨六点,护士来查房,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姐,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鎏汐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嗯。” “要不要进去看看?”护士说,“他好像一夜没睡。” 鎏汐摇头:“不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她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学图书馆。 医学区的书架上,她找到了运动医学和康复医学的教材。厚厚的几本,抱到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肌肉拉伤的分类:一级、二级、三级。 康复时间表:急性期、恢复期、功能恢复期。 治疗方法:冰敷、热敷、理疗、按摩、拉伸、力量训练…… 她看得很快,也很认真,用笔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和治疗方法,在她眼里不再是枯燥的知识点,而是救流川枫的唯一希望。 上午十点,她合上书,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是她之前在预科班认识的一位学姐给的——学姐的哥哥在美国做运动康复医师。鎏汐当时存了,但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现在,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是英文:“Hello?” 鎏汐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您好,我是鎏汐,是佐藤学姐介绍的……” 她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流川枫的伤势,医生的诊断,以及他两周后要去美国训练营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级撕裂?六到八周的恢复期?” “是的。” “他现在如果强行训练,或者长途飞行,肌肉再次受伤的风险非常高。”美国医生说,“就算到了美国,也无法参加训练营。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换地方治疗。”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如果推迟两个月去呢?” “两个月的话,如果康复计划得当,应该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医生说,“但前提是严格遵守康复计划,不能心急。” “康复计划……”鎏汐看着自己记的笔记,“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医生很耐心地讲了二十分钟,从冰敷的频率到拉伸的方法,从力量训练的强度到营养补充的建议。鎏汐一边听一边记,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她都记下来了。 挂掉电话时,已经十一点了。 鎏汐看着满满几页的笔记,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下午,她回到医院。 流川枫的病房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嘶哑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流川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他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闪了一下,又转回去。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鎏汐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流川枫没看。 “康复计划。”鎏汐说,“我查了书,也问了美国的医生。” 流川枫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问过了。”鎏汐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带伤去美国,不仅不能训练,还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球。” 流川枫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是,”鎏汐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如果你推迟两个月去,按照这个计划康复,两个月后,你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 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流川枫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冰敷、热敷、理疗、按摩…… 拉伸、力量训练、营养补充…… 每一个步骤都很详细,甚至还有时间表。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鎏汐点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美国的医生。这个计划……应该是有效的。” 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 鎏汐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头发也有些乱。她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在球场上说“我要赢”时的他。 “流川,”她轻声说,“梦想可以等,但身体不能垮。我们可以和美国那边沟通,推迟赴美时间,先安心康复。” 流川枫没说话。 他看着鎏汐,看着这个在他崩溃时没有离开、在他吼她 后依然回来、在他最绝望时为他找出路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国中时他数学考砸了,她熬夜帮他整理笔记。 想起他比赛输了,她站在球场边等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想起他收到美国邀请时,她说“我等你”。 想起海边那个夜晚,她说“我爱你”。 这个女孩……一直都在。 一直在他身边,陪他笑,陪他哭,陪他赢,陪他输。 现在,在他可能失去一切的时候,她还在。 “鎏汐。”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昨天……”他顿了顿,“对不起。” 鎏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它掉下来。 “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流川枫看着她,“我不该那样对你。” 鎏汐摇头:“我知道你很难受。换了我……可能也会那样。” 流川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个计划,”他看着笔记本,“真的可行吗?” “可行。”鎏汐说,“美国的医生也说,如果你严格按照计划康复,两个月后可以去参加基础训练。只是……可能要重新申请训练营的名额。”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鎏汐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下午,鎏汐帮流川枫联系了美国训练营的负责人。 电话接通后,流川枫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明了情况——伤势,医生的建议,康复计划,以及希望推迟两个月的请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需要医疗证明和具体的康复计划。如果确认属实,可以考虑推迟。” 流川枫看向鎏汐,鎏汐点点头,把笔记本上康复计划的部分拍照发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我们看了你的医疗记录和康复计划。同意将你的训练营名额保留到两个月后。但你需要每周提交康复进度报告,确保你在按计划进行。” 流川枫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谢谢。”他说,“我会的。” 挂掉电话,他看着鎏汐,突然笑了。 一个真正的、释然的、轻松的笑。 “他们同意了。”他说。 鎏汐也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太好了。” 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 “我高兴。”鎏汐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鎏汐留在医院陪他。 流川枫按照康复计划开始了第一天的治疗——冰敷,抬高,休息。鎏汐坐在床边,给他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讲医学预科的课,讲她以后想当什么样的医生。 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问得很基础,但鎏汐都耐心回答。 “鎏汐。”聊到一半,流川枫忽然说。 “嗯?” “等我好了,”他看着天花板,“我要重新开始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一步来。” “嗯。” “这次我不会急了。”他说,“我会按照计划,慢慢来。” “好。” “然后,”他转头看她,“等我去了美国,站稳脚跟,我就接你过去。” 鎏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她问。 “真的。”流川枫说,“我们说好的,在高处相见。” 鎏汐笑了,握住他的手:“说好的。” 窗外,夜色渐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流川枫忽然说:“鎏汐。” “嗯?” “谢谢你。”他说,“幸好有你。” 鎏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要好好康复。” “嗯。” NBA常规赛落下帷幕的那个夜晚,流川枫站在更衣室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是鎏汐发来的简讯:“手术刚结束,一切顺利。你那边呢?” 他望着窗外芝加哥璀璨的夜色,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季后赛的入场券已经握在手中,球队为他安排的商业活动排满了整个休赛期第一个月——专访、代言拍摄、球迷见面会。经纪人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行程的重要性,流川枫安静听着,直到对方说完,才开口:“全部推掉。” “什么?流川,你知道这些——” “我要回东京。”他打断对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现在,马上。” 三十小时的飞行时间里,他几乎没睡。机舱昏暗的灯光下,他翻看着手机里存着的照片——大多数是鎏汐发来的:医院食堂的午餐、深夜值班室的窗外、手术成功后疲惫却满足的自拍。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她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照片角落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停留许久,然后打开那个已经看了无数次的丝绒盒子。戒指内侧刻着的“R&S”在昏暗光线中泛着细微的光泽。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时是东京时间晚上七点。流川枫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运动背包,穿过人群时压低帽檐,避开了所有可能认出他的视线。他提前联系了鎏汐所在医院的护士长——那位总是笑眯眯的中年女性曾在鎏汐的手机视频里出现过几次,对他不算陌生。 “鎏汐医生今天值晚班,应该八点左右能下手术。”护士长在电话里小声说,“流川先生,您要给她惊喜的话,可以在住院部后面的花园等,她通常从那边抄近路去停车场。” “谢谢。”他顿了顿,“请不要告诉她。” “当然当然。”护士长的笑声从听筒传来,“鎏汐医生这段时间忙坏了,您回来她一定很高兴。” 流川枫没有去花园。他站在住院部正门的路灯下,背靠着灯柱,将帽檐压得更低些。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动他黑色连帽衫的下摆。长途飞行的疲惫在身体里沉淀,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让他保持着清醒——那是一种近乎急切的不安,像是离开水源太久的鱼终于嗅到了潮汐的气息。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 住院部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走出几个穿着便装的人,都不是她。 八点十二分,又一群人走出来。 八点十九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流川枫站直了身体。 鎏汐低着头走出来,一只手揉着后颈,另一只手提着看起来很沉的托特包。她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眼下淡淡的青黑。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动作里透着深深的疲倦。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路灯下的人。 脚步顿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流川枫看见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她手里的托特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夹、笔记本、水杯散落出来。 但她没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见那双眼睛里迅速积聚的水光。 流川枫朝她走去。一步,两步,步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背包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在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鎏汐突然也动了——她冲向他,白大褂在身后扬起像一片仓促的翅膀。 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拥抱的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流川枫感觉到她整个人撞进自己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你怎么……”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涌入鼻腔,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在无数个隔着屏幕的夜晚,他曾想象过这个味道。 鎏汐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指攥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流川枫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那节奏渐渐与他的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 了多久,鎏汐终于动了动。她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进她眼里,照见一片湿润的晶莹。 “你不是说有商业活动……”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而且季后赛……” “推掉了。”他言简意赅,伸手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想回来见你。” 鎏汐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绽开,像深夜骤然点亮的一盏灯。“傻子。”她轻声说,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欢迎回家。” 这个拥抱比刚才温柔许多,却也更绵长。流川枫感觉到她的手指插进他脑后的短发里,轻轻摩挲着。他也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在怀里,闭上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医院门口偶尔进出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这些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体的温度如此真实。 又过了好一会儿,鎏汐才松手。她退后半步,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的东西……” 托特包和散落一地的物品还躺在几步之外。流川枫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收拾。笔记本的页角折了,他仔细抚平;水杯滚到了路边,他捡起来擦了擦灰;文件夹里的纸张散出来几页,他按顺序整理好。 鎏汐站在他身后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这个在NBA赛场上叱咤风云、被媒体称为“冷面杀手”的男人,此刻正蹲在东京街头,耐心地收拾着她那些杂乱无章的物品。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那些赛场上的锐利锋芒在此刻全部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好了。”流川枫站起身,将重新整理好的包递给她,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一个精致的和果子店包装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四枚樱花形状的大福,粉白相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知道你刚下手术,”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没敢买太甜的。” 鎏汐盯着那些大福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你还记得……”她小声说。 国中三年级那年的春天,也是这样樱花盛开的季节。她因为备考熬夜病倒了,躺在医务室里发烧。流川枫翘了训练来看她,手里就拿着这样一盒樱花大福。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善言辞的少年,把盒子放在她床头,硬邦邦地说:“吃了会好点。”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 “尝尝。”流川枫拿起一枚,递到她嘴边。 鎏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糯米外皮软糯,内馅是清淡的樱花豆沙,甜度恰到好处。食物的温暖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手术后的疲惫和夜风的凉意。 “好吃。”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哭什么。”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泪,语气无奈,眼神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鎏汐自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太高兴了。” 流川枫没再说话。他把大福盒子仔细盖好,放进她的托特包里,然后背起自己的背包,朝她伸出手。 鎏汐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整只手包裹住。那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茧,磨蹭着她的皮肤,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们没有叫车,就这样牵着手,慢慢沿着医院外的街道走。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交握的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暖。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某种亲密的拥抱。 “赛季打得怎么样?”鎏汐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柔和,“看你最后几场的数据,很厉害。” “还行。”流川枫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但顿了顿,又补充道,“季后赛第一轮对凯尔特人,应该能赢。” “应该?”鎏汐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流川枫的嘴角也微微扬了扬。“四比二吧。”他说,“他们内线很强,但我们外线有优势。” 他说起比赛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专注。鎏汐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提到某个战术时点点头——虽然她其实不懂篮球的复杂战术,但她懂他。懂他语气里细微的兴奋,懂他眼神里闪烁的光。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而她庆幸自己能窥见一角。 “对了,”流川枫突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你。” 那是一个印着芝加哥球队logo的纸袋。鎏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球衣——不是比赛版,而是更柔软的球迷版,背面印着他的号码和姓氏。 “更衣室里多出来的,”他解释,语气有点不自然,“觉得你可能……会想要。” 鎏汐抱着那件球衣,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的一样。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会穿的。” 流川枫别开视线,耳根有点红。“随便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两旁住宅区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鎏汐说起自己最近的工作:那台持续了三小时的手术,病人是个十五岁的女孩,脊柱侧弯矫正,手术很成功;下周还有一台复杂的肿瘤切除,需要和神经外科合作;下个月可能要参加一个国际医学研讨会,论文还没写完……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鎏汐突然停下脚步。 “你住哪里?”她问,“酒店订了吗?”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还没。” 鎏汐看着他。路灯下,他脸上确实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她想起护士长说他刚打完一个漫长的赛季,又坐了三十小时的飞机,现在站在这里吹冷风,就为了等她下班。 心软得一塌糊涂。 “去我那儿吧。”她说,声音很轻,“有客房的。” 流川枫垂眼看着她,没说话。 “反正……”鎏汐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红,“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国中时他去过她家补课,高中时也去过几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成年后,他们各自留学、工作,相聚的时间少得可怜,每一次见面都珍贵得像偷来的时光。 “好。”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鎏汐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栋老旧但整洁的公寓楼。她住在三楼,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兼做书房,堆满了医学书籍和资料,但收拾得很干净。 “有点乱。”她开门时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挺好。”流川枫说,目光扫过窗台上的几盆绿植——那是她一直喜欢养的多肉,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和漫画;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记着要买的食材和要做的事。 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处处都让他觉得,这里是“家”。 “你先洗个澡吧。”鎏汐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 的睡衣——男式的,但看起来是新的,“上次我爸爸来东京时买的,他穿了一次,洗干净了。” 流川枫接过睡衣,看着她:“你呢?” “我?我等一下再洗。”鎏汐说着,走向厨房,“你饿不饿?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不饿。”流川枫说,“飞机上吃过了。” 但他还是跟着她走进厨房。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站得有点挤。鎏汐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没什么食材——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半袋吐司,还有几盒便利店买的沙拉。 “只能做点简单的了。”她叹气,拿出鸡蛋和吐司,“煎蛋三明治可以吗?” “我来吧。”流川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你去洗澡。” 鎏汐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眼里的坚持,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油在左边的柜子里,盐在调料架上。” 浴室传来水声时,流川枫系上围裙——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明显是她的。他动作熟练地打蛋、热锅、煎吐司。厨房的窗户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高大男人,站在这个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里,做着最简单的食物。 这感觉很奇怪。在NBA,他是球星,是媒体焦点,是无数人崇拜的对象。但在这里,他只是流川枫。是鎏汐的流川枫。 吐司煎得金黄酥脆时,鎏汐出来了。她换上了居家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热水蒸出的红晕。 “好香。”她凑过来,深吸一口气。 流川枫把做好的三明治装盘,递给她一份。两人就在厨房的小吧台上吃,并肩坐着,腿挨着腿。 “好吃。”鎏汐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比医院食堂的好吃多了。” 流川枫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突然伸手,用拇指抹去她嘴角的一点蛋黄酱。 鎏汐僵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继续吃,没说话。 安静的夜晚,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流川枫吃完自己那份,侧头看她。鎏汐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进她衣领里。 “头发要吹干。”他说。 “等下就吹。”鎏汐说着,端起盘子要去洗,被他按住了手。 “我来。”他接过盘子,“你去吹头发。” 这一次鎏汐没再坚持。她走进卧室,吹风机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流川枫洗好碗,擦干净厨房台面,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卧室的门虚掩着。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流川。”鎏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客房床单在衣柜最上层,蓝色的那套。” 他应了一声,去拿床单。客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他铺床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床单的每个角都拉得平整。 铺好床,他走出客房,看见鎏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 “晚上可能会冷。”她把被子递给他,“这个比较厚。” 流川枫接过被子,布料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今天应该刚晒过。 两人站在狭小的走廊里,距离很近。鎏汐抬头看他,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你……”她开口,又停下,咬了咬嘴唇,“你真的推掉了所有活动?” “嗯。” “那……什么时候回去?” “一个月后。”流川枫说,“季后赛开始前。” 一个月。鎏汐在心里计算着。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她知道,对相隔太平洋的两个人来说,这短暂得如同眨眼。 “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这一个月,你有什么计划吗?” 流川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不够亮,但他能看清她眼里的期待,还有努力掩饰的不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近。 “计划有很多。”他低声说,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但第一件事……”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是娶你。” 鎏汐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在赛场上总是冷冽锐利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柔。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是说……” “我说,”流川枫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回来娶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鎏汐想说话,但喉咙被哽咽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流川枫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压抑的抽泣。 许久,鎏汐终于平静下来。她退开一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带着泪光的、明亮得惊人的笑。 “好。”她说,声音还有点哑,“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 流川枫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她湿漉漉的眼睫,最后是她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鎏汐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她的嘴唇柔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他刚刚吃过的煎蛋的淡淡香味。 流川枫的手移到她脑后,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吻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分开时,两人都有点喘。鎏汐把脸埋在他肩窝,小声说:“明天我要上班……” “我知道。”流川枫的声音也有点哑,“我送你。”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我去找房子。总不能一直住客房。” 鎏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要在东京住一个月?” “嗯。”流川枫点头,“陪着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鎏汐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力抱紧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了。”流川枫拍拍她的背,“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鎏汐点点头,松开手,却又在他转身要走时拉住他的衣角。 “流川。” 他回头。 “欢迎回家。”她笑着说,眼泪却又一次滑落,“真的……欢迎回家。” 流川枫走回来,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他说,“我的鎏汐。”—— 作者有话说:终于开始进入中篇了!!哈哈哈,这里先说明下,并不是无缘无故如此设定剧情的哟!我会说终于要开始进入变革剧情了吗?哈哈哈,灌篮高手的情节在后篇会给大家个说法的!!希望亲们能够相信阿舍,并跟着阿舍的想法走下去! 第70章 清晨五点半,东京的天色还是暗蓝的。流川枫在陌生的客房里醒来,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隔壁卧室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鎏汐的闹钟响了,很快被按掉,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芝加哥队友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跑回日本了??教练气疯了!” 流川枫没回复。他坐起身,听着鎏汐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水流声、牙刷碰撞杯壁的轻响、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让他紧绷了一整个赛季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六点整,卧室门开了。鎏汐走出来,已经换好了医院的刷手服,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刚醒来的惺忪。 “你醒了?”她看见他坐在床边,有些惊讶,“怎么不多睡会儿?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睡不着。”流川枫站起身,“早餐想吃什么?” 鎏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早餐?不用,我医院食堂——” “我做。”他打断她,走向厨房,“吐司?煎蛋?还是粥?” 厨房的冰箱里确实没什么食材,但流川枫翻出几个鸡蛋、半盒牛奶,还有昨天剩下的吐司。他动作利落地打蛋、热锅,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鎏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在NBA赛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她父亲的旧睡衣,在她的小厨房里为她做早餐。睡衣的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上那条她熟悉的旧伤疤——高中时篮球比赛留下的。 “看什么?”流川枫头也不回地问,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的声响。 “看你。”鎏汐 老实说,“觉得像在做梦。” 流川枫转过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梦。”他说,“去餐桌等着。” 早餐很简单:煎蛋三明治,热牛奶,还有几片苹果——是流川枫从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有点蔫了,但他仔细削了皮,切得整整齐齐。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旁。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鎏汐小口吃着三明治,眼睛却一直盯着流川枫看。 “你打算在东京待多久?”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月。”流川枫说,“季后赛开始前回去。” “那……住哪里?”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在找房子。” “这里也可以……”鎏汐话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客房可以一直住。” 流川枫没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和你住一起,”他说得直白,“但不想委屈你住这么小的房子。” 鎏汐的脸微微发热。“我不觉得委屈。” “我觉得。”流川枫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下午我去看房子,离你医院近的。”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吃完早餐,鎏汐要去上班,流川枫坚持要送她。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这个时间路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和送报纸的自行车。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鎏汐问。 “找房子。”流川枫说,“然后去健身房。休赛期不能完全放松训练。” “康复训练呢?” “会做。”他顿了顿,“你医院附近有合适的训练馆吗?” 鎏汐想了想。“有一家,叫‘顶点运动中心’,很多职业运动员都在那里训练。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用。”流川枫说,“我自己去。” 走到医院门口时,鎏汐停下脚步。晨光已经亮起来,照在医院白色的外墙上。她转头看向流川枫,突然有些舍不得。 “那……晚上见?”她问。 “嗯。”流川枫点头,“几点下班?” “说不准。”鎏汐叹气,“今天有台大手术,顺利的话可能六七点,不顺利的话……” “我等你。”流川枫说,“发消息给我。” 他看着她,突然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刷手服的领子。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晨间的微凉。 “去吧。”他说。 鎏汐点点头,转身走进医院大门。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流川枫还站在原处,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 那一整天的手术,鎏汐都觉得格外有精神。也许是充足的睡眠,也许是知道有人在家等她。中午休息时,她给流川枫发了条消息:“手术进行中,顺利。你房子看得怎么样?” 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看了三处,定了。” 附带一张照片——是一间宽敞公寓的客厅,落地窗外能看见东京塔的尖顶。装修简洁现代,色调是温暖的原木色和白色。 鎏汐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回复:“很棒。租金很贵吧?” “买了。”流川枫的回复简单粗暴。 鎏汐盯着那两个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知道流川枫在NBA的薪水很高,也知道他这些年投资做得不错,但直接在东京买一套公寓……这仍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晚上带你看。”他又发来一条。 下午的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鎏汐走出手术室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换下刷手服,掏出手机,看见流川枫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在医院楼下。” 她几乎是跑下楼的。 流川枫果然等在昨天那个路灯下,但今天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灰色运动服,背着一个运动背包,看起来像是刚训练完。 “等很久了?”鎏汐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刚到。”流川枫接过她手里的包——比昨天轻了不少,“今天没带那么多东西?” “学聪明了。”鎏汐笑着说,“只带了必需品。” 他们没立刻回家。流川枫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鎏汐不认识的地址。 “去哪儿?”她问。 “看房子。”流川枫握住她的手。 新公寓位于港区一栋高层建筑的二十楼。电梯门打开时,鎏汐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玄关宽敞明亮,往里走是开阔的客厅和餐厅,落地窗几乎占满整面墙,窗外是璀璨的东京夜景——东京塔近在咫尺,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红色的轮廓,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 “这……”鎏汐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这也太大了。” “不大。”流川枫走到她身边,“三个卧室,一个给你做书房,一个主卧,一个客房。以后有客人来可以住。” 他说“以后”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在规划漫长的人生。 鎏汐走进主卧室。房间很大,带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卫生间里已经摆好了洗漱用品——两套,一套蓝色,一套粉色。 “你买的?”她指着那些东西。 “下午去买的。”流川枫站在门口,“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就买了最贵的。” 鎏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谢谢。”她闷声说。 流川枫摸了摸她的头发。“谢什么。” “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鎏汐抬起头看他,“谢谢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设备齐全,中岛台上放着一个纸袋。流川枫从里面拿出几个餐盒——是外卖,但包装很精致。 “不知道你今晚什么时候下班,”他说,“没时间做饭,买了寿司。” 他们在中岛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面对着璀璨的夜景吃晚餐。鎏汐说起今天的手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肝癌切除,手术很复杂,但最终成功了。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你呢?”鎏汐问,“训练怎么样?” “还行。”流川枫说,“训练馆不错,设备很全。遇到了几个日本职业球员,打了会儿对抗。” “赢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鎏汐笑了。“骄傲。” 吃完晚饭,流川枫带她去阳台。阳台很宽敞,放了两张躺椅和一个小茶几。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但他拿了条毯子给她披上。 两人并肩坐在躺椅上,看着脚下的东京灯火。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但二十层楼的高度让那些声音变得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鎏汐。”流川枫突然开口。 “嗯?” “下个月,”他说,“有个国际篮球友谊赛,在东京体育馆。” 鎏汐转过头看他。“你要参加?” “特邀嘉宾。”流川枫说,“打几场表演赛。”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鎏汐很熟悉。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听说,”流川枫看向她,“赛事组委会邀请了东京几家大医院的医疗团队做保障。” 鎏汐眨了眨眼,突然明白过来。“我们医院也收到了邀请……” “你报名了吗?”流川枫问得随意,但鎏汐听出了他语气里细微的紧张。 “还没。”她说,“但主任问过我,我说考虑一下。”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如果……如果你去的话,”他慢慢说,“我可以在赛场上看到你。” 鎏汐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他说的话——“每次进球,都想让你在现场看到”。 “那……”她轻声说,“我去报名。” 流川枫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很浅的笑,但鎏汐捕捉到了。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但是,” 她退开后说,“我在场边是医生,是工作。不能只看着你。” “我知道。”流川枫说,“只要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够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鎏汐的脸有点红。她转头看向夜景,试图转移话题:“那……你休赛期还有什么计划?除了训练和比赛。” 流川枫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放在旁边小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NBA赛场的,有他扣篮的,有他庆祝的,有他站在罚球线准备投篮的。 他一张张翻给鎏汐看,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那张扣篮是对阵湖人时的制胜球;那张庆祝是因为他完成了职业生涯第一个三双;那张罚球是季后赛关键战役,他顶住压力两罚全中。 鎏汐安静地听着。她发现流川枫在说起篮球时,话会比平时多一些,眼睛会亮起来,整个人有种不一样的光芒。那是属于他的世界,一个她不完全懂,但愿意去了解的世界。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流川枫的手指停顿了。 那是他在芝加哥主场比赛的照片。他刚完成一次快攻上篮,落地后没有立刻回防,而是转身,食指指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镜头捕捉到了他那一刻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这张……”鎏汐轻声说,“我没见过。” “季后赛第一轮的时候拍的。”流川枫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天……是我们认识十周年纪念日。” 鎏汐愣住了。她仔细想了想——确实是。四月十七号,国中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她在篮球馆外的樱花树下撞到了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把他的球撞飞了。少年皱着眉看她,她连声道歉,捡起球递给他。那天樱花落了一地,少年的黑发上沾了几片花瓣。 “你记得?”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记得。”流川枫说,“每次重要的日子,你不在的时候,我都会在进球后指一下观众席。” 他转过手机,让屏幕对着自己,看着那张照片。 “假装你在那里。”他说。 鎏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伸手捂住嘴,却止不住肩膀的颤抖。那些隔着时差的视频通话,那些深夜发来的“手术刚结束”的消息,那些她一个人度过的节日和纪念日……原来他都没有忘记。 流川枫放下手机,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鎏汐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运动服。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都没能去看你比赛……” “不用道歉。”流川枫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会有机会的。等我在东京定居,等我退役……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你……”鎏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真的决定退役后回日本?” “不。”流川枫说,“回中国。” 鎏汐睁大眼睛。 “你上次说想回上海,”他继续说,“我查过了。那里的医疗环境很好,适合你发展。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而且我想给你一个家。”他说,“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地方。不是在哪个国家,而是在你喜欢的城市,按照你喜欢的方式生活。” 鎏汐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十五岁就爱上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沉而坚定的温柔。 “流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很爱很爱你。” 流川枫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这个吻和昨晚不同——没有那么急切,却更深沉,更绵长。鎏汐能尝到自己眼泪的咸涩,也能尝到他唇间淡淡的薄荷味。他的手移到她脑后,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温柔而坚定地加深这个吻。 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夜色中变换着颜色。阳台上的风还在吹,但毯子很温暖,他的怀抱更温暖。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 “鎏汐。”他低声说。 “嗯?” “等友谊赛结束,”他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片深黑中闪烁的微光。 “什么事?”她问,声音很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流川枫说,嘴角又扬起那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新吻住她。鎏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嘴唇的柔软。她想起那枚还没送出的戒指,想起他昨天说的“我回来娶你”,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 这个夜晚,他们在新公寓的阳台上待到很晚。流川枫说起下赛季的计划,说起季后赛可能的对手,说起他对未来的种种设想——每一个设想里都有她。 鎏汐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声音,渐渐有了困意。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流川枫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睡吧。”他在她耳边说,“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你也睡。”鎏汐迷迷糊糊地说,抓住他的手腕。 “嗯。”流川枫躺在她身边,把她拥进怀里。 黑暗中,鎏汐听见他轻声说:“晚安,我的鎏汐。”—— 作者有话说:这是今天的一更,夹缝中求生存!!!!!!!!!!!!考试好辛苦!!《 》 70-75 第71章 东京体育馆的球员通道里弥漫着汗水和肌肉贴布混合的味道。流川枫靠在更衣柜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喧闹声——观众陆续入场,广播调试着音量,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此起彼伏。 “流川,首发名单出来了。”队友松本把战术板递过来,“你对位青峰。” 流川枫接过战术板,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青峰大辉,桐皇高中出身,现在在日本职业联赛B联赛打球,速度奇快,突破能力一流。他们高中时在冬季杯上交过手,那场比赛打进了加时,最后他赢了,但只赢了三分。 “小心他的变向。”松本提醒,“上次他对阵山王,一个人拿了四十分。” “嗯。”流川枫应了一声,视线却飘向通道另一头。 医疗区设在球员通道出口附近,用蓝色隔离带隔开。鎏汐穿着白色的医疗团队制服,正蹲在地上检查急救箱里的物品。她的长发扎成干净利落的丸子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侧脸在通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 “看什么呢?”松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未婚妻医生。听说很厉害啊,东京医科大毕业的?” 流川枫没回答。他把战术板还给松本,径直朝医疗区走去。 鎏汐正把一沓病历表装进文件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热身吗?” “还有时间。”流川枫站在隔离带外,看着她,“紧张吗?”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鎏汐笑了,“倒是你,对手是青峰大辉诶,高中时候的劲敌。” “现在也 是。“流川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鎏汐站起身,走到隔离带边,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球衣的领子。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亲密。 “小心点。”她轻声说,“别受伤。”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嗯。” “流川!教练找!”通道那头有人喊。 他松开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结束了一起吃饭。”他说。 “好。”鎏汐点头,“我等你。” 流川枫跑回更衣室时,教练正拿着战术板讲解防守策略。他站在人群后排,听着那些熟悉的术语:换防、包夹、联防。但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鎏汐帮他整理衣领时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很轻,指尖带着消毒水的微凉。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球员入场。流川枫走在队伍中间,踏进球场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抬眼看向观众席——座无虚席,媒体区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巨大的显示屏上正播放着球员介绍视频。 他的目光扫过场边医疗区。鎏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和一个护士说话。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然后很浅地笑了笑。 裁判吹响哨子,双方跳球。 比赛从一开始就进入高速对攻。流川枫接球,面对青峰大辉的防守,一个变向接后撤步,三分线外直接出手。 球空心入网。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流川枫回防时经过医疗区,看见鎏汐正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他的嘴角扬了扬,转身投入防守。 第一节打到六分钟时,意外发生了。 诚凛高中出身的职业球员木吉铁平在争抢篮板时落地不稳,右脚踝向内扭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倒在地上,双手抱着脚踝,脸上瞬间布满冷汗。 裁判立刻吹停了比赛。 鎏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急救箱冲进球场。她跑得很快,白色的制服在木地板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流川枫站在三分线外,看着她蹲在木吉身边,动作迅速而专业。 “哪里痛?”她的声音很稳,一边问一边检查木吉的脚踝。 “脚踝……外侧。”木吉咬牙说,额头上青筋暴起。 鎏汐的手指轻轻按压脚踝周围的骨骼,动作轻柔但精准。“这样呢?这里呢?有没有麻木感?” 木吉摇头又点头,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鎏汐从急救箱里拿出冰袋和弹性绷带,先进行冷敷,然后开始固定。她的手指很稳,缠绷带的速度快得惊人,但每一圈都恰到好处——足够紧以提供支撑,又不会影响血液循环。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初步判断是轻度韧带拉伤,”鎏汐对赶来的队医说,“但需要去医院拍片排除骨折。我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可以把他抬下去了。” 工作人员抬来担架。鎏汐帮忙把木吉扶上去,又检查了一遍固定情况,然后退到一边,让工作人员把他抬下场。 场边的替补席上,一个浅蓝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等鎏汐走下场时,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您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没什么起伏,“我是黑子哲也。感谢您及时救治木吉前辈。” 鎏汐抬起头。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比她小几岁,个子不算高,气质很特别——像是很容易被人忽略,但一旦注意到他,就会发现他有一种安静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这是我的职责。”她回以礼貌的微笑,“木吉选手的情况应该不严重,但还是要详细检查。” “我相信您的判断。”黑子哲也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处理得非常专业。” 这时流川枫走了过来。他刚被教练换下场休息,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递给鎏汐一瓶水:“辛苦了。” 鎏汐接过水,对他笑了笑:“还好,只是小伤。” 流川枫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黑子哲也身上。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流川枫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是流川枫。”他说,虽然他知道对方肯定认识他。 “黑子哲也。”黑子说,语气依然平静,“高中时在冬季杯上见过你。” “诚凛的幻之第六人。”流川枫说,“我记得。” 鎏汐有些惊讶地看向流川枫。他很少主动提起高中时候的事,更少这样清楚地记得一个对手。 黑子哲也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能被你记住,是我的荣幸。”他的目光转向鎏汐,又转回流川枫,“这位是?” 流川枫伸手,很自然地牵起鎏汐的手。 “我的未婚妻。”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鎏汐。” 这个词一说出口,周围几个队友立刻转过头来。 “未婚妻?”替补席上的控卫田中瞪大了眼睛,“流川你有未婚妻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流川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哇——”田中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你!藏得够深的!” 其他队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鎏汐脸颊微红,但没松开流川枫的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得意。 “好了好了,都回去坐好。”教练走过来,挥手驱散人群,“比赛还没结束呢。流川,准备上场。” 流川枫松开鎏汐的手,但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了一下,像是一个隐秘的告别。他转身跑回球场,鎏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骄傲,甜蜜,还有点不真实。 黑子哲也还站在旁边。等队友们都散开后,他才轻声说:“你们很相配。” 鎏汐转过头看他:“谢谢。” “流川君在球场上一直很孤独。”黑子说,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11号的身影,“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鎏汐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流川枫正带球突破,面对两个人的包夹,一个背后运球晃过防守,急停跳投。 球进。比分牌跳动。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鎏汐看见他回防时,目光朝场边扫了一眼——准确地说,是朝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瞬间很短,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鎏汐捕捉到了。她忽然明白了黑子哲也的意思。 “他一直都是这样。”她轻声说,“不太会表达,但……他会用行动证明。” 黑子哲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回到诚凛的替补席,鎏汐也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之后的比赛里,她又处理了几次小的擦伤和肌肉痉挛,每一次都迅速利落。 中场休息时,流川枫的球队领先八分。他走下球场时,鎏汐递给他毛巾和运动饮料。 “打得不错。”她说。 流川枫接过饮料,一口气喝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青峰比高中时强了。” “你也是。”鎏汐笑着说。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嘴角扬了扬。他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鎏汐很自然地蹲下身,检查他的膝盖——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是第二节被撞倒时留下的。 “疼吗?”她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 “不疼。”流川枫说,但肌 肉在她触碰时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鎏汐从医疗箱里拿出喷雾,对着淤青处喷了几下。“下半场小心点,别再撞了。” “嗯。”流川枫应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医疗箱,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队友的交谈、教练的战术讲解、观众的喧闹。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好像流动得慢了一些。 “那个黑子哲也,”流川枫突然开口,“你跟他说话了?” 鎏汐抬起头,有些意外:“就说了几句。他感谢我处理木吉选手的伤。”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他篮球打得很好。” “你刚才说了,幻之第六人。” “不只是那个。”流川枫拧上饮料瓶盖,“他的传球……很特别。高中时和他对位过,很难防。” 鎏汐很少听他这样详细地评价一个对手。她意识到,这可能是流川枫表达在意的方式——他在意她和黑子哲也说话这件事。 “我只是在工作。”她轻声说,“不管对方是谁。”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很深。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知道。”他说。 下半场比赛开始前,流川枫站起身。他的膝盖上还留着喷雾的痕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结束了等我。”他又说了一遍。 “好。”鎏汐点头,“一定。” 下半场的比赛更加激烈。青峰大辉明显加强了进攻,连续几个突破上篮把分差缩小到三分。流川枫和他对位,两人的攻防几乎成了全场焦点。 鎏汐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板,但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上那个11号。她看见他防守时紧贴着青峰,寸步不让;看见他进攻时果断坚决,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自信;看见他在队友得分时很淡地笑一下,看见他在失误时皱眉摇头。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去看他比赛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总是坐在观众席最前排,手里拿着水和毛巾,在他休息时跑过去递给他。那时候的他还很青涩,但眼里的光芒已经和现在一样——专注,坚定,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比赛最后两分钟,比分打平。流川枫持球,面对青峰大辉的防守。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观众席上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鎏汐屏住呼吸。 流川枫做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动作,青峰的重心跟着移动了一瞬间——就这一瞬间,流川枫变向向左,一个加速过了防守,在罚球线起跳。 青峰从后面追上来封盖,但流川枫在空中做了一个拉杆,避开防守,反手上篮。 球打板入网。 同时哨响——青峰打手犯规,加罚一球。 全场沸腾。流川枫落地后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走向罚球线,经过医疗区时,目光和鎏汐对上。 鎏汐对他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但很坚定。 流川枫站上罚球线,接过裁判递来的球。他拍了两下,深呼吸,然后出手。 球空心入网。 分差来到三分。时间还剩十八秒。 青峰大辉最后一攻三分不中,比赛结束。 流川枫的球队赢了。 队员们冲进球场拥抱庆祝,流川枫被队友围在中间,肩膀上挨了好几下用力的拍打。他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淡,但真实。 鎏汐站在场边看着,眼眶有点发热。她知道这场比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是胜利,更是一种证明。证明他即使去了NBA,即使成了国际球星,依然是日本篮球的顶尖存在。 颁奖仪式很简单,只是颁发了一个友谊赛的纪念奖杯。流川枫作为本场MVP上台领奖,接过奖杯时,他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谢谢队友”,然后就下了台。 他径直走向医疗区。 鎏汐正低头整理医疗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流川枫站在她面前,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把奖杯递给她。 鎏汐愣住了。“给我?” “嗯。”流川枫说,“第一场有你看着的比赛。纪念。” 周围的队友又开始起哄,但流川枫没理会。他只是看着鎏汐,看着她小心翼翼接过那个并不算华丽的奖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 “谢谢。”鎏汐轻声说,“我很喜欢。” “以后还会有更多。”流川枫说,语气很平静,但鎏汐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承诺。 他们一起走出体育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两旁的灯都亮了起来,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 “想吃什么?”流川枫问,手里拎着运动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着鎏汐。 “拉面?”鎏汐说,“突然想吃热乎乎的拉面。” “好。” 他们找了一家很小的拉面店,店里只有六个座位。流川枫点了酱油拉面,鎏汐点了盐味。等待的时候,鎏汐把奖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今天那个黑子哲也,”她突然说,“他说你在球场上一直很孤独。” 流川枫正喝着冰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杯子,看着鎏汐。 “现在呢?”她问,“还孤独吗?”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拉面店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有你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就不孤独了。” 鎏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我会一直在。”她说,“不管是在场边,还是在任何地方。” 流川枫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握得很紧。 拉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们面对面坐着,在狭小的拉面店里,在氤氲的热气中,分享着这顿简单的晚餐。 鎏汐说起今天处理的几个伤员,流川枫说起比赛中的几个关键回合。说到青峰大辉那个差点封盖成功的球时,鎏汐问:“你当时怎么想到要拉杆的?” “直觉。”流川枫说,“感觉到他要从后面盖过来。” “很厉害。”鎏汐由衷地说。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更厉害。” “我?”鎏汐疑惑。 “处理木吉的伤。”流川枫说,“很快,很准。大家都看出来了。” 鎏汐的脸微微发热。“那是我该做的。” “嗯。”流川枫说,“但还是厉害。”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鎏汐低头吃面,掩饰嘴角的笑意。 吃完拉面,他们散步回家。新公寓离体育馆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走到公寓楼下时,鎏汐突然停下脚步。 “流川。”她说。 “嗯?” “今天在场上,你每次进球后,都会往我这边看一眼。”她抬头看他,“为什么?”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种温柔的光泽。 “确认你在。”他说。 简单四个字,却让鎏汐的心脏彻底柔软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一直在。”她轻声说,“永远都会在。” 流川枫低头,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带着拉面的咸味和夜晚的凉意,温柔而绵长。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像是这个城市沉稳的呼吸。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在路灯投下的光圈中,他们相拥相吻,仿佛时间就此停驻。 鎏汐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忙碌的工作,有热爱的事业,还有一个在她每次回头时,都会在那里等待她的人。 而这个人的名字,从十五岁那年的樱花树下开始,就注定要和她纠缠一生。 流川枫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回家?”他低声问。 “回家。”鎏汐点头。 他们牵着手走进公寓大楼,电梯缓缓上升。鎏汐靠在流川枫肩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奖杯。金属的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像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承诺。 电梯门打开时,流川枫突然说:“下次比赛,你还会来吗?” “会。”鎏汐毫不犹豫,“只要我在东京,只要你有比赛,我都会来。”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他说。 那晚鎏汐在客厅的书架上腾出了一个位置,专门摆放那个奖杯。流川枫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她正跪在地上,用软布仔细擦拭奖杯表面。 “这么认真?”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这是你给我的第一个奖杯。”鎏汐说,“要好好对待。” 流川枫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以后会有很多。” “那这个永远是第一个。”鎏汐转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最特别的一个。” 第72章 清晨六点十五分,流川枫在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里煎蛋。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晨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料理台照得一片明亮。他动作熟练地把煎蛋翻面,同时瞥了眼墙上的时钟——鎏汐七点要到医院开晨会,他必须在六点四十五分之前把她送到。 卧室的门开了。鎏汐一边整理着白大褂的袖子一边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刚洗过澡的红润。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她看见厨房里的流川枫,脚步顿了顿,“不是说了我可以自己买早餐吗?” 流川枫没回头,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顺路。” “顺什么路。”鎏汐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你训练馆九点才开门,现在送我去医院,你要等两个多小时。” “可以去健身房。”流川枫关掉火,转过身,低头在她还湿着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先去吃。”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烤吐司、牛奶,还有一小碗切好的水果。鎏汐坐下,看着对面流川枫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暖意。 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一周。自从流川枫搬进新公寓,每天早上他都会比她早起半小时,做好早餐,然后送她去上班。起初鎏汐觉得这样太麻烦他,毕竟他还在休赛期,需要充足的休息。但流川枫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她所有抗议:“我想送。” 于是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他们会准时走出公寓大楼,步行十五分钟到医院。路上通常不说话,只是牵着手,偶尔流川枫会问她今天有什么手术,或者鎏汐会提醒他训练时注意旧伤的膝盖。 像今天这样。 “今天下午那台胆囊切除,应该三点前能结束。”鎏汐咬着吐司说,“你训练到几点?” “五点。”流川枫说,“然后去接你。” “别来接了。”鎏汐说,“我今天去医院附近的训练馆看你。” 流川枫抬起头看她。“你不是要去训练馆看我?” 鎏汐的脸微微发热。“我就不能去看你训练吗?” 流川枫看着她,嘴角很轻地扬了扬。“能。” 吃完早餐,流川枫洗了碗——他坚持要洗,说这是分工。鎏汐则去化妆镜前简单地化了淡妆,扎好头发。六点四十分,两人准时出门。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一些行人。通勤的上班族、晨练的老人、遛狗的主妇。鎏汐和流川枫牵着手走在人群中,步伐一致,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 “顶点运动中心今天人多吗?”鎏汐问。那是流川枫选择的训练馆,离她医院只有十分钟步行距离。 “不多。”流川枫说,“早上人少,我可以自己练。” “别练太狠。”鎏汐下意识地说,说完又觉得好笑——这话她每天都说,流川枫每次都应,但该狠的时候还是一点不含糊。 到了医院门口,鎏汐松开手。“我进去了。” “嗯。”流川枫点头,“下午见。” “下午见。”鎏汐转身要走,又转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好训练。” 流川枫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医院大门,白色的衣角在晨风中扬起。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训练馆的方向走去。 顶点运动中心确实很安静。早上这个时间只有几个常客:一个退役的柔道选手在练力量,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打羽毛球,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跑步机上慢跑。 流川枫换好训练服,先做了半小时的拉伸和热身,然后开始投篮训练。空荡荡的篮球馆里只有篮球撞击地板和刷网的声音,规律而清脆。他专注地投着,从篮下到罚球线,再到三分线外,每一个点投二十个,记录命中率。 这样的训练很枯燥,但他早已习惯。在NBA,休赛期的训练比这更枯燥、更漫长。区别只在于,那时候他训练完回到公寓,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和冰冷的微波炉晚餐。而现在,训练结束有人等他回家,有人会问他今天练得怎么样,有人会在他肌肉酸痛时帮他按摩。 想到鎏汐,他投球的手顿了顿。篮球在框上弹了两下,没进。 流川枫皱了皱眉,重新调整姿势,再次出手。这次空心入网。 他练到十一点,然后去力量区做器械训练。下午一点,他简单吃了点蛋白棒和香蕉,休息半小时,又开始练脚步和敏捷性。训练计划是他和芝加哥的体能教练一起制定的,精确到每一组动作的次数和间歇时间。 流川枫是个自律到近乎苛刻的人。这一点在球场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训练中更是如此。他做完最后一组折返跑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分。汗水已经浸透了训练服,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 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同时看了眼手机。鎏汐二十分钟前发来消息:“手术结束了,比预计顺利。现在过去找你?” 流川枫回复:“好。带水。” 发完消息,他重新拿起篮球,开始练罚球。这是他的习惯——每天训练结束时,必须连续罚进二十个球才能结束。如果中途投丢,就要从头开始。 投到第十七个时,他听见篮球馆的门开了。 鎏汐提着一个小保温袋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医院的刷手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她看见流川枫在罚球线,便安静地站在场边,没有出声打扰。 流川枫知道她来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投出第十八球。 球进。 第十九球,球进。 第二十球,他深呼吸,屈膝,抬手,出手。 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鎏汐轻轻鼓起掌来。流川枫这才转身,走向她。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因为长时间训练有些沙哑。 “刚到。”鎏汐从保温袋里拿出运动饮料递给他,“先补充点水分。” 流川枫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瓶。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鎏汐看着,忍不住伸手,用毛巾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累吗?”她问。 “还好。”流川枫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袋上,“带了什么?” “三明治。”鎏汐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苹果,“我自己做的,全麦面包,鸡胸肉,很多蔬菜。你训练完需要补充蛋白质和碳水。” 流川枫接过一个,撕开锡纸,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的味道很清爽,鸡肉腌制得恰到好处,蔬菜新鲜脆嫩。 “好吃。”他说。 “慢点吃。”鎏汐笑着,又拿出另一瓶饮料,“没人跟你抢。” 流川枫吃完一个,鎏汐把第二个也递给他。“我的那份也给你,我在医院吃过午饭了。” “你吃。”流川枫没接,“我够了。” “你练了一整天,怎么可能够。”鎏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吃吧,我看着你吃。” 流川枫看着她坚持的眼神,最后还是接了过来。他吃得很快,但这次确实放慢了速度。鎏汐坐在 他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吃,偶尔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午后的阳光透过训练馆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远处器械区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今天手术顺利吗?”流川枫问。 “很顺利。”鎏汐说,“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胆囊结石伴急性炎症。腹腔镜做的,出血很少,术后恢复应该会很快。” 流川枫不太懂医学术语,但他听得出鎏汐语气里的成就感。他喜欢听她说工作上的事,喜欢看她说到病人康复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你呢?”鎏汐问,“训练怎么样?” “正常。”流川枫说,“投篮命中率比昨天高两个百分点。” “多少?” “八十七。”他说,“罚球九十二。” 鎏汐虽然不懂职业运动员的数据标准,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接近完美。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右手臂。 “肌肉有点紧。”她说,“我帮你放松一下。” 流川枫没反对。他坐在地板上,背对着鎏汐。鎏汐跪在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膀上,开始按摩。她的手法很专业,力道恰到好处,能找到那些紧绷的肌肉节点,一点点揉开。 “这里疼吗?”她按到斜方肌的位置。 “有点。”流川枫实话实说。 鎏汐加重了力道。流川枫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透过训练服传递到皮肤上,能感觉到那些酸痛的肌肉在她手下渐渐松弛。 “你手法很好。”他说。 “专门学过的。”鎏汐说,“以前在康复科轮转过三个月,学了不少运动康复的手法。” 她按摩完肩膀,又移到手臂,然后是背部。流川枫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手指的力度和温度。训练后的疲惫感渐渐涌上来,但不同于往常那种空洞的疲惫,这次疲惫里掺杂着一种温暖的满足感。 “好了。”鎏汐拍拍他的背,“转过来,我帮你按按腿。” 流川枫转过身。鎏汐蹲在他面前,双手放在他小腿上。他的小腿肌肉很结实,线条分明,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的结果。鎏汐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往上按,遇到特别僵硬的点就多停留一会儿。 “这里,”她按到膝盖上方,“旧伤的地方,还疼吗?” “阴雨天会疼。”流川枫说,“平时还好。” “要注意保暖。”鎏汐说,“我给你买了护膝,放在公寓了。以后训练戴上。” 流川枫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表情,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正在按摩的手。 鎏汐抬起头。“怎么了?” “休息一会儿。”流川枫说,“你手会酸。” “我不累。”鎏汐想抽出手,但流川枫握得很紧。 “我累了。”他说,“想坐会儿。” 鎏汐无奈,只好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靠在场边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流川。”鎏汐突然说。 “嗯?” “你以前……在芝加哥的时候,训练完都做什么?”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回公寓,吃饭,看比赛录像,睡觉。” “一个人?” “嗯。” “不觉得……孤单吗?” 流川枫转头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习惯了。”他说,“但现在不想习惯了。” 鎏汐的心脏轻轻一颤。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以后不会了。”她轻声说,“以后我都会在。”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场边拿起一个篮球,然后走回来,把球递到鎏汐面前。 “要不要试试?”他问。 鎏汐愣住了。“我?我不会打球。” “我教你。”流川枫说,“很简单。” 鎏汐看着他手里那个橙色的篮球,又看看他认真的表情,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好吧。”她说,“但是我很笨的。” “不笨。”流川枫牵着她走到罚球线,“站在这里,双手这样握球。” 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握球的姿势。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鎏汐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混合着训练馆特有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手腕放松。”流川枫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膝盖微屈,看篮筐。” 鎏汐照做。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线条,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包裹着她的手。 “然后,”流川枫带着她的手臂向上抬,“出手。” 篮球从他们手中飞出,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开了。 “没进。”鎏汐有些失望。 “第一次,很正常。”流川枫松开她,去把球捡回来,又站回她身后,“再试一次。” 这次鎏汐自己试着投。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很短,但对她来说好像很长。她看着球撞在篮筐前沿,弹了两下,还是没进。 “还是不行。”她叹气。 “手腕要用力。”流川枫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样,感觉到了吗?” 他带着她又投了一次。这次球打在篮筐后沿,在框上弹了两圈,居然……进了。 “进了!”鎏汐惊喜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流川枫,“我投进了!” 流川枫低头看着她兴奋的脸,嘴角扬了起来。“嗯,进了。” “再来一次!”鎏汐从他手里拿过球,自己站到罚球线上。她模仿着刚才的姿势,屈膝,抬手,出手—— 球又进了。 “哇!”鎏汐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连进两个!” 流川枫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见过她在手术台上冷静专业的样子,见过她在医院里从容干练的样子,但很少见她这样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快乐的样子。 “很棒。”他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鎏汐又投了几个,有的进有的没进,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篮球刷网的声音,享受流川枫在旁边看着她的感觉,享受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 投累了,她把球扔给流川枫。“你投几个我看看。” 流川枫接过球,退到三分线外。他甚至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随意地抬手,出手。 球空心入网。 他又换了个角度,再次出手。 再进。 连续十个三分球,全部空心。篮球馆里回荡着清脆的刷网声,规律得像心跳。 鎏汐坐在场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这就是她爱的人,在属于他的领域里,如此从容,如此强大。 流川枫投完第十个,走回她身边,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吗?”他问。 “不累。”鎏汐靠在他肩上,“看你打球,永远不累。” 流川枫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两人就这样坐着,看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流川。”鎏汐突然说。 “嗯?” “你打篮球,快乐吗?”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胜负。现在是……习惯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转过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有你在旁边看,很快乐。” 鎏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映着午后的阳光,温暖得像融化的琥珀。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以后我经常来看你训练。”她说。 “好。”流川枫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带着汗水的气息和运动饮料的甜味,温柔而绵长。鎏汐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流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退成了背景,只剩下唇齿间的温度,和怀抱里的安心。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回家?”他低声问。 “回家。”鎏汐点头。 他们收拾好东西,牵着手走出训练馆。下午四点半的阳光还很温暖,把街道照得一片金黄。鎏汐手里还抱着那个篮球——流川枫说送给她,当作第一次投进的纪念。 “下次再来。”流川枫说,“我教你上篮。” “好啊。”鎏汐笑着说,“不过我很笨的,你要有耐心。” “我有。”流川枫握紧她的手,“有很多。”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鎏汐说起明天的手术安排,流川枫说起下 周的训练计划。平凡的话语,普通的日常,但每一句都透着对未来的期待。 走到公寓楼下时,鎏汐突然停下脚步。 “流川,”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鎏汐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看见这样的你。不是在赛场上光芒万丈的你,而是在训练馆里挥汗如雨的你,是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的你,是……会教我投篮的你。”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这样的我,”他说,“只给你看。” 鎏汐的眼睛湿润了。她踮起脚尖,再次吻了他。这次吻得很轻,但很郑重,是一个承诺—— 作者有话说:勇往直前的码字走下去!! 第73章 周末的清晨,流川枫很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身,没有吵醒身旁还在熟睡的鎏汐。 厨房里,他煮上咖啡,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多云,傍晚可能有雨。但这不影响他的计划。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准备早餐,动作很轻,但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只是因为周末,不只是因为他们终于能有一整天的空闲时间。而是因为,他要在今天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流川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内圈刻着的“R&S”字母清晰可见。他合上盒子,放回口袋,继续做早餐。 七点半,鎏汐醒了。她穿着睡衣走出卧室,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醒来的惺忪。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流川枫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去洗漱,吃早餐。” 鎏汐听话地去洗漱,十分钟后回来时,已经换上了简单的居家服,头发也扎成了松散的马尾。她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面前丰盛的早餐:煎蛋、烤吐司、水果沙拉,还有她最爱的拿铁咖啡。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她问。 “今天有空。”流川枫说,在她对面坐下,“吃完早餐,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就知道了。” 鎏汐疑惑地看着他,但流川枫只是安静地吃早餐,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只好作罢,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流川枫很少卖关子,一旦卖关子,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吃完早餐,鎏汐主动洗了碗,然后去换衣服。她选了一条简单的连衣裙,浅蓝色,裙摆到膝盖,外面搭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出来时,流川枫已经等在客厅,他也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干净清爽。 “好了?”他问。 “嗯。”鎏汐点头,“去哪儿?” 流川枫没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他们下楼,流川枫的车已经等在路边。鎏汐坐进副驾驶,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心里开始有了猜测。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当鎏汐看见远处那栋熟悉的建筑时,她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她转过头看流川枫。 “我们国中的学校。”流川枫说,把车停在校门口的停车场,“篮球馆还在。”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社团活动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流川枫牵着鎏汐的手,熟门熟路地穿过教学楼,走向体育馆的方向。 篮球馆的外观已经翻新过,外墙刷成了新的颜色,但整体结构没变。门没锁,流川枫推开门,鎏汐跟着走进去。 馆内很安静,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篮球架还是当年的位置,地板也还是木质的,只是重新刷了漆,看起来更整洁。 鎏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流川枫。那天是篮球部招新,她作为学生会成员来帮忙登记,却因为走错路闯进了篮球馆。当时馆里正在进行练习赛,一个穿着11号球衣的少年正在场上奔跑,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她站在场边看呆了,没注意到滚过来的篮球。等反应过来时,球已经砸到了她的脚,然后弹开。 少年跑过来捡球,皱着眉看她:“小心点。” 那是流川枫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心情不好,因为练习赛输了。但她当时只觉得这个少年好凶,连声道歉后匆匆离开。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的樱花树下。她被同学撞了一下,手里的书掉了一地,其中一本正好砸到了一个路过的少年——还是那个11号。 “又是你。”他说,语气依然不算友好。 “对不起对不起!”鎏汐慌忙道歉,蹲下身捡书。 流川枫没说话,但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人在樱花树下安静地捡书,粉色的花瓣落在书页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在校园里频繁遇见。鎏汐在图书馆看书时,流川枫会坐在她对面写作业;鎏汐在食堂吃饭时,流川枫会端着餐盘坐在她旁边;鎏汐去看篮球比赛时,流川枫会在进球后往观众席她的方向看一眼。 谁也没说破,但谁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还记得这里吗?”流川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记得。”鎏汐轻声说,走向场地中央,“你当时总是坐在这里系鞋带。” 她指着场边的一张长椅。流川枫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嘴角扬了扬。 “你当时总是坐在那里看书。”他指向观众席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每次比赛都坐同一个位置。” 鎏汐惊讶地转头看他:“你记得?” “记得。”流川枫说,“你高一那年冬季杯,我们打进决赛。比赛前一天,你坐在这里看了一下午书。” 那是他们关系的转折点。鎏汐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心情不好,因为和父母吵架了。她不想回家,就来了篮球馆,想一个人静静。 流川枫在训练,看见她来了,没说话,只是继续练球。练到一半,他走到场边喝水,顺便递给她一瓶。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鎏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和父母吵架的事。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没给建议,没安慰,只是在她说完后问:“晚饭吃了吗?” 鎏汐摇头。 “等我一下。”他说,继续去练球。练完后,他带她去学校附近的小店吃了拉面。两人面对面坐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氤氲了视线。 吃完面,流川枫送她回家。到她家楼下时,他说:“明天比赛,你会来吗?” “会。”鎏汐点头。 “那……”他顿了顿,“我赢了的话,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流川枫的球队赢了。他拿下全场最高分,比赛结束后,他穿过人群走向观众席,在鎏汐面前停下。 “我赢了。”他说,脸上有汗,眼睛很亮。 “恭喜。”鎏汐笑着说。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喜欢你。” 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鎏汐当时愣住了,脸迅速红了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小声问。 “不知道。”流川枫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喜欢了。” 那就是他们关系的开始。从那天起,他们成了恋人,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各自出国留学、工作,一路走到今天。 “十年了。”鎏汐轻声说,在场馆中央转了一圈,“感觉像昨天一样。” 流川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嗯。” 他们在篮球馆里慢慢走着,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流川枫说起高二那年和陵南的比赛,他最后时刻投进关键球,鎏汐在观众席上激动得 跳了起来;鎏汐说起高三那年流川枫受伤,她每天放学后去他家帮他换药,两人一起复习功课。 “你那时候数学很差。”流川枫说。 “你还说!”鎏汐瞪他,“你英语更差好吗?” “现在也差。”流川枫坦然承认,“在芝加哥,每次记者采访,我都说很短的话。” 鎏汐笑了。她知道这是真的,她看过流川枫在NBA的赛后采访,永远都是“我们打得不错”“队友很给力”“继续努力”这几句,记者们都快疯了。 他们在篮球馆待了一上午,中午去学校附近那家还在营业的拉面店吃了午饭。还是当年的味道,老板甚至还记得他们——虽然已经十年过去,但老板说,他对这对总是安静吃饭的情侣印象很深。 “你们还在一起啊。”老板笑着说,“真好。” 吃完饭,他们回到篮球馆。下午的阳光更斜了,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场馆染成金色。流川枫找了个篮球——不知道是谁落在这里的,气还很足。 他站在三分线外,随手投了一个。球空心入网。 “要不要比比?”他问鎏汐。 “比什么?我肯定输啊。”鎏汐说。 “罚球。”流川枫说,“你十个,我十个,看谁进得多。” 鎏汐想了想,答应了。她站上罚球线,流川枫把球递给她。 第一个,没进。 第二个,砸在框上,弹开了。 第三个,终于进了。 鎏汐高兴地跳了一下,继续投。十个球结束,她进了三个。 “该你了。”她把球扔给流川枫。 流川枫站上罚球线,动作标准,出手果断。第一个,进。第二个,进。第三个,进。 连续十个,全部空心。 鎏汐看着,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这就是她爱的人,在属于他的领域里,永远如此出色。 “我赢了。”流川枫说,走到她面前。 “废话。”鎏汐笑,“你可是职业球员。” 流川枫看着她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闭上眼睛。” “嗯?” “闭上。” 鎏汐疑惑,但还是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流川枫松开了她的手,能听见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可以睁开了吗?”她问。 “可以。” 鎏汐睁开眼睛。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流川枫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盒子里,一枚钻戒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芒。戒托上刻着细小的字母,还有一颗小小的、篮球造型的钻石。 鎏汐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鎏汐。”流川枫开口,声音很稳,但鎏汐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十五岁那年,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好麻烦,总是出现在我眼前。” 他顿了顿,继续:“后来发现,不是麻烦,是注定。注定要遇见你,注定要喜欢你,注定要和你走过这么多年。” 鎏汐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十年,我们分开过,吵架过,有过误会,也有过思念。但每一次,最后都会回到彼此身边。”流川枫看着她,眼神真挚而坚定,“因为我知道,没有你,我的世界不完整。” “赛场让我追逐巅峰,但你让我想安稳下来。这些年,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理解我的执着,支持我的梦想。在我受伤时照顾我,在我失败时鼓励我,在我孤独时等我。” 他深吸一口气:“鎏汐,嫁给我。让我往后的每一次荣光都有你共享,让我用余生守护你。我会给你一个家,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安稳和幸福。” 篮球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阳光在地上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鎏汐看着单膝跪地的流川枫,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盛满温柔,看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写满认真。 她想起这十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他高中时笨拙的关心,想起他大学时每周坐两个小时电车来看她,想起他在NBA第一个赛季时,隔着时差给她打电话说想她,想起他每次回国都第一时间来找她,想起他说的“我回来娶你”。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我愿意。”她用力点头,眼泪不停地掉,“我愿意,流川枫。我愿意嫁给你。” 流川枫的眼睛亮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握住鎏汐的手,将戒指慢慢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起身,鎏汐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流川枫也用力回抱,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鎏汐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这十年从未放弃,谢谢你现在回来,谢谢你……选择我。” 流川枫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俯身,深深吻住她。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温柔而深情,带着十年的思念、等待、承诺和珍视。鎏汐能尝到自己眼泪的咸涩,也能尝到他唇间的温暖。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这个吻,用所有的爱和感动。 阳光从他们身上移过,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紧紧依偎。篮球静静躺在一边,见证着这个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鎏汐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钻石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好漂亮。”她轻声说。 “定制的。”流川枫说,“内圈刻了我们的名字缩写,还有我们认识的日期。” 鎏汐抬起手仔细看,果然在内圈看见了细小的“R&S04.17”。四月十七号,他们初遇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半年前。”流川枫说,“在芝加哥找设计师设计的。本来想季后赛结束后就求婚,但觉得……应该在这里。” 鎏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踮起脚尖,再次吻他,这次吻得很轻,但很郑重。 “我爱你。”她说,“很爱很爱你。” “我也爱你。”流川枫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从十五岁到现在,到永远。” 他们在篮球馆里又待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流川枫牵着鎏汐的手走出场馆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细雨如丝,在暮色中飘飘洒洒。 流川枫脱下外套,撑在两人头顶。他们快步跑向停车场,坐进车里时,身上已经有些湿了。 “回家?”流川枫问,发动车子。 “回家。”鎏汐点头,手指一直摩挲着戒指。 回程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车窗上规律地摆动,街道在雨中变得模糊。鎏汐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流川。”她突然说。 “嗯?” “我们要结婚的事……什么时候告诉家人?” “下周。”流川枫说,“我爸妈下周末从神奈川过来。你爸妈呢?” “我妈妈下个月从上海来东京出差。”鎏汐说,“到时候可以一起吃饭。” “好。”流川枫点头,“我来安排。”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鎏汐靠在椅背上,看着流川枫专注开车的侧脸。十年了,这张脸从青涩到成熟,但眼里的光芒从未改变。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变速杆上的手。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流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鎏汐笑着说,“就是想握着你。”—— 作者有话说:希望还有继续陪伴阿舍走下去的亲,么么! 有你们,就有我继续存在的价值! 第74章 求婚后的第三天,流川枫开始意识到一个他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问题:订婚仪式。 凌晨五点,他像往常一样醒了,却没有立刻起床做早餐,而是盯着天花板发愣。鎏汐还睡在他 身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钻石在昏暗光线中闪着微光。 流川枫轻轻拿起她的手,仔细看着那枚戒指。钻石不大,但切割精致,篮球造型的小钻石点缀在侧面,内圈刻着的“R&S”在指环内侧若隐若现。这是他半年前在芝加哥找设计师定制的,当时只想着一定要特别,要独一无二,要配得上她。 但现在戒指戴上了,下一步呢? 他想起昨天鎏汐说的话:“我妈妈下个月从上海来东京出差,到时候可以一起吃个饭。”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但流川枫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饭局,那是正式见家长。 还有他的父母。流川夫人昨天打电话来,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枫,听说你回来了?周末带鎏汐回来吃饭吧,你爸爸很想见见她。” 流川枫挂掉电话后,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他在球场上面对包夹时没紧张过,在NBA总决赛最后时刻罚球时没紧张过,但现在,想到要正式把鎏汐介绍给父母,要和她一起面对两家长辈,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紧张。纯粹的紧张。 “你怎么醒了?”鎏汐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流川枫转过头。鎏汐半睁着眼睛看他,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 “睡不着。”他实话实说。 鎏汐眨了眨眼,清醒了一些。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在想事情。” “什么事?”鎏汐问,但看他沉默,很快猜到了,“在想见家长的事?” 流川枫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承认了。 鎏汐笑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紧张了?” “嗯。” “你居然会紧张。”鎏汐觉得新奇,“在NBA面对几万观众打球都不紧张的人,见家长紧张?”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观众不会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不会问我们打算生几个孩子,不会问我在美国赚多少钱。”流川枫一口气说完,语气罕见地有些懊恼。 鎏汐笑得更厉害了。她躺回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放心,我爸妈不会问那些的。他们很开明。” “我爸妈也不会。”流川枫说,“但……还是会紧张。” 鎏汐转头看他。月光下,流川枫的侧脸线条分明,眉头微微皱着,是真的在烦恼。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在球场上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正为他们的未来认真思考,甚至紧张。 “那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她轻声说,“先筹备订婚仪式。见家长是后面的事,一步步来。” “仪式要怎么做?”流川枫问,“我没经验。” “我也没经验啊。”鎏汐说,“不过我们可以问有经验的人。” 于是第二天,流川枫给他在芝加哥的队友马克打了电话。马克去年刚结婚,婚礼办得很隆重,流川枫当时因为比赛没能参加,但看过照片和视频。 电话接通时,芝加哥是晚上。“流川?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有事请教。”流川枫开门见山,“订婚仪式,要准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大笑。“什么?!你要订婚了?!和那个医生女朋友?!” “嗯。”流川枫应道,“所以,要准备什么?” 马克笑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下。“老天,流川枫要订婚了,这消息传出去联盟得炸。好吧好吧,我告诉你。首先,场地,你们要选个场地。不需要太大,小型温馨的就行。然后,邀请名单,亲戚朋友,同事……” 流川枫认真听着,甚至找了纸笔做笔记。鎏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还有花,很多花,女孩子都喜欢花。还有摄影师,一定要找好的摄影师,这种时刻要记录下来。还有……” 马克说了半小时,流川枫记了满满一页纸。挂掉电话后,他看着那些条目,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么多。”他说。 “慢慢来。”鎏汐接过他的笔记,“我们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是场地。他们花了一周时间看了五个地方,最后选了一个靠近海边的玻璃花房。花房不大,但采光极好,四周种满了白色玫瑰,透过玻璃能看见远处的海。 “就这里吧。”鎏汐站在花房中央,阳光从头顶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我喜欢这里。” “好。”流川枫点头,当场就签了合同。 接下来是邀请名单。这比选场地难多了。流川枫的朋友不多,主要是NBA的队友和日本的一些篮球界朋友。鎏汐的朋友多一些,医院的同事、医学院的同学、还有几个从高中就关系好的闺蜜。 他们坐在公寓的餐桌旁,面前摊着纸笔,像做项目一样认真讨论。 “你那边,马克要来吗?”鎏汐问。 “要。”流川枫说,“还有汤姆、詹姆斯……大概五个人。” “他们会从美国飞来?” “嗯。”流川枫点头,“我说报销机票酒店,他们说不用,一定要来。” 鎏汐笑了。她能想象那些美国大汉在电话里嚷嚷着一定要来参加流川枫订婚仪式的样子。 “我这边……”她想了想,“医院的同事,大概十个人。还有大学同学,五六个。高中朋友,三个。” 他们列了名单,又删删减减,最后定了三十个人。不多,但都是真正重要的人。 “还要订花。”流川枫看着笔记说,“白色玫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色玫瑰?”鎏汐惊讶。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高中时,你每次路过花店都会看白色玫瑰。” 鎏汐愣住了。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习惯,没想到流川枫记得。 “还有摄影师。”流川枫继续说,“马克推荐了一个,在东京很有名,我联系过了,他那天有空。” “流川。”鎏汐轻声叫他。 “嗯?”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在准备?” 流川枫放下笔:“我想让你轻松一点。你医院工作忙。” 鎏汐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绕过餐桌,走到流川枫身边,从后面抱住他。 “谢谢你。”她把脸贴在他背上,“但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要一起准备。”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好。” 于是接下来的两周,他们一起忙碌。白天鎏汐去医院上班,流川枫去训练,晚上回到家,他们就一起讨论仪式的细节。选菜单,试蛋糕,看花艺样本,选音乐歌单。 流川枫发现鎏汐在筹备这些事情上很有天赋。她对色彩搭配很敏感,对细节要求很高,但又不会过分挑剔。两人偶尔会有不同意见——比如流川枫觉得简单就好,鎏汐觉得仪式感很重要——但最后总能找到平衡点。 “这就像打球。”有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花艺师发来的方案时,流川枫突然说。 “嗯?”鎏汐抬头。 “要配合。”流川枫说,“你传球,我接球,我突破,你掩护。要相信对方,要默契。” 鎏汐笑了:“那我们配合得不错。” “嗯。”流川枫点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很默契。” 仪式前三天,流川枫的父母从神奈川来了东京。他们住在酒店,约了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饭。 那天流川枫训练时明显心不在焉。投篮命中率掉了五个百分点,折返跑时差点撞到器械。教练看出来他状态不对,提前结束了训练。 “去吧。”教练拍拍他的肩,“见家长是大事,比训练重要。” 流川枫回到家时,鎏汐已经准备好了。她穿了一条素雅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流川枫回来,她笑着转身:“怎么样?还可以吗?” 流川枫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她整个人笼罩在光里,温柔又美好。 “很漂亮。”他说。 “你也是。”鎏汐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别紧张。” “我没紧张。”流川枫说,但手心确实有点出汗。 晚餐订在一家传统的日料店,包间很安静。流川枫和鎏汐到的时候,他父母已经在了。 流川夫人是个温柔优雅的女性,五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出头。流川先生则严肃一些,但眼神温和。看见鎏汐,两人都露出了笑容。 “伯父伯母好。”鎏汐鞠躬,礼貌得体。 “快坐快坐。”流川夫人拉着她的手,“早就想见你了,枫这孩子,一直藏着不让我们见。” 流川枫在父亲身边坐下,难得地有些局促。 晚餐进行得很顺利。流川夫人 很健谈,问了鎏汐很多关于工作的事,听说她是外科医生,连连称赞。流川先生话不多,但偶尔会插一句,问流川枫在NBA的情况。 “下个月就要回美国了吧?”流川先生问。 “嗯。”流川枫点头,“季后赛要开始了。” “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流川夫人问得更直接。 鎏汐和流川枫对视了一眼。流川枫开口:“等鎏汐妈妈从上海过来,我们两家人一起商量。” “好好好。”流川夫人笑着点头,“到时候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流川夫人把鎏汐拉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她说,“是我们家的传统,传给儿媳的。” 鎏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珍珠圆润光泽,配着细细的白金链子。 “太贵重了……”鎏汐想推辞。 “收下吧。”流川夫人按住她的手,“枫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性格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选择了你,我们相信他的选择。” 鎏汐的眼睛湿润了:“谢谢伯母。” “该改口了。”流川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叫妈妈。” 鎏汐的脸红了,小声叫了句:“妈妈。” 流川夫人高兴地抱住她。 回去的路上,鎏汐一直握着那个装项链的盒子。流川枫开车,偶尔转头看她。 “他们很喜欢你。”他说。 “我也喜欢他们。”鎏汐说,“你妈妈很温柔,你爸爸……和你很像。” 流川枫嘴角扬了扬:“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鎏汐说,“你妈妈告诉我,你小时候打篮球受伤,从来不哭,但有一次训练赛输了,回家哭了一整晚。” 流川枫的耳朵红了:“她怎么连这个都说。” 鎏汐笑了:“我觉得很可爱。”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鎏汐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突然说:“流川,你紧张吗?关于我们的未来。” “不紧张。”流川枫说,“确定的事,不需要紧张。” “确定什么?” “确定要和你在一起。”流川枫说得简单直接,“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鎏汐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勾勒出坚定的轮廓。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变速杆上的手。 “我也确定。”她说。 两天后,订婚仪式筹备当天。流川枫一早就去了玻璃花房,和工作人员一起布置场地。白色玫瑰已经运来了,大束大束地堆在门口,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他按照鎏汐喜欢的样式,指挥工作人员把花摆成她想要的样子——不要太整齐,要自然,要有层次感。桌椅摆好,餐具摆好,音响调试好,摄影师也到了,正在调试设备。 一切都准备就绪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鎏汐发来消息:“我刚下班,现在过去。” 流川枫回复:“好,我等你。” 他站在花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大海。夕阳正缓缓落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花房里的白色玫瑰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二十分钟后,鎏汐来了。她穿着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不是玫瑰,是各种颜色的野花,搭配得很漂亮。 “送给场地的。”她把花递给流川枫,“喜欢吗?” 流川枫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清雅,和玫瑰的浓烈不同。 “喜欢。”他说,“你挑的,都喜欢。” 两人一起走进花房。鎏汐看见满屋的白色玫瑰时,眼睛亮了起来。 “好漂亮。”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你喜欢就好。”流川枫说。 他们一起检查每一个细节。鎏汐调整了几处花的摆放,流川枫确认了音响效果,摄影师拍了几张测试照,灯光师调试了光线。 忙完所有准备工作时,天色已经暗了。工作人员陆续离开,花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完全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灯光,把整个花房照得温馨浪漫。 两人坐在场地的休息区,鎏汐靠在流川枫肩上,看着满屋的鲜花。 “明天就要正式订婚了。”她轻声说。 “嗯。”流川枫搂着她的肩,“紧张吗?” “有一点。”鎏汐老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流川枫低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笑着,在樱花树下捡书,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 十年过去了,她变了,又没变。变得更成熟,更从容,但眼里的光芒从未改变。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流川枫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这条路。”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从未放弃,谢谢你一直等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流川枫的心脏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他在她耳边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鎏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花房外,海浪声隐隐传来,像温柔的伴奏。 “流川。”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像现在这样,在一起,面对所有事。” “会。”流川枫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会用余生证明。” 鎏汐闭上眼睛,让这句话在心里沉淀。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流川枫说,然后俯身,吻住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我更新了,嘿嘿~可是读者还有几个?不过,不管几个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还有想要写下去的欲望! 第75章 国际篮球友谊赛进入淘汰赛阶段后,东京的体育媒体像疯了一样。 “巅峰对决再现!流川枫VS青峰大辉,时隔多年的宿命之战!” “NBA球星回归本土赛场,能否捍卫荣耀?” “青峰大辉:我会证明日本篮球的强度。” 这些标题几乎占据了所有体育版面的头条。鎏汐每天上班路过报刊亭,都能看见流川枫的照片和青峰大辉的照片并列排着,两人眼神锐利,隔着报纸都能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流川枫的训练强度在这段时间达到了顶峰。 每天早上五点,他准时起床,在公寓的健身房做一小时的体能训练。六点半,鎏汐起床时,他已经冲完澡,在厨房准备早餐。七点,送鎏汐去医院。七点半,抵达训练馆,开始全天候的篮球专项训练。 投篮,五百个起步。运球,各种脚步组合。力量,针对青峰大辉的突破特点做针对性加强。战术,和队友磨合新的配合。每天训练结束时,流川枫的运动服都能拧出水来。 鎏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这场比赛对流川枫的意义——不只是胜负,更是一种证明。证明他即使去了NBA,即使成了国际球星,依然是日本篮球的顶尖存在。证明这十年,他没有停留在原地。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全力支持。 “今天怎么样?”晚上七点,鎏汐结束医院的工作,直接来到训练馆。流川枫还在练罚球,听见她的声音,投出最后一个球——空心入网。 “还行。”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鎏汐走过去,把带来的保温袋放在场边。里面是她做的晚餐:高蛋白的鸡胸肉,大量蔬菜,还有补充碳水的糙米饭。 “先吃饭。”她说,“休息一会儿。” 流川枫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咀嚼,这是鎏汐要求的—— 高强度训练后,消化系统负担重,要细嚼慢咽。 “今天青峰大辉接受采访了。”鎏汐坐在他身边,轻声说,“说很期待和你的对决。” 流川枫“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他说你们高中时那场比赛,他记到现在。”鎏汐继续说,“说当时输给你三分,很不甘心。” 流川枫停下筷子,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新闻看的。”鎏汐说,“现在到处都是你们的消息。”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那场比赛,我差点输了。” 鎏汐惊讶。流川枫很少提起过去的比赛,更少承认自己差点输。 “最后那个三分,”流川枫继续说,“出手时我就知道会进,但之前……打得很艰难。青峰很难防,那时候就难防,现在更难防。” 他说得平静,但鎏汐听出了话里的认真。流川枫从不轻视对手,尤其是青峰大辉这样的对手。 “那怎么办?”她问。 “练。”流川枫简单地说,“练到能防住为止。” 吃完饭,鎏汐帮他按摩放松肌肉。流川枫躺在地板上,鎏汐跪在他身边,双手从他小腿开始,一点点往上按。她的手法很专业,力道恰到好处,能找到那些紧绷的肌肉节点,一点点揉开。 “这里疼吗?”她按到膝盖上方,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有点。”流川枫实话实说。 “怎么弄的?” “今天练防守,被撞了一下。”流川枫说,“没事。” 鎏汐没说话,只是从医疗箱里拿出冰袋,敷在淤青处。“明天训练前要热敷,训练后冰敷。记住了吗?” “记住了。”流川枫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医生。” 鎏汐轻轻拍了他一下:“认真点。你膝盖有旧伤,要特别注意。” “嗯。” 按摩完,流川枫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好多了。” “那就好。”鎏汐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吧,今天早点休息。” 他们走出训练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鎏汐牵着流川枫的手,能感觉到他手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打篮球留下的痕迹。 “流川。”她突然说。 “嗯?” “你会紧张吗?对这场比赛。”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会。” “真的?” “真的。”他说,“但不是因为怕输。” “那是因为什么?” 流川枫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见他眼里的认真。 “因为想赢。”他说,“很想赢。想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 “证明……”流川枫想了想,“证明我选的路是对的。证明去NBA,在国际赛场上打球,没有让我变弱。证明我依然能在这里,在这个我开始的舞台上,赢得胜利。” 鎏汐的心脏被这句话击中了。她握紧他的手:“你会赢的。我相信你。” 流川枫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第二天训练时,青峰大辉来了。 流川枫正在练习脚步,听见门口有动静,转过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青峰穿着训练服,背着运动包,一脸轻松地走进来。 “哟,流川。”他打招呼,“练得这么狠?” 流川枫没说话,继续练脚步。 青峰也不在意,在场边放下包,开始热身。两人在同一块场地上训练,却像在两个世界——流川枫专注严肃,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青峰轻松随意,但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天生的球感。 练了半小时,青峰走过来,拿起一个篮球,站在流川枫对面的篮筐。 “比几个?”他问。 流川枫停下动作,看着他。“比什么?” “一对一。”青峰说,“五个球。”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摆出防守姿势。 青峰笑了,运球突破。他的速度极快,变向的幅度很大,流川枫紧紧跟着,但还是在最后时刻被晃开一个身位——青峰上篮得分。 “1比0。”青峰说,把球扔给流川枫,“该你了。” 流川枫接球,深呼吸,然后开始进攻。他的动作没有青峰那么花哨,但更简洁有效。一个假动作,一个加速,急停跳投——球进。 “1比1。”他说。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两人打得有来有往。青峰的突破犀利,流川枫的投篮精准。打到4比4时,两人都已经满身大汗。 最后一个球,流川枫持球。他观察着青峰的防守,突然一个变向,从右侧突破。青峰紧紧跟上,但在流川枫急停时,脚步稍微慢了一拍——就这一拍,流川枫后仰跳投,球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5比4,流川枫赢。 青峰喘着气,看着篮筐,然后笑了。“你还是这么难打。” 流川枫也喘着气:“你也是。” “不过,”青峰转身看他,“这只是热身。真正的比赛,可没这么简单。” “我知道。”流川枫说。 两人在场边坐下,拿起水喝。鎏汐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她提着保温袋,看见场上的青峰大辉时,脚步顿了顿。 “打扰了?”她问。 “没有。”流川枫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刚好练完。” 青峰也走过来,目光在鎏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未婚妻吧?” 鎏汐礼貌地点头:“您好,我是鎏汐。” “青峰大辉。”青峰说,露出一个笑容,“流川枫能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幸运。” 流川枫站在鎏汐身侧,语气冷淡:“管好你自己。” 青峰笑了:“怎么,说都不能说?怕我抢啊?” 流川枫没理他,牵起鎏汐的手:“我们走。” “等等。”青峰叫住他们,语气认真起来,“流川,赛场上见真章。我会全力以赴。” 流川枫回头看他,眼神坚定:“我会的。” 走出训练馆,鎏汐才开口:“他就是青峰大辉?” “嗯。”流川枫说,“比高中时更强了。” “你刚才赢了他。” “只是热身。”流川枫说,“真正的比赛不一样。” 鎏汐能感觉到他的认真。她握紧他的手:“我相信你。” 流川枫低头看她,眼神柔软了一些:“嗯。”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强度有增无减。鎏汐发现流川枫回家后话越来越少,常常是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看比赛录像——都是青峰大辉的比赛。他看得很认真,偶尔会暂停,用手机做笔记。 “看出什么了?”有天晚上,鎏汐坐到他身边问。 “他的习惯。”流川枫说,“突破喜欢从左边,投篮前会有一个小停顿,防守时右手总是放得比较低……” 他说了一串,鎏汐听得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他的专注。她靠在他肩上,陪他一起看。屏幕上的青峰大辉在球场上奔跑,动作流畅得像一头黑豹,迅猛而优雅。 “很难防吧?”她轻声问。 “难。”流川枫说,“但能防。” 视频结束,流川枫关掉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鎏汐。”他突然开口。 “嗯?” “比赛那天,你会来吗?” “当然。”鎏汐说,“我是医疗团队的一员,会在场边。” “不是作为医生。”流川枫说,“作为我的未婚妻。在观众席,看我打球。” 鎏汐愣了愣:“可是我要工作……” “我知道。”流川枫打断她,“但那天,我想让你在观众席。我想让你……只看 着我。”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鎏汐,眼睛盯着地板,耳朵有点红。鎏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此刻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需要。 “好。”她说,“我跟主任说一下,那天我不进医疗区,我在观众席。”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鎏汐笑了,“我也想看你打球。作为你的未婚妻,而不是医生。” 流川枫伸手,把她搂进怀里。鎏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我会赢的。”他在她耳边说,“为了你。” “不是为了我。”鎏汐纠正他,“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十年来的坚持,为了你选择的这条路。” 流川枫收紧手臂,没说话,但鎏汐能感觉到他的感动。 比赛前一天,流川枫的训练量减半。下午三点,他就结束了训练,和鎏汐一起回家。 “明天就比赛了。”鎏汐说,“今晚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流川枫说。 鎏汐做了简单的日式料理:烤鱼,味噌汤,米饭,还有几样小菜。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紧张,反而有种默契的平静。 吃完饭,流川枫主动洗碗。鎏汐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手机里的新闻——关于明天比赛的报道已经铺天盖地了。 “流川枫回归本土赛场首场硬仗!” “青峰大辉:我等这场比赛等了十年。” “专家预测:胜负难料,或将进入加时。” 她正看着,流川枫洗完碗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别看那些。”他说,“没意义。” “可是大家都在讨论。”鎏汐说,“压力很大吧?” “有压力。”流川枫承认,“但习惯了。”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体育频道。正好在重播他前几天的一场比赛,他坐在场边休息,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你打球时,是什么感觉?”鎏汐突然问。 流川枫想了想:“专注。脑子里只有球,篮筐,对手。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进球时呢?” “爽。”流川枫说了一个字,然后补充,“很有成就感。” 鎏汐笑了。这就是流川枫,简单直接,连描述感受都这么简单。 “明天,”她说,“我会在观众席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你知道的,老位置。”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闪过。“我知道。高中时你总是坐那里。” “所以,”鎏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加油。我会一直看着你。” 流川枫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深深地吻了她。这个吻不像平时那么温柔,带着一丝急切,一丝坚定,像是在汲取力量。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鎏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会赢的。” “嗯。”流川枫说,“我会赢。” 友谊赛决赛前三天,流川枫难得地没有去训练馆。 鎏汐醒来时,发现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腰侧,含糊地问:“今天不训练?” “休息一天。”流川枫放下手机,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教练说的,赛前要调整状态。” 鎏汐睁开眼,抬头看他。流川枫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淡淡的疲惫。这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连她都看得出他瘦了一些,肌肉线条更分明了。 “那今天做什么?”她问。 “想带你去个地方。”流川枫说,“晚上。” 鎏汐疑惑,但流川枫没再多说,只是下床去做早餐。她跟到厨房,看他熟练地打蛋、煎吐司,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他。 “怎么了?”流川枫问,手里动作没停。 “没什么。”鎏汐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流川枫嘴角扬了扬,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早餐后,鎏汐去医院上班。今天的手术安排不多,她处理完几个门诊病人,下午三点就下班了。流川枫来接她,车停在医院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引得路过的年轻护士频频回头。 “等很久了?”鎏汐快步走过去。 “刚到。”流川枫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驶向东京市中心。傍晚的交通有些拥堵,但流川枫开得很稳。鎏汐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猜不出他要去哪里。 “我们去哪儿?”她终于忍不住问。 “东京塔。”流川枫说,“想和你看看夜景。” 鎏汐愣住了。东京塔他们去过很多次,高中时去过,大学时去过,流川枫每次回国也都会带她去。但这次不一样——在决赛前三天,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突然要带她去东京塔看夜景。 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到达东京塔时,天色已经暗了。观光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整个东京逐渐在脚下铺展开来。鎏汐靠在流川枫身边,看着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像星河倒映在人间。 观景台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并肩站着,俯瞰这座繁华的城市。 “小时候,”流川枫突然开口,“我第一次来东京塔,是国中三年级。那时候刚打完冬季杯,拿了冠军,爸妈带我来庆祝。” 鎏汐转头看他。流川枫很少主动提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就想,”他继续说,“总有一天,我要站在更高的地方。” “你现在已经站在很高的地方了。”鎏汐轻声说,“NBA,国际球星。”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还不够。” “什么不够?” “时间。”流川枫说,“在巅峰的时间,不够长。” 鎏汐的心轻轻一颤。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流川,”她轻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退役?” 流川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眼神深远。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再打三个赛季。” “然后呢?” “然后退役。”流川枫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趁身体状态还在巅峰尾巴的时候退役,不要等到打不动了再退。” 鎏汐握紧了栏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他说出“退役”两个字,心里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篮球对他的意义,知道球场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退役,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退役后,”流川枫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打算回上海定居。” 鎏汐猛地转头看他:“上海?” “嗯。”流川枫点头,“你上次说,想回上海定居。那里医疗资源丰富,适合你的职业发展。而且我们在那 里也认识一些医学领域的朋友。”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鎏汐的喉咙有些发紧:“可是……你的家人都在日本,你的事业……” “家人可以经常见面。”流川枫打断她,“事业……篮球不是全部。打了这么多年,够了。” 他转过身,面对鎏汐。观景台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见他眼里的认真。 “鎏汐,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他说,“等我打完比赛,等我回国,等我有时间。我不想再让你等了。” 鎏汐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想起那些隔着时差的视频通话,想起那些一个人度过的节日,想起手术结束后空荡荡的家。那些等待的岁月,她从未抱怨过,因为她知道那是他的梦想,是他必须走的路。 但现在他说,不想再让她等了。 “退役后,”流川枫继续说,“我就陪着你。你在医院上班,我送你接你。你值夜班,我给你送宵夜。你累了,我给你按摩。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他说得简单直接,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鎏汐心上。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你的篮球生涯,是你奋斗了十几年的事业……” “篮球很重要。”流川枫承认,“但没你重要。”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鎏汐,赛场让我追逐巅峰,但你让我想安稳下来。我想有个家,一个真正的家,有你在的家。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你,想每天晚上都能和你一起吃饭,想和你一起规划未来,想和你……慢慢变老。”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但流川枫已经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别哭。”他说,“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鎏汐哽咽着说,“可是……可是你为我放弃这么多……” “不是放弃。”流川枫纠正她,“是选择。选择更重要的东西。”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这十年,我给了篮球所有我能给的。荣誉,金钱,名声,我都有了。现在,我想把剩下的时间,都给你。” 鎏汐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温柔,看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写满认真。 “流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流川枫回答得毫不犹豫,“半年前就开始想了。在芝加哥,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看着你的照片,我就开始想,退役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然后呢?”鎏汐问,“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流川枫说,“和你在一起的生活。简单,安稳,幸福的生活。”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资料——上海的地图,几个区域的房价,几家大医院的信息,甚至还有几个小区的实拍视频。 “你看,”他点开一个视频,“这个小区在徐汇区,离几家大医院都很近。绿化很好,有篮球场——虽然我不打了,但偶尔可以投几个。附近有超市,有公园,生活很方便。” 鎏汐看着视频。小区确实很漂亮,绿树成荫,环境安静。篮球场上,几个孩子在打球,笑声透过手机传来。 “还有这个,”流川枫又点开另一个文件,“这是我找的理财规划师做的方案。退役后的收入来源,投资分配,日常开销……都规划好了。足够我们过得很舒适,也能让你继续做你喜欢的工作,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鎏汐一张张翻看着那些文件。每一份都很详细,每一份都透着认真的准备。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做了充分的准备。 “你什么时候……”她问,声音还有些哽咽,“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从决定要求婚开始。”流川枫说,“想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不能只靠嘴上说说。” 鎏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放下手机,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谢谢你为我想这么多。” 流川枫回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应该的。”他说,“你等了我十年,我为你准备这些,是应该的。” 观景台上,其他游客来来去去,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鎏汐靠在流川枫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夺目,但她此刻只觉得,这个怀抱比任何风景都让人安心。 “流川。”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嗯?” “退役后,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不会想念球场吗?”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会想念。但不会后悔。” 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 “鎏汐,篮球给了我很多。荣誉,成就感,甚至是你——如果不是篮球,我不会在国中体育馆遇见你。我永远感激篮球。”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篮球也拿走了很多。时间,陪伴,还有……你独自等待的那些夜晚。现在,我想把那些拿走的,都补回来。” 鎏汐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但很深,带着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爱。流川枫回应着她,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鎏汐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轻声说:“那……我们就去上海。我喜欢那个小区,喜欢那里的篮球场,喜欢你规划的未来。” 流川枫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 “真的。”鎏汐抬起头,看着他,“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流川枫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再次吻她,这次吻得更深,更用力,像是在确认,像是在承诺。 窗外的东京塔灯光变换着颜色,远处有游轮的汽笛声传来。在这个250米高的观景台上,他们相拥相吻,许下对未来的承诺。 “还有三天就比赛了。”分开后,鎏汐轻声说。 “嗯。”流川枫点头,“打完比赛,我们就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不急。”鎏汐说,“你先专心比赛。搬家的事,慢慢来。” “好。”流川枫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他们乘电梯下楼。电梯缓缓下降时,鎏汐看着玻璃外越来越近的地面,突然问:“流川,退役后,你会做什么?除了陪我。” 流川枫想了想:“可能会开个篮球训练营。教小孩子打球,把我这些年学到的东西传下去。” “那很好。”鎏汐笑了,“你一定会是个好教练。” “不一定。”流川枫诚实地说,“我脾气不好,没耐心。” “对孩子会有耐心的。”鎏汐说,“而且,我可以帮你。我会哄孩子。”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神温柔:“嗯,你帮我。” 走出东京塔,夜风有些凉。流川枫脱下外套,披在鎏汐肩上。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向停车场。 “流川。”鎏汐突然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把我纳入你未来的每一个计划。谢谢你……这么爱我。”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应该的。”他说,“爱你,是这辈子最应该做的事。”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鎏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 十年了。从十五岁那年的樱花树下,到如今二十五岁的东京塔顶。他们走过了青涩懵懂,走过了分离等待,走过了各自的奋斗与成长。 现在,终于要走向共同的未来了。 她转头看流川枫。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她能看见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能看见他眼里的坚定。 她知道,这个男人,会用余生兑现今晚的每一个承诺。 而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 就像他说的,爱他,是这辈子最应该做的事。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关掉引擎后,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回家?”流川枫问。 “回家。”鎏汐点头。 他们牵着手,走进电梯,回到属于他们的家。门关上的瞬间,鎏汐环住流川枫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请继续关注哟!《 》 75-80 第76章 决赛前一天,鎏汐醒得比流川枫早。 她睁开眼睛时,晨光还只是天边的一抹浅白。流川枫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鎏汐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他。 他的睡颜很安静,平时在球场上紧绷的眉头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鎏汐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脸颊上方,终究没舍得碰醒他,只是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是决赛,而是决赛前一天。按照流川枫的习惯,这种日子他不会去训练,而是选择放松,调整状态。 鎏汐知道,这对流川枫来说不容易。他是个习惯了用训练填满每一天的人,突然空出一天来,反而会不自在。 她悄悄起床,赤脚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今天她想做点特别的——不是平时那种简单的煎蛋吐司,而是日式早餐:烤鱼、味噌汤、米饭,还有几样小菜。 厨房的窗户渐渐亮起来。鎏汐专注地处理食材,耳边只有切菜声和煎鱼的滋滋声。她喜欢这样的早晨,喜欢为爱的人准备食物,喜欢这种平凡又踏实的幸福。 七点,流川枫醒了。他走出卧室,看见厨房里的鎏汐,脚步顿了顿。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想给你做早餐。”鎏汐转头对他笑,“去洗漱吧,马上就好。” 流川枫没动,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鎏汐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她动作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鱼,偶尔尝尝汤的咸淡,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样子。 “看什么呢?”鎏汐发现他还在看自己,脸有点红。 “看你。”流川枫老实说,“好看。” 鎏汐的脸更红了。“快去洗漱。” 流川枫这才转身去卫生间。等他回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烤鱼金黄酥脆,味噌汤热气腾腾,米饭粒粒分明,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这么丰盛?”流川枫在餐桌旁坐下。 “今天特别。”鎏汐在他对面坐下,“决赛前一天,要好好补充营养。” 流川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外酥里嫩,火候刚好。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鎏汐给他盛汤,“今天有什么计划?” 流川枫想了想:“没什么计划。教练说今天休息,调整状态。” “那……”鎏汐眼睛亮了,“我们出去约会吧?” 流川枫抬头看她:“约会?” “嗯。”鎏汐点头,“像普通情侣那样,吃饭,看电影,逛街。”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鎏汐高兴地笑了。她知道流川枫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打扰,但今天,她想让他暂时忘记比赛,忘记压力,只是单纯地和她在一起。 吃完早餐,鎏汐去换衣服。她选了一条简单的连衣裙,浅蓝色,裙摆到膝盖,外面搭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流川枫也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干净清爽。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 第一站是鎏汐最喜欢的甜品店。这家店在东京很有名,主打各种日式和果子。鎏汐点了樱花大福和抹茶拿铁,流川枫点了黑咖啡。 店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桌子照得暖洋洋的。鎏汐小口吃着大福,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好吃吗?”流川枫问。 “嗯。”鎏汐点头,“你要不要尝尝?” 她把大福递到他嘴边。流川枫咬了一小口,甜腻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 “太甜了。”他说。 “那喝口咖啡。”鎏汐把他的咖啡推过去。 流川枫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鎏汐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什么?”流川枫问。 “想起高中时,你第一次陪我来甜品店。”鎏汐说,“那时候你也是,吃了一口就说太甜,然后喝了一整杯黑咖啡。” 流川枫也想起来了。那是高三的春天,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鎏汐拉他去甜品店,他全程板着脸,但最后还是陪她坐了一下午。 “那时候觉得你很勉强。”鎏汐继续说,“但现在知道了,你只是不喜欢甜食,但还是愿意陪我。”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从甜品店出来,他们去看电影。鎏汐选了一部轻松的喜剧片,讲的是个关于家庭和亲情的故事。电影院人很少,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鎏汐靠在他肩上,流川枫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电影很温暖,鎏汐看着看着,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流川枫的父母,想起他们即将组建的家庭。 “怎么了?”流川枫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头问。 “没什么。”鎏汐摇头,“就是觉得……很幸福。” 流川枫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些。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中午了。他们在商场里的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餐,然后鎏汐提议去逛街。 “你想买什么?”流川枫问。 “不知道。”鎏汐笑着说,“就是随便逛逛。” 他们牵着手,在商场里慢慢走。鎏汐偶尔会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商品,流川枫就陪她看,不催不急。 路过一家珠宝店时,鎏汐的脚步顿了顿。橱窗里展示着一对对戒,设计简洁大方。 “想进去看看吗?”流川枫问。 鎏汐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有戒指了。”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钻戒。阳光下,钻石闪闪发光,篮球造型的小钻石点缀在侧面,独特又别致。 “这个更好看。”她说。 流川枫的心被这句话温暖了。他握紧她的手:“嗯。” 下午三点,他们回到家。鎏汐有些累了,躺在沙发上不想动。流川枫在她身边坐下,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腿上。 “累了?”他问,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嗯。”鎏汐闭上眼睛,“走太多路了。” “那休息一会儿。”流川枫说,“晚上我来做饭。” 鎏汐睁开眼看他:“你做饭?” “嗯。”流川枫点头,“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鎏汐说,“你做的都好吃。” 流川枫的厨艺其实一般,但鎏汐每次都这么说。她喜欢看他为自己做饭的样子,喜欢那种被珍视的感觉。 鎏汐真的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天已经暗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走向厨房。 流川枫正在切菜。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仔细。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盘子,里面有切好的蔬菜和肉。 “醒了?”流川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 “嗯。”鎏汐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在做什么?” “咖喱。”流川枫说,“简单,不容易做坏。” 鎏汐笑了。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听着他切菜的声音,心里满满的都是安稳。 “要我帮忙吗?”她问。 “不用。”流川枫说,“你去坐着等。” 但鎏汐没走,只是松开了手,站在一边看他做饭。流川枫开火,倒油,下菜,翻炒。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渐渐变得流畅。鎏汐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样子, 突然想起高中时,他第一次为她做饭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刚上大学,不在一个城市。流川枫周末坐两个小时电车来看她,在她租的小公寓里,笨手笨脚地做了一顿饭。菜做得很难吃,但她全吃完了,因为那是他的心意。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愿意为她做饭,依然笨拙但认真。 “好了。”流川枫关掉火,把咖喱盛进盘子。 简单的咖喱饭,配着味噌汤和沙拉。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好吃吗?”流川枫问。 “好吃。”鎏汐点头,“比高中时做的好吃多了。” 流川枫的耳朵有点红:“那时候没经验。” “现在也没多少经验。”鎏汐笑着说,“但没关系,我喜欢。”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鎏汐选了一部老片子,是高中时他们一起看过的爱情片。那时候看,只觉得浪漫,现在再看,多了很多不同的感受。 电影放到一半,鎏汐打了个哈欠,眼神有些疲惫。 “累了?”流川枫问。 “有点。”鎏汐说,“今天走太多了。” 流川枫关掉电视,站起身,然后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鎏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抱你去睡觉。”流川枫说,“明天还要去赛场,今天早点休息。” 鎏汐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你呢?” “我也睡。”流川枫说。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轻轻把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你先睡。”他说,“我去洗漱。” 但鎏汐抓住了他的手腕:“陪我。” 流川枫顿了顿,然后点头:“好。” 他没去洗漱,只是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她。鎏汐睡得很安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呼吸均匀。流川枫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十年了。这个女孩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陪他走过青涩的中学时代,陪他度过艰难的留学生活,陪他面对职业赛场的压力,陪他走过每一次胜利和失败。 现在,她要成为他的妻子,要和他共度余生。 流川枫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皮肤柔软温热,像他记忆中一直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鎏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他还坐在床边,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陪我睡。”她声音含糊地说。 流川枫心中一暖。他脱掉外套,躺在她身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鎏汐顺势靠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沉沉睡去。 流川枫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窗外的东京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他想起明天的比赛。想起青峰大辉,想起媒体的关注,想起观众的期待。压力是有的,紧张也是有的。 但现在,抱着鎏汐,感受着她的温暖,那些压力和紧张好像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无论输赢,她都会在这里,在他身边。 重要的是,他们即将拥有的未来,比任何一场比赛都重要。 东京体育馆内沸腾的人声像海浪般汹涌。 鎏汐站在场边医疗区,白大褂内是早已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她的手紧握着一个急救箱,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场中央那个红色的11号身影。 记分牌上显示着98:98,比赛时间只剩最后三十秒。 “暂停!”青峰大辉所在队伍的教练喊出了最后一个暂停。 鎏汐看着流川枫走向替补席,他的球衣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坚实的肌肉线条。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随意擦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鎏汐朝他微微点头。 流川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在赛场上极少见的表情——只有她能看懂的温柔瞬间,转瞬即逝。 “最后三十秒!”教练在白板上飞快地画着战术,“流川,你是关键。青峰一定会全力防你,注意分球时机——” “我来终结。”流川枫打断教练的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决定一场国际大赛的胜负。 队友们看向他,没有人质疑。整个赛季,只要流川枫说出这句话,比赛就从未失手。 哨声响起。 鎏汐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发痛。作为医生,她知道这种心率不正常,但她控制不住。场上的那个男人,那个在国中时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篮球少年,如今已是决定比赛走向的巨星。 球发出来了。 流川枫接球,青峰大辉立刻贴了上来。两个同样顶尖的得分后卫,在过去四十分钟里已经交手无数次,彼此都已摸透对方的习惯。 “你过不去的。”青峰压低重心,眼神如鹰。 流川枫没有回应,只是将球护在身侧。时间一秒一秒流逝:24秒、23秒…… 他突然启动,向左突破,青峰迅速跟上。但那是假动作——流川枫一个急停后撤步,拉开半个身位的空间。青峰反应极快,几乎同时跃起封盖。 球没有出手。 流川枫将球从**换到右手,再次加速。这一次是真的突破,他像一把利刃刺入内线。对方的两名内线球员早已协防到位,四只手在他面前筑起高墙。 时间只剩五秒。 鎏汐屏住呼吸。 流川枫没有减速,反而更快地冲向篮下。在距离篮筐还有两步的位置,他双脚用力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青峰从身后追来,同样跃起。 三人在空中碰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鎏汐看见流川枫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右手将球高高举起,越过四只试图封盖的手,然后——狠狠砸进篮筐! “砰!” 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如此清脆,伴随着终场哨声的长鸣。 记分牌跳动:100:98。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观众席上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抱头不敢相信,媒体区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 流川枫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青峰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对视一眼,青峰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家伙……” 话没说完,流川枫已经拨开他的手,径直走向场边。 鎏汐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坚定有力。周围的队友想要拥抱他,媒体的话筒试图伸到他面前,但他统统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只锁定一个人。 然后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满是汗水的手臂,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鎏汐的脸撞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 “我赢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带着喘息,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鎏汐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伸手拍着他的后背,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我就知道你可以。” 流川 枫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因为常年练球而带着薄茧,此刻却无比温柔地摩挲着她的皮肤。鎏汐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也看见他眼中燃烧着的、尚未从比赛中平复的火焰。 然后他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热烈得近乎粗暴,带着汗水咸涩的味道和未散的肾上腺素。鎏汐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热情。周围的欢呼声、相机快门声、队友的起哄声,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在这个瞬间,世界只剩下他和她,以及这个吻里包含的所有——多年的等待,跨越重洋的思念,还有此刻共享的荣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川枫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喘息。 “流川!颁奖了!”队友在不远处喊道。 流川枫最后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才牵起她的手走向领奖台。鎏汐想抽回手——毕竟这是他的时刻,她不该抢走焦点——但流川枫握得更紧。 颁奖仪式上,当流川枫接过冠军奖杯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举一下就走个过场。他将沉甸甸的奖杯高高举起,让体育馆内所有灯光都聚焦在那道银光上,然后—— 他转身,将奖杯递到了鎏汐面前。 鎏汐愣住了。 流川枫另一只手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馆:“这个奖杯,属于她。”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见观众席上有人起立鼓掌,看见“奇迹的世代”那些成员——赤司、紫原、绿间,甚至刚刚输掉比赛的青峰——都朝她投来祝福的目光。黑子哲也站在不远处,对她微微点头。 “接住啊,鎏汐医生!”观众席上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更多人跟着喊起她的名字。 鎏汐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奖杯。流川枫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一起托着这份荣誉。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流川枫去更衣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当他再次走出来时,鎏汐正抱着奖杯坐在球员通道的长椅上发呆。 “重吗?”他在她身边坐下。 “重。”鎏汐老实说,“不过更重的是它代表的东西。” 流川枫接过奖杯放在一旁,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夜色已经深了,东京的霓虹在远处闪烁,但体育馆周边却很安静。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流川枫一直紧紧攥着鎏汐的手,像是怕她消失。走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鎏汐。” “嗯?” “从现在起,我的每一份荣光,都与你共享。” 鎏汐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流川枫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那里没有赛场上的锐利,只有一片深邃的温柔。 “不仅是奖杯,”他继续说,“每一次得分,每一次胜利,每一份掌声——所有这一切,如果身边没有你,就都没有意义。” 鎏汐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流川枫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又滑落的泪:“国中时,我只知道打球。高中时,我遇见了你,但那时我以为篮球就是全部。去了NBA,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我才明白……”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我才明白,篮球让我追逐巅峰,而你让我想从巅峰走下来,回到人间。” 鎏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带着哽咽:“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在巅峰,还是在人间。” 流川枫笑了,那是真正放松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和赛场边的那个不同,它温柔、绵长,充满承诺的味道。 当他们再次并肩前行时,鎏汐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流川枫一手搂着她,另一手拖着装奖杯的箱子。 “回上海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流川枫突然说。 “这么快?你不是还有三个赛季——” “不影响。我可以提前买房子,装修,让你先过去适应。”他侧头看她,“你不是说想参与上海那家医院的新项目吗?等友谊赛结束,我陪你去面试。” 鎏汐心里暖得发烫。他总是这样,把她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那你训练怎么办?” “休赛期我可以飞回日本,或者你飞过来。最后三个赛季,很快就过去了。”流川枫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然后我们就彻底安定下来。” 鎏汐想起他求婚时说的话:赛场让我追逐巅峰,而你让我想安稳下来。 “流川,”她轻声问,“你会怀念赛场吗?彻底退役之后。” 流川枫思考了一会儿:“会。但比起赛场,我更期待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晚上回家有你等着的日子。”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鎏汐,我打了十几年篮球,它给了我一切。但现在,我准备好把余生都给你了。” 月光下,鎏汐看见他眼中的坚定,看见那个从国中起就只知道埋头练球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一个懂得爱、懂得承诺的男人。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她所有的答案。 流川枫再次吻她,这次短暂而温柔。然后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哪个家?”鎏汐问。她在东京的公寓?他在美国的房子?还是未来在上海的那个未知的住所? “有你的地方。”流川枫回答得毫不犹豫。 两人继续前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鎏汐抱着奖杯,流川枫提着行李,像两个普通的、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恋人。 但在鎏汐心中,这一刻比任何颁奖仪式都更加珍贵。 因为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一个荣光共享、余生相伴的开始。 而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场比赛,多少个奖杯,多少次分离与重逢,他们都会像今夜一样,在月光下牵着彼此的手,走向属于他们的,平凡而璀璨的未来。 远处的东京塔突然亮起了特别的灯光,金色与银色的光束交织旋转,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做最后的注脚。 流川枫看了一眼,又看向身边的鎏汐。 “下次,去东京塔上看。”他说。 “不是刚去过吗?” “那次是规划未来,”流川枫握紧她的手,“下次是庆祝未来已经到来。” 鎏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好。” 第77章 东京湾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教堂外飘扬的白色纱幔。 鎏汐站在休息室的落地镜前,手指轻轻抚过婚纱裙摆上细碎的水晶。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每一颗水晶都在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把整个银河系穿在了身上。 “紧张吗?”伴娘兼同事小野从身后为她整理头纱。 鎏汐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被精心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珍珠头饰在发间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 头。 “紧张,但更多的是……”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鎏汐的母亲推门进来,眼睛已经红了。 “妈。”鎏汐转过身。 母亲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的女儿……真漂亮。” 鎏汐抱住母亲,鼻子也有些发酸。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供她读医,从没说过苦。如今她要出嫁了,母亲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会对你好的。”母亲擦着眼泪,“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那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心里装着你。” 鎏汐用力点头:“我知道。” 教堂的钟声在这时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时间到了。 小野为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和婚纱,轻轻推开门。教堂的大门在走廊尽头敞开着,鎏汐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能看到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斑斓光影。 音乐响起。 鎏汐挽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长长的红毯。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却异常平稳——像是走过无数次那样熟悉。 然后她看见了红毯尽头的那个人。 流川枫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像其他新郎那样左顾右盼,而是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从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鎏汐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湿润。 母亲在红毯中段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鎏汐的手背,然后退到一旁。鎏汐独自一人继续向前,婚纱裙摆拖曳在红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还有三步距离时,流川枫突然迈步上前。 他没有等到她走到他面前。 他快步走向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熟悉的薄茧,牢牢包裹住她的手指。 “你……”鎏汐小声说,“怎么不等我走过去?” “等不及了。”流川枫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他牵着她转过身,面对神父。鎏汐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情绪。 教堂里坐满了人。鎏汐看到了自己的同事,看到了医院里那些平日里严肃的主任医师,此刻都笑得温暖。她看到了流川枫的NBA队友,几个高大的外籍球员坐在第二排,正朝她挤眉弄眼。她还看到了—— “奇迹的世代”全体成员。 赤司征十郎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神色平静,朝她微微颔首。紫原敦坐在他身边,难得穿着正装,正认真地看着这边。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黄濑凉太则拿着手机在拍照。青峰大辉坐在黑子哲也旁边,看到鎏汐的目光,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黑子哲也的目光很安静,带着真诚的祝福。 神父开始宣读誓词。鎏汐其实没太听清具体内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流川枫握着她的手上,在他指尖的温度,在他偶尔轻轻摩挲她手背的触感上。 直到神父说:“流川枫先生,请说出你的誓言。” 鎏汐抬起头,看向流川枫。 他正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教堂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纱幔的轻响。 “鎏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教堂里回荡,“从我们认识那天起,我就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篮球场上,我用行动说话。生活中,我以为行动也足够。”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她的手:“但现在我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鎏汐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开始聚集。 “国中时,我每天在球馆练到深夜,你总是带着便当在门口等我。高中时,我为了比赛忽略了你很多次,你从没抱怨。我去美国,我们隔着半个地球,你每次视频都说‘我很好,你专心打球’。” 流川枫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等我有空,等我回来,等我……准备好给你一个家。” 一滴泪从鎏汐脸颊滑落。 “从今往后,”流川枫深吸一口气,“我的赛场与人生,都以你为中心。无论顺境逆境,无论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会回到你身边。守护你,珍视你,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 他说完了,眼睛也红了。 鎏汐张了张嘴,发现喉咙被情绪堵住了。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 “流川枫。”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喜欢篮球场上的你,也喜欢生活中笨拙的你。喜欢你在赛场上冷静的样子,也喜欢你为我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分享你的荣光,分担你的疲惫。在你赢的时候陪你笑,在你输的时候陪你重新开始。一生相伴,不离不弃。” 流川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神父说:“现在,请交换戒指。” 伴郎递上戒指盒。流川枫取出那枚女戒——和求婚时的钻戒不同,这是一枚简单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结婚日期。 他托起鎏汐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鎏汐也为他戴上男戒。流川枫的手指修长有力,戒指套上去的那一刻,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重要的仪式,像是某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人紧紧系在了一起。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流川枫没有立刻动作。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忘了下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腰,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像赛场边那个那么热烈,也不像求婚时那个那么激动。它温柔,绵长,带着承诺的重量。鎏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感受着他手臂环抱的力量,感受着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的触感。 教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青峰大辉吹了声口哨,喊道:“恭喜啊流川!” 黄濑凉太举着手机录视频:“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流川枫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微微喘息。鎏汐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看见他嘴角扬起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容。 “流川太太。”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鎏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到教堂外的草坪上。海风拂面,阳光正好。鎏汐和流川枫站在白色玫瑰装饰的花门下,接受大家的祝福。 NBA队友们轮番上前拥抱流川枫,用英语说着祝贺的话,然后转向鎏汐,用蹩脚的日语说“恭喜”。鎏汐用英语回应,让他们惊讶不已。 “她英语很好。”流川枫难得主动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医院的同事们围上来,几个年长的女医生拉着鎏汐的手,说着“要幸福啊”,又对流川枫说“要好好对我们鎏汐医生”。 然后,“奇迹的世代”成员们一起走了过来。 黑子哲也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他走到两人面前,轻声说:“祝你们永远幸福。” 鎏汐接过礼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水晶篮球造型的摆件,底座上刻着“相守巅峰”四个字。 “谢谢。”鎏汐真诚地说。 青峰大辉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结婚了,以后打球可别手软啊。” 流川枫瞥了他一眼:“不会。” “鎏汐医生,”黄濑凉太笑眯眯地说,“要是这家伙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收拾他。” 鎏汐笑了:“他不会的。” 紫原敦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美味棒,递给鎏汐:“给你,补充能量。” 鎏汐愣了下,接过来:“谢谢。” 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今天的婚礼时辰是吉时,方位也是吉位。你们会幸福的。” 赤司征十郎最后开口,声音平静:“流川,鎏汐,恭喜。”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鎏汐和流川枫对视一眼,一起说:“谢谢大家。” 拍照环节持续了很久。鎏汐换了一身轻便的礼服,和流川枫在海边拍了很多照片。摄影师要求他们做一些亲密的动作,流川枫起初有些僵硬,但在鎏汐靠进他怀里时,他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 夕阳西下时,鎏汐有些累了。流川枫察觉到了,低声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鎏汐摇头:“大家都在,不好提前离场。” “你更重要。”流川枫说得很自然。 他牵着她走到休息区,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身,帮她轻轻按摩小腿。鎏汐想抽回脚,却被他握住了。 “别动。”他说,“你今天站了很久。” 鎏汐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地为她按摩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不远处,青峰大辉看着这一幕,对黑子哲也说:“真是没想到啊。” 黑子哲也轻声回应:“流川君一直都是认真的人。对篮球认真,对感情也认真。” 晚宴在海边的露天场地举行。鎏汐和流川枫跳了第一支舞,音乐轻柔,他的舞步虽然生疏,却始终稳稳地带着她。 切蛋糕时,流川枫握着她的手,一起切下第一刀。鎏汐舀了一小块,喂到他嘴边。他低头吃掉,然后也舀了一块喂她。 “甜吗?”他问。 “甜。”鎏汐笑着回答。 宴会进行到一 半时,流川枫被队友们拉去喝酒。鎏汐坐在主桌,看着他在人群中依然挺拔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小野凑过来,小声说:“鎏汐医生,你真幸运。” 鎏汐转头看她。 “不是因为他有名有钱,”小野认真地说,“是因为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你。这么多年,从没变过。” 鎏汐看向流川枫,他正好也看过来。隔着人群,两人对视,他朝她举了举杯,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深夜,宾客陆续离开。鎏汐和流川枫站在门口送客,两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 最后离开的是黑子哲也。他走到两人面前,轻声说:“明天要出发去马尔代夫了吧?” 流川枫点头。 “玩得开心。”黑子哲也说,“鎏汐医生,请务必好好休息。” “我会的。”鎏汐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黑子哲也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海风大了些,吹起鎏汐的头发。流川枫伸手帮她理了理,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吗?”他问。 “不冷。”鎏汐靠进他怀里,“就是有点……不真实。” 流川枫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也是。”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月光。 “流川枫。”鎏汐突然开口。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流川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 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可能会有争吵,可能会有困难,可能会有分离。但最后,我们一定会像今天这样,在一起。” 鎏汐的眼睛又湿了。 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泪,然后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皮。 “回家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哪个家?”鎏汐问。 流川枫顿了顿,然后笑了——那是真正放松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我们的家。” 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 鎏汐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白色纱幔还在海风中飘扬,像是这场婚礼最后的致意。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边已经为她拉开车门的男人。 他的领带有些松了,头发被海风吹乱,眼神里带着疲惫,却依然明亮。 “流川先生。”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等着下文。 “余生请多指教。” 流川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流川太太,”他在她耳边说,“我的荣幸。”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飞机降落在马累机场时,鎏汐还在睡。 流川枫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到了。” 鎏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舷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婚礼结束了,他们在飞机上,现在到了马尔代夫。 蜜月。 这个词让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流川枫已经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包,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出门旅行的样子。鎏汐知道不是——他这些年不是在比赛就是在训练,偶尔的假期也是回日本看她,真正的旅行,这可能是第一次。 “发什么呆?”流川枫回过头,见她还没动。 鎏汐摇摇头,站起身。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流川枫也是休闲装扮,黑色T恤,灰色运动裤,戴着棒球帽。两人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情侣,没人知道这个高大的男人是NBA球星,也没人知道这个清秀的女人是外科医生。 水上飞机的轰鸣声很大。鎏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脚下逐渐变成一片又一片的蓝色——深蓝的海,浅蓝的潟湖,还有白色沙滩围成的小岛,像散落的珍珠。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 鎏汐转过头,看见他也在看窗外,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来,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放松。 “累吗?”他问。 “还好。”鎏汐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水上飞机降落在岛屿的码头时,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候。鎏汐踩上木栈道,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热带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有了实感。 他们入住的是带私人泳池的水上别墅。推开门的瞬间,鎏汐愣住了。 整座别墅建在海上,透过落地玻璃墙就能看见下面清澈见底的海水。客厅宽敞明亮,卧室的大床正对着海景,而最吸引人的是那个延伸出去的露台——上面有个无边泳池,池水仿佛与远处的海平面连成一片。 “喜欢吗?”流川枫把行李放好,走到她身边。 鎏汐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语言有些苍白。她走到露台边,手扶着栏杆,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蓝色。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海鸟飞过。 流川枫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 两人就这样站了很久,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海,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最后还是鎏汐的肚子先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流川枫低笑:“饿了?” “有点。”鎏汐有些不好意思,“飞机餐没怎么吃。” “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流川枫松开她,走进屋内。 鎏汐跟着进去,看见他正在翻看客房服务的菜单。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研究战术手册。 “简单点就好。”鎏汐说。 流川枫摇头:“蜜月,不能简单。” 最后他点了海鲜拼盘、沙拉,还有一瓶香槟。等餐的时候,他让鎏汐去休息,自己却开始整理行李——把两人的衣服挂好,洗漱用品摆到浴室,还特意把鎏汐的护肤品放在她顺手的位置。 鎏汐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怎么了?”流川枫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鎏汐说,“就是觉得……你这样有点不习惯。” 流川枫顿了顿:“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这么……”鎏汐想了想,“居家。” 流川枫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 ,转过身看她:“我以前不这样?” “以前也细心,但没这么……”鎏汐找不到合适的词,“自然。好像你本来就该这样。” 流川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鎏汐。” “嗯?” “我们现在是夫妻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强调,“夫妻就该这样。”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餐送来了。两人坐在露台上,面对着海吃午餐。鎏汐确实饿了,吃得很香。流川枫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着她吃,偶尔给她夹菜。 “你也吃啊。”鎏汐说。 “看你吃就够了。”流川枫说。 鎏汐脸一热,低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龙虾。 饭后,流川枫提议去浮潜。鎏汐有些犹豫——她会游泳,但浮潜是第一次。 “我带你。”流川枫说得很简单,却让人安心。 别墅里备有浮潜装备。流川枫帮鎏汐戴好面镜,调整呼吸管,动作耐心细致。下水前,他先试了试水温,然后才牵着她慢慢走进海里。 鎏汐一开始有些紧张,紧紧抓着流川枫的手。但当她把脸埋进水里,看见水下世界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珊瑚像盛开的花朵,五彩斑斓的鱼群在身边游过,阳光穿透海水,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流川枫牵着她的手,带她慢慢游动,偶尔指给她看特别的鱼或珊瑚。 鎏汐抬起头,摘掉呼吸管,大口喘气。 “还好吗?”流川枫也抬起头。 “太美了。”鎏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另一个世界。” 流川枫看着她被海水打湿的头发和发光的眼睛,突然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鎏汐愣住。 “有盐味。”流川枫说。 鎏汐笑了,也凑过去回吻他:“你也是。” 他们在海里泡了一个下午,直到鎏汐说冷,流川枫才带她上岸。回到别墅,鎏汐先去冲澡,出来时看见流川枫已经准备好了浴袍和热茶。 “喝点,暖一暖。”他把茶杯递给她。 鎏汐接过,小口喝着。茶的温度刚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傍晚,两人又来到露台。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橙红和粉紫的渐变。流川枫开了那瓶香槟,倒了两杯。 鎏汐接过酒杯,靠在他肩头,看着海平面上的落日余晖。 “这样的日子真好。”她轻声说。 流川枫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以后每年休赛期,我都陪你出来散心。” 鎏汐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流川枫说,“我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鎏汐知道这是真的。他从来不是轻易许诺的人,但一旦说了,就一定会兑现。 她举起酒杯:“为以后。” 流川枫和她碰杯:“为以后。”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跳跃,带着微甜和果香。鎏汐喝得有点急,被呛了一下。流川枫轻轻拍她的背,动作温柔。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后,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这里的星空和东京不一样,更清晰,更亮,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流川枫又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看着远方。 “想什么呢?”鎏汐问。 “想我刚去NBA的时候。”流川枫说,“第一次踏上美国的球场,第一次和那些世界顶级的球员对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差得远。”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训练方式也不一样。每天累得回到公寓就只想睡觉,但睡不着,因为肌肉疼,也因为想家。” 鎏汐的心揪紧了。这些事,他以前从没详细说过。每次视频,他都说“还好”“习惯了”“没问题”。 “那时候,”流川枫继续说,“每次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和你视频的时候。虽然有时差,虽然只能隔着屏幕,但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鎏汐的眼眶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头的褶皱——那是他思考或专注时会有的习惯表情。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有你在,一切都值得。”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难过,是某种满得要溢出来的情绪。她放下酒杯,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香槟的甜和海风的咸,温柔而缱绻。流川枫回应着她,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头发。 良久,鎏汐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微微喘息。 “流川枫。”她轻声说。 “嗯?” “我爱你。” 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也爱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很爱。” 这是鎏汐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不是“喜欢”,不是“在乎”,是“爱”。 她趴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流。 深夜,两人依偎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鎏汐已经有些困了,但还是舍不得睡。流川枫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 “不想睡。”鎏汐闭着眼,“睡着了,今天就结束了。” “明天还有明天。”流川枫说,“我们有一周的时间。” 鎏汐睁开眼,从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在星空下格外深邃的眼睛。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她突然问,“没有篮球,没有训练,就这么待着。” 流川枫想了想:“不会。” “真的?” “真的。”他说,“篮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你不是一部分。” 鎏汐等着下文。 “你是全部。”流川枫说得自然而然,“所以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有意义。打球有意义,旅行有意义,就这么待着也有意义。” 鎏汐又哭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爱哭。 流川枫俯身,吻去她的眼泪:“别哭了。” “我控制不住。”鎏汐抽了抽鼻子,“都怪你,说这些话。” 流川枫低笑:“好,怪我。” 他把她抱起来,走回卧室。鎏汐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他身上有海水的味道,有香槟的味道,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气息。 流川枫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从身后抱住她。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鎏汐。”他在黑暗中开口。 “嗯?” “谢谢你嫁给我。” 鎏汐转过身,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应该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鎏汐说,“谢谢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从来没想过放弃。从国中时你第一次在球场边等我,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鎏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主动吻他,这个吻在黑暗中格外温柔,带着承诺和交付的意味。 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别墅的支柱,有节奏的声音像催眠曲。鎏汐在流川枫怀里渐渐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半睡半醒间,她感觉流川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流川太太。”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作者有话说:开始更新,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走势,大家是否喜欢,请不要客气的留下意见! 第78章 蜜月的最后一天,鎏汐醒得特别早。 天刚蒙蒙亮,海平面上泛着鱼肚白。她轻轻从流川枫怀里挪出来,赤脚走到露台。晨风带着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薄毯,在躺椅上坐下。 七天,像一场梦。 她看着远处的海,看着已经开始泛金光的天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是某种温柔的怅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流川枫也起来了,只穿着睡裤,头发有些凌乱。他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进怀里。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沉沙哑。 “睡不着。”鎏汐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想多看一会儿。” 流川枫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日出。太阳从海平面跃出的那一刻,金光洒满整个世界,也洒在他们身上。 “今天想去哪儿?”流川枫问。 鎏汐想了想:“听说岛上有集市,想去看看。” “好。” 早餐后,两人租了自行车,沿着环岛小路慢 慢骑。鎏汐在前,流川枫在后,保持着一个车身的距离。路两边是高大的椰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集市不大,但很热闹。当地居民摆出各种摊位,卖手工艺品、编织物、香料,还有新鲜的热带水果。鎏汐在一个卖贝壳首饰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串贝壳手链对着光看。 “喜欢?”流川枫问。 “挺好看的。”鎏汐说,“不过太游客了。” 流川枫没说话,等她放下手链走开后,却折返回去,买了那串手链。 鎏汐发现了,回头看他:“你买它干嘛?” “纪念品。”流川枫说得很简单,把手链递给她。 鎏汐接过来,贝壳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他们继续逛。流川枫在一个卖木雕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篮球运动员造型的小木雕看了看,又放下了。 “怎么不买?”鎏汐问。 “雕得不像。”流川枫说。 鎏汐笑了。她了解他——对篮球相关的东西,他总是格外挑剔。 走到集市尽头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摊位。摊主是个老人,正在现场制作皮手链。他面前摆着各种颜色的皮绳和字母珠子,可以定制名字缩写。 “这个好。”鎏汐眼睛亮了。 她选了两条深棕色的皮绳,又挑了字母珠子——L.X.和R.K.,是他们名字的缩写。 老人制作得很慢,但很细致。流川枫一直站在旁边看,表情认真得像在观摩什么重要技术。鎏汐则拿起摊位上已经做好的样品试戴,又看了看其他款式。 “好了。”老人终于完成,把两条手链递过来。 流川枫付了钱,接过手链。他先拿起刻着L.X.的那条,拉过鎏汐的左手,小心地戴在她手腕上。皮绳很软,扣子是个简单的银扣。 “紧吗?”他问。 “刚好。”鎏汐说。 流川枫又伸出自己的右手,让鎏汐给他戴另一条。鎏汐照做了,戴好后,两人的手腕并在一起——深棕色的皮绳,银色的扣子,还有那两串字母。 “看到它,”流川枫说,“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鎏汐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皮绳。很简单的触感,却让她心里发烫。 “你也是。”她说,“看到这个,就像我在你身边。”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两条手链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从集市出来,已经接近中午。两人找了家海边的小餐馆吃饭,点了咖喱和烤鱼。吃饭时,鎏汐一直转着手腕上的手链,像是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这么喜欢?”流川枫看着她。 “嗯。”鎏汐点头,“比买的纪念品有意义。” 流川枫没说话,但眼神温柔。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别墅,而是沿着海滩散步。鎏汐脱了鞋,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流川枫提着她的凉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海水不时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背,又退去。 “明天几点的飞机?”鎏汐突然问。 “早上九点。”流川枫说,“水上飞机七点来接。” “那要五点多起床。”鎏汐计算着时间。 “嗯。” 两人又走了一段。鎏汐停下,转过身面对他:“你会想我吗?” 流川枫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手腕上那条他刚刚为她戴上的手链。 “会。”他说,“每天都会。” 鎏汐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脚趾在沙滩上画圈:“我也会想你。” 流川枫放下手里的鞋,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鎏汐。” “嗯?” “这是暂时的。”他说,“再给我三个赛季,然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鎏汐用力点头:“我知道。” “这三个赛季,你可以来美国看我比赛,我休假了就回日本。”流川枫说得很快,像是早就计划好了,“我们可以视频,每天都可以。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发信息,我看到就回。” 鎏汐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训练那么忙,哪有时间天天视频。” “有时间。”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再忙也有时间。” 他低头吻她,这个吻很轻,带着海风的咸涩和阳光的温度。鎏汐踮起脚回应,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不远处有游客经过,发出善意的笑声。两人分开,都有些不好意思。 “回去吧。”流川枫说,“太阳太晒了。” “好。” 回到别墅,鎏汐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这几天买的纪念品一件件放进行李箱——贝壳手链、明信片、几个漂亮的珊瑚碎片。流川枫的行李很简单,几分钟就收拾好了。 他走到露台,看着那个无边泳池。这几天,他们在这里度过了很多时间——早晨游泳,傍晚喝酒,深夜聊天。 “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鎏汐走到他身边。 “明年休赛期。”流川枫说,“我们再来。” “真的?” “真的。”流川枫转过身看她,“我说过,每年都陪你出来。” 鎏汐靠在他肩上:“那说好了。” “说好了。” 晚餐是客房服务送来的。两人没有去餐厅,就在露台上吃。菜很丰盛,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多吃点。”流川枫给鎏汐夹菜,“明天路上会饿。” “你也吃。”鎏汐说。 他们互相夹菜,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最后盘子里的菜没少多少,但彼此的心意都明白了。 饭后,鎏汐先去洗澡。温热的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这几天的记忆都刻进脑子里——海风的味道,阳光的温度,流川枫掌心的触感。 她洗了很久,出来时,流川枫已经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他放下书,朝她伸出手。 鎏汐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轻轻一拉,她就跌进他怀里。 “头发没吹干。”流川枫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 “懒得吹。”鎏汐说。 流川枫起身,去浴室拿了吹风机。鎏汐想说自己来,但他已经插上电源,示意她坐下。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流川枫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不算熟练,但很温柔。热风拂过头皮,鎏汐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吹干头发,流川枫关掉吹风机。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隐约的海浪声。 他回到床上,重新抱住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 过了很久,鎏汐轻声说:“你别担心,我们可以每天视频,我会去美国看你的。” 流川枫的手臂紧了紧:“我知道。” “你训练注意安全,别太拼命。”鎏汐继续说,“你膝盖的旧伤,天冷的时候要保暖。训练完记得冰敷,别偷懒。” “嗯。” “还有,”鎏汐转过身,面对他,“想我的时候就告诉我,别憋着。”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深邃:“现在就想。” 鎏汐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凑过去,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它带着不舍,带着眷恋,带着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抗拒。流川枫回应着她,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像是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吻渐渐加深,带着某种绝望的意味。鎏汐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感觉到他心跳的紊乱,能感觉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都藏着“不想走”。 但她知道,他必须走。 就像她必须回到医院,回到手术台。 他们都有自己的战场。 良久,两人分开,都在喘息。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 “照顾好自己,”他哑声说,“别太累了。” “你也是。”鎏汐的声音也哑了,“训练注意安全。” 流川枫重新抱住她,这次更紧。鎏汐把脸埋在他胸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他的睡衣。 “别哭。”流川枫说,但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我没哭。”鎏汐嘴硬。 流川枫没拆穿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夜深了。海浪声渐渐清晰,像是温柔的摇篮曲。鎏汐在流川枫怀里渐渐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半睡半醒间,她感觉流川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鎏汐。”他低声说。 “嗯?” “我爱你。” 鎏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哑声说:“我也爱你。” 然后她就睡着了,睡得不太安稳,梦里都是分离的场景。流川枫一直没睡,他就这样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月光从海面移到天花板。 他抬起手,借着月光看 手腕上的皮手链。L.X.和R.K.,紧紧挨在一起。 就像他们,永远会在一起。 无论相隔多远。 天快亮时,流川枫才终于有了睡意。他轻轻调整姿势,让鎏汐睡得更舒服些,然后闭上了眼睛。 而在他睡着后,鎏汐醒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连睡觉时都不放松。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流川枫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 鎏汐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安,流川先生。”她轻声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回到东京的第三天,鎏汐就回到了手术台。 早晨七点,她穿上刷手服,仔细清洗双手。水流哗哗作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蜜月带来的那点慵懒已经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专注。 “鎏汐医生,早。”护士长从旁边经过,“听说你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鎏汐用无菌毛巾擦干手,动作一丝不苟。 “新婚燕尔就来上班,你先生没意见?”护士长笑着问。 鎏汐想起流川枫今早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手术顺利。”她笑了笑:“他懂。” 今天的手术患者是个职业篮球运动员,二十四岁,日本联赛的明星后卫。三天前训练时与队友碰撞,导致脾脏破裂出血。送医时血压已经很低,情况危急。 鎏汐走进手术室,麻醉师已经就位。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苍白,监护仪的嘀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血压90/60,心率120。”麻醉师汇报。 “开始吧。”鎏汐说。 手术刀划开皮肤,鎏汐的眼神完全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在马尔代夫海滩上赤脚散步的女人,不再是那个靠在丈夫肩头看日出的新娘。此刻,她是医生,是掌控着另一个人生死的人。 脾脏破裂的位置很棘手,出血量大。鎏汐的动作又快又准,止血、切除、缝合,每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汗水从额头渗出,巡回护士及时为她擦去。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当最后一道缝合完成,监护仪上的数据稳定下来时,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血压110/70,心率90。”麻醉师说,“稳住了。” 鎏汐摘下手套,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东京的天空——灰色的,多云,和马尔代夫的蓝天截然不同。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她知道是谁,但现在没时间看。 患者被送往ICU。鎏汐完成所有术后记录,又去ICU看了患者的情况,确定稳定后,才终于回到办公室。 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打开手机,流川枫发来了五条信息。 第一条:“手术开始了吧。” 第二条:“应该很顺利。” 第三条:“记得吃饭。” 第四条:“我训练结束了。” 第五条,是一张照片——他坐在训练场边,满头大汗,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鎏汐笑了。她回复:“手术成功。刚忙完,马上去吃饭。”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视频邀请。 鎏汐接通,屏幕上出现流川枫的脸。他还在训练馆,背景能看到其他球员在投篮。 “累吗?”他问。 “还好。”鎏汐揉了揉太阳穴,“你呢?” “常规训练。”流川枫盯着屏幕,“你脸色不好,没吃饭?” “正准备去。”鎏汐说,“你呢?” “吃过了。”流川枫顿了顿,“鎏汐。” “嗯?” “别太拼。” 鎏汐笑了:“这话该我对你说吧。” 视频那头有人喊流川枫的名字,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我得去开会了。你记得吃饭。” “好。” 挂了视频,鎏汐确实觉得饿了。她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回到办公室——下午还有门诊。 忙碌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鎏汐很快找回了工作节奏,甚至比以前更专注。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更坚实的依靠,她反而更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一周后,那台脾脏手术的报道出现在了体育新闻里。患者所在的球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特别感谢了主刀医生。鎏汐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体育版面上,虽然只是很小的一行字。 她没太在意,但医院里传开了。 “鎏汐医生现在可是名人了。”同事打趣道。 “只是本职工作。”鎏汐说。 但工作机会确实因此多了起来。几天后,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 “日本职业篮球联赛那边来了邀请,”院长推了推眼镜,“想请你担任联赛的特邀医疗顾问。” 鎏汐愣了:“我?” “你的专业能力,加上对运动医学的兴趣,他们很认可。”院长说,“而且你先生是职业球员,你对这个群体更了解。” 鎏汐思考了一会儿:“需要做什么?” “定期为球员做体检,排查运动损伤风险,必要时提供医疗建议。”院长说,“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每周去一次训练中心就可以。” “我考虑一下。”鎏汐说。 “好,尽快给我答复。” 鎏汐没有立刻答应。晚上和流川枫视频时,她提到了这件事。 “你怎么想?”流川枫问。 “有点犹豫。”鎏汐说,“怕时间安排不过来。” “但你会想做,对吗?”流川枫太了解她了。 鎏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能接触到更多运动员,能更早发现伤病隐患……这很有意义。” “那就去做。”流川枫说,“时间总能安排出来。” “可是——” “鎏汐。”流川枫打断她,“你做医生,不是为了谁,是因为你想。现在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不应该犹豫。” 鎏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我答应。” 一周后,鎏汐第一次以特邀医疗顾问的身份出现在联赛训练中心。 训练馆很大,十几个球员正在训练。鎏汐穿着白大褂,拿着体检表,站在场边观察。她的任务是为每个球员做基础体检,评估他们的身体状况。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年轻前锋,很配合。鎏汐检查了他的关节活动度、肌肉力量,又询问了最近的训练感受。一切正常。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球员过来时,走路姿势有些微的不自然。鎏汐注意到了,但没立刻指出。她按流程做完检查,然后说:“能走几步给我看看吗?” 球员走了几步。 “脚踝不舒服?”鎏汐问。 球员愣了一下:“有一点,但不影响训练。”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周前,一次落地时扭了一下,不严重。” 鎏汐让他坐下,仔细检查了他的脚踝。外观没有明显肿胀,但按压时球员有痛感。她让他做了几个动作,发现关节活动度确实受限。 “可能是早期韧带磨损。”鎏汐说,“建议做进一步检查,这周先减少跳跃训练。” 球员有些犹豫:“可是马上要比赛了……” “小伤不治,可能变成大伤。”鎏汐语气平静,但很坚定,“你想因为一次轻伤,错过整个赛季吗?” 球员不说话了。 “鎏汐医生说得对。”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鎏汐抬头,看见了黑子哲也。 他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水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鎏汐想起流川枫提过,黑子现在也在日本联赛打球。 “黑子君。”鎏汐点头致意。 黑子微微鞠躬:“鎏汐医生,您好。” 他对那个球员说:“听医生的建议。你的跑动姿势从上周开始就不对了,我也注意到了。” 球员这才重视起来:“真的?” “真的。”黑子说,“第三场训练赛时,你左转的速度比平时慢0.3秒。” 鎏汐惊讶地看着黑子。这么细微的差异,他竟然能观察到。 球员去做进一步检查了。鎏汐转向黑子:“谢谢你的支持。” “不客气。”黑子说,“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鎏汐笑了:“你观察得很仔细。” “习惯了。”黑子说,“在场上,观察细节很重要。” 接下来的体检中,黑子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当鎏汐为一个球员检查膝盖时,他突然轻声说:“这位球员的脚踝似乎也有问题,刚才他走路时姿势有些异常。” 鎏汐心中一动。她让那个球员做了几个脚踝动作,果然发现了早期韧带磨损的迹象。 她抬头看向黑子,眼神里带着赞许:“谢谢你的提醒,不然很可能遗漏了。” 黑子轻轻摇头:“我只是比较了解球员的身体状态。他们有时会隐瞒小伤,怕影响上场时间。” “这很危险。”鎏汐皱眉。 “所以需要专业的医生。”黑子说,“您能来,是联赛的幸运。” 鎏汐有些不好意思:“过奖了。” 那天的工作结束后,鎏汐和黑子有了短暂的交流。黑子分享了球员们的一些训练习惯,比如谁喜欢过度训练,谁容易在疲劳时受伤,谁有旧伤需要特别注意。 鎏汐认真记下,同时给出专业的防护建议:“这个球员的膝盖旧伤,建议增加股四头肌的力量训练。这个球员的肩膀,训练后一定要冰敷。” 黑子点头:“我会转达。” “谢谢。”鎏汐说,“有你的帮助,我的工作会顺利很多。” “彼此彼此。”黑子说,“球员的健康,对球队很重要。” 离开训练中心时,天已经黑了。鎏汐站在地铁站口,拿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信息:“今天工作很顺利,遇到了黑子哲也,他帮了我很多。” 几乎是立刻,视频邀请又来了。 鎏汐接通,流川枫这次在公寓里,背景是简单的客厅。 “黑子?”他问。 “嗯。”鎏汐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流川枫听完,嘴角微微上扬:“他确实很细心。” “你们还有联系吗?”鎏汐问。 “偶尔。”流川枫说,“上次婚礼后,他发信息恭喜过。” 鎏汐靠着地铁站的柱子,看着屏幕里流川枫的脸。才分开两周,却感觉过了很久。 “我想你了。”她轻声说。 流川枫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我也是。” “训练怎么样?” “正常。”流川枫说,“教练说我状态不错。” “那就好。”鎏汐看了看时间,“我得回家了,明天还有手术。” “好。”流川枫顿了顿,“好好工作,注意休息。我很快就去看你。” “什么时候?”鎏汐眼睛亮了。 “下个月有个短期假期。”流川枫说,“具体时间定了告诉你。” “好。”鎏汐笑了,“我等你。” 挂断视频前,流川枫突然对着屏幕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很笨拙,很不像他,但鎏汐的心瞬间软成一片。 地铁进站了。鎏汐收起手机,走进车厢。她靠门站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手腕上的皮手链随着车厢晃动轻轻摩擦皮肤。 L.X.和R.K。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母,然后笑了。 工作很忙,距离很远,但他们都走在同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看到沉寂很久没有更新后,沉睡深海的读者们一条留言都没有的感觉,太凄凉了!嘤嘤嘤 第79章 流川枫回到美国的第二周,时差终于调整过来。 训练从早上七点开始,持续到下午四点。体能训练、战术演练、分组对抗,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教练是新来的,风格严厉,对每个细节都吹毛求疵。 “流川!”教练在训练场边吼道,“你的左路突破慢了0.2秒!重来!” 流川枫擦了把汗,点头,重新回到起点。他知道这不是针对他——新教练想立威,自然会拿核心球员开刀。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流川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更衣室,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鎏汐发来的信息:“手术结束了,顺利。你训练完了吗?” 他拨通视频。 几秒后,鎏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医院的走廊,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刚结束?”她问。 “嗯。”流川枫坐在长凳上,把手机靠在衣柜上,“你呢?” “也是刚结束。”鎏汐揉了揉太阳穴,“一个阑尾炎手术,不复杂,但病人年纪大,有点麻烦。” “吃饭了吗?” “还没。”鎏汐说,“你呢?” “一会儿吃。”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有,简单,重复,但必要——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今天累吗?”鎏汐问。 “还行。”流川枫说,“新教练比较严。” “严点好。”鎏汐笑了,“免得你偷懒。” 流川枫也笑了,虽然很淡:“我没偷过懒。” “我知道。”鎏汐的声音软下来,“所以才更担心你太拼。” 流川枫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今天的手术可能没她说的那么轻松。 “你也是。”他说,“别太累。” “我知道。” 有队友从旁边经过,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和老婆视频呢?” 流川枫点头。 队友对着屏幕挥手:“嗨,嫂子!” 鎏汐笑着挥手回应:“你好。” “流川今天训练可拼命了,”队友开玩笑,“肯定是想早点打完比赛回日本见你。” 鎏汐的脸有点红。流川枫瞥了队友一眼,对方识趣地溜走了。 “你别听他的。”流川枫说。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鎏汐说。 流川枫没接话,但耳根有点发红。 又聊了十分钟,鎏汐那边有人叫她。她抱歉地说:“我得去查房了。” “去吧。”流川枫说,“记得吃饭。” “你也是。” 挂了视频,流川枫冲完 澡,换了衣服,去球队餐厅吃饭。菜是标准的运动员餐——高蛋白,低脂肪,味道寡淡。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却在想鎏汐这会儿吃什么。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水和能量饮料。鎏汐在的时候,冰箱总是满的——她会做便当,会准备水果,会把他爱喝的茶冻在冷冻层。 空荡荡的。 流川枫关上冰箱门,走到窗边。公寓在二十层,能看见远处球馆的灯光。他拿出手机,想给鎏汐发信息,又想起她应该还在忙。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体育频道。解说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但他没听进去。 手机震动。 鎏汐发来一张照片——医院食堂的晚餐,简单的定食。 “吃饭了。”附言。 流川枫回复:“我也吃了。” “吃的什么?” “鸡胸肉,蔬菜,糙米。” “听起来很健康。”鎏汐回,“但不好吃吧?” “习惯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来:“等我下次去美国,给你做饭。” 流川枫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好。” 接下来的日子,视频通话成了日常。有时候在早晨,鎏汐刚起床,头发还乱着,声音带着睡意。有时候在深夜,流川枫训练结束,累得坐在场边就直接拨过去。 时间长了,他们摸索出了规律——东京时间晚上十点,是流川枫训练结束、鎏汐可能刚下手术的时间。这个时间点,两人都有短暂的空闲。 那天晚上,流川枫结束训练时已经十一点了。训练强度特别大,他累得连走去更衣室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在场边坐下,背靠着墙壁。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喘着气,感觉肺在燃烧。 手机在背包里。他伸手够过来,拨通视频。 鎏汐很快接通。她看起来也很疲惫,头发束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脸色苍白。 “刚结束?”她问。 “嗯。”流川枫的声音哑得厉害。 “累成这样?”鎏汐皱眉,“今天强度很大?” “新战术演练。”流川枫说,“跑动多了点。” “何止多了点。”鎏汐说,“你嘴唇都发白了。” 流川枫舔了舔嘴唇,确实干得厉害。 “水在旁边吗?”鎏汐问。 流川枫看了眼脚边的水瓶,拿起来喝了几口。 两人又沉默了。这种时候,语言显得多余。他们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对方,看着彼此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想你了。”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我也想你。” 流川枫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掉下来,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你等一下。”他说。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走到场边的灯光下。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镜头张开双臂。 “给你一个隔空拥抱。”他说。 鎏汐在屏幕那头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脸凑近屏幕,做出拥抱的姿势。 “隔空亲亲。”她说。 流川枫也笑了。这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他重新坐回地上,拿起手机。鎏汐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圈还是红的。 “傻不傻。”她说。 “不傻。”流川枫说。 他们又聊了很久,聊今天的训练,聊今天的手术,聊无关紧要的琐事。鎏汐说医院食堂换了厨师,咖喱饭比以前好吃了。流川枫说队里来了个新人,投篮姿势很奇怪但命中率很高。 聊到鎏汐开始打哈欠,流川枫说:“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鎏汐说。 “嗯。” 挂断前,流川枫突然说:“下个月我有个短期假期,去东京看你。” 鎏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应该是月中。”流川枫说,“能待四五天。” “好。”鎏汐用力点头,“我等你。” “把你想吃的列个清单,我带过去。” “不用带东西,”鎏汐说,“你人来就行。” 流川枫没说话,但眼神温柔。 挂了视频,鎏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开日历,在预计的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 还有三周。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的枕头——空的,冷的。 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知道,在太平洋的另一边,有个人和她一样,在看着同样的夜空,想着同样的事。 而三周后,这个枕头会被填满。 她会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 这样想着,她终于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与此同时,流川枫也回到了公寓。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东京的餐厅。 鎏汐喜欢的寿司店,她提过好几次的甜品屋,还有那家她说“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的法餐厅。 他把地址一个个记下来,又在日程表上标注出可能的空闲时间。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东京现在是下午四点。鎏汐应该在上班,可能在查房,可能在写病历,也可能在准备下一台手术。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皮手链。R.K.和L.X.,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快。”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关上灯,躺上床。 梦里,他回到了东京,回到了那个有鎏汐在的公寓。她来开门,笑着扑进他怀里,说:“你回来了。” 而他抱着她,说:“嗯,我回来了。” 这个梦太真实,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流川枫有片刻的恍惚。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窗外陌生的天空,然后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日期。 还有二十天。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鎏汐也醒了。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流川枫在她睡觉期间发来了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早安。” 她回复:“早安。” 鎏汐连续三天在手术室晕眩。 第一次是周二早晨,一台胆囊切除手术。她拿着手术刀,正准备下刀时,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立刻稳住手,闭上眼深呼吸,几秒后恢复了。 “鎏汐医生?”巡回护士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事。”鎏汐重新睁开眼睛,“继续。” 第二次是周四下午,一台甲状腺手术。这次更严重些,她不得不靠在手术台边,等那阵恶心的感觉过去。 “您脸色很不好,”麻醉师小声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鎏汐摇头,“患者更重要。” 第三次是周六晚上,急诊手术。一个年轻女孩车祸导致脾脏破裂,需要紧急切除。手术进行到一半时,鎏汐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手术台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鎏汐医生!”这次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我……”鎏汐的声音有点抖,“给我一分钟。” 她走到墙边,靠着墙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 恶心的感觉慢慢退去。 “我没事。”她站起来,重新回到手术台前,“继续。” 手术顺利完成。当最后一道缝合完成时,鎏汐已经满身冷汗。 “您必须去检查一下。”护士长严肃地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鎏汐没反驳。她知道护士长说得对——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反复出现的症状绝不能忽视。 但她也知道另一种可能。 月经已经推迟了两周。她一直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毕竟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可是加上这反复的晕眩和恶心…… 她不敢往下想。 周日早晨,鎏汐去了医院,但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患者。她挂 了妇科,选择了相熟的医生。 “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月经推迟两周,最近经常头晕、恶心。”鎏汐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病例。 医生看了她一眼:“有没有可能怀孕?” 鎏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确定。” “先做个检查吧。”医生说。 验孕很简单,几分钟就能出结果。但鎏汐要求抽血查HCG——更准确。 抽血时,护士认出她了:“鎏汐医生?您怎么……” “例行检查。”鎏汐说。 护士没再多问,但眼神里有关切。 抽完血,护士说:“结果要等一个小时左右,您可以在休息室等。” “好,谢谢。” 鎏汐没去休息室。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东京,樱花已经谢了,树枝上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铂金的素圈,内圈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结婚日期。戴了三个月,已经很习惯它的存在。 她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皮手链。L.X.和R.K.,皮绳已经有些磨损,但扣子依然牢固。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流川枫发来的信息:“训练结束了。你今天休息?” 鎏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嗯,休息。” “好好休息。”流川枫回,“别总想着去医院。” 鎏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告诉他她正在医院,想告诉他她的怀疑,想问他如果真的是怀孕了怎么办。 但她一个字都没打。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她多想了呢?万一只是工作太累导致的呢? 她不想让他空欢喜一场。 “知道了。”她最终只回了这两个字。 一个小时后,护士把报告送到了办公室。 “鎏汐医生,您的报告。”护士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微妙。 鎏汐的心跳突然加快。她看着那个米黄色的文件夹,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护士离开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鎏汐深呼吸,伸手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最上面是她的名字,下面是各种指标。 她的目光直接跳到HCG那一栏。 数值:2850mIU/mL。 参考范围:非孕期<5。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看向旁边的诊断意见,那里印着两个字:“阳性”。 阳。 性。 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进眼睛里。 鎏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呼吸停住了,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怀孕了。 她和流川枫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掉在报告单上,晕开了墨迹。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流川枫的号码,拨通了视频。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屏幕亮起,流川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在训练馆,背景能看到队友在投篮。他满头大汗,呼吸还有些急促。 “鎏汐?”他问,“怎么了?” 鎏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被情绪堵住了,眼泪又涌上来。 “鎏汐?”流川枫的表情变了,“出什么事了?你哭了?” 鎏汐用力摇头,把手机摄像头转向报告单,指着那个“阳性”。 流川枫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他的表情从疑惑,到认真,到……凝固。 他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没看懂。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她,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他的声音哑了,“这是……” 鎏汐点头,泪水滑落。 流川枫的呼吸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那个在赛场上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流川枫,此刻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真的吗?”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鎏汐,我们……我们有宝宝了?” 鎏汐用力点头,眼泪不停地流:“真的。” 流川枫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狂喜。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闪动。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下,看着屏幕,语无伦次地说: “真的吗?真的?我们有宝宝了?我们的孩子?” “真的。”鎏汐哭着笑,“真的。” 流川枫又来回踱步,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重复: “我们有宝宝了……鎏汐,我们有宝宝了……” 然后他突然停下,凑近屏幕,声音颤抖但异常认真:“你要好好休息,听到没有?别再做高强度的手术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委屈自己。不对,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我给你寄过去。不对,我回去,我马上回去……” “流川枫。”鎏汐打断他,“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流川枫说,“我要当爸爸了,鎏汐,我要当爸爸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这个在赛场上受伤缝针都不皱眉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鎏汐的心软成一片。她隔着屏幕,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泪,又仿佛想擦去他的。 “我知道。”她说,“我也要当妈妈了。” 两人隔着屏幕,泪眼相对,却又都在笑。 流川枫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情绪:“我马上请假,明天就回去。” “不用这么急,”鎏汐说,“你还有训练……” “训练不重要。”流川枫打断她,“你和宝宝最重要。” 他又开始踱步,这次是在想具体安排:“我现在就去找教练。不对,先订机票。今天还有航班吗?应该有,我记得晚上有一班……” “流川枫。”鎏汐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看着她。 “慢慢来。”她说,“我和宝宝都很好,不着急这一两天。” 流川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但我最晚后天回去。” “好。” 挂了视频,鎏汐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和流川枫的孩子。 她拿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信息:“记得跟教练好好说,别冲动。” 那边立刻回:“已经说了。教练恭喜我,批假了。” “这么快?” “我说我妻子怀孕了,我要回去。”流川枫回,“他马上就同意了。” 鎏汐笑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流川枫冲进教练办公室,一脸严肃地说“我要请假”,教练问为什么,他说“我妻子怀孕了”,然后教练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恭喜”。 “机票订好了吗?”她问。 “订好了,明天下午的航班,后天早上到。” “好。” “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去。” “好。” 鎏汐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单。阳性的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低声说:“宝宝,爸爸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80章 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 流川枫坐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旁边的小孩都忍不住问他:“叔叔,你在等谁呀?” 流川枫低头看那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等我妻子。”他说。 “你妻子在哪里?” “在家。”流川枫说,“很快就能见到了。” 孩子的妈妈过来把她拉走,抱歉地对流川枫笑了笑。流川枫点点头,重新看向落地窗外。 飞机终于降落时,东京在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流川枫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个简单的运动包,快步走出舱门。 他没有通知鎏汐自己什么时候到——原本的航班应该是中午抵达,但延误到晚上,他不想让她空等。 出租车在雨中行驶。流川枫看着窗外的霓虹,心里计算着时间。晚上九点,鎏汐应该在家,可能在看病历,可能在休息,也可能在等他电话。 他摸了摸运动包侧袋里的东西——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他昨天在机场匆忙买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觉得该带点什么。 车停在公寓楼 下时,雨已经小了。流川枫付了钱,下车,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灯。 她在家。 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上升时,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赛场上最后时刻的倒计时。 站在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然后门开了。 鎏汐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惊讶,然后是惊喜,然后是……眼泪。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流川枫也没说话。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和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他抱得很小心,力道轻柔却充满力量,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的后背上,像是要把她和腹中的宝宝一起包裹起来,隔绝所有可能的伤害。 鎏汐的脸埋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飞机舱的味道,雨水的味道,还有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他的T恤。 “我回来了。”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却满是喜悦。 鎏汐用力点头,抱紧他的腰。 他们在门口拥抱了很久,久到对门的邻居开门倒垃圾,看到他们,笑着又关上了门。 “先进来。”鎏汐终于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流川枫走进屋,关上门。公寓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沙发上多了个柔软的靠垫。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鎏汐。 她瘦了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变化。但流川枫的动作异常轻柔,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宝宝还好吗?”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鎏汐点头:“很好。” “你呢?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有时候会恶心。”鎏汐说,“医生说正常。” 流川枫盯着她的脸,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没看够的都补回来。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鎏汐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分开时,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 “没有一个人。”鎏汐说,“宝宝陪着我。” 流川枫的眼睛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从运动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鎏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篮球,篮球上刻着“11”——流川枫的球衣号码。 “昨天在机场看到的,”流川枫说,“觉得适合你。” 鎏汐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你买这个干什么。” “就想买。”流川枫说,“戴上看看。” 他帮她把项链戴上。细细的链子贴在锁骨上,小小的篮球吊坠闪着银光。 “好看。”他说。 鎏汐摸了摸吊坠:“谢谢。” “饿不饿?”流川枫问,“飞机上吃了,但不多。” “我给你做点。”鎏汐说。 “不用。”流川枫拉住她,“我来。你坐着休息。”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但够做简单的夜宵。他拿出鸡蛋、青菜、面条,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 鎏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的背影很高大,在小小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有条不紊——切菜,打蛋,烧水,下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鎏汐问。 “一直都会一点。”流川枫说,“在美国自己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以前没见你做。” “以前有你在。”流川枫转过头看她,“不需要我做。” 鎏汐心里一软。 面条很快煮好了。流川枫盛了两碗,端到客厅。两人坐在茶几前,面对面吃。 “味道怎么样?”流川枫问。 “很好。”鎏汐说,“比我做的好吃。” “不可能。”流川枫说。 “真的。”鎏汐认真地说,“你这个鸡蛋煎得特别好。” 流川枫笑了,低头大口吃面。 饭后,流川枫洗碗,鎏汐去洗澡。等她出来时,流川枫已经整理好了行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可能在查孕期注意事项。 “过来。”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流川枫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明天我陪你去产检。”他说。 “好。” “医生说什么都要记下来。”流川枫拿出手机,“我设个备忘录。” “没那么夸张。”鎏汐笑。 “有。”流川枫认真地说,“我第一次当爸爸,要准备充分。” 鎏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几个月的分离,在这一个拥抱里烟消云散。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流川枫侧身对着她,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宝宝。”他低声说,“我是爸爸。” 鎏汐的眼睛又湿了。 “我回来了。”流川枫继续说,“以后会经常跟你说话,你要好好听。妈妈很辛苦,你要乖乖的,不要让她难受。”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是鎏汐从未听过的语调。那个在赛场上冷峻寡言的男人,此刻对着尚未出世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平凡的话。 “等你出来了,爸爸教你打篮球。”流川枫说,“不过如果你不想打也没关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健康,只要你快乐。” 鎏汐转过身,面对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流川枫。”她轻声说。 “嗯?” “你会是个好爸爸。”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努力。” 他把手移到她的脸上,轻轻抚摸:“你也会是个好妈妈。” “我们都会努力。”鎏汐说。 流川枫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鎏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怀孕以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流川枫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就这样看着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被子下的小腹,看着她脖子上那个小小的篮球吊坠。 他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凌晨时分,鎏汐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流川枫。” “我在。”他立刻回应。 “你没睡?” “马上睡。” 鎏汐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腰上。流川枫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 产检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宝宝发育良好,鎏汐的身体状况也很稳定。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流川枫一直握着那份彩超报告,盯着上面模糊的小小影像看。 “能看出什么?”鎏汐问。 “像颗豆子。”流川枫认真地说。 鎏汐笑了:“才十周,本来就不大。” “但有心跳了。”流川枫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一分钟一百五十次。” “很正常。” “很强壮。”流川枫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骄傲。 回到家,流川枫把报告仔细收进一个文件夹,和之前的产检报告放在一起。那个文件夹是他特意买的,封面印着“重要文件”,里面已经整齐地排列着三次产检记录。 “这么正式。”鎏汐说。 “要留作纪念。”流川枫说,“等宝宝长大了给他看。” “万一是个女孩呢?” “女孩也给她看。”流川枫想了想,“告诉她,她在妈妈肚子里就很健康。” 鎏汐心里一暖。 下午,阳光很好。两人窝在沙发上,鎏汐靠在流川枫肩头,翻着一本 厚厚的育儿词典。流川枫在看一本关于孕期营养的书,眉头微皱,像是在研究战术。 “流川枫。”鎏汐突然开口。 “嗯?” “你说宝宝叫什么名字好?” 流川枫合上书,认真地想了想:“流川灌。” 鎏汐愣了下,然后笑出声:“什么?” “流川灌。”流川枫重复,“灌篮的灌。” “不行。”鎏汐摇头,“太难听了。” “那流川投。”流川枫又说,“投篮的投。” “更不行。”鎏汐笑得肩膀发抖,“你这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流川枫说,“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鎏汐问。 “希望他篮球打得好。” “万一她不喜欢篮球呢?”鎏汐看着他,“万一是个女孩呢?你想让女儿叫流川投?” 流川枫沉默了。他似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那……”他思考了一会儿,“流川篮?” “流川枫。”鎏汐打断他,“我们需要认真讨论。” “我很认真。” 鎏汐放下词典,转过身面对他:“我希望宝宝的名字温柔一点,寓意平安喜乐就好。不需要和篮球有关。” “为什么?”流川枫问,“篮球不好吗?” “篮球很好。”鎏汐说,“但那是你的热爱,不一定是宝宝的。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鎏汐重新拿起词典:“我们一起想。” 接下来的几天,取名成了两人的日常话题。做饭时,流川枫会突然说:“流川明怎么样?明亮的明。” “还可以。”鎏汐正在切菜,“但不够特别。” 看电视时,鎏汐会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字:“这个‘悠’字不错,悠然自得。” 流川枫想了想:“流川悠?有点怪。” “好像是。” 睡觉前,流川枫会突然坐起来:“我想到了,流川胜!” “为什么是胜?” “希望他人生常胜。” “太有压力了。”鎏汐拉他躺下,“睡觉。” 取名的事就这样悬而未决。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鎏汐靠在流川枫肩头,已经快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那本育儿词典,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 流川枫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最近鎏汐的小腹开始有了一点微小的隆起,不明显,但手贴上去能感觉到变化。 “鎏汐。”他轻声说。 “嗯?” “叫‘流川安’怎么样?”流川枫说,“平安的安。” 鎏汐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刚才宝宝动了。”流川枫说,“很轻,但能感觉到。” 鎏汐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真的?” “真的。”流川枫的眼神温柔,“然后我就想,只要他平安健康,什么都好。打不打篮球,成不成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平安。” 鎏汐的眼睛有点湿。她靠回他肩上,轻声说:“流川安……很好听。” “男孩女孩都能用。”流川枫说,“平安最重要。” “嗯。”鎏汐点头,“就叫安安。” 确定名字的瞬间,两人都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流川枫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条目:“宝宝名字:流川安(安安)”。 然后他又打开相册,翻出两人的合照——婚礼那天在教堂外拍的,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把手机举到鎏汐面前,对着她的小腹,轻声说:“安安,这是爸爸和妈妈。” 鎏汐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侧脸:“有你和安安,我就很幸福了。”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也是。”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茶几,再移到他们身上。鎏汐渐渐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流川枫没有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 他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偶尔能感觉到轻微的、蝴蝶扇翅般的动静——那是安安在动。 每一次轻微的胎动,都让他的心软成一滩水。这个在赛场上经历过无数激烈对抗的男人,此刻被最温柔的力量击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球队群里的消息,关于下赛季的战术讨论。流川枫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现在,没有什么比怀里的这两个人更重要。 鎏汐睡了一个小时才醒。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流川枫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只手被她压得有些发红。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坐起来。 “你睡得香。”流川枫活动了一下手臂。 “手麻了吧?” “没事。” 鎏汐拉过他的手,轻轻按摩:“傻。” 流川枫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说:“鎏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和安安。”流川枫说,“让我知道,人生除了篮球,还有更重要的事。”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很认真,很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本来就知道。”她说。 “知道和感受到不一样。”流川枫握住她的手,“以前我知道家人重要,但没这么具体。现在,每次感觉到安安在动,每次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鎏汐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你也是我的意义。” 流川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们会好好的,一家三口。” “嗯。” 那天晚上,流川枫下厨做了鎏汐爱吃的糖醋排骨。吃饭时,他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你也吃。”鎏汐给他夹菜。 两人互相夹菜,像两个孩子。最后盘子里的菜没剩多少,但心里的温暖满得要溢出来。 饭后,鎏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流川枫去洗碗。水声哗哗,伴随着他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歌——那是鎏汐从未听过的。 她悄悄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小小的水池前忙碌,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看着他微微晃动的肩膀。 这个画面,她想记一辈子。 “看什么?”流川枫没回头,但知道她在。 “看你。”鎏汐说。 流川枫关掉水,擦干手,转过身看她:“我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鎏汐走过去,抱住他的腰。 流川枫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去休息吧,我马上好。” “嗯。” 鎏汐回到客厅,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安安,你看,爸爸多好。” 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听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鎏汐笑了,眼泪又掉下来——怀孕后她变得特别爱哭,但都是幸福的眼泪。 流川枫收拾完厨房出来时,鎏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走过去,轻轻抱起她,走向卧室。 “流川枫。”鎏汐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 “我在。” “我爱你。” “我也爱你。”《 》 80-85 第81章 绿间真太郎打破纪录的那天,东京体育馆里沸腾得像一锅滚水。 鎏汐站在场边医疗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四个多月的身孕已经开始显怀,好在白大褂够宽大,还能遮住。她需要在这场比赛中担任医疗保障,虽然流川枫不太情愿,但在她的坚持下还是同意了。 “有任何不舒服就马上告诉我。”出门前,流川枫第三次叮嘱。 “知道了。”鎏汐笑着给他系领带——今天他难得穿了正装,说是要“正式一点”。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流川枫又问。 “你今天不是要去见经纪人?”鎏汐记得他有约。 “可以推掉。” “不用。”鎏汐摇头,“我能行。而且你去了,记者又要围过来。” 流川枫没再坚持,但送她到体育馆门口时,还是补了一句:“比赛结束我来接你。” 现在,鎏汐站在场边,看着计分牌上醒目的数字:87:79,绿间真太郎所在的球队领先。而绿间本人,已经投中了十一记三分球。 距离联赛单场三分命中纪录,只差一球。 观众席座无虚席,媒体区的长枪短炮全都对准了场上的绿间。鎏汐能听见解说员激动的声音:“绿间真太郎今天状态神勇!距离打破纪录只差一步!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她看向场上的绿间。他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推了推眼镜,接过队友传球,在三分线外站定。防守队员已经贴得很近,但绿间没有任何犹豫,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鎏汐屏住呼吸。 “唰!” 空心入网。 第十二记三分。 纪录,破了。 体育馆瞬间爆炸。观众全部起立,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鎏汐也忍不住鼓掌——作为一个医生,她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伤病倒下,能见证这样的辉煌时刻,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绿间被队友团团围住,媒体的闪光灯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鎏汐收回目光,开始检查医疗包——比赛还没结束,她得做好准备。 最后几分钟,双方都打得很拼。一次争抢篮板时,对方球员落地不稳,膝盖扭了一下。鎏汐立刻带着急救箱冲上场。 “别动。”她按住那个年轻球员,“让我看看。” 球员疼得脸色发白。鎏汐快速检查了他的膝盖,判断是韧带扭伤,不算严重但需要马上处理。她让助手拿来冰袋,给他固定好。 “谢谢医生。”球员说。 “别客气。”鎏汐站起身,“下去休息吧。” 她抬起头时,正好看见观众席上的流川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鎏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流川枫微微点头,鎏汐也轻轻点头,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比赛结束时,绿间的球队以98:89获胜。鎏汐完成所有赛后保障工作,正准备离开时,绿间真太郎走了过来。 他还穿着球衣,满头大汗,但神色平静得不像刚打破纪录的人。 “鎏汐医生。”他礼貌地说。 “恭喜。”鎏汐微笑着说,“很精彩的比赛。” “谢谢。”绿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身后,“流川枫也来了?” 鎏汐回头,看见流川枫已经走到她身边。他摘掉帽子,对绿间点点头:“恭喜你打破纪录。” “好久不见。”绿间说。 “嗯。” 两个同样话不多的男人站在一起,气氛有点微妙。鎏汐正要开口,绿间先说话了:“多谢鎏汐医生的专业保障。” “这是我应该做的。”鎏汐说。 绿间看向流川枫:“你很幸运。” 流川枫握住鎏汐的手:“我知道。” 媒体在这时发现了流川枫,立刻围了过来。“流川枫!是流川枫!”“流川选手,请问您今天来看比赛是特意支持绿间选手吗?”“您对绿间选手打破纪录有什么看法?” 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流川枫皱了皱眉,把鎏汐往身后护了护:“私人行程,不接受采访。” “这位是您的妻子吗?”“鎏汐医生,请问您作为联赛医疗顾问……” 绿间适时地开口:“各位,请先采访今天的比赛。我还有话要对媒体说。” 记者们这才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绿间身上。流川枫趁机拉着鎏汐离开了现场。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黑了。东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你怎么还是来了?”鎏汐问。 “不放心。”流川枫说,“而且也想看看绿间的比赛。” “他今天很厉害。” “他一直很准。”流川枫说,“高中时就是。”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鎏汐的肚子在灯光下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流川枫的手一直护在她腰后,像是怕她摔倒。 “饿不饿?”他问。 “有点。”鎏汐说,“安安好像也饿了,刚才踢了我一下。” 流川枫立刻停下脚步,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真的?” “嗯,就刚才。” 流川枫弯下腰,对着她的小腹轻声说:“安安乖,爸爸马上带你和妈妈去吃饭。” 鎏汐笑了:“他能听见吗?” “能。”流川枫直起身,牵起她的手,“想吃什么?” “你做的糖醋排骨。”鎏汐说。 流川枫愣了下:“现在?” “嗯。”鎏汐点头,“突然很想吃。” “家里没排骨了。”流川枫说,“得先去买。” “那去买。” 两人改变方向,往超市走。夜晚的超市人不多,流川枫推着购物车,鎏汐在旁边挑食材。排骨、生姜、葱、醋、糖……流川枫一样样放进车里。 “还要什么?”他问。 “西兰花。”鎏汐说,“再买点水果。” 买完东西出来,已经快九点了。流川枫一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鎏汐,往公寓走。 “累不累?”他问。 “还好。”鎏汐说,“就是有点困。” “回去你先休息,我做饭。” “我想看你做。” 流川枫看她一眼:“随你。” 回到家,鎏汐换了家居服,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看流川枫做饭。他动作熟练——排骨焯水,调料,翻炒,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你做饭越来越好了。”鎏汐说。 “练的。”流川枫说,“想让你吃得好点。” 鎏汐心里一暖。 糖醋排骨的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流川枫又炒了个西兰花,煮了米饭。当他把菜端上桌时,鎏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好香。”她说。 “尝尝。”流川枫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鎏汐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质软烂:“好吃。” “那就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鎏汐吃了很多,流川枫看着,眼里有满足的笑意。 “今天看到绿间,”鎏汐突然说,“想起你们高中时候。” “嗯?” “那时候你们都是对手。”鎏汐说,“现在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了顶尖。” 流川枫想了想:“绿间很适合做射手。冷静,专注,不受干扰。” “你呢?”鎏汐问,“你适合做什么?” “我?”流川枫顿了顿,“适合做你丈夫,做安安的爸爸。” 鎏汐笑了:“我是说篮球。” “篮球也是。”流川枫说,“但那些都是身份。最重要的身份,是这两个。” 鎏汐的眼睛有点湿。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流川枫洗碗,鎏汐去洗澡。等她出来时,流川枫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今天其实很累,上午见了经纪人,下午又去看了比赛。 鎏汐轻轻走过去,给他盖上毯子。流川枫动了动,睁开眼睛。 “去床上睡。”鎏汐说。 “嗯。”流川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洗好了?” “洗好了。” 流川枫站起身,牵着她往卧室走。躺下后,他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安安睡了?”他问。 “嗯,安静了。” “今天踢你,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突然。” 流川枫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这小子,以后说不定是个运动员。” “也可能是医生。”鎏汐说。 “都好。”流川枫说,“只要健康快乐。” 鎏汐转过身,面对他:“流川枫。”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应该的。” “还有,谢谢你的糖醋排骨。” “想吃随时说。” 鎏汐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晚安。” “晚安。” 流川枫关掉灯,在黑暗中抱紧她。窗外,东京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屋内的两个人,已经沉入了属于他们的宁静梦乡。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绿间真太郎刚刚结束采访。他坐在回家的车上,拿出手机,看到队友发来的信息:“今天流川枫来了。” 绿间回复:“知道。” “他老婆是今天的医疗医生?长得挺漂亮。” 绿间想了想,回:“她很专业。” 流川枫归队的前一天,青峰大辉打来电话:“明天晚上有场表演赛,‘奇迹的世代’几个都会来,你来不来?” 鎏汐正在旁边看书,听见手机漏出的声音,抬头看向流川枫。 “几点?”流川枫问。 “七点开始。”青峰说,“打完了一起吃个饭,黄濑说想见见你老婆。” 流川枫捂住话筒,看向鎏汐:“你想去吗?” “表演赛?” “嗯。” 鎏汐想了想:“你想去吗?” “都可以。”流川枫说,“看你。” “那就去吧。”鎏汐说,“我也好久没看你们打球了。” 流川枫松开话筒:“好,我们过去。” 挂断电话,鎏汐合上书:“你会下场打吗?” “应该会打一会儿。”流川枫说,“表演赛,不会太认真。” “那我要好好看。”鎏汐说。 流川枫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会不会太吵?” “不会。”鎏汐摇头,“安安喜欢热闹,最近听到声音就动得欢。” 流川枫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果然感觉到轻微的胎动。五个多月的孕期,安安已经很有活力了。 “这小子。”流川枫低声说,“以后肯定静不下来。” “说不定是个姑娘。”鎏汐说。 “姑娘也好。”流川枫说,“像你。” 第二天傍晚,两人来到体育馆。表演赛已经开始了,观众席坐满了人——这种“奇迹的世代”齐聚的比赛,即使不是正式赛事,也一票难求。 鎏汐和流川枫从球员通道进去,直接坐在了前排预留的位置。场上,青峰大辉刚完成一次暴扣,全场欢呼。黄濑凉太在另一边运球,看见他们来了,远远地挥了挥手。 “流川!”青峰在场边喊,“换衣服,上来打!” 流川枫看向鎏汐。 “去吧。”鎏汐说,“我在这儿看着。” 流川枫去更衣室换了球衣出来——11号,红色。他上场时,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鎏汐坐在场边,手轻轻放在肚子上,看着那个在赛场上永远耀眼的男人。 表演赛确实打得不认真,更多的是炫技和娱乐。青峰和流川枫对位了几个回合,互相帽了对方一次,然后击掌大笑。黄濑模仿了几个NBA球星的招牌动作,惟妙惟肖。紫原敦虽然也来了,但大部分时间站在三分线外——他显然对表演赛没什么兴趣。 中场休息时,流川枫下场,走到鎏汐身边,接过她递来的水。 “累吗?”她问。 “不累。”流川枫说,“都没出汗。” “安安看得很开心。”鎏汐说,“一直在动。” 流川枫弯腰,对着她的小腹说:“喜欢看爸爸打球?”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下半场流川枫没再上场,就坐在鎏汐身边看。比赛结束,青峰队以微弱的优势获胜。观众开始退场,球员们陆续走向更衣室。 “走吧。”流川枫牵起鎏汐的手,“他们说要聚餐。” 聚餐的地方是黄濑订的餐厅,包间很大,足够容纳十几个人。鎏汐和流川枫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青峰、黄濑、紫原,还有黑子哲也。 “鎏汐医生。”黑子站起来,微微鞠躬。 “黑子君。”鎏汐点头回应。 “好久不见啊流川。”青峰大辉大大咧咧地坐下,看着流川枫时刻护着鎏汐的模样,笑了,“你这真是,以前只知道打球,现在满眼都是老婆孩子,变了不少。” 流川枫没恼,反而把鎏汐往身边带了带:“他们是我的全部。” 鎏汐脸颊微红,轻轻捏了捏流川枫的手。 黄濑凉太拿出手机:“来来来,难得聚这么齐,拍照留念!” 大家站起来,鎏汐被流川枫揽在身前,其他人站在他们身后。黄濑举着手机:“三、二、一——” 闪光灯亮起。 照片里,鎏汐依偎在流川枫身边,笑容温柔。流川枫的手护在她腰后,眼神落在她身上。“奇迹的世代”成员站在他们身后——青峰咧嘴笑,黄濑比着剪刀手,紫原表情平静,黑子微微笑着。 每个人都在这张照片里,每个人都带着笑容。 “发给你们了。”黄濑说。 “谢谢。”鎏汐说。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饭。话题从篮球聊到近况,聊到未来的计划。青峰说他想去美国打一年试试,黄濑说最近接了几个代言,紫原说在考虑退役后开甜品店。 “黑子呢?”流川枫问。 “继续打球。”黑子平静地说,“还能打几年。” “鎏汐医生,”黄濑转向鎏汐,“您什么时候生啊?” “预产期在十一月。”鎏汐说。 “那流川到时候能回来吗?” “能。”流川枫说,“我跟球队说好了,预产期前两周就回来。” “真好。”黄濑感叹,“都要当爸爸了。” 青峰看着流川枫:“说真的,以前真没想到你会是咱们几个里最早结婚生孩子的。” “我也没想到。”流川枫说。 “但挺好的。”青峰举起酒杯,“恭喜你。” “恭喜。”其他人也举杯。 流川枫以茶代酒,和大家碰杯。鎏汐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聚餐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全黑了。大家在门口道别,各自离开。 流川枫牵着鎏汐的手,慢慢往家走。夜晚的东京依然喧嚣,但这条小路很安静。 “明天几点的飞机?”鎏汐问。 “早上九点。”流川枫说,“七点就要出门。” “这么快。”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鎏汐的手在流川枫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力度。 “这次回去,”流川枫突然说,“我会尽快安排好,争取安安出生前多回来几次。” “不用太赶。”鎏汐说,“比赛重要。” “你们更重要。” 鎏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下,他的轮廓格外清晰,眼神里是她熟悉的不舍。 “流川枫。”她轻声说。 “嗯?” “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安安。”她说,“你别担心。” “我知道。”流川枫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但我还是会担心。” “我也会担心你。”鎏汐说,“训练注意安全,比赛别太拼。你膝盖的旧伤,天冷了要戴护膝。还有——” 她的话被流川枫的吻堵住了。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带着即将分离的不舍和眷恋。鎏汐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 良久,两人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都在喘息。 “我会尽快回来的。”流川枫低声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安安。”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鎏汐的声音有些哽咽,“注意安全。” “嗯。” 流川枫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家走。 回到公寓,鎏汐帮流川枫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带回来的东西本就不多。但她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进去,又塞了几包他爱吃的零食。 “这些美国也有。”流川枫说。 “但这是我买的。”鎏汐说。 流川枫没再说话,就看着她忙碌。等她收拾完,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安安。”他低声说,“爸爸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辛苦。”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像是在答应。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转过身,扑进他怀里:“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会的。”流川枫抱紧她,“我保证。”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好。鎏汐半夜醒来,发现流川枫正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星星。 “怎么不睡?”她问。 “想多看看你。”流川枫说。 鎏汐往他怀里靠了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但两人都没再睡着。就这样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心跳,直到天色渐亮。 清晨,流川枫起床做早餐。简单的煎蛋、吐司、牛奶。两人安静地吃完,然后他提起行李,站在门口。 “我走了。”他说。 “嗯。”鎏汐点头。 流川枫放下行李,走过来,最后一次吻她。这个吻很轻,但很绵长。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说。 “我也爱你。” 流川枫松开她,提起行李,转身出门。鎏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她走到窗边,过了一会儿,看见他走出公寓楼,坐上出租车。车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鎏汐站在原地,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安安,”她低声说,“爸爸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到如今一如既往支持我的读者们,谢谢你们! 第82章 洛杉矶斯台普斯中心,镁光灯汇聚的中央,流川枫站起身时,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鎏汐前天特意挑选的暗蓝色——她说这个颜色衬他的眼睛。鎏汐坐在第一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包,掌心有细微的汗意。她看着台上那个男人,这个在NBA征战了十二个赛季、拿下两座总冠军奖杯、五次入选全明星的男人,此刻要亲口结束这一切。 “感谢各位今天前来。”流川枫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更低一些,“正如公告所言,本赛季将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赛季。” 台下一阵骚动,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鎏汐看见流川枫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是从赛场上那个凌厉的11号,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男人。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择现在退役。”流川枫重新看向镜头,“我三十四岁,身体状态依然能打,还有球队愿意给出合约。但篮球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 他顿了顿,鎏汐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的赛场荣光已经落幕。”流川枫说这句话时,声音异常平稳,“但人生的新赛场才刚刚开始。感谢我的妻子鎏汐,她陪伴我走过了整个职业生涯,从日本到美国,从新秀到退役。未来,我将全心陪伴她与家庭。” 鎏汐的鼻子突然一酸。她看见有记者把镜头转向她,但她没躲,只是挺直了背,朝着台上的流川枫微微一笑。 问答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流川枫罕见地耐心,回答了所有问题——关于退役后的计划,关于是否考虑执教,关于中国篮球的发展前景。直到最后一个记者问:“流川选手,您现在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 “没有遗憾。”他说,“我尽了全力,拿到了能拿的荣誉。现在,是时候开启新篇章了。” 发布会结束,鎏汐在后台休息室等他。流川枫推门进来,扯松了领带,长长舒了口气。 “紧张?”鎏汐递给他一瓶水。 “比打总决赛紧张。”流川枫接过水,仰头喝了大半瓶,然后看向她,“你呢?被拍到那么多镜头。” “习惯了。”鎏汐走过去,替他整理有些歪的领带,“你说得很好。” “实话而已。”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戒指,“终于说出来了。” 鎏汐抬眼看他:“后悔吗?” “后悔什么?”流川枫反问,“后悔三十四岁退役?后悔离开NBA?”他摇头,“鎏汐,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二十二岁以选秀状元身份登陆NBA,到三十四岁功成身退,十二年,四个城市,无数次飞行,数不清的伤病和胜利。流川枫的职业生涯堪称完美——但只有鎏汐知道,那些深夜里他因为时差辗转反侧的样子,那些赛后冰敷膝盖时皱起的眉头,那些因为无法陪伴她而露出的愧疚眼神。 “走吧。”流川枫拎起两人的随身行李,“飞机不等人。” 去机场的路上,鎏汐靠着车窗,看着洛杉矶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她在这里住了八年——先是租公寓,后来买了房子,在后院种了鎏汐喜欢的樱花树,虽然加州的气候让它们总开得不如日本繁盛。 “东西都运走了?”她忽然问。 “嗯,上周海运公司已经装箱发往上海了。”流川枫握着方向盘,“家具大部分留给了买家,只带了重要的东西——你的书,我的奖杯,还有那棵樱花树的幼苗。” “幼苗?” “我请人挖了一小株,试试看能不能在上海种活。”流川枫侧头看她,“你说过,想在家里看见樱花。” 鎏汐愣住。那是两年前的随口一提,她早忘了。 “你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 抵达浦东国际机场时,是上海时间的下午三点。出关时,有几个年轻的球迷认出了流川枫,小心翼翼地过来要签名。流川枫一一签了,还配合拍了合照。 “在中国还是这么有人气。”鎏汐推着行李车,笑着说。 “退役了,很快就没人认识了。”流川枫接过推车,“正好,清净。” 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见流川枫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多问。车子驶上高架,黄浦江在远处蜿蜒,陆家嘴的高楼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光。 “这就是上海。”鎏汐轻声说。她多年前曾来这里参加医学会议,但只是匆匆一瞥。如今,这座城市将成为他们的家。 流川枫提前购置的房产在浦东一个高端小区,闹中取静。车子驶入小区大门时,鎏汐看见整齐的梧桐树和精心打理的花园。他们的房子在一栋高层的二十楼,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 门打开时,鎏汐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客厅宽敞得惊人,整面落地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浅灰色的沙发是她喜欢的款式,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新鲜的花束——白色郁金香,她的最爱。阳台被改造成了观景台,放着两把休闲椅和小圆桌,晚上坐在这里,应该能看见外滩的灯火。 “怎么样?”流川枫在她身后问。 “比照片里还漂亮。”鎏汐走进客厅,手指抚过沙发的布料,“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装修公司按我的要求做的,但我每周都视频确认进度。”流川枫放下行李,“去卧室看看。” 主卧延续了简约的风格,Kingsize的床,定制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阅读角。但真正让鎏汐怔住的是次卧—— 那间房间被彻底打造成了婴儿房。 淡蓝色的墙面,柔软的白色地毯,精致的婴儿床,床头挂着星星月亮的挂饰。衣柜里整齐地叠着小衣服,从新生儿尺寸到三四个月大的都有,男孩女孩的款式各一半。架子上摆着毛绒玩具,角落里还放着一架小木马。 鎏汐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但医生 确认,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然生长。他们原本计划等稳定些再告诉家人,所以她没想到,流川枫会提前准备好这一切。 “你……”她转身,声音有些哽咽。 流川枫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 “上个月去体检,我偷看了你的报告。”他低声承认,“我知道现在还早,但我想提前准备好。” 鎏汐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环在她腰前的手臂上。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流川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二分的认真,“再也不用分开了。不用你东京上海两地飞,不用我打完比赛赶红眼航班。鎏汐,我们终于可以每天一起醒来,一起吃饭,一起过最普通的日子。” 鎏汐转过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和飞机舱的味道。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她闷声说。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得不像是流川枫——他在球场上向来强势,在生活中也常常直接。但此刻,他的吻轻得像羽毛,一点一点地描绘她的唇形,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像是在庆祝他们终于抵达的终点。 鎏汐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这个吻。她能尝到他唇间残留的咖啡味,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这个在万千观众面前扣篮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在紧张。 吻渐渐加深。流川枫的手移到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敏感的皮肤。鎏汐踮起脚,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听见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当这个吻结束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并不频繁,但每一次说,都郑重得像誓言。鎏汐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吻了吻他的下巴:“我也爱你。”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遥远而模糊。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流川枫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就这样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灯火。 “饿了么?”许久,流川枫问,“我叫外卖?厨房还没开火。” “叫点简单的。”鎏汐说,“然后我们一起收拾行李?” “行李明天再说。”流川枫拿起手机,“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好好吃顿饭。” 外卖送来得很快——本帮菜,清淡可口。两人坐在观景台的椅子上,就着上海的夜景吃饭。流川枫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 “医院那边联系好了?”他问。 “嗯,下周一去报到。”鎏汐说,“瑞安医院,外科。院长看过我的履历,很欢迎。” “那就好。”流川枫顿了顿,“我这边,有几个国内的运动品牌想找我代言,还有篮球青训营的邀约。不过不着急,我想先陪你安顿下来。” 鎏汐看着他:“你会无聊吗?从NBA球星到……家庭主夫?” 流川枫笑了——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漾开。鎏汐看得有些出神,她爱极了他笑的样子。 “家庭主夫怎么了?”他挑眉,“我觉得这是个很有挑战性的职位。而且,”他握住她的手,“我想陪着你,从怀孕到生产,每一步都在。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鎏汐认真地说。 “我欠你很多。”流川枫摇头,“欠你十二年的等待,欠你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晚,欠你本该有的陪伴。现在,我要一件一件补回来。” 鎏汐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回握他的手。 饭后,两人一起洗了碗——虽然只是外卖盒子,但流川枫坚持要“有仪式感”。鎏汐擦桌子时,看见他把两人的合照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摆在电视柜上。那张照片是在东京拍的,樱花树下,她穿着和服,他穿着西装,两人都笑得很傻。 然后是奖杯——MVP奖杯,总冠军戒指,全明星纪念品。流川枫没有炫耀式地陈列它们,而是只选了几个有意义的,错落地放在书架上,和鎏汐的医学书籍摆在一起。 “这样看起来,像是两个人的家。”鎏汐评价道。 “本来就是。”流川枫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你的,我的,我们的。” 夜深了,鎏汐洗完澡出来,看见流川枫站在阳台上,背影对着夜空。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上海的晚风带着江水的气息,吹起她的头发。 “想什么呢?”她问。 “想以后。”流川枫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想孩子会长得像谁,想你会不会喜欢在上海生活,想我们老了以后,是不是还这样站在这里看夜景。” “会喜欢的。”鎏汐把脸贴在他背上,“有你在,哪里都会喜欢。” 流川枫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他的吻落在她额头上,然后是她闭着的眼睛,最后是嘴唇。这个吻比之前的都深,带着某种确认的力度,像是在说:我们真的做到了。 主卧的床很大,新床单有阳光的味道。鎏汐躺在流川枫臂弯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梦。 “流川。” “嗯?” “掐我一下。” 流川枫低头看她,眼里有疑惑,然后明白了。他低下头,在她肩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但足以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疼吗?”他问。 “疼。”鎏汐笑了,“所以不是梦。” “不是梦。”流川枫吻了吻那个牙印,“鎏汐,我们回家了。” 搬进新家的第七天,鎏汐才终于有了“定居”的实感。 清晨六点半,流川枫的生物钟依然准时。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看了眼还在熟睡的鎏汐,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走进厨房。冰箱里是昨天采购的食材——他特意请教了小区里相熟的阿姨,该买什么样的蔬菜才新鲜,哪家的猪肉肉质最好。 鎏汐是被豆浆机的嗡嗡声唤醒的。她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木质地板投下温暖的光斑。客厅里传来流川枫压低嗓音的通话声,似乎在确认什么装修细节。她起身走到客厅,流川枫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打电话。 “对,儿童房的窗户护栏要加高……安全性最重要。”他顿了顿,“我太太不喜欢太刺眼的颜色,对,就选那个米白色。” 鎏汐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肩颈的线条,曾经在球场上那般凌厉的轮廓,此刻在居家服下显得柔和许多。他转过身,看见她,立刻结束了通话。 “吵醒你了?”他走过来,自然地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 “没有,自己醒的。”鎏汐看向厨房,“你在做什么?” “煮豆浆,煎蛋,还有昨天买的生煎。”流川枫牵着她往餐桌走,“今天要去医院报到,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始终知道阿舍到如今的读者们,鞠躬! 第83章 鎏汐这才想起,今天是去医院熟悉环境的日子。她任职的上海瑞安医院是沪上顶尖的三甲医院,外科尤其出名。从东京转职过来时,院长亲自看过她的履历——东京大学医学部博士,东京中央医院外科骨干,专攻运动损伤修复,曾在NBA季前赛期间担任随队医疗顾问。 这样的资历,放在哪里都是抢手的人才。 早餐时,流川枫把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夹到她碗里:“我查过了,从家里到医院,地铁四十分钟,开车不堵车的话二十五分钟。但早高峰可能会堵。” “我坐地铁吧。”鎏汐咬了一口生煎,汤汁在 口中溢开,是熟悉的本帮味道,“正好熟悉一下线路。” 流川枫点头:“我送你到地铁站。” “你今天不是要去家具城?”鎏汐记得他提过,婴儿房的柜子尺寸不太合适,要去重新订做。 “送你完再去,来得及。” 两人吃完饭,流川枫主动收拾碗筷。鎏汐回房换衣服——一套米色西装套装,既专业又不失柔和。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流川枫走进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紧张吗?”他低声问。 鎏汐透过镜子看他:“有一点。毕竟是全新的环境。” “你可是在NBA更衣室里给一群两米高的运动员做过紧急缝合的人。”流川枫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医院那些同事,不会比勒布朗·詹姆斯更难应付。” 鎏汐笑出声:“这算什么比喻。” “实话。”流川枫转过她的身子,认真看着她,“鎏汐,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外科医生。在东京是,在这里也一定是。” 他的眼神太坚定,鎏汐心里那点不安突然就散了。她凑上前,在他唇上轻吻:“谢谢。” “这是事实,不用谢。”流川枫回吻她,然后松开,“走吧,要迟到了。”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流川枫陪着鎏汐走到闸机口,把交通卡递给她:“下班前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你。”流川枫重复,语气不容拒绝,“第一天,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那里。” 鎏汐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NBA训练营报到时,她也是这样送他到机场。那时他说:“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 如今角色互换,心境却相同。 “好。”她接过交通卡,刷卡进站。回头时,流川枫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瑞安医院外科大楼气派明亮。鎏汐在前台报到后,被领到院长办公室。院长姓陈,是个五十出头、精神矍铄的男人,见到她立刻起身握手。 “久仰大名,鎏医生。”陈院长笑着说,“你在《运动医学期刊》上那篇关于膝关节微创修复的论文,我们科室讨论过好几次。没想到真把你请来了。” “您过奖了。”鎏汐礼貌地微笑。 陈院长亲自带她参观科室,介绍了几位骨干医生。经过护士站时,几个年轻护士小声议论:“那就是流川枫的妻子?”“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鎏汐装作没听见。陈院长倒是笑了:“鎏医生别介意,你先生太有名了。不过在我们这儿,你就是鎏医生,外科的鎏医生。” 这话说得体,鎏汐心里一暖:“我明白。” 参观结束,陈院长安排了一位资深医生带她熟悉工作——张副主任,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他带着鎏汐走了一遍手术室、病房、医生办公室,最后在休息区停下,递给她一杯咖啡。 “听说你专攻运动损伤?”张医生问。 “是的,在东京时主要做这个方向。” “那正好。”张医生眼睛一亮,“我们医院和上海几支职业球队有合作,但一直缺专精这个领域的医生。你来了,可以把这个专科做起来。” 鎏汐听着张医生介绍目前的工作安排,心里渐渐有了底。这里的环境、设备、团队都不输东京,甚至因为国内体育产业快速发展,病例类型更加丰富。 中午,她在医院食堂吃饭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流川枫发来的照片——婴儿房里,新送来的柜子已经安装好,浅木色的,和她想要的款式一模一样。 “怎么样?”他问。 “很好。”鎏汐回复,“医院也很好。”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鎏汐一整天的忐忑彻底平静下来。 下午她跟着张医生观摩了两台手术,结束时已经快六点。换下白大褂,她才感到疲倦——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神经紧绷一天后的放松。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鎏汐正要拿出手机,就看见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流川枫靠在车门上,看见她,直起身。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牛仔裤,站在上海街头的梧桐树下,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几个下班路过的女医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鎏汐快步走过去:“等很久了?” “刚到。”流川枫拉开车门,“上车,外面凉。” 车里开着暖气,还有淡淡的食物香气。鎏汐系好安全带,看向后座——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袋子。 “你去买菜了?” “嗯。”流川枫启动车子,“去了你昨天说的那家进口超市,买了牛排和三文鱼。还有,”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路过甜品店,看到有卖抹茶千层,你喜欢的。” 鎏汐接过纸袋,蛋糕还是温的。她侧头看他开车的侧脸,黄昏的光线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 “医院怎么样?”流川枫问。 “比想象中好。”鎏汐开始讲今天的见闻,从陈院长的热情,到张医生的专业,再到科室里那些先进的设备。她说得很细,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红灯时侧头看她,眼神专注。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喜欢吗?” “喜欢。”鎏汐诚实地说,“有挑战,但也有空间。” “那就好。”流川枫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如果不喜欢,随时可以换。不用勉强。” “不会勉强。”鎏汐解开安全带,“这里很好,家也很好。” 回到家,鎏汐刚放下包,就被厨房里的景象惊住了——料理台上整齐地摆着处理好的食材,牛排用香料腌着,蔬菜洗得干干净净,连酱料都分装在小碗里。 “你这是……”她回头看向正在脱外套的流川枫。 “照着菜谱学的。”流川枫走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气泡水,“你先去换衣服,休息一会儿,二十分钟后开饭。” 鎏汐洗了澡,换上居家服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烤蔬菜,奶油蘑菇汤,还有两杯红酒。流川枫正把抹茶千层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装盘。 “尝尝。”他把牛排推到她面前,“第一次做,可能不太……” 鎏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肉质鲜嫩,火候掌握得极好,连黑椒汁的浓淡都正合适。她抬头,看见流川枫正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样?” “很好吃。”鎏汐又切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你自己没尝?” 流川枫就着她的手吃了,眉头舒展开:“好像还行。” “是非常好。”鎏汐认真地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这几天,你午睡的时候。”流川枫在她对面坐下,“总不能一直让你做饭。” 鎏汐心里一软。她想起在东京时,流川枫的厨房技能仅限于煮泡面和煎蛋。有一次她生病,他试图做粥,结果煮成了干饭。 “进步神速啊,流川选手。”她笑着说。 “运动员的执行力。”流川枫举杯,“敬鎏医生入职第一天。” “敬流川大厨。”鎏汐和他碰杯。 两人边吃边聊,鎏汐说起科室里那些趣事,流川枫讲他去家具城时遇到的哭笑不得的状况——店员认出他,非要合影,结果忘了给他开发票,害他又跑一趟。 “那你合了吗?”鎏汐好奇。 “合了。”流川枫面无表情,“店员说,不合影就不给打折。” 鎏汐笑得差点呛到。流川枫伸手拍她的背,眼里也带了笑意。 吃完饭,流川枫坚持不让鎏汐动手,自己收拾碗筷。鎏汐靠在厨房门口看他——这个男人,曾经在NBA赛场上叱咤风云,如今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却认真得让人心动。 水流声停下,流川枫擦干手,转身看见她,走过来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累吗?”他低声问。 “有点。”鎏汐靠在他胸前,“但很开心。” “开心就好。”流川枫的下巴蹭着她的头发,“以后家务我来做,你安心工作。” “哪能都让你做。”鎏汐抬头看他,“我们一起。”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客厅里,他们从日本带回来的合影摆在电视柜上,流川枫的MVP奖杯放在书架的显眼位置,旁边是鎏汐的医学奖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荣誉,在这个空间里奇妙地和谐共存。 鎏汐忽然想起今天在医院,张医生问她:“从东京到上海,从NBA太太到外科医生,这么大的转变,适应吗?” 当时她回答:“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此刻,流川枫正蹲在客厅地板上,认真地调整奖杯的摆放角度。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鎏汐忽然觉得,所谓“适应”,从来不是地理位置的改变。 而是无论在哪里,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心就是安的。 “流川。”她叫了一声。 他抬头:“嗯?” “谢谢你。”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流川枫放下奖杯,转身看她。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这句话应该我说。”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鎏汐,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在这里开始新生活。” 他没有说“我爱你”——结婚这么久,这句话早已不需要天天挂在嘴边。但它藏在每一顿亲手做的饭里,藏在每一次接送她的坚持里,藏在这个刚刚布置好、处处是他们共同印记的家里。 鎏汐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不远处,黄浦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船灯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明天周末。”流川枫忽然说,“要不要去外滩走走?听说秋天的外滩很漂亮。” “好啊。”鎏汐闭上眼睛,“带上相机,拍些照片。” “嗯,拍很多。”流川枫的声音低低的,“以后给宝宝看,告诉他,这是爸爸妈妈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鎏汐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第二次了。这个早晨,她已经是第二次冲进卫生间呕吐。 怀孕进入第三十七周,产检时医生说过随时可能发动。但真正感受到第一次宫缩时,鎏汐正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和张医生讨论一个患者的术后康复方案。 那感觉像是一根无形的带子突然在小腹收紧,然后缓缓松开。 “怎么了?”张医生察觉到她的停顿。 “没事。”鎏汐摇摇头,手却下意识按在腰侧,“可能是站久了。” 下午两点,第二次宫缩袭来,比上一次更清晰。鎏汐看了眼手机上的宫缩计时器——间隔二十分钟,还早。她没声张,继续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直到第三次宫缩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缓气。 “鎏医生?”路过的护士看见她额头的汗,“你脸色不好。” “帮我叫辆车。”鎏汐说,声音还算平稳,“可能要生了。” 医院里顿时一阵忙乱。鎏汐被扶到休息室,有人去通知产科,有人帮她拿包。张医生赶过来时,鎏汐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流川先生联系了吗?”张医生问。 “还没。”鎏汐睁开眼睛,“他在浦东参加一个青训营的开幕活动,手机可能静音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 第84章 “我来打。”张医生拿出手机。 鎏汐没阻止,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痛——宫缩的疼痛还在可忍受范围内——而是因为那种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未知。 流川枫的电话果然没人接。张医生打了三次,最后发了条短信:“鎏医生临产,速回医院。” 产科医生过来检查后,说:“宫口开两指,可以办入院了。家属呢?” “在路上。”鎏汐说,心里却有些发慌。流川枫答应过,生产时他一定会在。 她被推进待产室时,手机响了。是流川枫。 “鎏汐?”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喘息,像是在奔跑,“我刚看到消息,你在哪?” “产房三楼,待产室。”鎏汐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别急,还早。” “我马上到。”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等我。” 电话挂断后,鎏汐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又一波宫缩袭来,这次比之前都强烈,她抓紧床栏,指节泛白。 护士进来监测胎心,仪器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宝宝心跳很好。”护士安慰她,“放松呼吸,别紧张。” 鎏汐点头,却无法真正放松。她见过太多产妇,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理论知识在亲身经历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流川枫是在半小时后冲进待产室的。他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那套运动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全是汗。 “鎏汐。”他几乎是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冰,还在抖。鎏汐反握住他,才发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你跑来的?”她问。 “堵车,我跑了两公里。”流川枫喘着气,眼睛紧紧盯着她,“疼吗?” “疼。”鎏汐诚实地说,然后看见他瞬间苍白的脸,又补充,“但还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鎏汐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宫缩从二十分钟一次缩短到五分钟一次,疼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流川枫的手背,留下半月形的红痕。 流川枫一直没松手。他按照产前培训课上学到的方法,帮她按摩后腰,提醒她调整呼吸,在她疼得说不出话时,一遍遍说“我在”。 晚上八点,宫口开全,鎏汐被推进产房。流川枫换上无菌服跟进去,护士本想让他等在门口,但鎏汐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让他进来。”产科医生说,“家属陪产能减轻产妇压力。” 产房里的灯光亮得刺眼。鎏汐躺在产床上,耳边是医生和护士冷静的指令:“吸气,用力,再来。”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用力过。像是要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挤压出来,每一次宫缩来袭,她都得用尽全身力气去对抗。汗水浸透了头发和病号服,视野开始模糊。 “看见头了!”护士的声音带着鼓励,“再用力一次,鎏医生!” 鎏汐看向流川枫。他站在她头侧,一只手被她死死抓着,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替她擦汗。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流川……”她哑声叫他。 “我在。”他俯身,额头贴上她的,“鎏汐,我在。” 最后那次用力,鎏汐几乎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响亮、清晰,充满了生命力。 “男孩,三点二公斤,健康。”护士的声音带着笑意。 鎏汐瘫倒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转头,看见护士正在处理那个小小的身体,然后包裹好,抱到流川枫面前。 流川枫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被递到眼前的襁褓,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小的哼哼声。 护士又往前递了递:“爸爸,抱抱宝宝?” 流川枫伸出双手,动作僵硬得像在接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包裹接过来,手臂的肌肉绷得死紧,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伤到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鎏汐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同时流下来。这个在NBA赛场上扣篮如入无人之境的男人,此刻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孩子,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宝宝在流川枫怀里动了动,小嘴巴蠕动着,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深褐色的眼睛,像极了流川枫。 流川枫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就那样看着怀里的宝宝,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连眼睛都不敢眨。 “他……”流川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在看我 。” “嗯。”鎏汐轻声说,“他在看爸爸。” 流川枫终于抬起头,看向鎏汐。他的眼眶红得吓人,有泪光在里面打转,却固执地没有掉下来。他抱着宝宝走到床边,俯身,轻轻吻了吻鎏汐汗湿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老婆。”他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辛苦了。谢谢你……给了我完整的家。” 鎏汐抬手,指尖碰到他的脸,抹去一滴终于落下的泪。“给我看看宝宝。” 流川枫小心翼翼地把宝宝放在她身边。鎏汐侧过身,看着这个刚刚脱离她身体的小生命。他那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皮肤还泛着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宝宝像是感觉到了,小脑袋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我们的宝宝。”鎏汐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喜悦,“很可爱。” 流川枫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握住鎏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宝宝身上。一家三口的手就这样叠在一起——大的包裹着小的,温暖传递着温暖。 “像你。”流川枫看着宝宝说。 “眼睛像你。”鎏汐纠正。 “鼻子像你。” “嘴巴像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争夺宝宝更像谁。最后鎏汐笑了:“反正是我们的孩子。” 流川枫点头,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不见底的爱意。 护士进来做后续处理时,看见这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笑着放轻了动作。“流川先生,要给宝宝剪脐带吗?刚刚您太紧张,我们没敢让您剪。” 流川枫接过剪刀,手还是有点抖。他按照护士的指导,在指定的位置剪下,那截连接母体与孩子的纽带应声而断。 “从此以后,他就是独立的个体了。”护士微笑着说。 流川枫看着那个小小的肚脐,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是他的儿子,他和鎏汐的血脉在这个世界上延续的证据。 宝宝被抱去清洗、称重、做基础检查。产房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鎏汐累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强撑着问:“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孕期他们讨论过无数次,但始终没有定论。 “流川曜。”流川枫说,手指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曜,意为光明。他是我们生命里的光。” 鎏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来:“很好听。” “小名你来定。”流川枫说。 “阳阳。”鎏汐几乎没犹豫,“像阳光一样。” “阳阳。”流川枫念了一遍,点头,“好。” 宝宝被抱回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襁褓。护士把他放在鎏汐身边,小家伙立刻本能地往妈妈怀里钻。鎏汐笨拙地尝试喂奶,流川枫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仿佛在进行另一场重大赛事。 第一次哺乳并不顺利,宝宝哭了几声,鎏汐急得额头冒汗。护士耐心指导,流川枫在旁边递水递毛巾,像个最得力的助手。 等宝宝终于安静下来,满足地睡着时,已经快深夜了。 鎏汐累极了,却舍不得闭眼。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身边熟睡的宝宝,又看看坐在椅子上守着她的流川枫。 “你去睡会儿。”她说。 “我不困。”流川枫握着她的手,“你睡,我看着你们。” 鎏汐知道劝不动他。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流川枫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梢,能听见他极轻的、对着宝宝说话的声音: “阳阳,我是爸爸。以后我会保护你和妈妈,永远。” 鎏汐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流进枕头里。 窗外,上海的夜空难得地出现了星星。产房里,新生命的第一夜安详宁静。流川枫坐在妻儿身边,看着他们沉睡的脸,忽然觉得,这比他拿过的任何一个冠军奖杯都更重,也更珍贵。 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将彻底改变他们的人生。而流川枫从未如此期待过这种改变。 他俯身,在鎏汐和宝宝的额头上各落下一个吻。 “晚安。”他轻声说,“我的全世界。” 出院回家的第三天,鎏汐才真正意识到,把一个新生儿带回家意味着什么。 月嫂只请了两周,说是帮助他们过渡。但月嫂在的时候,流川枫总是显得局促——他不习惯家里有陌生人,更不习惯把照顾宝宝的事情假手他人。所以月嫂主要负责做饭和打扫,宝宝的大部分事务,流川枫坚持要自己来。 问题就出在这里。 凌晨两点,阳阳的哭声像警报一样划破寂静。鎏汐从深度睡眠中被拽醒,脑子还是懵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要坐起来。但她刚生产完一周,腹部的伤口还在疼,动作到一半就僵住了。 “我来。”流川枫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动作很快。他翻身下床,走到婴儿床前,弯腰抱起那个小小的襁褓。 阳阳哭得小脸通红,眼睛紧闭着,嘴巴张得老大。流川枫抱着他,轻轻摇晃,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嘘嘘”声——这是育儿书上学来的。 哭声没有停。 “应该是饿了。”鎏汐撑着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抱过来吧。” 流川枫抱着宝宝走过来,动作依然僵硬。他把阳阳递给鎏汐,鎏汐解开衣襟开始喂奶。但阳阳衔乳的姿势不对,吸了几口就松开了,哭得更凶。 “是不是姿势不对?”流川枫皱眉。 “可能。”鎏汐调整了一下,但阳阳还是不配合。她急得额头冒汗——母乳喂养比她想象中难得多,阳阳出生时体重偏轻,医生特别嘱咐要加强喂养。 折腾了十几分钟,阳阳终于吃上了,但只吃了五分钟就睡着了。鎏汐想把他弄醒继续吃,可他睡得死死的,怎么动都不醒。 “先让他睡吧。”流川枫说,“等会儿再喂。” 两人重新躺下,但都睡不着了。鎏汐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流川枫平稳的呼吸,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么快就要孩子。”鎏汐说,“我们才刚定居,我的工作还没稳定,你也在适应期……” 流川枫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不后悔。只是……”他顿了顿,“比我想象中难。” 鎏汐笑了,有点苦:“我也觉得。” 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对育儿的无措。流川枫伸出手,握住她的:“但我们会学会的,对吗?” “嗯。”鎏汐回握他的手。 但他们没想到,学习的过程如此艰难。 第二天下午,流川枫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独自给宝宝换尿布的挑战。 月嫂去买菜了,鎏汐在卧室休息。阳阳在婴儿床上哼哼,流川枫过去一看,尿布显示条已经全蓝了。 “来,爸爸给你换。”流川枫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按照培训课上学到的步骤:铺好隔尿垫,准备好干净的尿布、湿巾、护臀膏。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阳阳抱到尿布台上。 解开魔术贴的瞬间,流川枫愣住了。 尿布里的景象超出了他的预期——黄绿色的、糊状的、散发着难以描述的气味。他屏住呼吸,用湿巾去擦,但刚擦干净一点,阳阳的小腿一蹬,又拉出来一点。 “等等,阳阳,等一下……”流川枫手忙脚乱,一手要按住宝宝乱动的小腿,一手要拿湿巾,还得注意不让脏东西沾到宝宝的衣服上。 就在他快要处理干净时,阳阳突然毫无预兆地尿了。 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浇在流川枫刚换上的白T恤上。 流川枫僵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脏尿布。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湿迹,又看看尿布台上光着屁股、正无辜地看着他的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处理哪边。 “噗——”卧室门口传来憋笑声。 流川枫转头,看见鎏汐扶着门框,笑得弯下了腰。 “别笑了。”流川枫面无表情地说,耳朵却红了。 鎏汐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脏尿布:“你去换衣服,我来吧。” “不用,我可以。”流川 枫固执地重新拿起湿巾,“你回去休息。” 鎏汐没走,就站在旁边看。流川枫笨拙但认真地给阳阳擦干净,涂上护臀膏,换上干净尿布。整个过程花了至少十分钟,完成后他额头上都冒汗了。 “合格。”鎏汐评价道,“就是速度有待提高。” 流川枫把阳阳抱起来,看着儿子干净的小脸,突然觉得刚才的狼狈都值得。“他会笑了。”他指着阳阳嘴角的弧度。 “那是无意识的笑。”鎏汐说,但眼神温柔,“不过很可爱。” 那天晚上,真正的考验来了。 阳阳从九点开始哭,怎么哄都没用。不是饿了——鎏汐喂过了;不是尿了——流川枫刚换的;也不是困了——他明明看起来很疲倦,却就是不睡。 “是不是肠绞痛?”鎏汐抱着宝宝在客厅踱步,“书上说这个月龄容易肠绞痛。” 流川枫已经在翻手机查资料了:“有可能。说可以飞机抱试试。” 他接过阳阳,让宝宝趴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阳阳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在抽泣。 “有用。”鎏汐眼睛一亮。 他们就这样轮流抱着阳阳在客厅里走,从九点走到十一点。鎏汐的伤口开始疼,脸色发白。流川枫看见了,硬是让她去休息。 “我还能抱一会儿。”鎏汐不肯。 “去躺着。”流川枫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还在恢复期,不能累着。” 鎏汐被“押送”回床上,流川枫抱着阳阳在卧室里继续踱步。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酸了——阳阳虽然小,但抱久了也是重量。可他一放下,宝宝就哭。 “爸爸在这儿。”流川枫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阳阳不怕,爸爸在这儿。” 鎏汐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流川枫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抱着宝宝的样子笨拙却专注。他不再是球场上那个叱咤风云的11号,而是一个普通的、为儿子彻夜难眠的父亲。 “流川。”她轻声叫。 “嗯?” “唱歌给他听吧。” 流川枫脚步一顿:“我不会唱歌。” “随便哼点什么。”鎏汐说,“摇篮曲什么的。” 流川枫沉默了半晌,然后,鎏汐听见他哼起了一段旋律——很轻,几乎不成调,但出奇地温柔。是日本的一首老童谣,《摇篮曲》。 鎏汐记得这首歌。很多年前,他们在日本时,有一次她发烧,流川枫整夜守着她,也是哼着这首歌。 阳阳的哭声渐渐停了。他趴在流川枫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流川枫继续哼着,走到床边坐下。鎏汐挪了挪,让他也靠上床。两人并排坐着,流川枫抱着已经睡着的阳阳,鎏汐靠在他肩上。 “你会唱这首歌?”她问。 “我妈以前唱给我听的。”流川枫说,“没想到还记得。” 鎏汐伸手,轻轻抚摸阳阳的头发:“你从来没提过你妈妈。” “她在我十六岁那年去世了。”流川枫的声音很平静,“乳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鎏汐愣住了。这是流川枫第一次主动谈起家人。她知道他父母早逝,但从未听过细节。 “她是个温柔的人。”流川枫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比我有耐心得多。我小时候也闹夜,她就整夜抱着我,唱这首歌。” 鎏汐握住他的手:“她现在一定很高兴,看到你有自己的家了。” “嗯。”流川枫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我看着阳阳。” 但鎏汐没睡。她就那样靠着他,看着他和宝宝,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第二天,流川枫开始了系统性的学习。他买了三本育儿书,下载了四个育儿APP,甚至还加入了一个新手爸爸的微信群——虽然他一整天都没在群里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爬楼看别人讨论。 “你不用这么紧张。”鎏汐看他认真做笔记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我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流川枫头也不抬,“在NBA时,每场比赛前我都会研究对手的录像。现在也一样。” “阳阳不是你的对手。” “他是我儿子。”流川枫终于抬起头,“所以更要用尽全力。” 事实证明,流川枫的学习能力确实惊人。一周后,他已经能熟练地单手冲奶粉——另一只手抱着宝宝;能准确判断阳阳不同哭声的含义;甚至学会了给阳阳做排气操,缓解肠绞痛。 但真正的进步发生在某个深夜。 那天鎏汐因为涨奶发烧,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着。半夜阳阳醒来,哭声响亮。鎏汐挣扎着要起身,被流川枫按住了。 “你休息,我来。”他声音里还带着睡意,但动作已经利落了。 鎏汐半梦半醒间,听见流川枫在隔壁房间哄孩子的声音。他哼着歌,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阳阳乖,爸爸在……不哭了,我们看看窗外,有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停了。鎏汐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起身走到客厅,看见流川枫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阳阳趴在他胸前,也睡得正香。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流川枫的一只手还护在阳阳背上,防止他滑落。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却满足。 鎏汐拿起手机,悄悄拍了张照片。 快门声惊醒了流川枫。他睁开眼,看见鎏汐,下意识地先检查怀里的宝宝——阳阳还在睡,小嘴巴微微动着。 “你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退烧了。”鎏汐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你昨晚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流川枫说,“阳阳三点醒的,哄到四点。然后又喂了一次奶,换了一次尿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鎏汐知道他肯定一夜没怎么合眼。 “辛苦你了。”她轻声说。 流川枫摇头,低头看着胸前的儿子:“不辛苦。只是……”他顿了顿,“鎏汐,当爸爸的感觉很奇妙。有时候觉得累,但看着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鎏汐握住他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阳阳熟睡的脸,听着他细微的呼吸声。 这一刻,那些手忙脚乱的换尿布、彻夜不眠的哄睡、不知所措的喂养,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多么笨拙,他们都在学着爱这个孩子,也在学着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阳光慢慢爬满整个客厅,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这对新手父母来说,又将是一场充满挑战的冒险。但这一次,他们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爱从来不是天生就会的事,而是一点一点、在每一个手足无措的瞬间里,慢慢学会的。 流川枫低头,吻了吻鎏汐的头发:“再睡会儿吧,今天我来。” “嗯。”鎏汐闭上眼睛。 第85章 亚洲篮球锦标赛在上海举办的第二天,鎏汐在医院值完二十四小时班,回家时脚步都是飘的。推开家门,客厅里的景象让她愣在门口。 流川枫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阳阳——现在已经三个多月的小家伙——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笨拙地摇着。阳阳被逗得咯咯笑,小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那个发出声响的玩具。 “今天怎么这么早?”鎏汐放下包,踢掉鞋子。她的脚踝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肿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黑子来了。”流川枫头也不抬地说,还在专心逗儿子。 “黑子?”鎏汐一时没反应过来,“黑子哲也?” “嗯。日本队下午的比赛赢了,他说晚上有时间,想来看看。”流川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 “累的。”鎏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按摩着小腿,“黑子人呢?” “去买水果了,说不能空手来。”流川枫把阳阳放进婴儿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握住她的脚踝,“又肿了。”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肿胀的关节。鎏汐舒服地叹了口气:“比赛怎么样?” “日本赢了韩国十二分。”流川枫说,“黑子打了二十分钟,五个助攻,一个三分。” 鎏汐笑了:“你还是看了。” “网上有集锦。”流川枫不承认自己特意关注,“他现在是日本队的首发控卫了。”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流川枫起身去开门,鎏汐也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门打开,黑子哲也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看见流川枫,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安静的笑容。 “打扰了。”黑子微微躬身。 “进来吧。”流川枫侧身让开。 黑子走进客厅,目光先落在婴儿车上。阳阳正睁着大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恭喜你们。”黑子把果篮放在桌上,走到婴儿车旁,弯下腰,“很可爱。 叫什么名字?” “流川曜,小名阳阳。”鎏汐走过来,“黑子选手,好久不见。” 黑子直起身,朝鎏汐点头:“鎏医生,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变了不少。”鎏汐打量着黑子——他比在日本时壮了一些,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成熟球员的沉稳,“更结实了。” “职业联赛的需要。”黑子说,然后看向流川枫,“流川君看起来倒是没怎么变。” “退役了,懒散了。”流川枫难得开了个玩笑,虽然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坐吧,喝水还是茶?” “水就好。” 流川枫去厨房倒水,鎏汐把阳阳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小家伙到了妈妈怀里,立刻满足地咿咿呀呀起来。 黑子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客厅里扫过——电视柜上摆着流川枫的MVP奖杯和鎏汐的医学奖牌,书架上是育儿书和篮球杂志的混合体,墙上挂着他们在日本和美国的合照。一切都透着一种安稳的、居家的气息。 “这里很好。”黑子说。 “刚安顿下来不久。”鎏汐抱着阳阳在他对面坐下,“比赛还顺利吗?” “小组赛都赢了,但后面的对手会更强。”黑子接过流川枫递来的水,“中国队这次阵容很强,姚主席上任后青训体系完善了很多。” 流川枫在鎏汐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阳阳:“你抱太久手会酸。” 鎏汐把宝宝递给他,看着流川枫熟练地调整抱姿,让阳阳靠在他肩上。黑子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了?”流川枫察觉到他的目光。 “只是没想到。”黑子诚实地说,“以前在队里,你连自己的球衣都懒得叠。” “那是以前。”流川枫说,手掌轻轻拍着阳阳的背,“现在不一样了。” 黑子笑了:“确实,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流川枫看向他,“在国家队站稳脚跟了。” “还在努力。”黑子喝了口水,“控卫的位置竞争很激烈,我的身体条件不占优势,只能靠技术和意识。” 两人聊起了篮球——日本联赛的变化,NBA新秀的表现,国际篮联的新规则。鎏汐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问黑子在日本的生活。 聊到一半,阳阳开始哼哼。流川枫看了眼时间:“该喂奶了。” “我去冲奶粉。”鎏汐要起身。 “你坐着,我去。”流川枫把阳阳递给她,自己去了厨房。 黑子看着流川枫在厨房里熟练地烧水、量奶粉、试温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现在很熟练了。”他低声对鎏汐说。 “练出来的。”鎏汐笑,“刚开始的时候,他连奶粉和水的比例都搞不清。” 流川枫端着奶瓶回来,递给鎏汐。鎏汐喂阳阳时,小家伙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流川枫立刻拿过奶瓶,轻轻拍着阳阳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阳阳缓过来后,流川枫又重新开始喂,这次他控制着奶瓶的角度,让奶流速变慢。阳阳满足地吮吸着,小手抓着流川枫的手指。 黑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湘北高中的体育馆里,流川枫也是这样专注——不过那时是对着篮球。那个在球场上眼神凌厉、追求胜利到近乎偏执的少年,如今把同样的专注给了一个小婴儿。 “说起来,”黑子忽然开口,“上个月和泽北通电话,他还在美国打球。他说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你退役的消息,很惊讶。” “泽北荣治?”流川枫抬头,“他还在打?” “嗯,在NBA的边缘球队轮换,但上场时间稳定。”黑子说,“他说如果你晚两年退役,说不定还能在赛场上遇见。” “遇见了也是对手。”流川枫淡淡地说。 “他倒是很想和你再打一场。”黑子笑了,“说高中的那场比赛,他记到现在。” 流川枫没说话,但鎏汐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很少流露的、对过往时光的怀念。 喂完奶,流川枫给阳阳拍嗝。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满足地趴在他肩上,眼睛半闭半睁。 “要睡了。”鎏汐轻声说。 流川枫抱着阳阳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踱步。他的脚步很轻,手臂稳稳地托着宝宝,嘴里哼着那首《摇篮曲》。黑子认出那旋律——很多日本母亲都会唱的歌。 阳阳很快睡着了。流川枫把他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走回沙发。 “他很依赖你。”黑子说。 “我是他爸爸。”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 鎏汐去厨房切了黑子带来的水果,端出来时,听见黑子在问流川枫退役后的计划。 “有几个青训营的邀约,还在考虑。”流川枫说,“不着急,先陪阳阳长大。”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黑子摇头,“高中的时候,你眼里只有篮球。” “那时候是那时候。”流川枫看向婴儿床的方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紫原他们知道你现在这样吗?”黑子问。 “紫原下个月会来上海打友谊赛,说好了要见面。”流川枫说,“青峰在B联赛打球,偶尔发信息。黄濑转行做解说了,话还是那么多。” 黑子笑了:“大家都在往前走。” “你也是。”流川枫看着他,“下次奥运选拔,你应该能进大名单。” “借你吉言。”黑子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黑子讲日本队在这次亚锦赛的战术安排,流川枫偶尔给出一些建议。鎏汐听着,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只是这次不是在体育馆,而是在他们上海的家里;谈论的不是高中联赛,而是国际赛事;而流川枫怀里抱着的不是篮球,是他们的儿子。 晚上九点,黑子起身告辞。 “我送你到楼下。”流川枫说。 “不用,我叫了车。”黑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婴儿床,“阳阳很可爱。你们……很幸福。” “谢谢。”流川枫说。 黑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阳阳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鎏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篮球造型的银质挂件,可以系在婴儿车上。 “很漂亮,谢谢你。”鎏汐真诚地说。 黑子离开后,鎏汐和流川枫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黑子上车的背影。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上海的夜色里。 “时间过得真快。”鎏汐轻声说。 “嗯。”流川枫从身后抱住她,“高中时的事,好像还在昨天。” “那时候你能想到今天吗?”鎏汐问,“想到自己会退役,会在上海安家,会有孩子?” “想不到。”流川枫诚实地说,“那时候只想打篮球,打进NBA。” “后悔吗?” “不后悔。”流川枫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该做的事。那时候打篮球是对的,现在照顾你们也是对的。” 鎏汐转身,面对着他:“黑子说你变了。” “我是变了。”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变得更好了。” 鎏汐笑了,踮脚吻了吻他的唇:“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回到客厅,阳阳还在熟睡。流川枫检查了一下尿布,又调整了空调的温度。鎏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篮球挂件,把它系在了婴儿车的扶手上。 “下次见到黑子,也许就是奥运会了。”她说。 “他会入选的。”流川枫在她身边坐下,“他的篮球智商很高,是日本队需要的类型。” “你还会看比赛吗?” “会。”流川枫说,“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每场都研究录像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研究。”流川枫指向婴儿床,“比如怎么让阳阳一觉睡到天亮。” 鎏汐笑出声:“那是世界性难题。” 夜深了,两人洗漱后躺在床上。流川枫习惯性地伸手,把鎏汐搂进怀里。鎏汐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流川。” “嗯?” “今天看到黑子,我忽然觉得很庆幸。”鎏汐轻声说,“庆幸我们走过了那么长的路,还能在一起。”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我也庆幸。” “以后阳阳长大了,你会教他打篮球吗?” “如果他喜欢的话。”流川枫说,“不过不强求。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像你一样?” “不像我也没关系。”流川枫吻了吻她的额头,“他是他自己。” 鎏汐第一次主刀那台手术,是周五下午三点。 患者是个十九岁的体校生,打篮球时落地不稳,左膝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也有损伤。张医生拿着片子找到她时,语气很慎重:“小陈是上海青年队的苗子,教练亲自送来的。手术成功率直接关系到他能不能继续打球。” 鎏汐接过片子,对着灯仔细看了十分钟。“可以修复。”她最后说,“但需要做韧带重建,用自体肌腱。术后康复至少要八个月。” “家属和教练都同意了。”张医生说,“院长点名让你主刀。鎏医生,这台手术很多人看着。” 鎏汐明白张医生的意思——她来瑞安医院半年,虽然表现稳定,但还没接过这么高关注度的手术。成功了,她在运动损伤专科的位置就稳了;失败了,不仅患者的前途受影响,她的职业生涯也会蒙上阴影。 “我接。”她平静地说。 手术定在一周后。那七天,鎏汐几乎住在了医院。她调出了患者所有的影像资料,反复研究韧带的撕裂角度;查阅了国内外最新的手术案例,制定了三套备用方案;甚至用3D打印技术制作了患者膝关节的模型,在模型上模拟手术步骤。 流川枫每天中午来给她送饭,看见她办公室里堆满的资料和那个白色的膝关节模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保温盒放在她手边:“趁热吃。” “没胃口。”鎏汐头也不抬,还在笔记本上画着手术入路图。 “那就陪我吃。”流川枫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保温盒——是她喜欢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我还没吃午饭。” 鎏汐终于抬头看他。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带着阳阳从小区散步回来。阳阳现在六个月,已经会坐了,流川枫每天带着他在小区里“社交”,认识了不少同样带娃的爷爷奶奶。 “阳阳呢?”她问。 “王阿姨带着。”王阿姨是他们新请的育儿嫂,五十多岁,上海本地人,做事麻利又喜欢孩子,“他今天学会了拍手,拍了整整十分钟。” 鎏汐嘴角弯起来,拿起筷子:“真的?” “我拍了视频,晚上给你看。”流川枫给她夹了块排骨,“先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了饭,鎏汐确实饿了,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流川枫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问:“手术很复杂?” “中等偏上。”鎏汐说,“主要是有很多人看着。” “你以前在东京给NBA球员做手术时,没人看?” “那不一样。”鎏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时候我代表的是东京中央医院,背后有整个团队。现在……是我自己。” 流川枫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僵硬的肌肉。“鎏汐,”他低声说,“在NBA,每个球员第一次打总决赛都会紧张。但真正站在场上,你会发现,篮球还是那个篮球,篮筐还是那个篮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流川枫俯身,在她耳边说,“手术刀还是手术刀,病人还是病人。你以前怎么做的,现在就怎么做。” 鎏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我怕让他们失望。” “你不会。”流川枫的语气很肯定,“你是鎏汐,是我见过最好的外科医生。” 手术前一天晚上,鎏汐难得地早回家了。阳阳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流川枫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篮球比赛的录像。 “看什么呢?”鎏汐在他身边坐下。 “你那个病人的比赛录像。”流川枫把屏幕转向她,“我托人找来的。他叫陈锐,司职小前锋,爆发力不错,但落地动作有问题,容易伤膝盖。” 鎏汐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找到的?” “青年联赛有录像存档。”流川枫说,“我想看看他的打球习惯,也许对手术有帮助。” 他们一起看了半小时的录像。流川枫指着屏幕:“你看这里,他习惯单脚落地,而且膝盖内扣。这种落地方式对前交叉韧带的压力很大。” “所以手术时要特别加固内侧结构。”鎏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还要在康复计划里加入落地姿势的训练。” “嗯。”流川枫合上电脑,“我联系了一个相熟的康复师,他专门做运动员的术后康复。如果你需要,手术结束后可以让他介入。” 鎏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支持她——不是空洞的鼓励,而是实打实的帮助。 “谢谢。”她最后只能说。 “不用谢。”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夫妻。” 手术那天,鎏汐早上五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流川枫还是醒了。 “我送你。”他坐起来。 “不用,你再睡会儿。”鎏汐按住他,“阳阳七点要喝奶,王阿姨八点才来。” 流川枫看了眼时间,妥协了:“手术几点开始?” “九点。预计四个小时。” “我带着阳阳在医院附近的商场等你。”流川枫说,“结束后给我电话。” 鎏汐点头,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等我好消息。” 手术室里的时间是另一个维度。鎏汐戴上手套,站到手术台前时,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眼前只有那个打开的膝关节,断裂的韧带,需要修复的半月板。 她按照预定的方案进行:取患者自身的半腱肌和股薄肌肌腱,编织成新的韧带;在胫骨和股骨上钻孔,精确到毫米;用可吸收螺钉固定重建的韧带 ;最后修复半月板的撕裂处。 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像机器人。张医生在旁边做助手,偶尔低声提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操作。 三个小时五十分钟,手术结束。鎏汐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了眼监护仪——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成功。”张医生摘下口罩,眼里有笑意,“韧带张力正好,半月板修复得也很完美。鎏医生,漂亮的手术。” 鎏汐这才感觉到疲惫。她走出手术室,摘下帽子和口罩,背靠着墙,深深吸了口气。 患者家属和教练立刻围上来。鎏汐简单交代了手术情况,重点强调了康复的重要性:“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八个月的康复训练决定他能不能回到球场。” 教练握着她的手连声道谢,家属的眼眶都红了。鎏汐一一回应,语气平静而专业,直到人群散去,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成功了,但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手机震了一下,是流川枫的消息:“怎么样?” “成功了。”她回复。 “我在医院楼下。” 鎏汐愣了一下,抓起外套下楼。流川枫果然在医院门口,一手抱着阳阳,一手提着个纸袋。看见她,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先吃饭。” 鎏汐打开,是她喜欢的那家日料店的三明治和咖啡。“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结束?” “猜的。”流川枫说,“四个小时的手术,加上术后交接,差不多这个时间。” 鎏汐咬了一口三明治,热乎乎的鸡蛋和培根在口中化开。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流川枫愣住了:“怎么了?手术不顺利?” “不是。”鎏汐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好累。” 流川枫把阳阳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流川枫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辛苦了。”他在她耳边说。 阳阳似乎感觉到妈妈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了摸鎏汐的脸。鎏汐抓住那只软软的小手,眼泪流得更凶。 “我是不是很丢人?”她闷声问。 “不丢人。”流川枫说,“我第一次拿MVP的时候,在更衣室里也哭了。” 鎏汐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压力释放出来是好事。” 那天晚上,流川枫做了一桌子的菜。鎏汐回家时,看见餐桌上摆着鲜花和烛台,还有她最爱吃的红酒炖牛肉和烤三文鱼。 “这是……”她愣住了。 “庆祝。”流川枫抱着阳阳走过来,“恭喜鎏医生手术成功。” 鎏汐这才知道,张医生已经给流川枫打过电话,详细描述了手术过程,还特意提到院长在手术观摩室看完了全程,评价是“教科书级别的手术”。 “院长真的这么说?”鎏汐还有些不敢相信。 “张医生没必要骗我。”流川枫把阳阳交给王阿姨,接过鎏汐的包,“洗手吃饭。” 两人坐在餐桌前,鎏汐终于放松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手术的细节——那个肌腱编织的巧妙角度,钻孔时的精准控制,半月板缝合时的手感。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切中要害的专业问题。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鎏汐惊讶。 “这半年看的书。”流川枫给她倒了一小杯红酒,“运动损伤,我也算半个专家了。” 饭后,王阿姨带着阳阳去睡了。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流川枫让鎏汐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膀和后颈。 “今天院长找我谈话了。”鎏汐闭着眼睛说,“说要成立运动损伤专科,让我负责。” “你答应了?” “还没。”鎏汐转身看着他,“如果接了,以后会更忙。要带团队,要做科研,还要负责和职业球队的对接。” “你想接吗?” “想。”鎏汐诚实地说,“这是我的专业方向,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那就接。”流川枫说,“家里有我。” “可是阳阳……” “阳阳有我和王阿姨。”流川枫打断她,“鎏汐,不要因为家庭放弃事业。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那种丈夫。” 鎏汐看着他,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你会不会觉得委屈?以前是NBA球星,现在是家庭主夫。” “家庭主夫怎么了?”流川枫挑眉,“我照顾的是我最重要的人。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在做事。青训营的项目已经启动了,下个月开始带第一批孩子。虽然不是职业赛场,但也是篮球。” 鎏汐笑了,凑过去吻他。这个吻很温柔,带着红酒的甜味和一天的疲惫。 电影在背景里放着,但没人看。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安静的客厅里,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流川。”鎏汐轻声叫。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我们是一体的,你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常。 阳阳满八个月的那个周六早晨,鎏汐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噪音,而是有节奏的、轻柔的“笃笃”声,伴随着流水声和偶尔的锅碗碰撞。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还留着流川枫的温度和味道。 鎏汐坐起来,听见客厅里传来阳阳咿咿呀呀的声音。她赤脚走到卧室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定在原地。 厨房里,流川枫系着她那条粉色的围裙——明显小了一号,带子在背后勉强系了个结。他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看着灶台上的小锅,手里拿着木勺缓缓搅动。锅子里飘出淡淡的米香和蔬菜的清甜。 阳阳坐在厨房门口的特制高脚椅上,这是流川枫上周专门买的,说是让宝宝“参与家庭活动”。小家伙穿着小熊连体衣,小手拍打着面前的餐盘,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爸爸的背影。 “再等两分钟,阳阳。”流川枫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是晨起特有的低哑,“胡萝卜要煮软一点。” 阳阳像是听懂了,安静下来,只是继续拍着餐盘。 鎏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流川枫的头发还有些乱,有一绺翘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昨晚准备好的蔬菜泥——舀了一勺加到锅里,又加了一小勺鸡蓉。 “今天试试新配方。”他像是在对阳阳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医生说可以加一点蛋白质了。” 阳阳回应似的“啊”了一声。 流川枫关了火,把煮好的辅食倒进搅拌机。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里,他转身准备拿碗,这才看见门口的鎏汐。 “醒了?”他问,手上动作没停,“刚好,阳阳的早饭做好了。” “你起这么早?”鎏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阳阳六点就醒了。”流川枫把打好的糊糊倒进小碗,试了试温度,“我陪他玩了会儿,看他饿了,就干脆做早饭。” 鎏汐松开他,走到阳阳身边。小家伙看见妈妈,立刻张开双臂要抱。鎏汐把他从高脚椅上抱起来,阳阳立刻把脸埋在她颈窝,满足地蹭了蹭。 “先吃饭。”流川枫端着碗走过来,“吃完再抱。” 他把阳阳接过去,重新放回椅子上,系上围兜。阳阳已经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抓碗,被流川枫轻轻按住:“烫,爸爸喂。” 鎏汐坐在餐桌旁,托着下巴看流川枫喂饭。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一小勺糊糊,轻轻吹凉,送到阳阳嘴边。阳阳张开嘴,像只等待喂食的小鸟,吞下去后还会砸吧砸吧嘴。 “好吃吗?”流川枫问。 阳阳用行动回答——又张开了嘴。 鎏汐笑了:“他吃得真好。” “现在不挑食,什么都吃。”流川枫又舀了一勺,“昨天试了南瓜泥,也喜欢。” 一碗糊糊很快见底。流川枫用湿毛巾给阳阳擦干净脸和手,解开围兜,把他抱起来:“好了,现在可以去抱妈妈了。” 阳阳立刻朝鎏汐伸手。鎏汐接过他,小家伙满足地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今天有什么安排?”流川枫边洗碗边问。 “下午要去医院一趟,有个术后患者复查。”鎏汐说,“上午没事。” “那去公园?”流川枫擦干手走过来,“天气好,带阳阳去晒晒太阳。” 他们住的社区附近有个小公园,有儿童游乐区和一条沿河步道。上午九点,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晨练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遛狗的情侣。 流川枫推着婴儿车,鎏汐走在他身边。阳阳坐在车里, 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有只小狗跑过,他兴奋地“啊啊”叫,小手挥舞着。 “他喜欢狗。”鎏汐说。 “等他大一点,我们可以养一只。”流川枫说,“金毛或者拉布拉多,温顺,适合孩子。”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流川枫把阳阳从车里抱出来,让他站在自己腿上。小家伙已经能稍微站一会儿了,虽然还要爸爸扶着。 “看那边,阳阳。”流川枫指着不远处的鸽子群,“那是鸟。” 阳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他咯咯笑了。 鎏汐拿出手机拍照。镜头里,流川枫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可思议。阳阳仰着小脸看他,父子俩的眼睛是一样的深褐色,专注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发给我妈。”鎏汐边发照片边说,“她昨天还说想阳阳了。” “她下个月不是要来上海?” “嗯,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便住几天。”鎏汐收起手机,“她说要好好‘验收’你这个女婿的育儿成果。” 流川枫嘴角弯了一下:“随时接受检验。” 阳阳玩了一会儿就困了,趴在他肩上打哈欠。流川枫调整姿势,让他舒服地躺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几分钟,小家伙就睡着了。 “他越来越重了。”鎏汐轻声说。 “十斤半了。”流川枫准确报出数字,“昨天刚称的。”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每天抱,能感觉出来。”流川枫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刚出生时那么小,现在都快抱不住了。” 鎏汐靠在他肩上,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看见他们,小声对男友说:“看,那一家三口好温馨。” 鎏汐听见了,和流川枫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我去医院,你一个人带阳阳行吗?”她问。 “行。”流川枫说,“王阿姨三点会来,我约了人谈青训营的事,就在小区会所。” “青训营进展怎么样?” “第一批招了二十个孩子,七到十二岁。”流川枫说,“下周六开始第一次训练。场地租好了,在体校的室内馆。” “紧张吗?”鎏汐问,“第一次当教练。” “有点。”流川枫诚实地说,“打球和教球是两回事。” “但你一定会做好的。”鎏汐握住他的手,“就像你做好爸爸一样。”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下午鎏汐去医院后,流川枫带着阳阳在家。小家伙睡醒后精神很好,流川枫把他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周围摆了一圈玩具。 阳阳现在已经会爬了,虽然姿势还不太协调,像只笨拙的小熊。他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远处的那个彩色球爬去,中途被摇铃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来摆弄了一会儿,又继续前进。 流川枫坐在地垫边上看着,手里拿着育儿笔记——他现在习惯把阳阳的成长点滴记下来,什么时候会翻身,什么时候长第一颗牙,什么时候第一次发出“ba-ba”的音。 虽然鎏汐说那只是无意识的发音,但流川枫坚持认为阳阳是在叫爸爸。 阳阳终于爬到了球旁边,抱着球开心地笑起来。流川枫拿出手机录像,准备晚上给鎏汐看。 门铃响了,是王阿姨。流川枫让她照看阳阳,自己换了衣服去会所。约见的是体校的副校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姓李。 “流川先生,久仰大名。”李校长热情地握手,“我儿子是你的球迷,房间里贴满了你的海报。” “谢谢。”流川枫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直接切入正题,“训练方案您看了吗?” “看了看了。”李校长拿出文件夹,“很专业,特别是那个分级训练的设计。不过有个问题,二十个孩子年龄跨度大,水平也不一样,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找了两个助手。”流川枫说,“一个是我以前的队友,现在在上海工作;另一个是体校毕业的,有教练证。” “那就好。”李校长点头,“场地费按我们谈的,器材我们提供。只有一个要求——如果真有特别好的苗子,希望优先考虑我们体校。” “当然。”流川枫说,“我也希望他们能有更好的发展。” 谈完细节,流川枫回到家里时,鎏汐已经回来了。她正在厨房做晚饭,阳阳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几块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谈得怎么样?”鎏汐问。 “顺利。”流川枫洗了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陪阳阳。” 鎏汐没争,擦擦手,去给阳阳擦脸。小家伙看见妈妈,立刻把啃了一半的饼干递给她。 “谢谢阳阳。”鎏汐假装咬了一口,“真好吃。” 阳阳满足地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 晚餐时,鎏汐说起今天复查的患者——那个十九岁的篮球少年陈锐。 “恢复得比预期好。”她说,“已经可以脱拐行走了。康复师说他很努力,每天训练四个小时。” “他想回球场?”流川枫问。 “想。”鎏汐点头,“但还要看三个月后的评估。如果韧带愈合得好,有可能赶上明年的青年联赛。” “那就好。”流川枫给她夹了块鱼,“你救了他的篮球生涯。” “是我们。”鎏汐纠正,“没有你找的那些录像和康复师,手术不会这么成功。” 流川枫没接话,只是又给她夹了块排骨。 饭后,两人一起给阳阳洗澡。这是鎏汐最喜欢的时刻——浴室里弥漫着婴儿沐浴露的奶香味,阳阳坐在小浴盆里,拍打着水花,笑得眼睛弯弯。 流川枫负责托着阳阳,防止他滑倒;鎏汐给他洗头洗澡。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 “这里,耳朵后面要洗干净。”流川枫提醒。 “知道。”鎏汐轻轻擦洗,“你昨天这里就没洗干净。” “有吗?” “有,今天王阿姨说的。” 流川枫没反驳,只是更仔细地看着鎏汐的动作。 洗完澡,鎏汐用大毛巾裹住阳阳,抱到卧室换衣服。流川枫收拾浴室,然后去冲奶粉。 等他把奶瓶拿进卧室时,鎏汐已经给阳阳换好了睡衣。小家伙趴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 “我来喂。”流川枫说,“你去洗澡吧。” 鎏汐把阳阳递给他,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晚安,阳阳。” 阳阳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 流川枫抱着他,在卧室里慢慢踱步,喂完最后一点奶。阳阳彻底睡着了,小嘴还含着奶嘴,发出满足的呼吸声。 他把阳阳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儿子恬静的睡脸上。 鎏汐洗完澡出来时,看见流川枫还站在婴儿床边。 “看什么呢?”她轻声问。 “看他睡觉。”流川枫说,“鎏汐,有时候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我们的孩子。” 鎏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我也不敢相信。”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熟睡的儿子。客厅里传来电视的轻微声响,是流川枫忘记关的体育新闻。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喧嚣。 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家三口平稳的呼吸声,和一种巨大的、沉静的幸福感。 “明天周日。”鎏汐忽然说,“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家,好不好?” “好。”流川枫转身,把她搂进怀里,“就我们三个。” 他们相拥着,在婴儿床旁站了很久。直到阳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哼声,两人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睡前,流川枫照例检查了门窗,调整了空调温度,给阳阳的加湿器加了水。鎏汐躺在床上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NBA赛季期间,她一个人住在东京的公寓里,每晚都要反复确认门锁好了没有。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她做这些事,会有一 个家让她感到如此安稳。 流川枫关灯上床,习惯性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鎏汐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流川。”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给我这样的生活。”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是我要谢谢你。”《 》 85-89 第86章 周三下午三点,鎏汐坐在主任办公室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是25床患者的父母。患者是个十七岁的体操运动员,训练时肩关节脱臼合并韧带损伤,鎏汐上周给她做了修复手术。术后恢复良好,本来明天就可以出院。 但今天早上,患者突然说肩膀疼得厉害。复查片子显示没有问题,但女孩坚持说疼痛剧烈,甚至拒绝康复师碰她的肩膀。 “鎏医生,我们不是不相信你。”患者的父亲开口,语气还算克制,但脸色很难看,“但手术前你说得很清楚,这是个常规手术,恢复期短。现在孩子疼成这样,是不是手术出了什么问题?” “片子您也看了,手术很成功。”鎏汐尽量保持专业语气,“术后疼痛是正常的,每个人的痛阈不同……” “痛阈?”母亲打断她,声音尖了起来,“我女儿是国家队的苗子,从小训练受伤从来没喊过疼!现在疼得晚上睡不着,你跟我说是痛阈问题?” 鎏汐深吸一口气:“可能是术后粘连,或者心理因素……” “心理因素?”母亲站起来,“你的意思是她装病?她为什么要装病?明年就要选拔了,她比谁都急着恢复训练!” 主任在旁边打圆场:“两位家长,鎏医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先安排个会诊,请康复科和心理科的医生一起看看……” “我们要求转院。”父亲冷冷地说,“去北京,找更权威的专家。如果真的是手术问题,我们会追究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鎏汐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缩,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可以,我帮您办转院手续。” 家长离开后,主任叹了口气:“鎏医生,你别往心里去。这种家属我见多了,孩子受伤,他们比谁都焦虑。” “我知道。”鎏汐说,“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她突然这么疼。片子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了三遍,确实没问题。”主任拍拍她的肩,“先下班吧,明天再说。对了,运动损伤专科的筹备会改到周五了,你准备一下材料。” 鎏汐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阴了。上海初冬的风很冷,钻进大衣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流川枫:“下班了吗?我和阳阳在医院门口。” 鎏汐抬头,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 阳阳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看见妈妈,立刻笑起来,伸出小手:“妈——妈——” 他已经十个月了,能清楚地发出“妈妈”的音,但“爸爸”还只会“ba-ba”。流川枫为此有点郁闷,但鎏汐说这是因为“妈妈”的音更容易发。 “怎么了?”流川枫从后视镜里看她,“脸色这么差。” “没事。”鎏汐系上安全带,“就是有点累。” 流川枫没再追问,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阳阳在后座咿咿呀呀地说话,鎏汐勉强回应着,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回到家,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流川枫让鎏汐先去洗澡,自己喂阳阳吃饭。等鎏汐洗完澡出来,阳阳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地垫上玩积木。 “吃饭吧。”流川枫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鎏汐爱吃的。但她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吗?”流川枫问。 “不饿。”鎏汐说,“你吃吧,我去陪阳阳。” 她走到地垫边坐下,阳阳立刻爬过来,把一块积木塞进她手里。鎏汐接过,勉强笑了笑:“谢谢阳阳。” 但阳阳似乎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对,他停下来,歪着小脑袋看鎏汐,然后爬到她腿上,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动作让鎏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阳阳也不闹,就让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鎏汐平时哄他睡觉时的动作。 流川枫走过来,在地垫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等。 等鎏汐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工作上遇到事了?” 鎏汐点头,还抱着阳阳。小家伙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患者家属要转院,说我手术有问题。”她哑声说,“但片子显示手术很成功,我检查了三遍,真的没问题。” 流川枫静静听着。 “那个女孩才十七岁,很有天赋。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她的职业生涯,我……”鎏汐说不下去了。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流川枫问。 “做了。血常规、炎症指标、影像学复查,都正常。” “那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有责任?” 鎏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因为她是我的患者。如果她真的疼,一定有原因,我没找到,就是我的问题。”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NBA,每个球员都会经历伤病。有些伤,医学检查查不出问题,但球员就是疼得打不了球。你知道我们怎么办吗?” “怎么办?” “请心理医生介入。”流川枫说,“不是球员装病,而是伤病带来的心理创伤会放大疼痛感知。有个队友,脚踝扭伤,医学上早就痊愈了,但他一上场就疼。后来心理医生发现,他潜意识里害怕再次受伤,所以身体用疼痛来阻止他上场。” 鎏汐愣住了。 “你说那个女孩是体操运动员。”流川枫继续说,“这种项目,伤病是家常便饭。但肩关节的伤对体操运动员来说很致命,可能会断送职业生涯。她害怕吗?” 鎏汐回想女孩的病历——确实,这次受伤已经是她两年内的第三次肩部损伤了。前两次保守治疗,这是第一次手术。 “她可能……”鎏汐轻声说,“可能害怕手术失败,害怕再也不能做高难度动作。” “那你就不是手术的问题。”流川枫说,“是心理层面的问题。你是个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这不是你的专业范畴。” 鎏汐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然。 “我怎么没想到……”她喃喃道。 “因为你太负责了,总觉得所有问题都该自己解决。”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但鎏汐,你不是超人。有些事,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阳阳在鎏汐怀里动了动,流川枫伸手把他接过来:“我抱他去睡,你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鎏汐点头,起身去了浴室。热水冲刷下来时,她才感觉到这一整天的疲惫。肩膀僵硬,脖子酸痛,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洗完澡出来时,流川枫已经安顿好阳阳,正在厨房热牛奶。 “喝点热的,助眠。”他把杯子递给她。 两人坐在沙发上,鎏汐小口喝着牛奶,流川枫坐在她身边,手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膀和后颈。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说。 “不用,你还要带阳阳……” “王阿姨明天全天在。”流川枫打断她,“我陪你去,跟那个女孩聊聊。” “你能聊什么?” “聊聊受伤,聊聊恐惧,聊聊怎么克服。”流川枫说,“这些我经历过,可能比医生说的更有用。” 鎏汐转头看他。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 “流川,”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天,鎏汐和流川枫一起去了医院。他们先去了主任办公室,把 流川枫的想法说了。主任沉吟片刻:“有道理。我联系心理科,安排个会诊。” “我想先和她谈谈。”流川枫说,“以曾经受过伤的运动员的身份。” 主任看了看鎏汐,鎏汐点头:“让他试试吧。” 女孩的病房在运动损伤病区的尽头。流川枫敲门进去时,女孩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流川枫?”她坐起来,声音有些抖。 “我是。”流川枫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鎏医生是我太太。听说你肩膀疼,我来看看。” 女孩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职业生涯受过三次大伤。”流川枫直接切入正题,“左膝前交叉韧带撕裂,右肩盂唇损伤,还有一次腰椎间盘突出。每次受伤,我都害怕——害怕再也打不了球,害怕回不到以前的水平。”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最后一次受伤时,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流川枫继续说,“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就算成功了,也可能永远恢复不到巅峰状态。我那段时间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自己在球场上跑不动,跳不起来。” “那……后来呢?”女孩小声问。 “后来我做了手术,然后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康复。”流川枫说,“最难的其实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心理上的恐惧。每次做康复训练,我都害怕那个动作会让旧伤复发。有时候明明不疼,但脑子里就是觉得疼。” 女孩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流川枫的声音很平静,“怕手术失败,怕以后再也不能做环转,怕职业生涯就此结束。但你知道吗?越是怕,身体就越紧张,疼痛感就越强。这不是装病,这是身体在保护你,用疼痛提醒你:小心,别再受伤了。”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疼……” “我知道。”流川枫点头,“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逃避疼痛,而是告诉你的身体:我听见了,我会小心的,但我还是要继续前进。”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这是我术后第四个月的康复训练,你看。” 视频里,流川枫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做着肩关节的稳定性训练,动作很慢,很小心,额头上全是汗。 “那时候我也疼。”流川枫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克服这份恐惧,我就再也回不到球场了。” 女孩看着视频,眼泪流得更凶,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而是因为被理解。 “我可以……我可以试试吗?”她小声问。 “当然。”流川枫收起手机,“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诚实地告诉康复师,哪里疼,为什么疼,是肌肉疼还是关节疼,是活动时疼还是静止时疼。不要硬撑,但也不要因为害怕而夸大疼痛。” 女孩点头。 流川枫站起身:“我会让鎏医生安排心理科医生来和你聊聊。记住,害怕不可耻,承认害怕才是勇敢的开始。” 他走出病房时,鎏汐在门口等他。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眼睛有点红。 “走吧。”流川枫牵起她的手,“剩下的交给专业人士。” 那天下午,心理科医生和康复师一起为女孩制定了新的康复计划。鎏汐全程参与,但这次她不再焦虑,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找到了问题的真正所在。 晚上回家时,鎏汐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她甚至主动下厨,做了流川枫爱吃的咖喱饭。 吃饭时,阳阳坐在高脚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往嘴里送饭,虽然一半都掉在了围兜上。鎏汐看着,忍不住笑了。 “笑了。”流川枫说,“今天第一次看见你笑。” “对不起。”鎏汐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流川枫给她夹了块土豆,“明天会好的。” “嗯。”鎏汐点头,“会好的。” 饭后,两人一起给阳阳洗澡。小家伙在水里扑腾,溅了他们一身。鎏汐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擦干,而是任由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来,和阳阳一起笑。 等阳阳睡了,鎏汐靠在流川枫怀里,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片子是部老喜剧,并不好笑,但谁也没在意。 “流川。”鎏汐忽然说。 “嗯?” “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还在钻牛角尖。”她转身,面对着他,“谢谢你总是知道怎么帮我。” 流川枫低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柔得不可思议:“鎏汐,你知道吗?在NBA时,每次我打得不好,你也是这样帮我的。你从不跟我说‘没事,下次加油’,你会跟我一起看录像,分析问题,找到解决办法。” “那不一样……” “一样。”流川枫打断她,“夫妻就是这样,你在你的领域帮我,我在我的领域帮你。我们不是谁依赖谁,而是互相支撑。”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凑上去吻他。 紫原敦的电话打到流川枫手机上时,是上海友谊赛结束后的第二个晚上。鎏汐正在给阳阳喂最后一口辅食,流川枫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流川,是我。” 流川枫愣了一下:“紫原?” “嗯。我在上海,比赛刚结束。青峰说你在这里定居了,给了我地址。”紫原敦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慵懒,“能去看看你们吗?” 流川枫看了眼日历:“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好啊。”紫原顿了顿,“你太太和孩子都在家?” “在。” “那我带点礼物。” 挂了电话,流川枫对鎏汐说:“紫原明天来。” “紫原敦?”鎏汐放下勺子,阳阳立刻伸手去抓空碗,被她轻轻按住,“那个两米多的中锋?” “他现在两米零八了。”流川枫说,“去年体测的数据。” 鎏汐想象了一下一个两米零八的男人站在他们家客厅里的画面:“我们的天花板……够高吧?” 流川枫难得地笑了:“应该够。” 第二天下午,流川枫提前结束了青训营的训练——今天是基础运球课,十个七八岁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篮球高。他耐心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直到他们能连续运球二十次不掉。 回家路上,他拐去超市买了些食材。紫原的食量他是知道的,高中时就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份,现在打了职业联赛,消耗更大。 到家时,鎏汐已经带着阳阳从医院回来了。小家伙最近在长牙,情绪不太稳定,鎏汐正抱着他在客厅里踱步。 “我来吧。”流川枫放下购物袋,洗了手,接过阳阳。 第87章 阳阳一到爸爸怀里就安静了些,把小脸贴在他肩上,哼哼唧唧地磨牙。 “疼吗?”流川枫低声问,手指轻轻按摩着阳阳的牙龈。 阳阳含糊地“嗯”了一声,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牙胶冰一下再给他。”鎏汐从冰箱里拿出牙胶, “我去准备晚餐。” 六点半,门铃响了。 流川枫抱着阳阳去开门。门外的紫原敦比他记忆中更壮实了,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礼品袋,几乎有半个阳阳那么大。 “进来。”流川枫侧身。 紫原低头走进来——他进门时确实需要低头,虽然天花板够高,但门框对他来说有点矮。他换鞋的动作有点笨拙,那双五十二码的篮球鞋放在玄关,像两只小船。 “这是阳阳?”紫原直起身,目光落在流川枫怀里的宝宝身上。 “嗯,十一个月了。”流川枫说。 紫原走近两步,弯下腰仔细看。阳阳也睁大眼睛看他——这个叔叔好高好大,像动画片里走出来的巨人。 “像你。”紫原直起身,“眼睛特别像。” 鎏汐从厨房出来,看见紫原,也愣了一下。虽然流川枫提前说过紫原的身高,但亲眼见到还是有点震撼。 “紫原选手,欢迎。”她笑着说,“快请坐。” 紫原点点头,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给宝宝的。” 鎏汐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泰迪熊玩偶,毛茸茸的,系着红色领结。 “这……太大了。”鎏汐哭笑不得。 “不大。”紫原认真地说,“等他会走了,可以骑着玩。” 流川枫把阳阳放在爬行垫上,小家伙立刻被那只大熊吸引了,爬过去,抱着熊腿试图站起来——当然没成功,一屁股坐回垫子上。 紫原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明显往下沉了一截。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电视柜上的奖杯和墙上的合照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家很温馨。”他说。 “刚安顿下来。”流川枫给他倒了杯水,“比赛怎么样?” “赢了十五分。”紫原接过水杯,在他巨大的手里,普通的水杯像玩具,“中国队没上主力,算是友谊赛。不过那个年轻的中锋不错,二十一岁,有潜力。” “王哲林?” “嗯。脚步灵活,手感柔和,就是防守还要练。”紫原喝了口水,“青峰说你在做青训营?” “刚开始。”流川枫在对面坐下,“教小孩子基本功。” “适合你。”紫原说,“你基本功扎实。” 两人聊起了篮球——日本B联赛的变化,NBA新赛季的格局,国际篮联的新规则。鎏汐在厨房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术语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日本,她也经常听流川枫和队友们这样聊天。 只是那时他们聊的是高中联赛,是冬季杯,是全国大赛。现在聊的是职业联赛,是国家队,是世界排名。 时间真的过去了。 晚餐准备好了,鎏汐做了日式火锅,考虑到紫原的食量,她准备了平时的三倍分量。紫原看见满桌的食材,眼睛亮了亮。 “我开动了。”他双手合十,然后拿起筷子。 吃饭时,紫原的话多了起来。他讲起在日本联赛的经历——如何从替补打到主力,如何在关键时刻绝杀对手,又如何因为体重问题被教练要求减重。 “我最讨厌减重。”紫原皱着眉,“每天吃水煮鸡胸肉和蔬菜,简直是一种折磨。” “但你现在体型保持得很好。”流川枫说。 “那是现在。”紫原夹起一片肥牛,“赛季期间可以稍微放松点。休赛期又要开始地狱式训练了。” 他看向流川枫:“你呢?退役后还打球吗?” “偶尔。”流川枫说,“带青训营的时候会示范动作,但强度不大。膝盖受不了。” 紫原点点头:“我懂。我的脚踝也有旧伤,阴雨天就疼。” 阳阳坐在流川枫旁边的儿童餐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碗南瓜粥。他拿着小勺子,努力地往嘴里送,虽然一半都洒在了围兜上。 紫原看着他,忽然问:“他会走路了吗?” “还不会,但能扶着站一会儿。”流川枫说,“医生说一岁左右应该会走。” “真好。”紫原说,语气里有些感慨,“我妹妹的孩子也差不多大,上次回去,已经会叫叔叔了。” “你妹妹结婚了?”鎏汐问。 “嗯,去年。”紫原又夹了片肉,“嫁给了个小学老师,很普通的男人,但对她很好。我爸妈很高兴。” 火锅冒着热气,房间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的交谈声。阳阳吃饱了,开始不耐烦地扭动,流川枫把他抱出来,让他坐在地垫上玩。 紫原看着流川枫熟练地给阳阳擦脸擦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流川,”他忽然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流川枫抬头:“是吗?” “高中的时候,你眼里只有篮球。”紫原说,“现在……”他指了指阳阳,“现在你眼里有他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试图爬走的阳阳轻轻拉回来。 “这是好事。”紫原继续说,“我们那时候都太执着于篮球了,觉得那是全世界。现在想想,篮球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流川枫看向他:“你后悔打篮球吗?” “不后悔。”紫原摇头,“篮球给了我很多——朋友、荣誉、生活的意义。但我也开始想,退役后要做什么。不可能打一辈子球。” “你想过?” “想过开个甜品店。”紫原说,“我其实很喜欢做甜点,只是以前没时间。退役后,也许在东京开个小店,卖蛋糕和冰淇淋。” 鎏汐笑了:“那一定会很受欢迎。” “希望吧。”紫原难得地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现在还能打,想再打几年,也许能参加下一次奥运会。” 吃完饭,紫原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他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鎏汐不让他洗,只让他把碗筷拿到厨房。 “我来洗。”流川枫说,“你陪紫原坐会儿。” 鎏汐和紫原回到客厅,阳阳正坐在地垫上,抱着那只大熊的腿啃——他在磨牙,见什么都想咬。 “他长牙了?”紫原问。 “嗯,长了四颗,还有两颗在冒。”鎏汐说,“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晚上经常醒。” “辛苦。”紫原说,“我妹妹也这么说,带孩子比打球累。” “但值得。”鎏汐看着儿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学会新技能,那种成就感是别的比不了的。” 紫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鎏医生,谢谢你。” 鎏汐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流川身边。”紫原说得很认真,“高中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流川会一辈子单身。他太专注篮球了,眼里看不见别的。但现在……”他看了眼厨房的方向,“现在他很好,很幸福。这有你的功劳。” 鎏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流川枫洗好碗出来时,阳阳已经困了。他抱着鎏汐的脖子,眼睛半闭不闭的。 “该睡了。”流川枫说。 “我抱他去睡。”鎏汐起身,“你们聊。” 她抱着阳阳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流川枫和紫原。 “她很适合你。”紫原说。 “我知道。”流川枫说。 紫原看了眼时间:“我也该走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回日本。” 流川枫送他到门口。紫原弯腰穿鞋时,忽然问:“流川,你还想打球吗?不是职业比赛,就是……打球。” “偶尔会想。”流川枫诚实地说,“但不想回到那种生活了。现在这样很好。” “那就好。”紫原直起身,“人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下,什么时候该开始新生活。” 他伸出手,流川枫握住。那只手巨大、有力,手心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茧。 “保重。”紫原说。 “你也是。” 门关上后,流川枫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能听见卧室里鎏汐轻声哼歌的声音,那是她在哄阳阳睡觉。 他走回客厅,开始收拾阳阳散落一地的玩具。那只巨大的泰迪熊靠墙站着,几乎和儿童餐椅一样高。 鎏汐从卧室出来时,看见流川枫正对着那只熊发呆。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想紫原说的话。”流川枫转身,“他说我变了。” “你是变了。”鎏汐走到他身边,“变得更好了。” “你不怀念以前的我吗?那个眼里只有篮球的流川枫?” 鎏汐摇头:“我爱的从来不是那个‘篮球天才流川枫’,我爱的是你。无论你是打球还是退役,是专注篮球还是照顾家庭,都是你。” 流川枫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而且,”鎏汐笑了,“现在的你会做饭、会换尿布、会半夜起来哄孩子,比只会打球的你实用多了。” 流川枫也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两人就这样站在客厅里,周围是散落的玩具,墙上是他们的合照,空气里还残留着火锅的味道。 “明天周五。”流川枫说,“我带阳阳去青训营,你要不要来看?孩子们很可爱。” “好。”鎏汐靠在他肩上,“去看看流川教练的风采。” 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重逢,有人告别。但对流川枫和鎏汐来说,这里已经是家——一个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喧嚣,都能让他们感到安宁的地方。 紫原的来访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这些年的变化。从青涩的少年到沉稳的成人,从单一的追求到丰富的人生,从两个人到三个人。 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流川枫低头,吻了吻鎏汐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鎏汐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 阳阳周岁生日前的那个周末,流川枫一个人在书房待到深夜。 鎏汐凌晨一点起来喝水时,看见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她推门进去,流川枫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编辑软件,密密麻麻的时间轴和轨道。 “还 没睡?“她轻声问。 流川枫抬头,眼睛里有血丝:“快了。你先睡。” 鎏汐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是阳阳出生那天在产房的画面。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抱给流川枫,他的手抖得厉害,接过来的动作笨拙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玻璃。 “这是……”鎏汐愣住了。 “我让护士帮忙录的。”流川枫说,“当时想着,这么重要的时刻,应该记录下来。” 鎏汐看着屏幕。画面里,她疲惫地躺在病床上,流川枫抱着刚出生的阳阳走到她身边,俯身吻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怎么不知道?”她问。 “你那时候太累了。”流川枫点击暂停,“后来就忘了告诉你。” 他继续播放。视频跳到了阳阳满月那天,流川枫抱着他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浦东的晨光。阳阳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然后是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每一次重要的成长节点都被记录下来: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稳,第一次爬行,第一次发出“妈妈”的音,第一次长牙,第一次扶站。 鎏汐看着这些画面,忽然意识到,流川枫在这过去的一年里,不仅是个称职的爸爸,还是个忠实的记录者。那些她因为工作忙碌而错过的瞬间,都被他用镜头留住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她问。 “随时。”流川枫说,“手机就放在手边,看到就拍。有些是视频,有些是照片,我后期整理到一起。” 视频的最后一段是前几天拍的。阳阳扶着茶几,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流川枫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伸出手:“阳阳,来爸爸这里。” 阳阳犹豫了几秒,然后松开扶着茶几的手,摇摇晃晃地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虽然只有一小步,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立刻又爬起来,再次尝试。 鎏汐记得那天,她下班回家时,流川枫兴奋地告诉她阳阳会走路了。但她没想到,他完整地记录下了这个过程。 “明天生日宴上放?”她问。 “嗯。”流川枫保存文件,“想给大家看看阳阳这一年的成长。” 鎏汐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们的生活记录得这么好。”鎏汐轻声说,“有时候工作太忙,我总怕错过阳阳的成长。但现在看到这些,我觉得我什么都没错过。”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我们什么都没错过。” 阳阳的周岁宴定在周六中午,请了鎏汐科室的几个同事,还有他们在上海认识的几个朋友——主要是青训营里其他孩子的家长,以及小区里几个经常一起带孩子的邻居。 鎏汐原本想订酒店,但流川枫说在家里办更有意义:“这是阳阳的第一个生日,应该在家里过。” 于是周六一早,家里就热闹起来。王阿姨来帮忙准备食物,流川枫负责布置客厅——他买了很多气球和彩带,还有一张“Happy1stBirthday”的横幅。 阳阳显然被这种热闹的气氛感染了,一早就很兴奋。他穿着鎏汐特意买的红色小唐装,坐在儿童餐椅上,看着爸爸吹气球,小手兴奋地拍着。 十一点,客人陆续到了。张医生第一个来,带来了一个医学模型玩具——是个可以拆装的人体骨架,虽然阳阳现在还玩不了,但鎏汐很喜欢。 “等他大一点,可以教他认识骨骼结构。”张医生笑着说,“说不定将来子承母业。” 然后是青训营的家长们,带着各自的孩子。最大的孩子十二岁,看见流川枫还有点拘谨:“流川教练好。” “放松点,今天是来玩的。”流川枫难得地温和,“那边有零食和饮料,自己拿。” 阳阳被这么多陌生人围着,一开始有点紧张,紧紧抓着鎏汐的衣服。但很快,他就被那些色彩鲜艳的礼物吸引了,试探性地爬过去,摸了摸最近的礼物盒。 “可以拆吗?”一个家长问。 “拆吧。”流川枫说,“本来就是给他玩的。” 阳阳坐在一堆礼物中间,鎏汐帮他拆。有绘本,有积木,有会唱歌的玩具车,还有一套小小的篮球服——那是青训营的家长送的,背后印着“11”号,和流川枫当年的号码一样。 “等他再大点,可以来青训营玩。”那个家长说,“从娃娃抓起。” 流川枫看着那件小小的球衣,眼神柔和:“好。” 午餐是自助形式,王阿姨做了中西合璧的菜品。大人们边吃边聊,孩子们在客厅里玩耍。阳阳被鎏汐抱着,好奇地看着这个热闹的场面。 饭后,流川枫端出生日蛋糕——是订做的篮球造型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 “阳阳,许愿。”鎏汐握着他的小手,对着蜡烛。 阳阳当然不懂什么是许愿,他只是盯着那个燃烧的小火苗,眼睛瞪得圆圆的。流川枫帮忙吹灭蜡烛,客厅里响起掌声。 然后,流川枫走到电视机前:“给大家看个视频。” 他连接了笔记本电脑,按下播放键。 客厅的灯光暗下来,屏幕上出现产房的画面。鎏汐的同事们安静下来,专注地看着。 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播放,从阳阳出生到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每个重要的成长瞬间都配有简单的字幕说明日期。背景音乐是流川枫选的,是一首温柔的钢琴曲。 鎏汐看着这些画面,眼眶开始发热。她看见自己抱着刚出生的阳阳,脸上满是疲惫却幸福的笑容;看见流川枫第一次给阳阳换尿布时的手忙脚乱;看见阳阳第一次对她笑;看见他长出第一颗牙;看见他第一次爬向自己…… 那些日常的、平凡的瞬间,被串联起来后,竟然如此动人。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是鎏汐和流川枫的合照。照片是在他们上海的家里拍的,鎏汐抱着阳阳,流川枫从身后环住他们俩,三人都看着镜头笑。 那是上个月,阳阳十一个月时拍的。 钢琴曲还在继续,流川枫的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直接又真诚的语气。 “鎏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谢你,让我的退役生活充满温暖。谢谢你为我生下这么可爱的宝宝。” 鎏汐的眼泪掉下来。她捂住嘴,但肩膀在颤抖。 “这一年,我看着阳阳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大到会爬、会站、会叫妈妈。每次看到他,我都在想,这是我太太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流川枫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继续: “很多人问我,退役后会不会后悔。我想说,不后悔。因为退役让我有时间陪伴你们,见证阳阳成长的每一个瞬间。这是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珍贵的荣耀。” 鎏汐的同事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往后余生,我们一起陪伴阳阳长大,一起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流川枫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客厅的每个角落,“鎏汐,我爱你。阳阳,爸爸爱你。” 视频结束了,客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看着鎏汐。她满脸泪水,妆都花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流川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温柔,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然后他俯身,深深吻住她。 这个吻很长,很安静。客厅里先是寂静,然后响起掌声——先是张医生,然后是其他同事,然后是所有的客人。掌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 鎏汐回应着这个吻,双手环住流川枫的脖子。她能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也能尝到他唇间的温暖。 当他们分开时,鎏汐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你……”她声音哽咽,“你什么时候录的那些话?” “上周。”流川枫说,耳朵有点红——鎏汐发现,他紧张或者不好意思时,耳朵会红,“录了很多遍,都不满意。最后就说了最想说的。” 鎏汐抱紧他:“很好,特别好。” 阳阳似乎被爸爸妈妈的情绪感染,伸出手要抱。流川枫把他抱过来,一家三口拥在一起。 “生日快乐,阳阳。”流川枫低声说。 阳阳好像听懂了,咧开嘴笑,露出八颗小牙。 宴会继续,但气氛更加温馨了。鎏汐的同事们围着她,说着羡慕的话;青训营的家长们和流川枫聊着育儿经验;孩子们在客厅里追逐玩耍。 下午三点,客人陆续离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阿姨收拾完厨房也走了,留下他们一家三口。 阳阳玩了一天,累得在流川枫怀里睡着了。流川枫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婴儿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抓着那件小篮球衣的一角。 鎏汐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她躺在产房里,忍受着阵痛,流川枫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时她无法想象,一年后的今天会是这样的场景。 流川枫安顿好阳阳,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累了?”他问。 “有点。”鎏汐说,“但很开心。” 两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满地都是拆开的礼物和彩带的碎片,但他们谁也没急着收拾。 “那个视频,”鎏汐靠在流川枫肩上,“我没想到你会做这些。” “我想让你知道,”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这一年,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我知道。”鎏汐转头看他,“流川,这一年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一年。有阳阳,有你,有我们的家。”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上海的黄昏很美,天际线被染成橙红色,然后慢慢变成深蓝。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安静的客厅里。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在这个家里,只有他们平缓的呼吸声,和阳阳在隔壁房间细微的鼾声。 “老婆。”流川枫忽然说。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组建这个家。” 鎏汐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夜里的海,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们是一家人。”她轻声说,“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的收看!到此,本文一周目完 第88章 鎏汐盯着验孕棒上那两条清晰的红线,在洗手间里站了整整五分钟。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陶瓷洗手池里,发出规律而遥远的“滴答”声。窗外的上海正下着初夏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陆家嘴的天际线。 她三十七岁了。阳阳刚满三岁,上个月才送进小区的双语幼儿园。流川枫的青训营步入正轨,第三期招了三十个孩子,他忙得每天晚饭时都在回家长信息。而她,上周刚接到通知,外科副主任的晋升公示期结束,任命文件下周就会下来。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此刻她手里这根验孕棒。 鎏汐慢慢在洗手池边坐下。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寒意。她算了算日子,上次月经是两个月前,最近总觉得疲惫,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想到…… 门被轻轻敲响,阳阳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妈妈,你在里面好久了。” 鎏汐深吸一口气,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打开门。阳阳仰着小脸看她,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那是紫原送的那只大泰迪熊的缩小版,阳阳睡觉时一定要抱着。 “妈妈上厕所。”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弯腰抱起儿子,“爸爸呢?” “在厨房做饭。”阳阳搂住她的脖子,“今天吃意大利面,爸爸说的。” 鎏汐抱着阳阳走到客厅。流川枫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背对着他们。他系着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那是鎏汐三年前买的,说蓝色衬他眼睛。锅里传来番茄和罗勒的香味,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回来了?”流川枫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手术不顺利?” “顺利。”鎏汐把阳阳放在爬行垫上——虽然阳阳早就会跑了,但他们还是习惯这么叫那块区域,“就是术后交接花了点时间。”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流川枫的背影。他的头发比退役时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有几缕散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肩胛骨的线条在棉质T恤下清晰可见——即使退役三年,他还是保持着运动员的习惯,每周三次力量训练,两次有氧。 “妈妈,”阳阳爬到她腿上,“幼儿园明天有运动会,老师说爸爸妈妈都要来。” “妈妈明天有手术。”鎏汐下意识地说,然后看见儿子眼中的失望,立刻改口,“但妈妈会尽量赶过去,好吗?” “爸爸说你会来的。”阳阳认真地说,“爸爸从不骗人。” 流川枫端着两盘意大利面走过来,听见这话,看了鎏汐一眼:“明天那个手术不是下午三点就结束?” “如果顺利的话。”鎏汐接过盘子,“但你知道,手术时间说不准。” 流川枫在她身边坐下,把阳阳抱到自己腿上,开始喂他吃饭。阳阳现在已经会自己吃了,但流川枫还是喜欢喂他,说“趁他还愿意让我喂的时候多喂喂”。 “尝尝,”流川枫把一叉子面递到鎏汐嘴边,“新学的配方,加了帕尔玛干酪。” 鎏汐张口吃了。面条煮得恰到好处,酱汁浓郁,干酪的咸香在口中化开。她本该觉得美味,但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冲向洗手间。 吐出来的只有刚才那口面,和中午几乎没怎么吃的沙拉。鎏汐撑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眶忽然红了。 这不 是第一次了。这一周,她每天早上刷牙都会干呕,中午看见油腻的食物就没胃口,下午总是犯困,有次甚至在值班室趴着睡着了,还是护士叫醒她的。 “鎏汐?”流川枫的声音在门外,带着担忧,“怎么了?面不好吃?” 鎏汐打开门。流川枫站在门口,阳阳跟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眼睛里写满不安。 “妈妈生病了吗?”阳阳问。 “没有。”鎏汐蹲下,握住儿子的小手,“妈妈只是……胃不太舒服。”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太了解她了——在一起十五年,结婚十年,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阳阳,去客厅玩一会儿。”流川枫说,“爸爸和妈妈说几句话。” 阳阳听话地跑开了。流川枫关上洗手间的门,空间顿时变得狭小。 “多久了?”他直接问。 “什么?” “这种症状。”流川枫看着她,“你上周开始就没胃口,每天早上在洗手间待很久。我以为你是工作压力大,但现在看来不是。” 鎏汐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那团纸巾。她能感觉到验孕棒硬硬的边缘。 “流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可能……怀孕了。” 流川枫愣住了。他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然后,震惊、喜悦、担忧——一系列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你确定?” “验孕棒是阳性。”鎏汐从口袋里拿出那团纸巾,展开,露出里面的验孕棒,“但我还没去医院确认。” 流川枫接过验孕棒,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动,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想要吗?” “我不知道。”鎏汐诚实地说,“我三十七岁了,流川。高龄产妇,风险很高。而且我刚升副主任,工作……” “工作可以调整。”流川枫打断她,“风险我们可以一起面对。问题是,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曾经在球场上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和坚定。她知道,如果她说“不”,他会支持她;如果她说“是”,他会用尽全力保护她和孩子。 “我想。”她听见自己说,“但是害怕。” 流川枫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鎏汐的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番茄酱和须后水的味道。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却很稳,“有我在。医生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工作能减就减,不能减我帮你分担。鎏汐,我们一起面对。”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指节泛白。 “可是阳阳还小,你需要管青训营,我要工作……” “这些都能解决。”流川枫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听着,鎏汐。我们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了,我们有经验,有资源,有彼此。只要你想,我们就留下这个孩子。如果你不想,我们就……” “我想。”鎏汐重复,这次更坚定,“我想要这个孩子。” 流川枫看着她,然后笑了——那是真正开心的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 “那我们明天去医院。”他说,“先确认,然后听医生的建议。该做的检查都做,该注意的都注意。” 鎏汐点头。心里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但另一种担忧又浮上来。 “怎么跟阳阳说?”她问。 “实话实说。”流川枫牵着她走出洗手间,“告诉他,他要当哥哥了。” 阳阳正坐在地垫上拼乐高,看见他们出来,立刻爬起来:“妈妈好了吗?” “好了。”鎏汐在他身边坐下,“阳阳,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肚子里可能有了一个小宝宝。”鎏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阳阳可能要当哥哥了。” 阳阳眨了眨眼睛,看看鎏汐的肚子,又看看流川枫:“小宝宝?像幼儿园小王老师肚子里那种?” “对。”流川枫在他身边坐下,“以后阳阳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要当大哥哥,照顾小宝宝。” 阳阳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问:“小宝宝会玩我的玩具吗?” “会。”鎏汐笑了,“但阳阳可以教他玩。” “那他会抢我的兔子吗?”阳阳抱紧怀里的毛绒兔。 “妈妈再给他买一个。”流川枫说,“每个人都有。” 阳阳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头:“那好吧。我会教他拼乐高,还会分他吃饼干。” 鎏汐和流川枫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鎏汐洗完澡出来时,流川枫已经哄睡了阳阳。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看着窗外的雨夜。 鎏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他的背很宽,很暖,能感觉到肌肉在薄薄的家居服下微微紧绷。 “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流川枫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想你怀孕会不会辛苦,想工作怎么调整,想怎么才能让你轻松一点。” “你不高兴吗?”鎏汐抬头看他,“又有一个孩子。” “高兴。”流川枫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但更担心你。鎏汐,你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孩子是礼物,但你是那个送礼物的人。我不能让你有危险。” 鎏汐的眼睛又湿了。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 “我会小心的。”她说,“而且有你在,我不怕。” 流川枫抱紧她。雨还在下,远处外滩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这个城市总是很忙,很吵,但在这个二十楼的公寓里,时间似乎慢了下来。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流川枫说,“青训营的课我调一下时间。” “不用,我自己……” “我陪你去。”流川枫的语气不容商量,“这种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 鎏汐没再反对。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手掌在自己背上的温度。 这一夜,他们很晚才睡。躺在床上时,流川枫的手轻轻覆在鎏汐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但里面可能已经有了一个新生命。 “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鎏汐轻声问。 “都好。”流川枫说,“健康就好。” “如果是女孩,你会宠坏她的。” “我会。”流川枫承认,“但我会教她打篮球,让她比男孩还强。” 鎏汐笑了。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流川枫也在笑。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头发,“明天还要早起。” “嗯。”鎏汐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13-03-2212:45:33~2023-06-2820:2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君山的鼠吱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清晨六点半,鎏汐睁开眼睛时,胃里熟悉的翻涌感已经涌了上来。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流川枫。推开卫生间的门,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怀孕七周了,孕吐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她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镜中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流川枫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又看向空荡荡的床边。 “又不舒服?”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鎏汐从卫生间出来,勉强笑了笑:“老样子。你再睡会儿,我去医院。” “等会儿,”流川枫坐起身,揉了揉头发,“我送你。” “不用,你今天不是要带儿子去参加亲子篮球课吗?”鎏汐走到衣柜前,挑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这个早晨。 流川枫已经下了床,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那个可以改期。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的,”鎏汐转过身,踮脚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我晚上早点回来,好吗?” 流川枫沉默地看着她穿好衣服,看着她在梳妆台前简单化了个淡妆,试图遮盖住脸上的疲惫。他知道劝不住她——鎏汐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至少让我开车送你。”他最终妥协。 鎏汐点点头,将孕检报告单小心地放进包的内层。那张薄薄的纸,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 鎏汐换上白大褂,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别上外科副主任的工作牌。金属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昨天下午刚发的,就在她拿到孕检报告的三小时之后。 “恭喜啊,鎏副主任!”护士长林姐迎面走来,笑着拍拍她的肩,“全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实至名归!” 鎏汐扯出一个笑容:“谢谢林姐。” “不过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林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又熬夜看病例了?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鎏汐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晋升名单的公示还没撤下,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本该是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此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三台疑难手术的术前讨论记录、科室下季度排班表、实习医生培养计划、还有三份需要她审批的科研立项申请。鎏汐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 下,刚翻开第一份文件,手机就震动了。 是妇产科刘主任的微信:“小鎏,你的血检报告出来了,孕酮偏低,需要密切关注。今天下午有空吗?过来一趟,我们详细谈谈孕期注意事项。” 鎏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回复:“好的刘主任,我下午三点过来。”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科室主任陈教授。这位年近六十的外科泰斗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 “鎏汐,有个紧急情况。” 鎏汐立刻站起身:“陈主任,您说。” “23床的病人,昨晚突发急性主动脉夹层,”陈教授将病历递给她,“情况很危险,需要尽快手术。但病人有严重的冠心病史,去年才做过支架植入,麻醉风险极高。” 鎏汐迅速翻阅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主动脉夹层是心血管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死亡率极高,再加上病人复杂的基础病史…… “家属同意手术了吗?” “同意了,但要求主刀医生必须是经验最丰富的,”陈教授看着她,“我想来想去,这个病人只有你能接。” 鎏汐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七周,正是胚胎发育的关键期。长时间站立、精神高度紧张、手术中可能接触的辐射和药物…… “主任,我——”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突然,”陈教授打断她,语气温和了些,“但这个病人情况特殊,家属指名要你。而且……”他顿了顿,“这是你晋升副主任后的第一台高难度手术,全院上下都看着。”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鎏汐听懂了。这是考验,也是立威的机会。外科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地方,新上任的副主任如果连第一台硬仗都不敢接,往后的工作会很难开展。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上午八点。今天需要你完成所有术前准备,和麻醉科、心内科做联合会诊。”陈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你了。对了,晋升晚宴定在下周五,记得把家属也带来。” 陈教授离开后,鎏汐重新坐下,盯着病历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看了很久。直到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她才猛地回过神,从抽屉里翻出叶酸片,就着温水吞下。 中午十二点半,流川枫发来微信:“吃饭了吗?给你带了便当。” 鎏汐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她回复:“在办公室,你上来吧。” 五分钟后,流川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已经换下了早上的家居服,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衫,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运动完洗了澡。 “儿子呢?”鎏汐问。 “送去我妈那儿了,说想奶奶了,”流川枫将保温袋一层层打开,“炖了鸡汤,炒了青菜,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不过排骨我做得淡了些,医生说孕期要控制盐分。” 食物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鎏汐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怎么了?”流川枫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又难受了?” 鎏汐摇摇头,将23床病人的病历推到他面前。 流川枫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你要接这台手术?” “主任亲自指定的。” “他知道你怀孕了吗?” “还不知道,”鎏汐垂下眼睛,“我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说。” 流川枫沉默了。良久,他松开她的手,将汤碗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鎏汐小口喝着鸡汤。流川枫的手艺一直很好,汤炖得清澈鲜甜,但她却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心里堵得慌。 “手术要多久?”流川枫问。 “顺利的话六到八小时。不顺利的话……”鎏汐没说完。 “明天我送你来医院,在休息室等你。” “不用——” “用。”流川枫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鎏汐,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鎏汐抬头看他。流川枫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是她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当年在球场上,他决定要投出决胜球时一样。 她妥协了:“好。” 流川枫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将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多吃点。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准备。” “晚上可能要加班,术前会诊。”鎏汐看了看表,“我三点还要去妇产科一趟。” 流川枫的手顿了顿:“检查?” “嗯,血检结果出来了,有些指标不太理想。”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 “鎏汐,”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医生说风险太大,我们可以——” “我想要这个孩子。”鎏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流川,我想要。” 流川枫看着她眼里的执着,那些劝说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其他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进汤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流川枫绕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鎏汐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些焦虑和恐惧好像暂时被隔绝在外。 “我会安排好的,”流川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家里的事你都不用操心。你只要专心做你的手术,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你会很累……” “以前在NBA,每天训练八小时,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第二天照样打满全场,”流川枫笑了笑,“现在这点事,不算什么。” 鎏汐破涕为笑:“又在炫耀你的运动员体力。” “不是炫耀,是事实。”流川枫松开她,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所以,别担心我。你要担心的,是怎么在当妈妈和当副主任之间找到平衡。” 他重新坐回对面,将筷子递给她:“先吃饭。吃完了,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鎏汐接过筷子,这次终于能正常进食了。鸡汤很暖,排骨软烂入味,青菜清脆爽口。她一口一口吃着,流川枫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偶尔说两句儿子的趣事。 “今天早上,他非要把篮球带进幼儿园,说要教小朋友投篮。” “老师同意了?” “同意了,条件是只能放学后在操场上玩十分钟。” 鎏汐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好像松动了一些。 吃完饭,流川枫收拾好餐具,站起身:“我下午去接儿子,然后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水果?最近应该多吃点富含维生素的。” “橙子吧,”鎏汐也站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路上小心。”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印下一个吻:“你 也是。记得三点去检查,别拖延。” “知道了。” 流川枫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鎏汐走到窗边,看着他走出医院大楼,走向停车场。初秋的阳光很好,他的身影在光下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动了,是麻醉科发来的会诊通知。鎏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那份晋升副主任的文件还摊开着。她拿起那份文件,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 高龄孕妇。外科副主任。23床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儿子的母亲。流川枫的妻子。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份责任,每一个角色都需要她全力以赴。天平的两端都在不断加码,而她站在中间,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下午三点,妇产科门诊。 刘主任看着鎏汐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小鎏,你的孕酮水平比正常值低很多,需要立刻开始保胎治疗。而且你有轻微的贫血,必须加强营养,绝对不能劳累。” “刘主任,我明天有一台大手术……”鎏汐艰难地开口。 刘主任摘下眼镜,严肃地看着她:“几个小时?” “预计六到八小时。” “胡闹!”刘主任将笔重重地拍在桌上,“鎏汐,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长时间站立、精神高度紧张、手术中的辐射风险——这些对早期妊娠的影响,不用我多说吧?” 鎏汐低下头:“我知道。但这台手术,我非做不可。” “为什么?” “因为……”鎏汐抬起头,“因为那个病人的生命,就握在我手里。因为这是我作为外科副主任的第一台高难度手术。因为如果我退缩了,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就没有立场要求我的团队迎难而上。” 刘主任沉默了。同为医生,她太理解这种两难的境地。 良久,她叹了口气:“保胎药必须按时吃,我会给你开一些营养补充剂。手术当天,我会让护士给你准备一个凳子,必要的时候可以坐着操作。另外,手术服里要穿铅围裙,尽量减少辐射暴露。” “谢谢刘主任。” “还有,”刘主任站起身,走到鎏汐面前,握住她的手,“小鎏,记住,你现在不只是医生,也是母亲。一个孩子的生命,和另一个孩子的生命,一样重要。” 鎏汐的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离开妇产科时,鎏汐的手机响了。是流川枫发来的照片:儿子在超市的水果区,正踮着脚试图够到货架顶端的橙子。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他说要亲自给妈妈挑最甜的。” 鎏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 “主任,23床的手术方案,我想再做一次调整。对,增加一个预案,如果术中出现……是,我明白风险,但我想给病人多一层保障。”《 》 第90章【全文完】 第90章 上海的秋天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梧桐叶就黄了大半,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 鎏汐推开诊室窗户时,一片叶子恰好飘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病历本上。她捡起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叶脉——像某种精密的血管网络。 “鎏医生,您今天的第一位预约患者到了。”护士小杨探头进来,“是位日本来的先生,姓青峰,预约的膝关节专项检查。” 鎏汐的手顿了顿。 青峰大辉。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出现在她的工作日程上了。最后一次见,好像还是六年前的东京,一场慈善篮球赛后,流川枫拉着她去和昔日的对手们打招呼。青峰当时刚打完比赛,满头大汗地喝着运动饮料,看见流川枫就笑:“哟,带着家属来视察?” “安排在3号检查室,”鎏汐合上病历,“我十分钟后过去。” “好的。对了鎏医生,”小杨犹豫了一下,“陈主任让我提醒您,下午两点有晋升后的第一次科室管理会议,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 门关上后,鎏汐重新坐下。孕九周了,晨吐的症状稍微缓解了些,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每天定时在下午三点左右涌上来。她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上午两个门诊,下午会议,晚上还要审核三份实习医生的手术报告。 手机震动。流川枫发来一张照片:儿子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用力挥手。下面附了一行字:“他说今天要画一幅画送给还没出生的弟弟妹妹。” 鎏汐笑了笑,回复:“告诉他,妈妈很期待。” 放下手机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但刘主任昨天说,已经能听见胎心了——扑通、扑通,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在努力发芽。 *** 3号检查室里,青峰大辉正坐在检查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膝。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很微妙——肤色还是那种常年户外运动的小麦色,肌肉线条依然凌厉,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也不再是少年时那种肆无忌惮的锋芒。 “青峰先生。”鎏汐走进来,白大褂在身后轻轻摆动。 “鎏医生,”青峰站起身,微微欠身,“麻烦您了。” 他的中文比六年前标准了不少,但语调里还带着关西口音的影子。鎏汐示意他重新坐下,自己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打开了电子病历系统。 “疼痛持续多久了?” “三个月。时好时坏,但最近两周越来越频繁。”青峰卷起运动裤的裤腿,露出右膝。膝关节周围有轻微肿胀,皮肤下能看见隐约的淤青,“上周训练时突然剧痛,队医建议我立刻停止训练。” 鎏汐戴好手套,手指轻轻按上他的膝盖:“这里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嘶——就这里,特别疼。” 她的手指停在膝关节外侧偏下的位置,那里有明显的压痛。鎏汐让青峰做了几个屈伸动作,又让他下地走了几步。步态有轻微的不自然,右腿落地时会不自觉地缩短支撑时间。 “你之前受过伤?”她问。 “大学时扭过一次,但当时年轻,恢复得快。”青峰重新坐回检查床上,“这两年打职业联赛,强度太大,旧伤就开始反复。” 鎏汐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着。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医院永远是这样,生死悲欢都在一墙之隔。 “需要做核磁共振,”她抬起头,“我们医院的运动医学中心有专门的设备,可以看清韧带和软骨的损伤情况。现在去的话,下午就能出结果。” 青峰点点头:“听您安排。” 开好检查单,鎏汐正要叫护士带他去影像科,诊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流川枫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看见青峰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 “你怎么来了?”鎏汐先开口。 “路过,顺便给你送午饭。”流川枫走进来,目光落在青峰身上,“青峰?” “流川。”青峰笑起来,那种笑容鎏汐很熟悉——当年在赛场上,每次两人对上时,青峰脸上就是这种带着挑衅又兴奋的表情,“好久不见。听说你退役后转行当家庭主夫了?” “是全职奶爸,”流川枫纠正他,语气平静,“顺便经营一家青少年篮球训练营。”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流川枫将保温袋放在鎏汐桌上,转向她,“炖了鱼汤,趁热喝。还有,儿子昨晚说想吃你做的蛋包饭,我试了三次都失败了,晚上你来?” 鎏汐忍不住笑:“好。” 青峰看着两人的互动,笑容更深了些:“流川,你变化挺大。” “你变化也不小,”流川枫瞥了一眼他的膝盖,“终于把自己搞伤了?” “职业病。”青峰耸耸肩,“不像你,急流勇退,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话听起来像 调侃,但鎏汐捕捉到了青峰语气里的一丝羡慕。职业运动员的生涯短暂得像烟花,能在巅峰时期潇洒转身的人不多,流川枫是少数中的少数。 “我先带青峰先生去做检查。”鎏汐站起身。 “我去吧,”流川枫说,“影像科我熟,上周刚带儿子来拍过手腕的片子——他从滑梯上跳下来,以为自己是超人。” 鎏汐想起那天儿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又想笑又心疼:“那你带青峰先生去。我中午有个会诊,鱼汤我一会儿喝。” 流川枫点点头,看向青峰:“能走吗?” “还没残。”青峰从检查床上下来,动作有点僵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诊室。鎏汐看着他们的背影——流川枫比青峰高一点点,肩背挺直,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前倾,那是多年打球留下的身体记忆。青峰走在他身侧,右腿的不自然更明显了。 门关上后,鎏汐打开保温袋。鱼汤的香气飘出来,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她小口喝着,汤还是温的,显然流川枫算好了时间。 手机又震了,是妇产科发来的短信:“鎏医生,您的NT筛查预约已确认,时间:下周三上午十点。” NT筛查。孕早期的第一道重要关卡。鎏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汤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 *** 下午的科室管理会议开得冗长。 陈主任坐在长桌尽头,幻灯片一页页翻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科室手术量、患者满意度、科研成果、教学评估。鎏汐坐在副主任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上的医院logo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鎏汐,”陈主任突然点名,“你来说说,对于提高年轻医生手术技能培养效率,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鎏汐放下笔,坐直身体:“我认为可以建立分级手术授权制度。根据医生的年资和能力,授予不同难度级别的手术权限,同时配备导师一对一指导。” “具体怎么操作?” “比如,入职三年的医生,可以在副高以上医师指导下进行二级手术;五年以上,可以独立进行三级以下手术。”鎏汐语速平稳,“每完成一定数量的手术,通过考核,就可以申请升级。这样既能保证医疗安全,又能给年轻医生明确的成长路径。” 陈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个思路可以。你做个详细的方案,下周交给我。” “好的。” 会议继续。鎏汐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动,像蝴蝶在扇动翅膀。她悄悄把手放上去,在心里说:再坚持一会儿,妈妈很快就结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天的白天短,才五点半,天边就已经染上了暮色。 会议结束时,鎏汐刚收拾好东西,手机就响了。是流川枫。 “青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哪儿?” “刚散会。” “来我这儿吧,在你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区。青峰也在。” *** 休息区的沙发上,青峰正在看手里的核磁共振片子。流川枫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影像报告。 鎏汐走过去,在流川枫身边坐下。他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顺手把保温杯推到她面前——里面泡的是红枣枸杞茶,还温热着。 “情况怎么样?”鎏汐问。 “你自己看。”青峰把片子递给她。 鎏汐接过,对着光举起。黑白影像上,膝关节的骨骼、韧带、软骨清晰可见。她的目光落在几处异常信号区——外侧副韧带明显增厚,信号增强;半月板后角有轻微撕裂;关节腔内能看到少量积液。 “慢性损伤,”她放下片子,“外侧副韧带劳损,半月板撕裂是旧伤,但最近又加重了。关节积液是炎症反应。” 青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有预料:“还能打吗?” “如果继续高强度训练和比赛,损伤会进一步加重,最终可能导致韧带断裂或半月板完全撕裂。”鎏汐语气平实,“到那时候,就不是休战几个月的问题了,可能需要手术,甚至可能提前结束职业生涯。” 休息区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医院的景观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像漂浮的星星。 “有什么治疗方案?”青峰问。 “第一阶段,休息。至少四周完全停止训练,给韧带和软骨修复的时间。”鎏汐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份治疗计划,“第二阶段,物理治疗和康复训练。我们医院和几家专业的运动康复中心有合作,可以制定个性化的方案。第三阶段,循序渐进的恢复训练,期间要定期复查,根据恢复情况调整强度。” 青峰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另外,”鎏汐顿了顿,“我建议你同时进行心理评估。长期伤病对运动员的心理影响很大,焦虑、抑郁、对复出的恐惧——这些情绪问题如果不解决,会影响身体恢复。” 青峰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流川枫,突然笑了:“你们两口子,一个管身体,一个管心理?” 流川枫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康复场地我已经联系好了。我以前在NBA时的理疗师现在在上海开了一家工作室,设备很全,人也靠谱。你明天就可以过去。” 青峰愣了愣:“你帮我联系的?” “不然呢?”流川枫端起鎏汐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让你拖着这条腿满上海找地方?” 鎏汐忍不住侧头看了流川枫一眼。他的表情很淡,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但她知道,联系那个级别的理疗师,绝对不是“顺便”就能办到的事。 青峰也沉默了。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谢了,流川。” “不用。”流川枫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酒店。鎏汐该下班了,她今天很累。”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鎏汐想反驳,但确实,疲惫感已经像潮水一样漫到了胸口。她跟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流川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坐久了。”鎏汐摇头。 青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羡慕,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想起自己某个在远方的、许久没联系的人。 三人一起走出医院。晚风带着凉意,鎏汐下意识地裹紧了白大褂。流川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 “穿着。”他不由分说。 医院门口,流川枫叫的车已经到了。他拉开车门,对青峰说:“明天早上九点,我来酒店接你去工作室。” 青峰点点头,坐进车里。车窗摇下,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流川,你现在确实比以前温柔多了。” “年纪大了。”流川枫说。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行渐远。 鎏汐抬头看流川枫:“你真要每天接送他?” “他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完全通。”流川枫伸手拦下另一辆车,“再说,他现在这样子,让我想起退役前最后那个赛季。” 鎏汐知道他在说什么。流川枫退役前的半年,右肩的旧伤反复发作,每天训练前都要打封闭针才能上场。她当时还在美国进修,每次视频时都能看见他眼底的疲惫和挣扎。 “你想帮他。”她说。 “算是吧。”流川枫拉开车门,让她先坐进去,自己跟着坐进来,报了他们家的地址,“毕竟,能在这个年纪还在打职业联赛的人,都是真的爱篮球。” 车驶入夜晚的车流。上海的夜景流光溢彩,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河,载着无数人的疲惫和期盼,往家的方向流去。 鎏汐靠在流川枫肩上,闭着眼睛。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熟悉的,安心的。 “儿子今天画了什么画?”她轻声问。 “一家四口。你,我,他,还有一个小豆子。”流川枫的声音带着笑意,“小豆子在你肚子里,他用黄色画了个圈,说那是太阳,要给小豆子晒太阳。” 鎏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流川。” “嗯?” “如果青峰的伤治不好怎么办?”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掌心温暖。 “那就学会和伤病共存。”他说,“就像我们学会和生活里所有的不完美共存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