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出金屋记》 1、火车站上众生百态,矜贵少女不知忧愁 “猪猡,猪猡。” “起来,起来。” “这是你们睡觉的地方吗?” 民国一九三四年春,庐州火车站的站台上。 巡警小赵厌倦的看着像蝗虫一样躺满了站台的破烂夹袄们,有些困倦的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手揩了揩自己的眼角。 听见这刺耳的骂声,地上的那些夹袄们缓慢的蠕动了起来。 如今太阳初升,春寒料峭,他们身上大多都还套着穿了一个冬天的棉袄,上面打着各色的补丁,但依旧有黑色板结成块的棉花偷偷的漏了出来,在寒风中瑟瑟的颤抖着。 看见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小赵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以前他才懒的管这种闲事,只要舒舒服服的往值班室里一坐,就领了一天的薪水。 “今天可是有大人物要过来。”远房表叔火车站赵襄理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想到这,小赵顿时醒了醒神,他将挂在腰间带着些许锈迹的铁质警棍取下来掂在了手里,左右晃了晃。 钉着几个铜钉的鞋跟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踩的咔咔作响,他走上前人群聚集的地方,大力的挥舞了起来。 “猪猡,起来,起来。” 随着空中铁棍飞舞的破空声和小赵的吆喝声。 站台上的夹袄们像怀里滚进去了一块热碳一样,瞬间惊跳了起来,瑟缩的看着面前穿着黑色警服的小赵。 然而预想的警棍却没有落到他们的身上,小赵只是装模作样的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看见他们惶惶然的爬了起来,敏捷的躲到了远处的墙根那,便停下了手中挥舞着的铁棍。 向那些人投去了恶狠狠的警告目光后,小赵满意的看了看现在空荡荡的站台,慢慢地踱到了那间狭小的值班室里。 他自诩是个机灵人,所以总是追求事半功倍。 比如刚刚,他虽然大可以打几个穷鬼杀鸡儆猴,将这群人赶出站台。 毕竟这群破烂夹袄们兜里比脸还干净,连火车站外边旅社里一张破烂大通铺都买不起,只能半夜偷偷溜进来躺在好歹有两面墙的站台上。 即使被打了也不敢找小赵的麻烦。 但万一里面有个愣头青呢,小赵才懒得给自己找事。 “咔咔” 值班室的小窗户被人有节奏的敲响了,小赵不耐烦的望了过去,看见来人身上穿着棉长袍时,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等到一只细长的三猫牌香烟被递进来后,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的提了两度。 “什么事?”有些贪婪的吸了两口,看见眼前弥漫上了浅白色的烟雾,小赵才懒懒开口。 “小哥,前天的那班去沪市的火车什么时候到啊?这都晚点两天了。” 棉长袍的脸上挂着有些焦急的笑意,如今的火车晚点是常态,但晚点两天的却也少见。 他也不愿意过来看小赵的脸色,实在是火车站旁的旅馆贵的要死,一张满是跳蚤和臭虫的大通铺也要上二十几个铜子,更不用提那些好一点的单间了。 柴桂米贵,再住下去几天,他也要睡到这站台上了。 小赵的眼神滑到他皱成一团的下摆上,眼尖的看见了几个不引人注意的补丁,他笑了笑。 “等着吧,算你们运气好,本来那班车不发了的,但因为有大人物要坐,所以最后还是发了。” “今天肯定能走。” 棉长袍的脸上顿时亮堂了起来,旁边探头探脑的人们也四散开来收拾起了行李。 火车站瞬间变得闹哄哄的,无数的旅客钻了进来,期待的看向底下那空荡荡的铁轨。 这趟晚点的火车是开往如今的东亚第一大都市-沪市。 所以这程的火车票总是最紧俏的,售票员恨不得每个缝隙里都挤满了人。 沪市既繁且华,是如今远东最大的金融中心,每天都有无数的异乡人一头扎进了这名利场中。 不同的是有人雄心壮志,准备乘风而起,搏一个锦绣前程,有人则是为了多挣几天嚼谷,埋头苦干。 “大人物究竟什么时候到呢?” 看着值班室上的挂钟,时针才刚刚指向了六点,小赵有些焦急又期待的望着外边的月台。 “火车已经到了!” 消息像旋风一样随着电话铃声和听差的通报传遍了合州天元大酒店顶楼套房。 套房里的七、八名佣人顿时忙碌起来。 软绵绵暖呼呼的欧式大床上,苏令徽睡的黑甜。 她拥着被子被女仆阿春唤了几声,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嘟囔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呓语后又翻身睡去。 阿春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蜷成一团的小姑娘,放过了她,开始利落地收拾起了东西。 苏大太太身边的叶妈过来看了一眼,将软成一团的苏令徽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胖乎乎的身上。又让阿春打来了一盆温水,拧了一把热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怀中小姑娘白皙柔软的小脸,怜爱的看着上面慢慢洇出浅浅的粉红。 苏令徽前几日才刚过了十四岁生日,镶着蕾丝花边的长棉睡衣下的身体虽然已经有了少女青涩玲珑的曲线,但眉宇间还带着孩童一般的天真。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叶妈也总觉得她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困倦的苏令徽渐渐清醒了过来,她打了个哈欠,呆呆的睁开了眼睛,望着叶妈,神色还是有些懵懵的。 “叶妈妈。”她软绵绵的喊着。 “唉,姑娘,快起床啦。” 叶妈含笑应了一声,伸手拿过旁边的象牙梳子将她睡的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梳理一下。感受到发间传来的轻微拉扯,苏令徽的一双杏眼逐渐清亮了起来。 她侧头闻了闻叶妈身上清苦的艾草气息,懒洋洋的在她的怀里磨蹭了一下脸颊,然后乖乖的爬了起来,下床汲上缎子绣花拖鞋,走进盥洗室开始洗漱。 “叶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床啊?” “咱们换火车了,换成今早六点多的火车了。” 叶妈一边和阿春一起快手快脚的收拾着东西,一边答道。 “嗳,今天不是只有中午的一班火车吗?” 苏令徽有些惊讶的从盥洗室里探出头来,好奇的问道。 她和父母从洛州家中坐火车前去沪市参加堂姐苏念湘的婚礼,需要在合州进行中转。昨天下午到了合州后,父亲的朋友郝先生来给他们接风,并安排她们到合州最好的天元大酒店里住上一晚。 “听说是前天一直晚到今天的一趟火车。” “啊,火车竟然晚了这么长时间。” 苏令徽顿时瞪圆了眼睛,她自幼生活在洛州,很少出远门,此刻看什么都很是新鲜。 “那我们要收拾快一点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白金坤表。 “已经六点四十分了!” “也没那么急。”叶妈看着她毛毛糙糙的洗漱,摇摇头肯定的说道。 “老爷早就交代好了,咱们不到,火车不会发车的。” 苏令徽却没有放慢手中的动作,她一边将阿春打好的洗面水往脸上扑,一边蹙起了眉头。 “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火车上又不是只坐他们一家人。 “阿春,不要把书压在最下面。” 她转头又看见阿春正在将桌子上的书放到箱子里,便殷殷交代道。 “等下到车上我要看的。” 阿春明白的点了点头。 叶妈将一件蕾丝圆领衬衫,条纹长裙和白色筒袜铺放在床上,看见枕头旁那本厚厚的英文书上标记的花红柳绿的记号便皱了皱眉头。 “小孩子,看书像吃书,一点也不爱惜。” 她知道刚过完生日的苏令徽不愿意别人说她还小,就很大声地念叨了一句。 还在盥洗室的苏令徽哼着沪市传来的流行歌假装没听见。 叶妈不识得几个大字,因此对所有带字的纸张都抱有一种虔诚的尊敬,平日里撕一张黄历都要小心翼翼。 因此对于苏令徽坐也看书,躺也看书,站也看书的行为很是看不过眼。尤其苏令徽看过的书不是毛了边,就是卷了页,有时还撕的乱七八糟贴到自己的笔记上。 她和苏大太太念叨苏令徽,苏令徽反而振振有词。 “我这才是把书读好了呢,都吃到肚子里面了。”她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将圆圆的杏眼眯成一条缝,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咪一样冲着两人笑。 逗的叶妈和苏大太太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苏令徽就换好了衣服,阿春又将她按在镜子前,细细的给她抹上面霜,将绿松石发带绑在花苞头上,叶妈则拿过来一双白色低跟小羊皮鞋让她穿上。 仔细端详了一下漂漂亮亮,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叶妈满意的点了点头,放开了她。 苏令徽蹬蹬蹬的向楼下跑去。 楼下的客厅里,面容白皙脸颊带笑的苏大太太正指挥着男仆阿泰收拾着行李。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带着一种温润如水的气息,穿着墨绿色竹纹宽幅旗袍,颈间点缀着几串圆润饱满的珍珠。看见女儿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顿时嗔怪的瞧了她一眼。 而苏令徽的父亲苏大老爷穿着银灰色的西装三件套,斜靠在电话机旁的沙发上。 他面白无须,神情严肃,正细细端详着刚刚送过来的信件和报纸,旁边的小圆桌上还放着三明治和咖啡,听见苏令徽蹦蹦跳跳的从楼上下来的声音,也威严的投过去了一眼。 看见父亲也在,苏令徽连忙压住飞扬的裙摆,放轻脚步,做出一副乖乖的淑女模样,上前和父亲垂头行个礼。然后才转到母亲苏大太太身后,亦步亦趋的像只小鸭子一样跟着母亲转悠。 苏大太太挥了挥手,打发她去餐桌前赶紧吃饭,又让女仆给她端上了一盏糖炖燕窝。 “唉” 闻见这熟悉的味道,苏令徽无奈的叹了口气,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 “离家千里,竟然还能看到你。” 她低头小声的对着面前的白瓷小盏抱怨了一句,仰头将那盏带着丝丝甜腥气的燕窝一口饮下。 因她曾早产了两周,苏大太太养她养的很是精细。每月都要请洛州正意堂的名医过来把一次脉,春夏秋冬每日都要吃一盏补品,连这次出行也没落下。 不过,苏大太太的心思并没有白费,如今十四岁的苏令徽体态修长,面色红润,一双杏眼大而有神,顾盼生辉,及腰长发乌黑发亮,元气十足。 整天精力旺盛的招猫逗狗,让苏大太太频频扶额。 待苏令徽大口大口的吃完早饭,门口已经摞好大大小小十几个行李箱,苏大太太正带着叶妈和男仆们清点着。 电话铃声响起,保镖高飞过来通报,昨晚宴客接风的郝先生得知苏家要走又要过来送行。 “火车已经到了。” 苏大太太细长的眉头蹙了起来,不赞成的看向丈夫。她知道郝先生如此殷勤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丈夫手中的各类项目。 但她更知道丈夫心中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便不愿意丈夫再与郝先生过多接触,徒生是非。 “没事,都是朋友之间情谊嘛。” 苏大老爷摆了摆手,他看了看昨晚郝先生送过来的两箱程仪,慢条斯理的喝了口咖啡,又坐回去看报纸。 “郝兄是个细心的人。” 苏大太太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深色,不再做声了。《 》 2、千人千面各有心思,利来利往难见真心 庐州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 长长的被众人翘首以盼的火车还未停稳,站台的一侧上就挤满了要乘车的四等座和三等座,他们挤挤挨挨的,为着前后顺序高声吵闹着,有经验丰富者,已经勒紧腰间黑乎乎的裤带深吸了一口气。 几个小商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将梨子、橘子、各色卤味等吃食包成小包的用竹篮子顶在头上,冲到了火车的车窗那,高声叫卖着。不过一等车厢附近往往有巡捕巡逻,他们极少能越界,只在二、三等车厢那打转。 车门打开了,一时间,往下挤的人和往上挤的人像两股不相容的水火一样碰撞在一起,各色乡音骂声不绝于耳,吵的不可开交。 “别挤,别挤” 小赵有气无力的喊着,手中的警棍不耐烦的在空中挥舞着,它十分灵巧的避开了那些带着金边眼镜,穿着昵大衣的绅士们,只敲在了挤成一团的夹袄上,发出沉闷的扑扑的声响。 被他打中的夹袄们嘴角熟练的裂开了讨好的笑意,没人和巡警小赵理论,他们头也不回的继续往上冲。 终于,在不耐烦的吆喝声和沉闷的敲打声中,两股人群慢慢的交融了起来。 最后,要下车的人高举着行李箱,头发乱蓬蓬的喘着粗气双目无神地下来了。上车的人还要再爆发二次大战,才能找到一个用俭薄的木板达成的座位,更有些后来的倒霉蛋找不到座位,只能惊险的坐在火车车厢连接处。 但这些不体面显然不会发生在一、二等车厢的乘客身上,他们的车票与三等乘客不同,绝不超售,票面上都白纸黑字的写上了座位号。 实际上,高额的票价使二等车厢往往都空出一片,一等车厢更是只有零散几人。 站台再一次平静了下来,但火车却迟迟没有发车,随着时钟滴滴答答的走过,好不容易安坐的乘客们茫然四顾,心烦意乱,担忧是不是又出现了什么变故。 小商贩们却为这忽然增加的售货时间而极为欣喜,依旧阴阳顿挫、声嘶力竭的叫卖着。 “好晒” 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中天之上,温热的阳光撒在了苏令徽的身上,阿春撑起了一把小洋伞,精致的蕾丝打出了层层的阴影。 苏令徽揪了揪裙子,有些心烦意乱的看了看腕上的玫瑰金手表,上面的银色指针格格的走着。 郝先生和父亲的手还紧紧的握在一起。 她不动声色的左顾右盼着,看见几个听差将各色行李箱挤挤挨挨的塞到酒店门前一溜排开的三辆一九三零年的雪铁龙汽车里。 郝先生的这次送别让苏家又多了三箱行李,其中有一箱还是指明要送给苏令徽的。 终于,依依惜别的两人的手松开了,郝先生却又执意要送他们到火车站去。 苏大先生矜持的点了点头。 于是加上郝先生的汽车,这支送行的队伍越发庞大了起来。 汽车终于动了起来,苏令徽长出一口气,她坐在车厢里,好奇的透过车窗打量着合州的街道。 他们现在通过的街道看起来像是新修的,路边竖着锃亮的汽灯,路面也十分平整,没有其他路上的颠簸。 街边有穿着小褂的小孩子在蹲着玩弹壳,看见有成排的汽车过来,顿时高兴极了,跟着汽车后面奔跑着尖叫,相互攀比着看谁能碰到汽车的尾架。 苏令徽看他们跑的极快又跟得紧,身后还有好几辆车,便有些担心车轮卷住他们。她在学校经常听到老师说有乡下的孩子不知道汽车厉害,追赶时卷进了车轮里。 于是她从手包里找出一盒五颜六色的玻璃糖,隔着车窗远远的撒向路外。 “小孩,吃糖,吃糖” 她大声的喊着,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清甜的笑意。 七彩的玻璃糖纸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孩子们顿时停住脚步,一窝蜂的拥了过去,没有人再追逐那冒着灰色烟气的大家伙。 苏大太太微笑的看着女儿。 苏大先生不以为然的闭上了眼睛,一旁的郝先生识趣的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巴。 刚刚出了中心区,路上就颠簸了起来,到处坑坑洼洼的,路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小孩子赤着身子被拴在门旁边,好奇的看着路过的车辆。 苏令徽被晃的有点恶心,连忙也学着父亲的样子闭目养神了起来。 汽车好不容易跑到了火车站,苏令徽兴冲冲的走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无奈的又看见车站里涌上来了一群人,挂着极热络的笑意,将他们迎了进去。 自从爸爸升职后,这种情况就越发普遍,苏令徽叹了口气,听着耳边那毫无意义的吹捧和寒暄,打起精神,露出乖巧的笑容。 火车的车窗里探出了无数个好奇的脑袋,惊讶的打量着这庞大的队伍,窃窃私语着。 等到送行队伍带着殷切的神情将苏家三人送进了火车里时,苏令徽低头一看,已经上午十点半了。 她快步跨过车门,看见了一等车厢里柔软的鹅绒沙发,便如释重负的将自己摔了进去,又褪下脚上的小皮鞋,踩在缎面拖鞋上,舒适的叹了口气。 这节一等座车厢早已被苏家包下,此时除了苏家一行人并无他人。 她将手包放在桌上,双手托腮,圆亮的杏眼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车厢里的环境。 这节长长的车厢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里面只有十二个座位,每个座位都是柔软的鹅绒沙发,缀着红色法兰绒衬布,旁边则放着一张实木小圆桌。 火车仍未启动,外面小商贩们的叫卖声还在坚持不懈的响着,只不过已经有气无力的。送行的人已经悄悄散去了,只剩下几个巡捕笔直的尽职尽责的站在周围。 “香喷喷的合州烧鸡,圆圆的甜果子嘞。” 听着外面独具特色的叫卖声,苏令徽心痒痒的,她抬眼看向妈妈,苏大太太正指挥着仆人们把行李放好,将路上要用的茶具等东西拆开。 苏大先生已将外面灰黑色的羊绒大衣脱下挂起,正低声和保镖高飞交待着什么。 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苏令徽眼睛一转,将身子从车窗探了出去,冲着最近的巡捕小赵笑道。 “你好,麻烦把那边的卖东西的人叫过来一个,我想买点东西。” 小商贩们被远远的隔在一等车厢的外面,小赵犹豫一下,伸手将一个同样高瘦的小商贩伸手唤了过来。 “阿福,阿福” 阿福很快就挎着个打着蓝黑色补丁的大篮子跑了过来,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手长脚长,细的像根竹竿,脸在阳光下晒得黑黢黢的。 看见苏令徽冲着他笑的一脸灿烂,受惊一样的低下了头,只是硬邦邦的将手中的篮子举得更高。 “阿福吗,这里面都有什么啊?” 苏令徽看着篮子里的各色吃食,也没有伸手拨弄,只是好奇地问道。 “好,好小姐。” 阿福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流利了起来。 “有麻糖子、甜李子、桂花酥糖、下堂烧饼、逍遥鸡、烤鸭、火腿罐头……” 苏令徽果然听到了几样自己不曾吃过的新鲜玩意,顿时很是欣喜。 “那麻烦你把篮子里的东西都捡一点吧” 她回身从手袋里取出了三块大洋,抬头示意阿福将手伸出来,轻轻的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阿福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侧头诺诺的应是,待他看清手中的大洋时,顿时又结巴了起来。 “好小姐,太多了”他抬头惶恐的说道。 “没事,你看着捡一些吧。” 苏令徽看着阿福黑瘦的脸上满额头的汗,便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可是这三块大洋能买上这三篮子了啊,如今一群人去城中最贵的大饭馆美美吃上一顿也不过二块大洋罢了,阿福苦恼极了。 旁边的小赵看着他那老实样子,恨铁不成钢,他笑着凑上前来。 “好小姐,篮子上面的那些人都翻遍了,不干净,我让他给您拿下面的,那些都是好货,让这小子捡整包的给您。” 听见了小赵的话,阿福顿时如梦初醒,他蹲下身去快手快脚地将里面卖相好的挑出来,用油纸整整齐齐的扎好。 他听见里面有严肃的声音不赞成的说道不干净,不让这位漂亮又大方的小姐买。 阿福攥紧了手中的大洋,手中的动作又快了几分,但下一刻好小姐清脆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响起。 “爸爸,我想看看合州的特色嘛。” “您老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却还没走过多少路呢。” “这也是一种风土人情嘛。” 他抬起头,隔着车窗感激的将篮子递了过去,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油纸扎好的各色东西。 苏令徽探头,发现阿福将剩下的东西都用油纸包好胡乱堆在地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唉,你不方便拿吧,等下,我把篮子腾开还给你。” 阿福猛烈地摇了摇头,待苏令徽吃力的接过篮子后,便一溜烟的窜了出去。 “哎,哎”苏令徽小小的唤了两声,见阿福头也不回,只好把脑袋收了回来。 火车终于慢腾腾的启动了。苏大太太让阿春拿过几只精美的描金骨瓷碟,在篮子里捡了几样干净的果子,放在苏令徽旁的小圆桌上。 苏令徽将一只青果子捡起,塞入口中,顿时被酸的一激灵,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总是乱吃东西。” 叶妈悄悄的瞪了她一眼,苏令徽偷笑着捻了一枚红果子塞进了她的嘴里。 叶妈也笑了。 “哥” 小赵目送着火车的离去,阿福磨磨蹭蹭的蹭了过来,不舍地将手心里的三枚大洋摊开。 小赵捡走了一枚大洋,放到嘴边用力一吹,锃亮的大洋顿时发出了“嗡”的一声清鸣。 “我看这一枚能换一百五六十个大子。” 小赵很有把握的说道,如今大洋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含银量高的破开能换上一百六十个铜子,有的黑乎乎的杂质较多的大洋只能换上八九十个,因此学会辨别大洋的好坏可是如今人人必备的技能。 握紧手中剩余的两块大洋,阿福长出一口气,黑瘦的眉眼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什么是贵人?” 小赵将胸脯挺的高高的,面有得色地教育自己这个远方舅家表弟“这就是贵人。” 他一月的工资才十块大洋。 “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 》 3、时局动荡权势难保,无忧少女一心向学 周围的巡捕和职员也围了过来,他们都知道,火车站的赵襄理是小赵的远房叔叔,因此他的消息极为灵通。 “这可是洛州苏家的掌家人啊。” 小赵拖长了声音,看着周围期盼的目光,又让众人给他让了一支烟后才说道。 “苏家可是豫省省会洛州的名门大户,往上数一千年都是顶顶有名的人家,洛州人称苏家为苏半城。” “苏半城” 众人喃喃惊叹,他们都知道这个词的含金量,这次打电话让火车晚了三个小时再出发的也曾是一位郝半城。 只是时局动荡,郝半城那绵延的权势蒙灰了不少,如今是只富不贵了。 “我看郝老爷也够殷勤的了。” 一旁的职员略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郝家依旧是他们不敢轻易议论的存在。 “那是,刚刚这位苏大老爷不仅是如今苏家的掌家人,还是豫省新近走马上任的建设司司长,一省的土建项目都由人家批准。” “妥妥的二把手,实权肥差啊。”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既富且贵,怪不得这么大排场呢。 “哼” 其中一位售票员却酸不拉唧的说道“时局乱成这样,多少当官的都没有好下场,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众人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这几十年间,各地打成一团,什么官职给钱就发,运气好的做个一年半载搜刮一番,运气不好的月余就被撵了出去,有的官员甚至连性命都丢了。 这样一想,众人心里又有了微妙的平衡。 “还是拿枪的才有话语权啊!”有人叹道。 小赵哼笑一声,暗暗嘲笑这些人没见识,苏家的官可和那些小官不一样,就算一时倒了,人家也可以舒舒服服的凭着家底到津市、沪市当寓公。 但他也不打算说出来讨同事们嫌,只是将大洋妥帖的放到制服贴身的口袋里,寻思着晚上可以去买上二两猪肉拎回家中香个嘴,又慢慢地吸着烟自得地踱着步走开了。 “咣当,咣当” 窗外的风景不断的向后掠去,坐了两天火车的苏令徽欣赏了一会就觉得有些无聊。 她从书箱里掏出了厚厚的范式大代数,正准备学上一会。却看见坐在对面的父亲让男仆阿泰清点郝先生送来的东西,便也起了兴趣,让阿春将郝先生送给自己的那一只箱子打开看一下。 箱子仆一打开,阿春就哇了一声,苏令徽也睁大了眼睛,她欣喜地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陶瓷小狗。 郝先生送的箱子里装的是一套三层微缩西式别墅模型,里面各色家具人物一应俱全,纤巧入微,釉面光滑,栩栩如生。 “小狗,壁炉,地毯,电灯…” “什么都有啊,小姐”阿春低低的惊叹了起来。 “里面还有电线,我猜这电灯准能亮起来。”苏令徽兴致勃勃,她一向对这些机械很感兴趣,此刻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拆开看看了。 她将小狗放到花园旁上,又捡起一个小人,小人一头蓬松的金色卷发,蓝色的大眼睛波光粼粼。苏令徽好奇地按了小人的皮肤,手下触感温软又细腻。 她不自觉的甜笑了起来,将小人翻到背面,忽然看见小人的脖颈后刻着一行很不起眼的英文,她一怔,心中默念道。 “formydaughterman” 给我的女儿小曼,苏令徽咀嚼着这句话。昨晚这位郝先生在饭桌上打开话题时,说过自己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小女儿名叫小曼,聪明伶俐,娇俏可爱,最是得他的喜欢。 她慢慢的皱起了眉头,其实苏令徽自己也有一套类似的玩具,比这套还大一些。是请了苏州微雕师傅雕了两年做成的一座苏州园林,里面足足有一百零八个人物。 她知道这种精细的东西一般需要提前一两年便向外货行预定。 苏令徽本以为只是凑巧外货行里有一套多余的,所以郝先生买来送给她,没想到这东西竟是曾经属于郝先生女儿小曼的。 想到有一个小妹妹期盼两年的珍贵礼物在自己手中,苏令徽顿时觉得手中的东西滚烫。 她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对郝先生的愤怒。 明明她对于郝先生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这样一份礼物和其他任何一份礼物对她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喜欢吗?” 对面的苏大先生抬起头,他毫不在乎的扫了一眼亮闪闪的箱子,小孩子玩意。 “喜欢。”苏令徽最终呐呐出声。 “郝先生真是太热情了,他真是个好人。” 她敏锐的猜到这位郝先生肯定有求于父亲。 “这一套要将近四百大洋吧。” 苏大太太轻轻地提醒丈夫“郝先生送过来的东西加起来七七八八有两千多大洋了。” “嗯” 苏大先生点了点头,心情颇好的抖开了一张报纸,又点上一支雪茄。 “都是朋友送的礼物嘛。” 苏令徽听出了父亲的意思,她将手中的小人放回原位,轻轻闭上了小人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一眼那光华璀璨的小别墅,忽然觉得本来明亮温暖的它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彩。 “阿春,把它放起来吧,我要看书了。”她最终说道。 阿春看了看她的脸色,将箱子收拾好放了起来。 过了一会,苏大老爷看到报纸上某地又有匪乱的报道时,忽然抬头,端详了一会对面写写画画的苏令徽,不自觉的微笑了起来。 “令徽真是长大了,不喜欢这些小女孩的玩意儿了。” 苏令徽本来很喜欢家人将她当成大人对待,此刻却不知为何看着父亲眉间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奇怪神情心尖一颤。 她不自觉的侧头看向一旁的母亲,苏大太太安抚的朝女儿笑了笑。 “还小着呢。” 她疼爱的伸手将女儿垂下来的一缕发丝簪到了女儿耳后。 苏大老爷住了嘴,没再说些什么,而是放下报纸,到餐车里打牌去了。 苏令徽奇怪的看了看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平静的母亲,那句话如蜻蜓点水一样从她心头掠过,然后了无痕迹。 她冲母亲笑了笑,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向桌上摊开的范式大代数。 学校里的同学还在上课,为着这趟旅程,苏令徽请了十天的假。因此走之前她特意到教务室,请求各科老师将十天的课业提前划了一遍。 虽然图书馆的德兰修女肯定地认为就算她休假一整个学年,学校也不会有人能在课业上超过她。 但做人还是要谦虚,回去不久就是期中考试,她一定还要拿第一回来。苏令徽小小的捏了一下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全神贯注的沉浸到了书中。 一旁的苏大太太也捧了一本书,坐在一旁悠悠的看了起来。 这辆特快火车在拖拖拉拉晚点一天之后,载着尊贵的客人加足马力,在傍晚快步抵达了沪市北站。 看了一天书的苏令徽脑袋发晕,她迷迷糊糊的跟在父母的后面下了火车,一抬头,不由得小小的哇了一声。 面前的沪市北站大厅灯火通明,高挑的大理石立柱庄严的撑起了穹顶,一排排座椅崭新的刷着绿色油漆,间或有排成一列的巡捕机敏的巡逻着。 里面来往的乘客穿着整齐,面色红润,和合州火车站有些混乱的景象格外不同。 旁边的人行道上整齐停满了一辆又一辆的“胶皮”,“胶皮”的车夫们都统一穿着白色上衣黑裤子,钢制的车子擦得锃亮,十分精神。 看见火车到站,乘客大批大批的涌了下来,车夫们顿时机灵的挺直了身体,高声吆喝了起来。 “先生,先生,坐车吗?” “我有的是力气,拉多少行李都行,又快又稳嘞。”车夫们殷勤的招呼着。 苏令徽好奇的观察着四周,忽然一个被黑色棉布包的紧紧的圆柱形物品一路连蹦带跳的从远处滚了过来,在她的膝盖上轻轻的拍打了一下后,落了苏令徽的脚边。 她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下,伸手将它拾了起来,对准底部看了看。 里面紧紧的包裹着一截钢制的复杂形状的圆管。 “姑娘,小姐,千万别碰。” 面皮白净的男人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他的身后是一只打满了布片补丁的皮箱子,此刻箱子已不堪重负的爆成了两半,散落出了一大堆杂乱不堪的行李。 他望着面前身着不凡的一群人,一面擦着额前的虚汗呐呐说道,一面急切的看着苏令徽手里的东西。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苏令徽赶紧将圆管递给了他,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是什么呀?” “是仪器的一部分。”男人含糊的说道,翻来覆去的检查着圆管。 “是不是做质谱仪的?” 苏令徽想起了上面的圆形指盘上的指针,兴奋的猜测道。 范文生惊诧的点了点头,他没想到竟会有人认识这种仪器,这才抬头仔细的看向苏令徽,发现是一个有些稚气的少女,不由得更加惊讶了起来。《 》 4、繁华沪市乱花迷眼,亲亲热热一团和气 “我之前在物理器械目录上看到过,画过它的图纸……”苏令徽伸出手,兴致勃勃的比划着。 范文生聚精会神的听着,欣喜道“我也是,这个是我找钢厂定制的……” “老爷,老爷” 一旁的呼唤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苏大老爷抬头一扫,一个中等身材,面白有须,穿着黑色马褂,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四老爷,四太太,七小姐” 他亲亲热热的喊道,腰杆弯成了一个板正的直角,引着一行人往几辆极气派的汽车那边走去。 苏令徽只好止住话音,点头和范文生告别,不舍的看了一眼那个零件,跟在苏大老爷的身后向前走去。 范文生则有些兴奋的站在原地,他激动地一砸拳头。 看来,来沪市真是来对了,这里的学术氛围比县城里好太多了,竟然随便遇上的人也对这种仪器有了解。 范文生今年刚满三十岁,家境一般,为了省钱读了师范专科学校,后来在县城里的中学做数学教习。但他自学生时代便对理论物理很感兴趣,一直潜心钻研,后来阴差阳错在专业报刊上发表了几篇文章,也和好几位行业大佬成了笔友。 在其中一位笔友的推荐下,他接到沪市一所新成立的技术大学的邀请,请他来做讲师,并随信付了五十块大洋做程仪。 他给家中妻儿留了二十块,自己拿了十块做路费,剩下的二十块都自己画了图纸,贿赂兵工厂的工人用钢铁给他打了一部分做仪器的材料。 他珍惜的抱着那部分仪器,旁边的一个年轻的健壮车夫臊眉拉眼的凑了过来。 “你到底去哪?”他粗声粗气的问道。 “我少要你一点。”他看着守着一堆行李的范文生,补充道。 刚刚他为了抢这一单生意,拼命的从范文生手中抢行李,而范文生因囊中羞涩,便连连摆手,两人争抢期间,箱子嘭的一声爆了开来。 “好吧。” 范文生想了想口袋里单薄的铜子,又看了看一地的行李,无可奈何的报上地址“康克西路73号。” 听到这个地址,车夫的脸顿时更红了。 “怪不得这么多书,原来你是浦江技术大学的老师。” “不是老师,只是一名讲师。”范文生不好意思的说道。 “老师,我不收你钱了。” 车夫的表情变得亲热了起来,他害羞的挠了挠脸,殷勤的将行李收拢到箱子里,眉宇间亮晶晶的,不好意思的笑着。 这一笑显得他没有刚才强装的那么成熟,显得稚气了一些。 “我叫樊小虎,在你们学校办的夜校里上课呢。”他拉起车子,快手快脚的在夜风里奔跑了起来。 “这么巧啊。” 范文生的心更加开阔了起来。 苏令徽心不在焉的跟着父母走到汽车旁,一旁的中年男仆还在热情的和苏大老爷搭话,苏大老爷眯着眼睛仔细的看了看,这才想了起来。 “原来是生金啊,这些年你可好啊。” “四老爷,蒙您记挂,小的好得很呢。” 生金稍稍直起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一边殷勤的打开车门,一边笑道。 “老太爷接着电报,听说四老爷今晚就到,喜的不得了。” “这不一大早,就把家里的三位老爷、太太、小姐少爷们都喊了回来,让在家中等着您过去。” “老太爷知道我曾经跟着您做过事,特意派了我过来接您。” 苏大老爷微微点头,垂着眼听着。 “之前老太爷接到了您点了豫省建设司司长的职务后,喜不自胜,当晚还请了戏班子,点了一曲满堂床笏呢。” 苏大老爷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舒适的叹了一口气。 苏令徽坐在汽车上,轻轻地摇下了车窗,好奇的欣赏着沪市繁华的夜景。 还带着凉意的春风轻柔的抚摸在她的脸上,五彩的霓虹灯在路旁的高楼大厦上闪烁着,路边三五成群的游荡着各色的男男女女。 “玫瑰玫瑰最娇美” “玫瑰玫瑰我爱你” 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了缠绵动人的歌声,苏令徽小声的哼唱这首近两年大热的歌曲。 “hot、jump、heart” 又有一个霓虹灯牌子在苏令徽的眼前快速的掠过。 “小姐万岁,小姐快乐” 下面是一间两层三开间的大时装店,门口贴着穿着旗袍或者洋装的女郎画像,女郎们画着精致的妆容,夹着香烟,冲着路上的车发笑。 苏令徽感到很有趣的笑了起来,她从前七八岁的时候来过沪市,但记忆已经很不明晰了,只记得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和洛州家中很不一样。 家乡洛州晚上的道路是寂静的,只有各家公馆里是灯火通明的。 几辆汽车一路从华界跑到了租界,疾驰到了一座大花园外,两扇乌油大铁门高高的立在那里,为首的汽车鸣了三下笛,铁门迅速地打开了,门口站着的两个当差深深鞠了一躬。 汽车又从花园里的柏油路上穿过去,一路上的连绵不断的汽灯闪耀的照射着柏油路。很快,一座三层五开间灯火通明的大洋房出现在苏令徽的眼前。 洋房的门口站着一群人,正翘首以盼等待着,看见汽车过来,都围了上来。 “是小堂妹吗?” 一张张娇花一样的笑靥将苏令徽拉下了车,热情的拥着她往别墅里的大客厅里去。 然而一进客厅,空气却霎时间安静了下去。苏令徽看见一位个子不高、满脸褶皱,双目炯炯的老爷子正坐在中间的梨花木官椅上,旁边站着一个个子娇小的二十来岁的女人。 那张梨花官椅朴实厚重,放在满是西式家居的客厅里却不大相宜,显得有些突兀。 堂姐妹们都松开了环着她的手,拘谨的站在一边。 苏令徽立即意识到,这就是苏三爷爷,她早逝的亲爷爷的三弟。 苏三爷爷年轻时是苏家乃至洛州城有名的浪荡子,十八岁时,便偷偷拿了家中的钱财去南洋闯荡,最后竟也赚取了一份不菲的家业。后来海外时局越发不好,他便急流勇退,回到沪市当寓公。 但他这个寓公做的也是极有名气,在沪市、天津都有好些房产,在银行、大公司也都有参股,还是商会的名誉董事。 然而,苏令徽模模糊糊的听家里的仆人们聊闲话,说苏三爷爷的儿子们不成器,一大家子都要靠着苏三爷爷过活。 她环顾着挤挤挨挨站的一屋子人,在心中念叨着叶妈给她说的名字。 苏三爷爷生了三子二女,三子分别是苏三伯、苏五叔、苏八叔。这三子又生了五个女儿、七个儿子。 此次要结婚的女孩就是苏三太爷的大孙女苏念湘,她今年二十四岁,即将和沪市船业大王的次子赵鸿文成婚。 看见苏大老爷一家进来,苏三爷爷伸手示意,一旁的女人赶紧将他扶了起来。 苏大老爷急步向前,恭敬地把苏三爷爷又扶了回去。 女仆伶俐的拿过来了几个软垫,苏大老爷领着苏大太太、苏令徽端端正正的磕了几个头。 几个头磕完,三爷爷满意的点了点头,寒暄了几句,便示意苏大老爷和三个儿子跟自己到隔壁的起居室里去。 而苏大太太、苏令徽则被一屋子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扶了起来,亲亲热热的拥在了沙发上,叽叽喳喳地寒暄了起来。 “一晃多少年没见了,早就盼着你们来。” “四弟倒是还每年来沪市公干。” 三伯母唐英亲亲热热高兴的说道,这次要结婚的苏念湘便是她的大女儿,她还有个小女儿叫苏念灵,比苏令徽大一岁。 “明晚湘湘就要办婚前派对了,来的全是沪市年轻的小姐先生们,热热闹闹的,好玩极了。” “令徽是一定要参加的。” 苏令徽此刻正被一群姐姐妹妹围坐在沙发上,看见温柔美丽的新娘子苏念湘一个劲的冲着她笑,脚下圆滚滚的小表弟还抱着她的腿撒娇,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然后才有些心虚地看向了母亲。 苏大太太的唇边挂着和缓的微笑,默许了。 三伯母唐英又转头留苏大太太住下,请她帮忙操持婚礼。 苏大太太却道婚礼事忙不方便再打扰,沪市的酒店已经订好了,苏大先生此次来沪还有公务要忙,自己倒是闲人一个白天会过来帮嫂子的忙。 一番话合情合理的回绝了唐英留客的好意又没有留下话口。 于是三伯母唐英只好定要留苏令徽住下,要他们兄弟姐妹们好好亲热亲热。 苏令徽眼巴巴地望向母亲,苏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她欢呼一声,跑到母亲的身边,在她温暖柔软的脸上亲了一口。 她高兴极了,苏大太太生了一女二子,苏家又早早分家,因此苏令徽在洛州家中的苏宅并无这么多兄弟姐妹。 她在学校倒是有一帮好朋友,只是与这些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又有所不同。 一家人围着亲亲热热的续了续旧,苏大老爷便出来了,他听到苏令徽要留下,笑眯眯的点头。 “带着阿徽好好玩。” “她平日里总是太孩气了一些,如今大了,该多处些朋友。” 他很是和气的说道,将给几个侄子、侄女们的礼物卸下来,又给他们一人散了个大红封。 “谢谢三叔,三叔好大方” 苏四姐苏念恩刚刚从沪市约翰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毕业,性情爽朗,她和妹妹们对视了一下,笑道。 “我们肯定将小堂妹招待的好好的。” 她怜爱的拧了拧苏令徽的小脸,看她有些苦闷的皱起眉头,咯咯娇笑了起来。《 》 5、姐妹夜话困意袭人,婚前派对暗藏忧愁 苏大先生和苏大太太相偕走了,只留下了阿春在这里照顾苏令徽。 三伯母唐英想了想,安排苏令徽和十五岁的苏六姐苏念灵一起住。 六姐苏念灵是个活泼可爱的高挑少女,扎着两个高高的双马尾,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听见小堂妹要和自己睡十分高兴,兴冲冲的要女仆青果去收拾屋子。 苏三爷爷没有分家,因此三个儿子及家眷都住在这座苏公馆里。 十几年前,因家中人口增多,苏三太爷便在洋房的不远处,起了一栋名叫“小福楼”的副楼,专让家中的孙子辈们居住。 此时已至深夜,苏家的几个姑娘只好在副楼的门厅里依依不舍的散开,约好明天再会。 苏令徽和苏念灵两人拉着手,往三楼走去。这座副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着是给小辈们居住,每层便是四个套房。 每个套房都是一样的格局,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和一间盥洗室。 两个小姐妹洗了澡,套上睡衣,头碰头的挤在床上,悄悄的说着话。 苏念灵是个沪市百晓生,她觉得小堂妹一直住在洛州老家,肯定没听过沪市发生的新鲜事,因此兴致高昂的说个不停。 而苏令徽坐了一天火车,瞌睡的不行,但又不忍心打断苏念灵的话音。 只好在嗯嗯啊啊中半梦半醒的附和着。 “…维铮。”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苏念灵已经开始把沪市的名媛讲完,开始念叨沪市的俊秀公子了。 “嗯嗯” 苏令徽软软的发出一个混沌的鼻音,维什么铮,什么维铮,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彻底昏睡着了过去。 “不行,不行” 第二天一早,苏念灵坐在地毯上头摇的跟不倒翁一样。 苏令徽试的两眼发直,原本柔顺发亮的头发都有点乍起来了,她站在全身镜面前,呆呆念道“六姐,这已经是最后一套礼服了。” “这套好看是好看” 蓝白相间的缎面礼服裙滑下迷人的光泽,衬的皮肤白皙的苏令徽像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一样。 可苏念灵念念有词的就是不满意,她和两个姐姐左看右看,最后异口同声说道。 “就是太乖了,这些衣服都太乖了” “乖” 苏令徽纳闷的看了看,她的日常衣服和礼服都是苏大太太选的,穿着合体又利于行动。 但确实和现在沪市的女孩子们流行的风格不太一样。 春日的暖阳里,女孩们的身体都被各色轻纱紧紧的包裹着,修长的脖颈,雪白的臂膀都露在了春风里,带着勃勃的生机。 “再找一件其他的吧。” 服装设计专业的苏念恩一锤定音,反正婚前派对下午才开始预热。 她利索的拨出了一个电话,让“小姐万岁”服装店里送上七八款春季礼裙,再带一个裁缝过来。原来这家服装店是她毕业后和几个女朋友一起合开的。 “念恩最会打扮人了。” 新娘子苏念湘轻声细语地说道,她苍白细腻的脸上透出了淡淡的红晕,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苏令徽却感觉到她似乎并没有新娘子的快乐,反而眉间笼罩着一抹轻愁,唇边的微笑也带着些沉甸甸的意味。 “嘿嘿,放心吧,今天姐姐你才是最美的。” 苏念灵的舌头俏皮的吐了吐打趣道,苏念湘却只是温柔地笑着。 在苏念恩的专业指导下,苏令徽换上了一袭浅粉色的半臂纱裙,腰间则用清透的绿纱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脚下系着一双绑带高跟白色羊皮鞋。这套搭配使本就身量不低的苏令徽显的更为高挑,黑亮的头发用钻石发带挽起,被手巧的梳头娘姨挑出几缕松松的自额间垂下。 “好似希腊神话里的宁芙” “树林里的精灵” 苏念灵边鼓掌边大力的赞美道。 苏令徽揽镜自照,欣喜发现确实与平常大不相同,原本身上的孩子气息似乎完全看不见,转身变成了轻盈活泼的少女。 她上周才过了十四周岁的生日,还没正式踏入社交场合。因此以往在类似的晚宴上,苏令徽只是当个负责吉祥娃娃而已,还没有过如此吸引目光的时刻。 苏念恩又在苏令徽的首饰盒里挑拣了一串钻石手链和几样晶亮的首饰装点到她身上,更加显得她娇俏可人、灵动非凡。 苏令徽高兴的在镜子面前转了几圈。 时间已然不早,其余几人也纷纷将早已定好的衣服和首饰装点上身,个个都显得十分的光彩照人。 但确实谁都比不上苏念湘,毕竟她才是今天晚上的焦点。她穿着一袭浅白色绸缎长裙,发间簪着纯白的百合花,颈间、耳旁和手腕上都缀着大颗的祖母绿首饰,随着妆娘的摆弄,苍白的脸颊透露出了淡淡的粉色,连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都被冲淡了许多。 “巴黎那边的最新款,和婚礼礼服一起空运回来的,可是花了大价钱呢。” 苏念恩用手指将苏念湘裙摆上的微小的褶皱一一抚平,快活的指点道。 楼下的花园里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人声,男仆、女仆们将白色的天幕,桌椅,数不清的汽水、西点盘等东西摆放整齐,请来的西洋乐队也拉起了悠扬的琴声。 姐妹们簇拥着打扮好的苏念湘下去,下面已经陆陆续续的聚起了十几位年轻男女,看见新娘出现,便都热烈的鼓起掌来,纷纷围了上来,很快,苏念湘就让好友们打趣的红了脸。 她得体的和同伴们欢笑着谈论五日后的婚礼,因笑意变的有些湿润的眼眸却在花园里略显迷茫的游荡着。 苏令徽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连绵的彩色绸带妆点在苏公馆巨大的花园里,男仆们正将晚上要放的烟花搬到小天使喷泉旁,一切都显得那么喜气洋洋。 她有些不解的收回了目光。 很快,苏公馆的花园里就又挤进了六、七十个年轻人,音乐也变得喧嚣激烈了起来。 因今天的婚前派对请的都是各大公馆的年轻人,苏公馆便预备了许多如今时兴的游戏,花园里牌桌、麻将桌、弹子房、乒乓桌等一应俱全,晚上还有舞会和烟花。 念湘和苏念恩都被熟悉的女伴、男伴唤走了玩去了,只留下苏念灵陪在苏令徽身边。 她带着苏令徽在花园里交际了一圈,因知道苏令徽只在沪市待上几天,便只挑拣了几个和苏家有亲的同龄男女介绍着认识了一下。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在大大的派对里像花蝴蝶一样的穿来穿去,玩了个遍,最后筋疲力尽的坐在离乐队不远的一张小花桌旁,一边小口小口的啜饮着汽水,一边听着舒缓的音乐叽叽咕咕的聊着天。 苏念灵对沪市整个名利场上的人物都如数家珍,她兴致勃勃的小声给苏令徽八卦着派对上的众人。 其中的爱恨情仇、八卦狗血听的苏令徽两眼发亮,惊叹连连。 “看,那是约翰大学的钱永鑫,四姐的学弟。” 苏念灵忽然指向不远处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男生带着一幅金丝眼镜,嘴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抱着相机对着派对上的男男女女咔咔的按个不停。 “哼,我猜他准是要拍些照片来为明天的报面取材,然后来取笑我们。”她略有些生气的说道。 原来这个钱永鑫不仅在读约翰大学读书,还兼职做小报记者,经常在不知名的小报上发表一些讽刺文章。 “要不是他父亲是汇丰银行的经理,早被人找青帮打上几顿了。” 苏念灵气愤地捏了捏小拳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钱永鑫身边和他争辩了起来。 苏令徽本来准备跟在苏念灵的身后,却见钱永鑫对着苏念灵苦笑着连连摆手,便又坐了回去,只是细细的关注着那边。 果然不一会,苏念灵就神情古怪的回来了,原来钱永鑫此行不是为了拍苏家,而是接了一位女士的委托,专为拍一位客人而来。 “客人,谁啊?” 苏令徽顿时大为好奇,比起刚刚似是而非、人云亦云的八卦,显然是这个发生在眼前带点悬疑色彩的罗曼蒂克故事更让人感兴趣。 苏念灵的脸上却有了一点点的迟疑,她犹豫的看着容貌秀美的小堂妹,又瞧了瞧远处和朋友们聊着天的苏念湘,张了张嘴。 “到底是哪位客人呀?说说嘛?” 苏令徽的唇边浮出感兴趣的笑意,大而晶亮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狡黠的看着苏念灵。 “嗳” 苏念灵坐了下来,从冰桶里又抽了一瓶汽水,饮了一大口,才下定决心“就是我昨晚说的白公馆的周维铮啊。” “周维铮是谁?”苏令徽低声念叨了一下,感觉有些熟悉。 “就是我昨晚说的沪市公子之首啊” 苏念灵睁大了眼睛,气势汹汹的点了点小表妹的额头道。 “你昨晚听我说话了吗?” “听啦,听啦” 苏令徽顿时有些心虚,她昨晚实在困的急了,根本没听清,只好冲着苏念灵讨好一笑,伸出手指,轻轻地一捏。 “只是听了一点点。” 苏念灵叹了口气,正想和小堂妹细细说一下,却忽然向后一瞟,睁大了眼睛,开始拼命地摇晃着苏令徽的身体,两只眼睛放光似的看着她的背后。《 》 6、缘起不由已,懵懂少女不知情思 “他来了。” “谁来了?” 苏令徽被她晃的晕晕乎乎的,不明所以。 “周维铮啊”苏念灵扯着嗓子喊道,努力将苏令徽的身子掰过去让她看。 恰逢周围音乐一静,这一声就格外的明显,转过身去的苏令徽看着附近扭头望向她们的众人尴尬地简直要用脚趾抠出一座地堡。 不远处,两个穿着西服的青年男子正并肩逆着夕阳走了进来,一个身形高大,一个身量适中。 “维铮,喊你呢。” 高大青年身旁的男人调笑道,他显然很是习惯女孩们对好友的关注,但也知道好友平日不爱和女孩们混在一起,因此只是打趣了他一句。 谁知这次出乎了他的意料,被他调笑的高大青年抬头看了一眼那边后,竟然驻足停下了脚步,抬脚走了过去。 音乐重新开始了激烈的演奏,周围的人都善意的笑了笑。 “那就是周维铮,帅吗?” 苏念灵却浑然不觉得刚才的尴尬气氛,只是笑嘻嘻的凑在小表妹耳边说道。 苏令徽无奈抬头,看向信步走过来的青年,顿时心中一怔。 大步走过来的青年身量很高,穿着一身不太正式的银灰色西装,可能是天气有些热,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在臂弯里,更是显得有些不羁。 气质如此卓然,脸更是极品,苏令徽屏气凝神仔细看了一眼,心不由得砰的跳错一拍。 额头美人尖下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下唇不点而朱,嘴角含着一抹轻柔的笑意,温润中又有些锋利。 “活色生香” 苏令徽忽然想起了这个曾经学习过的成语,瞬间理解了为什么有人要买周维铮的照片。 “确实……” “不过他要来找谁呢?” 眼看那张俊脸越来越近,苏令徽好奇的左右看了看,忽然傻了眼,原本站在她身旁的六姐苏念灵消失的无影无踪。 六姐呢,我亲爱的六姐呢,她慌忙扭头瞅了一圈,没见到人,再回头想找人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有些炽热的身体站在了她的身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好奇的询问。 “你好,方便认识一下吗?” 苏令徽的眼前伸过来了一只带着淡淡青筋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是一支银白色的腕表,深蓝色的钻石表面在夕阳下闪着跳跃的光芒。 “你好,我是念湘姐的堂妹,苏令徽。” 看来走是走不了,苏令徽干脆抬头微笑,不就是认识个美人吗,赏花赏花,多养眼啊。 她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去,少女纤细的手指白嫩绵软,轻轻向前一握,就礼貌的松开了。 “周维铮,我和苏念恩都是约翰大学的学生。” 青年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不同于苏令徽的礼貌。他却向前一步打破了社交距离,微微的低下头,很专注地看着苏令徽。 苏令徽警觉抬头,看见自己在周维铮浅褐色瞳孔里的倒影,又受到一波美颜暴击。 睫毛好长,好深邃的桃花眼,脸竟然细腻的毫无瑕疵。 咦,眼睑下竟还有颗红红的泪痣。让面前的青年本来俊朗的脸上增添了一点忧郁的气质。 苏令徽有了扭脸避开的念头,她紧张的捏了捏裙摆,强压下去低头的冲动,梗了梗脖子,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实在是不知道周维铮是谁,也不知道他找她说话的目的啊? 六姐到底去哪了,正常的社交礼仪应该是她负责介绍,再打开几个话题的啊,苏令徽在心里打着滚尖叫道。 “你可以叫我维铮哥。” 周维铮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窘迫,轻轻的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好,您叫我阿徽就行” 苏令徽努力的让自己忽视面前的这张脸,不自觉的用了敬语。 “哪个徽呢?” 周维铮低头询问,他好像对她很有兴趣似的。 “才德的那个徽。” 周维铮愣了愣,还是一副有点疑惑的神情,他的嘴角微微抿起,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了一些。 苏令徽清醒了一些,她伸出手指轻轻的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徽墨的那个徽” “哦” 周维铮缓慢的点了点头,好似意识到了是哪个字,便又露出了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那颗红红的小痣也轻轻的扬了扬。 可恶,从小就好为人师,总是给两个弟弟上课的苏令徽却从他略有些迟缓的动作中意识到了周维铮肯定还不知道是哪个徽字。 于是她更冷静了一些,感觉自己对这幅过分英俊的容貌有点抵抗力了。 两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维铮脸上仍挂着笑,轻轻地看着她,他长得实在是太好,使这有些不礼貌的打量也不显得唐突。 他似乎在等着她说些什么,又像在探寻着什么。 有些不太对劲,苏令徽彻底从美色中逃离了出来,她微微侧脸,发现有好几道目光都或炙热或隐晦的打量着他俩。那目光里蕴含的意味让她感受到了点压力,苏令徽顿时挺直了腰背。 不远处,小报记者钱永鑫在狂按着快门。 苏令徽无奈地鼓起了脸,瞪了他一眼,人家雇主要照片是为了欣赏周维铮英俊的脸,带上我做什么。 她有点生气,便也抬眼仔细打量着周维铮。 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沉默变得有点尴尬了起来,周维铮张了张嘴,他的气息柔和了下来,似乎想说些什么。 “维铮,维铮” 有人在不远处喊他。 苏令徽如释重负,她不自觉的笑了笑,脸颊的一侧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维铮哥,他们是不是在喊你啊?”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快去和他们大人一起玩吧,奇奇怪怪的。 “好像不是喊我的。” 周维铮看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忽然想逗弄她一下,便露出了一副迷茫的神情。 “?” 苏令徽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唉,怎么会呢,听着可真是像。”她呵呵道。 “可能和我名字像的人比较多吧。”周维铮气定神闲的说道。 “呃” 苏令徽更加觉得奇怪,周围似乎充斥着一种让她浑身不对劲的气氛,她像是忽然被拉到不熟悉的考场上,面对着一张没学习过的试题一样。 唔,毛更炸一些,眼睛圆圆的,显得很是澄澈,有种能看清人的感觉。 周维铮的指尖点了点桌子,忽然放缓了气息,若有若无的攻击性不见了,他展眉一笑,色如春花,站起身来。 “仔细听听,好像确实是喊我的。” “哦哦,那快过去吧,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呢”苏令徽赶快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 “我也要去找六姐了呢。” “唉,真不知道她跑哪里玩了。”她左顾右盼。 “好,那我先过去。”周维铮顿了一下,很温柔的应道,然后抬手。 “诺,念灵在你身后呢。” 苏令徽回头,看见苏念灵躲在身后不远的一丛花丛中,挤眉弄眼的朝她笑。 “哦,多谢你。” 苏令徽咬牙切齿的朝周维铮点头致谢,然后快步跑向苏念灵。 浅粉的轻纱在阳光和春风中微扬又随着少女的脚步落下,周维铮听见少女娇嗔的声音从花丛中隐隐约约传来。 她似乎在批评着苏念灵什么。 周维铮不自觉地笑了笑,感觉沉闷多日的心情好了一些,他大步走到同学身旁。 “维铮,来打牌,这桌加上你刚刚好。” 同学笑逐颜开。 周维铮懒散坐下,伸手取过几摞厚厚的筹码。 “好几日都没见到你了,也不知你在忙些什么” “很重要的事。”他随意丢出几张牌,银白色的筹码在指尖飞舞。 “你还有什么重要事?”牌桌上的同学顿时发笑。 “周二少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正经事可少见。” “什么重要的事啊?” 另一张牌桌上的苏念恩也好奇的起身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袍,俯身靠在周维铮椅子的扶手旁,娴熟的点起一支清淡的女士香烟。 天蓝色的纱巾慵懒的挂在她雪白的臂膀上,她的手臂不经意的靠在周维铮的肩上。 “人生大事” 众人顿时肃然。 “你要结婚了。”苏念恩一惊,手中的香烟都掉了下去,她怔怔的看着周维铮。 “是长三书寓的那个女孩子吗,你爸会同意吗,他不得把你抽死啊。” 周维铮平日一直不太爱往女人身边凑,但前一段时间却在一次交际中,点名让书寓的一个女孩子坐到自己身边来。 虽然没什么出格举动,但还是让众人传的人云亦云,说起来,那个书寓的女孩子也穿了一身鹅黄色旗袍。 “就是我爸订下的。” 周维铮不动声色的换了个姿势,使得苏念恩的手下一空。 “是个” “小姑娘” 这三个字低不可闻,却在他的唇间流连了很久。 不顾众人的连连追问,周维铮将手中的筹码尽数推出,顿时惹得桌上的同伴们顿时大汗淋漓笑骂连连。 他的唇边又挂起一抹笑,眉眼之间却带上了一抹厌倦之色,越发显得他风流极了。 苏念恩怔怔的看着周维铮,手中的香烟燃尽到她的指尖,烫的她一激灵,她苦笑了一下。 真是功亏一篑。《 》 7、白夫人独做白公馆,热闹派对心思各异 花园里,苏令徽念叨了苏念灵好大一会,严令其不能再私自丢下自己乱跑,苏念灵却只是眨着两只大眼睛胡乱点头。 “所以,周维铮怎么样啊?”她眼巴巴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苏令徽不明所以。 “人啊” “很帅”苏令徽想起周维铮那张动人心魄的脸,又想起他奇怪的逗弄,便又抿着嘴多说了三个字“很无聊。” “没了吗,没有其他的吗?”苏念灵连连追问。 “我就和他说了两句话”苏令徽有些不明所以,奇怪的看着堂姐。 “有其他的才奇怪好吧。” “不过,他成绩是不是不太好啊?”苏令徽想了想说道。 “什么成绩”苏念灵很是迷惑。 “学习成绩啊,他连徽墨的徽都不知道怎么写啊?” 苏念灵不说话了,她哀怨地看着十四岁一心只爱学习看书的苏令徽,叹了口气。 “他才不用学习呢,不过是在约翰大学混个文凭罢了,你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苏令徽乖乖摇头,忽然若有所思开口。 “他的父母是离婚了吗?” “咦,你怎么知道?” “他姓周” 苏令徽想了想说道“你又说他来自白公馆,那肯定是他的母家啊。” “本来我以为他的父亲去世了,母亲带他归家生活,不过,看你的意思,他的父亲还在,恐怕还很有名气呢。” 苏念灵沉思了一下,呆呆问道“阿徽,你成绩怎么样?” 苏令徽眼睛一亮,略带些扭捏地说道。 “还好吧,只不过是跳了两级,从小到大任何科目都还没有考过第二名捏。” “哦”苏念灵想了想课本上的那些天书,点了个寒颤,咳了咳嗓子说道。 “周维铮的父亲是……” 苏念灵一说名字,苏令徽立即意识到这确实是位大人物。 自四十多年前,脚下这片大地就陷入了连年战火中,各方英雄人物你唱我罢粉墨登场。其中有些人便自乡野之间冲天而起,用手中的武器走上了这个国家的最顶层。 周维铮的父亲周将军就是其中一个。 三十年前,自国外留学归来后,周将军就积极参加革命,先在政府的军队里摸爬滚打,后又去家乡拉起了属于自己的队伍。 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周将军手下军队实力已不容小觑,不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选择割据一方,而是早早就和金陵方面打好联系。 因此前几年各方混战结束后,周将军摇身一变成了中央军的军中大佬,手下的军队也成建制的保留了下来,更加显得威势赫赫。 “莫非周维铮的母亲是周将军的原配。” 苏令徽猜测道,她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个周将军早年间和原配离了婚后娶了金陵高官之家的大小姐。 “才不是呢”苏念灵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 “周将军其实离过两次婚!” “第一任是原配,第二任才是周维铮的母亲白夫人。” “听说白夫人原来只是一家绸缎铺的小女儿,她长得极美,周将军一见她的面便和原配离了婚向她求婚,可惜后来两人因为感情不合不到一年就离婚了呢。” 苏令徽心中却觉得怪怪的,她算了算时间“那周维铮是在离婚后出生的了,周将军离婚前没发现白夫人已经有孩子了吗?” “发现了啊,那时候白夫人都已经怀孕快七个月了呢。” 苏令徽瞪大了眼睛。 “怀孕七个月离婚!” “感情不好嘛。”苏念灵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不过周将军是个有情义的,离婚后,不仅把维铮哥抱回周家养着,还在沪市给白夫人置办了一个大公馆和几十个仆人,每年都批给白夫人三万大洋的生活费呢。” 苏令徽顿时不屑的嗤笑了一声,真的是好大方呢。 连一向不关注时事的她都知道周将军的现任夫人是一个极其有能力的人,家世显赫,姻亲众多。 什么感情破裂,分明是见异思迁。 还把刚刚出生的孩子和母亲分开,那位白夫人生完孩子时才刚满十八岁。 苏念灵却还在捧脸看着花园中被围起来的白色场地,此时已接近傍晚,苏公馆的电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有男仆、女仆们手脚伶俐的将成打的汽水瓶子、凌乱的果皮糖纸收拾下去,将一箱箱烟花摆了出来。 “要放烟花了” 新郎也过来了,正亲密的拥着苏念湘一起在照相机前拍着照,眼神却流连在对面正在玩抛接球的男男女女身上。 “爱情” 苏念灵忽然苦恼的叹了一声气。 “念湘姐不喜欢新郎吗?” 苏令徽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或许是她第一次接触这对新人,因此很快便察觉到他们亲密的接触下,新娘向外的疏离,和新郎眼神的游离。 “你发现了啦。” 苏念灵苦笑一声,却没有细细讲起。 “只是一个富家女和家境贫寒的恋人被拆开,然后另嫁他人的烂故事。” 派对上人声鼎沸,人们并不关心主人的喜怒哀乐,只沉浸在自己的狂欢中。 刚刚拍完照,这对佯作亲密的准夫妻就分开了,各自回到了熟悉的圈子里。男仆们将烟花点起,众人都围了过来,立在不远处仰头欣赏着烟花。 苏令徽坐在长椅上,看见周维铮从弹子房里走出来,他的身边围着一群男女,似乎都在热情的和他说着话, 他却只是抬头默不作声的看着夜空中绚丽的一闪即逝的烟花,明灭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有些孤寂,又英俊的惊人。 苏令徽想起刚刚说起的白夫人,不由得对周维铮升起了一丝同情,她可不敢想象从小离开苏大太太的日子。 苏令徽从小就很黏苏大太太,小时候,奶奶抱她养了一段时间,据苏大太太说,自己既不肯喝乳娘的奶,也不肯喝奶粉,硬生生把自己饿晕了过去。 奶奶实在没办法,才让苏大太太将苏令徽抱回自己房中。 她从小就有一个倔脾气,不想做的事打死都不干,想做的事排除万难也要做。 忽然,周维铮向她这个方向扫视了一眼,苏令徽一怔。 他似乎隔着人群看见了她,也是一怔,然后很缓慢的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看上去很不开心啊,苏令徽举起手,轻轻地朝他摇了摇自己的爪子,很淘气的皱着鼻子笑了笑。 这是她逗人的不二法宝,每当她这么做,女伴们都会很开心的上来捏捏她的脸。 周维铮似乎也有些忍俊不禁的弯起了嘴角,这次显得真心了一些,他抬了抬脚,似乎想走过来。 可苏令徽可不想再和他大眼瞪小眼,连忙起身拉着苏念灵躲到了暗处。 看着跑开的少女,周维铮停下了脚步,无奈一笑。 绚烂的烟花伴随着众人的欢呼声,照亮了深蓝色的夜空,心急的新郎一头扎进了狂欢中,苏念湘自己却慢慢的走向了花园深处。 “走吧,是我对不起你。” 她背靠着围栏,低垂着头,外面的青年依旧在焦急地说些什么。 “我是不会和你一起走的。” 她的声音刚开始是游离,后又变成了坚定。 她痛苦又虚弱的说道“我是个胆小鬼,真的,阿森,我没办法离开家里,和你过那样的日子。” 围栏外的青年大力的拍打了一下栏杆,最终颓然的放下了一本书后离开了。 “我没让其他人看见过那张照片。 ” 青年最后低声说道。 苏念湘怔怔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了过来,赶忙抹了一把脸。 “脸都花了。” 苏念灵看着姐姐气道。 “别再为别人哭了。” “走,补妆去,你今天可是唯一的主角。”她拉着姐姐避开人群,走向小福楼。 跟在后面的苏令徽跟在后面捡起那本被丢下的书,里面掉出了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的男女肩并肩的站立着,都没有看向对方,但望着镜头的眼睛里满是开心和羞涩。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楼里的苏念湘快手快脚的补完了妆,不好意思的冲两位妹妹笑了一下,郑重的谢谢她们帮忙看着,没有让其他人发现。 那温柔的笑容还掺着一丝哀婉,看的苏令徽心中沉甸甸的。 “唉”一旁的苏念灵心里也很是难过,她叹了口气说道。 “真难,选择了爱情,就没有了面包,选择了面包,人的心也就死掉了。” 苏念湘看了看年龄还小的妹妹,清冷的月光撒在了窗前,她摇了摇头。 “我不单单是因为爱情死掉的。”她静静地说道。 “我喜欢阿森,但也仅仅是喜欢。”她想起快乐的少女时光,看着眼前的两个妹妹,妈妈气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在她艰难的羞涩的向母亲吐露了自己的少女心事后,母亲唐英勃然大怒。 “我可是按照公使夫人的标准培养你的,若是早知道你以后要嫁个穷学生,我何苦这么精心培养你。” 母亲的呵斥让她难以承受,心中惴惴,其后的做法也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无力。《 》 8、面包自由难以抉择,温室鸟儿终被束缚 唐英为了改变女儿的想法,说到做到。她不再给女儿裁剪新衣,不再给她零用,不再让她用家中的汽车。于是苏念湘便渐渐地窘迫了起来,衣裙的款式不再鲜亮,爱逛的地方也囊中羞涩,面对朋友的邀约只好拒绝,学校里举办的各项活动也脱手不理。 她这才发现原来生活中处处都是那么需要钱。 连最简单的去朋友家中做客,她也必须要穿上鲜亮的衣服,带上一两样合心的礼物,花上几角车资,走时还要打赏一下主人家的佣人。 苏念湘的心渐渐彷徨,她已经过了二十年这样的生活,一朝失去,便手足无措。 可她还是坚持着,不肯吐口。 直到有一天,她早起发现娘姨没有给她端来面水,她便一边拿着梳子梳着头,一边出门唤着娘姨,可四下里一直没有人回她,直到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老娘姨慢腾腾地端着水走了进来,嘴里说着一些蹩脚的借口。 苏念湘也不好意思说她,知道这怠慢一方面是来自母亲的授意,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囊中羞涩,好久没给家中娘姨赏钱的缘故。 “若你嫁了那个学生,估计连个娘姨都雇不起,还是早早适应吧。”妈妈的话更让她的心里发寒。 “要是你要嫁那个同学,我是一分钱都不会出的,你爷爷肯定也要把你赶出去。” 她最终屈服了。 “我是因为” 她望着月光下方喧闹的人群,如今爷爷和父母对她的婚姻很是满意,因此特地出了一大笔钱来操持这一切。 “没有办法改变的现状。” “要是我没有读那么多书就好了。” 她的目光里满是迷茫。 “不知道这世界上的婚姻需要爱情,不知道人活着就要有存在的意义,不知道我是一个人,就应当有选择的权利。” “我只是一只木偶,掌握在爷爷、父母的手中,他们让我去读大学,接受新式教育,不是为了让我明智,只是为了顺应潮流,为了让手中的木偶妆点的更加光彩照人。” “我的婚姻只有一个意义,让苏家更好的维持着辉煌。” “我学了新的书,却要去走老的路,成为旧的人。” “这才让我绝望。” “那为什么不去走新的路?” 苏令徽不解地问道,她气愤的站起身来,大大的眼睛里燃着倔强的光芒。 “不愿意,就告诉他们不愿意啊。” “要是我” 本来一直关注着姐姐的苏念灵迅速又担忧的瞟了她一眼。 “我就去走那条新的路。” “孩子话” 苏念湘笑了笑,转过头去,哀怨的看着寂静的夜空和楼下喧闹的人群。 “你看那只鸟。” 苏念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换下那身鹅黄色的旗袍,穿上更便于跳舞的纱裙,她从门口走了过来,伸出纤纤玉指拨弄了一下挂在窗户旁的鸟笼,脸上挂着奇异的微笑。 那只漂亮的鹦鹉在笼子里左挪右撞,嘴里急促地喊着。 “小姐们好” “小姐们好” “这只鸟小时候也见过天空,她总想飞走。” “伺候花鸟的人就一次次的剪去了她的羽毛,直到她再也没有了飞行的能力。” “后来她还望着天空,但就算我们把笼子打开,她也不会再飞了。” “她没有了飞行的能力,便没有了向往天空的勇气。” “尽管她还是想飞向那片天空。” 苏令徽沉默了,她的心忽然有些沉重,她听懂了念恩姐的意思。 念湘姐虽然向往自由,向往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但她没有走上新路的能力,也没有了反抗家庭的勇气,于是便只能被困在那只精美的笼子里。 她又想起了那件被小曼期盼已久曾经属于她却又被轻易夺走的东西。 因为她没有力量,可她能成长为有力量的人吗? 她会有这个条件吗? 苏令徽焦虑的有点想啃自己的指甲,但她轻轻一抬手,却想起苏大太太为了治她这个毛病,在她的指甲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甲油。 想起妈妈,苏令徽的心陡然安定了许多。 或许是为了让他们今天玩的尽兴,苏大太太和所有的长辈们都没有出现。 窗外的烟花燃尽了,楼下的众人开始闹哄哄的寻找新娘去跳开场舞。 “别不开心了。”苏念恩回神拉起苏念湘,“我上来可是来找新娘子的。” 她轻笑,刚刚那抹怨气已经消失不见“你们也下去玩吧,只是别往暗处去,晚上有些人玩疯了,脏得很。” 苏念灵和苏令徽乖乖的点了点头,手拉手走了下去。 “看着湘姐,我的心里真是难过。”苏念灵一边向下走着一边哀怜的说道。 “我要成为一个有能力飞翔的人。”苏令徽忽然攥紧拳头。 两人同时一怔,相互看了看。 可怎么做呢,而且什么才是有能力的人呢。 “有钱吗,要有多少钱?” “有权吗,要有多少权?”苏念灵有些呆呆的叹道。 “可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有钱又有权啊?”她苦恼的说道。 “我觉得不是的。”苏令徽却摇了摇头。 “有钱有权又怎么样,那只是外在和盔甲。”有多少人身居高位,却依旧有着一颗怯懦者的心脏。 “最重要的是一颗永不放弃的心。” “还要有行动。” 苏令徽的脑袋一摇一晃,迅速的思索着。 “小鸟向往天空,就要走出那个笼子,呆在那个狭小的笼子里,怎么能学会飞翔呢?” “可是笼子外面好可怕啊。” 夜风吹过,苏念灵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她们说着小话,不知不觉又远离人群走到了花园的边缘。 “笼子外面又黑又冷,还有猫,会吃鸟的。”她意有所指的说道。 “会吗,会吧,但也有可能在跌跌撞撞中学会飞翔啊。”苏令徽乐观的说道。 “但是真的很可怕啊。” 苏念灵看着远方天幕下,舞台上,沙俄舞女和中国舞女正在热情似火的跳着火辣辣的外国舞暖场。乐队旁,年轻男女们也正在不知疲倦的跳着舞, 苏念湘和新郎在众人的起哄和围绕下抱在一起欢快的跳着交际舞,刚刚的那种哀愁全然不见了,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她的脸颊绯红,裙摆旋转之间,露出了有些迷醉的笑意。 “前面多好玩啊,我们快去吧。”苏念灵郁闷的心跟随着音乐和姐姐的笑容又快乐的跳动了起来。 “好哦。”苏令徽也不知愁的笑了起来,她们牵手奔进了春夜热烈的风中。 “丁零,丁零” 一大早,万国酒店九楼上下两层的套房里,电话声就络绎不绝的响起。 保镖高飞拿着一摞听差刚刚送过来的厚厚信封,快步穿过铺着西洋地毯的客厅,他看见女主人苏大太太正平静的去坐在餐桌旁,低声地和身旁的叶妈说着话。 胖胖的叶妈一会点头,一会摇头,面上的表情古怪极了,欣喜中似乎又混杂着一丝担忧。 “唉呀,两个婆婆…” 忽然苏大太太望过来一眼,有些凌厉的眼神在信封上轻轻一转,高飞赶忙低头行了一礼。 “老爷刚刚还在喊你,快去吧。”苏大太太收回目光,很和气地说道。 高飞肃容一点头,又大步跨过长长的走廊,走到起居室的门口,他打开门,被扑面而来的混杂辛辣的烟气冲的皱了一下眉头。 书房外的起居室里或站或坐了七八个等待传唤的人,个个都穿的西装革履,手中夹抱着大大的公文包。高飞眼睛一扫,发现里面有律师、顾问、证券交易员、工厂经理等等,他们都为苏大老爷在沪市的产业工作,现在显然到了检阅成果的时刻。 他上前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然后推门进去,苏大老爷正在和一位证劵交易员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便住了口,挥手让那人出去。 “哪里来的信?” “苏公馆那边刚刚送过来的。”高飞恭敬的上前将信放在桌子上,他知道苏大老爷肯定要立刻看的。 果然,苏大老爷很快就将嘴中的雪茄架在了旁边的水晶烟灰缸上,利落的撕开了信封,几张黑白照片从信封里散落到了桌面上。 高飞低头偷偷瞥了一眼,发现照片上自己家大小姐和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正微笑着聊着天。 有些模糊的照片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苏大老爷顿时很开怀的笑了起来,他伸手按铃,听差跑了进来。 “喊太太过来。”他笑容满面地说道。 听差像一阵旋风一样跑了出去。 高飞意识到这就是苏大老爷这一年多来常常提到的周维铮了。 他还知道,苏大太太并不乐意这门亲事。 客厅里的苏大太太来的很快,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虫草纹样的旗袍,仿佛很冷似得紧紧的拢着一件针织的披肩。 “佩珊,你快来看看,这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大老爷很是得意的看着苏大太太柳佩珊,将手中的照片递给她。 他起身离开宽大的官椅,激动的在书房里踱着步。 “这样的模样,这样的人品,多登对啊!”《 》 9、撒娇少女不知亲事,昂贵手表妆点她身 他很热烈地说道,走到了太太面前,甜蜜的看着她。 “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合心意的人啦” 苏大老爷两只手在空中挥舞一下后猛的一合,像是照片里的两个人已经被他捏成了一个人一样,一锤定音的说道。 苏大太太依旧细细地看着照片,这确实是一张很美的照片,英俊的男人低着头,秀美的少女抬着头,两人都在相互凝视着微笑着,简直能登上报纸当画片了。 苏大太太的眼光却滑落在少女捏皱的裙角上和懵懂清澈的眼睛上。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 “我已经和周学长定下了,周学长拿了令徽的八字去合,两家正是大吉的运势,上上签。” 苏大先生听到了那声叹息,脸上笑意回落,他皱眉回首像一头狮子一样看了苏大太太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封电报,递给了苏大太太。 “我也写信给金陵的岳父和舅哥们说了此事,他们极为赞同,还汇了三千大洋作为订婚的贺仪。” 苏大太太的肩膀又无声的松垮了一点,披肩从她的肩头滑落,她伸手拢了一下。 “定泽” 她缓慢的张开口,有些虚弱地说道“阿桃还小呢,周二少已经二十岁了。” 阿桃是苏令徽的小名,当年算命的说苏令徽五行缺木,苏大老爷苏定泽便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取了这个小名。 “小什么小。”苏大老爷敏锐的听出了一丝松动,笑容重新挂上了他的嘴角。 “男比女大,还怕些什么。” “我们不也差了好几岁吗?” 他很是柔情地说道。苏大老爷苏定泽是苏大太太柳佩珊二哥在r国留学时的同学。 因两人相处的很是投机,柳佩珊二哥便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了苏大老爷,让家里人送来了一张柳佩珊在金陵女校读书时的照片。 苏大老爷拿到了照片后,心神摇曳,修书一封告知家中祖父。苏家太爷爷得知柳佩珊是金陵官宦人家的小姐后,也欣然允之,还要求立刻完婚。 因为一直在外求学,苏大老爷已经二十六岁了。 十八岁的柳佩珊还没从女校毕业就从金陵嫁到了洛州。婚礼上,才见了自己丈夫第一面。 如此过了十六年。 “周学长如今还在春城一线,不方便回来,不过此次也只是订婚,两家交换信物而已,不必隆重。”苏大老爷见柳佩珊默然不语,开口说道。 “周学长交代由白夫人负责相关事宜,她是周维铮的生母,肯定会很是尽心。” 他伸手环住柳佩珊的肩膀,软下声音,极为贴心的说道。 “阿桃是我第一个孩子,从小在我手心里长大,我怎么不会给她挑个好归宿。” “我找人打听过了,周维铮是很优秀的,在约翰大学读书读的也是极好的,没什么交好的女伴。” “而且,你瞧”他指着苏令徽脸上的微笑,笑道“小女孩都爱俏,我看阿桃很是开心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咏叹着念道。 “阿桃这个小名真是有个好寓意。” “天作之合啊。” 苏大太太低垂着头拢着披肩离开了书房,苏大老爷笑着欣赏着手中照片,将门外的律师唤了进来。 “春城刚刚修好的那条铁路” “那边已打点好关系” “成本能低下如今的四分之一…” 爽朗开怀的笑音又响彻在了书房里。 “蹬,蹬,蹬” 苏令徽从花园外跑到大餐间里,看见苏大太太正言笑晏晏的和伯母们聊着天,青袄黑裤的叶妈站在一旁。 “妈妈” 她两眼亮晶晶的跑了过去,伸手环住了苏大太太的肩膀,深吸了一口妈妈身上馨香柔软的气息。 明明才分开一天,她却已经开始想念苏大太太了。 腻歪了母亲一阵,坐定之后,苏令徽才知道苏大太太今天要带她去买东西。 “买东西。” “可我什么也不缺啊?” 苏令徽有些疑惑,她本打算今日在家温书,不过,她转念又想起口袋里那张长长的清单。 洛州比不上沪市的繁华,各色新奇东西既价格昂贵又不齐全,因此朋友们知道她要来沪市,便争先恐后的点了一大堆东西要她帮忙带回去,还有她列出的一堆书单。 她将单子掏出来给苏大太太和伯母唐英看。 “哎呦,这么多,还大多都是外国货。”唐英笑道。 “估计只有南京路才能一次买完了。” “南京路。” 苏令徽顿时眼睛发亮,内心蠢蠢欲动,她老早就听人说过好多次这个地方了。 南京路是如今沪市乃至全国最闻名的商业街,不仅坐落着三座万国百货大楼,还有新世界游乐场、跑马场、棋牌室、舞厅、西餐厅、电影院等数不尽的好玩地方,是个名副其实的远东第一销金窟。 她眼睛亮亮的看向了苏大太太,苏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苏公馆,一路乘汽车到了鼎鼎有名的南京路。 一进南京路,路边穿着布袍袄裙的行人顿时少了很多,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却多了不少,到处都是穿着洋装年轻时髦的太太小姐和身着西装的绅士们,还有许多抱着花篮在街上卖花的女孩子们和抱着烟箱的男孩子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舒展愉快的笑意。 三座百货大楼依次雄伟的矗立在街口,靠近路边的墙上镶着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各色商品琳琅满目,一应俱全,一水的漂亮的女售货员露出亲切的微笑招待着客人们。 真奇妙啊,苏令徽好奇的观察着,喘着粗气的黄包车夫、疾驰而来的汽车、叮叮铃铃的公交电车一起交汇在着宽阔的南京路上。 真的和洛州好不一样。 疾驰的汽车停在了南京路的亨德利钟表总行门口,苏令徽下车,抬头看着这家阔气的钟表行。 这家三开间大门面的钟表行已经扎根南京路口二十年了,门口上高挂的霓虹灯上特意注明了“万国表”三个大字。 如今敢于打出这个招牌的商家,做的都是进出口的奢侈品生意,亨德利钟表总行里就装满了坐着轮船和飞机过来的瑞士表、意大利表、英国表等各式各样的外国俏货。 柳佩珊和苏令徽刚刚下车,钟表行里的穿着整齐制服的店员就在向外张望,待她们走进去后,便马上含笑着迎了上来。 “太太,小姐,上午好。”他微微鞠了一躬,将二人引到柜台旁。 苏令徽跟在苏大太太的身后,环顾着整个店面。 这家万国钟表行里大致分了六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是擦得透亮的大玻璃柜台,玻璃柜台里衬着水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放着各色精美手表。上方晶透的水晶灯打出明亮的光彩。旁边挂着牌子,细细写明各个柜台所售的手表来自哪一个国家。 其中“瑞士”“德国”“日本”三个柜台最大。另外还有美国、法国、意大利货。 “我来取去年在这里定的表。” 苏大太太却没有在柜台里相看,而是从手包里取出两张折叠好的单子,递给了店员。 店员是个瘦瘦高高,手指细长的青年,此时看清单子上的内容后,微黄的脸上登时要放出光来。 “原来是苏太太,您请上楼,我去唤经理过来接待您。” “茶、牛奶还是咖啡?” 他殷勤的将两人引到了二楼的雅间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端上来了一壶碧绿的茶水和几样精致的糕点。 二楼的雅间外也摆放着几个小小的玻璃柜子,但每个柜子里面仅放着一、两块表。 “这些都是不对外出售的,是老板的私人收藏。”店员满脸笑意,骄傲不已的给两人细细讲解着。 过了不一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红木盒子走了进来,他的双手都戴着灰色的绒布手套。 “这块表从瑞士过来一个多星期了,我们本打算派专人送去洛州。” 他满面笑意,伸手将盒子小心打开,早已好奇不已的苏令徽伸头过去看。 饱满的深蓝色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一只极其精美的手表,它白金色的表圈比如今流行的男表尺寸要小上一些,又比苏令徽腕上戴着的玫瑰金坤表要大上许多,深褐色的牛皮表带上点缀着迷人的沟壑,看上去很是漂亮。 最让人惊叹的是它的表盘,表盘的上半部分为银白色,中间镶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蓝褐色月亮,月亮中又套镶着一个白金色的太阳,下半部分为浅铜色,中间镶着一个更小白金色的表面。 “好漂亮的手表啊。”苏令徽喃喃惊叹道。 “不仅漂亮极了,而且您听” 经理自得地笑着,伸手将那块手表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然后轻轻的拨弄了一下表壳侧面的拨柄。 众人屏息,只听见刚开始是九声清脆的铛铛铛,然后是连起来的三串叮当声,最后是六声翠珠落地的呤呤声。 “九点五十一分。” 他肯定地说道,苏令徽向腕上的手表上看了看,果然是这个时间。 “真神奇。”《 》 10、门当户对缘分天定,倔强少女绝不认输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美丽的手表,以往见到能报时的表大多都是笨笨重重的挂表,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小巧的表也能发出这么美妙准时的声音。 不知道是否能拆开看一看,苏令徽盯着表发散的想道。 “这是一支三问表,如今世界上只有几家顶尖的制表工厂才有这样的手艺。”经理见苏令徽很感兴趣,便细细讲道。 “这一支手表里面有五百多个零件,有些零件更是比头发丝还细,需要好几位顶尖工匠师傅一年多才能做出来。” 苏令徽咂舌。 “那拆开之后还能再复原吗?” 经理一怔,正色道。 “小姐,这只表如果拆开了,我敢向您保证全国最顶尖的修表师傅也复原不了。” “事实上,哪怕这只表出现了任何一个问题,都要送到瑞士去进行修理。” “哦”苏令徽有些失望。 一旁的苏大太太忽然开口,让经理给苏令徽带上试试。 “给我的吗?” 苏令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苏家虽然是洛州大户,苏大太太养育苏令徽也很是精细,但她毕竟还小,洛州又有给小孩子买贵重东西折福的民俗,因此苏令徽虽然吃穿用度都是上上等,但自己并没有许多极贵重的东西。 而这只手表一看就很不便宜。 苏大太太点了点头,示意苏令徽将手表翻过来看一下,苏令徽仔细一看,手表侧背面隐蔽处浅浅的刻着一行英文字母“serena”。 “serena”是苏令徽的英文名,音译为瑟琳娜,源自拉丁语,寓意为“宁静与力量”。 果然是给她的。 于是苏令徽一边喜滋滋伸出手腕让经理给她调试表带,一边开口问道“这只表多少钱呀?” “两千英镑。”经理笑容满面的说道。 “多少?”苏令徽怀疑自己听错了数字,她在心里飞速地换算了一下汇率,惊道。 “两万多块大洋。” “这也太贵重了吧。” 苏令徽有些震惊,她惊奇的回头看苏大太太,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忽然要给她买如此贵重的一块表。 自己的十四岁生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昨天聊起来,念湘姐的各色嫁妆全部算上也才三万块大洋啊。 “都能够念理表哥留学三回了。”苏令徽喃喃道,此时她看这块表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欣喜,反而极为可惜。 这两、三万块大洋干什么不比买这块表作用大。 “这笔钱还不如到时候送我去留学呢。” 苏令徽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欣赏了一下这块美丽的手表,反身腻歪到沙发上,让苏大太太看。 “你还想留学呢,舍得离开家里面啊。” 苏大太太捏了捏她的小手,白皙柔嫩,摸在手中如同一块暖玉一般,只在食指的关节处带着一层层薄薄的茧子。 那是苏令徽辛苦学习磨出来的墨茧。 “不舍得啊。”苏令徽仰头看着妈妈,淘气的笑道“所以大学要在国内读,等硕士、博士再去国外读。” “德兰修女告诉我,国外有好几所大学都很是不错……”苏令徽的眼神落在窗外明亮的日光里,无限畅想着。 “好了,把表包起来吧。”苏大太太却匆匆地打断了她的话,对经理说道。 “真的要买吗?”苏令徽还是觉得有些太贵了,尤其是她并不需要这块表啊。 “钱早在去年四月份就付过了。”苏大太太说道。 “哎呀,好小姐,您想想这么贵的东西,若不是早早付清了款子,我们也不敢向瑞士那边下订单啊。” 经理赔着笑,快手快脚的将手表放回盒子里包了起来。 “好吧。”看着那块手表,苏令徽哭笑不得的眨了眨眼睛。 奇怪的是,经理随后又给苏大太太看了一块男表,这块男表同样也是去年预定的,花了将近一万五千块大洋。 “这表又是给谁的?”苏令徽伸着脑袋要去看,却又被苏大太太按了回去。 “等会告诉你”苏大太太敷衍的说道,她只是粗略的看了一下,便让经理将那块表包起来。 “好了,你不是还要买东西吗。” 看着苏令徽滴溜溜的眼珠还在往经理手中的盒子上瞄,苏大太太无奈开口说道。 苏令徽的注意力转移开来,她伸手从手袋里拉出一张长长的单子。 “密丝佛陀口红、丹琪唇膏、法国香水、意大利手袋…” “去百货大楼吧。” 苏大太太顿时有些头疼,这要买到什么时候,她瞪了一眼老是爱对朋友说“好好好”的女儿。 “唉呀,妈妈” 苏令徽赶快讨好的抱住苏大太太的手臂“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呢。” “还要给念辉、念明买礼物呢。”苏念辉、苏念明都是苏令徽的弟弟,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此次都放在家中,没有带到沪市。 “咱们走的时候,念明都气哭了呢,喊着偏心,不带他过来,我说要给他带礼物,他又笑了。” 想起弟弟脸上带泪又咧嘴笑的滑稽样子,苏令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于是,母女二人又转战了先施百货,在逛了几个柜台后,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苏令徽这才意识到想一次性买齐这些是一个多么艰巨的任务,她苦着脸看着那张长长的单子。 苏大太太含笑看着她,伸手将单子抽走。 她将单子交给陪逛的营业员,请她对着单子一一买齐之后,直接送到万国酒店的916套房。自己则带着连声喊累的苏令徽直接乘电梯到了先施百货六楼的西餐厅里,要了个清净的雅间。 刚一落座,苏令徽又活蹦乱跳了起来,她对着菜单狮子大开口,一口气点了好几道菜。 “奶油蘑菇汤,白脱煎嫩鸡,炸嫩牛排…” 苏大太太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拘着她,而是任由苏令徽不自量力的点完菜之后,才给自己点了一份例菜。 菜上齐后,苏大太太挥手让侍者出去,沉默的吃了起来。 “妈妈,你不开心吗?” 饭吃过半,苏令徽忽然抬头眼巴巴地问道。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苏大太太沉默了一下。 “好吧”苏令徽将嘴里鲜嫩的牛肉咽了下去,看着菜单上菜品的英文名称,笑道。 “听说这道菜是m国的大众菜,也不知道这家西餐厅和m国比起来到底正不正宗。” “不过德兰修女说,咱们这里的西餐都是改良过的,m国那边的本土做法我们根本吃不惯呢。” “到时候我一定要去m国尝一尝。” 苏令徽看着雅间里的万国挂画,细细数道。 “还有f国的巴黎、d国的柏林,念理哥不就在那边留学吗,去年他来请求爸爸赞助他时,爸爸可高兴了,说族里又出了一个栋梁之才,要他好好学习,回来了荐他到政府去做官。” 苏令徽骄傲的笑了,她扬眉对母亲说“我比他的成绩还好呢,有一次,德兰修女拿了一道数学题过来,全年级,不,全校只有我一个人…”。 “令徽,你已经订下了一门婚事了。” 苏大太太忽然开口,很平静地对她说道。 “做出来了.”苏令徽愣怔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呆呆的看着妈妈。 “你订婚了。”苏大太太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 “我不要!” 苏令徽如遭雷劈,她的眼睛睁大了,眉毛立了起来,嘴唇紧紧抿起,鼻翼快速的翁动着。 “我不要!”她坚决的又重复了一遍,紧紧的瞪着苏大太太。 “是你见过的,周将军的二公子,周维铮。”苏大太太接着说道。 “谁我也不要!” 苏令徽立刻明白昨天周维铮那古怪的打量,但那张过分英俊的面孔在她脑海里转了一下就飞快地被丢出去了。 “谁,我也不要!” 她的双手压在了桌子上,身体向前倾,脸颊迅速的变得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一样,明明她的五官和脸型都像极了柳佩珊,但此刻她看起来却更像她的父亲苏大老爷了。 “他的家世好,长相好,脾气好。” 苏大太太柳佩珊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并不在乎女儿的怒气。 “听说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干净,是沪市多少女孩的梦中人呢。” “他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的,我才十四岁。”苏令徽不由得尖叫道。 “两家已经交换过庚贴,只不过还没有告知亲友,过两天报纸上会刊登你们订婚的消息,两年后,你达到法定婚龄的时候再完婚。”去年当局刚刚颁布了新的法律,女生需满十六岁才可结婚。 苏令徽的眼睛瞪的更大了,她浑身发起抖来了。 “那只表,那只表是要给周维铮的对不对,一年前,你们就已经订好了。” 她想起那支早已订好的贵重的男表,顿时意识到了。 苏令徽感到天旋地转,柳佩珊平时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脸变得扭曲起来,她喃喃道。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妈妈,我要继续读书的。” 十六岁的她结婚生子!她从来没想过拥有这样的未来!《 》 11、求学难求工作难找,独立生活,难,难 ,难 苏大太太不说话了,她看着女儿,伸手将她揽到了怀里。 感受到母亲怀里的温暖,苏令徽顿时趴在她身上哭了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 “这是你爸爸和周将军定好的。” “妈妈,不要同意,我会和爸爸说的,我要告诉爸爸,我不同意。” 柳佩珊的话让苏令徽瞬间意识到了,关键点在苏大老爷身上。 她抹了把眼泪,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我要告诉爸爸,我不同意。” “爸爸最疼我了。”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忽然又打了个寒颤。 “现在是新时代了。” 她的目光呆呆的停在西餐厅挂着的装饰画上,画里的塞纳河水正在静静地流淌着。 “好” 柳佩珊点点头,她没再告诉女儿什么,只是紧紧的万般爱怜的搂住女儿,她知道女儿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但是不撞个头破血流,苏令徽是不会明白的。 而且,一定要结婚的话,周维铮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柳佩珊摸着怀中女儿柔顺的长发,垂下了眼睛。 “多么可爱登对的一双人儿啊。” “给小鑫说一下,这次的事我给他平了,保管不让人再去找他麻烦。” 一双涂着绿色蔻丹的手捧着一摞黑白照片细细的看着,开心不已。 “可是呢。” 旁边穿着青袄黑裤的周妈也紧紧的看着照片。 “就是太小了点。”她有些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这样太太几时才能抱到孙子呢。” 穿着一身鹅黄色旗袍的女子慵懒斜靠在阳台宽大的摇椅上,轻轻的晃荡着,听见这话后,摇了摇头。 “小不怕什么,维铮喜欢呢。” 女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声音极其温柔。 “我之前看他老是不开窍,总和男孩们混在一起,担心得很。” “可是你看,他知道人家后,主动过去看,又坐那笑着和人家说话,我就知道他喜欢这个女孩子。” “太太是铮哥儿的亲生母亲,肯定最是了解铮哥儿了。”周妈赶紧肯定的说道。 “我和他父亲的婚姻是这样的失败。” 白夫人黯然地说道,仔细的看着照片上苏令徽,她正欢笑着拉着苏念灵在草坪上跳舞。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自己父亲家中开着一个小小的绸缎店,每年都有大半年时间要回到村里养蚕,她和母亲睡在桑树后面的小屋中,夜里听着沙沙作响的蚕吃桑叶的声音。 多么的恬静自然,而如今,她端详着手上冰冷的蔻丹,自嘲一笑。 “所以,我真担心,他给维铮选一个不合适的妻子。” “好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一看,就知道是在爱里长大的。” “七妹啊七妹。” 苏念灵大声的在苏令徽耳边呼唤道。 苏令徽一个机灵,回过神来。 刚刚她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苏公馆,因为她太激动了,柳佩珊不许她今日就过去找苏大老爷说清楚。 “你这样过去,会把事情推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柳佩珊如此坚持说道。 苏令徽不太明白妈妈的意思,但也顺从的听了妈妈的话,依旧回了苏公馆。她平复心情坐到书桌前,打开钢笔,吸足墨水,准备写出一篇“论她为何不能早早订婚的原因”的文章出来。 “你在写些什么呀,纸都被墨水弄花了。”苏念灵好奇的看着她。 “没写些什么。”苏令徽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忽然一连串的细节从她的记忆里浮现了出来。 “六姐” 她抬头,紧紧的盯着苏念灵。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订婚了?” “你也知道啦。” 苏念灵高兴地拊掌大笑,她这个大嘴巴,可终于不用再保守这个秘密了。 “看来好事将近喽。” “还不谢谢我,昨天特意给你们创造的独处机会。”她亲昵的点了点苏令徽。 “什么好事,什么将近。”苏令徽没好气的说道,怏怏的低着脑袋。 “当事人都知道了,这婚事就走到最后一步了。” 苏念灵很肯定的说道,还举了例子。 “湘姐当时见了家里安排的三个人,最后才知道家里是要让她和姐夫结婚的。” 苏令徽的心猛的向下坠了一下,她沉声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的我和周维铮要订婚了?” “我偷听爷爷和爸爸谈话来着。” 苏念灵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地说道。 原来这么多人早都知道了,苏令徽顿时血气上涌。 可是,明明我的婚姻是我自己的,应该我自己做主啊,她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 “令徽,你不愿意吗,维铮哥长得多帅啊,家世还那么好,性格也很不错啊。”苏念灵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觑着她的脸色问道。 “帅吗,还好吧。” 苏令徽正色道,完全忘记了她昨天被周维铮美貌冲击到的那一刻。 “我才不会和他订婚呢!”她肯定的说道。 “哦”苏念灵啧啧的叹了口气。 “湘姐、恩姐之前也是这样说的。” “明珠姐也是这样说的。” “明珠姐是谁?”听见一个不熟悉的名字,苏令徽好奇问道。 “明珠姐是隔壁胡公馆的女孩子,和湘姐是好朋友。三年前,她不肯和家里定下的人结婚,偷偷从家里跑出去,和男朋友私奔了。” “然后呢?”苏令徽屏气凝神,紧紧追问道。 “然后”苏念灵无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胡家在报纸上发了公告,宣布和明珠姐断了关系。” “真可怜,后来我们偷偷去看了她一回。”她皱着秀气的眉头,轻轻的拨弄着挂在窗台上的鸟笼,叹道。 “她和她的丈夫租着公寓里的一间屋子,那窄窄的一间屋子,工作、洗漱、睡觉、待客都在那里面。我们一进去,屋子就满了。” “她急急的收拾着东西,让我们坐下。说自己太忙,没时间整理。可那么小的一间屋子,哪里有地方放东西呢,不过是把椅子上的杂物放到床上去,来回挪动罢了。” “后来妈妈知道了,不让我们再过去,说明珠姐不知好歹,不知廉耻,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苏念灵很艰难地说着。 听见这句话,苏令徽的胃里像被人伸手拧了一把,让她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那现在呢?” “现在啊,她死啦。”苏念灵哭丧着脸说道。 “沪市米贵柴贵,她丈夫收到一份县里的教职,便带她回到西边一个小县城里。一年多后,来信说她难产死掉啦。”她的手抠着笼子边缘,眼泪都要下来了。 苏令徽怔怔的,大汗淋漓,感觉像是听了个恐怖故事。 “所以,你不要学她。”苏念灵郑重的说道。 “维铮哥很好了,比我几个姐夫好多了,而且我觉得没有物质的婚姻是长久不了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可以长久的。”她很有哲理的说出了自己的感悟。 “可是,我不同意和周维铮订婚,这和爱情没有任何关系,和周维铮本人也没有关系。” 苏令徽喃喃的说道。 “只是因为我不想。” “早早结婚生子,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是谁我都不会同意。”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我要有这样的自由。”她想起自己偷偷从新青年杂志上看到的文章。 “新的时代,新的青年。” 新的,不同于旧的人生。 “自由,哦,自由”苏念灵咏叹着迷茫的说道。 “明珠姐没想过找份工作吗,经济独立,她可是大学生啊。”苏令徽忽然说道。 她在报纸上看现在大学生一个月的薪资平均在三四十块钱左右呢,总能养活自己吧。 “报纸上都是假的啊,外面哪有女生能干的工作啊。”苏念灵噗嗤一笑,嘲笑着小堂妹的天真。 “老师啊。”德兰修女就是数学老师。 “害,男女同校才开始多少年,大多学校都只偏向于招男老师,而且,即使是招收女老师的,也很少对外公开招聘,而是要有名望之人的荐书。” “那女营业员呢?” 想起报纸上那些明眸善睐的漂亮营业员,苏令徽开口道。 “吓,你不知道吧,那些女营业员都不招结过婚的,用女营业员的地方也只有南京路那少少的几家百货公司呢。” “而且”她低声说道“那些女职员招聘要看手、身和脚上,不论学识,只选漂亮的。各家报纸上天天对这些女职员评头论足,进行选美。好多浮华子弟也成日追逐她们。” “报纸对她们大加批判,说她们身着华服,堕落至极。” “可我觉得不是的。”苏念灵有些忧郁的托着腮。 “我姐姐有位同学上完初中之后,家道中落,为了谋生去百货公司当营业员,每月挣了三十元,可要给父母交二十块大洋,自己吃住了十块大洋,多余是一分也没有的。” “她说报纸上说的多么风光都是假的,公司将她们放在男士柜台,用她们容貌打开名气,招揽客户,若是有男顾客对她们动手动脚,也不许声张。” “报纸上成日说她们参加舞会、酒会,实际上她们每日要在柜台站十一个小时以上,下班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 12、揣着明白装糊涂,少女决意要谈判 “报纸上还说好多英俊小生追求她们,其实全是骚扰,她每日晚上下班时都提心吊胆,总有些人不分昼夜的尾随着她。” 想想那幅画面,苏令徽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洋行职员总不会了吧。” 洋行可只招收大学生,而且是坐在办公室里工作。 “咦,洋行里,包括其他公司里雇佣女职员,是不管你学识、工作能力的,都是充做花瓶的装面子的。” “有个金融系毕业的大家小姐,进了洋行,人们都说她时髦女子图新鲜,是为了去洋行找如意郎君的,影响其他职员的工作效率。” “后来她父母领了她回来,不许她再出去工作了。” “啊” 苏令徽震惊的睁大了双眼,她万万没想到女生找工作竟然是如此困难,报纸上不是一直在说男女平等吗。 “那女工呢?”她想起报纸上说的上海有上万名女工,艰难说道。 “女工,天啊,沪市倒是有很多女工。”苏念灵睁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她说了很吓人的话。 “女工都罢工多少回了,听说工资只有男工人的60%,还非打即骂呢。” “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做女工?”苏令徽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因为这是唯一的一个女性能做的稳定工作。”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打了个寒颤。 “那我念完书之后要出来做什么呢?”苏令徽喃喃自问道,她第一次思考起了这个问题,之前她一直想着自己要读书考大学,可倒是从来没认真思考过之后的问题。 苏念灵掰起了手指头。 “念湘姐毕业后在家里的公司里挂了一个职,但只是因为一直在家中待嫁不好听才挂的,实际并没有工作要她做,只是虚职罢了。” “结婚之后,便不能工作了,否则别人是要笑话的。” “念恩姐倒是刚刚开了小姐万岁,忙的不可开交,但是五叔父很不同意,还是因为和念恩姐一起入股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孩,五叔父才勉强点了头。” “不过如今大家都追捧洋货,小姐万岁的生意也是愁人,只勉强收支平衡罢了。” “妈妈说女孩读书是为了时髦,可要是女孩去工作就太过火了。”苏念灵点着头,认真地说道。 苏令徽很不赞同的撇了撇嘴,但是因为对方是长辈,所以她还是没有说出批评的话。 “我能说服爸爸吗?” 苏令徽的心越发的摇摆了起来,她伏案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看着笔尖的墨水在雪白的纸张上一点点浮现,内心再次一点点的坚定了起来。 她还年轻,她还要读书,她还要受教育,她要出去留学,她不知道她要走怎样的路,但绝不是这样的一条路。 也许她可以像她的爸爸一样出国留学,回国后到政府去工作。 苏令徽的眼睛亮了起来,爸爸当年也是不顾祖爷爷的反对出国留学的,一定能够理解她的。 一定能的。 她怀揣着这样美好的期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早早地爬了起来,准备吃完饭就快快坐车去万国酒店找苏大老爷说清楚。 谁知正当她从楼上的红木楼梯向下走时,却听见外面花园里有小汽车的滴滴声传来。 她好奇的走到楼梯拐角处的彩色花窗前,将手支在窗边伸头向外瞧。 花园里,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穿白衬衣,肩宽腿长的年轻男子从一辆绿色雪弗兰汽车上走下来,和前来迎接他的五表哥苏念成说了什么,苏念成便向副楼一指。 英气勃发的周维铮冲着从彩色花窗里好奇伸出头的小姑娘璀然一笑。 被这笑容一点,苏令徽连忙把头缩了回去,心砰砰直跳,短暂的迷茫过后,她此时简直有一百个不愿意看见周维铮。 她回到卧室心烦意乱的翻了两页书,磨蹭了好一会后,才不情不愿的下了楼。 一边往主楼的大餐间走去,一边暗自祈祷,希望周维铮今日是过来做客的。 可惜事与愿违,苏令徽走到大餐间里,刚坐下喝了一口牛奶,三伯母唐英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很是开心。 “令徽”她亲昵的揽住了苏令徽的肩膀。 苏令徽赶紧将口中的牛奶咽了下去,露出了乖乖的笑容。 “维铮过来了。” 她向苏令徽很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笑道“说想做个导游,约你出去玩一天呢。” “三伯母”苏令徽的脸僵了起来,她无奈拒绝道。 “我昨日就和妈妈说了,今天想去看看爸爸。” “而且,家中的规矩,不让我和男子单独出游呢。”她还将她平时很看不惯的规矩举了出来。 “哎呦” 唐英轻轻的一推她的肩膀,苏令徽惊奇的发现自己的三伯母此时竟然有了点少女的娇俏。 “不得你爸爸的允许,我们怎么敢把他的宝贝女儿交给别人呢。 “刚刚已经和你爸爸通过电话了,你爸爸说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有话题,让你们好好出去玩呢。” “相差六、七岁的年轻人。”苏令徽的嘴抿了起来,她的心里闪过千百个理由,最后,她却挺直了腰背,硬梆梆的开了口。 “三伯母,我和周维铮不熟,不想去。” 三伯母唐英看起来惊讶极了,笑容都在她脸上凝固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绽放。 “害羞了。”她自顾自的乐呵呵的笑了起来,亲切的拧了拧她的侧脸。 “果然还是年轻小姐呢。” 苏令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半个小时后,苏令徽还是被推到了客厅里的周维铮面前,她穿着一身娃娃领蕾丝衬衫,下身用浅色丝巾系了条棕色格纹裙子,一头乌发被编成了两个长长的辫子,垂在耳畔,看起来很是乖巧。 周维铮低头看着面前垂眸抿嘴的小姑娘,如此想道。 他礼貌告别,带着苏令徽出门,绅士地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苏令徽抓紧手袋看了他一眼,一咬牙坐了上去。 刚刚她不愿意去,三伯母唐英便笑着要给苏大太太打电话,说请苏大太太来劝劝这位还在害羞的小姐。 苏令徽不愿意柳佩珊为难,再者,她转念一想,和周维铮出去转一圈也行,她可以直接当面告诉周维铮,自己并不愿意这门婚事。 于是,苏令徽看着周维铮从车前绕过,坐在了主驾上,潇洒的将方向盘在手中转了一圈,小汽车便掉了个头,一溜烟的跑出了这座忽然让她开始感觉到有些压抑的苏公馆。 她本来打算少和周维铮说几句话,但看着周维铮熟练的动作,还是忍不住羡慕开口。 “你会开汽车呀。” “嗯” 苏令徽又不说话了,她平日在洛州家中基本都是坐黄包车出行,少数几次坐车都是由司机开车,早就对这个大家伙好奇不已了。 可惜负责看管汽车的老周是个迂腐的门房,他不允许女性坐主驾驶位,连碰都不能碰,觉得女人会带来灾祸,容易发生交通事故。 苏令徽虽然可以摆出小姐的架势上去,但是却要听着他在背后唧唧叨叨,大惊小怪,便也失了兴趣。 只自己买了本汽车原理大全,看着解解馋。 周维铮瞥了她一眼,见她有些跃跃欲试的观察着他的动作,心中一动,他本打算带着苏令徽去跑马场那边玩,但现在看她似乎对汽车更加感兴趣些。 “你想学吗?”他试探开口。 “想啊” 苏令徽立刻点了点头,又鼓了鼓脸。 “可惜没机会。” 她眼巴巴的看着这周维铮的动作。尽管从书上知道了一些简单的汽车运行原理,但毕竟和真正操作实物是不一样的。 周维铮见她比之前活泼了一点,思索了一下,便一打方向盘,掉了个头,带她往城外驶去。 “西郊有个谢拉福德村,我朋友在附近开了个汽车俱乐部,专门教人学开车,你可以到那里去看看。” 苏令徽惊讶的看着他,然后顿时有些兴奋了,她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我可以去学吗?” 她跃跃欲试,骑马自己早就学会了,开车可比骑马有意思多了。 “可以。” 看见苏令徽的脸上没有了刚刚上车的拘谨,周维铮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嘴角含笑,早晨略带些清冷的风自他黑色的发间掠过,越发显得他风姿迷人。 “不过你年龄还不够,不能真正上手驾车,只能原地模拟操作。” “模拟操作也行。”能自己动手,苏令徽已经很是满足了。 她看向周维铮在清晨的阳光中简直要发出光的侧脸,觉得他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到了西郊的汽车俱乐部,苏令徽迫不及待的下了车。这座俱乐部坐落在一座小山包下,不远处是一条明净的河流。 十几辆大大小小的汽车在一大片被简单铺平的圆形场地上跑动着,一旁还修了一截硬化好的公路,包含着宽道、窄道、弯道、土坎、山坡等一系列特殊地形。 苏令徽甚至还看见了一段光滑的玻璃路面和几个正在明明灭灭的闪着红绿光芒的交通管制灯光匣。《 》 13、两人同游彬彬有礼,忽遇林三恶语相响 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正在那一边打着手势,一边高声呼和道。 周维铮刚将汽车停好,一个年轻的听差就殷勤的迎了上来,听明了两人的来意,轻车熟路的将苏令徽引进了左手边挂着汽车模拟铭牌的房间里。 “哇,好精细啊。” 宽大的房间里摆放着一个与汽车主驾驶位一模一样的控制台,在它的正前方则是一个小型的微缩机械路况图,路况图中有加油站、交警信号灯和一些路障,这些设施最终组成了一个正方形的循环。起点处则放着一辆黑色的模型小汽车。 苏令徽的眼睛亮的吓人,她兴致勃勃的围着控制台转了几圈,甚至想趴下去看看底部的机械是如何运行的。可惜她今天穿的是裙子,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又转回了控制台。 控制台的座位比较高,周维铮本想扶苏令徽一把,谁知道她利落的将裙角往怀里一抱,大跨步的爬上去。 坐稳之后,才转过头眼巴巴的看着周维铮,兴冲冲的问道。 “这怎么动啊?” 一旁本应负责讲解的听差很有眼色的看了周维铮一眼,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周维铮俯身靠近,一边将手有力的撑在控制台的顶上,另一边低头轻声告诉她各项按钮、挡杆、踏板的用途,苏令徽专心致志地听着他细细的讲解,略有些笨拙的在上面踩来踩去。 “这是刹车鞋,这是离合……”她屏气凝神的一一重复着各项设施的作用。 “这是雨刷器,下雨或者玻璃片有雾气的时候可以转动旋钮…”苏令徽复述完最后一个按钮的用途,抬头询问的看过去。 “我说的对吗?” “对。” 周维铮诧异她竟然只听一遍,就能一次性将十几项设施一记住,他站直身体,笑道。 “你比你的哥哥苏念成聪明多了,之前我听说他学了十几遍,还是搞不清楚雨刮器和转向灯的区别。” “我还没上手实践呢。”苏令徽有些害羞的笑了一下,跃跃欲试的踩了下油门,起点处的小汽车蹭的向前窜了一截。 苏令徽吓得赶紧抬起脚,又想起要去踩刹车,差点忙的两只脚在下面打了一架,这才将小汽车别别扭扭的停了下来。 周令徽被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逗的直笑。 “果然上手和理论不太一样。”苏令徽这会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了,她兴致勃勃,两眼发亮。 “再来!” 她的眼里闪过了不服输的光芒,心中默念着各色按钮的用途,斗志昂扬地开了口。 周维铮帮她将小汽车复了位,风趣的向她比了一个出发的动作。 苏令徽不服输的朝他皱了皱鼻子。 “铛” “过了!” 来回走了好几圈,小汽车终于有惊无险的冲破了终点线,苏令徽高兴的欢呼,眼神晶亮。 “再来一遍,看看我还能不能顺利走下来。” 小汽车再次出发了,可刚过了加油站的拐角,前面却出现了一个正在施工的路障图,她险之又险的打了一把方向盘,避了过去。 苏令徽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看见周维铮坏笑着捏了几个路障,正在俯身往路况图里放。 她默不作声的看了周维铮几眼,才轻点油门,屏气凝神的绕过各种路障,往终点驶去。 又结束了一把,周维铮抬腕看了看手表,笑着询问道。 “十一点了,要不要去吃饭。” “?” 苏令徽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有些纳闷时间怎么过的这样快。 “好” 她长出一口气,利落的一拉裙摆,准备从控制台上跳下来。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伸在了她的面前,苏令徽愣了一下,犹豫几息,最终还是伸手扶了上去,借力走了下来,然后很快地放开了手。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前因为刚刚的兴奋还翘起了几缕倔强的小绒毛,感受到脸颊的温度,她不自在的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周维铮领着她出了小楼,苏令徽往训练场看去,发现早上还在一圈圈兜圈子的十几辆汽车,此刻都停在了河边的停车场那。 “等一下,我想去那辆大卡车那边看一下。” 她提出要求,她还从没近距离接触过那么高的卡车呢。 “好” 周维铮领她过去,看见她很有兴致,便给她讲起了汽车的各种型号和性能,苏令徽聚精会神的听着,看得出来周维铮很喜欢汽车,提起各色车型,神色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这间驾驶学校里面就有三辆车是他名下的,朋友借过来撑场子用。 苏令徽一边听着,一边走到最高的那辆车前,伸手比了比高度,震惊地发现这辆大卡车的轮胎竟和她一般高。 “这是一辆德国进口的军械牵引车。”看到这辆车,周维铮的声音却忽然冷淡了起来,他只是简短的说了一下,就略过去,介绍另一辆黄色的流线型小车。 “咦,这是什么?” 苏令徽却对大卡车更感兴趣,她抬头发现车辆侧面的绿色栏杆上有一排排细小的孔洞,周围有花纹一样的灼烧痕迹,还带一抹暗沉的红色。 “这是弹孔。”周维铮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 “这辆车是两年从沪市和r国的会战中退下来的。” 他抱臂站在高大的军械车旁边,神情厌倦,面对苏令徽的疑问勉强解释道。 “两年前的会战。” 苏令徽想起来自己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但只是一鳞半爪,最后好像和谈成功了。 同学们在学校倒是激烈的讨论了一番,但也只涉及谁家在沪市的亲人跑回来了,说那边不安稳,正在打仗。 “战争啊。” 苏令徽看向周维铮,他明明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中,可似乎很讨厌打仗。 “你讨厌战争。” “谁不讨厌呢。”周维铮懒洋洋地说道。他的目光不忍的掠过弹孔,想起了那片焦黄的小巷,扑鼻的血腥气,呻吟的士兵。 “也是” 苏令徽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苏大太太带着往沪市或金陵避过两次战祸,都是因为老家洛州成了各方势力混战的战场,她有些怅然若失。 不远处的河水静静流淌,苏令徽忽然隐隐约约听见有西洋音乐从远方传来。 她极目远眺,发现音乐是从河对岸传来的,那边矗立着一栋漂亮的尖顶西洋风三层大别墅,旁边是大片大片修剪过的草坪,上面还扎着巨大的b白色天幕,男男女女们三三两两的扎成一堆,在那边活动着,河边飘荡着几条小型游艇。 “那是什么地方?”苏令徽向河边走了几步,凑近了好奇问道。 “那边就是谢拉福德村。”周维铮开口说道。 “谢拉福德村。”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还起了个西洋名字,苏令徽更加好奇了。 忽然,对岸的音乐声喧闹了起来,苏令徽震惊的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俄女人穿着一身极清凉的衣服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双极高的红色高跟鞋,衬的两条长腿笔直白皙,上半身的金色吊带裙露出了大半饱满的胸脯,下半身只堪堪盖住了大腿根部。 她摇晃着身体走到了天幕之中,激烈的在天幕正中间的黑色毯子上舞动着身体,高跟鞋不时灵活的翘过了她的头顶,旁边坐着的男士们抚掌大笑着,一打一打的喝着酒水。 “这是什么地方呀?”苏令徽的脸腾的红了起来,她扭过脸看向周维铮。 “是白俄的几个流亡商人开的一个游乐园林。” 看见这一幕,周维铮也有些尴尬,连忙给她解释道。 “里面提供酒水、餐饮、音乐、游戏。” 他瞧了一眼对岸的热闹,补充道。 “还有一些旧俄的贵族女子充当女伴玩乐。” 苏令徽恍然大悟,谢拉福德村原来是白俄人开的高级交际场所,她的眼睛咕噜咕噜转着,好奇的看着,她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呢。 “维铮,维铮” 忽然有人急促地喊着周维铮的名字,两人抬起头望了过去。河对岸的一艘游艇慢腾腾的开了过来,上面坐着三男一女,其中一个青年直起身子大力挥舞着手臂。 苏令徽发现这个热情呼唤的青年就是前两日在苏公馆拍照的钱永鑫,那个小小的相机还在他的胸前左跳右晃。 她偷偷的笑了笑,思绪不由得发散了一下,不知得钱永鑫最后将拍到的相片递给谁了。 游艇“嘟嘟嘟”的停在了附近的码头边,钱永鑫迫不及待从游艇上跳了下来,他似乎和周维铮的关系极好,毫不客气的攀住了周维铮的肩膀,转身便躲在了他们身后,小声说道。 “江湖救急,江湖救急,林三捉我给他和新欢拍照。” 苏令徽好奇的看着他,正想问他谁是林三,就听见游艇上有人不怀好意的开了口。 “哟,这不是周二少吗?” “您拒绝我二姐的时候,不是很不近女色嘛。” “怎么今天拉着个小姑娘跑到这里来了。” 自上而下的阴沉目光肆意的打量着苏令徽,苏令徽的眉头微微蹙起,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她的脸有点涨红了起来。《 》 14、长三书寓的茉莉先生 身旁的周维铮向前一步,皱眉看着坐在船上的林三,林三中等身材,面色青白,夹着一支香烟,手臂上露出了一块狰狞的刺青,浑身带着一股恶狠狠的地痞气息。 他看着河边并肩站着的两人,深吸一口烟,继续讥笑着说道。 “原来您好的是这一口啊。” “早说啊,我就告诉我姐晚生两年了。” 周维铮脸色难看了起来,他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将苏令徽挡在自己的身后,隔开林三那让人厌恶的打量的目光。 “林三,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懂吗!” “现在,闭上你的嘴,滚。” 他简短有力的说道,苏令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手臂上浮起了几道青筋。 “我去,这么狂,怪不得金二姐喜欢你。” 林三掐掉烟,狞笑着站起身来,他身旁那个五大三粗的人慢了一拍,也赶快扔掉手中没点燃的香烟站了起来。 “他才狂吧,沪市竟然还有这么狂的人。” 下首的苏令徽看着林三的动作和言语,侧头小声的和站在身边的钱永鑫惊叹道。 “……” 钱永鑫默然道,嘴皮子小声的翕动着“这是沪市青帮二把手家的三公子,从小在混混堆里混惯了。” “周维铮和他有仇吗,他会不会把我们仨打一顿啊?” 苏令徽有点担心,她跃跃欲试的鼓了鼓手臂,她的战斗力最高可堪一鹅。 再一扫在场的人数,他们还是有微弱优势的。 “不会。” 钱永鑫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下,然后胸有成竹地说道“林三没脑子,你维铮哥哥的保镖可不是吃素的。” “保镖” “在哪?” 苏令徽闻言惊讶往四周看了一圈,来的路上,明明只有她和周维铮两个人啊。 但不远处的一辆汽车忽然打开了门,三个精壮汉子从上面跳下来,警觉地往这边跑了过来,其中一只手已经敏锐地按在了腰间。 游艇上的打手不动声色的拉了拉林三,翻了个白眼,这个林三老是给他找事,自己本来想着被派到他身边是个美差,却总是被用来给这位小老大擦屁股,只能不动声色的偷懒磨洋工。 看着快速跑过来的三个汉子,林三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周维铮,忽然眼珠转了转,想起什么,伸手一把提起旁边的女孩,将其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袍,头发低低挽起,面色白的吓人。此刻她眼下薄红,被粗暴的提起来了之后,也不敢说什么,脸上反而挂起一抹勉强的笑意,迎合的往林三身上靠了过去。 林三伸手在女孩白嫩的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朝着苏令徽的方向用力一甩,将她推下了游艇。 游艇距离岸边还有几步距离,女孩吓的惊声尖叫,苏令徽瞪大了眼睛,连忙跨出几步,踉跄着扶起女孩,气愤地看向了林三。 “你干什么…”她皱起眉头,大声喝道。 周维铮一向温和有礼的脸上出现了火气,他挽起袖子,跨步上前,伸手便要将林三从游艇上拽下来。 林三吓得向后一躲,用力的踹了一脚船夫,船夫忙不迭地将游艇划开了,只留下林三满怀恶意的笑声。 “周二少,领着新欢,可不能忘记旧爱啊。” “旧爱。” 扶着女孩的苏令徽若有所思的侧头,瞬间感觉到身旁的女孩原本柔弱无骨的身体一僵,惊惶的弹了出去。 她楚楚可怜的看着众人,眼里还含着一汪莹莹的泪水,看上去实在惹人怜爱极了。 谁知周维铮却掠过了她,转身抓住了苏令徽的手臂,看着她小臂上刚刚被女孩惊慌失措下拽出的道道红痕,他咬了咬牙,表情既气恼又歉意。 “没事吧,抱歉。” 周维铮低头问道,脸色很是难看。 “没事。” 苏令徽摇摇头,有些尴尬的将手臂抽了出来,她好奇的看着那位弱柳扶风的旧爱。 “二少” 匆匆赶来的三位保镖齐齐的喊了声。 周维铮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他将那三人引到一旁,沉吟了一下,垂眸说道“今天的事,别告诉我父亲。” 为首的那人摇了摇头,为难道“二少,以往也就算了,属下知道您不爱和其他人起冲突。” “但将军如今对这门亲事是很看重的。” “赵虎。” 周维铮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父亲行事太过火了些,你们要有分寸。” “二少” 赵虎向他敬了个礼,脸上浮着一丝无所谓的充满血腥气的笑道“我们都是听将军的令下。” 周维铮的手攥紧又松开,默然不语。 而另一边的苏令徽只是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拉扯到的手腕,旁边那个女孩就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用手盖住了脸,瑟瑟发抖的说道。 “小姐,好小姐,我不是二少的旧爱,赵家少爷做局时,点了我们前去相陪。” “我只是在旁边侍奉茶水。”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却如出谷黄鹂一般婉转动听。 “别怕,别怕。” 苏令徽看见这女孩吓得如同小兔子一般,连忙放轻了声音郑重解释道。 “没事,我也不是他的新欢啊。” “哈哈哈哈” 钱永鑫在旁边听着这番“新欢旧爱”的对话,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看见苏令徽瞪向自己,他才收住笑意,一一介绍道。 “这位是长三书寓云祥班的白茉莉先生。” 茉莉姑娘微微的福了一福后,害羞的抽出了掖在旗袍扣襟处的粉色绸帕,轻轻的遮住了脸。 “这位是苏小姐。”他顿了一下,没说名字,而是朝苏令徽挤眉弄眼的笑了一下。 “我叫苏令徽。” 苏令徽不管他的目光,反而上前一步,握住了茉莉的手,热情的上下一摇。 “你好啊,茉莉。”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女孩呢,她好奇的打量了茉莉一眼,又很快收敛了眼神。 茉莉姑娘的帕子紧紧的攥在了手心里,她望着附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感受着那温度,呐呐出声。 “苏小姐,你,你好。” “叫我令徽就行。”苏令徽毫不在意地说道。 “哦,哦,好的,苏小姐。” 钱永鑫又笑了起来,他这回爽快的给苏令徽说起了前因后果。 长三书寓的先生白天是不外出的,谁知林三这个泼皮无赖仗着自己青帮的背景,大白天的从会乐里的书寓劫了茉莉姑娘出来,拉着她跑到谢拉福德村游玩,又在这里碰到了钱永鑫,非让他给两人拍几张照片。 钱永鑫对此行为极为看不过眼,但又势单力薄,只好不情不愿的跟着林三上了游艇,因此看见周维铮才像发现了救世主一般扑了过来。 茉莉姑娘听着钱永鑫说她被劫了出来,又将帕子盖在了脸上,伤心的哭了起来。 苏令徽看见那眼泪掉得像天上的星子一样,一颗一颗的向下落,顿时心疼极了,她连忙柔声说道。 “别怕,林三已经走了,等下你就可以回去啦。” 茉莉闻言却哭的更厉害了。 “我,我”她绞着帕子“我完啦!” “苏小姐,我完啦!”她断断续续的说不出口,只低低的哀泣着。 “什么完了?” 苏令徽摸不着头脑,眼看那张手帕要被泪水沁湿,她赶忙从手包里摸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苏小姐,她是说她要没身价啦。”钱志鑫漫不经心又十分辛辣的说道。 “书寓的先生们高贵在哪,在于难得。” “要想成为入幕之宾,首先要呼朋唤友的去堂子里吃几次饭,每次要三块大洋,吃了几次饭成了朋友之后,才能晚上请来先生出局做客,每次又是三块大洋。出了几次局,才有荣幸成为先生的入室之宾,到那时候更是花费无数了,因每次价格都是三块,所以唤做长三书寓。” “尤其是茉莉先生,她如今还不出外台,还没被妈妈找到第一位意中人呢。” “她让林三劫了这一回,如同白璧微瑕,客人便不再爱点她了,点了也总要取笑她。” “给妈妈赚不到钱,日子就难过啦,说不定很快便将她卖去其他更污糟的地方了。” “可这不是她的错!” 听见这些话,苏令徽又生气又错愕“那林三,那么猖狂。” 想起林三毫不留情的把茉莉推下游艇,她恨恨的一跺脚。 “书寓的妈妈都没拦住他们,没保护好她,怎么能怪到茉莉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世事如此。”钱永鑫无可奈何的摊了摊双手。 “好了,别说着这些了。” 周维铮过来,听见苏令徽愤愤的念叨着“老鸨”“姑娘”便一阵耳热,他看向茉莉,正色道。 “我叫出差汽车送你回去。” “好的呀。” 茉莉擦了擦脸,不敢再哭了,她抖着身子福了一福,满脸的绝望。 “多谢周少爷。” “别啊。” 苏令徽却喊住了她,很恳切的望着众人,说道“已经十二点了,让她吃完饭再走吧,从这回城还要一个小时呢。” “再说早回去晚回去,那个地方不都是一个样子吗。”她小声嘀咕道。 听见苏令徽的话,茉莉低着头默不作声,她既渴望又害怕的绞着手中的帕子,苏令徽和钱永鑫则都睁大眼睛看着周维铮。《 》 15、落魄的贵族少女 周维铮一阵头痛。 “要是你不愿意” 见他不回话,苏令徽明亮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大气的拍了拍自己的手包。 “那我就自己招待茉莉。” 她立即就要请听差摇个电话让汽车公司派车过来。 “好吧。” 周维铮叹了口气,很温柔的看了她一眼,苏令徽被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看的心尖一颤,脸上的笑顿时有些无措了起来。 他无奈妥协道。 “那就请茉莉小姐和我们同游吧。” 茉莉诺诺应是。 时间已至正午,几人都腹中饥饿,便准备就近到谢拉福德村的俄国餐馆里吃上一顿。 因着谢拉福德村是俄国的流落贵族建造的,此地的俄国餐馆也很是充满了异国风情,装饰的金碧辉煌的。 钱永鑫经常来这边晃荡,因此熟门熟路的要了个小雅间,然后毫不见外的点上了几道好菜,还开了一瓶上好的波尔多干红。 他们坐的这个不大的雅间被一扇精美的欧式屏风和大厅分隔了开来。 苏令徽侧脸掠过镂空的屏风,好奇的打量着餐厅。 这间餐厅空间很大,雅间外边摆着一个个精美的欧式小圆桌,男男女女围坐在桌旁轻声私语。 高大的彩色窗户两旁垂着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上面缀着长长的流苏。瓷白的餐桌上放着银质的蜡烛架和鲜艳欲滴的花朵。室内轻柔的环绕着柴可夫斯基音乐,穿着侍者服的白俄少女们满面笑容的端着菜盘、酒盘在席间穿梭着。 没让几人过多等待,不一会,香喷喷的俄国大菜便一道接一道端了上来,漂亮的白俄侍女将赤甘蓝烧鸭子分成一份份的盛在每个人面前的银盘里。 玩了一上午的苏令徽饿极了,她满足的将鲜嫩多汁的鸭肉塞进口中,幸福的装进了自己的胃里。 然而她刚美美的吃了没几口,便见一旁茉莉向侍女摆了摆手,然后用手帕优雅的沾了沾唇角,示意自己不再吃了。 “你吃饱了吗?” 苏令徽满是疑问,她伸手比了比茉莉餐盘里吃掉的东西,惊讶的发现才和自己的拳头一样大。 “妈妈不让我们多吃的。”茉莉轻声细气的解释道。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不饿吗?” 苏令徽倒吸了一口气,这吃的也太少了一些吧,她看了一眼茉莉被旗袍掐出的一截细腰,简直可以说是盈盈一握。 “饿啊。” 茉莉看着杏眼圆腮的苏令徽,声音依旧是细弱无力的。 “但没办法啊,这样客人会更喜欢一点。” “饿着饿着胃就变小了,也变坏了。” “唉” “再多吃一点吧。” 苏令徽柔声劝了一句。 “多吃一点,才更健康。”她有些难过的说道。 苏大太太就从不让她少吃一些,总是让她多吃多动。 苏令徽的心中有些伤怀。 这个职业在如今的这个社会竟然还是合法的,她有些愤愤的想道,当局真应该取缔它。 “可就算她们出来,又能做些什么来维持生活呢?”苏令徽转念一想,又有些默然。这些女孩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也没有可以谋生的一技之长。 餐厅里的音乐停住了,一位明艳动人的白俄少女坐到了钢琴面前,她穿着闪闪发光的宫廷礼裙,纤细的十指纷飞,一曲优美动人的天鹅湖在她的指尖流淌了出来。 “好” “好听” 一曲结束,餐厅里的众人纷纷捧场道,那个少女提起裙摆,优雅的行了一礼,下来致谢。她熟练的在众人身边游走着,不时的调笑两句。 “她弹得真好,比起顶尖的大师也不差什么了。” 苏令徽也和一位女教师学过几年钢琴,尽管弹得一般,只能聊以自乐,但还是有着不错的品鉴能力。 “她可是俄国贵族伊万诺维奇伯爵的女儿。”望着不远处明艳动人的贵族少女,钱永鑫说道。 “伯爵的女儿。” 茉莉惊呼出声,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游走在众人之中,手持着一把精致的小扇子盖住嘴角的明媚少女。 “她看起来” “看起来和我很像。” 看到那笑容里的讨好和谨慎,看着那些毫不客气就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她怔怔地有些羞涩地说道。 “流亡贵族,如今是不值钱了,只能拿着名头换钱度日了。” “她们怎么不去做些其他工作?”苏令徽想起那个站在黑绒布上跳舞的白俄舞女,还是忍不住问道。 “前几年,沪市涌进来了几万个白俄人,全是破落贵族,落魄小姐。咱们自己人的工作都不好找了,哪里有那么多的活路给他们。” 钱永鑫漫不经心地说道。 “现如今,形势不好,工作实在难找,我好几位大学同学都还没找到呢。”他又补充了一句。 唉,看来要养活自己真的很困难啊,苏令徽托腮,忧心重重的想道。 吃罢了饭,几人又相携到河边去散步消食。 苏令徽一手打着小洋伞,另一只手挽着茉莉。 吃了饱饱的一餐,茉莉的脸上有了一丝温润的血色,但仍旧白的吓人。 美丽又脆弱。 苏令徽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你能不回那里去吗?” 她也知道自己的话天真了一些,但看见茉莉提起书寓便流露出的丝丝惧色,还是于心不忍。 “跑出去,去其他地方生活。”她的眼中闪出明亮的光芒。 茉莉胆怯地看了她一眼,幽幽一叹。 “苏小姐,我还能去哪里呢?” “我小时候是家中的二女儿,小名叫贱女,六岁时,家乡大旱,爹娘把我卖给了过路的客商,客商把我带到了沪市卖给了妈妈。” “妈妈打我,骂我,可也教我,她给了我一口饭吃,让我不至于饿死。” “我也知道书寓不是个好去处,姐姐妹妹们都知道。” “可,我,我还能去哪呢,哪也不是我的家啊,我没有人可以依靠啊。”她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凄婉,仍是那么的楚楚动人。 她已经习惯温顺的向所有人展示着自己身上带着被无数鞭子训练出来的美丽。 “我也不知道。”苏令徽坦然地承认了。 “但总要去试试吧,你不是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吗?” “而且人就一定需要一个家吗?”一定要指望着别人吗?她疑惑地问道。 茉莉愣住了。 苏令徽心中涌起了万般思绪,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思考过这些,一直按部就班的上着学,快乐地生活着。 她生活在一团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中,只是从书中迟钝的了解着这个世界的疾苦和不平。 直到大雨淋湿了她的裙摆,困住了她的手脚,她才惊觉到了一丝沉重。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人应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孩子要健康成长,成年人要靠双手挣钱。” “而不是如此畸形。”她在心中乱糟糟的想着。 “苏小姐,我真羡慕你。” 茉莉回过神,她看着阳光下像青竹一样的女孩,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声说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命好。” “不像我们,天生命苦。” 想起这几年间红及一时,又转瞬即逝的姐姐们,想到她们反抗之后的可怖下场,她便生不起一点的勇气。 “一条烂命。” 这句话她说的无比的坚定,像是在心中告诉了自己千万遍。 “那些白俄的女孩子之前不也是命好的小姐吗?可是现在不也……”苏令徽沉思不语。 “命运真是说不准的。” 她想起自己忽然被苏大老爷定下婚约,心中也满是茫然。 自己和爸爸摊牌之后,爸爸会固执己见,还是会尊重自己的意见。 可如果真的尊重自己,怎么会让自己最后知道这门婚事呢? 苏令徽心中有着不安的预感,明天不会是顺利的一天。 但很快她的眼中却闪过了倔强的光芒,无论如何,她都绝不会放弃。 其实,苏大老爷从来也没对她说过重话,他总是忙忙碌碌的在外工作,苏令徽的教育和生活都是由苏大太太一手包办的。 苏令徽只能每天早上趁爸爸在家时过去请一次安。 请安时,苏大老爷每次脸色是严肃的,但声音都很和气。 可苏令徽还是既怕他,却又敬他、爱他。 “我只盼有人能将我赎出去。” “做个妾也好啊。”茉莉痛苦的喃喃道。 “赎身要多少钱?” “妈妈看人下菜呢。”说起这个话题,茉莉的脸红了起来,有些难为情。 “我是书寓里的小先生,要是碰上喜欢的,多的能要一千多块大洋呢,要是碰见硬茬子,比如林三,或者妈妈银钱不凑手时,折个价,大几百块大洋也行。“ 苏令徽默然,这笔钱很多,要一个熟练工人不吃不喝几十年才能付得起。 可也真是轻飘飘的,就将一个人一生当做一件器物买断了。 “买回家就有好日子过吗?“苏令徽问道,把自己的同类当做一件物品买来卖去,这样的人能值得依靠吗? 茉莉一怔,默然,一会才颤声说道。 “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 16、任何一个她想成为的人。 钱永鑫看着前面的两位姑娘手挽着手,亲密的走在一起,用肩头撞了撞身旁的周维铮。 周维铮收回目光,扭头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嗳,这苏七小姐也够古怪啊,挽着一个书寓先生。” “我向来只见过那些打到长三书寓的糊涂虫。” “她是个好心的小姑娘” 周维铮纠正道,他警告性的瞥了钱永鑫一眼。 “看好沪市的小报,明天别让我看见有花边消息的出现。” “放心吧。”钱永鑫摇了摇头“我有分寸。” “我不是在笑她,我是赞赏她。世道艰难,又不是茉莉姑娘的错。” “我只是在笑,好多人面兽心之辈一边去着下流地方,一边恨不得对面不相识,唾弃不已。” “……” “说话好听一些吧,不然,总有一天你会被人套麻袋打上一顿。” 周维铮长叹一声,看向好友。 “我说话向来好听极了,不过,这次你爹还算办了件好事。” “给你找了个有见识的小姐。” “不过,小姐是好小姐,只是不知道你有福气没有,我看人家对你可是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啊。” 周维铮的嘴角抿了起来,桃花眼微垂了下去,脸上的神情便显得有些忧郁。钱永鑫笑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你外表英气,实际性子柔和。” 谁能想到呢,周维铮有着杀伐果断的爹、精明能干的后妈、野心勃勃的大哥和温柔懦弱的亲妈,最后却养出了一个性情柔和,干干净净的他。 “那姑娘看着温柔,心里却执拗。” 而这个本应该像菟丝花一样柔弱的女孩子,却被人养出了一身不服输的劲。 “她以后会是我的妻子,我会敬她,爱他。”周维铮坚定地说道,他的眉间闪过一丝阴郁。 “绝不会向父亲对待母亲那样。” 这是他每次走进空旷的白公馆,看见寂寞的游荡在公馆里的母亲时,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想起白夫人,钱永鑫也叹了一声。 “令徽,周二少是个好人。” 茉莉在登上了汽车时,俯身在苏令徽耳边悄悄说道。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带上了一点笑意。 “他很喜欢你,总是看你呢。” 苏令徽回头看了看周维铮,周维铮正看着她,见她回眸,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又含笑迎了上去。 很帅,苏令徽单纯的欣赏了一下,又回头看向茉莉。 她之前往茉莉手中塞了几块大洋,但茉莉告诉她,回去之后,她肯定会被妈妈搜身,她自己那间所谓的“闺房”也没有可以藏钱的地方。 “我已经很幸运了。” 茉莉却反过来安慰她。“我没有在小时候饿死,也没有一开始就被卖到更低贱的地方去,还好好的过了几年像人的日子。“ “还有了这样的一天。” “这就够了,离开会乐里,我还不知道怎么活呢。” 她登上了车,回到了那片她更熟悉的地方,不是坐在那光鲜亮丽的餐桌旁,而是在那餐桌之上。 她更熟悉被别人品尝把玩的规则。 汽车快速的行驶了起来,茉莉扭过头她看向身后向她招手的小姑娘。 祝你好运,令徽。 汽车稳稳的停在了会乐里的书寓前,她看见院中的相帮正修补着被打烂的花架,茉莉眼圈迅速一红,垂眸落泪,抽出手帕时却一怔。 那里面还是包着五块大洋,她记起这块帕子是苏令徽塞在她胸侧的门襟里的。 茉莉不自觉的笑了笑,攥紧了这五块大洋。她瞄了一眼司机,迅速的将这五块大洋塞在了大腿内侧的丝袜里,一抹眼泪,下了汽车。 “妈妈” “小贱皮子。”圆胖的妈妈有着一张祥和的笑脸,只是不常对着她们露出,她上来就骂“满院子姑娘,怎么就你被劫了出去,破身子了吧。” 当然是因为她最好欺负了,没有固定的恩客,林三便是劫了她也不过是啃了一口鲜桃,没人会去找他麻烦,茉莉在心中恨恨的说道,眼泪却滚滚而下,看上去柔弱又可怜。 “妈妈,没有。”她梨花带雨的辩解着。 “是周二少派人把我送回来的。” “周二少”妈妈敏捷地冲出门去看汽车上的牌子和徽章,又两眼放光的冲了进来。 “果然是他的车。” “周二少是个侠义人,我刚被劫出去就碰上了他,他还教训了那林三一顿,带我去吃了饭。” “英雄救美也是佳话。” 妈妈笑逐颜开,再没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好东西没跌破,还涨了价更开心的事了,她殷切的叫道“乖女儿,好女儿,你快回屋子里去,我叫老妈子给你烧洗澡水。” 她还是要看看茉莉的身子。 茉莉回到了楼上那间小小的闺房里,闺房一如既往装饰的很是精致温馨,里面如花似玉的姑娘却每过三、四年便要换上一茬。 而倒地的春凳,被拽下的帷帐还透露着早上她的惊恐挣扎。 周二少真的是个极好的客人,前一段时间,她被姐姐们叫过去作陪,周二少还让自己坐了过去。 她看出他不喜这地方,便放低了存在感,规规矩矩的端茶倒水,帮他活跃场子。 本来她还想着若是能攀上他,便能够赎身脱离这里,依着周二少的性格,哪怕红颜不在,也不会对自己太过苛待。 唉,她慢慢的蜷到了床上,望着窗外的那抹阳光。 “人就一定需要一个家吗?” “我就一定要找个人来赎自己吗?”曾经无比坚信的唯一能脱离这里的道路出现了一丝动摇。 说起来,茉莉啊茉莉,贱女啊贱女,爹娘都卖了你,还愿意将自己再交给一个恩客吗? 茉莉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心里渐渐的升起了渴望。 她还想,还想在阳光下和朋友们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走一走。 挥着手送走茉莉,苏令徽有些低落,她呆呆的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心不在焉的踮着脚尖在原地转圈徘徊着。 “别担心,那个姑娘很聪明。” 周维铮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脚下草皮上被踩出的浅浅圆圈,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之所以点过她两次,就是因为她是那间长三书寓里最口舌伶俐,博闻强记之人。” “哪怕你一句话不说,她都能引出你感兴趣的话题,将场子活跃起来,帮你和众人交涉,谈成事情。” “是的,她很聪明。”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周维铮,目光灼灼。 “所以她应该成为一个外交家或者任何一个她想成为的人。” “而不是一个被买卖的货物。” 周维铮默然不语,望着面前眉目间满是倔强的小姑娘有些出神。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不可能由自己做主,也曾想象过自己会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活泼的、忧郁的、单纯的,还是骄纵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曾经想的都太过于浅薄。 他的未婚妻并不是一个单薄的符号,而是一个鲜活的有着自己想法的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能像父亲一样,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妻子视为一个附属物。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一个不需要投入过多关注,不需要太多在意的附属物。 钱永鑫轻快的辞别了沉默的两人,又捧着相机到处去拍照片了,他一脸得意洋洋的告诉苏令徽,他常常能在谢尔福德村拍到一些生命的真谛。 然后用这些生命的真谛去换点大洋来维持小报的生存。 苏令徽听的不明所以,疑惑不解,周维铮听的额角抽搐,他将不靠谱的好友赶走,扶额看向迷迷糊糊一脸无邪的苏令徽,终于感受到了她确实还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 “接下来想去哪里玩?” 周维铮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向刚到自己肩膀,走在前面一蹦一蹦的苏令徽,他感觉到自己昨天的计划可能对少女来说并没有吸引力,于是选择征求她的意见。 “要不我们去大世界游乐场吧。” 苏令徽转身想了想,提议道,她的裙摆飞扬,明亮圆润的杏眼里充斥着兴趣。 她早就对大世界游乐场仰慕已久,听说里面有摩天轮,跑冰场、电影院、杂耍、戏剧、魔术等各色玩乐,还有十二面超级大的哈哈镜呢。 果然,周维铮失笑摇头,将本来计划好的游船、逛街等计划取消,抬脚往汽车的方向走去。 看着如此好说话的周维铮,苏令徽有些发怔。 她快步跟了上去,仰头瞄了瞄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周维铮,宽肩长腿,剑眉星目,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微微低头询问的看向她。 苏令徽略略有些不自在,便用手轻轻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转过脸去。 汽车驶进了法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的尼荫路,苏令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喧闹的音乐声,她坐在副驾上,仰头看着缓缓出现在面前的高大建筑,像个小土包子一样惊叹出声。 “好多人啊。” 面前的大世界游乐场门口人头攒动,各色呼喝声、玩笑声络绎不绝,四层高的建筑完美的融合了中西风格,一侧尖尖的西式塔楼高高竖起,一侧是拱形的花窗整整齐齐的排列了半条街那么长。《 》 17、大世界游乐场 只是每层楼上挂着的密密麻麻各色各样的广告招牌破坏了原本奢华大气的美感,但却增添了几分接地气的热闹氛围。 几位穿着衬衫西裤的稽查员站在铁质大门处,木着一张脸,机械又迅速的验着票。 这座位于沪市的大世界游乐场每天中午十二点开园,晚上十二点闭园。只需掏上两角小洋,便可以体验园里近百场表演,随意出入各剧场和游艺室。 此刻已经下午两点半了,游乐园门外依旧排出了长长的几趟队伍,来游玩的人们三五成群的挤做一团,小孩子们穿着小褂和阔腿裤子四处跑来跑去,时不时尖叫着,脸上都充斥着兴奋激动的神情。 苏令徽下了汽车,好奇的望着外面的连成串的高声叫卖着的小摊贩。 周维铮在总稽查徐福生面前露了露脸,徐福生便很是机警的领着两人从一旁的小门进去,有个经理笑意盈盈的跑了过来,递给了两人一张长劵。 “无需排队,贵宾畅玩” 这些贵宾票显然救了大急,两人到的已经有些晚了,到处都排了长龙,每层楼的走廊里摩肩接踵的都是游客。 一层的哈哈镜门口排的人最多,简直成了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蛇,好在周维铮将长票递给哈哈镜门口的工作人员后,工作人员便殷切地将栏杆抬起,放了两人进去。 里面也是挤挤怏怏的一群人,小孩子在里面尖叫着窜来窜去,苏令徽眼尖的看见最深处一面哈哈镜前没了人,便一扯周维铮的西装袖子,拉着他轻巧的穿过人群,凑到镜子面前。 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出现在了镜面上,震惊的向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哈哈哈,好丑。” 苏令徽看着自己大大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差点笑岔了气。 忽然旁边又出现了一颗硕大的脑袋,但还能看出一点英俊的影子。 周维铮也弯下腰,将脸凑到了苏令徽旁边。 他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略有些惊讶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后,不自在的侧了一下脸,镜中的面孔更加扭曲了起来。 “嘿嘿” 看见了他的无措,苏令徽伸出指尖轻轻的引着他去摸那面镜子。 “这面凹凸镜有一大部分是凸镜,但也有一部分是凹镜,所以你越晃,占的面积越大就会越扭曲。” 手下镜面上起伏的弧度让周维铮一怔,少女指间的温度一触既离,他的唇边露出一个笑容。 苏令徽却很快又蹦到了一面凹镜的旁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人,挤眉弄眼的笑了起来。 旁边走过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胖娃娃,看见镜子里自己只有两只巨大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缩的不见了,顿时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年轻的妈妈抱着他哄了哄,他还是有些抽噎。苏令徽便凑了过去,拉着他胖乎乎的小手,引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小鼻子和小嘴巴。 “哦哦” 她微笑着,轻轻的哄道。 “小宝宝不怕,乖乖的鼻子、嘴巴都在呢。” 小娃娃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哭了,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苏令徽,他挣扎着让妈妈把他放下去,稳稳的走到了苏令徽身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用力的扯着她的半裙。 好在苏令徽腰间结实的扎了一条丝巾腰带,这才有惊无险。 年轻的妈妈赶紧又将他麻利的抱了起来,她给苏令徽道了谢,目光不时的在周维铮的脸上打着转,心里暗自猜测。 难道这人是戏院里的小生或者是位电影明星,不然怎么会那样的惹眼。 旁边的小姑娘是他的妹妹还是女伴? 苏令徽一团孩气的给小娃娃作着鬼脸,周维铮含着一抹笑意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她跑散的一缕发丝,向后缕了缕。 苏令徽若有所觉,她抬头,伸手毫不在意的将发丝往耳后别了别,露出了小巧白皙的耳廓,透着一股淡淡的粉意。 唉呀呀,年轻的妈妈笑眯眯的望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曾几何时,她也多希望自己意中人长这个样子啊。 她看见宝宝又挣扎着要往苏令徽身上扑去,便往他嘴里塞了颗糖,还是别打扰人家了吧。 她抱着幸福的眯起了眼的孩子往外面的戏台子走去,丈夫在外面的百戏外听戏,但小孩子坐不住,她才领着孩子往这边过来。 挥别了小朋友,周维铮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拿到一张节目单,苏令徽兴致勃勃的凑过去研究着,她此刻已完全被游乐场热闹的氛围点燃了起来,只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们先去一层的看台上看杂耍,再去二楼听苏州评弹、猜谜语。” “唉呀呀,三楼还有戏台子呢,有位大家要唱豫剧。” 苏令徽热烈地笑了起来,她抬头亮晶晶地看向周维铮。 “你看过豫剧了吗,我们那里隔三差五都要唱几次堂会。”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啊啊啊啊” 她阴阳顿挫的唱了两句,小时候,有位唱戏师傅说她很有天分,还偷偷教过她几天。 后来被苏老太太发现,勒令她不准再过去,到现在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哼出几句唱词了。 周维铮看着她捏着指尖咿咿呀呀的可爱样子,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目光温暖明亮。 两人从一楼转到了四楼,满满当当的跑了七八个地方,最后苏令徽实在跑不动了,腿脚酸软的趴在四楼露天的栏杆上,依旧眼巴巴的望着下面喧闹的人群。 “要不要上更高的地方看一下,塔楼上的小包厢能看见下方的跑马场。” 看着她还没尽兴的模样,周维铮抬头指了指塔楼,有长长的台阶沿着塔楼的外墙蜿蜒而上。 “好” 苏令徽想起更高处那壮丽的风景,顿时又有了些许力气,她撑着栏杆站了起来。 周维铮向前两步跨上台阶,回首看了看气喘吁吁向上爬的苏令徽,温和开口。 “要我拉着你吗?” 那只有力的大手再次伸在了苏令徽的面前。她抬头,凝视了周维铮片刻,周维铮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他像是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刻,紧紧的盯着面前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 “不用了” 苏令徽顿了一下,大力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大步跨了上去。 “我自己能走得动。”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抹坚定。 “哦,哦,好” 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下,周维铮有些失措的收回了手,他看了看蹬蹬往上走的少女,少女裙摆翩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振翅而飞。 他微微摇头,重新振作起了精神,跟在后面走了上去。 两客堆满水果和奶油的冰淇淋被放在了包厢的小餐桌上,苏令徽从下面跑马场上一圈一圈狂奔的骏马身上收回目光。 她满足的舀起一勺冰凉的奶油塞进了嘴里。 绵软甜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侍应生拿着一摞登着赛马信息的报纸、赛马指南、赛马预测走了进来,低声询问二人是否要购买跑马票。 本次跑马会上共有赛马10匹,分别为一到十号,其中一匹来自英国马房名叫亨利八号的骏马被各家报纸大加赞扬,是本次夺冠的大热门。 曾经有人一次性在它身上赢了近千块大洋。 看着侍应生投来的殷切目光,苏令徽摇了摇头,她对于这种赌马或者说赌博一点兴致都没有。 都是庄家通吃罢了。 她小时候去苏家庄子附近的庙会上玩,庙会上有一个玩弹珠的小摊,玩家可以用弹簧将弹珠弹起,弹珠落进哪个格中,便能获得对应的奖品。 弹珠十个铜子玩一次,落入最近的格子是零个铜子,最远的格子是两块大洋。 喧闹的集市上,小贩热情的招呼苏令徽免费试一下,她便跃跃欲试地试弹了两次,那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都落入了最远的格子里。 于是她雄心壮志的交了钱,然后在一个多小时内输掉了二十多块大洋。 到最后小小的苏令徽玩游戏的手已经机械,心脏怦怦直跳,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身边围着一群乡人津津有味的看着,大声的指导着她。 她每次都只差一点,实在不甘心极了,便鬼迷心窍的将口袋中的大洋尽数掏出。 直到照顾她的家人看不过去,叫来了几个人将小贩的摊子掀了之后,她才一身急汗的惊醒了过来。 苏大太太最后派人将那个弹子箱取了过来,她才发现里面有一个挡板,只要轻轻一拨,弹珠便只能弹到最近的两个格子里。 苏大太太又用柳条打了她一顿,勒令她不许再玩任何带有赌博性质的游戏。 “赌之一字害人,你想轻轻松松的赚人家一大笔钱,却不知道人家也瞄准了你的本金。”柳佩珊叹道。 “你在赌,那个小贩也在赌,他明知道你非富即贵,身边有家仆跟着,还下手骗人。” “就是想赌一把,趁家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赚上一笔。” “可是后来他起了贪心,所以迟迟不肯脱手走人,这才被逮住打了一顿,财货两空。”《 》 18、不愿订婚 收回思绪,苏令徽托腮看向对面的周维铮,周维铮也向侍应生摆了摆手。 “周少爷一向是好手气的。” 侍应生难掩失望,他热情的恭维了几句,但周维铮始终不咸不淡,便只好无奈退去。 “赌博是不好的。”苏令徽看见侍应生走出去后,很郑重的和周维铮小声说道。 周维铮看见她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一副要说大事的样子,最后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不由得失笑,越发觉得她可爱起来。 “我其实也已经很久没下注了。” 他解释了一句,他刚来沪市的时候,确实在朋友的怂恿下下过几回注,次次都押中了。可后来他发现其实哪一匹马会赢早已被圈定,不过是骗些普通人或小有钱财的人的玩意,便丢手不玩了。 而他之所以能赢也不过是因为他的那些朋友和庄家都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提前得知消息来捧他玩罢了,只是落在台下看客的眼中,他竟也成了跑马场中有名的伯乐了。 苏令徽却没在意他的话,她环顾了一圈包厢,确定环境足够隐秘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清澈又明亮的目光从冰淇凌上鲜红的草莓上抬起,滑过靠在餐椅上的周维铮硬挺的鼻梁,从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掠过,最后略有些赫然的开了口。 “维铮哥” “真的很感谢你今天的招待。” 周维铮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但我不愿意订婚。” 苏令徽的目光没有闪躲,她直视着周维铮,语调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很是坚定,她终于说出这句徘徊在她心头一天的话。 周维铮的睫毛飞快地闪了闪,映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开口。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 “你的意思。” “是我的。” 苏令徽不好意思的开口,但很快又补充道。 “但我很快就会告诉父亲,我不愿意订婚。” 周维铮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他看着面前唇红齿白,脸颊边还带点甜甜的奶油的小姑娘,她正略带紧张和期待地看向自己。 “那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他有些困惑问道。 “不是的。” 看着周维铮眼下的阴影,抿起的嘴角,有些受伤的神情,玩了一天很开心的苏令徽连连摆手。 “你做的很好。” 她真诚的笑了起来,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我有几位女朋友也有相熟的男伴,她们有时会抱怨他们的粗鲁和不解风情。” “我相信如果他们都像你今天这样的话,我会少听到很多有意思的八卦。” 因为她跳了两级,所以她班级里相熟的女朋友都至少已经十六、七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而一窍未通又不爱议论他人的苏令徽就成了知名树洞。 “既然这样。” 周维铮感觉好受了一点,但依旧有些挫败。 “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订婚呢?” “不愿意订婚是我的原因。” “不,也不是我。” “是我爸爸,他乱点鸳鸯谱。”苏令徽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想法,忽然要给我们定下亲事。”她的脸微微涨红了起来。 “但我们两个并不合适。” “为什么?” 周维铮看起来不解极了。他倾身向前,注视着因为他的靠近脸越来越红的小姑娘。 “我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他知道自己的英俊,苏令徽也显然对这幅皮囊并不无动于衷。 这今天的相处中,他学着自己那些为爱痴狂的朋友们的模样,对苏令徽也是温柔小意,可谓是百依百顺极了。 最后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有些不甘和困惑。 “我们的家境相当,父母对彼此满意。” “而你我之间” 周维铮的神色严肃了起来,他很真诚的看着苏令徽,深褐色的桃花眼闪着迷人的光泽,他诚恳的将自己的心事剖开给她看。 “我父母之间的婚姻并不幸福,因此我不愿意走我父亲的路,像我的父亲一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周维铮的眉间闪过阴郁,所以他才会积极的接触苏令徽,希望和她培养起感情。 毕竟不出意外,她是要和他携手走过一生的人。 “我会一生敬你,护你,真心待你。”他真诚地说道。 “嗯,你的这个想法很好,很棒。” 苏令徽顿了一下,很肯定的说道。 “可” 她逃也似得避开了他希冀的目光,开口。 “可,婚姻产生的前提不是爱情吗,两个人因为爱情在一起。” 苏令徽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晃晃悠悠的拿着银质的长柄匙将奶油盖在草莓上,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各色小说,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 回想着里面对于爱情的描写。 “是的,我们家世相当,婚事父母认可,你是一个好人。” “我也是个很好的人。” “可两个很好的人不一定能成为志同道合的。” “一对啊。”她的声音模糊了一下。 震天的欢呼声从下方的跑马场传来,吸引了两人的目光,一局结束,备受期待的亨利八号并没有赢,它茫然的站在赛道的尽头,深邃的马眼睛里尽是不安。 几个原本立在跑马场四周穿着白褂黑裤的精壮汉子扑了进去,将一众手持着厚厚一沓跑马票瘫软在地的赌徒拖出赛场,旁边的人们视若无睹,依旧狂欢着。 周维铮习以为常的收回目光,苏令徽厌烦的皱了皱眉头。 “我们之间不能产生爱情吗?” “你会对一个十四岁的刚见过一面的女孩产生爱情吗?” 苏令徽睁大了眼睛,用手指绕着自己辫子的尾端打转,警惕地看着他。 “不会。” 周维铮一噎,他无奈地承认道,是的,苏令徽在他的眼中鲜活、特别、可爱了起来,但这种鲜活并不带有男女之间上的色彩,而只是一种好奇,一种期待。 希望打破自己目前空虚生活的期待。 周维铮久久地沉默了起来,他看上去有些烦躁的用手指轻敲着铺着白蕾丝桌巾的桌面。 “爱情只是欲望的奴隶,坚固的婚姻需要爱情吗?” 周维铮自嘲一笑。 “我的父亲和生母的结合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他在爱情上面加了一个恶劣的重音。 “他休了原配,娶了我的生母,不到一年就将她抛弃,另娶新人。” “然后把我从生母身边夺走。” 他从小生活在春城里一座空旷华丽的公馆中,忙碌的位高权重的父亲,高贵的觥筹交错的继母,冰冷的同父异母的哥哥,除了父亲偶尔看见他时,会严厉的教训着他,其余所有人对他都是极和气的和漫不经心的。 他们会在看见他时,笑着捏捏他的脸,关心的夸赞他两句,但从没有人真正在意着他,他如同一道模糊的影子生活在那个家中。 而真正关心他的人却被关在相隔千里的沪市,每隔两年,他能去白夫人那里待上一个星期,感受到一丝关爱,却又瞬息夺走。 于是,他成长成了一个软弱的人。 “婚姻需要的是责任感,我会对婚姻忠诚,尽到我最大努力去保护你。” 他再次真诚的向苏令徽保证道。 “你谈过恋爱吗?”苏令徽忽然眨着眼睛,好奇的看向他,开口问道。 “没有。” 周维铮一怔,坦然的回答道,又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没有,十六岁之前,我在金陵和春城生活,十六岁后,来沪市读大学预科班。” “后来” “发生了一些事”他有些艰难的吞吐道,他想起了林三口中的金二姐,金二姐曾经是他预科班的同学,忽然有一天给他告白,被他委婉拒绝。第二天,便递给了他一封鲜红的情书。 金二姐手腕上的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让他起了一身冷汗,呆立在当场。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在金二姐热切的目光下,周维铮打了个寒颤。 后来金二姐被家人接了回去,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他自此便很不喜欢和女生过于靠近,而且。 “我知道我的婚姻不可能由我自己做主,所以并不愿意再多生事端。”不愿意像他身边的那些人一样红颜知己无数。 “我觉得你确实没有。” 苏令徽灵动又揶揄的笑着。 “我刚刚说我的女朋友们经常抱怨她的男伴。” “但我也常常见到他们甜蜜时的样子,满心满眼的都是对方,热烈而纯粹的快乐着,无关乎家世,父母的意见。” “所以说” 虽然女朋友们都常常在倾诉之后,面对她迷惑的目光,无可奈何地说她还没有开窍。但她还是很期待恋爱的,期待找到世界上另一个和她志趣相投之人。 “如果没有爱情就走入婚姻,人生会不太圆满的吧。”她摇头感叹道。 苏七小姐是个古怪的姑娘,周维铮想起钱永鑫的评价,他看着眼前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明明年龄那么小,什么都没经历过,肚子里却仿佛有万千的道理。 时不时的听的人一愣一愣的。 “你真是” 他不禁摇头失笑“哪里来的这么多想法?”《 》 19、婚约是合同上的红章 “我看书啊。”苏令徽舀起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冰的有些龇牙咧嘴,骄傲的说道“我看了好多书。” “多少?”周维铮漫不经心的接过话,随口问道。 “大概有将近二三千本吧。”看见他不在意的表情,苏令徽挑了挑眉。 “二三千本。”周维铮睁大了眼睛,他有些不可置信。 “我家有四面书柜的书房,里面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 “学校有个小图书室,我有那里的钥匙。”苏令徽说起书来简直神采飞扬。 “每个上学日的中午,我都在那里午休,看书。” “我看书的速度很快的,而且记性很好。” 她起身抽过刚刚侍应员放在一旁书报架的报纸,让周维铮指定其中一篇。 周维铮略微有些尴尬,他摆摆手。 “没事,我相信你。” “你才不相信我呢?”苏令徽看着他的神情,肯定的说道。 “试一试,试一试嘛。”她软声说道,绕着周维铮转来转去。 “好吧。” 周维铮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谨慎的指了一篇大概三百字的赛事预测,有些怕打击小姑娘的自信心。 苏令徽拿过报纸,细细的念出声读了一遍,又大致看了一遍,不到两分钟,就将报纸塞回了周维铮怀里。 “本月十八号于…”随着她流利又清澈的声音,周维铮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认真了起来。 他将一字一句的看着那篇报道,震惊开口,声音都有些飘忽起来。 “真的背下来了,只错了两个字。” “我很聪明的。” 看见他惊讶的神情,苏令徽高兴的捏着裙摆转了一个圈,趴到窗户上看着远方蔚蓝的天空。此时,太阳已经将近昏沉,阳光也不再耀眼,昏黄的光芒温柔地照射在她柔软细腻的脸上。 “我不想订婚,还有一个原因,我还想读书,我想获得很多很多的知识,像我父亲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她喃喃的说道。 周维铮忽然明白了苏令徽如此急切地向他证明的意义。 “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在r国同一所大学留学,是差了十几年的前后辈关系,本来并不认识。”他沉默了一下开口。 “他们两个是在两年前一见如故的,” “两年前。” 怎么又是这个时间,苏令徽注意到了这个时间点。她忽然想起来,两年前,洛州忽然热闹极了,到处都在大修土木,父亲在那一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有半年都没有着家,然后就升了官,成了省里的实权人物。 “两年前,战事吃紧,政府决定全员后撤,洛州是当时确定的备用首都。” “对哦。” 苏令徽回想起那段时间报纸的大肆报道,但从没想过这能和她的婚事联系上。 “我父亲需要一个在陪都根基深厚的人帮他在那里立足,你父亲需要一个手中有兵的人做他的后盾。” 周维铮的微笑中带着丝丝寂寥。 “我们只是一场交易上的附属品。”他故作潇洒地做了一个盖章的动作。 “合同上的那一个红章。” 听到这些话,苏令徽瞪大了眼睛,她有些惊怯的干笑了一声。 “我爸爸不是这样的人。”父亲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就赌上她的一生呢? 苏大老爷是洛州的乡绅,经常给各种活动捐钱捐物,在洛州的名声很是不错。成为省内二把手后,还经常在各种会议上讲话,苏令徽会将那些讲话一一截取出来,粘在笔记本上,做成册子。 那些天下为公,那些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讲话。 “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她喃喃着,肯定地说道。 “你我父亲相见恨晚,他们是一样的人。” 周维铮的唇边漫上了一丝清冷嘲弄的笑意,同情的看着她。 “你知道三年前的公债动荡吗?” “我不知道。”苏令徽下意识的说道。 “三年前,政府发行的公债,本来传来消息说前方形势一片大好,于是人人都凑钱做多,好多沪市市民举债压上杠杆,包括苏公馆,只有寥寥几家做空。” “谁知后来前线传来消息,原来竟是打了败仗。” “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只有做空的那几家大户盆满钵满。” “你是说,你是说。”苏令徽看着他的神情,脑袋一转,顿时为他话中的意味感到口干舌燥。 “前线打仗的是我父亲,那几家大户凑钱给他送了几十万大洋。”他最初只是无意间听到了父亲和副官的谈话,后来才从报纸上的信息上联想到。 “我的天哪!” 苏令徽呻吟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些你能告诉我吗?” “其实上面的几大家都知道。”周维铮不在乎的耸耸肩“你以为那几家大户是谁。” “可这也太过分了吧!”苏令徽气愤的说道。 “政府应该处罚他们。” 周维铮只是望着她,可笑的孩子话。 “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一样的。”他垂下眼。 “我不认为你能取消这门婚事。”周维铮一锤定音。 暮色四合,苏令徽神思不属地回到了苏公馆。 她刚进副楼,迎面就撞上了四姐苏念恩,她神色奇异的打量了苏令徽一眼,低声喃喃道。 “原来是你。” “四姐,你说什么?”苏令徽无精打采的问道。 “没什么。” 苏念恩的表情有些失落和释然,她看着疲惫的苏令徽,轻笑着说道。 “累了吧,快去休息吧,大后天还有硬仗,婚礼正式要开始了。” 心情低落的苏令徽没脱衣服就倒在了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注意到雪白的天花板上有几道斑驳的裂痕。 她又转头看向窗帘,发现底部那些精美的用丝线勾勒出的花纹已经跑出了绒绒的细丝,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对了,今天周维铮怎么说的,苏公馆也做了多头,那不是也表明赔了一大笔钱。 “贪之一字害人啊。”妈妈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苏令徽烦躁的将头埋在被子里。 “我们只是一场交易的附属品。” 冰冷的感觉丝丝缕缕的蔓延上到她的心间。 “不,我不相信!” “爸爸不是那样的人。”她坚定的告诉自己。 这可是她的婚嫁,她的人生,父亲肯定会以她的幸福为重的。 “吱呀。” 门被轻手轻脚推开了,阿春拎着暖壶走了进来。 “阿春”苏令徽从床上爬了起来,惊喜问道。 “这几天怎么都没见你呢?” 阿春性情温和,她一边把热水倒入盆中,一边低声说道。 “姑娘,不是我不过来,实在是苏公馆的人手太短缺了。” “啊” 苏令徽有些意外,这几天来来往往,她觉得苏公馆里的佣人也不少啊。 “这次的婚礼排场真是太大了,本来苏公馆的主人家就多,零零散散有将近二十多个。”阿春低声抱怨着。 “前两年又整体裁撤了一批佣人,平时好歹紧紧张张的能忙得过来。” “可这两天,实在不像话,总是有人喊着我干活,我想着是亲人家,不好意思拒绝。”阿春叹了口气。 “今天叶妈来,把我骂了一通,训我为什么不跟在你身边。”她无精打采的说道。 “哦”想起叶妈板起脸的样子,苏令徽同情的看着她。 “他们喊我干活,也不给我打赏。”阿春继续有些气愤的抱怨着。 将脚放入温水中,苏令徽知道这才是阿春最初去帮忙的真实原因,阿春保准是想在婚礼上赚一些赏钱,这可是给大户人家帮工的一大收入来源呢。 “看来三爷爷家两年前是赔了一大笔钱啊。”她暗暗思索着。 忽然收拾衣服的阿春却出人意料的嘀咕了一句。 “我看等过一段时间,四小姐结婚估计就没这么大排场了。” “怎么会呢,念恩姐的未婚夫不也是门当户对的一家吗?” 苏令徽疑惑的问道。她隐约知道苏念安的未婚夫也是富裕人家的小开,好像是沪市证劵大王的儿子。 “听说老太爷不喜欢这门亲事。”阿春模模糊糊的说道,再多她也没打听到了。 估计四姐也不喜欢这门婚事,否则怎么会提都没有提过,连小喇叭苏念灵都没念叨过。 苏令徽哀哀的叹了口气,怎么大家都不喜欢自己的婚事呢。 所以说应该像报纸上提倡的那样自由恋爱啊。她拿起毛巾,擦干净脚,蜷缩到柔软的床塌上翻了个身子。 可报纸上也整天吵来吵去的、相互攻讦,一会说应该男女之间应自由恋爱,一会说自由恋爱实际上是朝秦暮楚,是为花心、不负责任找理由。 阿春悉悉索索的收拾着屋子,苏令徽将口袋里的零钱翻了出来,把她唤了过来。 “诺诺,明天给你放。” 苏令徽忽然想起自己明天要去万国酒店见苏大老爷,如果叶妈发现阿春没去的话,一定又会收拾她,便改了口。 “后天吧,后天给你放一天假,你出去好好玩玩。”她将手里叮当作响的大洋和铜子放在阿春的手心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 20、苏念恩的病鬼婚事 “姑娘”阿春低垂着眼看着坐在床上的苏令徽,连连摆手。 “我带了自己攒的一点工钱呢。” 苏家大部分佣人的工钱都由苏大太太在银行给每人开了一张存折单放了起来吃利息,放假回家时取出。有些家里单薄的,可能好几年都不会动这张存折。 这些佣人他们日常吃住在苏家,平日里遇见大事小情,迎来送往时,苏大太太也会发一些赏钱,足够平日使用了。 “拿着吧,好好玩一天,好不容易才来一趟这大沪市呢。” 苏令徽看着穿着蓝衣黑裤,梳着一头油光水亮的大辫子的阿春,她比苏令徽大三岁,宽大的衣袍也遮不住她身体玲珑的曲线。 苏令徽七岁时,苏大太太想要个同龄的,又能照顾一下她的孩子进来,叶妈就荐了阿春过来。阿春是叶妈妹妹家的大女儿。 七年陪伴,两人亦亲亦友。 阿春将褂子撩起,小心翼翼的把钱塞进裤腰上缝着的暗袋里。 “四年级那本课本看完了吗?”苏令徽又想起了这件事,问道。 “没呢,苏公馆佣人房里睡的人多呢,我不好意思看。”阿春笑着说道。 “看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令徽一挥手,气势澎湃。 “我们在学习,我们在进步。” “姑娘。” 阿春欲言又止,叶妈总是说苏令徽人好,纵的她不守本分。 “守本分。” 这是叶妈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在她看来,阿春没有每天围着苏令徽转,还让苏令徽教她读书识字就是不守本分。 可是,毋庸置疑的,她微笑着看着在床上来回翻滚着的少女,她很爱姑娘,在一段时间里,她将姑娘视为她的一切。 可后来姑娘渐渐长大了,她的目光越来越远,她可以自己收拾屋子,穿衣吃饭,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长,朋友越来越多,说出的话语让她难以理解,也越来越不需要她。 阿春垂下眼睛,将苏令徽脱下的衣服一件件的收拾起来。 姑娘教她读书,她也想像姑娘一样,想和她靠近,想去了解她的世界。 只是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胡闹,是在不知好歹、不守本分。 她和姨妈同住一屋,夜晚,当她把书拿回房间时,叶妈就瞪着她和桌上的书。 “你读书能有什么用。” “你是伺候人的,这东西书上又学不来,你要好好照顾姑娘,以后姑娘出嫁了,你还可以跟着她当陪房。” “你知道这差事已经是乡下女孩做梦都梦不到了吗,你以为乡下女孩子读了书就能像小姐一样了吗。” 姨妈很严厉的警告着她。 “越读书想的越多,最后眼高手低,什么好都落不下。” 她十岁时要被父母许给同村的另一家做童养媳,那一天,母亲给了她一双很大的新鞋,母亲说再过几年等她丈夫长大之后她就能穿上了。 姨妈回家探亲,知道了这件事,沉默良久,带她走了。说定她每年要将全部工钱寄回家去,父母就悔了婚,两家在村里交了恶,父母还额外赔了那家一只鸡。 她每月的工钱刚开始两块大洋,后来是四块一个月。姨妈给她的家中说每月是一块大洋,这两年涨到了一块五角。 她父母没有怀疑过,他们住在一百多里外的乡下,可能几年才能上一趟洛州城里,姨妈在他们眼中是整个村子最能干的人,他们辛苦种地一整年可能才能富余出几块大洋。 而如今她的存折上已经有二百块大洋了。她也知道其余做佣人的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主人家拖欠工钱,非打即骂是常有的事。 她的榜样应该像姨妈一样,虽然青年守寡,孑然一身,但她辛勤认真的在苏家干了将近二十年,已经攒了六七百块大洋,因此到哪都腰板挺得直直的。 未来也会像现在一样,忠心耿耿的一直到她再也干不动活,再回到乡下,过继一个子侄养老。 在这样的一生中,读书确实没什么用,读的越多,她就越不能一直低着头干活,而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越读越迷茫,越读越痛苦。 趴在床上的小姑娘呼吸柔和了起来,阿春走到窗前,时间还早,其余人都还在起居室里、游戏厅里消磨时间。 她出神的透过窗户看了一会,起居室里苏四小姐苏念恩披着深绿色的薄纱披肩,穿着月白色绣着暗栀花纹的旗袍,正在苏念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中,跳着翩然的舞步,手上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 阿春羡慕的叹了口气,将花窗轻轻的合上,把一旁的蕾丝纱帘放下,遮盖住了刚刚撒下的月光,抱着衣服出了门。 起居室里,随着音乐悄无声息的结束,苏念恩轻轻喘息着停下了脚步,苏念灵给她鼓了鼓掌。 “四姐,你跳的真好。” 她的母亲走到了她的跟前,不做声的拿眼偷偷地瞟着她。 看着母亲那不上台面的打量,苏念恩咬了咬牙,跟着母亲一起坐到了起居室角落里的小沙发上,她出神的望着小沙发旁边的檀木置物架,又盯着自己手上的那颗假钻石戒子,不愿意和母亲对视。 她的母亲是苏五老爷的妻子,是个出身官宦家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女人,唯唯诺诺又低个瘦削,因此苏念恩的兄弟个子都不算高,只有苏念恩算得上高挑迷人。 “后天婚礼的第一支舞,你一定要和耀官跳舞啊。” “我一整夜和他跳好不好。”苏念恩挑了挑眉,不由自主的尖着嗓音轻声说道。 “当然好啊,这是最好不过了,他可是你的未婚夫啊。” 苏五太太大喜过望,她没想到今晚苏念恩如此好说话,欢快地露出了含蓄的笑容。 “你的心真大啊,就不怕他抽死在姐姐的婚礼上吗。” 可很快苏念恩刀子一样的话语就锋利的戳了过来,语气阴恻恻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苏五太太周梅一呆,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病秧子倒在了喧闹的婚礼大厅里,众人诧异嘲弄的目光。她不自觉的浑身颤了一颤,干笑道。 “不会的,他吃了药就不会了。” “哦” 苏念恩托腮,冰冷的目光从木架子上转过来悠悠地注视着母亲“那是谁在相亲的时候,咳得喘不上气一头栽倒在地上的。” “要不是他这一倒。” 苏念恩的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神情“恐怕我直到嫁过去后,才知道他是个病秧子呢。” “唉,唉”苏三太太连声叹气,她良久才妥协地说道“那就还是跳一支吧,一支吧。” “你这样不重视耀官,嫁过去还不是你自己难过。” 她看着苏念恩不以为然的神情,苦口婆心的劝道。 “这不是你们精心安排的得意郎君,完完全全的为我好吗。怎么会让我难过呢?” 看着母亲脸上露出的无措神情,苏念恩的心中感到了一丝畅快,但紧接着丝丝缕缕的痛苦又涌上了她的心头。 “耀官的父亲可是证劵大户,一次就能从里面捞十几万大洋,比吃老本的咱家不知好上多少。耀官是他的儿子,哪怕身体弱一点,将来一份富裕的家财是少不了的。” 苏三太太脸上却没有显示一点心虚,她笃定地和女儿说着。 苏念恩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一腔恶毒的话语要吐出来射向母亲,但看着她干瘪的嘴唇,拉低的眉眼和那深深的法令纹,又死死的逼迫着自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 “父亲呢,这两天都没见他。” “你父亲这两天在外面忙呢。”苏三太太脸色变了变,遮遮掩掩的说道。 “忙什么,吃喝嫖赌吗?” 苏念恩冷笑了一声“你让他收着点手吧,毕竟他可没有第二个女儿给他抵账了。” “啊呦,念恩。” 苏五太太激动了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父亲呢,他在外面是做正经事的。” 苏念恩懒得再和她说话,就盯着自己的影子沉默的坐在那里,所有能骂出去的,能哭诉哀求的,都在三年前她第一次发现司耀官捂着胸口一脸苍白的躺在地上,惊慌地跑回家后说尽了。 可哪怕她拿着剪子架在了脖子上,父亲也只是阴森森的吸着烟枪,红着鼻头说道。 “让她死,死了之后,全家一起上路。” “五万大洋啊,你是个什么玩意,要不是你生在苏家,你能值这么多钱吗?”那个男人疾言厉色、色厉内荏的怒吼着。 母亲抱着她的腿哭“你爹也是想挣口气,不独他一个人啊,人人都投了。” 她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石头,父亲只有八千大洋的本钱啊,却借司家的钱加杠杆加到了十万,如今血本无归。将三房里值钱的东西,连她的各色公中采买的首饰变卖后,还剩下五万的欠款。 爷爷也不肯再替这个混账儿子多付一分钱了,而大伯和小叔则趁机要求分家。 “可,那是个痨病鬼啊,嫁过去我的一辈子就完了。”刚刚考上大学的苏念恩绝望的说道。 “谁说的,没那么严重,吃了药和正常人一样。”母亲心虚的哭着说道。《 》 21、“我要读书” “开枝散叶” 她呆呆的看着母亲,母亲柔软的胸口贴在她的腿上,冰凉冰凉的眼泪渗进了她的浅黄色的绸裙里,形成一片难看的阴影。 “你抓的那块地方,今天司耀官吐上去了。”苏念恩忽然说道。 苏三太太像抓住了一块撩人的火炭一样,惊叫一声,撒开了手。 苏念恩哭了,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去世了,全家人挤在一起守灵,夜里她和母亲头对着脚躺在一张小床上,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时,母亲摸了摸她的小脚,嘀咕了一句。 “怎么这么凉啊。” 母亲将自己胸口的衣襟解开,把她的小脚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暖了一夜,那暖意一直充盈在她的心里,直到此刻,那抹温暖消失了。 冰冷的剪子被母亲夺了下来,苏念恩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她不想认命,但太难了,司家在沪市也是响当当的人家,一旦退婚,她将举步维艰。她想出去工作,独立出家庭,却发现她没有任何资本,根本不可能脱离出去。 思来想去,似乎她只能找一个更有权势的人来保护自己。 但这也太难了。她尖尖的涂着蔻丹的指尖在红木扶手上不住的扣划着,嘴角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苦笑。 她并没有那么高的手段,甚至可以说她是笨拙的,从小到大她都和姐姐妹妹们生活在苏公馆这座象牙塔中,她做出了这种决定,却因为这种决定感到羞耻和痛苦。她也并不能真的俯下身子,放下尊严去拉拢一个有权势的人。 而一个有权势的人也并不愿意为了得到她付出这些代价,毕竟有更多温顺的、美丽的花朵任他们采撷。 夜晚,周维铮和三五好友们吃完饭后开车回到了白公馆里,这座华丽的别墅坐落在法租界的东华路上,占地五、六亩,如今已经建成二十余年了。白天依旧气派如昔,夜晚却显出了一丝空旷的气息,而门口站着的两队带枪的精壮卫兵更使这别墅多了些压抑的氛围。 他驱车停进车库,发现此刻主楼还亮着灯,便走了进去,听见有络绎不绝的打牌声从起居室里面传了出来。 白夫人正和几位朋友打着牌,看见周维铮回来,便立刻丢下了手中的骨牌,殷殷的站起身来。 牌桌上的一众珠光宝气的朋友们都很会看人脸色,见白夫人围着周维铮打转,便利落的告辞走人,本来她们也就是受家里人安排陪着白夫人解闷的。 白夫人自己其实对打牌也是兴致缺缺,夜夜都在打牌只不过是因为她更不喜欢一个人呆在白公馆里罢了。 “苏七小姐怎么样?”她看着儿子将外套脱下,伸手取过来交给周妈,笑着问道。 “很不错。” 短暂的犹豫过后,周维铮看着母亲回答道。 “那真是太好了。” 白夫人容貌绝美的脸上简直要放出光来,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的痕迹,她絮絮叨叨的说道。 “哎呀,你父亲寄了一张五万大洋的银票过来,让我操办订婚仪式。” “本来苏家那边传话说订婚简办即可,两家交换一下信物,然后登报公示一下,但既然如此满意的话,不如还是按旧礼郑重一些吧。”她征求着儿子的意见。 “听苏家的意思,简办吧。”周维铮顿了一下,说道。 “简办也行。”白夫人不多纠结,她热烈的看着高大的儿子,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结婚的场景,听到了有小娃娃抱着她的腿甜甜的喊着祖母。 这些年,她最遗憾的就是儿子和她始终不太亲近。 “母亲,这门婚事有可能退掉吗?”周维铮忽然开口问道。 “怎么?” 白夫人登时心惊肉跳的看向儿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苏七小姐的年龄太小了些。”周维铮赶紧安抚母亲。 “确实是小了些,再过几年才能开枝散叶。”白夫人若有所思。 “但这婚事是你父亲定下的,而且苏七小姐大家族出身,一定聪敏知礼,贤良淑德。”她努力的打消着儿子对婚事的疑虑。 “估计她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母亲。” 周维铮失笑,他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将双手枕到头下,出神的看向天花板。 “我要读书。” “开枝散叶。” 果然这是两条极不同的路啊。 “我不愿意订婚。”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坐在万国酒店书房起居室的沙发上,她手里紧紧的攥着浅蓝色的薄绸手袋,嘴里不出声的默念着这句话。 一位年轻的穿着整齐的小工厂厂主正坐在对面不远处的沙发上紧张的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洇出的手汗将那沓厚厚的文件都打湿了。 她和这位小工厂厂主都在等着苏大老爷的召见,书房里面还有一位律师正在和苏大老爷进行商谈着事情。 她本可以等到中午或者晚上单独和苏大老爷在温暖宜人的起居室里谈一谈,但或许周维铮的话还是对她产生了作用,让她心烦意乱,只想尽快找苏大老爷说个清楚。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松开手袋,从里面拿出一颗牛奶糖填进嘴里,甜蜜的滋味让她轻松了一下。 她垂下眼,尽力的躲避着和对面那位年轻的工厂厂主的对视,那位年轻的工厂厂主是她的同乡,刚刚继承了父亲的纺织工厂,雄心壮志的想大干一场,因此想向她的父亲借一笔钱款用来购买新的国外先进机器。 刚刚她走进来后,他大力的赞美了她一番,用词之华丽,态度之浮夸,听的苏令徽如坐针毡,连连尬笑。 她觉得年轻的同乡看起来不甚机灵,但还是希望他做生意能够顺利。 “咔哒” 书房的门打开了,苏令徽闻见了焦焦的雪茄味儿从书房里音音袅袅的传了过来,这股常常缭绕在父亲身上的气息让她不自觉的微笑了起来。 她信步走了进去。 苏大老爷正站在窗前,低垂着眼睛聚精会神的想着事情,他看见苏令徽进来,很和气的笑着踱着步走到桌前,坐在了宽大的红木官椅上,将她唤到身前。 “阿桃,这两天玩的开心吗?” 他的眼睛蕴含着一种奇妙的意味,打趣的看着苏令徽,这种目光使苏令徽又局促了起来,她站在父亲的面前,嗫嚅了一下,开口。 “开心,就是…”她轻微的磕巴了一下,却发现她在爸爸的面前无法顺畅的说出那句早已预想过无数遍的话。 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对苏大老爷面前说过不字。 苏大老爷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带着一点洞悉的笑容,忽然开口。 “你妈妈说你不太愿意这门婚事。” 苏令徽的小脸惊讶的一抬,她没想到父亲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这种开放、平等的态度令她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她不由自主的甜笑了起来。 “是的,爸爸,你不觉得我太小了吗?” 感受到父亲的和缓,苏令徽鼓起勇气,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父亲。 前两年苏大老爷还只是洛州里的一名清闲知事,迎来送往时一派和气。自从两年前升任到了省里之后,却如同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越发显得年轻精神,有威势了起来。 “唉” 威严的苏大老爷忽然柔和的叹了口气,他伸手拉起苏令徽白嫩的小手,慈爱的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还记得阿桃两三岁时的样子,路都走不稳,有次我伤到了手,你就趴在上面吹啊吹,心疼的掉着眼泪。” “你小时候就是个贴心的孩子。” “爸爸那时候就在想,将来不知道哪家能娶到阿桃呢,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 爸爸温暖粗糙的掌心柔和了苏令徽原本有些激愤的心,她的脸害羞的红了起来,胸中涌荡着一阵温暖的潮水。 “爸爸。”她敬爱又无措的轻声呼喊着。 “爸爸也不想这么快啊。”苏大老爷放松了眼神,继续温和说道 。 “可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却不知道好男儿也难寻。”苏大老爷苦恼的摇了摇头,一副很伤脑筋的模样。 “你周叔叔和我说起自己的儿子时,我是一万个不乐意,抬口就回绝了。” 苏令徽惊讶地抬起脸,爸爸回绝过周将军吗,这可和周维铮说的不一样。 可苏大老爷很快话风一转“但后来我一看周维铮这样的人品,我就心动了。” “阿桃,你说周维铮好不好。” 他的眼睛沉甸甸的盯着苏令徽,苏令徽的嘴里吐不出第二个答案。 “他确实是个好人,可是……” “何止是一个好字”苏大老爷一声断喝,苏令徽猛得抖了一下。 “人品好,性格好,家世好。” “阿桃,我都是为你着想,年龄不是问题。”他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这样的人错过才是可惜。” 书房里的气氛一派祥和,苏大老爷的拳拳爱女之心溢于言表,苏令徽被爸爸牵着手,却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周维铮提到的交易。《 》 22、父女的冲突勒令退学 她微微的摇了摇头,咬咬牙,恳切的看向苏大老爷。 “爸爸,不只是年龄的问题,我还想继续读书,继续接受教育,如果结婚”她想起族里好几个女孩结婚后都被迫中断了学业,哪怕是信誓旦旦,结婚后还要工作的族姐,去小学教了三个月的书,便迫于流言不得不回家孝敬舅姑,抚育子嗣了。 “读书?” 苏大老爷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他很真诚且疑惑的问道。 “你坚持读书,是要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 读书还需要理由吗?族兄来请求父亲资助自己读书时,父亲不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吗? 怎么到她这里就需要理由呢? 苏令徽打了个磕巴,支支吾吾了一声,然后眼前一亮,讨好的对苏大老爷笑着“我想像父亲一样,出国留学,攻读学位,然后回国为国家做贡献,干实事。” 她是父亲的女儿,父亲能做的事她也一样能做。 但苏令徽又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睛,其实她并不确定自己未来要做些什么,未来对着曾经处在温室里的她太过遥远。 在学校里,她倒是经常和朋友一起围着操场一圈圈的漫步,一遍遍的畅想着未来。 她的想法总是多变的,看见报纸上振奋人心的文章时,她是个奋笔疾书的作家。听见老师深入浅出的讲课时,她是个侃侃而谈的老师。看见生物课上制作着精美的标本时,她又是想成为一名游历各地的植物学家。 但无论在哪种想象里,都没有出现过那个立刻便要穿上嫁衣生儿育女的自己。 “哈哈,有志气。”被女儿这样一捧,苏大老爷畅快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我苏定泽的孩子。” 苏令徽眼睛亮晶晶的,骄傲的挺起了胸脯。 “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官的?” 苏令徽一愣。 “一个女儿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是嫁人啊。” 苏大老爷又将话头转了回来。 “那些功名利禄,辛苦得很。” “阿桃,我是不肯让你受一点苦的。”他沉吟着,略有些亢奋“我会给你备足足的嫁妆,让你体体面面的嫁过去。” “你还是个小儿媳,只用跟着维铮两人和和美美的玩,不必像你母亲做宗妇那么操劳。”他打趣的朝女儿眨了眨眼,眼中满是自得。 “可我想上学,不想结婚啊!”苏令徽蹙起了眉头,不赞成的摇了摇头。 “只有为了为官做宰才能读书吗?” “读书不是为了明智吗?” “而且现在没有女子做官,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啊。”她睁大了眼睛,反问着父亲。 以前女子还不能上学呢,现在不也坐在了教室里。 古时候有花木兰,秦良玉这些女将军,前些年还有壮烈牺牲的秋瑾女士。 女子最重要的事怎么就是嫁人了,苏令徽不解极了。 明明每个人都应该活出属于自己的一生啊。 听着女儿一连串毫不客气的反问,苏大老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已经长到自己肩头的女儿,一时竟有些语塞。 “怎么这么不听话,爸爸又不会害你。” 他有些不耐烦了。 “读书,明智?” “一个女孩子懂些道理就行了。” “我们两家都是体面人家,不需要女人做事,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现在许多的女学生们读了几本书后天天闹腾的不像话,不在家侍奉父母,反而天天跑来跑去的游行。” 他警惕又严厉的目光扫视了过来,好像在问苏令徽。 你不是那种不孝顺父母的人吧。 “可爸爸你当时不也不顾祖爷爷的反对一定要出国留学吗?” 苏大老爷是长房唯一的子嗣,很小时父亲便去世了,养在爷爷身边,后来苏大老爷坚持要去r国读书,还和祖爷爷闹了很久。 那时候的苏家不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吗?不也不需要父亲去读书深造吗?祖爷爷不是也说。 父亲去国外读书没用,自己会花钱给父亲捐官。 可父亲不还是去了。 为什么到我就只用懂些道理了呢?就因为性别吗? 苏令徽更加想不通了。 “傻话,你和我怎么一样。” 苏大老爷的脸上浮现出了无奈的笑容,觉得女儿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他亲昵的拍了拍苏令徽的手,他那时候长房孱弱,如果他不出国为自己镀金,只呆在洛州,祖父在还好,祖父一去,他怎么能守住这么大一份家财,怎么能光耀苏家。 只当个富家翁,可不是他的目标。 苏大老爷的目光垂了下去,满意的打量着女儿 “刚刚爸爸不是说了吗?对于女子来说,学问是无所谓的,只要漂漂亮亮的,做个贤妻良母就好了。” “女子的学识若是太高,哪怕再漂亮,也是不讨男子喜欢的。” 他有些不耐的打住了这个话题,在苏大老爷看来,女儿说的话全是小孩子脾气。本来就应该由太太柳佩珊来给女儿讲清楚,只是不知道太太为何这次掉了链子。 而他对这桩婚事又十分的看重,不愿意出一点差错,因此才亲身上阵,给女儿讲明了这桩婚姻幸福的前景。 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个他更关注的事情。 “到了周家,人口虽然繁杂一些,但最重要的人还是你周叔叔,你要投其所好……”苏大老爷开始谆谆教导,事事巨细,殷殷交代苏令徽如何在周家提高地位。 苏令徽呆呆的站在那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看着苏大老爷。 她一直觉得父亲是一个十分高大的存在,将父亲视为自己的榜样,此刻却忽然觉得他从那光明之处走了下来,带来了一股腐旧的气息。 她似乎并不了解她的父亲。 而她的父亲也不了解她。 “我们要上学,我们要独立,我们要工作。”那些曾听到过的慷慨激昂的演讲在她耳边响起,她本来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感触,但直到将要失去时,却发现自己渴望拥有着这种自由。 “爸爸,我现在绝不会结婚的。” “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要婚姻自由。”苏令徽坚定的说道。 “周维铮是很好,但我不喜欢他。” “我要恋爱自由,我要继续读书。”她想起报纸上的口号,大声的喊了出来,清亮的眼眸中全是执着。 苏大老爷的脸涨红了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盯着苏令徽,一把将她的手摔了出去,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的踱起步。沉甸甸的目光里带着失望和气愤压在了苏令徽的身上,炸雷一样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混账话,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该说的吗?” “太不自重了。” “当时应该将你留在女子学校学习家政,或者在家里请先生读书的,我让你出去读书是为了让你识字明理,不是为了让你忤逆父母的。”苏大老爷强忍着怒气。 当初苏令徽上学时,他本意是想请个老先生教她识字就行,是柳佩珊说金陵那边提倡男女混校,自己当时在豫省教育司做官,要做个表率。 他才同意将苏令徽送到男女混校的公立学校里。 苏令徽依旧倔强的看着他,这样的目光让苏大老爷更加气愤,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种挫败的感觉了,尤其是这种感觉还是被一个一直生活在他的羽翼下,从来没反抗过的一直濡慕他的女儿带来的。 “婚事是不会改变的。” 苏大老爷走到书桌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儿,摁响了书房的传呼铃。 “都是你母亲娇惯的。” “我要去问问柳佩珊,怎么将你教成这种自私自利的样子,只想着自己,不想着父母。” 苏令徽被这劈头盖脸的骂声震在了原地,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她,而第一个这样对待她的人竟然是她的父亲,于是巨大的愤怒席卷了她的全身。 “凭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就能给我定下婚事。” “我不愿意,就不能改变这桩婚事。” 书房里再也没有一刻钟前的和睦,苏令徽气愤的大声质问道。 “就凭我是你老子!“ 苏大老爷粗鲁的骂了一句,他冷笑着看向苏令徽,之前的慈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他是不可能允许这桩婚事出现任何差错的,毕竟他享受到了权力甜美的果子,提早收到了利息,便不能容这件事受到任何阻碍。 “我那么精心的教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才上了几天学,就敢和我对着干。” “都是我让你活的太潇洒了,才这么不知所谓。” 苏大老爷冰冷的目光投了过来。 “我一向听说你们学校动不动就停课去游行,果然教出了一批无父无母之辈,狼心狗肺之徒。” “以后便不要再去上课了,安心待在家里备嫁吧。”他毫不留情的说道。 苏令徽的眼泪顺着腮边大颗大颗的滑落,她不肯去擦拭,只是仇视着瞪着苏大老爷,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急切的想要反驳苏大老爷,但一张口便觉得胸口梗塞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的撕扯着衣服的下摆,上面冰冷的银色扣珠被她炙热的掌心暖热了起来。 苏大老爷有一点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依靠着他,他给她提供了优渥的生活,让她锦衣玉食的长大,可是苏令徽在心中急迫的喊着,他是,他是她的。 “爸爸啊,爸爸。” 苏令徽呆呆的叫着。《 》 23-30 第23章 读书的意义 门再次开了,柳佩珊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挡在了苏令徽的面前。 叶妈紧紧的跟在后面,她用力的扯着苏令徽,要将她扯出书房。 苏令徽不肯走,她看见苏大老爷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柳佩珊,于是她更加愤怒。 “是我不愿意,你骂妈妈做什么。” 柳佩珊回头严肃的看了她一眼,叶妈的手臂鼓了起来,将又哭又跳的苏令徽拖了出去。 门外的小工厂厂主惊恐的看着哭的声嘶力竭的苏令徽,他望着被打开的书房门,双脚犹疑着不知道应该走向哪里。 保镖高升不耐烦的朝他挥了挥手,他瞪大了眼睛,探头探脑的看向书房,走了过去。 高升一噎,将这个实在没有眼力见的家伙带了出去。 叶妈领着浑浑噩噩的苏令徽回到了柳佩珊的卧房里,将厚重的法兰绒窗帘拉上,卧房里顿时昏暗了起来。昏沉的氛围、温暖柔和的气息让她浑身渐渐的不再发抖。 苏令徽感到头痛欲裂。 “他,会骂妈妈吗?” 她抱着头哭着喊道,想起刚刚苏大老爷的骂声,依旧难忍气愤,不愿意再喊他爸爸,又不敢直呼其名,只好含糊的用“他”来代替。 “不会的,你什么时候见老爷和太太吵过架。” 叶妈拧来帕子,慈爱的给小姑娘擦脸,看见她还在不吭声 的流着眼泪,叹道。 “做老子的骂你两句就受不了了,真要做人家媳妇可怎么办呢。” “你这可有两个婆婆呢!” 苏令徽顿时想起被苏大老爷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后,婚事没有退掉,学也上不成了,不由得更加伤心和愤怒了起来,巨大的恐慌填在了她的心头。 “我怎么办啊。” “他” “不让我上学啦,还让我结婚。” “我不要,我不要。”苏令徽拉住叶妈温暖的手,呜呜咽咽的说道。 “害,女人不都要有嫁人这么一遭,你还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做个老姑娘不成。”叶妈却很是平静。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这。”苏令徽倔强着说道,又有些彷徨。 “这里也不是我的家。”她低低的呢喃道。 叶妈怜爱的看着她,并没有出声劝解这个小姑娘,在她看来,每个女人出嫁前都要经历这种时刻。 谁让投胎成了女人呢。 她只是絮絮叨叨的教育着苏令徽。 “怎么能和老爷吵起来呢,他是你爹啊,他肯定是为你好。” “你要顺着他,他骂你,你不要回嘴。” “凭什么。”苏令徽的脑子纷扰不堪,她梗着脖子说道。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叶妈摇摇头,不说话了,她把苏令徽的鞋子脱掉,给她换上舒适的棉睡袍,让她舒适的躺在床上。 躺在柔软蓬松的床铺上,苏令徽的身体好受了一些,但她的内心依旧思绪纷呈,她惦念着书房里的妈妈。 爸爸会怎么和妈妈说,会骂妈妈吗? 她想起苏大老爷愤怒的样子,害怕得一抖,有一刻,苏令徽觉得苏大老爷要打她。 但她又为这种害怕感到了羞耻,这种羞耻又很快转化成了愤怒。 她小声地在被子里喘着粗气,眼泪无声的从脸上渗进了蓬松的头发里,慢慢地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好在不一会,柳佩珊就推门走了进来,苏令徽从被子里偷偷看向她,柳佩珊的脸上很是平静,她的心放下了一些,就又将头偏到了一旁。 一旁守着的叶妈悄悄的走了出去,把卧室留给了母女二人。 柳佩珊看着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女儿叹了口气,苏令徽感觉自己身边的一块床垫塌陷了下去,柳佩珊轻轻的坐到了女儿身旁。 她温柔的抚摸着女儿乌黑的长发,用温暖干燥的指尖捻去那丝苏令徽哭闹挣扎时产生的潮气。 “妈妈,爸爸骂你了吗?”苏令徽在温柔的抚摸下抚平了心绪。她垂头丧气的侧脸露出一只眼睛,望着母亲。 “没有。”柳佩珊摇摇头,看见女儿疑虑的目光,她微笑着解释道。 “嗯,我比较聪明一点,我只听他说话,不发表意见。” “哼,你这是怯战。”苏令徽气鼓鼓的说道。 “傻孩子,这种事情哪能分出输赢呢?”柳佩珊摇摇头,继续说道。 “不过,你爸爸最后还是同意你在婚前继续读书。” “哦”这个消息令苏令徽振奋起了一点精神。 “他怎么会反悔了?”她直起身子,眼睛里闪起了希望的光芒。 但很快柳佩珊就戳破了她的幻想。 “你爸爸决定将你自己留在沪市,转到约翰大学附属中学读书。” “什么,你们回家,我自己留在这里吗?”苏令徽睁大了眼睛,十分不解。 “为什么,我在家里上的好好的啊。” 柳佩珊沉默了一下,开口。 “你爸爸觉得你反对这门婚事是因为你还没喜欢上周维铮的缘故。” “他决定给你们创造一些机会。” “哈” 听到这个可笑的理由,苏令徽不可置信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苦笑。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真是奇怪。”她喃喃道。 “我是否读书,生活在哪里,都要看另一个人的需要。” “而这个人我只见过两面。” 她意兴阑珊的说道“那这样说来,我读书有什么用,什么也改变不了。” “上不能为官作宰,光宗耀祖,下也不能从里面学习如何去做个贤妻良母。” 她忽然福至心灵的理解了苏念湘,当时她还觉得念湘姐有些软弱,不敢和家里抗争,现在才理解到挣扎所带来的痛苦。 “那按照你这样说,不如就不再去读了,待在家里三四年光阴,我来教你做个贤妻良母。” 听见她有些自暴自弃的话,柳佩珊开口说道,只不过她的话是柔和的,脸上的神情却很是严肃。 “不要”苏令徽却又立刻反驳道“我要读书!” “你不是说读书没用吗?”柳佩珊似笑非笑,紧紧追问。 “我说它没用,是因为它没有爸爸说的那样的用处。”苏令徽气愤地说道。 “是的,它不能让我去做大官,也不能让我挣大钱。” “可读书还是有用的,是有用的。”苏令徽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求学时光,喃喃说道。 “我从诗里看到了风花雪月,从历史里看到了王朝兴衰,从文字中感受到了人生百态,从数学中认识到了不变的定理。” “我还从这些千千万万智慧结晶中探索着自己的人生。”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按部就班的跟着社会既定的规则走。 “比如现在忤逆养育自己的父亲是不孝,和我是一个自由的个体这两个观念就在我脑海中打架。” 苏令徽苦笑着抬头望向母亲。 “为什么一件事不能像数学题一样,答案是肯定的,而不是你一个做法,我一个做法呢。” “妈妈,你那时候不也在上学吗,你是怎么嫁给爸爸的啊?” 苏令徽的思绪跳跃了一下,忽然想请教一下母亲当年是如何面对婚嫁问题的。 柳佩珊的表情很是奇怪,她似骄傲似怀念的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儿,慢慢的说起自己的少女时代。 “我比你要胆小一点。” 她笑着说道,但那温和的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我那时在金陵女子中学读书,半天是国文和数学等通识课,半天是缝纫、插花这种打理家庭的家政课。” “当时真是无忧无虑极了。”柳佩珊清浅的笑了出来,她似乎又回到了三月的金陵,杨柳依依,她穿着蓝褂黑裙抱着书对着照相机害羞的笑着。 “后来,你外婆告诉我,家里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半年之后嫁到洛州去。” “那你同意了。”苏令徽傻傻的问道。 “我,我啊。”柳佩珊垂下眼,想起了十六年前声势浩大的运动,藏在床下后又消失不见的横幅,被带走的朋友,或许这也是父母着急将让她退学回家嫁出去的原因。 “我红着脸哦了一声。”最后柳佩珊笑着说道。 “为什么脸红,你喜欢爸爸对吗?”苏令徽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好奇的打听着。 “我那时都没见过你爸爸。”柳佩珊的笑容变得有些黯淡了起来。 “只是从小所有人都告诉我以后,要听父母的话,我的父母将会给我找一个丈夫,我要生儿育女。” “告诉我这时候只需要红着脸低头就可以了。” “啊!”苏令徽有些可惜,她不解的问道。 “你没有想过恋爱自由吗?” “我们那时候能走出家门到女子学校里去,就已经是极开明的家庭了,那个时候,我的好多同学还裹着小脚呢。”柳佩珊摇了摇头。 “那时学校的有个女孩剪了短发,结果被登报批评,政府发了禁令,对她的父母进行罚款,勒令她退了学。” “最后她的夫家来退了婚。”柳佩珊没有再说下去,而那个女生退婚之后,爱女心切的父母最终匆匆将这个女孩嫁给了她 舅舅的儿子。 人们都在夸赞女孩的舅舅仁义,肯收留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子做儿媳妇,而柳佩珊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苏令徽吓的一抖,想起班上有个女同学就是裹了半年脚才放开的,她的脚小小的,路都走不快,每当他们上体育课时,她就趴在一旁的单杠上羡慕的看着。 那个女同学的父亲在北平工作,母亲为了不和丈夫分隔两地,只能将她留在奶奶身边。 她说当时母亲很想带她一起去北平,但因为她奶奶觉得她母亲过去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带着孩子便没办法一心一意了,因此只给了她母亲两个选择,要么在留在洛州照顾孩子,要么留下孩子去北平—— 作者有话说:日更,欢迎宝宝们养肥开宰哦[加油] 第24章 退让解决不了问题 柳佩珊没有再说下去,而那个女生退婚之后,爱女心切的父母最终匆匆将这个女孩嫁给了她舅舅的儿子。 人们都在夸赞女孩的舅舅仁义,肯收留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子做儿媳妇,而柳佩珊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苏令徽吓的一抖,想起班上有个女同学就是裹了半年脚才放开的,她的脚小小的,路都走不快,每当他们上体育课时,她就趴在一旁的单杠上羡慕的看着。 那个女同学的父亲在北平工作,母亲为了不和丈夫分隔两地,只能将她留在奶奶身边。 她说当时母亲很想带她一起去北平,但因为她奶奶觉得她母亲过去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带着孩子便没办法一心一意了,因此只给了她母亲两个选择,要么在留在洛州照顾孩子,要么留下孩子去北平。于是最后她母亲将她留了下来,后来奶奶偷偷给她缠了小脚,直到母亲过年回家发现后,大闹了一场才放开。 “不过,奶奶这样做是为我好的,她说我是她的心肝。” 她趴在单杠上,将自己小的过分的脚往后面背了背,对着苏令徽她们说道“我奶奶可疼我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留着,还单单只给我攒了一大笔嫁妆。” “我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和妹妹,他们一大家子待在北平了,只有过年才回来。” “奶奶说她只有我了。” 苏令徽觉得她好像很爱她的祖母,但有时又好像恨着她的祖母。之前她不理解这么复杂的情感,可现在她好像也有了一丝感同身受。 “我那时候迷迷糊糊的,觉得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的。”柳佩珊继续说道。 “我想着就算结了婚,还可以读书,写字,做我喜欢的事情。” “可是” 可从苏令徽记事起,她很少看见柳佩珊写东西,她总是忙忙碌碌的,总有许多的人,许多的事。 “后来,我才发现,当你没有对别人赋予你身上的责任说出不字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责任加在你的身上。” “先是成为一个妻子,然后成为一名母亲,再成为一个大家族的宗妇,我一直没有说出那个不字,于是我只能放弃了对自己的责任。”自嘲的笑容挂上了柳佩珊的嘴角。 在刚结婚的前两年,在那些好不容易寂静下来的深夜里,柳佩珊也坚持秉烛读书,可是她惊恐的发现,当琐事充斥在她的脑海中时,她渐渐的在疲倦中丧失了热爱这一切的冲动。 “世事两难全。” 苏令徽的腰背渐渐挺的比直了起来,她若有所思的重复的跟着母亲念道“世事两难全。” 刚刚在苏大老爷的愤怒中,有种念头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 “我可不可以忍耐一下,反正都是要结婚,和谁结不是结呢。” “周维铮人也挺好的,结婚后,我说不定还可以做自己的事啊。” 但一次的妥协后面就是坦途了吗? 苏令徽觉得不是的,她想起历史课上,老师讲述的华国这几十年沉浮,之前的朝廷妥协的不够多吗,但不还是依旧被列强将血肉也刮分了干净。 由大见小,由国见家,苏令徽觉得,一次的妥协之后,只能是不断的背离自己之前所选择的道路。 只有第一次就将不说出口,别人才会在下一次委屈你时多想一想,多考虑一下。 “唉” 她沉重的叹了口气,迷茫的看向环视了四周一圈,可她能怎么反抗呢,爸爸显然是不会听她的。 而且,想起苏大老爷刚刚激愤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苏令徽知道苏大老爷也不认为她有能力反抗这桩婚事。 我确实什么也没有,苏令徽想道,脱去了精美的华服,摘下了那些闪烁着五彩的首饰。褪去了别人赋予她的光环。 她孑然一身,独木难支。 “妈妈,你有办法能让我不结这次婚吗?”她期盼的望向柳佩珊。 “有又如何,没有又怎么办?”柳佩珊静静地问道。 “有办法退婚的话”苏令徽激动的说道“事情不就解决了。” “没有这一个,也会有下一个的,你能一辈子不结婚吗?”柳佩珊慢慢的说道。 “而且周维铮确实是个好孩子。” “阿桃,如果你嫁给他,就会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她慈爱的看着怀里的女儿。 可苏令徽思考了很久,还是抬起头,艰难的摇了摇。 “如果我还像旧时代里生活在深宅大院的女孩一样,或许我不会反对这个选择。” “可,我已经接受了教育,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自己向往的生活。” 就没有办法平静地接受这被阉割过的生活,没有自己选择所热爱的生活的权利。 苏令徽再次坚决地摇了摇头,思索道。 “关键是要让爸爸认识到我不是他的附属品,我是一个有独立人格,和他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平等的人。” “是的。”柳佩珊肯定了她的想法。“但很难,很难。” “就像你父亲很难改变你的想法。” “那是因为真理站在我这一边。”苏令徽睁大了眼睛,坚定的说道。 “那你就去试试吧。”柳佩珊提醒女儿。 “但是你要想好后果,如果你父亲觉得你不听话的话,他会怎么做?” 苏令徽立即想到刚刚苏大老爷愤怒之下说出的话,不让她继续上学,让她待在家里。 她打了个寒颤。 “我会注意方式的。”她向母亲承诺道。 “妈妈,不要再瞒着我了。”苏令徽疲惫的说道,恳切的望着妈妈。 “之后无论这桩婚事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动,都告诉我,好吗?” 柳佩珊摸了摸她的头,答应了她。 苏令徽躲在妈妈的卧房里,她不想再看见苏大老爷,中午也没有下去吃饭,而是让叶妈把饭端了上来。 苏大老爷本来多云的脸看见餐桌上空出的座位时,更加风雨交加。 “阿桃,小孩子脾气,刚刚被你骂了一顿,在上面躲羞呢。”柳佩珊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苏大老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回想起刚刚痛哭流涕的女儿,尽管心里还是生气苏令徽不知好歹,但也多了几丝怜爱。 “我看她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们学校的缘故。”他气愤地说了一句。 “当时便应该让她去私立女子中学读书,那里可比这男女同校讲究多了。” 柳佩珊面无表情的听着苏大老爷的抱怨,曾经苏大老爷也不顾祖父的反对,要出国留学,回国做一番事业。 可从R国回来之后,中原大地战事纷飞,风波不断,苏大老爷虽然在政府谋了个不高不低的官职,但也只是个闲缺,三天两头便要换一波顶头上司,有劲都不敢使,害怕成为政权攻讦的炮灰,因此十分郁郁不得志。 这两年,中原地带的局面稳定了 一些。苏大老爷便用心钻迎,又遇上了急流勇退的周大将军,便一朝遇风化龙,登上高位,而那些曾经对政局时势的不满烟消云散。 只留下了对于权势的执着。 苏大老爷的做官不是为了他口中的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她不是还想上学吗?给她转到沪市换个环境,一边上学,一边和维铮培养培养感情。”苏大老爷继续说道。 “我不是不开明的人。”他表扬了自己一句。 “也别让她待在酒店了,这里没有小孩陪她玩,闷的很,还是让她去苏公馆罢。” 吃罢了饭,苏大老爷起身和朋友们前往会所去时,又交待了一句,觉得自己对女儿真是疼爱极了,苏令徽终究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给她多拿些钞票,让她散散心去。” “好”柳佩珊也不希望女儿待在这,便利落的答应了。 于是下午睡完觉后,仄仄的苏令徽又被汽车送回了苏公馆。 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苏公馆到处都闹哄哄的。 苏家各色亲近人家的女眷都过来了,叽叽喳喳的轮着番去苏念湘的闺房里参观她明天要穿的凤冠霞帔和洁白的西式婚纱。 而闺房里乍一看装饰的喜气洋洋,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些空落落的。苏念湘原本用的东西都装成箱子,已经提前运到新郎家去了。 新郎赵家和苏三爷爷家一样是一个大家庭,老爷子还在,下面没有人敢提分家的事,但不同于苏家住在时兴的别墅公馆里,赵家却是住在仿照老家福省建造的旧式宅院中。 苏令徽和苏念灵两人并排坐在大红色金线铺绣的床单上,演练着后日的流程。 她们两个集传统的送女客和新式的伴娘于一身,而苏念恩则是负责事务更加繁杂的女傧相。 “家里又少了一个人,妈妈说以后让我住到这间套房里,我的屋子腾出来做客房。”苏念灵一边聚精会神的听着周围人的八卦,一边怀念的看着姐姐的房间。 苏令徽坐在旁边,提不起精神,她将自己手中崭新的白毛巾和洁白的香皂放在一边,倦倦的说道。 “后天我们真的要端着这些站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营养液[撒花],这篇文可以说是四无开文,所以说能有这么多宝宝们看真的很开心。 开文前就已经决定国庆节会加更庆祝,目前看国庆也不会达到入v标准,所以到时候还是免费章节,请大家多多期待吧,国庆节给大家来波大的[加油] 第25章 国难,国难! 后天她们可是穿着漂亮的高级定制的小洋装,举着这毛巾和香皂,苏令徽想想都觉得说不出的滑稽。 “啊呀,当然了,侬小不知道。” 旁边一个大嗓门的娘姨听见了苏令徽的话,连忙笑着过来说道。 “这是咱们洛州老家的习俗,说明我们小姐是个冰清玉洁的好人家的小姐。” 真可笑,苏令徽忍不住要嗤笑了起来,我举个白毛巾和香皂就能证明了吗? 而且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她想起长三堂子被劫出来的茉莉姑娘,想起那些围着跳舞的俄国女人欢快的打着拍子的男人,还是撇了撇嘴。 那个娘姨还在教导着苏念湘后日上汽车前要如何哭,哭多久,才显得既能既好看又尊重。苏令徽听她说这是显得女孩舍不得家里。 念湘姐的眼睛红红的,她确实舍不得家里,但再舍不得,似乎也没有人真的愿意她留下来。 苏令徽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众人,大家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只有念湘姐红着眼圈。 这便是父母之命的弊端,她思考着,若是念湘姐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一定会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一样,喜不自胜。 只是,如果念湘姐嫁给自己喜欢的那个同学,恐怕就是她欢笑着,其余的人苦着脸了。 所以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世事两难全。 过一会,因着姐妹两人负责的事务不多,简单的排练以后,娘姨们就放过了这小姐俩,开始全力指挥苏念湘和苏念恩了。 “要不要出去玩?” 苏念灵看见小堂妹回屋就抱起了厚厚的代数课本,她凑上去看了一眼后,又无聊的退了回来,伸手在梳妆台上摆弄着自己后日要带的首饰。 “嗯” 苏令徽一边无意识的回答着堂姐的话,一边用手中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笔画着。 她忽然闭上眼睛,一个立体的数学模型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苏令徽伸出手,思维发散出去,各色变量在她的脑海里如山峦般起伏,她努力的在这无数交织在一起的丝线中寻找着变量之间的关系。 苏念灵看见小堂妹嗯嗯啊啊的说着话,忽然闭眼,伸手在空气中捏来捏去,吓得差点以为她中了邪。 正踌躇着是否要大喝一声时,却见苏令徽忽然睁眼,低头拿笔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的写了长长一串式子后,一脸清明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问道。 “去哪儿玩?” 苏念灵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捏着小堂妹手感很好的脸气笑了。 “去哪,看你。” “你好不容易才来这儿一趟。”她说道。 被捏的脸蛋有点疼的苏令徽无辜的看着她,听见这句话,却忽然想到苏大老爷的打算。 唉,如果几天后爸爸没有改变想法,说不定之后她要在这儿待好几年呢,她气愤的想道。 不过,这事一时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苏令徽唉唉的叹了口气,又想起她离开洛州时列的书单子,便抬头提议道。 “那我们去书店吧。” “啊” 苏念灵哀怨的看着小堂妹,可无奈话已经说出口,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相携出了门,如今家里的三辆汽车都各有用途,轮不上他们用,而且小姐妹逛街也不需要坐汽车,便点了家里的两辆钢丝包车出去。 这种钢丝车其实就是黄包车,只不过用上好钢材打造,行走之间黑钢车架闪着丝丝银光,再配上一名包月雇佣的健壮车夫,看上去体面非凡,因此沪市人称“钢丝包车”。 六姐苏念灵极爱逛街,对沪市的各家商铺了如指掌,她看了看苏令徽的书单,对上面的各类书籍砸了砸舌,然后肯定的说道。 “只有去棋盘街那的商务印书馆才能买齐这些东西,即使偶尔有一两本他家没有,旁边的几家书馆也定会有的。” 结果两人兴冲冲地跑到了商务印书馆那里,却大失所望,商务印书馆里面的各色书籍都是近两年的新书,苏令徽想找的好几本早一些的书籍都不见踪影。 “怎么会呢?” 苏令徽喃喃道,她明明记得报纸上说到商务印书馆已经开了四十余年,是全国最大的印书馆,他们往日使用的课本和很多课外书籍都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 “咦” 苏念灵也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她已经有两、三年没来这里买过书了。可是她明明记得之前是一座极气派的整整占据了四层楼的大厦,其中一、二层足足陈列着几十万本书籍,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古籍新版、中文外文一应俱全,还兼卖各色文具。 而如今,书少了不少,而且印书馆看起来也总感觉有哪些地方和她之前来的不一样了。 苏令徽随手翻开几本书,发现出版页上竟都印上了一句话。 “国难后第——次。”她不明所以的唤过苏念灵,指给她看。 “唉呀”苏念灵这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一二八的时候,商务印书馆被轰炸了啊,这是去年又原址重建了。” “啊”苏令徽吃了一惊,她环顾四周,有些懵懵的说道。 “可是棋盘街不是在租界吗?” 要知道,租界可是如今最安全的地方 了,自华国开始存在租界以来,租界的主权就不容侵犯,早年间租界根式只允许外国人居住,这些年才放开了禁制。 这些年来,华国大地上战乱不休,可没有一次是打进了租界里。 如今沪市的房价也可谓是华国第一高,连北平都拍马不及,沪市租界里的房子更是飙到了几十年前的四五千倍,不就是因为面对如今的形势,大家觉得住在租界的安全性更有保障吗? “谁知道呢?” “反正东洋人可恶的很,什么他们都敢干。” 苏念灵也很困惑“但苏公馆那边还好。” “不过,这两年祖父也在别墅的后面挖了个防空洞。” “我记得,报纸上说商务印书馆被轰炸后,再版的书籍都印上了国难后第几次的字样。” 她轻轻地说道,又回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学校停了课,所有人都静静地坐在公馆的大厅里听着外面那模糊的轰炸声。刚开始电话还不停地响着,后来电话线也被切断了,于是只能派仆人外出打探消息,所有人都是瑟瑟不安的焦急地讨论着。 但他们还算很好的,只是提心吊胆的生活了一段时间,不让随便出去,但吃穿住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而苏念灵也听家中的佣人提起过,那一段时间,大概有十几万人拼命的往租界里面挤,宁可睡在马路上,掏着一晚上两三块大洋的房租求一张床铺也不肯出去。 好在最后两方还是和谈住了。 等战事结束了之后,他们能自由活动时,苏念灵只觉得租界似乎比以往更加热闹了一些,人更加多了,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 她听父亲说因着求职的工人变多,工厂将工钱降了五分之一,还是大批大批的人来入职,连黄包车的价格都比以前便宜了不少。 “好吧。” 苏令徽沉默了一下,走到了一个小店员的身边,将手中的书单递给他,请他帮忙找一下。 小店员十四五岁,刚刚抱着一厚摞书籍跑的鼻尖冒汗,此刻接过纸张,一看就露出了笑容。 “这书单要找经理来看。” “不过小姐,买这些书的银钱肯定是少不了的。”他不好意思的提醒道。 苏令徽早有准备,她从手包里掏出了一张五百元的庄票拍在他的面前,大气的说道。 “压在你们这里了。” “哎呀,小姐,这肯定够了。” 小店员一看,乐的笑出了花,眼睛弯弯的,赶忙领着两人去见分管该部分事务的经理。 不怪他如此高兴,实在是因为面前的苏令徽是一位极优秀的客人。 其一是爱书懂书,那张书单并不是写的书籍名字,而是写的书籍类别,只要是关于这方面的书籍都可以找出来供这位小姐挑选。 其二是虽是散客,却是大宗采买,这采买提成是要有他一份的,算下来竟能抵得上一月工钱。 其三则是有钱,并且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苏令徽拿出的那张庄票银行开不出来,只有钱庄才能给豪富之家出具。 而银行的钱还可能倒闭之后支不出来,比如当时盛极的黄金荣日夜银行,他死后只归还了储户一成半的本金。但钱庄可不一样,讲究的是无限责任,哪怕开不下去,每一个股东也要用全部身家来还,绝对能提出钱来,因此流通性、硬挺程度和钞票是一样的。 到了老经理那里,老经理端详了一下书单,思索了一下,便郑重的和苏令徽说道“书我们这里是能找的,但是还需要两天时间,不如您后天上午过来,到时候从中一一挑选。” “而且,您是要在我一家看,还是多找几家?”老经理接着询问道。 “我看您上边写的英文的原版书籍也可以,因前两年,商务印书馆所办的东方图书馆、编译所、印刷厂都被R军轰炸,收藏的几十万册书全部被烧毁,存于四楼的各色档案资料也无一幸免。”他微微的摇着头。 “尽管之后各位经理凭着记忆,又重新采买、再版,但终究有许多书籍缺失不见了。” 第26章 我们绝不会被打败! “所以若是您想搜集更多,也可以自己去问问其他书局,若是由我们帮忙代寻的话,每块大洋要多收五厘的手续费。” “好,便由您帮我代找吧。”苏令徽点了点头,她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 国难,国难。 “幸好,您不是要找古籍。”老经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由自主的望了望商务印书馆对面的一片空地说道。 “那一次,十余万册的古籍都被烧没啦,对面原本有一座宁远斋,专门做孤本生意的,存书也有将近十万册,如今也是全没了。” 二十万册的古籍,十余万册孤本,全没了,听见这句话,苏令徽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对于爱书之人,对于知识的传承,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如果说被炸毁的房子还能重建,可消失的古籍,历史的遗存,那些传承千年的智慧该怎么复原、重拾。 看着大厅里只占据了小小一方天地的孤本,想到那些再也触摸不到的古人的智慧,苏令徽似乎明白了R国为什么宁可冒着租界各国关于主权的抨击和谴责,也要悍然空袭商务印书馆乃至棋盘街了。 她怏怏的随手找了一本自己很感兴趣的书,便和苏念灵两人在小店员的陪伴下走出了印书馆,却迎面忽然撞上了一个年轻的青年,他身后还急匆匆的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范先生,就是这位小姐。”小店员挤眉弄眼的朝范文生示意着。 范文生抬头一看,发现是竟然是火车站的那位小姐,不由得惊讶道“姑娘,似你呀。” “似我呀。” 苏令徽也有些惊讶,她忍俊不禁的看着小店员和范文生的这一出眉眼官司,笨拙的学了一句范文生的口音。 范文生不好意思的笑了,赶紧换成流通性更强的国语。 原来范文生到了大学之后,发现这所学校其实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的上是一所大学,只能说是一所专科学校,主要招收家境中下的学生,因此各方面的经费都不是很充足。 图书馆的各色书籍也不齐全,专业书籍更是寥寥几本。 他想去采买一批,又报不下来经费,只好日日来此闲逛,想要精挑细选上几本书补充进去。还有学校开办的工人夜校用的课本也都已经过时了许久,他也想进上一批。 小店员也在夜校里面上课,因此发现苏令徽要买的书和范文生想要的书竟相差无几时,便飞奔出去偷偷摇了个电话,让黄包车夫樊小虎带着范文生赶快过来。 “哦” 听明白了范文生结结巴巴的解释,苏令徽恍然大悟。 “范先生,你们是想抄书啊。” 这样要出的费用只有纸张费,连人工费都省了,因为学校里此刻正有一大批嗷嗷待哺的学生可以代劳。 “行” 苏令徽爽快的答应了,还赶快将书单交给了范文生一份,说道“范先生,你看看,有感兴趣的增添一些。” “我学问浅薄,有许多想看的但一时没有记起写上去,麻烦您帮忙再补充一些。” 范文生本想矜持一下,但一想到错过就要自己掏钱买,现在白嫖的机会就在眼前,还是没有忍住,掏出口袋里的钢笔细细的看了起来,越看越满意,他抬头看着苏令徽,柔声说道。 “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那前置的模型和原理……”他随口说出一大串拗口的名字“你都学会了。” “大部分都学过了,但不过只是皮毛。” 苏令徽实事求是的说道“其实有一部分是德兰修女帮我列的,她精通数学和物理,也是我这方面的老师。” “哦,她这水平和造诣很高啊。” 范文生有些咂舌的称赞了一句,他提笔增添了几本,对苏令徽细细解释道“其实这几本也和那些有交叉,很有启发的。” “嗯嗯” 苏令徽认真的点了点头,问出了自己很关心的问题。 “范老师,质谱仪做的怎么样了?” 范文生的笑容凝固了,他失落的唉唉叹了两口气。 “钢材的质量还是达不到,模具也有偏差。” “最终也只是徒有其形,实验根本做不成。” “不过,等我再攒攒钱,港城有一座专做高精尖仪器的公司,我可以将零件发到那边做,这样误差说不定会小一些。”他很快又重新鼓起了希望。 “我想洋人能做出来的东西,我们肯定也能造出来。”范文生显得信心十足。 “好,范先生您住在哪,我想之后和您通信,请教您一些问题,还想看一下您的图纸。” 听出了范文生的自信,苏令徽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兴奋的问道。 范文生说了学校的地址,让她直接寄到那里去,他如今为了省钱还住着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因此寄到学校是最相宜的,且从学校寄信还可以用学校的纸张和邮票。 他母亲和妻子已经在他离家之前殷殷交待,到了沪市一定要用学校的信封、纸张、地址邮寄家信,好让县上的那些好事之人知道,他确实是去了大学工作。 因着樊小虎还要拉车,书也没找到几本,几人便约定从今晚开始就由小店员带着已经找到的书到家里去,范文生带着几个学生去抄。 本来商务印书馆是不允许这种行为的,好在苏令徽已经压了庄票,又承诺抄过的书一定会买,老经理便默许这一行为,只是其他书馆的书一定要苏令徽买过之后,才能交由范文生抄写。 交涉成功后,几人都很是高兴。苏令徽看见樊小虎一蹦一跳地拉着范文生,往学校跑去,范文生在上面头差点把顶棚都顶破了。 他不停地喊着让樊小虎把自己放下来,让自己走回学校。因为每次他坐车樊小虎都执意不肯收他钱,他也没钱可以补贴樊小虎。 苏令徽大笑着指着那一蹦一跳的黄包车夫和老师让苏念灵看。 苏念灵不明所以的看着,没看出那两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们才不会呢!” 坐上钢丝包车后,苏令徽忽然小声地说道。 “什么?”在前面的钢丝包车上坐着的苏念灵扭过头问道。 “我说”苏令徽笑着大声说道“我们才不会呢!” 苏念灵摇了摇头,不知道可爱的小堂妹又发了什么疯,可能报纸上说的青春期到了吧,她在心中暗自猜想。 苏令徽看着商务印书局外的那一片空荡荡的地方,看着商务印书局那崭新的大楼,她在心里坚定的默念道。 “我们才不会被你们的炮弹打倒呢!” “你们能毁掉以前那些有形的知识,但我们依旧会追逐着、创造着崭新的明天!” 时间尚早,苏令徽已经买了书,圆了心愿,接下来去哪便由六姐苏念灵决定。 在家里窝了几天的苏念灵想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带小堂妹去南京路的新新百货那去玩。 那里不仅可以买到如今实兴的各种东西,电影院、戏剧院、弹子房、饮冰室等玩乐场所也一应俱全,最能消磨打发时间了。 两人坐包车到了南京路,南京路上依旧繁华如昔,各色商铺窗明几净,外面挂着大大的霓虹招牌。里面侍者面容整洁,言笑晏晏,外面的小商贩们也是衣着整齐,连个补丁都没有。 下了车,苏念灵就拉着苏令徽先去了化妆品柜台,尽管有大大的窗户,新新百货里还是将奢侈的将玻璃吊灯全部打开了。明亮的灯光下,各色瓶瓶罐罐琳琅满目,晶莹剔透,让人一拿起就不想放下来。 前些年,这些西洋化妆品还只是在西洋女人和妓房女子之间流行,普通女子只用旧方修眉粉面,妆饰自己。 直到五六年前,一位英国贵族女子兼美容师为了打开销路,请了沪市的几十位名媛到万国大饭店去,摆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化妆品,先油后膏再粉,连胭脂都足足有上十来种,看的人眼花缭乱。 再经过其巧手点缀,化完妆后,名媛们光鲜靓丽又不失天然风致,于是便纷纷购置了起来。到如今沪市的年轻小姐们每次出门都要用西洋化妆品在脸上细细修饰一番,喷上香水或者抹上香膏再出门。 两人在几个柜台前逛来逛去,苏念灵每月有二十块大洋的零用钱,因衣服等吃穿喝用都从公账里面走,所以便把钱都花费在了这些柜台上。柜台的营业员也对她很是熟悉,一见她来,便将各色新鲜好物捧了出来,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让她挑选。 因这几日忙于婚礼,苏念灵此月的零用钱还没花销多少,三伯母唐英又因苏念湘出嫁,心情大好,又补贴了苏念灵不少。今日要逛街,她便全都带了出来,大大采购了一番。 她买了蜜丝脱口红、法国香水、英国蕾丝发带、印度丝巾和一些零碎新鲜玩意,又给一位朋友买了一个八音盒做礼物,还怂恿着小堂妹多多采购一番。 苏令徽今日买书已经花销了一大笔,那张庄票是她拿着往年长辈们给的压岁钱去向苏大太太换的,如今手里也只剩下了一些零碎用钱。 好在昨日苏大太太又给了她一卷关金劵钞票,每张十元,一共十张,好好的充实了一下苏令徽的小金库—— 作者有话说: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红心][红心][红心] 第27章 无处不在的小费 不过前几日她刚刚去先施百货跑过一趟,今日也没什么想买的,便只随着苏念灵在柜台里挑了一条真绸丝巾,又给苏念辉、念明一人在玩具柜台挑了一组锡制士兵,士兵身上的军装、兵器可以换来换去。 “小姐,您买的这条丝巾和玩具都是中国工厂生产的,为了支持国货,我们这边给您打九五折。”百货公司的售货小姐一边快手快脚的包装着,一边微笑着说道。 “哦” 苏令徽有些惊喜,随着售货小姐的指引,她才看见在一旁的宣传立牌上写着。 “妇女国货年。” “妇女是公民的母亲,使用国货是国家的财富之母。” 看见这两句宣传语,苏令徽和苏念灵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苏念灵犹豫了一下,将自己挑中的法国丝巾换成了和苏令徽一样的真绸丝巾。 “不是我不愿意支持。”她有些不满的嘟嘟囔囔着。 “你瞧,颜色单一,花色也少。”比起她刚刚拿着的那条法国丝巾差远了。 “但你不觉得摸着比法国货更加细腻一点吗?” 苏令徽出声宽慰她,她倒是蛮喜欢这些素色的丝巾,只是确实看着花样不太多,不如旁边的那些洋货俏丽。 苏念灵一脸疑惑的摸了摸丝巾,虽然没感受到什么差别,但表情还是逐渐好了一些。 想了想,苏令徽也又加了一套玩具,花了三十块大洋买了三套让营业员包好送到万国酒店里去。苏念灵却交待让店员将各色包装拆掉,装进一个不起眼的袋子里。 “唉,你不知道。” 她向苏令徽抱怨着。“这几年,家中越发不平静,因着我妈妈管着一大家的吃喝,其余两房总要挣个长短,害的我现在买东西都不敢拿到他们面前,就害怕他们发脾气,去吵我妈妈。” 苏令徽若有所思,确实这几天在苏公馆里,除了几个女孩子都很是要好之外,其余的哥哥弟弟、叔叔婶婶们都只是表面客气一下。 这几天念湘姐办婚事,三伯家是主角,其余两房就更没存在感了,简直如同隐了形一样,很少出现。 两人一路上逛逛停停的买好了东西,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连饭点都逛过了。 苏令徽摸了摸肚子,感觉腹如擂鼓,她眼巴巴的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苏念灵。 苏念灵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她大气的说道“我请客,咱们去冰室吃甜品去,附近那家马赛饮冰室装修的可有趣了,据说是仿照着法国皇宫建的,里面的冰淇凌也好吃。” 两人 兴冲冲的出了百货大楼,包车却不在原地。 苏念灵拎着东西举目搜寻着,看见两辆包车都放在墙根下的阴凉处,两个车夫只剩下一人躺在上面休息。 原来车夫们见主人家过了饭点还没出来,便使其中一人去买些饼子充饥了。 苏令徽两人不愿在原地空等,好在饮冰室不远,中午的太阳也不算烈,两人便准备自行走过去。 临走前,苏念灵将东西放在包车上后,打开手袋,掏出了一把铜子。 但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捏着鼻子拿出了两个银角子,递给一旁的车夫,让车夫去一旁的饭馆里吃完饭再过来。 “如果用车到了饭点却不给车夫赏钱,隔不一段时间,旁边的公馆里就会传来我苏六小姐苛待下人了。” 她向苏令徽抱怨着。 “可其实,哪怕给了钱,他们也不会出去吃饭啊。” 她一边将小洋伞撑开,一边示意苏令徽回头看,那个中年车夫接过赏钱,也只是小心翼翼地银角子贴身放好,然后舒适的躺在车上,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盖在脸上小憩,完全没有出去吃饭的想法。 “舍不得吧。”苏令徽倒很是理解车夫的行为,不过沪市给赏钱的风气实在是太严重了。 在洛州,什么时间什么事情给赏钱都是有成例的,只有主家碰上极繁忙的时候或者大喜事时才会破例。但这两日不管是在苏公馆还是出来玩,到处都要撒一把铜子给别人,连开个门都要给门童几枚铜子。 “大家都太爱面子了,本来我家的习惯也和洛州一样,可西洋人过来后,大事小情都要给上一点,家里的仆佣们心里就不舒服,争着抢着要去西洋人那做工。” “后来只能家家户户都效仿了。”苏念灵无奈地叹着气。 两人去了马赛饮冰室,里面果然如苏念灵所言,装修的富丽堂皇的。 小姐俩点了果子露冰激凌和奶油蛋糕,又分吃了一碟香瓜。甜甜蜜蜜的对着头吃完后,苏念灵抢着去付了账,这皇宫里的冰淇凌价格也很贵族,两人这一餐就花了两块五角大洋。 临走时,苏念灵又在桌上的一个木质圆筒里扔进去了一个银角子,这也是定例的小费。 尽管这家服务员只在端盘子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可作为一个体面人,苏念灵没办法不付小费,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没付这笔钱,似乎就被人看低了一头。 两人出了饮冰室,感觉外面似乎变热了一些,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而苏令徽虽然刚刚吃的时候很开心,但总觉得胃里凉津津的。苏念灵便提议去电影院那边玩,那里不仅轮番播放着各色电影,更重要的是旁边还有几家很好吃的点心店。 结果坐车去电影院的途中,苏令徽看见路边的小巷中,有一家小铺仅有一间窄窄的门面,却排了很长的队,便喊了停,好奇的想去看上一眼。 “是三牌楼的菜圆子。” 她刚一喊停车,苏念灵就笑了起来。 “这家的菜圆子在沪市确实很有名。” 这家的菜圆子的做法是将青菜剁碎后,用香油和细海盐调味,使得青菜变得鲜嫩可口,滋味非凡。 “只是”她探头看了一眼店面,里面屋舍狭小,许多人闹哄哄的在里面坐着,和刚刚饮冰室的清净格调格外不同,便说道。 “你若想吃,便等我们逛完之后,拎上一份回家去吃,或者晚间让青果跑过来买一份。” 她是绝不肯进这家店的,也不肯捧着东西在外面吃的。 正当两人站在巷口商议的时候,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穿着蓝衣灰裤,顶头梳着一根大辫的女孩拎着一个大竹篮子走了过来,怯怯的看着两人说道。 “两位小姐,要不要买两朵香花戴呀?” 苏令徽伸头一看,竹篮子里面垫着一块干净的蓝布,蓝布上面放着栀子花、白玉兰、茉莉等香花,这些香花中间被用软铁丝连着,两头弯了个小钩。 “六个铜钿一束,十个铜钿两束嘞。” 苏念灵看了看花,又瞅了瞅两人的衣服,觉得不太适合,今日两人穿的都是用印度绸做的小洋装,上身并无旗袍那样的盘扣可以缠花,若是让细铁丝顺着绸边扎进去,衣服便会出现一个难看的洞眼,便摇了摇头。 女孩也不气馁,向两人行了一礼之后,又拎着篮子去其他行人面前推销了,只是街上此刻太阳正大,路上的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没有成双成对的,因此连一单生意也没做成。 苏令徽看她吃力的拎着竹篮子在街上走来走去有些不忍,便提议道。 “要不我们买两束编在发上吧。” “也好。” 苏念灵瞅了瞅小堂妹,答应了下来,两人挥手将走到街对面的小姑娘唤了回来,那小姑娘听见两人的声音,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拖着大篮子走了过来。 苏令徽和苏念灵在篮子里挑选着香花,因着中午出来,篮子最上面的栀子花已经被晒的有些蔫蔫的了。 小姑娘紧张地看着两人,快手快脚地将摆在篮子下面新鲜的花束捡到上面,让两人挑选。 她接连俯下身,又站起来拎着篮子让两人看。在这动作之间,苏令徽发现她的衣服虽然很是整洁,但下摆竟然是湿漉漉的,本来浅蓝色的上衣因着潮湿慢慢的渐变到了下摆,变成了深沉的蓝色。 “衣服怎么湿了?”她关心的问道。 正在翻花的女孩一怔,有些窘迫的捏住了衣角,声音诺诺的说道。 “小姐,我只有这一身好衣服,昨夜下了雨,今早只好又洗了一遍,所以到现在还没干。” “这条路上穿带补丁的衣服的话,生意不好做,黑皮子会把我们撵出去的。”她口中的黑皮子就是街上巡逻的巡捕。 苏令徽皱了皱眉头,她原本以为这条街上生机勃勃的样子是因为来这边的人都有钱些,没想到这地方原来竟然是会将穷苦人赶出去的。 她不做声的捡起了几束有些蔫蔫的花,让小女孩串成花环挂在钢丝包车的四角宫灯后面。小女孩的手上下翻滚着,灵巧的将有些蔫蔫的一面全都编织在了里面,只留下了扑鼻的清香。 “穿着湿衣服是要生病的。” 看着她有些青白细瘦的手腕,苏令徽柔声说道“中午太阳大,行人少,容易把花晒蔫还卖不出去,这样算下来是要亏本的。” “你不如等到早上和下午四五点钟过来,行人多,好卖一些,中午也可以回家歇息一下。” 第28章 林三之死 小女孩犹豫的看了她一眼,或许是看她挑选了十几束花,又或许是看她的态度和煦,她终于大胆了一些,说话不再诺诺的,嘴角也抿出了一抹笑容,开口道。 “小姐,多谢你,往日我也是这样做的,只是” 她叹了口气。 “昨日,青帮分管我们这片区的一位小老大死了,我们在这条路上的卖花女按规定要凑十个大洋的白封递过去。” “什么?” 本来兴致缺缺的在一旁翻捡着花朵,闲闲的用小洋帽扇风的苏念灵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她丢下手中的花束,问道“哪一家的小老大,怎么死的?” 小姑娘却狡黠一笑,像没听到问话一样,摇了摇自己大竹篮里的花朵。 “分摊到我们每个卖花女头上是六角小洋,所以我才中午也得出来卖花,好歹多赚上一点,不然便挣不到今日的嚼谷了。” 苏念灵见她避而不答,便又从篮子里捞出一大束花,大气地说道。 “都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小姑娘一下子笑了起来,刚刚的那副诺诺样子已经彻底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伶俐的从篮子里捡出花朵,边编成花团,边悄悄的凑过了脸,小声开口。 可此时一旁的苏令徽却直起身子,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眼睛也睁大了。 她望着小姑娘此刻那 活泼又机灵的脸不敢置信地猜测道。 “不会是林三少爷吧!” “正是”小姑娘惊讶的点了点头。 “小姐,您是看了今日的小报吗?” “我,我没有。” 苏令徽怔怔的,她能说出这个名字,仅仅是因为她就只认识这一个青帮分子。 而且她刚刚忽然想起了前天周维铮那三个保镖跑过来时按在腰间的手,所以才会下意识的说出这个名字。 如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却感觉有丝丝冷意顺着她的脊背爬了上去。 林三忽然死了,时间还离的这么近,周维铮那天也很是生气,难道是他干的吗? 可尽管只相处过一天,她也能看出来周维铮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是凌晨刚从百乐门那边的舞房出来,经过一个小巷子时砰杀的。”小姑娘偷偷说道。 “听说还搂着一个当红舞女,血溅了那舞女一脸呢。” “没报警吗,知道谁是凶手吗?”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报警?”苏念灵和小姑娘都笑了起来。 “青帮从不报警呢,他们那些帮派火并,死个人可太寻常了。” “至于谁是凶手,报纸上没说,坊间的流言也很不靠谱。”卖花的小姑娘摇了摇头。 “只不过这位小老大死的可真是蹊跷了一些,按道理来说,小老大被人打死了,按规矩不应该这么早就下葬。” “而是应该将尸体用冰保存起来,直到青帮捉住杀他的那个人,直接在尸体面前将人给处置了,藉慰小老大的在天之灵。” “可这次下葬的却这么快。” 她有些稚气的脸上很是平静,不紧不慢的讲述着,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成熟。 “肯定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苏念灵则是心领神会,旁边的两个车夫也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听着。 “早几年,青帮大当家的子侄惹到了沪市市长家的儿子,不也是被老大带着大洋和人头去赔罪了吗。” “匪不与官斗,就算青帮有那么多子弟,也不敢和官府硬碰硬。” 小女孩含着笑眨着眼睛不说话,这句话大小姐说了没事,她们说了,则指不定要被哪个看她们不顺眼的青帮子弟揍一顿呢。 苏念灵心满意足地听足了八卦,便直起身子让女孩给她算钱。 小姑娘利落的查了查,报价“一共二十四束,您给一百二十个铜子就行。” 苏令徽拿了一枚银元出来,小姑娘用手指夹住银元的中心,用嘴在银元边际一吹,银元发出了一声轻微而悠长的殷声,她满脸笑意的听着。 “小姐,按这两天的行情,您这一枚银元能换一百六十个铜子,我需要再找您四十枚。” 她将上衣的下摆掀起,将大洋装入里面的暗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把布包着的铜子。 “别找了,剩下的都给你吧,拿着去交白封。” 苏令徽叹了口气,制止了她。 小姑娘瞅了瞅苏令徽,笑了,然后清脆的说道“小姐,这太多啦,我不能收这么多的。” 她想了想,跑到了街旁的一家报亭那里,然后又快手快脚的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份报纸,举着递给了苏令徽。 “小姐,这两份小报上是报道的最全的了,你们拿着看。”她有些害羞的笑着,又说道。 “我叫阿梨,小姐你们以后来这条街还想买花戴的话,只要给任意一个卖花女或者小烟贩们提我的名字,她就会喊我过来。” “有什么想打听的,也可以问我,我的消息很全的”她补充道。 “你还挺讲究的,我要是喊了你,他们不找你来,自己截了你的生意怎么办?”苏念灵有些好奇的看着她,打趣道。 “不会的,街上的大家都是穷苦人家的兄弟姐妹,讲究信义二字,会互帮互助的。”阿梨肯定地说道。 说罢,她轻快的捧起那支大竹篮子,心情很好的哼着吴语小调,给两人鞠了一躬,走远了。 “好机灵的小姑娘啊!” 苏念灵不由得感慨道,转头看见苏令徽还在呆呆的站着,便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神。” “哦”苏令徽一下子被打断了思绪,她呆呆的看着苏念灵。 “被吓着了吧。”苏念灵关爱的看着小堂妹,安抚道。 “那些青帮人士,说是地痞流氓都轻说了,作奸犯科无恶不做,所以说死个人是很常见的事。” “报纸你就先别看了,让我看。” 她迫不及待的要将苏令徽手中的报纸抽了出去,却没有拽动。 “六姐,我们换着看吧。” 苏令徽回过神后,低声说道。 她展开手中的报纸,这是很显然是一份花边小报,大面积的刊登着寻花问柳的文章,鬼鬼祟祟的在其中第三版刊登了这个爆炸消息。 苏令徽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发现大致内容和卖花姑娘阿梨说的大差不差,但多了一处小细节,当时在场的不仅有林三和舞女,还有他的保镖,据舞女说保镖也中了一枪。只不过现场并没有发现保镖的尸体,估计是已经逃走了。 苏令徽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前天林三的身边确实有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个保镖了。 她合上报纸,有些心事重重。 若是这件事真是与周家有关,与那天林三在周维铮面前的出言不逊有关,那么执意想要退婚的她,会遭遇什么呢。 父亲知道周将军是如此为人吗?苏令徽焦虑的点着指尖,打了个寒颤。 周将军如此暴戾,父亲与这种人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若是之后的合作过程有一点不顺,或者双方的意见发生分歧,周将军会采取什么样的行为,会不会将全家人拖入了火坑之中? 指尖点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不行,她必须核实一下此事是否与周维铮或者周家有关,然后告诉父亲。 可,该怎么核实呢? 要不要问问周维铮,这个想法一出来吓了苏令徽一跳,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 这件事,周维铮未必会瞒她,如果此事是周家做的,周家既敢当场射杀,就证明有被发现也不在乎的底气。 而且有时候,苏令徽垂下眼睛,有些自嘲地想到,就像苏念灵刚才讲起的旧事一样,有权势的家族反而会将破坏规则当作炫耀的筹码,牟利的手段。 而这件事与周维铮相关,如果真的是周家做的,周家在上海的手下绝不会瞒着周维铮。 “唉” 苏令徽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为林三的死亡感到可惜,只看他那天对茉莉做的事情就能明白他绝非善良之辈,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 她只是为了这个畸形的社会难过,作恶者得到惩罚却不是因为他的罪行,而是因为他莽撞的冒犯,卖花女阿梨和她的同伴们却不得不为恶人的死买单。 这次她能买下那半篮子花,那阿梨的下次呢? “卖烟喽,哈德门、三猫、美人牌香烟应有尽有啊。” 一个瘦削的小烟贩胸前挂着大大的玻璃烟匣子在电影院门口的人群中兜售着,笑容殷切诚恳。 有男子拿了一盒烟,他殷勤的拿出火柴给男子点燃,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小烟贩接到钱后,和阿梨一样对着大洋吹了吹,脸上表情是同样的喜不胜收,看来这男子挑了一盒利润比较高的贵烟。 苏令徽不由得想起了阿梨原本的诺诺和最后狡黠伶俐的笑容,她知道之前诺诺的样子只是阿梨的保护色,最后见到的可能也不是阿梨最真实的模样。 她心中轻快了一些,又释然的笑了。 即使在这样的世界里,每个人也都在用尽全力的努力的生活着——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 的二三十章都是剧情章啦[加油] 第29章 婚礼开始了 “文生老师: 希望您不要觉得我的来信冒昧,我那日听了您所说的仪器一事,深感兴趣。 我与我的老师德兰修女也曾尝试画过该仪器的图纸,但因资料信息不全,大部分都是猜想,只是纸上谈兵而已。现老师您已作出模型,虽未能成功,但已经比我们前进了太多步。 故希望您能不吝赐教,将所做图纸寄来让我可以观摩学习,如您应允,令徽不胜感激。 另,已随信附五元钞票一张,仅做老师画图润笔之资。 祝您,安康 苏令徽,十一日,下午五时” 苏令徽将信封合好,贴上邮票,投到了邮箱里,这封短信因为是本市邮寄,估计明天应该就会到范文生先生的桌上。 她起身走进副楼,却见四姐苏念恩急匆匆的捧着一盒针线往苏念湘的套房里面走去,她好奇的走进苏念湘的闺房,发现苏念恩正对着套在人台上那身华贵圣洁的婚纱上比比划划。 “四姐,这是要干什么?” 苏令徽看见她拿着小剪子拆着蕾丝婚纱的底部,顿时吓了一大跳。这件婚纱可是从F国巴黎空运过来的,苏念恩喜欢这种设计,还摸索着做过这种剪裁,比新娘子苏念湘都宝贝这件婚纱,怎么忽然痛下狠手。 “还不是赵鸿文的妈妈,今日她才让人传话过来说她家乡有习俗,儿媳妇嫁过来时身上穿的嫁衣要缝上一截红绸,将来等婆婆死后,要给她做鞋用,据说这样能照亮她在阴间的路。”苏念灵气愤的嚷道。 “可念湘姐不是有一件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吗?那上面不全是红绸吗?” 苏念湘的婚礼兼容旧式与新式,既要上教堂也要跪祠堂,双重规矩加身,还要兼顾洛州、福省的习俗和赵家做船业的习俗,十分繁琐。 “不中用,两件都要有,我妈妈一打听,她大儿媳妇就是如此做的,若是姐姐没有,岂不是平白让他们捏了一个短处。” 苏念湘无知无觉的坐在床上,看着带着层层拖尾的婚纱和凤冠霞帔,温和的脸上古井无波。 “那怎么今日才说?”明天可就是婚礼的正日子了,苏令徽有些不解。 这简直像是根本不满意苏念湘,故意找茬。 “谁知道呢?”苏念灵也百思不得其解,怏怏说道。 旁边的苏念恩已经快准狠地动了手,她大学学的就是服装设计,还是第一名毕的业,功力显然很是不俗。不一会,一片长长的红绸就被她巧手藏进了层层蕾丝里。 她拖着裙摆转了两圈,发现只在白纱外面透出了淡淡的粉色,没有影响整个造型,才轻轻的舒了口气。 “还是很好看的。”苏念灵高兴的笑了起来。 是的,婚纱还是一样的好看,但,本就岌岌可危的婚事呢,想起叶妈和家里的仆妇说起的婆婆不喜儿媳的惨剧,苏令徽就打了个寒颤。 她看向湘姐,湘姐那么温柔善良,连话都没和人高声说过,这可怎么办啊。 英租界,明亮的大教堂里,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欢快的演奏着。 穿着一身纯白的重工蕾丝婚纱的苏念湘站在牧师的下首,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向新郎的眼神虚无缥缈,没有丝毫的悸动。只有看向自己身上的那件华贵美丽的婚纱,下首父母亲朋欣慰的目光时,眼里才会闪过一丝笑意。 而对面的新郎穿着一身英国Towntex三件套西服,显得神气极了。他不尴不尬的站在上面,眼睛在下方的宾客席上流连,只偶尔在美丽的新娘身上略过一下。 牧师的声音低沉有力,却又让人昏昏欲睡。 苏令徽顺着新郎的目光往那边张望了一下,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其中一个人乌黑的发上戴着的钻石发夹闪了她一下。 她无聊的收回目光,轻轻的磕了磕自己脚上的羊皮小高跟鞋,缓解了一下小腿的酸痛,浅粉色的小洋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 她身旁的苏念灵捧着一束插着百合的鲜花,随着证婚人越来越长的念词而摇摇晃晃。 “新郎家里信教吗,怎么还要这么正式的请一位外国牧师?”苏令徽悄悄问道。 苏念灵的头轻轻的偏了偏,示意她去看坐在教堂前两排的外国人。 “赵家才不信这个呢。” “他们家老爷子原先是靠做洋行的买办发的家,后来才做的海运,因此和Y国人走的很近。” “这些Y国人普遍都信教,这是做给他们看的。” 做戏做戏,全是做戏,苏令徽看了看台上毫无喜意的新郎和新娘,有些郁郁的垂下了眼睛 随着婚礼进行曲的渐渐高昂,新郎、新娘双双毫无波动的说了愿意,苏令徽好笑的看见前排的一位Y国女人感动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做戏的总能感动看戏的人。 仪式结束了,赵鸿文迫不及待的走下台子和英国人交际,苏令徽还看见他们引着苏大老爷也走了过去,热情的攀谈了起来。 看见苏大老爷,苏令徽又想起了被人射杀的林三。 她侧过脸偷偷的打量着对面的周维铮,却一头撞进了他明亮温和的眼睛里。 周维铮今天是新郎的伴郎,穿着一身挺拔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抹出了棱角,站在对面,昂然而立,越发显得他英气俊美。 两人目光相对,苏令徽只好不尴不尬的打了个招呼,收回了目光,很快她又被急匆匆的苏念灵拉进了换装室。 苏念湘还需要换上成套的凤冠霞帔,接着去南京路的福禄寿大饭店举行中式婚礼,苏令徽几人也赶快换上了绿色湖绸白袖旗袍。 一连串贴着大红喜字、扎着大团红花的小汽车,伴着高昂的喜气洋洋的唢呐声向福禄寿大饭店疾驰而去。 下午三时众人到了福禄寿大饭店,七层楼高的福禄寿大饭店外面的礼堂看着仍是新式的造型,但进去一看,各色彩纸扎成高高的花架,高壮的龙凤蜡烛在供桌上火红的燃烧着,果干摞成塔型,到处都张贴着喜字,新郎家的长辈靠着官椅坐了长长的两排。 大厅和跳舞厅里开了将近一百桌,每到一人,门口大群的听差们就高声唱诺。 苏令徽听见身边的五叔父和叔母热烈又艳羡的讨论着来宾的身份。 她捧着毛巾和香皂站在一边,新郎新娘上前给赵家二老磕头后又在主婚人的指挥下面对面的三鞠躬。 对面不远处周维铮诧异的眼神在她手上打着转,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令徽有些尴尬的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便是一圈一圈的见礼,苏家和赵家都是大家族,新郎新娘只好不停地弯腰鞠躬,看的苏令徽都觉得腰酸背痛。 好在她不用陪着,她和苏念灵需要捧着东西送到婚房去,今日赵家将整栋酒店都包了下来,其中有一间两层套房充作了婚房。 婚房里还有赵家派来的娘姨正从婚纱的尾部拆下一段红绸,苏令徽将香皂和毛巾放在床上,不做声的看着。 看着那个娘姨细密的动作,想着这块红绸的作用,苏令徽身上渐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两个小姐妹拘谨的站在一旁,相互望了望。 那个娘姨也不出声,只是不停地挑着眉毛打量着她们。 好在苏念灵很快想起了母亲的交代,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锃亮的银元放在了娘姨的手中。 娘姨这才热情的招呼了起来。 “是二少太太的娘家妹子吧,快坐快坐。” 两人乖乖的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不怪她们两个今日小心翼翼的看人脸色。 实在是出了昨晚那一出后,三伯母唐英更是百般交代,要所有人一举一行都要小心谨慎。哪怕是小事,说不定也会被好事之人编排一顿,影响新郎家对苏念湘的看法,让苏念湘在 夫家受气。 这才让两个小姑娘吓的大气都不敢喘。 在婚房里规规矩矩的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几个喜婆和苏念恩才扶着头昏脑胀的苏念湘回来。 又是一阵闹哄哄,此时已经五点钟过半了,苏念湘的脸色刷白,厚厚的妆容都挡不住她的虚弱。 “给我叫碗面吧,八点钟吃过一顿后就没吃东西了。”她虚弱的吩咐道。中午倒是摆了一桌子,但是她只能看不能吃,这也是老家洛州的规矩。 “二少奶奶可别动。”林家的娘姨却笑嘻嘻的说道“等下姑婆们都要过来瞧你呢。” 苏念湘只好继续端坐在喜床上,一动也不动。 看着神色倦怠的苏念湘,苏令徽心里很不好受。她和苏念灵对视了一眼,偷偷从桌上的点心盘子拿起一块芙蓉酥,往苏念湘身边走去。 苏念恩看见了两人的动作,弯起唇角,上前去和娘姨说起搬进来的几只嫁妆箱子里的物件,挡住了她的目光,苏念湘赶快接过点心塞进了嘴里。 刚刚咽进去,一大群姑婆们就涌了进来,她们细细的观察苏念湘弯弯的眉毛和明亮的额头,又拉开红裙看她的手和脚,最后得出结论。 “这确实是个书香人家出来的好小姐。” “明年顶能抱个小胖小子。”一位老太太又肯定的说道。 新郎赵鸿文陪着姑婆们进来,若无其事的笑着站在一旁,好好好的应着是。 看新娘和嫁妆的姑婆们好不容易走了,一大群男人却又涌了进来,周维铮远远地缀在最后面。 苏念灵和苏令徽很是惊讶的睁大着眼睛看着婚房里那群闹哄哄的男人,然后就被苏念恩带了出去。 “没咱们的事了,你们俩下去吃饭吧,他们单单给我们三个人留了一桌。” 第30章 不如跳舞 苏令徽伸着头向婚房那里张望着,远远看见周维铮侧脸靠着门框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香烟,脸上依旧带着一抹疏离的笑意,震天的笑声从屋子里传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 忽然,周维铮侧脸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好奇打量的小姑娘,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婚房里混乱的景象,把门踢上走了进去。 苏令徽有些悻悻的收回了目光。 “闹洞房呢。”苏念恩轻描淡写的说道。 “没事,三伯母专门雇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喜婆看着不让胡来的。” 胡来,闹洞房要怎么胡来,怎么要有这么多男人进去。苏令徽百思不得其解。 而苏念灵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的拉着苏令徽往电梯厅跑去。 电梯厅里穿着墨绿色制服戴着高帽的侍者殷勤的替两位小姐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之时,苏令徽忽然看见走廊的尽头的窗户上被窗外的夕阳印出了半张人脸。 那张人脸模糊又粗狂,她一怔,眨了眨眼睛,窗户上的脸不见了,只剩下火红的夕阳。 看错了吧,怎么可能,可能是这两天总是想起这张脸吧,苏令徽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努力的将这张人脸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随着电梯叮当下行的声音,她们走进了人声鼎沸的大厅里。 此时大厅里的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年长的宾客已经吃饱喝足准备离场,精力不足的中年宾客都进了起居室里去吸烟打牌,只有年轻人蜂拥着往跳舞厅里跑去。 看着闹哄哄的舞厅,苏念灵激动的两眼闪闪发光。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小包间里,小包间里已经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菜肴,二十几道菜。此刻只有她们两人在这里,于是也顾不得吃相,都迫不及待的大顾朵颐了起来。 仓促地吃完饭,喝杯果子露顺了顺气,苏念灵就拉着苏令徽往跳舞厅里跑。 她早已对这里慕名久矣,听说这里的舞池和百乐门是同款。不仅灯光可以自由调节,下面的地板用的是汽车钢板支撑,当舞客们在上面跳舞时,地板便会有节奏的震颤甚至倾斜,产生动感,增加跳舞的刺激性。 这几年上海的舞厅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小开们倒是可以出去搂着舞女夜夜笙歌,但小姐们心里再好奇,也不敢轻易踏足那些地方,只能在家里举办的舞会上过过瘾。 因此好不容易能体验一下跳舞厅同款,苏念灵很是激动。 因时间还早,新郎新娘还没有从婚房里面出来,舞台上的印度鼓手打着闲拍,爵士乐队奏着舒缓的音乐,在场的年轻人都三三两两的围着小桌台拿着酒杯闲聊着。 一直到晚上七点半,苏念湘和赵鸿文才从楼上的婚房翩然而下。 两人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虽然苏念湘的鬓发整齐,身上的裙子也得体自然,但脸上却漫上了淡淡的红晕,看向赵鸿文的眼光也多了丝羞怯。 她得体地挽着赵鸿文的小臂走进了舞厅,乐队先演奏了一首舒缓的曲子作为开场舞,苏念湘和赵鸿文在舞池的中间翩翩起舞。 赵鸿文的舞技十分高超,苏念湘在女子学校也习过舞蹈课,因此两人配合的很好,看起来简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在场的亲朋好友们不由都流露出祝福的笑意。 一曲结束,赵鸿文在苏念湘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苏念湘的脸上更显红润,彻底的展示出了新嫁娘那耀眼的神光。 众人都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随即印度手鼓的节拍激烈了起来,爵士乐队演奏的音乐也随之一变,变得动感火热了起来。 在场的年轻男女开始互相打量,大部分女生都矜持的坐在小圆桌旁,等待着有人过来邀请自己。 也有几位女生比较活泼,自己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走到自己交好的朋友面前邀请他过去或着直接拉着女伴的手双双滑进舞场里。 现如今,各色舞蹈在沪市都很是流行,每个人都能跟着节拍跳上两下,尤其是今晚在场的名媛小开,所上的学校都会开设专门的交际舞课,所以舞池里很快人就多了起来。 苏念灵也被交好的世交家的公子邀请走了,小圆桌上只剩着苏令徽在啜饮着果汁,她的目光来回的在舞厅里逻寻着,周维铮到底在哪呢?该怎么问他呢?她苦恼的想着。 忽然她的目光瞥见了远处的苏念恩,她坐在一个高高的瘦削的男人身旁,远远看过去那个男人的身体薄的像是纸片一样。苏令徽见过不少女同学饿着肚子减肥,但也很少能见到有人真的让人一见就联想到单薄二字。 四姐苏念恩的指尖正旋转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看上去很是不耐烦,但却也没有从那离开。 苏令徽好奇的看了两眼,眼前却忽然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她抬起头,周维铮正站在她的面前,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桃花眼里闪着迷人的光泽。 “美丽的小姐,我有荣幸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向她眨了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温柔地问道。 苏令徽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将手放了上去,两人一起滑进了舞池。 “先说好,我最熟悉的是交谊舞,对其他的舞蹈都只是略知,只在课堂上跳过,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跳交谊舞。” 苏令徽小声的给面前的男人说道。 “好。” 琴声响起,下一首刚刚好是一首舒缓的音乐,苏令徽长舒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节拍,数着自己的舞步。 “一、二,一、二” 她正数的起劲时,周维铮有些无奈的笑了。 “苏七小姐,您能抬头看一看您可怜的舞伴吗?”他声音低哑,揶揄的说道。 苏令徽不自然的抬起头,她长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她不想抬起头是有原因的。 两人实在靠的太近了,真的太近了,尤其是周维铮高了她一头,此刻低下头来的神情温柔又迷醉,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偷偷喝了一杯度数很高的果酒一样。 有些晕晕乎乎的。 挡不住这种攻击,她赶忙将目光侧了出去,却发现不远处的苏念恩还坐在那,没有起身跳舞,也没有和身旁的男人攀谈。 她有些好奇的偷偷的观察着,周维铮看着注意力又转 移跑的小姑娘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点吧。” 司耀官有些嘶哑的声音在苏念恩耳边响起。 “想吸就点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苏念恩停下了指尖旋转的香烟,瞥了司耀官一眼,烦躁地将细长的香烟又放回了精致的银质镂空烟盒之中。 “你还是那么心软。” 高瘦的男人轻声笑了,明明不愿意和他坐在这里,明明点一支烟,患着喘症的他就不得不离开。但那支烟在她指尖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她也没下定决心。 “跳不跳?” 只要跳完这支舞,她就能名正言顺的抛开他了,苏念恩望着舞池里的周维铮和苏令徽,目光闪烁。 “跳吧,一支舞我还是能坚持的住的。” 司耀官直起身子,侧耳听了听。 “下一支舞吧,我刚刚看了舞单,下一支舞比较短。” “好。”苏念灵并不看他,只是开口应是。 和四姐对了一下眼神,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收回了目光。趁着音乐的间隙,她放慢了舞步,止住有些轻喘的呼吸,踮起脚尖悄悄问道。 “这里有没有清净地方,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她的目光严肃且镇定,掌心里却凝出了薄薄的冷汗。 周维铮低头望了她一眼,眉头挑了挑,似乎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他领着苏令徽优雅的转了一个圈,示意她看向四周。 周围挤挤挨挨,男男女女都在热烈的跳着舞,不时地交换着位置,旁边的小圆桌上也三三两两的坐着休息的人们,显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专心聊天的地方。 苏令徽失望地扁了扁嘴。 “要不要去那里?” 周维铮引她去看不远处的一个双人小舞池,此刻那里还没有人过去,倒是个清净的说话地方。 苏令徽欣喜的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一起穿过了热闹的人群,苏令徽小心翼翼的轻提着自己轻薄又飘逸的裙摆,担心哪个倒霉鬼不小心踩在上面,两人一起摔个大跟头。 但拥挤喧闹的人群却从她的身前平静的像潮水一样划开了,高大的周维铮走在前面,伸出手替她挡住了人群。 他闲适地和路过的朋友打着招呼,那些人好奇的目光从苏令徽白皙的脸上滑过,又打量着她的穿着和身上的首饰。 苏令徽毫无所觉,她谨慎地掂着脚尖走到了小舞池里。 随着她和周维铮站定,音乐却猛然炸响,本来昏黄的小舞池忽然从脚下散出了七彩的光芒,打在她的浅绿色纱裙上。 苏令徽瞬间像是徜徉在了盛开的花园,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个小舞池的底部竟然是用厚约两寸的透明玻璃铺成的,下面埋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 》 30-40 第31章 那个出乎意料的人 只要有人站上,侍者就会打开下面的灯光,霓虹闪烁之间,站在上面跳舞的人们有种飘飘欲仙的失重感觉。 脚下轻飘飘的,苏令徽不由得有些紧张的抓紧了周维铮腰间宝石蓝色的西装。 周维铮轻笑了一下,苏令徽顿时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瞪向他。 “想问什么,问吧。”他轻快地说道。 苏令徽原本有些气呼呼的表情一滞,注意力顿时被转移走了,她努力的思索着措辞,试探着开口道。 “你,知道林三死了吗?” 迷幻的灯光中,伴随着细碎的舞步,她努力地仰起头,瞪大眼睛仔细的观察着周维铮的表情。 周维铮低头看她。 “听说了。”他的声音在音乐中有些虚无缥缈,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怎么,你怀疑是我?” 周维铮的唇边带上了淡淡的笑意,眼睑下的小痣随着灯光若隐若现,深褐色的眼眸流转着不知名的光芒。 苏令徽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我知道肯定不是你。” 要是周维铮真的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林三绝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他既然知道周维铮的身份还如此张狂,只能说是周维铮平日温和低调惯了,才让林三得意忘形下忽略了两方的差距。 绚烂的灯光下,周维铮的表情似乎和刚才一样,虚虚围住她腰间的小臂上的肌肉却松弛了几分。 “你是个好人。”她又肯定的补充道。 好人,真的是,时隔几日,周维铮又听见了这句话。他不自觉的摇了摇头,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但,我想会不会与……”只到他肩头的小姑娘吞吞吐吐的说道,那双清亮的杏眼偷偷的瞄着她。 “你的家人有关。”苏令徽最后说道。 叮叮当当的音乐在琴键上打了个转,两人默契的向左踏出两步,再回身,绚烂的小舞池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正当苏令徽有些忐忑之时,周维铮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令徽,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件事情。” “我不是一个好人。” “啊!” 苏令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会吧,难道,真的是。 “我” “是一个男人。” 看见她澄澈的眼睛染上了不可置信的色彩,周维铮愉快的笑了起来。 “……” 苏令徽无语地看向不知为何笑的很开心的周维铮,真是的,吓了她一跳。 “你当然是个男人!”她愤愤的说道“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你都是个男人。”她的生物课又不差。 苏令徽偷偷地用眼睛瞪他。 周维铮却顺着音乐最后的节奏将她轻快的举了起来,在空中轻灵的转了一圈,裙摆翩纤,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苏令徽有些惊吓的在空中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头看向他含笑的眼睛。 一曲终了,他向她伸出了手。 “想知道答案吗,跟我来吧。” “请您前方带路。” 被捉弄的苏令徽硬硬地说道,她俯身提起了自己的一边裙摆,大步向前走去,没注意到大家都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对。 以前为了避免麻烦,周维铮一般只和亲友家的女生们跳几支舞,就回到棋牌室和朋友打牌。这次见他邀请了一个陌生女孩,还堂而皇之的走上了小舞台与之共舞,众人都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你知道吗,听说过吗?” 众人纷纷在舞伴轮转之间交流着八卦。 “唉,我就知道。”一个女生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小声的交流着,她们一个跳着女步,一个跳着男步。 “报纸上说是提倡自由恋爱,可一看新郎、新娘的家世,还有刚才周二少那一对。” “就知道,什么冲破家庭的樊笼,破除世俗的眼光,都是空话。”她愤愤的点着脚尖,心不在焉的跟着节奏晃来晃去。 她的女伴跳着男步,正吃力的想将她转上一圈,闻言翻了个白眼偷偷说道“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就不许再陪你奶奶去戏园子里给那个小生打赏了,要是没有你扔上台的金银珠宝,他哪会像如今一样对你那么热情。” “我可不想到时候听见你偷跑离家被家族除名的消息。” “好好好,知道了,我就只是看上两眼罢了。” 想起被家族除名之后的后果,女孩打了个寒颤,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 周维铮领着苏令徽从舞厅的侧门溜了出去,这家福禄寿大饭店为了迎合这些年的西式流行,将原本中式饭店的三层楼又扩建连接了六层楼的西式酒店。 连接的三层楼中一楼、二楼作待客、宴请还好,格局不是很复杂。三楼做客房便显得曲折幽深,一不小心就让人迷了路。 她跟周维铮上到三楼后,七拐八拐走到了一道走廊深处的小包房里,小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桌边灯,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正端着一个大碗蹲在桌边唏哩呼噜的吃着东西。 听见门吱呀一声,他猛地跳了起来,警觉地看向门口,见是周维铮,才放松下了神情。 “我的天呐,竟然真的是你。” 苏令徽惊讶极了,她看了看面色淡然的周维铮,又看了看那个胡子拉碴,一脸疲惫的男人,张大了嘴巴。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刚她在窗户的倒影上看见的人脸竟不是思虑过重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那日跟在林三身边的保镖孙豪局促地将手中的大碗放到了一边,不好意思的地说道。 “小姐,确实是我,那天都是林三的主意,我实在不是有意唐突你的。” 他不安地攥紧了拳头,眼神躲闪着不敢喝苏令徽对视,粗声粗气的说道。 “没事,没事。” 苏令徽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她滴溜溜的眼睛来回的在周维铮身上和孙豪身上打着转,实在想不通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你怎么会在这啊?” 她最后不可思议的问道,要是猜测没有错,林三是周家下的手,这保镖不是自己往狼窝里跑吗? 难道,保镖和周维铮是一伙的,可周维铮有必要在林三身边埋一个卧底吗,想起林三曾经提到过的二姐,无数曾经看过的话本子在她脑海里浮现,苏令徽瞬间脑补出了一大串的爱恨情仇。 “停,别猜了。” 周维铮看着苏令徽的表情越来越扭曲,赶紧喝住了她,无奈的对孙豪说道。 “你来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吧。” 本来支支吾吾的孙豪在得到了周维铮的许可,终于满脸颓丧的开了口。 他之前确实不认识周维铮,或者说他只从林三和舞女的口中听过周维铮的名字。 当然,林三是愤愤不平的,舞女是满心好奇的。 周维铮咳了一声,示意孙豪说重点。 “从前天那时候说。”苏令徽提醒道。 “好哦。”孙豪努力地搜索着自己有些发空的脑子,然后组织组织语言说道。 前天,对孙豪来说,是普通的一天。他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街口花了五个铜子买了三个烧饼,又在旁边的老虎灶上打了一壶热水送回家里。 母亲和妹妹已经起床在收拾床铺和马桶了,他们住的屋子是没有电灯、卫生间这些稀罕玩意的,每天早上都要打水去外面洗漱的。 妹妹将饼泡在热水里,给他端了一碗,他摇摇头,告诉妹妹他要去小老大林三那里吃。 于是他在清晨跑了一个小时跑到了林三那里,林三昨夜宿在会乐里的小凤喜那里还没起床。他就坐在外面,把李妈妈放在那里待客的饼干和水果全吃了当早饭。 吃着吃着,他看见李妈妈在劈里啪啦的打着算盘,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孙豪死去的父亲是个体弱多病的账房,生怕儿子和自己一样是个药罐子,便咬牙攒了几年钱,送他去学了武,养出了一副结实的好体格。 谁知孙豪十六岁那年,父亲得病去世,走时家里就剩下了三十块大洋,勉勉强强办个体面的丧事,一家子便身无分文了。 人高马大的他在街上晃荡了几圈,顺理成章地就被青帮吸收了,青帮告诉他,干的好的话一个月能赚几十个大洋。 但很快孙豪就发现所谓的赚钱就是去小商贩那收保护费,做局骗来往的客商或者去开赌档、妓馆。从小学武的他很是看不过眼,想走却已经走不成了,只能晃晃荡荡的不出力,只磨洋工。 因此每月只能领青帮的低保,到手六、七块大洋。 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太久,因为身边原本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的好兄弟们越看他越不顺眼。 好在后来,有上头的老大露出口风要给儿子找个保镖,他就跑了过去。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当保镖总比去砸人摊子好。 谁知才干了没几日,他就发现林三更是个畜生,如果说他曾经的那些所谓的“兄弟”作恶还能用为了养家糊口来辩解开脱一两句,但林三显然是就喜欢打家劫舍这一口,恶的毫无根由。 只是到了此刻,更是脱身不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把一章的开头改了一下,讲的事没变,但是可能更吸引人了一些,感兴趣的可以重新看一下[彩虹屁] 第32章 锋利的威胁 日上三竿,林三从楼上懒散下来,看见对面长三书寓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正扫着地,就问李妈妈是谁,李妈妈说是前两天周二少点过作陪的茉莉。 林三脑子一抽,冲了进去要劫人家走,姑娘吓的跑到了二楼的房里,也没有拦住他。 “停!” 周维铮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他,然后转头对一旁听得有些绷不住的苏令徽说道。 “我来说,他来补充。” “好。” 苏令徽抿着嘴,憋着笑说道,虽然说接下来林三就要死了,但这显然对沪市人民来说是好事一桩。而且孙豪的讲述还是很完整的嘛,就是太具体了些。 太具体了些。 孙豪不明所以的憨笑着搓着手。 “你没猜错,确实是周家的人动的手,我父亲下的令。” 周维铮上来就揭破了谜底。 苏令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竟然真的是周将军,而不是那脑残林三的其他仇家。 “我身边一直跟着一队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们名义上是负责保护我,但其实直接听从我父亲的命令。” “我的任何事情都要写成报告发电报给我父亲。” “我觉得这是监视我,但我父亲认为是保护我。” 周维铮无奈的摊开双手。 “我努力了两、三年,终于让父亲放了心,让这群老兵偏向了我一点。” “但前天林三的这件事,他们不敢不向我父亲汇报,因为他们觉得林三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货色,这次因为我和那位姑娘有过接触就把人劫走。” “下次说不定就会直接对我的未婚妻动手。” 周维铮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但背还是不由得挺直了一些,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于是我父亲傍晚接到了电报,下了命令。” 还发电报过来痛骂他一顿,说他果然子不类父,为什么白天没有当场崩了林三。周维铮的眼睛轻微的闭了闭,周将军确实没说错,他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周将军。 周家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天早上,林三在百乐门上的香房里搂着舞女出来,因那位舞女正在交往的还有一位大人物,林三就从后门出去走到小巷子里,正好被三个老兵逮住了。” “当场毙命。” “那你呢,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听完事情的经过,下意识的在脑子里模拟出来那血腥的画面后,苏令徽有些不适的攥紧了拳头,然后转头看向孙豪。 “那时,我刚好在后面一两步的距离。”孙豪局促地挠了挠头。 据他说,当他看见林三向前扑倒时,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第一个下意识的想法是退出去,因为他看见对面三人手中有枪。他第二个想法是想起老大选他的时候,说过保护好林三有奖,保护不好,林三的命就是他的命,于是他又咬牙揉身冲着对面的三人扑了上去。 他确实很勇猛,年纪轻,力气足,还有一身好武艺。 可叮叮当当间,一颗跳弹擦过了他的胳膊,带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他猛地回过神来,想起家中的母亲和妹妹,不由自主得就伸手攀住墙沿纵身一跃,翻到了隔壁的商户家中,跑掉了。 但这一跑,他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青帮不敢找周维铮撒气,只能翻来覆去的找他,让他去给林三陪葬。 他偷偷跑回家去了一趟,却看见好几个青帮子弟在紧紧的盯着家中,想拿母亲和妹妹当做诱饵活捉住他。 孙豪东躲西藏了两天,发现家门口的那帮青帮子弟越来越不耐烦,经常进去找两人的麻烦。还听到街头巷尾的人说,林三出殡当天,要 把他母亲和妹妹也带到灵前去。 孙豪简直不敢想象到时愤怒的老大会对自己的家人做些什么。 他左思右想,就算自己现在跪着回了青帮,也很可能不仅要赔上一条命,还连家人也救不回来。 想起林三这次的惹得杀身之祸,想起青帮对周维铮避如蛇蝎的态度。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不如去找周二少,去向他磕头赔罪,是杀是剐随他的便,只求他救救自己的家人。 反正,他感觉周二少肯定比青帮好多了。 但他又不敢去有士兵保卫的白公馆,又不知道周维铮要去哪,只知道苏家嫁女,周维铮是伴郎,肯定会来,便混了进来。 然后看见周维铮后,他纳头就拜,痛哭流涕的说明来意,周维铮让他不要担心,说会派人去将他家人带走。 “嗯,嗯?” 听着听着苏令徽就皱起了眉头,她疑虑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眼神有些古怪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周维铮看着她那灵动的眼神,桃花眼微弯,佯装无辜地问道。 苏令徽围着他们转了个圈,将手放在下巴上摩挲着,凑近了去看两人,尤其着重观察了孙豪。 孙豪很快被她看的红了脸,不住的去看一旁一脸淡定的周维铮。 “你确定是来道歉的吗?” 她的眉头一挑,问向孙豪。 “怎么看,这都不太符合你的思考和办事逻辑吧。” 什么纳头就拜,什么痛哭流涕,孙豪的目的是救出家人,他怎么知道哀求周维铮就有用。 要是她,她才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虚无缥缈的怜悯上。 “真是的,瞒不过你。” 周维铮有些头疼和赞许的摇了摇头,略带些尴尬的说出了事情的真实经过。 孙豪确实是混了进来,但怀里揣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周维铮刚从婚房出来,独自下楼进了卫生间后,就被跟进去的孙豪一把卡住了脖子,将匕首架在了脖颈上。 苏令徽不自觉的去看他的颈间,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但,周维铮并没有慌张。 “毕竟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他很是平静的说道,这种事情,生活在周家的他见得多了。 感受到颈间那抹冰冷的锋利,周维铮沉住气,安静地听孙豪说明了来意。 孙豪让他派人将他的母亲和妹妹接出来,然后再准备一只装满油的汽艇,他会带着周维铮和家人四人一起上船,船到下游的芦苇荡时,再将周维铮放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维铮虽然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出身军人家庭,他也是从小练武,而且周维铮的怀里还藏着一把袖珍武器。 于是等他说完之后,冰冷的洞口也顶在了孙豪的腰腹上。 孙豪当时都要绝望了,不是因为他打不过周维铮,毕竟他的武艺比周维铮好,而且两人距离太近,枪的作用并没有那么大。 但他确实不想也不敢杀死周维铮,他怕就算青帮大发慈悲放过了家人,周家也要拿他的家人出气。 然后周维铮开口了。 “我会将你的家人接出来,然后放你们离开。”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与她们无关。” 孙豪不可置信,手中的匕首却松了松。 “这件事与你也没有太大关系。”周维铮又接着说道。 孙豪踌躇难安,最终他扔掉匕首,抱着头蹲了下去。 他已无路可走,只能相信周维铮的善意了。 好在周维铮没有骗他,当即就喊了听差过来,写了一封短信,盖上自己的印章,让听差坐快车拿到警察厅去,巡捕会过去将孙豪的家人平安接过来。 孙豪安了心,然后就是羞愧至极,坐立难安。 本来就是林三那个畜生先挑事,死不足惜,与周二少并没有太多关联,且他确实是林三的保镖,他挣的就是这份钱。 却反过来要挟周维铮救自己的家人。 周维铮却毫不在意,他领着孙豪到了小包间里,让他在这里等着他的亲人。 得知这几天他都东躲西藏,好长时间都没吃饭后,还贴心地给他叫了一大碗面。 于是感动的孙豪纳头就拜,抱着周维铮的小腿痛哭流涕。 “这个你相信了吗?” 周维铮看着面前听的入了迷的小姑娘,含笑说道。 “这个嘛。”苏令徽狡黠一笑。 “勉勉强强让我相信吧。”她最后说道。 周维铮无奈一笑。 “至于你” 苏令徽转过身去看孙豪,这个凶狠又有些可怜的大个子忐忑的看着她,旁边的半碗面还没吃完。 “你和家人在沪市、津市这几个大城市都待不下去了吧?” 青帮的势力以沪市为首,但几个大城市也均有涉及,而且周维铮的这番动作不可能隐秘的瞒过这些三教九流之人,势必会被他们发现。 到时候,孙豪和他的母亲妹妹势必会面对青帮的雷霆之怒。 “只能回江西老家去种地去。” 孙豪痛苦的蹲在地上,拼命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爷爷自江西出来时,就已经破釜沉舟地将地卖给了同族,如今回家只能佃地去种,估计辛苦耕作一年,连饭都吃不饱。 但在那里好歹还有宗族保护。 可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苦了母亲和妹妹。本来就因为他加入青帮而担惊受怕。 这下可好,妹妹从小在沪市长大,现在却因为他的祸事却要离开这里,跟着他颠沛流离。 第33章 钻石发卡 “唉” 苏令徽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可怜孙豪,人嘛,总要为自己下过的决定、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她只可怜他无辜受累的家人。 看着蹲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孙豪,忽然,苏令徽脑袋一转,心里有了个主意。她看了看一旁的周维铮,轻轻扯了扯他的西装袖口,清亮的杏眼向外面一瞟,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周维铮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到了外边的走廊上。 “我在想”苏令徽扭过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要不要让孙豪去参军。” 周维铮心念一转,立刻心领神会,他有些惊讶的望着苏令徽。 “你是说,让他到我父亲的军队去。” “你爸爸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距沪市很远,足以避开青帮的那些人了。” “而且孙豪去参军的时候可以将家人带过去,军饷加上母女两人再做一些活计,应该足够他们生活了吧,青帮也不至于到军队里去杀人吧。”苏令徽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是个好法子。”周维铮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看了看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又低头看她。 “你在里面怎么不说?” “这事情需要你花力气去办,自然要征求你的意见。”苏令徽理所当然的说道。 “如果你同意了,等下也是你去给孙豪说,毕竟这是你的好心。”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 苏令徽迟疑的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坦然说道“你不同意也没什么,孙豪毕竟曾绑架过你,心里存过恶念。” “你能放过孙豪,已经是心胸极其宽阔,还将他家人接出来更是大大的义举。” “我只是有些可惜。”她听着酒店下方有些喧闹的人声和欢快的音乐声,难过的说道。 “毕竟,这是三个人的一辈子。” 而周维铮只用伸一下手, 就能将这三个人拽出这黑漆漆的泥潭。 “是啊。” 周维铮静默了一下,他望向苏令徽的眸光闪动,有些惊讶又有些悸动。 “我的父亲就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明白自己的决定会影响多少人的一生。”或者说,知道,但并不在意,反而以此为傲。 想起周将军的无情,苏令徽打了个寒颤。 她一定要告诉父亲这件事,在她看来,继续与周将军在一起,哪怕能得到好处,也如同如火中取栗一般。 总有一天,会殃及自身。 包间的门再次打开了,食不知味吃完一碗面的孙豪听见周维铮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 “孙豪,你要不要去参军?” “哇” 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孙豪关在小包间内,苏令徽心有余悸的走出了小包间。 刚刚周维铮的话落地了几秒钟,呆愣的孙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之后,从嗓子里发出了不似人的嘶吼声。 他一把跪在周维铮的面前,一边要给他磕头,一边还要抱着他的腿哭。 眼泪鼻涕全呼在周维铮那件昂贵又平整的定制西装上面了。 想到这,苏令徽的嘴角勾了起来,她开心的在酒店走廊铺着的地毯上蹦着格子,眼角眉梢流露了满满的笑意。 毕竟孙豪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岁。 她脚步轻快的转过前面的拐角,却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路,面前不是热闹非凡的舞厅,而是另一个更加深幽的走廊。 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厚重地毯,映得灯光有些昏暗。 苏令徽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闻见了一股难闻又熟悉的气味,她有些困惑的蹙起眉,努力的在记忆里搜索着。 “烟土” 苏令徽一个激灵,厌恶的皱了皱鼻子,从暗袋里取出手帕掩在口鼻处。 林公的虎门硝烟已经快一百年了,但大烟依旧屡禁不止。 如今的官府更是取消了禁令,只努力提倡诸公不要吸食鸦片。发展到如今,吸食大烟早已经和狎妓一样已经成为了一件不可言说的雅事。 上好的烟土被人唤做“烟霞膏”,吸食烟土的过程被称为香上一筒,吸食成瘾被文人墨客起了个好听的名字。 “烟霞癖”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苏令徽长舒一口气,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些半掩着的房间,轻轻地退出走廊。 至少年轻人和有志之士都对烟土都深恶痛绝,认为其实乃误国之本,经常在报纸上发表评论,甚至游行以期让当局发布禁令。 苏令徽的学校曾请过一位下野官员来校演讲,结果该官员在台上高谈阔论之时,忽然匆匆离席。 台下端坐的学生不明所以,窃窃私语之间得知该官员竟是去后面的房间香上一筒后,顿时极为愤慨。 在那下野官员一个小时后再次登台时,愤怒的学生在台下发出成片的嘘声,并大声呼喝着让该官员立刻滚出学校,几个同学翻上讲台,将话筒给扯了下来。 那名官员只好匆匆的逃走了。 事后,还有学生委员会的同学,召开了两次学生大会,讨论是否要提交请愿书,要求教育局将校长辞去。 最后,该活动因他们实在选不出把这位校长投下去后,由哪位大家来担任校长而罢休。 想起学校里那些可爱的同学和老师们,苏令徽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所在的学校是豫省省立第一中学,也是豫省第一座男女混校的中学,已经有三十余年的历史,培养出了无数的能人志士。 学校现如今共有一千余名学生,其中女生有三百余人,三百余名女生中,有八、九十名是本地学生,剩余的都是下面各个县乡考过来的,学风清正。 “退学,学校是怎么教的你,让你成为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苏大老爷怒吼忽然在她耳边响起,苏令徽脸上轻快的笑容不由得一怔。 良久,她垂下眼睛,收回思绪。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标识,苏令徽迟疑了一下,决定原路退回去,看看究竟是哪里走错了。 她转过头去,走回了之前的拐角,却忽然隐约看见两个人影闪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只来得及轻掩上。 而在那厚厚的深蓝色地毯上,有一件东西闪烁着细碎的、晶亮的光芒。 苏令徽轻轻走了过去,厚厚的地毯将她的足音吸纳的无声无息,她将地上的闪亮拾了起来,那是一件闪闪发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钻石发夹。 她抬起头,目光在走廊里打了个转,是刚刚进房间的小姐遗落在这的吗? 她伸手正想去敲那间虚掩着的客房门,却忽然听见有甜腻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哼,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了。”屋里的女子甜蜜的娇嗔着。 听见恋人私语的苏令徽顿时有些耳热,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打算还是将这个钻石发饰交给酒店的侍者,让他之后等人来寻。 忽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你还真是大胆啊,这么个场合也要勾着我过来。”笑嘻嘻的男人轻佻的说着。 闻到此声,苏令徽如遭雷劈,她放慢了脚步,轻轻的贴到房门后面,透过门缝偷偷的瞧了过去。 是的,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不是一个好孩子、一个淑女可以做的,但,但是。 房间里那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印证了她的猜想,看见那身熟悉的西装,苏令徽焦虑的一口咬住了自己食指的指节。 那个言语轻佻的男人,正是今天的新郎,她的姐夫,赵鸿文。 苏令徽的眼睛燃起了愤怒的光芒,她伸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哼,今晚不让你来一趟,等洞房后,你就更把我这个旧人抛到脑后了。”女人娇滴滴的说着,抚摸着情人坚实的手臂。 赵鸿文轻浮地笑着,抬手在女人身上掐了一下,惹得女人轻喘连连。 “我保证,三天,老爷子肯放人之后,我就去找你,如何” “今晚就别闹了,我可不能离开太久。”他作势抬腕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门口。 “看什么看?” 身旁的女子却刁蛮又娇俏的说道,她走过去,伸手把门合上。 门后苏令徽连忙后退了一步,女子并没有往外看,只是回头笑的很妩媚。 “来了还想走吗?” 声音变得微弱又缠绵了起来,苏令徽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她虚弱的扶着墙壁,忍不住就要呕吐出来。 真的是太恶心了,太恶心了,苏令徽在心中呐喊着。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婚姻,这样对待湘姐,想起大家为了让湘姐获得幸福所做的努力,想起美丽温柔的湘姐,苏令徽就喘不上气来。 她简单的思考了一下,不行,她必须告诉湘姐,婆母不喜,丈夫不爱,湘姐怎么能过这样的日子。 苏令徽坚决地抬起头,然后一怔。 走廊不远处的苏念湘满脸苍白,摇摇欲坠,她的臂弯里还挂着一件轻薄的男式西装外套。 “湘姐” 苏令徽失声喊道,她急忙上前几步,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撑起了苏念湘。 苏念湘被她一撑,整个人的身体都软了下来,她无力地倒在苏令徽的身上,低垂着头,声音细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要哭了[爆哭],又一个pc榜,麻烦大家点点收藏吧,孩子想上个好榜[爆哭],真的想让更多人看见这篇文啊。 第34章 背离的内心 “阿桃,我们回婚房吧。” 婚房,听见姐姐颤抖的声音,苏令徽几乎一瞬间落下泪来。 “好” 她用力的撑住了苏念湘,抬头前后左右看了看方向,又是一怔。 周维铮正悄悄的站在刚刚她身后拐角处的阴影里,他垂眸看了看快要晕倒的新娘子,无声的给苏令徽指了一个方向。 “我来找你。”他比了个口型,无奈的摊了摊手。 显然,他也觉得这场面有些尴尬,不愿意露面。 苏令徽内心百般滋味,她朝周维铮简单的点了点头,匆匆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到尽头一 转,就看见了灯火通明的电梯厅。 电梯厅里的侍者依旧情绪高昂,喜气洋洋地问着两人要去几楼。 “六楼。” 苏令徽心不在焉的说道,她不住的担忧的看着身旁的湘姐。 苏念湘在看见电梯厅时就勉力直起了身子,用手帕匆匆的擦了擦眼泪,显然不愿意让外人发现她的虚弱。 好在,婚房里此刻没有人。 长长的龙凤蜡烛依旧红红火火的燃烧着,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花床单上洒满了金花生,那双洁白的毛巾和香皂还整整齐齐的摆在床头。 一只系着细线,被从两边各咬了一口红彤彤的大苹果孤零零的立在桌上。 “把它丢掉。”苏念湘忽然指了指苹果,嘶哑出声。 “好。” 苏令徽赶紧将苹果扫到了垃圾桶里,又将苏念湘扶坐在婚床上。 她故意将那代表着清白的毛巾和香皂狠狠的掷到地上。 苏念湘无声的看着。 “湘姐,我们不结了!我们去把伯父伯母,还有全场宾客都叫过去,让他们去看看这对” 看着婚房里喜庆的装饰,想到刚刚那对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苏令徽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可恶的东西。”她气的小脸通红,却因为没骂过人,最后只憋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苏念湘只是不做声,良久,她满是痛苦的声音才犹疑的响了起来。 “要是这样做,婚事毁了,苏家和赵家也要结仇,父亲、母亲就要急死了。” “爷爷对赵家那么满意,花了一大笔钱,如今也全都白费了。” “我出了一口气,可别人会怎么看苏家,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婚嫁会不会不好过。” “我是姐姐,我是弟弟妹妹们的榜样。” “可,可” 万万没想到念湘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苏令徽急的站起身来,她围着婚床来回的打着转,想了想咬牙说道。 “那我们就只离婚,他既然喜欢别人,那还和姐姐结什么婚?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三伯母、伯父,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离婚!” 苏念湘的眼中闪过微弱的光彩,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婚礼上那些艳羡祝福的目光很快会变成可怜,人们会在她的背后窃窃私语,父母不会让她出门惹得别人议论,她只能困在家里。 可苏公馆也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待一时还好,等弟弟妹妹们都完婚之后,不是平添麻烦吗。 她想起前两年,有个女人也因为丈夫贪花好赌登报离了婚,娘家兄弟当时硬气的将其接了回去。 但很快,女人就成了家中的出气筒,家中的生意、生活但凡有一点不顺,人们就会说,是因为有个离婚的女人在家中,给这家人添了晦气。 最后女人不得不匆匆找个男人再嫁,做几个孩子的继母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 听着她那些遥远的担心,苏令徽俯身伏在苏念湘的膝上,拼命的摇着头。 “别人的眼光算什么,自己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湘姐,你不明白吗,嫁给他,一生就全完了!” “是全完了,可”苏念湘空洞的目光望着她。 “可不嫁他,也会是旁人,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没有区别,你,想想那张照片。”苏令徽喊道。 照片上的湘姐是多么快乐和明媚啊! “哦” 苏念湘如梦初醒,她想起了那些快乐的时光,那些快乐给予了她脆弱的心灵一点力量。 “湘姐,你只要问问你自己,你想离婚吗?” “只要你想,你就去做啊!”苏令徽肯定地说道。 “我,我” 苏念湘的嘴颤抖着,良久,她望着屋子里火红的装饰,嘴角勾起了一个难看的弧度。 不像是在笑,而像在哭。 母亲唐英的话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我可以按照公使夫人的标准培养你的。” “要争气,要体面。” 苏念湘无声的打了个寒颤。 “我不想。”她低低地说道。 “只要我装作不知道,就还能和以前一样,父母开心,爷爷满意,弟弟妹妹们也不会因为我而被议论,我还是父母最满意的那个孩子,而不是让他们蒙羞的存在。” “只要我装作不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增添一丝信心。 “湘姐,你太傻了,你这是要为别人犯的错来惩罚你自己!”苏令徽急的直跺脚。 “真正爱你的人才不会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你啊!” 眼见苏念湘依旧呆呆的像一只精致的木偶一样坐在婚床上。 苏令徽思索了一下,果断开口,她诚恳地望着姐姐,说道。 “换位思考,如果现在是我的婚礼,而周维铮在那间客房里,你会让我怎么办呢?” “当然是看你怎么想了。”苏念湘不假思索的说道。 “那我要是离婚了,你会嫌我丢人吗?”她接着幽幽的问道。 “怎么会,又不是你的错!”话一出口,苏念湘的神情猛然一怔。 “所以,爱你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不要去在意那些不爱你的人。”苏令徽将双手用力地环在苏念湘的肩上,紧紧地拥抱着她,给予着她力量。 “阿桃啊阿桃” 感受着妹妹身上炙热的温度,苏念湘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妹妹那纤细的肩头,她拥住她,哽咽出声。 “你究竟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性子啊。” 她想起笑容和煦的四婶婶,尽管只见了短短几面,她也能看出来四婶婶对苏令徽的满腔爱意和骄傲,她的心中一阵羡慕。 苏念湘无法开口向小妹妹诉说。 她好怕,在她痛苦地向父母诉说之后。 苏三老爷和苏三太太只是失望的看着她,像面对一棵用心浇灌却没有开花结果的小树一样。 然后双双极力劝说她忍让,父亲会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哪个男人不狎妓。 母亲则会劝她要用尽手段抓住赵鸿文的心,赶快生下一个孩子,在婆家站稳脚跟。 那样,她就真的太可悲了,苏念湘用手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脸。 不如,就让这当做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样她还能觉得父母亲人都在虚幻地爱着自己,身后有人支撑着她。 长长的龙凤蜡烛爆了一个闪亮的灯花。 苏念湘猛然回神。 “阿桃,不要生气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温柔的安慰着气愤又难过的妹妹。 眼见姐姐已经做下了决定,苏令徽颓丧地站起身来,轻轻的拥住了苏念湘。 “湘姐,你没有错,做错事情的是其他人。” “你只想到了家人,却没有想到你自己。” “可你真的能永久的忽视你自己的心吗?” 为什么人总要背离自己的心呢? 苏令徽的眼中满是难过,她心疼地感受着姐姐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肩头。 然而不多时,苏念湘就强撑着抬起头,她勉强收拾了一下妆容,确保不细看看不出端倪。 苏令徽默不作声的将毛巾和香皂又拣了起来,叠整齐放在了床头。 她的胃里痛苦的翻滚着。 “走吧,下去吧,不然一会见不到人,宾客们该着急了。”苏念湘轻声说道。 “湘姐,你知道那是谁吗?”苏令徽忽然开口。 苏念湘一怔,摇了摇头。 “问这些做什么,应该是赵家的亲朋好友吧。” “好像是姓林。”她最后说道。 “哼,两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苏令徽思索了一下,说“我要吓唬他们一下,不管怎么样,他们也太猖狂了一些。” 她拿出酒店的便签纸,找出酒店的钢笔,用左手不甚工整的写道。 “鄙人乃今天婚宴的嘉宾,无意间拾取林小姐的一枚钻石发饰特来归还。” “忽听房中伤风败俗之声音,顿时惊走。现特奉上半支钻石发饰,望令先生、小姐警醒,该错莫要再犯,莫要再犯。如若再犯, 本人将以该半枚钻石发夹为证,后果堪忧。” 写完,她用力的将钻石发饰一掰两半,向苏念湘狡黠的扬了扬。 “出口气也好。” 苏念湘心中说,虽然这对那对狗男女没什么影响,但让他们担惊受怕一下,让小堂妹出出郁气也好。 苏令徽担心他们已经走了,便赶紧坐电梯跑了下去,偷偷溜到那间客房门前。 那间客房门此时依旧紧闭着。 她将发饰和信封挂在门把手上之后,听见里面好像没有什么声音了,一时犹豫了起来。 这是走还没走啊,走了,不就不起效果了吗。 要趴在门上听听吗? 第35章 三座大山 忽然一只大手用力的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拉进了斜对面的房间。 “?” 被拉入陌生房间的苏令徽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但想到对面房间的那对男女,她又赶忙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直到闻到了那有些熟悉的青木气息后,苏令徽浑身上下才松懈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有些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问道。 “你怎么还没走?” 房间里有些稀薄的烟气,周维铮将阳台上的推门打开,让温柔的夜风吹拂进来,他回头凝视着苏令徽,好笑的叹道。 “我怕哪位小姐正义性太高,忽然劈头盖脸的冲进去,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念湘姐不肯离婚,闹大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苏令徽走到窗前,颓丧地望着外面寂静如水的夜空,很是郁闷。 “我想也是这样。”闻言,周维铮轻舒了口气。 “是啊,大人们总是更能理解大人,在你们的世界里,全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事。”苏令徽挑了挑眉,有些生气的问道。 “那两个坏人走了吗?” “还没。” 被她那有些匮乏的形容词逗笑了一下,周维铮摇了摇头。 “不过估计快了,新郎不能离席太久的。” “那你知道他婚前就有情人吗”苏令徽忽然发问。 “知道,但我没想到他会做的这么过火。” 周维铮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实事求是的说道“事实上,据我所知,我的朋友们四分之三以上在婚前都有女朋友,只不过分收费与不收费和感情深浅罢了。” 他来往的那些朋友们几乎全是高官富商之子,金钱和权力对他们来说唾手可得,因此大部分人行事都很是放诞不堪。 “真是肮脏,婚姻、爱情为什么不能一心一意!” 苏令徽气鼓鼓的说道,明明小说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句好诗真是白白挂在刚刚的婚礼上了。 “所以,如今再看我,似乎是不是觉得我还不错?”周维铮玩笑着说道。 “……” “停,我们可以是朋友,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关系。”苏令徽坚决的用双臂画了一个叉。 “如果我们是朋友,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很是自信的说道。 “可庚帖已经交换,你父母的信物。” 周令徽却高高地扬了扬手腕,那支苏令徽曾见过的一万五千块大洋的手表赤裸裸的系在他的手腕上。 “已经送来我家,我母亲也挑了一双极好的翠玉镯送了过去。” “所有人的眼里你都是我的未婚妻,就像你一直否认,我也可以单方面的承认啊。”他挑眉轻笑道。 “你强盗啊!” 苏令徽气愤的看向周维铮,而后者的桃花眼挑逗似得弯起,将自己的手腕做作地往后藏了藏,似乎很怕她伸手去抢这块表。 “幼稚!” 苏令徽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动手去抢那块表呢。她又不傻,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周维铮,而在于她的父亲,是她的父亲将她许诺了过去。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不是周维铮,也会是李维铮、赵维铮,无论如何,她的婚事,都不会由她自己做主。 她父亲是不会让她自己去选择的。 微凉的夜风吹拂在两人的脸上,苏令徽将手撑在窗台上,深深的呼吸着外面的气息。夜风中弥漫着各色的香气,楼下有小商贩们挑着小摊来回地走着,敲着梆子,邦邦的叫卖着。 周维铮长身玉立,站在她的身侧。屋内的蕾丝窗帘轻轻地摆动着,霓虹灯的光芒冰冷又绚烂的照射进了没开灯的屋子里,为这寂静的氛围增添了一丝暖意。 “如果” 良久,周维铮忽然开口,他褐色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苏令徽,郑重说道。 “我承诺,在你嫁过来之后,会继续出钱供你读书,像你那天所说的那样。” “无论是在国内读大学,还是出国读硕士、博士,包括以后你要出门工作,我都可以支持你,决不会埋没你的才华。” “你会不会对这门婚事没有这么抗拒?” 听见这番话,苏令徽愣怔回头,第一次仔细的看向了周维铮,看着他俊美的脸上那诚挚的神情,她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了起来。 这听起来似乎很是诱人,她不用再和父亲斗智斗勇,不用撕裂着自己的心和父亲争吵,他们仍能和以前一样成为温馨美满的一家子。 她还可以继续学业,继续深造,一切都很是完美。 可,可……。 苏令徽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艰难的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吗?”听见苏令徽的回答,周维铮显得很是失落,眼睑下的那颗小痣猛的向下一垂。 “我相信你做出这份承诺的真心。”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被自己攥的皱皱巴巴的裙摆,她直视着周维铮坦然的说道。 “但我不相信事情真的会如同你说的那样。” “我现在的头上只有一座大山,是我的父亲。”她用手比了一个三角压在了自己的头上。 “如果我们结婚,就会有你。”她又伸手从周维铮身上画一个三角放在了自己头上。 “周将军、白夫人、甚至还有你的继母金夫人许多人变成大山压在我的头上。”她的肩膀都难过得向下塌陷了一些。 “我连我的父亲都反抗不了,改变不了,连做一个听话的好女儿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任由更多的压力、责任再承担到我的肩上。” “然后再去努力挣脱更多的枷锁。” 她的妈妈柳佩珊可以很好的承担起一个妻子、母亲、宗妇的责任,但苏令徽觉得自己做不到,她更加的倔强。 “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周维铮急切的说道。 “可我本也不必要背负这些啊!” 苏令徽坚持地说道。 她不作声的望着周维铮手上那块精美的手表,苦中作乐的想到,看来订婚不需要她也是板上钉钉了。 好在结婚总需要她这个新娘出场,苏大老爷可不能亲身上阵。 幸好,苏令徽打了个寒颤,去年政府发了禁令,要求结婚证不能再由父母代办了,之前有太多青年男女被骗回家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妻子和丈夫。 如果法律没变,苏大老爷说不定真的能替她领一张结婚证回来。 将她变成周大太太,而不是她自己。 忽然外面传来了惊呼声,很快又小了下去,变成了不安的争执声。 苏令徽的眼睛顿时一亮,顿时将这桩烦心事抛之脑后,她的嘴角挂起了一抹捣蛋的坏笑,急切地跑到了房门处,趴在上面听了起来。 隔着一道房门,声音听不太真切。 但林小姐显然很是担忧,她不停地和赵鸿文诉说着,而赵鸿文则神色难看,他心不在焉的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迫不及待的想摆脱林小姐。 “没事,你没看见他这次不会说吗,下次我们小心一点,别被发现就行了。” 他安抚的拍了拍林小姐的肩膀,想赶快回到大厅去。 “可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他 手里可是有半截发夹的。” “鸿文,你一定要找到他是谁,把他收买掉。” “否则,我丈夫发现了的话一定会打死我的。” 林小姐崩溃地说道,她样貌姣好,被父母嫁给了赵鸿文的一位老迈的族亲作继室。 丈夫对她不错,但她实在不喜,毕竟她今年才二十岁,可丈夫已经将近六十了啊。 后来她便与常来家中做客的赵鸿文幽会上了。 赵鸿文不耐地甩开了她的手,此刻林小姐显然不是刚刚的火辣佳人,而是变成了一块热乎乎的烫手山芋,他没走心地安慰了她一句。 “你这是想多了,坚强点好吗?你平日不是挺大胆吗?” 说罢,他看见有侍者从尽头出现,便赶忙抛开林小姐,快步走向一旁,离开了这里。 被抛下的林小姐呜呜咽咽了一会,担惊受怕的看了看走廊,攥住了那半截钻石发夹,默默的走开了。 客房里,苏令徽脸上的狡黠已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默然。 不知为何,她明明出了口气,心中却并不觉得开心。 她沉默了一下,推门想走出去,却被周维铮按住了拧着黄铜门把的手。 苏令徽诧异地回过头,身后的周维铮将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的压在了有些锋利的唇上。 “嘘” 刚刚离开的赵鸿文又匆匆的走了回来,他神色不善地打量着空荡荡的走廊。 见四下无人,赵鸿文犹豫了一下。 他本想喊个侍者盯住这条走廊,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意义。 就算找出来那人又如何,只要没捉到现成,哪怕事发,他也可以说是林小姐在胡说八道,反正自己很是注意,没落下什么东西在林小姐那里。 只是一定要和林小姐断了,赵鸿文如此想到,他有些遗憾的摸了摸下巴,再次匆匆离去了。 苏令徽搂着裙子,站在走廊尽头阳台上的阴影处,傻眼地看着赵鸿文去而复返—— 作者有话说:灰头土脸,灰心丧气,一整天一个收藏都没有涨,我真的要闹啦[爆哭] 第36章 苏念恩的爱情 她刚刚跟着周维铮从客房的小阳台翻到了走廊上。 看见她满脸的惊讶和后怕,周维铮好笑的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被拒绝的失落,柔和的桃花眼中反而闪过了一抹坚定之色。 她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磁性的沙哑,附在苏令徽有些泛红的耳朵旁轻声笑道。 “麻烦苏七小姐下次在干坏事的时候,思虑缜密一点,不知道很多做坏事的人都爱徘徊在案发现场附近吗?” “哼,我干的可不是坏事。” 苏令徽粉白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好意思,接着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她示威似得扬了扬拳头。 “怎么,你要举报我吗?” “唉” 周维铮一笑,色如春花,他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今晚早就已经背叛我的友情了。” “现在只能装作没看见,做苏七小姐的共犯了。” “……” “恭喜你,这代表你站在了正义的一方。”苏令徽义正严辞的说道。 等他们再次走进舞厅之时,舞会已经将近散场。苏令徽有些惊讶的发现路过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注意着她,窃窃私语着,不远处还有人侧着头往这边看。 脸蛋红扑扑的苏念灵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她看着并肩走进大厅的两人挑了挑眉毛,冲着苏令徽打趣的笑了笑,扭头问周维铮。 “维铮哥,你带着我们家小可爱去哪里玩了啊?怎么半个晚上都不见你们两个的影子。” “我们,我们去看后面花园里的花了。” 苏令徽抢先回答道,她可不想让刚刚干的“坏事”暴露出来,也不想让苏念灵知道赵鸿文的乌糟事,因此脑袋一转,胡乱找了个理由。 只是她从小就不爱说谎,也不会说谎。每次理由都找的相当烂,只是自己却从来不觉得。 “真的吗?” 苏念灵狐疑地看着两人,眼神来回的打着转。苏令徽还想抢答,却被她用手指轻点在了唇上,眼波流转。 “我要维铮哥说。” “我都听你妹妹的,苏七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周维铮笑的很是绅士,还朝着有些惊讶的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苏念灵开始吃吃的发笑了起来。 等下,周维铮是不是去哪里进修过了? 明明几天前,两人一起出去玩时,还没这么,没这么。 苏令徽皱着眉头,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来一个词来概括周维铮刚刚的表情。 像个戴眼镜的大狐狸一样,笑的让人感觉不怀好意。 看见她有些迷惑的目光,周维铮又很神气的将桃花眼一弯。 最后一支舞已经快跳完了,三人便都没有再上场。 周维铮去门口帮着新郎送宾客,苏念灵则兴冲冲的拉着苏令徽往舞池的边缘走去。那里有几阶高高的台阶,加上舞池又下沉了一部分,站上去基本上能够俯瞰整个舞厅。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位置的啊?” 苏令徽有些哭笑不得,这个高处很不起眼,既狭小又隐蔽。 “这可是一个极好的位置。”苏念灵哼笑着,也很是得意。 “你快来看,如今舞池里最惹眼的是谁。”她摇了摇小堂妹的胳膊,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苏令徽扫视了一圈舞厅,她最先看到了新郎赵鸿文和新娘苏念湘,苏念湘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很是勉强,赵鸿文倒是依旧笑得很是热情的招呼着众人。 然后她又看见了周维铮,他站在新郎的不远处,不时的冲着出去的宾客们点点头,简短的说上两句,神色很是温和。 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了刚刚两人交谈时的专注,而是游离的飘荡着,温和之中藏着一股冷漠。 大部分的女孩经过他时都是羞答答的行了个礼,简短的说上两句。也有些女孩大胆的走上前去,熟悉的和他攀谈着,言笑间顾盼神飞。 而在场凡是有女眷的宾客都特意多走几步路,去和他打个招呼,不论老少。 相比之下,其余的几位伴郎门前就冷清多了。 “大家真可爱啊。” 人果然都喜欢好看的东西,苏令徽托腮好笑的感叹道。 她从小喜欢看热闹的画面,即使是当个看客也很开心。 不过那位林小姐倒是不见了,估计是怕留下来刺激到那个正义之士,赶快偷溜回家了。 “不是那,不是那,别看你的未婚夫了。” 苏念灵有些无奈的将她的脸扭到舞池中央,示意她看向舞池里的众人。 此时,大家已经跳了将近两个小时,水平不济、体力不行的早早都下场了,留在场上的都是高手,跳的让人赏心悦目。 但其中最艳丽、最梦幻的无疑是小舞台上的苏念恩,她一身深粉色的印度绸裙洋装在旋转中像花束一样散开,雪白的臂膀上嫩黄色的薄纱在空中飘荡,脚下七彩的霓虹星星点点的映在她的身上,灵动又美艳。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表情,轻松中带着肆意,带着畅怀,让她原本有些冷艳的脸熠熠生辉。 “念恩姐好美啊!” 苏令徽满眼惊羡,苏念恩在空中定格的瞬间简直美的像副西洋油画一样。 “我是让你看男人,看男人。”苏念灵哆嗦着嘴唇,看着似乎永远也不开窍的小堂妹,绝望地说道。 “?” 苏令徽满脸迷茫,这才注意到托举着苏念恩的那个男人,此时苏念恩轻巧地落地,那个男人也顺势转过了身。 咦,这个男人好漂亮。 苏令徽一怔,不同于周维铮的俊朗帅气,这个男人是那种比女生还漂亮的长相。 细长的眉眼,菱形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唇不点而朱,腰细腿长,穿着一身杏色的中式西装,简直俊俏的不像话。 “这是谁 啊?“她好奇的问道。 “好问题。” 苏念灵神采飞扬,她一拍小堂妹的肩膀,说道“经过我一晚上的打听,这个男人是一位南洋富商的独子,名叫沈梦州。” “据说家里是做买金客发的家,家产有百万之巨,最近在港市买了好几块地皮。” “他刚来沪市不久,这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 “……” “你真牛。”苏令徽默默地给六姐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苏念灵自得一笑,又小声说道。 “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还未婚,既没有妻子,也没有未婚妻,更没有疑似要成为未婚妻的女朋友。”苏念灵像说相声一样一口气说道。 “而今天,就在今晚,自从他和我们的美丽动人魅力无边的四姐苏念恩相约起第一支舞后,两人的手就没有放开过。” “有时他跳男步,她跳女步,有时她跳男步,他跳女步。”她又发出了吃吃的笑声。 “我感觉美好的爱情发生在他们中间了。” 苏念灵鬼鬼祟祟的凑在苏令徽的耳边说道。 苏令徽仔细观察了一下,音乐已经停了,苏念恩和沈梦州站在灯光已经暗淡下去的小舞台上,没有分开,而是密密私语着。 苏念恩嘴角的笑意轻快又明艳。 而沈梦洲凝视着苏念恩的眼睛,似乎也很是专注和温情。 两人一个艳丽一个俊俏,看的人赏心悦目。 苏念灵眼睛发亮,苏令徽也忍不住跟着吃吃发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她悄悄的附和着苏念灵,两个人看着真的很是登对。 然而转开眼后,她却看见有一道目光紧紧地注视着苏念恩,那目光似凝重似羡慕,似痛苦似彷徨。 正是之前坐在苏念恩身边的那个高瘦的男人。 “那位到底是谁啊?” 苏令徽扯了扯苏念灵的袖子。 “哦,他啊。”苏念灵的表情奇怪了起来。 “一个趁人之危的家伙。”她最终气鼓鼓的说道。 三年前的春天,家里的气氛很是糟糕,母亲还说五叔捅了大篓子,终于要搬出去了,还可能要连累到他们,要裁减下人,以后就不能去上私立女校了等等,可把苏念灵吓得够呛。 忽然有一天,雨过天晴,五叔和五伯母又喜气洋洋了,母亲却不屑地说道他们把念恩姐换了个好价钱。 “好价钱,什么好价钱?”偷听的她忍不住伸头问道,却被母亲从屋子里赶了出去。 直到她长大一点之后,直到看见病恹恹的准姐夫和在未来亲家面前低声下气的五叔和五婶婶后,她才明白什么是好价钱。 “这样啊。” 舞池里的两人还在依依惜别,不远处的男人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苏令徽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尴尬。 这就是包办婚姻的坏处,将两个根本不相爱的人捏在一起,徒生痛苦和是非。 “剪不断、理还乱。”望着不远处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和自己的“未婚夫”,她叹了口气。 终于,舞台上的戏剧落幕了。 苏令徽坐在出差汽车里回到了苏公馆,月挂中天,人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的疲倦。 副驾驶上的三伯母唐英脸上还带着一丝喜庆的笑意,她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斑驳,语气里却充斥着兴奋。 她没有了往常大方爽朗的模样,反而絮絮叨叨的扭头和后面的柳佩珊说着话。 第37章 不会害了她的,吗? “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做父母的总怕孩子走错路,现如今,我可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只等着她和姑爷再生个小子就足够了。” “你不知道,前几天我就睡在放嫁妆的库房上面,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这些嫁妆都是从她小时候一点一点打的,那时家里的条件比现在好多了,我盯着苏州的师傅足足上了十八遍漆,上面的金粉都用软布包着,一点也没蹭掉……” “就是去了赵家这样的豪富之家,湘湘的这份嫁妆也不会让他们看轻。” “那时湘湘见的三个男孩中,我一眼就相中这个,湘湘反而和一个做医生的聊的多些,我和她说,不许,他家里只有几间绸缎铺子,还要继续上学……” “做母亲的总不会害了她的。” 她拿出手帕揩掉了眼角的湿润,神色很是自得。 “不会害了她的,吗?” 苏令徽的心尖一颤,湘姐的眼泪还在她的肩头滚烫的灼烧着。 三伯母没有教会湘姐勇敢,没有教给她谋生的本领,没有让她学会如何去热爱自己。 只教会她顺从,出嫁前顺从父母,出嫁后顺从丈夫。 手袋里那被掰断的半只钻石发夹在苏令徽的掌心里压出了血红的痕迹。 她扭头对柳佩珊说道“妈妈,我有些累了。” 夜风之中,她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些酸涩了起来。 “那就睡一会吧。” 柳佩珊将她的小脑瓜放在自己的膝上,苏令徽曲起腿,蜷缩在了母亲怀里。 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光,柳佩珊将自己的帕子搭在女儿的眼睛上。 淡淡的松香味盈在了苏令徽的鼻尖,她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安心。 “睡吧。”低头看着面色疲惫的女儿,柳佩珊将她散下的发丝捋到耳后,温柔的说道。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苏令徽早早的就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盯着天花板。 不知为什么,在洛州家中时,她还常常睡到早上七点多钟,才慌慌张张被阿春从床上拽起来坐着包车往学校狂奔。 来到沪市之后,却一天比一天醒的早。 卧房里昏暗暗的,身旁的苏念灵还在酣睡着,苏令徽轻轻的翻身下床,溜进了外面的起居室里。 起居室里的窗帘已经被女佣打开了,朦胧的阳光顺着透亮的玻璃照射进来,外面传来了清脆婉转的鸟鸣声。 楼下花园里的仆佣拿着长长的扫帚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收拾着昨天婚礼留下来的乱局。 苏令徽去盥洗室里洗漱了一下,站在阳台上做一套八段锦后,就将自己装书的箱子拖了出来,找出一本英文原版数学书籍。 她坐在窗边的小桌旁,仔细的看了起来。 这本书比较小众,专业词汇也较多,因此没有中文译本,是德兰修女托家乡的亲友寄过来的。 她数学、物理这两个学科的进度并不是跟着学校走,而是德兰修女自己找的教材,让苏令徽跟着她学习。 德兰修女是Y国人,虽然她很少提起她在家乡的事,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贵族家的女孩,不知为什么远赴万里来到了华国,从此十几年都没有回去过。 她来到华国后,出钱修建了一座小图书馆,后来又将这座图书馆捐献给了豫省第一高级中学。 德兰修女并不是专业的教师,她只有苏令徽这一个学生。 仔仔细细的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苏念灵才笑嘻嘻的从房里奔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泡泡袖的宫廷风高腰长裙,灵动又活泼。 看见小堂妹身前铺的满满当当的桌面,顿时哀叹一声,痛苦的呻吟道。 “美好的生活结束了,我又要回到那,可怕的牢笼中去了~” 因着姐姐结婚,苏念灵也向学校请了十天的假,明日便要继续回到沪市扶仁私立女校上学了。 “我的作业一点还没写呢!”她的嘴唇哆嗦了起来,向苏令徽大吐苦水。 扶仁私立女校是二十年前一位Y国贵族创办的,该校全Y文授课,所有的教材和老师都和Y国知名私立女校对标。 同时学校也完全将Y国的寄宿模式照搬了过来,每位学生都要住校,一个星期可回家一天。上午学习国文、数学等通识课,下午学习烹调、礼仪、女红、交际、育儿等家政教育。 学制长达八年,读完之后颁发高中毕业证书。 因为它培养出了许多位名人的夫人,所以尽管学费十分高昂,沪市的各大公馆还是前仆后继的把家中女孩送了进去。 各大报纸给这所私立女校起了个响亮的外号。 “夫人摇篮”。 然而近几年,随着思想观念的解放,沪市许多中学和大学都已经开始男女混校,它的管理却越发严苛了起来。 在校学生的所有信件,往来书籍,舍监都要一一检查,对头发、穿着、言行都有严格要求,出入校门时会发放对牌且还会派老妈子跟着,记录着一举一动。 苏令徽听的迷迷糊糊,咂舌不已。 “这也太,太”没有意义了吧,把学生当囚犯一样对待。 “所以我们学校的学生已经和舍监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了,尤其是。”因为女校的通识课比例较低,在考大学时,女校的学生们很难竞争过其他高中的学生。 虽然,这所贵族女校拥有很丰富的资源,可以出具推荐信,推荐学生免试进入几所同样由外国人创办的大学读书。 但并不是所有女生都只是想要大学的一纸文凭,她们渴望学习医学、金融等方面的顶尖知识,因此从女校毕业之后,往往要请家庭教师自学或者转去其他大学读预科,兜兜转转一两年之后才能考入心仪学校。 女校的学生们已经提了好几次的异议,要求降低家政教育的比例,放弃女红等课程,但因为家政教育是该私立女校的特色,校长迟迟未能决定。 生性活泼的苏念灵在那上学简直就像是上吊,而且寄宿和严格的等级管理,学校里还存在着霸凌行为,一些家道中落的同学会被老师和同学故意忽视,嘲笑。 “那你加油!” 苏令徽同情的看着苏念灵说道,给她做了一个冲锋的手势,后者今天要补好几份的作业和试卷。 “我最亲爱的妹妹,你能帮帮我吗?” 苏念灵眼泪汪汪,希冀的看着小堂妹。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做数学和博物这些的话,写的可能会超纲一点,而且我不会模仿你的笔迹。” 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提笔写下几个字让苏念灵看。 “真,真差啊。” 苏念灵的额角有些抽搐,苏令徽的字其实并不能算差,她的字非常整齐、工整,横平竖直,但就是透露着一种怪异的机械感,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感觉每一笔都非常用力。 “如果它是一竖,就要直直的,如果它是一横,就要平平的。”苏令徽义正言辞地挽尊道。 如今大家基本上都是从小既写毛笔也写钢笔,因此字体都各具特色,有的灵动飘逸,有的俊秀朗利,只有她靠着一笔学生字纵横天下。她也不甘心的临摹过几张名家字帖,但因为实在理解不了运笔,笔锋,很快就破功恢复原形。 呜,她其实也很羡慕其他人笔下那些飘逸如风的字啊。 苏念灵放弃了抓着小堂妹当苦力的想法,唉唉的叹着气,拖着脚步去大餐间吃饭,苏令徽则好笑的跟在她的后面。 吃罢饭,她留下拼命补课的六姐坐着钢丝包车到了万国大酒店。 她必须告诉父亲林三的事情。 这次的苏大老爷没有在书房里办公,而是在起居室里查看着来往的信件。 他穿戴着整齐的西装三件套,连嘴角的小胡子都修剪得精致不已,听见苏令徽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苏令徽见门口听差抱着考而夫球的球杆一根一根的仔细擦拭着,就知道苏大老爷等下肯定要出去到洋人的俱乐部去玩。 她上前去给苏大老爷行礼,然后不做声的望着他。 这是父女第一次在争吵之后的单独相处,苏令徽感觉到尴尬、伤心、斗志、不安等各种情感一起交织徘徊在心头,然而苏大老爷却若无其事的,看起来精神好极了。 发觉父女俩的气氛不同以往,起居室原本正在擦拭角落里大青花瓶的仆佣犹豫了一下,赶紧走了出去。 “父亲”苏大老爷依旧没抬头,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上的信,并不搭理女儿。 “林三死了。”苏令徽平静的说道。 “林三是谁?” 听到这句话,苏大老爷终于屈尊降贵给了苏令徽一个目光,他惊讶的从信件里抬起头,望向女儿。 “林三是青帮二把手的儿子,几天前,他冒犯过我和周维铮,第二天被周将军下令射杀了。” “冒犯了你和维铮?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苏大老爷很是生气的问道,他皱起眉头,不满的看向女儿,带着隐隐的责怪之意,但看起来并不关心林三的死活。 “只是言语冲突,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苏令徽直视着父亲,加重了语气说道。 “爸爸,这不是这件事的重点。”——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明天国庆加更要来啦,十月一日到十月三日每天两更,一章为0点发,一章是中午十二点发[加油] 第38章 背道而驰的父女 “最重要的是周将军因为冲突对林三采取的行为,您不觉得这样做太暴戾专制了吗?稍不顺眼,便将人打杀了。” 苏令徽的唇色有些发白,她压下心尖的颤抖,诚然林三干了许多坏事,但他并不是因为自己所干的那些天怒人怨的坏事而受到惩罚啊。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苏大老爷却没回答问题,反而若有所思的追问道。 “周维铮告诉我的。” 苏令徽咬牙,诚恳的望向父亲。 “爸爸,想想吧,如果我们也有哪件事情惹怒了周将军,他会怎么对待我们呢?” “真是个傻孩子。” 苏大老爷的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他觉得女儿的胆子太小,被吓坏了。 “我们怎么能和林三相比,林家和苏家,一个是匪,一个是官。” “我们和周家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 “我看你周伯父做的很对。”他很是自信的说道。 “很对,吗?” 苏令徽发出了迟疑的音节,她瞪大眼睛望着父亲。 没有经过审判,就随意处决一个人的行为对吗? “一个地痞流氓,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你和维铮大放厥词,也不想想周将军是不是吃素的。”苏大老爷满面笑容,显然对周家的做法极为满意。 “我们苏家是诗书传家,如今的局势里,我只能下个帖子,由警察厅出面寻个罪名将他抓起来惩治一番。” “现如今,还是你周伯父手握兵权才最硬气。”他有些艳羡的说道。 “靠笔杆子当官的总是斗来斗去,但谁都不敢惹那群兵痞。” “可” 苏令徽完全迷惑了,在她的想象中,父亲应该大吃一惊,惊讶自己的学长竟然是这样一个视人命为草芥、滥用私刑的人。 但如今父亲的态度反而是习以为常和说不出的羡慕。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 苏大老爷看女儿久久不语,想到她对周家这桩婚约的抵触,不由得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让女儿体会到周家重要性的由头。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林三以为你们是弱者,他选择向弱者挥刀,可在更高的人的眼睛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弱者呢。” “而周家几乎是现在站在华国顶端的那几个家族了。” “可我们是人,不是动物。” “为什么一定要站在别人的头上!” “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啊。” 苏令徽的脸涨红了起来,她大声说道。 “我们华国千百年来所坚持的,绝不是弱肉强食!” “而是礼义廉耻、尊老爱幼、扶贫济困啊。” 从小到大,父母和老师不都是这样教育着她吗? “你说的这一套,早就不适用了现在的时代了。”苏大老爷不耐烦的扬了扬手,觉得女儿过于天真了。 “现在是乱世,乱世胜者为王。” 他的脸亢奋地变红了,狞笑了起来。 “刚从R国回来时,我兢兢业业为洛州办了多少实事,可毫无用处。” “这些年的宦海浮沉告诉我,哪里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你只要稍显虚弱,便有无数鲨鱼闻着血腥味来撕咬你。” “只有不停地往上爬,站在最高处,别人才会怕你,尊敬你。” “就像你周伯父一样,谁敢忽视他 的意见!” 苏令徽的脸色又苍白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道,苏大老爷说的不对,如果都是这样,人人都这样做,那这个处于乱世的国家怎么会变好呢? 如果仗着强大就能肆意的欺压别人,没有了法律和道德,那他们和被一直唾弃的那些列强有什么分别? 拥有权利的人不想着为民做事,反而觉得高人一等,只想为自己牟利。 那这个国家怎么办? 苏大老爷还欲高谈阔论些什么,却注意到女儿苍白的脸色,忽觉自己的话说多了,便紧急又打了个哈哈。 “自然,这些与你们小姑娘没什么相干的,维铮还是太年轻,待你一片热诚,才将这种吓人事说给你听。” 他显然对苏令徽和周维铮之间的来往很是满意,连声令听差去取自己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十元钞票塞到了女儿手中,和蔼说道。 “天气多好啊,爸爸约了朋友一起去打球,你也打个电话约维铮出去玩。” “你之后要上的约翰附中可是就在约翰大学校里边的,还是维铮以前就读的,现在就请他领着你逛逛嘛。”他教导着女儿如何和未婚夫加深感情。 “一起吃吃饭,游游湖。” “父亲,我不想留在这。” 苏令徽听到这一节,忍不住开口道。 苏大老爷的脸一黑。 “你不想的事情怎么总是那么多。”他很不满意的说道。 “还是把你惯坏了,如果不留在这,那就乖乖的回家备嫁。” “你要选哪个?” 苏令徽气的牙咬的格格作响,她瞪着苏大老爷,不做声了。 “你父亲和我父亲是一样的人。”周维铮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奇怪,她怎么之前没发现呢,父亲竟然是这样想的。 想起父亲每年给洛州的慈幼堂捐款,给贫困人家捐钱捐物,赞助学校,逢大旱、战乱都给佃户降租,多少人在她耳边夸赞父亲是位仁和谦逊的好乡绅啊。 她之前不是也很是尊敬崇拜父亲吗? 父亲面对众人的夸赞,不也很是自得吗? 可父亲心里竟是觉得这是毫无用处的,不过是一种笼络人的手段而已。 回忆起乡人看向父亲的尊敬目光,想起自己回乡游玩时,老亲口中所说的仁义,苏令徽就很是难过。 为父亲也为自己,更为了洛州的那些百姓。 无视了女儿的目光,苏大老爷匆匆地领着听差走了,豫省商会的会长帮他约了几位Y国贵族打考而夫球。 “爸爸” 当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苏令徽忽然轻声的唤了他一声。 苏大老爷诧异回头。 “爸爸,我发现我和你不太像。” “当然” 苏大老爷本以为女儿不服输,要继续和他争辩,心中有些不豫,现在听见这话,才笑了起来,不以为然的说道。 “女儿总是像妈妈的。” 他看着坐在宽大皮沙发里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儿,心中一动,过去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和叹道。 “你现在还小,不明白爸爸做的都是为了你们啊。” 他又想起了什么,交待道。 “你很该去拜访一下白夫人。” “她毕竟是周维铮的生母。” 苏令徽麻木的沉默着,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很快苏大老爷又犹豫了一下,皱眉思付了几息,自己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还是别去了,省的金夫人不高兴。” “毕竟维铮从小就是养在她名下的,那可是个不好相与的。 苏大老爷彻底离开了,苏令徽坐在沙发上,伸手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被剥离了出去,她曾以为苏大老爷牵着她的手,两人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尽管有着小小的分歧,也不过是一些观念的差距。 但今天的谈话,让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她和父亲已经走在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上,那些父亲曾经相信却已经抛弃的东西是她身体里的根基,成长的养分。而父亲如今的灵魂。 她伸手展开父亲塞给她的那一打厚厚的“关金劵”。 那上面用绿色的油墨印刷着国父的肖像和金额,苏令徽捏了捏那些柔韧的纸张,她知道对权利和金钱的渴望最终将她的父亲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唉。” 叶妈从外面迈着沉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一边盯着她,一边将手中的热可可放在桌子上。 “你又和你父亲吵架了?” “没有。”苏令徽声音低低的说道。 “争吵改变不了父亲的观点,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 除非,苏令徽苦中作乐的笑了笑,周将军“吱”的一声倒了,她相信苏大老爷一定跑的比谁都快。 可这样贬低的想自己的父亲也没有让她好受,反而更加低落。 叶妈看了看她脸上的神情,又将热可可端到了她的嘴边。 “叶妈妈,你怎么今日给我泡了这个啊?” 叶妈最是讨厌这些洋玩意了,每次看到苏令徽喝都瞪着眼睛,好似她在喝毒药,如今却为了安慰她把这玩意端了上来。 感受到了叶妈的爱,苏令徽的心情好了一些。 她使劲的摇了摇头,将这些烦恼摇出脑袋。热可可的甜味和苦味在自己的舌尖交织,一点点的温暖了她的身体。 “你妈妈出去了,你要等她回来吗?”叶妈看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便放下心来,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道。 “算了,我要去书店一趟。”苏令徽想了想,摇摇头。 印书馆昨日就打电话说书已经全部收集齐了。 满满几大箱的书籍堆在了一间小屋子里,苏令徽左看看右看看,哪本都想留下。 但她也知道肯定有部分书中的知识是重合的。 思索片刻,她写了封短信,准备让包车夫拿着信去浦江技术大学找范文生,想来范先生肯定会乐意帮她挑拣书籍——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国庆节快乐,今天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章庆祝加更哦! 第39章 樊小虎受伤 谁知她刚走出小屋子,就看见那天接待她的小店员眼圈通红的跟在老经理的后面,不住的拿着一张条子哀求着。 “李先生,麻烦您批准吧,樊小虎快,快“小店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眼泪,说道。 “大不了接下来我到印刷工厂去,加班把钱补上。” “胡闹” 老经理轻声训斥了他一句,看见苏令徽,便抱手行了一礼,将小店员拉进了办公室里,才接着对他说道。 “按例员工只能提前支取三个月工钱,之前我特批你预支六个月,已经是格外破例了。” “现在你再请求支取,我是万不可能答应的。” 看着小店员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绝望的表情,他叹了口气。 “樊小虎的事,是极为可惜的。” 老经理又沉思了一下,从长袍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皮夹,从里面摸索出两枚大洋,塞进了小店员的手里。 “先拿着好歹应个急吧。” 小店员的眼睛一酸,他深深的鞠了个躬,疾步向外走去。 苏令徽正站在门旁边,伸手拦住了他,她敏锐的发现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樊小虎发生了什么事吗?”想起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关心的问道。 小店员看了看她身上的蓝绿色的湖绸小衫和碧水纱裙,又看了看她腕间的白金手表和颈间的银色项链,停住了脚步。 “小文”老经理在后面轻喝了一声。 小文的身体一抖,向苏令徽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跑了出去。 苏令徽看了看他慌乱的身影,提脚走进了老经理的办公室里。 “先生,能告诉我樊小 虎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直直的问道。 老经理语塞了一下,才和气的笑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叹了一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恼,心里却很是喜欢苏令徽的直白。 “樊小虎让外国巡捕打了一顿,如今已经人事不知了。医生过来看之后,说要打强心针才可能有救,一支要六块大洋,一次最少要打四支,最多上不封顶。” “什么?这么严重。” 苏令徽惊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樊小虎笑起来的羞涩,拉车时的虎虎生风。 “外国巡捕怎么会打樊小虎呢?”她急切又疑惑的问道。 “听说是有客人坐了车没给钱,小虎去理论。”老经理思索着,苦笑道。 “刚刚小文说的太急,前言不搭后语。我没太听清楚。因为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想支些钱去救他。” “可小文自己家里还有重病的父亲呢,他早就把能支的钱全支完了。”他解释道。 “樊小虎家在哪?”苏令徽 老经理含笑瞅了苏令徽一眼。 “我不知道,但小文知道,我猜他正在外面等着你。” 听到这句话,苏令徽顿时很是不解,她斟酌着开口问道。 “那先生,你刚刚为什么不让他直接和我说呢?” 她看着眼前和蔼的老经理,他戴着一副古朴的圆框眼镜,连接处贴着已经被磨成白褐色的胶布,眼尾处堆着层层的细纹。 “那怎么可以。” 老经理的脸渐渐严肃了起来。 “在店里,您是客人,他是店员。您来这只用轻轻松松的看书、买书,他是赚服务您的这份工钱的,怎么能公私不分。” “但在外面。” 老经理又笑了起来,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你们可以是朋友。” 苏令徽默然无语,真奇怪,同一座城市里,人们一边因为面子为根本不存在的服务付着小费,一边因为坚持而搞出了这样奇怪但又温暖的行为。 她深深地向老经理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向外面跑去。 良久,办公室里的老经理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些担忧。 “小文太将希望寄于别人的帮助上了,他不明白,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没有人能永远遇到贵人,他应该专注自身的。” “小姐,小姐。” 果然苏令徽一出门,小文就从旁边蹦了出来,眼圈红红的。 “小姐,樊小虎要死……” 话还没说完,苏令徽就一搂裙子,跳上了钢丝包车。 “前面带路啊。” 看他愣在原地,苏令徽急忙催促道。 “好的,好的。”小文抹了一把眼泪,飞快的往前跑去。 “好的,小姐。” 钢丝包车飞越过层层叠叠的高楼,一路跑出了租界,经过了一片低矮的小楼房、平房后,停在了棚户区的不远处不动了。 “小姐,您一个人可不能来这地方,这个地方太破乱了。”车夫不住地摇着头,拿眼瞥着不懂事的苏令徽,又去瞪小文。 小文气愤的看着他,嘶哑着嗓音急切的说道。 “不远了,他家就在棚户区的边上,不会不安全的,这里住着的不是坏人。” 但那位黄包车夫只是垂着头,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了。 苏令徽看了看不远处的棚户区,想了想小文刚刚说的樊小虎快死了,便不再废话,直接说道“你和我一起进去,我之后付你一块大洋。” “好吧,小姐,这是你一定要去的。”车夫一下子转变了态度。 “不过,你进去之后不能给行乞的人任何东西,否则我们会被围起来的。”他又嘀嘀咕咕的说道。 车夫拉着苏令徽跟在小文的前面跑进了棚户区,刚跑进去,苏令徽就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棚户区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地面都是用黄泥土压实铺成的,很多地方坑坑洼洼,还窝着一汪死水。 好在天气还算凉爽,没有太多蚊虫,但也已经有小苍蝇嗡嗡的围着转了。 因着道路破旧,车夫的速度磕磕绊绊的降了下来,苏令徽见前面的道路更加狭窄破旧,便要停车自己下来走,车夫蔡大伟却又死活不肯。 虽然他刚刚为了赏钱夸大了一下棚户区的危险程度,但那仅限于苏令徽和他、还有本地人小文在一起时才没那么危险。 如果苏令徽离开了他的身边,危险度就会直接飙升,被人劫走了可怎么办? 他一定会被苏家打死的。 沪市每年不都要发生几起富家少女被拐卖案子吗。 只不过那些少女遇到的是拆白党定制的梦中情人剧本,而这位苏七小姐则遇到的是一个瘦瘦细细的小店员。 “那我们一起走,把车放在这。” 苏令徽提议道,但蔡大伟的脑袋还是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一辆钢丝包车快两百大洋,把他打死他也不敢丢这啊。 “那你说怎么办?”苏令徽气恼道。 “我今天是一定要进去的。”她补充道,语气十分坚定。 “那你再给我加一块吧,加一块我找人看一下车。”蔡大伟最后憨笑道。 “好。”苏令徽一阵咬牙,但还是毫不犹豫答应了。 蔡大伟眉开眼笑,拿眼去瞟小文,小文赶快张口喊道。 “张阿婆,张阿婆” 旁边凑起来的围观的人群里探出了一个头发梳的光光的,穿着一身破布衫的老太太。 “快去吧,我肯定给你看好。” 她拍着胸口保证道,喃喃叹息道。 “小虎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三人结伴往里面走去,苏令徽搂着自己的裙子,轻巧的跃过水坑。 小路的两旁是用木板和泥土活起来改的简易房屋,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只有尽头的一家用的是瓦片。 走道的上面都架起了凌乱的竹竿,上面搭着半干未干的灰扑扑的衣服,让人难以抬头看见天空。 旁边喘着粗气的阿文这才有机会给苏令徽讲起了前因后果。 樊小虎今年十七岁,是个新入行的黄包车夫。以前是个帮父亲卖菜的小贩子,骨架长成之后,他父亲才让他去租车行拉车。 但樊小虎虎头虎脑的,虽然学会拉车,但还没有训练出一双挑拣好顾客的眼力。 不然在火车站就不会和兜里一看就没有两个大子的范文生拉拉扯扯。 昨天,樊小虎早早就出了门,跑到中午时,在一个大饭店的门口,看见一个外国人向他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跑了过去。 “傻,真傻,外国佬不能拉的,好伐。” 蔡大伟一听到这,止不住的摇头叹气。 原来沪市的洋人很多,基本上也都很富裕,常常被人唤做老爷太太。 但一般这种人家中都有包车或者相熟的车夫,这些车夫能听懂简单的英文指令,会讲一些洋泾浜英文,交流起来更方便,因此他们一般不会上街后再临时唤人。 可还有一种外国人,在本国是混不下去的地痞流氓,用尽全部身家买了一张船票来遥远的华国淘金,利用自己的洋人身份在华国坑蒙拐骗,基本上只有这种人才会在路边叫车。 但樊小虎显然没意识到,他在夜校读了几天书,学会了几个单词,连比带画的给那个外国人说明了价格,外国人一个劲的点头应。 “椰丝” 樊小虎就兴冲冲地拉着他按照指示跑了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时分,才精疲力尽的带着他回到了租界的二马路上。 谁知这个人高马大的外国人下车就走,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加更来啦~[加油] 第40章 救治樊小虎 樊小虎顿时傻了眼,拉着车跟在后面不停地喊着。 “右” “马内,马内” 围观 的人变多了,那洋人挂不住脸,转身轰他离开。 但樊小虎年少气盛,依然坚持追着他要钱,毕竟不要钱就相当于他今天白白出了力气还要再出一天租车的车份钱。 那人被樊小虎撵的无法脱身,忽然看见三个外国巡捕正闲适的站在街上聊天,便一扯头发,跑了过去,说“樊小虎讹诈、殴打外国公民。” 樊小虎根本听不懂这么长的英文,看见外国人指着他和巡捕说话,还傻乎乎的凑了过去,觉得说不定巡捕会帮他讨回这笔钱。 “唉”蔡大伟叹了口气,看见黑皮子还不躲,这孩子是真没心眼。 看见樊小虎过来,巡捕们呼喝着喝令他离开,樊小虎不肯,依旧拉着那个洋人不松手。 那三个洋巡捕不耐烦了,便劈头盖脸的用精铁警棍打了他一顿。 樊小虎硬着身子挨了两下,却看见沉重的警棍邦邦的落到了他的租车上,顿时急了,扑上去用身子护着租车。 他中午只吃了一个烧饼,跑了一下午,滴水未尽,身上没力气,又不敢再和洋巡捕对着干,硬挨了几下打就倒在了地上。 他也倔,挨打也一声不吭。 “这家伙还是太小了。” 蔡大伟叹着气的传授着经验。 “挨这种打,就要叫的大声一点,这样那些大人们就觉得没意思,别人还容易传他的闲话。” 后来围起来看的人多了,巡捕们才悻悻的住了手,走开了。有好心人把樊小虎扶了起来,喂了几口水,让他去赶快去医院看看。 迷迷糊糊的樊小虎不肯花这个钱,好在他强撑着看了看,租的车没受到大伤。 他去车行还了车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连饭也没吃,躺在床上不动了。 他父亲喊他,樊小虎不做声,举着油灯一看,才发现他肩背上有好几道青紫的红印。 樊父要扯着他去看医生,樊小虎不同意,因为去看一次医生最少要小洋四角,还不算药钱。 他心疼钱,坚持说抹点药油,睡一觉就行。 他父亲给他推了一遍邻居做的药油,然后睡在旁边听了一夜儿子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早上,天刚蒙蒙亮,樊父就忍不住趁着天光去看儿子,才发现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往他紧闭的牙关里一扣,手指上和樊小虎的嘴角里都是血沫子。 樊父慌了神,不敢再耽搁了,从床底下掏出家里的积蓄,就赶快喊着邻居要将樊小虎抬去医院。 邻居是个走街串巷卖艺的,见过这种棍棒伤,不让樊爹移动儿子,而是喊他要叫大夫来这。 樊爹花了八角小洋请了一位年轻中医上门诊治,四角诊费,四角上门费。 年轻中医过来一把脉,一看脸色,就止不住地叹气,摇头。 又掀开了他的衣服看了看,樊爹这才发现儿子腰腹上还有几道巨大的狰狞的青紫色淤痕。 “肝、脾、胃受损,腹中存有瘀血,伤势太重,难治、难治。” 樊爹如遭雷劈,年轻中医倒是提笔迅速的写了方子,从自己随身的小药箱里取出药材,让樊爹快煎。 自己又念念叨叨的走了,只留下樊父守着药炉子一脸无措。 围观的街坊邻居说他昨日路过一家刚开业的西药诊所,看病不要钱。 樊父跳了起来,他让邻居看着炉子,自己飞快地又跑到那里找来了个穿白大褂的人过来。 白大褂一看樊小虎就说要打他们医院最新推出的强心针,还要一次最少打四支。 可樊家上下也才八、九块大洋,六个银角子和三百多枚铜子,根本凑不够。 于是亲朋好友、街坊邻居们都想着是否能凑上一些,好歹要试上一试。 “那个白大褂来了后,就看了看吗?” 苏令徽皱起了眉头,她疑虑的说道“按理说,西医那边这种伤应该是要照X光机的,不照行吗?这间诊所有卫生局发的行医执照吗?” “可别是个骗子。”蔡大伟心直口快的说道。 阿文的脸白了起来,他领着苏令徽快步走到靠近尽头的一间屋子那,只见那里围了不少小孩子和女人,看见阿文领着苏令徽过来,眼睛里全是打量和好奇。 苏令徽匆匆的迈进了那间低矮昏暗的屋子,长长的一间泥巴木板做的屋子被分做两间,外面的一间大一些,此刻或坐或站了好几个人,樊小虎在靠里的床上躺着,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土质的还露着干草碎段的墙上挂着一个精美又破旧的玻璃挂钟,上面的玻璃镜面已经碎了一半,里面的铜制指针倒还完好无损,格格的走着。 樊父颓丧的蹲在屋子的一角,面前放着一个矮旧的煤炉子、几块煤球和一些引火的废纸张。 一个药罐正在上面咕嘟咕嘟的沸腾着。 屋内的众人正在商议着什么,看见苏令徽进来,均是一怔。 “苏小姐,你怎么来了?”范文生瞪大了眼睛。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胖胖矮矮的老人,手里捏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金针,旁边站着一个国字脸的满脸是汗的年轻人。 “我听小文说,樊小虎被人打伤了,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苏令徽坦然的说道,然后好奇的看着另外两个人。 “这两位是?” 范文生赶忙给两方相互介绍,苏令徽肃然起敬,这位矮胖的老人是杏林堂的一位名医名叫庐茂生,国字脸的年轻男人是他的徒弟许平心。 这位刚刚自己坐诊的年轻中医不是跑了,而是自觉医术浅薄,跑去搬救兵了。 庐茂生朝她和蔼一笑,将手中的金针收了起来。 苏令徽上前一步看着躺在床上的樊小虎,樊小虎眉心紧闭,面色青白,嘴唇乌黑,腹部涨鼓鼓的,凑近还能闻见一股臭味,显然可能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她顿时心中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旁边的阿文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将紧握在手中的两枚大洋拿出来,焦急的问道“强心针呢?” “唉”范文生叹气。 “刚刚庐医生来已经将人赶走了,那强心针实际上是鸦片的提取物,打了人精神一些,但根本治不了病的,只是开两个月店骗一笔钱就跑的骗子。” 阿文的脸更白了,他恨恨的一跺脚,将祈求的目光转向了庐茂生。 “庐医生,您有办法吗?” 屋内的众人也纷纷期待的看向了庐茂生,庐茂生显然已经见惯了这样的目光。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拖得时间有些长了,五脏六腑都有瘀血,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止血。” “时间太紧,熬药是来不及了,我已让人将金不换磨成粉给他灌下去,若能止住血,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若还是止不住,就只能再施针刺激一下,让你们再见一面了。” 阿文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将手中的大洋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 苏令徽这才看见上面堆着一大堆颜色暗沉的铜子,间或掺杂着一两个薄薄的银角子,那些都是街坊邻居、亲朋故旧知道后从家里拿来的。 屋角的樊父一边呆呆的盯着煤球炉子,一边不停地和另一个蹲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说道。 “我真傻,我只知道他背上有伤,却不知道要去看看他的肚子。他年轻还不晓事,不知道脏腑的厉害,我要是知道他肚子上有伤,绝对要找大夫去看的。” “要是他妈还在,一看见孩子脸上有伤,准要他把衣服脱干净,看看身上还有没有。” “我这样就算死了,下去又怎么和他妈交 待啊。“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床上樊小虎的脸色更加黑沉了起来,庐茂生的目光一沉,和徒弟许平心对视了一眼,微微的摇了摇头。 看见俩人的动作,苏令徽心中一沉,她咬了咬舌尖,将目光收了回来,金不换,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在哪呢? 稚童清脆的读书声在苏家老宅的廊下响起,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吃力的读着。 “这个字念参。”小小的苏令徽蹲在更小的孩子身旁,张大了嘴巴,让男孩看她的嗓子是怎么发声的。 “这个认识吗?这个昨天我们学过的,一个是三,一个是七。” 三七! 苏令徽的脑袋一激灵,快步走到庐茂生的身边问道。 “庐先生,金不换是三七的根吗?” “正是。” 庐茂生正在收拾着药箱,他是杏林堂的首席大夫,每日九点开门,一天要看一百余人,今日要不是小徒弟早上在家里截住了他,现在估计已经看了十余人了。 “那麻烦先生看看我的这枚丸药。” 苏令徽用手靠近雪白的脖颈那根银色的链条,她顾不得再去打开后面的暗扣,用力一扯,脖子上瞬间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一个羊脂白玉制成的小葫芦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将里面的丸药倒了出来,拿给庐茂生看。 庐茂生一看瓶子,就知道这丸药非比寻常,他小心的拈了起来,先是仔细观察了色泽,又闻了闻味道,神色越发激动。 “我得尝一下。”他郑重的给苏令徽说道。 “好,您请便,看一看这药对不对症状。”苏令徽紧张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加更哦,上午九点多一点,我想看看能不能蹭上玄学[撒花]《 》 40-50 第41章 伶俐少女取宝丹,众人凑钱情义深 “给我药的大夫是我家的世交,他交待我,若是外伤流血不止,就把药捻开细细呼在伤口上,若是感觉脏腑有疾,就合水内服。” “当时我听他说其中有一味药材就是金不换。” 庐茂生小心翼翼地从药箱里取出小银匙,轻轻的从侧面刮下来一些褐色的粉末,放在手背上舔了舔。 “嗯”他皱眉思索“还有大黄、丹参。” “对症。”庐茂生眉开眼笑。“这可比单单金不换磨粉的效果要好多了。” 众人大喜,庐茂生用针刺樊小虎的十宣穴,配内关、膻中开闭醒神。 昏迷的樊小虎微微张开了嘴唇,庐茂生眼疾手快的将丹药塞了进去,让他咽下。 不一会,樊小虎就呻吟了起来,侧脸吐出了几口黑黑的血。众人顿时吓了一跳。庐茂生却面色一喜,他上前摸了摸脉,又看了看舌头,笑着说。 “血暂时止住了。” 他提笔写了一个方子,让去外面抓药,其实金不换磨粉和这丸药都是烈药,讲究留命而不管是否伤身,既然伤势稳定了一点,就要换更加温和的汤药来止血不留瘀。 “这丸药的效果真好,配比也好。”庐茂生若有所思的叹道。 “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啊,我感觉它与前两年正意堂售卖的九宝丹有些相似。” 苏令徽见樊小虎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大为高兴,抚掌笑道。 “老先生见多识广,这正是出自洛州正意堂老堂主程校涛先生之手的九宝丹。” “但这丸药药效要比如今市面上流通的九宝丹强多了。”庐茂生疑惑的说道。 “确实是,我这枚是老堂主亲自制的,用的药材种类和品质与市面上的有所不同,市面上所售的九宝丹为了更易销售,调整了药材的比例,价格低了不少,药效变得平和中正了一些。”苏令徽细细解释了起来。 “哦” 不知想起了什么,庐茂生的神色低落一些“药效弱点也好,不然就有人惦记上了。” “前几年,R国人不就想掏十万大洋买九宝丹的药方吗?正意堂当时周旋良久,花了多少功夫,才没有被强行卖掉。”也是从那天起,九宝丹的药效便温和了起来。 环顾了一圈破旧不堪的屋子,庐茂生叹着气收拾起了药箱,原本在床边蹲着的樊父连忙感激的走了过来。 “庐大夫,太感谢您了,真的太感谢您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的布包里拿出几枚擦得锃亮的大洋,要往庐茂生的手里塞。 “求您一定要收下,您救了小虎一命,等他醒了,我让他给您磕头报恩……” “我是大夫,这是我的本职。” 庐茂生见樊父诚惶诚恐的看着自己,一副不把钱塞过来就誓不罢休的样子,叹了口气,从里面拣出一块大洋。 “我刚刚写的方子连喝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把一次脉,再换个方子,之后就可以由平心负责,每隔七日开一次方子了。” “算起来,大约要喝一个多月的汤药,但要想恢复好身子,至少要静养半年。” “这枚大洋就算做我和平心这几次的出诊费吧,此次多亏了苏小姐的九宝丸,剩余的那些汤药费就不提了。” “樊小虎的病情若有反复,记得快到杏林堂来找我。” 庐茂生事无巨细的交待着,还让许平心守在这,观察着樊小虎的情况。 樊父仔细的听着,一点都不敢拉下。 “我知道你们的情况,唉,两年多了。” 庐茂生陷入了回忆,良久,他摆了摆手,许平心殷殷的将老师送了出去,又给他叫了包车。 “好好观察着,这可都是你以后执业的经验,知道了吗?” 看着许平心乖乖点头,庐茂生将那枚大洋递给他,许平心呐呐不敢接。 “师父,今天真是打扰你了。” 自己把老师从饭桌上一把拉走,师母还在后面跑着给两人递了几个包子。 “拿着吧,今天你做的很好。” 庐茂生笑了起来,他并不责怪徒弟将自己喊过来,反而很是欣慰。 “我是你的师傅,不为你兜底怎么行。” “而且,你知道生命可贵,既没有像一些庸医一样盲目上手医治,也没有像某些医生一看病患棘手就推脱不治。” “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师傅开心都来不及。” 看许平心依旧不敢接,庐茂生将钱塞进了他怀里。 “拿着吧,这是你的第一个病人吧,这份钱是你应得的。” 许平心的诊所昨日才刚开门,为了省钱,就住在自己刚刚开的诊室里面,开门开的早,才碰上了着急找医生的樊父。 “不过车费要你给,你把我拽出来,我连钱都没顾得上拿。”卢茂生又笑道。 “这是徒弟应该做的。” 许平心抹了抹汗,从长衫下面的暗袋里掏出一把铜子,殷殷的塞给车夫,嘱托他拉的平稳一些,又暗暗的决定隔日要买些软烂的甜点带给师傅。 “一定要精心一点啊,住在这里的人够苦了。” 临走时,庐茂生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是,师父。” 够苦,什么够苦,是贫穷吗?许平心有些摸不着头脑。 樊家的小屋里,范文生和苏令徽还没有离开,他们帮着樊父将桌子上大家送过来的钱收拾起来,记在几张旧报纸上。 尽管街坊邻居都说不用再还了,樊小虎之后的汤药钱肯定少不了,但樊父还是坚持要记账。 他说各家都生计艰难,这些挣钱之后一定要还回去。 苏令徽默然无语,两人整理了一下,街坊邻居大约凑了将近五枚大洋的银钱,其中有三百多枚铜元,七八个银角子和一枚大洋。 除了大洋被人擦的亮澄澄,看起来爱惜的很,剩余的铜元和银角子上都带着斑斑的污渍,有的还混着 难闻的鱼腥味。 想起刚刚路过时,看见人们身上的破旧衣衫,门口挂着的咸鱼干,还有光着屁股在路边走的小孩子,苏令徽心中陡然升起了敬佩。 住在这里的人们每天都在为了生存挣扎着,精打细算着每一个铜子。 却在邻居遇到困境的时候,还是咬牙从生活费中挤出一点钱来,明明他们都知道这钱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而樊父呢,自己的儿子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不菲的汤药费、日常生活支出都要压在他的肩上。 若是情况好的话,樊小虎半年后恢复如初,父子二人还能挣上几年钱将欠债还上。 可若是再遇到一点祸事,就只能往赤贫的深渊无限的滑落下去,但他却还是惦记着邻居们生活不易,坚持记账之后将钱还上。 “信义” 卖花女阿梨清脆的声音在苏令徽的耳边响起。 苏令徽的心中一动,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些是父亲口中奉为至宝的真理,然而在这些辛苦生活的人们身上却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又一个穿着破夹袄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的肩膀高高的变形耸起,一看就是一位常年码头上干活的力工,他拼命的塞给樊父一枚银角子,叹着气说道。 “小虎小孩子,可惜。” 敬老扶幼,帮扶弱小。 “父亲,你看到了吗,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苏令徽无声的说道。 墙上的挂钟还在格格的走着,樊父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挂钟,良久,他将它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用布包着放到了一边。 阿文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烂着大洞毛都快掉光的毛巾放进去拧干,熟练的给樊小虎擦拭着脸上吐出来的黑血,他自言自语道。 “傻不傻,傻不傻,本来只赔了一天的车份钱,现在好了,说不定一辆胶皮都被你赔进去了。” “不过好歹你捡回了一条命,这回醒来你要磕的头可多了……”他絮絮叨叨的说着。 苏令徽被他的话逗的一笑,屋子里的气氛也多了丝轻松。 擦着擦着,阿文抬起头,不好意思的说道“苏小姐,能麻烦你出去一下吗?” 他红着脸指了指盖在樊小虎下身的薄被。 “哦,好好。”苏令徽赶快放下记账的笔,从三条腿的凳子上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车夫蔡大伟正在外面蹲着,看见苏令徽出来,他朝着屋里看了看。 “七小姐,那个樊小虎是不是救回来了啊?” 苏令徽看着外面围着的一圈人,笑道。 “是的,再喝一个月汤药就行了。” 尽管门外站着、蹲着的这一群人都已经听樊父说了这个消息,但不知为何,从苏令徽口中说出来的,就是更加让他们信服。 于是男人们和一部分的女人们都三三两两的走了,他们还有工作要做,尽管已经时近中午,但还能挣上半天的银钱。 留下来的女人们都拎着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火柴盒子,她们搬了几条板凳过来,围在一起,边不停手的粘着火柴盒子,边热火朝天的讨论着樊小虎。 几个大大小小年龄不一的孩子在旁边疯玩。 苏令徽掏了掏手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精致的苏绣小绸袋。她身旁蹲着的蔡大伟动了动脚,挪了一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42章 起诉 苏令徽瞟了他一眼,将袋子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是一把俄国点心店卖的夹心果子糖和椰子杏仁糖。 她抬手将小孩子们唤过来,几个孩子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然后快乐的蜂拥了过来。 因着袋子小,里面的糖不多,苏令徽很公平的在每个人的掌心放了两个。 放到最后一个吸吮着手指的小孩子时,苏令徽看了看她漆黑的手掌,最终还是忍不住拿出手帕给她的掌心擦干净一点,才放了上去。 几个小孩拿到糖后,跑到母亲身边,母亲停下手中的工作,给他们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咦,这会你怎么不劝我了?” 苏令徽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们,忽然低头好奇的问蔡大伟。 “您是小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蔡大伟不自在的挪了挪位置,看着眼前连片的低矮房屋,又说道。 “住这的人还是不错的,应该不会干出坑蒙拐骗的坏事。” “?,你怎么忽然改变看法了?” 苏令徽更加好奇了,难道在她刚进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善事,让这位有点钻进钱眼里的车夫态度有了大转变。 “您没发现吗?” 蔡大伟抬头看了一眼苏令徽,很快又低下头。 “这里的残疾人格外多点。” 这么一说来,好像确实是,苏令徽回想起一路上遇到的人,是在几个掠过的瞬间里,她看见有男人没有了双腿,撑着两支小板凳在门口里挪动着。 包括眼前的这群女人,苏令徽仔细的观察着她们,发现其中一人的手上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她吃力的伸展着满是红色筋络的手指,动作之间,手背上和小臂上也全是狰狞的烧伤瘀痕。 “是多了不少。”苏令徽的语气沉凝又迷惑。 可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蔡大伟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恍然大悟。 “哦,我忘了,前两年,七小姐您不在沪市啊。” 前两年,这是她这几天第三次听到这个时间了,苏令徽睁大了眼睛,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那简陋的房屋,坑洼的土地和那些残疾的人们。 不会吧,不会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吧! 她忽然间打了个寒颤,感到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蔡大伟却已经爽快的说出了答案。 “这是一二八会战后,那些生活在战区里,被空袭炸毁房屋的人们自己又盖的房子。” “能住在这里的人之前其实都是有正经工作的,甚至是有房子的,所以不会像其他的棚户区那样乱糟糟的。” “不过小姐,您下次要是还是去其他棚户区的话,还是要听老蔡的话的。”蔡大伟继续说道。 一二八会战,苏令徽想起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周维铮眉眼里的厌恶,苏念灵提起时微微颤抖的身体,老经理望向空地的可惜。 可都没有眼前成片的低矮房屋,残疾的人们,狰狞的烧伤带给她带来的震撼大。 或许是因为前面的人们可以将那种痛苦隐藏,修复甚至慢慢遗忘,而那些用身体刻下战争痕迹的人们却要用一生来品味这种痛苦。 “战争,侵犯” 苏令徽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了这座灯红酒绿的远东第一大都市里硝烟的气息。 “当时R国空袭了沪市所有的印刷厂和做实业的工厂。” 蔡大伟知道苏令徽不知道具体情况后,立即给她讲了起来。 “商务印书局的印刷部和机房、图书馆、编译所。还有存有最新式机械的建华慎记纺织厂、纱厂。” “哦,对了,还有中央大学医学院、沪市商学院、东吴法学院、公学全都被炮弹炸没了。”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问道。 “呵,那些高官富商们都住在租界,只能听见几声炮响。” “可我们呢?”他自嘲的笑了一声。 “要是您的脑袋上也每天都有战机在飞,一大家子亲人都住在战区就明白了,您听到每一个消息,无论是真是假,都恨不得每一个字都记住。” 他又环顾了一圈周围低矮破烂的房屋。 “当时轰炸工厂时,这些工人几乎全部都住在工厂附近,在那里置办的家业全都没了,而且炸死、炸伤者无数。” “后来R军占领那里后,又大肆搜刮了一番,什么也没剩下。” “工厂被炸毁,尽管后来又重建了,但短期内很难恢复到以前的产能,据报纸上说有二十多万的工人都失业了。” “所以” 他指了指快手快脚的糊火柴盒子的女人们,她们的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粗茧,十根手指都被火柴盒染的黑红。 “只能重头开始了。”只是显然没有人能再爬起来,只能勉强过活着。 “我记得政府不是拨款帮扶了吗,各界不是也捐款了吗?”苏令徽努力的搜寻着脑海里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是 啊,但受损的地方太多了。” 蔡大伟不在意的笑了笑。 “大老爷们都觉得自己损失的更多呢,反正钱落到最后,到每户家里就几枚大洋,这还是有房子受损的,好多人连这几枚大洋都没有呢。” 他看着苏令徽苍白的脸色,以为她不相信,连忙说道“我这可都是一手消息,我丈人一家原先是纺织工人,现在都是打零工度日,还要靠我养着呢。” “那R国呢?” 苏令徽喃喃自语“这些都是R国轰炸造成的损失。” “既然和谈了,他们就应该弥补他们的错误,赔偿我们的损失。” 记得那时候有老师看到报纸上和谈的消息都激动哭了,她当时并没有太大触动,只知道这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 可如今才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圆满的落幕。 “弥补” 蔡大伟嗤笑了一声“人家不打咱们就不错了,哪里会弥补。” 他沉默了一下“反正报纸上天天在谴责。” “但是R国人还是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走着。”他的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憎恶。 苏令徽不自觉的抿起了嘴角,攥紧了拳头。 “动了,动了。” 阿文狂喜着从里面奔了出来,苏令徽顿时回过神,跳了起来。 许平心也从旁边站了起来,苏令徽这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竟已经回来了,蹲在蔡大伟的旁边默默地听他说着,此刻眼眶有些泛红。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苦笑了一下,快步走了进去。 樊小虎确实已经有了苏醒的踪迹,许平心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头和眼睛,彻底长出了一口气。 “基本上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他开心的宣布道。 “还是十八岁的身体棒,什么都好恢复。” 床上的樊小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一圈人围在自己面前,他虚弱的说道。 “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去鬼门关走一圈了。” 阿文笑中带哭的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吉利,便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 “几点了?” 樊小虎还没搞清楚状况,他晕晕乎乎的看了眼外边大亮的天光,挣扎着要爬起来“我是不是该去拉车了。” 众人被他的动作吓得齐齐大喊,七手八脚的又将他按在了床上。 “几点了,表呢,家里的表呢?” 他又迷糊了起来,挣扎着扭头去看空着的土墙。 眼看他动来动去,许平心只好掏出金针,给他扎了几针,他又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 只是口中还犹自嘟囔着。 “我的钱,别走,那是我的钱。” 阿文站在床边,本来在笑,笑着笑着又愤恨的哭了起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让洋人欺负我们。”他莫的大吼道。 那声音里有着无限的冤屈和愤怒。 土房子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有些无力的站着。 “你说的对,不能让他们欺负我们!” 苏令徽忽然斩钉截铁的说道,她想起了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报道,扭头问樊父。 “樊叔叔,表呢?” 樊父本来在默默的用干枯粗糙的双手擦着眼泪,被苏令徽一问,愣住了。他迟疑的取出放在一旁的布包,解开上面的蓝布结,将里面的挂钟露了出来。 那挂钟的指针仍在一步一步倔强的转动着。 “这是小虎他妈还在世的时候买的,花了三块两角大洋,卖它的店家说这里面用的钢制的机芯,是块能传家的好表。”樊父不舍的摩挲着。 “买的第二天,家就被炸了,他妈死了,这表上的玻璃也被炸碎了。” 他看见众人都盯着这个挂钟,局促地说道。 “我想着去当铺总还能换个一、两块大洋,应应急。” “挂回去吧。” 苏令徽轻声说道,怪不得樊小虎苏醒的一眼就看见表不见了,原来是樊母生前买的。 “我们可以向法院起诉那个外国人和三个巡捕,要求他赔偿樊小虎的医药费等损失。” 她环视了一圈房屋里的众人,握紧了拳头,有力地说道。 “起诉!” 众人眼中都有些迷惑,实在是这个词离他们有些太过遥远——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国庆加更,九点发哦。 第43章 律师 “我倒是听闻过一些案件。”许平心开口,他们干医生的,有时难免会碰上一些医疗纠纷,但,打官司这件事,他们还是能避就避的。 “这样的官司是必赢的,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坐车给钱天经地义。” “那几个巡捕只听信一面之词,无缘无故将樊小虎殴打的快要致死,更是可恶。”苏令徽掷地有声的说道。 “华国的法律是不会允许洋人这样欺负我们的!” “可,话是这样说,但这样的事发生好多回了,从来也没有人去起诉啊,大多都是自认倒霉了。” 蔡大伟不由得插了一句,觉得苏七小姐有些异想天开了,起诉外国人哪是那么容易的,那些可都是大老爷们。 许多平时对他们吆五喝六的老爷们见到了洋人都很是尊敬和客气。 “那要是本国人坐你的车不给钱,还打你一顿,你会善罢甘休吗?”苏令徽转头问道。 “那肯定不会,不打他一顿算我老蔡没志气。”蔡大伟瞪着眼睛,生气的说道。 “那面对外国人也要一样,他来到了华国,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要遵守华国的法律。”苏令徽硬邦邦的说道。 “华国的法律规定了可以起诉外国人,我们就去起诉。” 华国人和洋人是平等的,她攥紧了拳头。 “樊叔叔,你怎么想?” 苏令徽转头郑重的询问着樊父的意见,毕竟樊父才算苦主,如果樊父选择不起诉,那也只能算了。 范文生、苏令徽、许平心、阿文、蔡大伟、还有屋子里一直蹲着帮忙熬药的那个瘦小的那个中年人一共十二只眼睛都紧紧的盯着樊父。 樊父的嘴唇一阵颤抖,他有些胆怯,打官司,这得要花多少钱啊? 可随即他又很快想起儿子嘴里喃喃的那句“我的钱,那是我的钱!”,想起从废墟中刨出的妻子的尸体,想起手中那破碎的挂钟。 不惩罚那些人,他实在不甘心啊! 当时面对那些拿着武器的R国人,他只能背着妻子的尸体,带着儿子在废墟和敌人的枪炮中仓惶奔逃。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今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什么。 难道面对着那些人,他们永远只能低着头活吗? 他低头,儿子也要低头吗?祖祖辈辈,子孙后代呢? “起诉他,起诉他。” 樊父哆嗦了一下,他紧紧的瞪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儿子,最后坚决的说道。 “钱是我们应得的,这不是小虎的错。” 是的,他可以选择不起诉,可儿子怎么办。他是一个好孩子,醒来知道因为他的原因,家里背上了这么大的一笔债务,会怎么想自己呢? 樊父知道这样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时候,他家里佃着地主的地,恰逢大旱,颗粒无收,地租却比往年还要加上两成,变成了九成。 于是佃户们只好被逼的卖儿卖女,甚至把自己也卖掉。 而那时侯,他还很年轻,有着一腔热血和几个无畏的朋友。 他们偷偷商议了几天,想组织佃户共同向地主抗议示威,让他降下地租,让他们能喘口气,活着度过这个灾年。 但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他的朋友被当做领头的投进了县衙的大牢里。 朋友的父母将自家仅剩的三亩祖地、一头牛还有女儿全卖给了地主,地主才去给县太爷打了招呼,将被关了小半年的朋友 放了回来。 可朋友回来之后,樊父却发现明明他还是那个人,但却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了。 他变得胆小怕事,沉默寡言,不再高谈阔论,不再热心爽朗。 他再也不敢在别人面前直起腰来,只像那头被卖的黄牛一样在家里、地里干着活计,再也没有和被人大声说过话。 “错了,我错了。”这是他唯一会对他说出的话。 可他真的做错了吗? 樊家没有扛过那个灾年,他在埋葬了自己的父母后离开了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可樊小虎才十八岁啊,他不想让儿子以后也变成这样。 “可我们都不懂啊?” 阿文弱弱开口,他环视了一圈,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背挺得直直的苏令徽。 “没事,就像做题一样,我们一步一步来解决,首先我们需要一个专业人士,一名律师。”苏令徽回想着自己看过的书,很自信的说道。 “律师,找哪个律师?”众人又陷入了沉思,没接触过啊。 苏令徽看向刚刚说自己遇到过几起案件的许平心,许平心连连摆手,无辜的说道。 “我只在一个同行有案件的时候去观摩了一下庭审,但也没接触过。” “不过”他提醒道“律师的水平参差不齐,我听说有些律师收费很高,但是水平极差。” “而且这种涉外的官司,肯定是非名律师不行。” 苏令徽苦苦思索着,她倒是在苏大老爷那见过律师。 可她一不知道那律师叫什么。二恐怕她联系上那律师后,就会被报告给苏大老爷,苏大老爷准会勃然大怒,然后关她的禁闭。 毕竟在苏大老爷的美好想象里,她此刻还正在和周维铮两个人在公园里培养感情呢。 咦,周维铮,对了,周维铮! 苏令徽激动的一拍手掌,快活的笑了起来。 他在沪市生活了好几年,一直和政商界名流打交道,肯定认识几位名律师,而且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办法。 她急匆匆的翻起了手袋,里面的夹层里果然放着一张纸条,是昨日周维铮临走时给她的白公馆的电话,让她有空就可以联系他。 说干就干,苏令徽急匆匆的领着蔡大伟出了樊小虎家,一路跑到了最近有电话的商铺里,这里装着一架磁石电话。 “5分钟半个银元。” 商铺的老板虎视眈眈地站在了旁边,苏令徽塞给他一个银元,他才慢腾腾的走了。 “麻烦帮我接白公馆260号。” 苏令徽转了号码,然后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握着话筒,脚尖不住的点着地面,焦急的等待着。 “好的,请稍等。”接线员甜美的声音响起。 咦,对了,接线员也是女生从事比较多的工作,苏令徽眼前一亮,在心中记了下来。 不多时,一道有些粗犷的女声响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白公馆,请问您是哪位?” “你好,麻烦请帮我叫一下周维铮。” 一阵忙乱的声音响起,那道声音离远又离近。 “小姐,你,你是谁啊,怎么找铮哥儿啊?” “铮哥儿。” 苏令徽下意识的重复了一下,随即立刻意识到这应该是周维铮的小名。 她想随口编一个名字,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混过去,只好一梗脖子,破釜沉舟说道。 “我是苏家七小姐。” “苏令徽”她的声音又不自在的小了下去。 “哦。” “哦!” 对面的声音先是平静,然后瞬间高昂了一下,又是一阵远去又回来的足音,隐约还听见对面“苏七小姐”“那个,那个小姐”的传话声。 “能麻烦您叫一下吗?我这边还在记着费用。” 苏令徽尴尬的胡乱说道,双手攥紧了听筒和话筒。 “好哦,好哦,他刚好在家,苏七小姐,你,你稍等。” 那道声音远去了。 过了一会,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阵更加急促的足音迅速的靠近,然后周维铮那低沉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令徽?” “是,是我。” 苏令徽不知为何,更有些尴尬了。 她望着外面,蔡大伟睁大着眼睛看着她。 她又瞟向一边,商铺老板装模作样的拿着张报纸站在不远处,两只耳朵竖的老高。 她瞪了店主一眼,店主悻悻的走远了。 “怎么,是要约我出去玩吗?” 见那头不出声,沉默了一下,周维铮笑着开口。 “嗯,嗯。” 苏令徽不愿意骗周维铮,犹豫了一下说道“是有事要请你帮忙,你认识水平比较好的律师吗?” “律师,发生什么事了?”苏令徽感觉到周维铮的语气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个车夫,有个洋人坐车不给钱,还教唆巡捕将他打伤了,差点死掉,刚刚抢救过来。”她赶忙说道。 “我们想起诉坐车的外国人和巡捕,所以需要一名优秀的律师。” 电话筒的另一头沉默了一下,苏令徽灵机一动,压低了嗓音说道。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见多识广、人脉广阔、心地善良的你。” 听着对面小姑娘甜甜的话语从话筒里面失真的传了过来,像含着蜜一样,周维铮顿时心情颇好的笑了。 “真的是第一个想起我的吗?”他逗着苏令徽。 “真的!” 苏令徽急切的说道,虽然第一个是苏大老爷,但她很快就联想到了,所以也可以毫不心虚的说,是第一时间想到的他的。 “行,你现在在哪?”周维铮心情很好的问道。 “啊,你要过来?” 苏令徽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只用给她说一个名字就可以了。 “当然,我要对我的人负责任。”周维铮挑着眉说道。 第44章 特别的律师人选 “……”苏令徽沉默着没说话。 “我可不是……” “我是说我推荐的律师。”周维铮却打断了她的话,苏令徽听见对面传来青年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我总得看看现场情况再推荐吧。” “你想的是什么呀?”他语气轻快的说道。 “哦,我想的也是律师。”被捉弄的苏令徽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在西宁路第278号,生生烤鸭坊对面。” “对了,请你快点赶到,因为我”苏令徽忽然不出声了,而是用手轻轻的绕着电话线。 听到对面卡拉卡啦的刺啦声和忽如其来的沉默,周维铮顿时坐直了身体。 他冲着已经将汽车开到公馆门前的司机招了招手,皱起眉头,严肃地问道。 “怎么了?” 像是终于卖够了关子,话筒里传来了小姑娘憋着笑的甜脆声音,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因为对面的生生烤鸭店挂出红纸,说今天有一只十斤重的北平烤鸭,是今天的鸭王,我准备点上一只,如果你来的迟了,就吃不到啦~” 仿佛看到了少女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叉腰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周维铮的眉头一松,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弯起了一抹弧度。 “等着,半个小时之内到。” 他轻松的说道,等着苏令徽挂断电话之后,拿起面前周妈递过来的外套,忽视掉她炙热的目光,坐上了驾驶位。 “对了” 他又潇洒的探出头,让周妈帮他摇了个电话,通知某人到路口去,上次帮了这家伙的忙,到该他收利息的时候了。 肚子咕咕叫的苏令徽坐在生生烤鸭坊的包厢里,垂涎欲滴的 看着面前那只肥硕的闪着蜜亮油光的胖烤鸭。看了看时间,她随手又点了两道爽口的小菜,焦急的等待着周维铮过来。 好在周维铮确实来的很快,半个小时还没到,小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令徽赶快站起身来,准备热情兼殷勤地迎上去,谁知。 “苏七小姐,好几天没见啦,咱们又碰面喽。” 钱永鑫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相机,从周维铮背后蹦了出来。 “钱大哥,你也来啦。” 苏令徽顿时很是惊喜,她很喜欢钱永鑫的性子,看见他来了很是开心。 “我听说有只10斤重的烤鸭,特意过来见识一番。” 钱永鑫拿着相机咔的给烤鸭、苏令徽和周维铮拍了张照,又义正言辞的说道。 “哦,对,这只鸭子真的很大!” 苏令徽献宝一样的让两人观看一圈,然后让旁边站着的片肉师傅帮她切成一大一小的两份。 一份大的让蔡大伟送回去和留在樊小虎家的一群人一起吃,一份小的留在这里三个人吃。 “一般的北京烤鸭生鸭子最大只选用六斤左右的,但刚刚店家告诉我,他们今天10斤的这个也能烤出6斤的口感。” 苏令徽有些得意洋洋,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胖的鸭子呢。 “是嘛。”钱永鑫很是捧场。 “确实很少见到这么胖的烤鸭,对吧,维铮。”他朝周维铮挤眉弄眼。 和他一起见过十六斤重烤鸭的周维铮只好点了点头。 三人看着片肉师傅手中的小刀上下飞舞,将鸭肉片成轻薄的细片,然后分放在三人面前。 看着那诱人的色泽,苏令徽有些迫不及待的拿过略有些透明的饼皮,卷了一个,一口塞了下去。感受到油脂在自己的嘴里爆开,她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维铮哥,钱大哥,你们吃啊。”她热情地招呼着周维铮和钱永鑫,等下还要他们帮忙出主意呢。 食不言寝不语,三人默不作声的吃了一会。 待填饱肚子后,苏令徽又痛快的喝了一杯可乐,才郑重的放下了筷子,讲起了重点。 “事情就是刚刚说的那个事情。” 苏令徽又补充了一下电话里没能讲清楚的细节。 “你认识什么水平比较高的律师吗?” 她希冀的看向周维铮。 周维铮一笑,下巴轻扬,往钱永鑫那里轻点了一下。 苏令徽略有些不解的看了过去,钱永鑫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巴,然后笑眯眯的说道。 “郑重介绍一下,鄙人就读于约翰大学法学系四年级,并已通过了沪市的司法考试,只待六月份拿到毕业证书即可获得律师执业证。” “目前已经跟着恩师协助处理了二十余起案件。” 苏令徽的眼前一亮,欣喜不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瞥了周维铮一眼,果然靠谱。 面对苏令徽那赞赏的目光,周维铮心情很好的颌了颌首,闲适的靠住了背椅,补充道。 “他的恩师秦镇海秦大律师是沪市最早拥有律师执照的那一批人,并且熟悉多国语言,是沪市有名的双语律师。” “同时还是他家里的世交,也是钱永鑫的干爸。” 苏令徽的眼睛更加闪亮了,她的目光从周维铮的俊脸上移到了钱永鑫身上,认真的夸赞道。 “钱大哥,你和你的师傅好厉害啊。” 钱永鑫被捧的神色飘飘,他的大手一挥,掷地有声的说道。 “走,令徽妹妹,待我去问当事人一些问题,看看现场,就去帮你主持正义。” “好的,谢谢钱大哥。” 苏令徽一握拳头,乖乖的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钱永鑫在后面。 周维铮失笑,他摇了摇头,慢腾腾地跟在两人后面走了出去,一双长腿走的又慢又缓。 看着那两人高谈阔论着走到小汽车前,拉了几次紧闭的车门后,才双双无辜回头,看向他。 “维铮” 钱永鑫的眉毛一挑,看着周维铮的脸色笑嘻嘻的说道。 “还不走快点。” “维铮哥,麻烦快点。”苏令徽慢吞吞的跟在后面狐假虎威的喊道。 周维铮挑了挑眉,走到汽车前,将车门打开。 钱永鑫觑了觑两人,笑着坐进了汽车后面,然后把自己的相机端端正正的摆在自己的旁边,占了个位置,仿佛无比爱惜的抚摸着它。 苏令徽本想坐到后面,再仔细和钱永鑫说一说案情,但眼见后面没有了位置,也只好退而求其次的坐到了副驾驶。 “令徽妹妹,事情是发生在几点的……”钱永鑫开口问道。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点了点,周维铮没回头的说道。 “令徽。” “嗯” 原本侧着头聚精会神的听钱永鑫讲话的苏令徽迷惑回头,不解的看向周维铮。 “怎么啦?” 周维铮没有说话。 “别理他,你维铮哥哥和我说话呢。”钱永鑫狭促的冲好友眨了眨眼睛,然后接着问道。 “令徽,事情什么时间发生的,欠付的车费是多少,发生在什么地点,周围有多少围观的人……” 他详细的问了起来,神色也变得越来越郑重。 汽车驶进了棚户区,周围是大片大片低矮的土房子,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是在门洞上挂着薄薄的一层草帘子,有的用一块单薄又破旧的木板堵住门洞。 钱永鑫的手攥紧又放松,他的眼睛轻轻的闭了闭。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相机,对准路边少了一条胳膊,却仍用双脚跳进巨大的木盆里浆洗着衣服的男人“咔”的拍了一张照。 汽车停住了,前方的路已经不允许再开下去了。 三人下了车,周维铮的小汽车倒不用人看着了,就算有人鬼迷心窍,短时间也没有人能搬的走。 苏令徽领着两人往樊小虎家里走去,屋子里的几人已经吃完了饭,都焦急的在等着三人的到来。 钱永鑫拿着相机,走走拍拍。到了樊小虎家里,他在外面拍一张,又对准床上的樊小虎拍一张,还让樊父坐在樊小虎的旁边给他擦嘴角溢出来的药渍,也对准拍了一张。 然后才坐在屋子里唯一的那张有四条腿的椅子上,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让人上前说。 周维铮抱臂站在一旁,苏令徽坐在旁边三条腿的凳子上,手中展开了纸笔,帮钱永鑫记录。 第一个是樊父,他知道的最清楚。 “姓名,年龄,职业,家庭状况。” “樊楠树,49,卖菜的,家里就这一个儿子,他妈前两年R军轰炸的时候炸死了。”樊父有些不安的说道。 周维铮站直了身体,苏令徽抿起了嘴,她低着头,刷刷的记录着,钱永鑫面无表情的接着问道。 “你描述一下你所知道的事情经过。” “昨天晚上七点,我卖完菜,带了两个烧饼回来,看见小虎躺在床上不说话,因为我俩不怎么会做饭,烧水还要费柴火,因此早晚都是吃个饼子。我喊他,他不应……。” “后来我给他推药油的时候,他说今天下午本来跑了快有一块大洋……。”说着说着,樊父的眼睛湿了,渐渐地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然后是他的邻居卖艺的孙锤子,他身材矮小但很是健硕,说道。 “孙锤子,28,在菜市口那卖艺的,家里就我一个和捡来的徒弟。” 28,苏令徽手中的钢笔顿了顿,她一直以为这个面容沧桑、身材矮小的孙锤子有四十多岁了。 第45章 糖果 “昨天晚上,樊大哥来借药油,我只听他说小虎被打了……”。 接着是范文生,他不好意思的推了推眼睛,说道“我知道的不多啊。” “没事,有什么说什么。”钱永鑫摆了摆手,认真地说道。 “说不定哪里就发现什么能用的上的东西呢。” “哦,好。”范文生想了想说道。 “我,范文生,30,刚到沪市不久,在浦江技术大学教物理方面的课程,晚上也去浦江工人夜校兼两个小时的数学等课程。” “夜校一、三、五、周日晚上有课,樊小虎从不缺课,有时拉不到车,还跑到学校门口拉我去夜校。因此我看见他昨晚没来,心里就不太安生,昨晚的课又比较重要,是十进制。” “缺一节,后面就听不太懂了,我想着过来看一看,给他送一下笔记。”范文生不 好意思说的说道。 他其实也不知道樊小虎具体住哪,只是到书店去找小文,让他转交笔记时,听见了这件事,于是就赶快跑了过来,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我,李书文,16,家里有爹、娘和一个小妹,我爹原本是商务印刷厂的职工,被炸毁的房梁压瘫了,印书馆让我顶了我父亲的职位,因为我年纪还小,就把我调到了书局里做店员。” “我本来早上已经上工了,是邻居们过来问我,说樊小虎被打到肚子了,问我知不知道哪里的大夫比较好。” “因为家里的父亲瘫着,所以我对这一片的好大夫比较熟悉。”小文又补充道。 “我正好碰见范先生,一起跑过来,才发现他们说轻了,我知道好大夫都要钱才能请过来,就跑回印书局想预支一下工钱,然后就遇到了苏小姐。” 他感激地望了望苏令徽,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放下了笔,然后坐在了钱永鑫的对面。 周维铮拿过笔,艰难的坐在了那个三条腿的凳子上,用两条长腿局促的支撑着。 “我,苏令徽”她不自在的动了动,看着眼前专注看着自己的四只眼睛。 “14岁,去书店取书,听见了这件事,我之前和樊小虎有过数面之缘,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说完,她如蒙大赦,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将这只也瘸着腿的宝座让给了许平心医生。 许平心医生大约是常常面对病患,比她坦然自若了一些。 他详细的说着樊小虎的病情,身上的伤势,和可能导致的后果。 钱永鑫不断点头,还当场画了个人型的草图,让许平心将樊小虎身上的伤一一画出,并脱了衣服,给伤口拍照。 苏令徽别过脸,不好意思的又走出了小屋,她伸手唤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给她发了两颗糖。 “你能不能通知一下附近的小朋友,我这里有一些糖,每个十四岁以下的小朋友可以过来领十颗。” “是在这附近的吗?” 小女孩脆生生的问道,眼中有着稀薄的警惕“姆妈不让我们出这个地方。” “是的哦。” 苏令徽蹲了下去,给她指了指前面停着汽车的空地。 “就在那片空地上,不往别的地方去。” “好,那你可不能走啊。” 握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那片地方,小女孩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语调也高昂了起来。 “我跑的很快的!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好,放心吧,我一定在。”苏令徽高高的举起了四根手指,郑重的说道。 “我保证。” 小女孩像一阵风一样跑远了。 旁边跟出来的周维铮静静地看着两个人略显幼稚的谈话,笑道。 “那看来在你眼中,十四岁以上就不是小朋友了。” “那当然”苏令徽直起身来,皱了皱鼻子说道“十四岁以上就能算的上是大人了。” “比如说你。”周维铮意有所指的说道。 “也比如说你。”苏令徽不甘示弱。 “那,这位大人,你要不要一起去给小朋友们发糖?”她晃着脑袋,笑眯眯的看向面前的青年。 “走吧。” 周维铮轻轻的摇了摇指尖的车钥匙,唇边笑意深深。可算知道她半路跳下去买的那一大袋糖果是给谁了。 两人走到了停汽车的地方,将那一袋牛奶糖搬了出来,打开放在车前盖上。 不一会,这片空地就跑过来了十几个小孩子,还能看见好几个小孩子从远处跑过来。 “按先后顺序排好队,有袋子的给我袋子,没有袋子的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张开。” 但眼前的孩子还是乱糟糟的争先恐后的围着她,眼睛滴溜溜的往糖和车子上打转。 苏令徽眼睛一转,看了周维铮一眼。 周维铮会意的站直了身体,伸手拎起了几个活蹦乱跳的捣蛋孩子。 “你站这,你往后站……” 孩子们望着高高大大的周维铮,看着他身上平整妥帖的西装,尽管周维铮的脸色挺柔和,也都不敢吱声了。 不一会,一个歪七扭八的队伍排了起来,苏令徽将糖一一放到他们的手心里。 “过年喽,过年喽~” 不知道哪个小孩子忽然喊道,队伍又热闹了起来。 他们珍惜的捧着牛奶糖,有的装到了布衫外面的口袋里,有的小孩子没有口袋,干脆把上面的小衫脱了下来,包着糖果。 来的人比苏令徽想象的要少一点,糖果发到最后还剩了一个袋底。大多数来领糖的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十岁以上的孩子只有两三个。 “他们都是大人了,都去街上卖东西去了,有的卖花,有的卖菜,有的去做仆佣,有的捡煤渣……”小女孩告诉她。 “那好吧。” 苏令徽看了看剩下的糖果,大声问道“还想要吗?” “想”底下的小孩子们七七八八兴奋的回答着。 “那我来问问题,你们答,好吗?” “答对了我就奖励你们一颗好吗?” “好” 于是孩子们再次排好了长队,第一个就是小女孩。 她期待又紧张的看向苏令徽。 “1+1等于几?” 小女孩愣住了,眨着眼睛无措的看着苏令徽。 “一个手指加另一个手指是几个手指?”苏令徽弯起圆亮的杏眼,换了一个问法,慢慢的问道。 女孩紧张的数了三遍,确保没有数错。 “两个。” “很棒,对了!这就是数学,数学的魅力。”苏令徽向女孩眨了眨眼睛,在她的掌心放上了两颗糖果。 “下一个” 下一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 “你家里有几个人呀?” 小孩也掰起了指头。 下一个孩子三四岁。 “宝宝,你叫什么呀?” “大胖!”小孩子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看着瘦巴巴的大胖,苏令徽摸了摸他的头。 她统统又给每个小孩子发了一遍。 牛奶糖彻底没有了,小孩子们有些跑回了家,有些还留在这片空地上愉快的玩耍着,他们手里抓着一把石子,不停地抛来抛去。 那个小女孩磨磨蹭蹭的凑了过来,眼睛亮闪闪的,问苏令徽。 “那一个手指加一个手指加一个手指,是不是三根手指?” “是的,你好聪明啊,这你都发现了。”苏令徽夸张的说道,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女孩不好意思又很骄傲的笑了,她的脸上红扑扑的,兴奋的跑开了。 “我发现你经常赞美别人。” 周维铮斜靠在引擎盖上,他看着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思的说道。 “真的吗?” 苏令徽有些惊讶,她努力的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吧,但你不觉得他们真的很棒吗?” 她很开心的看着眼前那群活泼的孩子。 “不止是他们,你好像很容易看到别人的长处,忽视他们的短处。” 周维铮垂眸,瞧见因为争抢糖果而打闹起来的孩子们,略微有些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 没想到能收到这么一句评价的苏令徽沉默了一下,忽然抬头,狡黠的笑道。 “你这是不是在赞美我?” “是的。”周维 铮一怔,点头。 “那么你不也是很容易发现别人的闪光点嘛。”苏令徽笑道。 “别总是把自己想的很冷酷。”她轻松地说道。 周维铮一瞬间有些失语。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常听到夸奖啊?” 犹豫了一下,苏令徽觑着周维铮的脸色还是直接问道。 周维铮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他苦笑了一下,在他那格外优秀的大哥面前。 “各方面能力平平。” 只有这张脸,经常被人捏来捏去说可爱、帅气,让曾经小小的他困扰不易。 “那是他们没有慧眼识珠。”苏令徽肯定的说道。 “你会开车,会说话,还很会办事,心地很善良,做事情也面面俱到。” 她努力的回想着这几次见面周维铮给她留下的印象。 “你没有见过我大哥,他和我父亲很像,杀伐果断,手腕高超,短短几年就已经成了军中的二把手。”周维铮心中微动,嘴上却对她的夸奖不以为意。 他大哥在所有大佬的二代中也算是能力最强的那一批了。 “我父亲最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中波澜壮阔。 第46章 高昂的律师费 “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看见周维铮脸上再次出现那带着丝丝寂寥的表情,苏令徽眨了一下眼睛,她踮起脚尖,努力的让自己能和周维铮平视,拉长声音问道。 “在钱大哥的眼中,是你好还是你哥哥好?” “这” 钱永鑫都没见过他的大哥,而且钱永鑫和大哥根本也不是能玩到一起的人。 “你说啊。”看见周维铮脸上有些明悟的神情,苏令徽信心满满的笑了。 “是我。” 周维铮也笑了,他看着小姑娘狡黠的神色,爽快的承认道。 “答对了,这是你的奖励。” 苏令徽从手袋里摸索出最后一颗柠檬糖,放在了周维铮的掌心里。 七彩的玻璃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小姑娘大大的笑容里是满满的肯定。 “钱大哥肯定觉得是你好啊,所以说好不好是很主观的一件事情。” “一辈子都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也太累了。” “如果真的要比,不要和被人比,要和自己比,只要觉得自己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就行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 “说实话” 握紧了手中那颗小小的柠檬糖,周维铮不由得站直了身体,他沉默了一下,喉头微动,再次问道“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 “书上啊”苏令徽睁大了眼睛,细细数道。 “还有我的妈妈,德兰修女,我身边的好多人。” “还有我的父亲。” “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想到了苏大老爷,苏令徽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 等他们两个回到了樊小虎的小屋,钱永鑫已经开始整理着桌上的纸张,看见他俩,他头也没抬的说道。 “还要去看看当时的现场,弄清楚这个欠付车费的外国人和三个巡捕究竟是谁?” “那弄清楚是谁是不是就可以去起诉了?”小文急切地问道。 “还不行,要再等等。”钱永鑫略带神秘地说道。 “等什么啊。”阿文不解的看向钱永鑫,又焦急的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樊小虎,早几日拿到钱多好啊。 “要等到沪市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钱永鑫慢慢的说道。 “也就是舆论发酵了起来。” “舆论”苏令徽喃喃道,她有些不解。 “如果顺利的话,我今晚会写几篇稿子出来,配上照片明天就送过去排版,后天发表在报纸上。” “樊小虎身上的平民、会战受害者、被外国巡捕无理殴打等都是容易吸引人的热点。” “发表几篇报道之后,我们再去提交起诉书。” “不能先起诉吗”苏令徽疑惑的问道,她听说起诉的流程不简单,耗费的时间比较长。 “如果先起诉的话,这种涉外案件”钱永鑫犹豫了一下,还是详细的解释道。 “假设这个外国人是E国等一些没有领事裁判权的人还好,法院可以直接传唤。但,如果他们四人是M国、F国等有领事裁判权国家的人的话,法院往往只能向该国大使馆发函,责令他们查实并给予赔偿。” “在这种情况下,往往该国大使馆在调查时会尽力减轻本国民众的罪责。” “尤其是这两年国际局势越发紧张,普通民众对洋人的态度越发排斥的情况下”钱永鑫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说道。 “先在报纸上发表的好处就是,在调查时,民众对于基本事实已经有了一个判断,大使馆再想糊弄过去时就有很大困难,这时候,他们往往会不再那么包庇当事人,而是寻求一个动态的平衡。” “动态的平衡。”苏令徽若有所思,好新奇的说法。 “只是报道一定要写好。” 钱永鑫皱眉思索着“要写的翔实可靠,一字一句都要斟酌。如果有一点与事实不符的地方,就会被大使馆抓住小辫子,从而使整件事情都丧失了可信度。” “报纸上会发表这些吗?” 小文担忧的问道,他在印书馆工作,知道每一篇报道都要经过重重审核,尤其是这种涉外的稿件,审核会更加严格,确保不会引起太大争议才能刊登。 钱永鑫咳了一声,手一挥,说道“这个问题我来解决,此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你们准备索要多少赔偿。” 众人又望向樊父,樊父呆呆的思索了一下,犹豫道“汤药费就可以吧。” “那樊小虎还要躺床上快一个月,还至少有半年不能干活呢。”阿文着急的说道。 “汤药费多少钱?”钱永鑫问道。 这个问题让樊父坚毅的眉眼之间都流露出了浓浓的凄苦之色。 “这三天的汤药就要五块大洋,之后的还不知道呢。” 许平心在心里掐算一下,说道“至少也要将近六十块大洋。” 因为樊小虎伤在了肺腑,所以必须喝补气养血的滋补药方,这种方子里的药材最是昂贵了。 “那小虎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苏令徽问道。 樊父算了算,说道“一个月除去车份,十一、二块是差不离的。” “那就按十二块钱算,半年是七十二块大洋,再加上六十块大洋的汤药费,一共一百三十二块大洋,阿叔,行吗?”苏令徽迅速的心算了一下,说道。 “行,可以。”樊父连忙说道。 “这赔偿可不是你们这么算的。”钱永鑫听了这个价钱,无奈的摇了摇头。 “现如今我国的法律关于这方面的规定并不完善,导致赔偿款的项目众说纷纭,怎么要的都有,既有你们这样少要的,也有胡乱漫天要价的。” 看着众人有些迷惑的眼神,钱永鑫不再说话,而是转头对樊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赔偿我来算。” “但我的律师费该怎么付呢” 听见这个问题,樊父一呆,急忙感激说道“应该的,要多少钱,我去凑凑付给您。” 一旁的阿文顿时一急,他知道名律师打一次官司至少要百元起,樊父根本不可能付得起,因此只是不住的拿眼睛去看苏令徽。 果然苏令徽上前一步,就要摸索手包。她一边拿钱,一边还在暗暗庆幸,幸好早上苏大老爷给了她一笔巨款。 周维铮却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回去,默不作声的冲她摇了摇头,眸光深邃。 苏令徽有些疑惑,但还是停住了手,没有再向外拿钱。 看见两人的交锋,阿文的眼光黯淡了下去,他有些失望的看着苏令徽和周维铮。 那边的钱永鑫果然爆出了一个天价,他细细的给樊父算道。 “我现在还没有独立执业,只能请我师傅去和外国人、法官交涉这件事,还要付给法院起诉的堂费,至少也要好几枚大洋。” “我拍的照片,写的报道,辩词。”他零零散散的说了一大堆之后,才说道“一百块大洋,律师协会明码标价,一次民事出庭的价格,这都是我给的最低最低的友情价了。” “我师傅的上一个案子,律师费是三万大洋。” 听到这个价格,樊父的身体摇摇欲坠,阿文咬牙道“这我们怎么付的起!” “可你们要打官司就需要这么多钱啊,到哪这都是最低的了。”钱永鑫很无辜的摊开了手。 苏令徽疑惑的看着忽然表现的如此讨厌的钱永鑫,眉头紧锁。 说实话,一百块大洋对樊家来说是很多,但对于钱永鑫他们来说,可能家里举办一次派对就花出去了。 她又看了看在屋子急的团团转的樊父,跺了跺脚,这个钱大哥究竟在搞什么花样啊? “怪不得平民百姓打不起官司。” 苏令徽又想道,出一次法庭竟然需要花这么多钱,她有些咂舌。 可不能用于维护普通人权利的法律,还是真正的法律吗? “那这样就算赔偿款要回来,也没剩下多少了。”阿文有些愤愤然的说道。 “还剩下一点,剩一点总比没有强吧。”钱永鑫摊了一下手,挑眉说道。 看着床上的樊小虎,樊父最终直起了腰身,下定了决心,说道。 “钱先生,我能先预付一部分吗,我现下确实是付不起这些钱,剩下的我写个欠条分期给您。” “那要预付多少?”钱永鑫紧追不舍。 樊父抹了把脸,算了算家里如今还剩下的钱。 眼看无人应声,阿文失落的低着头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拣着。 范文生摸了摸全身上下,拿出了几十枚铜子,许平心默不作声的将师傅卢茂生给的一块银元也放了上去。 “您看,七块大洋可不可以,剩下的我给您签欠条。”樊父感激的看了一圈众人,咬牙说道。 “但那张状纸上的赔偿款得再加上一块钱。”他补充道。 “加一块钱做什么?”钱永鑫有些不解的问道。 “那是小虎那天的拉车钱,那是小虎的钱。我还想让他给小虎道歉,小虎没有做错。”樊父坚定的说道,他一直沉默着眼睛里闪出了倔强的光芒。 钱永鑫出神了一下,忽然轻松地笑了。 “七元钱还是太少了些。” 樊父的脸色颓丧了下去。 “不过,我们律师还有一个收律师费的方式,就是抽成。” “抽成?” 第47章 不那么成功的考验 樊父还有些迷糊,阿文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这个他知道,书局里的提成不也是抽成的一种吗。 “对,我们从你的赔偿款中抽出百分之二十来付律师费、堂费、出庭费等一切费用。” “可赔偿款才一百多块钱,抽二成不才二三十十块钱,您不还是亏了吗?”樊父纳闷的说道。 “谁说只有一百多块,樊小虎无缘无故被打伤,不说此刻身体上所受的打击,就是精神上的伤害又能用多少金钱来弥补?” “总之,我之后算一个数后,会带着诉状和合同来找您签字。” “那要那么多钱,人家会给吗?”阿文大喜过望,又有些忐忑。 “很可能,不给,这起诉讼也会拖很长时间。” 钱永鑫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给樊家人一点多余的希望。 “不过给的少了就是我亏了,给的多了就是我赚了。人生总要搏一搏嘛。”他又潇洒的一笑。 “你真奇怪。”阿文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了一声。 樊父犹豫了一下,他主要是觉得这样太亏待钱律师了,他可从没听说过不付钱就能打官司的。 大不了之后从赔偿款里再抽一部分给钱律师好了,樊父下定了决心,张口同意了下来。 樊父答应后,钱永鑫就迫不及待的喊着周维铮和苏令徽离开。 “快走吧,再耽搁一天,围观群众就忘记还有这么个事了。”他催促道。 三人出了小屋,直奔公共租界的二马路。 疾驰的汽车上,苏令徽实在是不解极了,她仔细的观察着钱永鑫的脸色,奇怪的说道“钱大哥,我怎么感觉刚刚一点都不像你平日的作风啊。” “你要是真在意律师费,第一时间不就说清楚了,干嘛非要临走的时候,给樊家出这样一道难题。” “令徽” 钱永鑫坐直了身体,看着副驾驶上个子长得挺高,心眼却没有长出多少的小姑娘,难得说话有些正经。 “能不能拿出钱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拿钱又是另外一回事。” “帮前者是帮扶弱小,帮后者是则是在帮狼心狗肺之徒。” “局势一旦改变,说不定就会背信弃义,反咬一口。” “那你这是在考验他们?” 苏令徽恍然大悟。 “可,你报出的一百块大洋,对于樊家来说,两个选项都并没有意义呀。” “樊叔叔要是能凑出一百块大洋,他就不会让樊小虎去租车行拉车了。”那是只有一点本钱也没有,只能卖力气的人才会选择的工作。 “可樊父想了很久,不也报出来了一个解决方案吗,他报出的七块大洋,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证明了他至少有这样破釜沉舟,拼尽一切要一个公道的决心。”钱永鑫郑重的说道。 车上沉默了一会,苏令徽忽然问道。 “钱大哥,你以前也帮助过类似的人吗?” 钱永鑫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他向后一仰,略带些疲惫的躺在了真皮靠背上,叹道。 “是啊,所以我这些都是吃亏吃出来的经验,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的人接了对方拿来的钱,转头向法院提出了撤诉,说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只留下你被扣上讼棍、无事生非的名头。” “所以,人心易变。” “那,樊家会这样吗?” 想起樊父和樊小虎的为人,苏令徽觉得不会。但她也不敢保证,毕竟说不定,对方会付很大一笔钱让樊父撤诉。 “不知道,目前看来不太会。”钱永鑫耸耸肩。 “那你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你心中的疑虑不还是没有打消吗?” 看着有些无奈的钱永鑫,苏令徽更加不明白了,她想起了自己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当你试探人心时,就算对方通过了考验,你也不会相信他,而只会疑心难度不够。 因为你的心中早已认定了答案。 “因为我只失望,不生气。”钱永鑫洒脱一笑。 “就算樊家说自己没有钱付律师费,我还是会说出后面抽成的法子。” “这是为什么?” 苏令徽彻底惊讶了,周维铮也在开车的间隙,意外的透过后视镜看了好友一眼。 “因为我想帮他。”钱永鑫叹道。 “樊小虎确实受到了不公,樊家确实需要那一笔赔偿款,如果他们确实私下收了钱,选择撤诉。那只能证明他们在生活和尊严之中,选择了生活。” “那让我失望,但并不令我生气。”他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生活并没有给予他们选择尊严的底气。” “而且对他们来说,这选择也算不上错误。”这笔钱可以弥补他们的损失,可以让他们不再耗费心力和对方纠缠,甚至可以让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 这时候,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他们来说,正义,公平,尊严真的还重要吗? 听到这番话,苏令徽睁大了眼睛看着钱永鑫,感觉原本面容白净的他似乎忽然光芒万丈了起来。 “钱大哥,你好像一个古时候的圣贤啊。我尊敬你,你是我的榜样。”她不自觉的说道。 被这句夸赞震惊到的钱永鑫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周维铮开车的手也抖了一下。 “我哪有,我哪有。”他连连摆手。 “我家境富裕,帮他们的忙又不会对自己有太大影响,还找了个事情做,锻炼了自己的能力……”本来自觉脸皮挺厚的钱永鑫语无伦次的说道。 “可那又怎么样,帮了就是帮了,至少你的帮助对樊家很重要。”苏令徽坚持道。 “好吧,谢谢你的夸奖。”钱永鑫最后说道,他望着窗外逐渐变得繁华的街景,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那时,是大一吗,那样热血的年纪,R国的轰炸机在头顶盘旋,他本来只是想去跑一些一手 消息,然后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人间惨剧。 流离失所、痛苦哀嚎着的人们,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倒塌的房屋。 前线堆着无数士兵、平民的尸体,每一条小巷里似乎都充斥着猩红的血液。 被他高价雇来的车夫瑟瑟发抖着,他为了五块大洋一天的车资,为了能多攒些银钱生活,逆着逃难的人流跑了出来。 钱永鑫举着相机对准了仓皇逃窜的人们,是的,他晚上还可以回到明亮璀璨的钱公馆中,可这些人呢? 他的同胞呢? 回家后,他愤怒的将拍到的照片、写出的文章投稿到各大报纸上,所有人都在谴责。但没有一点用,文人的笔杆影响不了敌人的炮火,国弱只能任人宰割。 合谈最后成功了,报纸上大肆宣扬,但真的成功了吗,没有一点赔偿,没有一点歉意,有的只是侵略者吃饱喝足的惬意。 之后,他是帮助了一些人。 但越帮助却越是绝望,只要国家一天不强大,这些帮助也只是镜中水月,所有人都会随着这艘巨轮一起沉没。 可如今的当局,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所以他越发的讥诮的面对着这个死到临头却还歌舞升平的国家,家人、曾经的朋友都只觉得他的性格越发古怪,也只有周维铮这个好友尽管沉默但还是努力的支撑着他。 “但是” “无论看见多少次,真的都不能无动于衷。” 想起樊家那间阴暗的小屋,钱永鑫在心里笑叹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苏令徽,她正专心的翻看着刚刚询问的书稿。 也许就像苏小妹说的那样,有没有他帮忙这件事对樊家很重要,而这就够了。 汽车停在了租界的二马路上,三人下了车,钱永鑫对着事发路段拍了张照,又对着比划了一阵角度,找到了几间刚好能看到这里的商铺。 好在围观群众们对这件新鲜出炉的八卦还记忆犹新。 钱永鑫上前将相机往身前一摆,店家就明白是小报记者过来了,他谨慎又热情的问道。 “不会写我的名字和铺子吧?” “不会。”钱永鑫大力的拍着胸口表示,又殷勤的让了支烟。 “我看您这个铺子地理位置好,正好站在青龙头上……” 店主一下子笑开了花,拿起手中的烟,立马放下了戒心。 “昨天我全看见了……” “那个坐车的外国人,我不认识。但那三个巡捕,倒是晃过来过几次。” “他们是红头阿三啊。” “印捕。”钱永鑫眉头一皱。 “那那个坐车的外国人是印度人吗?” “不是,蓝眼睛大红鼻子,长的比红头阿三气派多了,肯定不是。” 钱永鑫忽然感觉有些棘手,这说明案件可能要按拆成两部分进行,坐车的外国人可能要由法院向大使馆发函,另外的巡捕则要向租界的工信部提出诉讼。 他记完了店家说的话,又左顾右盼的搜寻着路边能看见这个地方的餐馆,找到一间,就等在外面,看见服务员出来之后,问上几句。 苏令徽和周维铮都被他无情的赶到了车上,因为钱永鑫说他们的样貌和穿着太显眼了,人们会对他们有戒心—— 作者有话说:你们在追连载,我也在追连载(每天修文下一章时都要想怎么才到这[笑哭]) 第48章 打人者的另外一重身份 不一会,钱永鑫就满面春风的跑了过来,苏令徽看见他过来之前往一个餐馆的服务员手里塞了一角小洋。 他潇洒的一撩头发,将一只手靠在车窗上,笑吟吟的看着双双盯着他的好友。 “周二少,有没有心情请我和苏小妹去吃大美酒楼的西餐呀。” “现在才下午四点钟。”周维铮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去吧。”钱永鑫挂着得意的笑意,抬起下巴往酒楼的方向轻轻一点。 “里面的服务员说他认识那个大红鼻子先生。” 原来钱永鑫思考到这个外国人既然选择在此处下车逃掉车费,肯定是对附近的路况比较熟悉。 人一般不会选择啊在自己的住处附近干坏事,但很可能经常在这边吃饭。 于是他就找到附近几家卖西餐的饭店看了一下,考虑到这家伙连车钱都逃,钱永鑫着重先去了提供便宜西式例餐的餐厅。 果然刚刚那家大美酒楼的服务员就透露出他认识这个大红鼻子先生,钱永鑫就给了他一角小洋,让他去里面等着自己。 三人进去要了个私密的小包厢,钱永鑫借口那个名叫“小梁”的服务员服务的好,指明要他来点菜。 小梁走了进来,看见三人不免有些局促。不过看见钱永鑫掏出了五角小洋放在桌面上后,他就立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据他说,这位贝恩先生是这里的常客,每次都点一份最便宜的例餐,但总是把他们指使的团团转。吃一次饭要喊十几次服务员,但总能厚着脸皮一分钱小费也不给。 但他显然不敢吃餐馆的霸王餐,毕竟餐馆老板可不是势单力薄的樊小虎。在这里开店的商家,可都给巡捕房交过钱,巡捕才不会偏袒没权没势的贝恩先生。 昨天晚上,贝恩先生骂骂咧咧,比以往更加生气的来到店里。 他花了一角五小洋,然后又大大折腾了一番,还用自己蹩脚的中文骂他们,后来大家经过八卦才知道他这么生气是因为今天下午没付车钱被一个车夫拉扯住了。 “这位贝恩先生住在哪?从事什么工作?” “住在哪,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开了一家名叫贝恩机械的贸易公司,但我感觉他可一点也没有一个大老板的样子,反而出手穷酸的很。” 开贸易公司的,那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还要逃车钱吗? 苏令徽有些惊讶的蹙起了眉头。 如今国货不丰,好东西基本上全都依赖进口,所以国际贸易可是最挣钱的行业了。 “应该是个骗子。” 钱永鑫也皱了皱眉,但他经常跑新闻,接触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心中很快就有了猜测。 这个贝恩先生很可能就是一个骗子,沪市每年都会有像贝恩先生这样的人将自己包装成外国来的富商,说自己将要从国外采购一批例如高精尖仪器的贵重货物,运到沪市可以卖出买价的好几倍,但在收了定金后,却逃之夭夭。 骗的那些从外市地来的,想在上海扎根的富商们苦不堪言。 “骗子”在场的众人听到了这个猜测,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小梁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出去翻找了一下,拿出来了一张名片,这张名片做的十分精美,贝尔先生的名字、职位、公司名称和地址都在上面。 “他不小心丢在这里的,我们害怕扔了,他来找麻烦,就收了起来。” 但也懒得主动拿给他,本来一直觉得放在餐厅的柜子里面晦气,现在终于有用了。 钱永鑫满意的收起了名片,额外在本来谈好的价钱上又加了两角小洋。 几人又点了几客冰激凌,菠萝蜜等水果吃了个下午茶,边吃边商量对策。 “接下来就要去贝恩先生的公司看一看了,咦,他的公司所处的地带还非常好呢。” 钱永鑫有些诧异,这个地方是沪市中心地带的办公大楼,在里面租一间最小的办公室也要月租二十块大洋起付。 他若有所思的敲了敲那张做工精美的名片,最后说道。 “还是要过去看一下。” “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那里?” 苏令徽有些焦虑 又有些兴奋。 天啊,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坏人,既打人还骗人。 “不在的话,就拍一下公司的外景,问一下附近工作的职员们,知此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钱永鑫倒不以为意,他跑新闻跑惯了,早就习惯不是每次都能有收获了。 “好”苏令徽悄悄的攥紧了拳头,暗下决心,等他们捉到这个贝恩,一定要他好看。 好在,他们没有扑空,贝恩先生确实在那。 他在写字楼的第六层租了一间挺大的办公室,包铜黑门上印着三、四个职称和公司名字。看起来很是正式,门口还按照沪市的习俗摆放着两颗高大的发财树。 钱永鑫想了想,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让周维铮和苏令徽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处接应他。 自己则扒拉扒拉背包,找出了一张精美的名片。 “审报,商事记者,时为家先生” “?”苏令徽凑过去一看,大为惊讶。 “时为家是谁?” 钱永鑫笑嘻嘻的指了指自己,又给自己戴了一顶记者常戴的贝雷帽和黑边圆框眼镜,又挑挑拣拣,拿出一只炭笔在自己的左脸上点了一颗很引人注意的黑痣。 “作为一名审报的商事记者时为家,我的职责是找到沪市最具有发展潜力的公司和管理者,通过报纸向大家推荐。今天我就找到了贝恩先生的公司。”他有些俏皮的说道。 苏令徽惊讶的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嘿嘿一乐,然后又担忧了起来。 “不会被发现吧?”她紧张地问道。 “一般不会,如果发现了,我就摔笔为号,我们狂奔出去,跳上汽车,一跑了之。”钱永鑫一本正经的逗着苏令徽。 随即他一整衣领,走了进去。 苏令徽瞪大了眼睛,信以为真,她鬼鬼祟祟的竖着耳朵贴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认真的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时刻准备拯救钱大哥。 周维铮无奈的将她的头掰了回来,叹道。 “他逗你呢,外国人一般分不太清中国人,到时候只要将帽子、眼镜一摘,脸上的黑痣一擦,这三个最容易被人记住的标志没了,那个贝恩先生保管发现不了他是谁。” “而且他这样干过很多次了,一次也没有露过馅。” “没人发现不对劲吗?”苏令徽有些好奇。 “他一般会找一个好借口,这个借口一般不需要对面出一枚铜子,就能做成对对方大大有利的事情,所以对方会很积极的促成这件事,将事情事无巨细的全部说出来。”周维铮耸耸肩。 “牛” 苏令徽震惊的举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呲着牙悄悄问道。 “那他是不是经常被打啊?” 想也能想到那些人发现自己被骗后该有多么生气啊。 “嗯,隔三差五吧” 周维铮也有些无奈。 “好在他和我母亲白夫人关系不错,经常过去陪她说话,所以我母亲会下帖子给巡捕房,让那些收了钱想打他的地痞无赖掂量一下。” “不过,钱永鑫也很有分寸,不会真正的惹怒对方。” 不远处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还掺杂着咔咔拍照的快门声。 周维铮挑挑眉,向苏令徽露出了一个“就是如此”的笑容。 不一会,钱永鑫就在贝恩先生的欢送下出来了,他脸上挂着崇敬的笑容,不住口的用流利的英文夸赞着贝恩先生。 贝恩先生的红色大鼻子在空气中滑稽的抖动着。 苏令徽偷偷的瞄了一眼,她感到有点奇怪,这个贝恩先生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脾气暴躁、小肚鸡肠的人,他穿着一身工整的西装,看起来很是体面,很有公司老板的架势。 周维铮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她拐下了一截楼梯,等着钱永鑫。 然而钱永鑫刚刚走过拐角,脸色就变了。他悄悄的对两人做了个口型,急促地说道“快走。” 周维铮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一把扯过还有些不明所以的苏令徽,疾步向楼下走去,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望着螺旋向下的楼梯,听着耳边急促的脚步声,苏令徽的心怦怦直跳了起来,意识到事情可能出了差错。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的跟在周维铮的后面顺着楼梯两阶并作一阶向下跳。 “别低头,别回头,装作正常一点。”身后的钱永鑫用气声说道。 苏令徽又挺直了腰背,抬起脸,直视着前方。她的额头上不受控制的密出了细细的冷汗,粉白的脸却显得越发的严肃。 三人一路狂奔到办公楼出口,看见门口坐着的保安时,钱永鑫才停住脚步,他迅速的将帽子一摘,脖子上的挂牌拽下,取出药水抹了一下脸,又将外套脱下,利落的装进包里。 “门外有人?”周维铮敏锐的问道,桃花眼压低,锐利地盯向了外面。 第49章 白夫人 一旁的苏令徽一边拼命的缓和着呼吸,一边也紧张的向外面看过去。 外面宽阔的街道上扎着一堆小摊贩,卖着水果、烟、报纸或者吃食,人来人往,看上去一点异样也没有。 “不一定,试一下,拖一下时间。”钱永鑫简短的说道。 很快,三人收拾好呼吸,佯做正常的走出了办公楼,然后快速的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里,一路绝尘往前方冲去。 “去白公馆。” 钱永鑫说道,他仔细的透过后车窗观察着路边的车夫和小贩,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本来心头一松的苏令徽看见他的表情,也侧头向后面看去,震惊的发现身后跟上来了一辆沪市最常见的出差汽车T型福特车。 “后面有辆汽车在追我们!” 钱永鑫的脸色更加坏了,苏令徽心惊胆战的看着那辆紧追不舍的汽车。 她的脸越发白了,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咬牙攥紧了手袋。 周维铮皱着眉头拐了个弯,福特汽车在身后紧追不舍。 “真是冲我们来的。”他冷笑了一下。 “坐好。” 看着后视镜里的汽车,周维铮伸手猛的将内后视镜掰了个角度,然后一打方向盘,踩下了油门,随着手中动作,车速提到了最高档。 苏令徽刹那间朝后一仰,好在她有所准备,全身用力,因此没有太过狼狈。 身后的福特汽车也很快提起了速度,两辆车一时间不分胜负。 但好在周维铮的车是今年刚出的新款雪铁龙,伴随着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汽车在路上风驰电掣。 他又熟悉沪市的路况,左拐右拐,身后的那辆老爷车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 苏令徽听见后面的车气急败坏的按了一下喇叭,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被甩开了。 钱永鑫趴在后座上默不作声的观察了好一会,发现后面确实没车再跟上来,这才瘫倒在后座上长出一口气。 “到底怎么了?” 周维铮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身后来往的车辆,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晦气,不是一个骗子,而是一群骗子。” 钱永鑫骂骂咧咧的说道,他拿出相机,检查了一下照片。 “这个贝恩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翻戏党布置的前手。” 他的脸色也白的吓人,看上去吓坏了。 “翻戏党?” 苏令徽的心还有些怦怦跳,她忍不住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听着像一个杂耍班子,但看钱永鑫的样子,却显得很是可怖。 “听说过拆白党吗?”钱永鑫问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六姐苏念灵专门给她科普过,她知道拆白党就是用俊朗青年或者美貌少女专门诱骗涉事未深的富家子弟,骗取钱财的**分子。 “拆白党就是翻跳党的一个分支,两者的目的都是为了骗取钱财,不过拆白党靠男女之情,贝恩先生的这伙翻戏党靠的是愚蠢。” “看来沪市有条有钱的蠢鱼要上钩了。” 原来钱永鑫刚进去就发现办公室里不止贝恩先生一个人,他办公桌旁边的小书桌上还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干练男子。 钱永鑫本以为是下属或者翻译之类的,就没太在意,只以为贝恩先生为了骗钱,还雇了一个职员充门面。 但谈着谈着,钱永鑫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贝恩先生 对他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避而不谈,而且没说几句话就要频频的看向这个男子。 而男人在办公室里也非常的自在坦然,一点也不拘谨,坦然自若的打断着贝恩先生的话音。 看起来贝恩先生不像老板,反而这个男子像是做主的人。 这名男子还一直追问钱永鑫是从哪里知道他们这家公司的。 钱永鑫随口扯了个理由,说审报常年和这栋办公楼的主人有联系,会定期请他们推荐楼内的优质公司,这才勉强将这名被贝恩先生称作“小黄”的男子糊弄过去。 发觉不对的钱永鑫愈加留意,发现这名男子蜂腰猿背,走起路来脚步轻微,像是练过武,而且武艺不低。 说起业务来也比肖恩先生更加头头是道,再结合了一下这间气派的办公室。 钱永鑫立即醒悟到这个贝恩先生并不是单独行骗,而是背后有一个成熟的组织,这种诈骗组织被沪市人称翻戏党。 将人耍的团团转,翻而戏之,称为翻戏。 钱永鑫在发现之后,就大呼倒霉,知道自己这是掉进了贼窝子里了。 这种翻戏党行骗一般在行骗之前就有了一个固定的行骗对象,并不是大海捞鱼,所以他这只主动投网的小虾才格外显眼。 但钱永鑫咬了咬牙,没有离开,他深知这次已经打草惊蛇,下次再来就不一定能见到这位贝恩先生了。 他加快了节奏,匆匆地问询了几句想要获得的讯息,了解了基本情况后,接着就举起相机,想给贝恩先生拍两张照。 但哪怕他恭维的好话说了一箩筐,贝恩先生还是有些犹豫,直到身边的小黄微微点头,贝恩先生才站起身来。 钱永鑫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还摸不清自己的来意,不想表现的太过于奇怪。 拍完贝恩先生的单人照,他又装作不经意的问是否能给职员小黄也拍一张,这次贝恩先生和小黄都明确拒绝了。 而且小黄的神情明显更加警惕了起来,还走到窗前,将帘子撩开,往下望了一眼。 钱永鑫顿时一惊,意识到下面可能还有接应、监视这间办公室的人,顿时不敢再纠缠,赶紧退了出来。 “这么多人一起行骗?” 苏令徽有些震惊,根据钱永鑫所说,这支专业又成熟的队伍,可能已经有将近十人参与了。 首先有一名“经济”头子,经济头子见多识广,足智多谋。然后头子在找到“空子”即行骗的目标后,召集人手,为“空子”量身定制行骗计划。计划前后时间长达两、三个月时间,太短害怕“空子”不上当,太长害怕横生变故。 计划中,既有“前手”贝恩先生这样摆在台面上吸引人的鱼饵,又有“后手”引着“空子”往鱼饵处上钩,还有“了事”的人误导“空子”拖延时间,让其余人可以拿着骗取的钱财逃之夭夭。 “那这要骗多少钱才能顶的上这一路的成本啊?” 苏令徽掰着指头一一算着,不由得有些咂舌,办公室,出差汽车、人力成本等各项费用可不便宜啊。 “至少在五万大洋往上。”钱永鑫的眼中有些隐忧。 “据大美酒楼的服务员说,这位贝恩先生已经在那断断续续的吃了两个月饭了。” 苏令徽顿时明白了钱永鑫的意思,这代表着鱼儿已经上钩,甚至很可能已经到了收网阶段了。 “能报警吗,报警让他们停手?” 气愤的苏令徽立马想到要让巡捕将这帮骗子一网打尽。 “报警是可以,但没什么用。”钱永鑫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捉贼捉赃,他们这种行骗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除了最后一刻卷钱走的时候,剩下的任何时间所有人的身份都是真实存在的,手续材料不仅都齐全完备,而且他们也会给巡捕房上供。”他一摊手,表示无能无力。 “你无缘无故的报了警,就算巡捕去了,也只是应付了事。” “而且,他们的人不一定都在这,就算强压着只逮住一部分的话,被逮住的人肯定咬死不会吐口,等着被放出去,剩下的人会加快骗钱的脚步。” “一点纰漏都找不到吗?”苏令徽有些不可置信,骗局能做的这样好吗。 “经济头子是不会在这方面出错的,要知道“空子”也没那么傻,大额钱款支出肯定要经过律师签订合同的。” 钱永鑫给她举例。 “你今天在办公室外看到肖恩时,第一感想是什么,是不是觉得他确实很像个老板。” 苏令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空子’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肖恩,我们见到的拖欠车费的肖恩是发生在行骗之外。我猜这个肖恩一定不是这支翻戏党的常驻人员,而是经济头子为了这次行骗专门找出来的一个外国无赖,所以才没有在办公室外保持住人设,让我们轻易的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 “那既然是**上的人物,能让青帮通知他们收手吗?” 苏令徽偷偷的拿眼瞟了瞟周维铮。周将军下令杀了林三都没有在青帮泛起一点风波,听说青帮的那位二把手草草的就将人送回老家埋了,还放话说干这一行的人各有命,生死由天,显然很是害怕周将军再找麻烦。 对了,也不知道孙豪到军队那边没有,苏令徽的思绪发散了一下。 “按理说是可以。” 钱永鑫摸了摸下巴。 “但最怕的就是,那是一支外地来的,干一票就跑的货色。”。 “区别很大吗?”苏令徽有些不解。 “区别当然大了,你还不明白刚刚我们为什么要跑吗?”钱永鑫睁大了眼睛,夸张的指着周维铮说道。 周维铮知道,他是有意想驱散刚刚不安的氛围,苏令徽的手指还紧紧的攥在自己的裙摆上,没了之前的粉嫩,泛着紧张的惨白。 于是他配合的侧过脸,让好友对着自己的脸指指点点。 “看看你维铮哥哥的脸,多么让人过目不忘,看看这上面打着周家标识的车辆,整个沪市也没有几辆这么气派的雪浮兰。” 钱永鑫夸张的语气和动作,再加上周维铮眉间的那一抹无奈,一下子就将苏令徽逗笑了起来,她的心轻松了一些。 “若是本地的帮派,肯定会很有礼貌,一见面就认出来了,根本不敢再追上来打扰。” 他又给苏令徽科普。 “比如,常常有人出钱要请本地的帮派打我,但他们并不会动手。而是派人将这个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等着我去给人家赔罪,或者找更厉害的人去压他一头,让这个人放弃这种想法。” “完美状态下,本地的帮派可以从里面收两道钱,一道是要打人那家伙的定金,一道是我封给他们的谢礼红封。”钱永鑫很是咬牙切齿。 苏令徽哭笑不得,她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万万没想到面对有权有势的人时,青帮竟是这样的青帮。 “但外地的过江龙可不一样了,一点都没有礼貌。”钱永鑫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他们在本地干一票就走,从不讲究维护本地的生态平衡,比如,本地的帮派收保护费,但一般情况下不会竭泽而渔,好歹让你能挣扎着活下去,有好处收的时候还会给你站站台。” “但这些外地人,往往冲着让人倾家荡产来的。” “行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头子”已经丢进去了巨大的成本,如果不收回来,他的威信就要跌到谷底。” “所以这时候,若是刚刚他们觉得我们实在会碍事,追上来后,心一横,将我们三个包圆,连夜系上石头扔进浦江。” “哪怕几天之后追查到他们身上,很可能他们也已经拿着巨款跑 出沪市了。” 汽车停住了,苏令徽打了个寒颤。 “那现在呢,他们还会追杀我们吗?”她有些惊恐,环顾着四周,感觉身边凉飕飕的。 然后,她看着外边极具艺术性的环形雕塑,成排的高大梧桐树,三层五开间的大别墅和不远处浅蓝色的游泳池惊呆了。 “这是哪啊?” 苏令徽虚弱的问道,忽然想起刚刚钱永鑫说出的白公馆。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白公馆吧,想起电话里那声“苏七小姐”的尖叫,她就不敢把自己的脚伸到这光洁如玉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家。” 周维铮笑的很是迷人的打破了苏令徽的微弱希望。 “好哦” 苏令徽有些垂头丧气,她其实平常也常到朋友家做客,学校里的大家也一起出去郊游、写生。 她并不抗拒见到同学、朋友的父母,只是在这桩她并不情愿的婚约的笼罩下,她感觉到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和眼前的白公馆都被蒙上了一层奇怪的色彩,让一向大胆的她也有点胆怯。 但,她一咬牙,提起裙摆,走下了车。 这桩婚约是周将军和她的父亲两个人定下的,而她、周维铮和坐在白公馆里的白夫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她在此刻的犹豫会成为周维铮的难堪。 况且即使没有婚约,她和周维铮之间也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成为了朋友。 而且,想起苏大老爷早上说的“不要去拜访白夫人,金夫人会不高兴。”,她就十分生气,所以见就去见。 苏令徽昂着头,大步走下车,将裙摆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彻底安全了。” 钱永鑫放松的伸了个懒腰,欢快的冲着正在打扫的女佣招了招手,请她拿些鱼食来,自己要去后面的小池塘那里去喂鱼。 “为什么我们不去其他地方呢?”苏令徽最后还是将昂着的头垂了下来,瘪瘪嘴,没忍住问道。 “唉” 钱永鑫叹了口气“谁让我们三个之中,只有你维铮哥哥的背景最硬,长得最好,车也最好,所以说只要那伙人一打听,就知道他是谁。” “而咱们俩就比较幸运了,我做的有伪装,你刚来沪市不久,所以说没那么快查到我们身上。” 他打趣的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拖长了声音说道“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令徽,咱们就躲在你维铮哥哥的高个子下乘凉吧。” 苏令徽被他逗笑了,她瞧了瞧一脸隐忍无语的周维铮,心念一动,举起手模仿着在街上看到的巡捕动作,敬了个歪歪扭扭、不太标准的军礼。 “YES,Sir。” 周维铮实在忍不住了,他嫌恶的将自己身上的爪子挪开,很不体面的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然后看着面前的两人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 天光明亮,树影婆娑。 苏令徽坐在白公馆客厅里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她的双膝乖乖的并拢,双手也合在一起端正的摆在了自己的膝头。肩背挺的板正,脸上挂着七分笑,机械的露出了脸颊边的那一个浅浅的梨涡。 垂眸看见自己在棚户区被水洼和尘土弄脏的裙摆撒在柔软洁白的羊毛地毯上时,苏令徽红了脸,她拼命的将裙角往后藏了藏。 钱永鑫跑去后面的小池塘喂鱼了,而周维铮在她的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他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那张报纸,报纸在他的摆弄下哗哗作响,苏令徽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肯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而那个有着粗犷声音的周妈殷勤的请她坐下之后,就欢快的跑上楼去喊白夫人去了。 侧脸看着被周维铮捏的皱皱巴巴的报纸,苏令徽不由得有些好笑的放松了身体,她有些奇怪的想道,周维铮怎么在自己家也这么紧张啊。 “你是令徽吗?” 一道轻柔又惊喜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苏令徽闻声抬起头,看见一位姿容甚美的女子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一边缓步的往下走,一边含着笑望着苏令徽。 苏令徽猛地咳了一下,站起身来,睁大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周维铮,然后又急速的将头转了回来。 “您好,我是苏令徽。”看见白夫人往自己的身边走,她不自觉的上前几步,喃喃的说出声来。 “您是白夫人吧,您,长得真好看呀。” “嗯” 猛然听见这句直白的赞美,白夫人那双和周维铮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睁大了一瞬。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抽出放在旗袍侧门襟处的挽成一朵花的丝绸手帕,轻巧又优雅的遮了遮脸。看着眸中全是坦然和喜悦的苏令徽,越发觉得她纯质可爱,不由得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白夫人的亲近之意,苏令徽的杏眼发亮,笑容没有了刚刚的拘谨,变得纯粹又真挚,脸颊上的酒窝甜的简直要酿出蜜来,声音也十分轻柔起来。 真是的,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周维铮能生的那么出众,完全是因为他的母亲白夫人真的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身后站起身来的周维铮放松的出了一口气,将手里边角已经被捏烂的报纸扔在沙发上,唇边也漫起了笑意。 他闲适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和母亲。 可能是今日并没有见客,白夫人只穿着一身藕荷色菱枝纹宽袖低衩的家居旗袍,脚上提拉着一双漆皮黑白配色的低跟鞋。身上除了一对碧玉耳饰和两支翡翠手镯外,再没有其他的装饰物。 但这些简单的衣饰却也掩盖不住她的玲珑身段,反而给她增添了一丝天然温暖的柔软气息。 油绿的碧玉耳饰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的发丝和白皙小巧的耳垂边微微晃动,显得优雅又不失灵动。 哪怕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但一举一动都依旧让人着迷。 苏令徽眉眼带笑,她在心中大声宣布,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有两位,一位是苏大太太柳佩珊,另一位就是当之无愧的是白夫人。 “真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拜访您,却没给您带礼物。”她红着脸有些局促地说道。 白夫人柔情似水的笑了,她牵着苏令徽的手将她拉到沙发上,让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令徽,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我没想到……” 你竟然还会过来。 周将军虽然破天慌的给她发了封电报,让她操持订婚事宜,但其实交换庚帖等重要事情早就已经弄好了。 只是现在流行新式订婚,最后还是决定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相处几天之后再向大众发布订婚的消息,以显得两家是新式开明人家。 白夫人起到的作用寥寥,但她已经知足了,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在儿子的婚事中有所贡献。 毕竟周维铮出生之后刚满月就被抱到了金夫人那里,这些年来俩人见的面屈指可数。后来周维铮到沪市求学,其实也另有在一座位于法租界的别墅。 只是她还是悄悄的为儿子收拾了一间卧室,而周维铮也总是隔三差五的跑过来看看白夫人,住上一晚。 母子之间这才熟悉了起来,但白夫人始终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害怕周维铮的继母金夫人对此有所不满,迁怒周维铮。 尽管周维铮多次安慰她,说继母金夫人并不在乎这些,白夫人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她一直都记得自己被昨天还温情脉脉的前夫送进这间白公馆的那天。 收回思绪,她望着面容姣好的苏令徽,感受着她身上的满满活力,一瞬间觉得往日总觉得寂静的白公馆都热闹了几分。 苏令徽乐陶陶的,她望着白夫人像露水一样润亮的眼睛,绘声绘色的给她讲述着自己一路上从洛州到沪市的趣 事,洛州的庙会、合州的古迹、火车上的西餐。 这是周维铮提醒她的,因白夫人已许久没有出过沪市,因此对外面的新鲜事很感兴趣。 她讲故事的能力不错,白夫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神往不已。 白夫人有意亲近苏令徽,在她看来,儿子喜欢苏令徽,这就够了。 而苏令徽呢,沉浸在白夫人的美貌里,觉得白夫人真是可亲又可爱,两个人都怀着无限的善意和对方聊着天,一时间客厅里其乐融融。 听着耳边少女清脆活泼的声音,白夫人想起之前接到过苏大老爷递来的讯息,苏令徽将留在沪市求学,不由得更加开心了起来。 她瞧了周维铮一眼,周维铮安静的坐在苏令徽之前坐着的单人沙发上仔细的听着对面两人的谈话,手中握着一柄银质小刀,不紧不慢的削着一个大大的红苹果。 想起上午周妈说的周维铮在接完苏令徽的电话后,迫不及待的从沙发上跳起来,开上车冲出去的样子,白夫人不由得噗嗤一笑。 她的这个儿子性格温和有礼,很少对人说重话,但也很少与人交心,对于不合他性格的人,往往是默默远离。 面对着别人的冒犯,表现的好像是脾气很好,实际上是从没有将对方放在眼中。 所以难得能看到他出现比以往更加鲜活复杂的情绪。 她回过神,更加温柔的看向苏令徽,慢慢的接过她的话。 “合州,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一次,还去过那里的一处很有名的古迹,里面有一棵据说长了千年的柏树,我还在上面挂了红符。” 那时她刚刚怀上周维铮,还对着婚姻有着很美好的期待,特意去求了那棵据说很灵验的古树,想保佑她和周将军一生恩爱,腹中的孩子平安顺遂,但现在这些就没必要再提了。 “我们那日也去了。”苏令徽欣喜的说道,合州火车站离那处古迹不远,而且苏大老爷也喜欢探访这些古迹,就顺道拐过去看了一下。 “可惜那棵古柏在十几年前因为一场暴雨被雷给劈死了。”她有些惋惜。 “劈死了。”白夫人有些愣怔,不由得望了望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 苏令徽点了点头。“我们去看时,只剩下了烧毁的柏树底座,不过。” 她从手袋里拿出了一个样式精美的小福袋,上面用七彩的丝线绣着各色云纹,中间则用金黄色的丝线绣出“平安顺遂”四个字,打开袋子,她从里面取出了一串带着点点黑色的柏木手串。 “柏树的主人家用被雷击过的柏木,做成了二十串手串,我们去参观时,他送给了我们一串。” 那串圆润的柏木手串上散发着一股奇妙的清香气息,每颗珠子上面都刻着形状各异的福字,苏令徽将手串放在了白夫人柔软的掌心里,活泼的眨了眨眼睛,笑道。 “看来那棵柏树和夫人很有缘分,特意让我做信使送来了这串手串。” 白夫人望着手心的手串,手串并不能算的上多好看,上面有着被雷击劈出的裂纹和孔洞,她努力的回想着那棵柏树的样子,但一无所获,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她只记得当时忐忑甜蜜的心情,高大的周将军站在她的身旁,并不拜下去,他受过新式教育,不相信这些。 白夫人有些失落,又有些开心。 至少这串柏树保佑她实现了自己其中的一个愿望,让维铮平安长大,而这就已经够了。 她其实已经快要忘记周将军的模样,甚至她怀疑自己也从来没爱上过他,只是自己的哥哥去参军,把自己的上峰带回家中歇了歇脚,自己去敬了一盏茶,就被他娶回了家。 然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甚至她都还没有见过金夫人,就又被送到了这座公馆里。 “多谢你,令徽。”白夫人收起了手心的手串,真心实意的说了句,她站起身来,看见儿子将削好的苹果一切为二,扎上银质的小叉,一半递给了自己,一半递给了苏令徽。 “傻,真傻”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那么大的苹果,扎着一根小叉,让令徽这种名门淑女怎么拿着吃。 然而苏令徽瞅了瞅苹果,道谢之后接了过去,转着小叉子顺着边缘咔嚓咔嚓清脆的吃了起来。直到注意到她的目光,才赶忙优雅的将苹果放进了小盘子里,用大而明亮的杏眼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白夫人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含笑说道。 “你们好好玩吧,我还约了维铮的舅妈一起打牌,就不打扰你们了。” “令徽,谢谢你的礼物。”她的目光在苏令徽的裙摆上掠过。 苏令徽赶忙站起身来,乖巧兼不舍的目送着白夫人离开。 等到白夫人轻微的脚步声走远,苏令徽才放松的转过头,惊叹着对周维铮说道。 “你妈妈真漂亮。” 周维铮失笑,肯定的说道。 “看来,你很喜欢她。” “当然。”苏令徽理直气壮。“这么漂亮谁会不喜欢呀。” 真是小姑娘的天真。 华丽又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了她和周维铮两个人。周维铮有些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苏令徽没有在意,她咔咔的吃掉了剩下的那半块苹果,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外面空旷的草坪,她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钟了,她有些奇怪。 “钱大哥去哪啦?”怎么这么久都不出现。 周维铮回过神来,他想了想钱永鑫手中的胶卷。 “应该在暗室里。” 暗室里,钱永鑫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只一味催促道。 “你们两个快点进来,别透光了。” 他弯着腰,拿着一把竹制小夹子夹着照片在红色灯下的搪瓷盘里不停地翻动,不时低头仔细观察着。 旁边放着一只怀表咔哒咔哒的计着时。 苏令徽走了进去,感受到了一股凉气,她有些不适应的抱了抱臂。 此时明明是初春,外面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摄氏度,屋子里还却放着一盆快化完的冰,不远处挂着一个大大的温度计,上面的温度是十九度。 怪不得会有些冷呢,苏令徽嘀咕道。 走的更近些后,她微微的闻到一股酒味和酸酸的味道,便好奇的转到钱永鑫面前的一排小瓶子那,仔细的观察着。 小瓶子里冰醋酸、碳酸钠、米吐尔等化学试剂一应俱全。 屋内的温度这么低,估计是这些试剂要在比较低的温度下,反应才会稳定,苏令徽思考着。 在搪瓷盆里晃了好一会,钱永鑫才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水盆里。 “能让我也试试吗?”苏令徽有些跃跃欲试,她照过许多照片,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怎么冲洗照片的。 钱永鑫点点头,让开了位置,把小竹夹子递给苏令徽,准备让她拿着照片在里面晃两下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但苏令徽看着面前的瓶瓶罐罐心中痒痒,她强烈要求从配显影药液从头开始干起。 钱永鑫只好给她讲了药液的配比,苏令徽小心翼翼的拿着试剂瓶和滴管,屏气凝神的操作着。 钱永鑫本来不认为她一次就能成功,但出乎他的意料,苏令徽的手很稳,动作也很是利落干净。他只是讲解了一下,苏令徽就一气呵成的做出了一份完美的成品。 钱永鑫啧啧称奇,拿着药液左转右转的看了一会,很是满意。他自己配药液的时候还经常手一抖,或者脑子一抽,配出来一堆失败品,没想到苏令徽竟然还有这样的天分。 他大手一挥,高兴的宣布苏令徽已经从过来捣乱的晋升为他的小助手。 苏令徽嘿嘿一笑,开始快手快脚的帮钱永鑫清洗底片,这些底片在经过一夜的晾晒后,明天早上就会变成正常的照片,钱永鑫会将选出的照片和写好的报道一起排好版送到印刷厂去。 后天报道便能登报了,下面就要看销量和市民的反应了。 有了苏令徽的帮忙,钱永鑫的进度顿时加快了不少,他将底片显影、停影,苏令徽负责定影,而力气更大的周维铮则沦为打杂的,每隔五分钟给底片换一次水,直到药液冲洗干净,三人组成了一条默契的流水线。 不知过了多久,钱永鑫才宣布大功告成,他们已将所有的照片都清洗干净。 苏令徽直起腰来,疲惫的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却奇怪的看见钱永鑫的手旁还放着一盒胶卷。 “这盒不洗吗?”苏令徽看着眼前挂的满满当当的照片疑惑道。 “洗,但是不在这洗,这个要送到大华照相馆洗。”钱永鑫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几张照片要洗成彩色的,还要更加清晰一点。” “彩色的?”苏令徽有些疑惑。 “洗成彩色的做什么。”洗成彩色的印到报纸上时,不还是黑白的吗。 “这几张是在贝恩的办公室里拍的。” 钱永鑫举起底片看了看,似乎想要透过黑乎乎的底片看到什么“当时,我注意到他的桌子上有一些带字的纸张,在拍照时,故意侧了一下,应该能拍到一些字。” “只是不知道这些字里有没有和那条肥鱼相关的信息。” “估计有些困难。” 苏令徽想起以往见到的照片的清晰度,有点不抱希望。 钱永鑫苦笑了一声,他也知道希望渺茫,也只能尽力一试。 想起即将被骗走的那一笔巨款,苏令徽也有些发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知道那条肥鱼是谁呢,她苦苦思索着走出了被重重黑色帘子笼罩的暗室,环顾了一圈后,呆呆的说道。 “咦,暗室外面也不能有光吗?” “?” 周维铮哭笑不得的望着忙迷糊的苏令徽,指了指手表,扶额道“已经晚上七点钟了。” “七点钟了”苏令徽惊呼一声,差点跳了起来。 “太晚了,我该回家了。”苏大太太从不让她在别人家玩这么晚的。 “我猜,你走不了了,白姨一定已经将饭菜都摆上桌子了。”钱永鑫坏笑道。 苏念徽唉唉叹气,这几日在苏公馆住,苏大太太每晚都是要和她讲电话的,确认她安全的。 “看来,你只能在这里和你母亲通电话了。” 周维铮从副楼上看了看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厅和来来往往的佣人,很确定的说道。 “还要通知苏公馆,六姐一定会开我玩笑的。”一想到这些,苏令徽的脚步就有些沉重。 虽然如今男女之间的来来往往在沪市很常见,但独自一人留在别人家很晚回去还是有些出格了,尤其是周维铮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家。 可拂了白夫人的好意,苏令徽也不太好意思,毕竟是自己忘了时间,在别人家待到这么晚的。 她先是忐忑的摇了电话,打给万国酒店的苏大太太柳佩珊。期期艾艾地给她说自己一时忘记了时间,现在在白公馆吃饭,估计要到九点钟才能回家。 柳佩珊的语气倒很是平静,她让苏令徽吃完饭之后就赶快回苏公馆,自己明天会过去,然后让她把电话给白夫人,她要感谢白夫人招待苏令徽。 苏令徽却敏锐的听出了苏大太太平静语气下的怒火,她被柳佩珊冰冷的语气吓的像个小兔子一样攥紧了电话线,嘴巴不由自主的就撅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入v万字大章来啦,特别感谢支持我的读者宝宝们[加油] 第50章 跳跃着的光 完蛋,妈妈明天肯定要批评自己了。苏令徽在心里哀嚎道,她想起自己这两天的丰富经历,不由得有些垂头丧气。 她仄仄的将电话递给了旁边的白夫人,白夫人看的心里满是怜爱。 她想替苏令徽说两句好话,但柳佩珊的话滴水不漏。她只能不住的强调自己很喜欢苏令徽,是自己要强留苏令徽在白公馆吃饭的。 苏令徽感激又不好意思的望着白夫人。 “白阿姨,谢谢您。” 等白夫人挂了电话,她才小声又真诚的说道。 白夫人一愣,她笑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想和你多待一段时间。”这座空荡又冰冷的白公馆多了一个人好像就不一样了起来。 苏令徽又拨通了苏公馆的电话,三伯母唐英接的电话。她倒是心情很不错,还问她,晚上要不要派汽车去接她。 周维铮在一旁,给她做口型,悄声说道。 “我送你回去。” 苏令徽也不愿意再麻烦苏公馆派车,便说自己坐白公馆的车回去就好。 然后三伯母唐英说道,那就让老蔡拉车跟在后面回来算了。 苏令徽如遭雷劈,这才想起,车夫蔡大伟还在樊小虎的家里等着她。 “好的,好的。” 她对着电话露出了一个心如死灰的笑容。 好在白公馆的饭菜很好吃,苏令徽还在餐桌上发现了几道白夫人特意准备的豫省名菜。 吃到了家乡味道,感受到白夫人隐隐的关心后,心情有点低落的苏令徽也开心了起来,她仰起脸冲白夫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夫人坐在她的旁边,不停地轻笑着给她夹着菜。 坐在对面的钱永鑫看见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不由得在桌子下面轻踹了一下好友。 “你小子运气太好了。”他用口型比划道。 周维铮回踹了他一脚,看着好友挤眉弄眼的夸张表情,垂下了眼。 明日订婚信息就要登报公之于众,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苏令徽的关系。还有两年,他和苏令徽就会像前日的赵鸿文和苏念湘一样成婚。 可想起苏令徽那日在大世界的塔楼上所提到的爱情,和昨晚在夜风之中,她说和她成婚,他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头上。 周维铮就有些许头疼,苏令徽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他望了一眼对面的苏令徽,她的嘴里像只小松鼠一样塞得满满当当的,认真又努力的吃着饭,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刚刚发现被留在这吃饭的惊慌失措。 适应力倒很是强大。 母亲、自己和父亲都很满意这桩婚事,如果说自己原本对婚姻的期待有两分,这几天的接触下来俨然扩大到了八分。 他可以想象得到,结婚之后,苏令徽会有多少奇思妙想的点子浮现,他会生活的很快乐,母亲也会更加开心。 周维铮手中的筷子松了又紧,还有两年,想起苏大老爷的安排,他有了些许信心,唇边不由得浮上笑意。 他会好好地对待苏令徽,尊重她,慢慢地打动她,直到将这束跳跃着的光抓在掌心里,然后温暖自己。 坐在对面吃饭的苏令徽对周维铮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好几日没有吃到家乡口味,因此吃的很是香甜。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下让周维铮送她到棚户区,她再坐蔡大伟的钢丝包车回家。 不过,她发愁的看了看自己的碧水纱裙,浅蓝色的裙摆上面有着难看的污渍,这会上面还被药水轻微的污染过,留下点点黄色的痕迹。 想起苏公馆里众人打量的目光,苏令徽就不由得一阵头疼,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这一身乱糟糟的哦。 吃完饭已经八点钟了,白夫人没有多留苏令徽,只是在离开前轻声将苏令徽唤到了自己二楼的卧房里。 苏令徽不明所以,但还是懵懵懂懂的欣然跟了过去。 白夫人的卧房是中式装造,和一楼的西式大厅是完全两种风格。里面的各色家居均是由乌木和红木打造成的,桌子椅子上都套着精美雅致的绣套,墙上也挂着各色绣图,靠着窗户的地方还放着一张绣架。 一条和苏令徽身上一模一样的碧水纱裙挂在檀木屏风上。 苏令徽有些怔怔的望向白夫人。 白夫人笑的有些温婉,她轻声说道。 “试试吧,我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不知道做的是否合身。” “这是您自己做的。”苏令徽很是惊讶,她不好意思的钻进屏风后面解下裙子,换上白夫人做的碧水纱裙。 “好多年没做了,不知道合不合身。”白夫人有些不安,拉着她左看右看。 “太合身了,您的手真巧。” 苏令徽在紫檀螺钿衣柜上镶嵌的水银镜面前,转了个圈,感觉这条裙子甚至比自己原本的裙子还合 身一些。原本的碧水纱裙是三个月前做的,这些日子她又长得更高了一些。 “我的手边刚好有一匹这样颜色的纱料,而且你身上的裙子款式并不复杂。”白夫人温声解释道,面对苏令徽的连声夸赞,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一台缝纫机。 “我家原本就是开绸缎铺子的,我自己也学过一些裁剪。”那是一家很小的绸缎店,既卖布料,也做衣服。白夫人小时候被父亲送去拜了顶好的绣娘学制衣、刺绣,学成之后便在店里帮客人做衣服。 后来,周维铮被抱走之后,她手里只有一张他满月的照片。她那时候每天发了疯似得给周维铮做衣服,想寄到金陵去给他穿。 但她的哥哥嫂嫂制止了她,说这样会害了维铮,她才罢手,只是从此就不太爱做自己做衣服了,只是绣些绣图了解寂寞。 刚刚,她看见苏令徽小心翼翼地将有些脏污的裙子藏在身后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姐姐去摘桑叶养蚕,不小心弄脏了裙子,怕母亲发现,自作聪明的将脏污的地方缝起来,结果导致裙子短了一节的窘状。 白夫人心中便涌起了想给苏令徽做条裙子的冲动,她虽然给苏家送了一双价值千金的玉镯,但那是周将军让她送的。 而她的衣食住行也全由周将军供给,真正属于她的也只有这一身从小学到大的技艺了。 白夫人的父母现如今已经开了好几家大绸缎庄子,每年都会给她拿来一些时兴贵重的衣料,她记得自己在里面看到过这种颜色。 看着苏令徽羞涩又开心的样子,白夫人也笑了起来,她轻轻的抚摸着那如流水一样的纱裙,喃喃出声。 “真好啊。” 比起墙上那些精致美丽却冰冷的绣屏,她果然更喜欢那些被人穿到身上带着温度的衣服,可惜没有人会这么纯粹的欣赏她的手艺了。 时间不早了,钱永鑫要留在白公馆挑灯夜战写稿子,周维铮将苏令徽送到了棚户区的樊小虎家,苏令徽这次长了记性,她将绸裙的裙角提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迈过在月光下光洁如镜面的水坑。 夜晚的棚户区里黑乎乎的,只偶尔从一两间屋子里露出煤油灯昏黄的光芒。 周维铮拧开手中的电筒,示意苏令徽走在前面,然后将光圈打在了她的脚下。 两人穿过连片低矮的房屋,到了樊小虎家里。樊小虎家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范文生一干人都已经回去了,只剩下樊父、阿文、蔡大伟两两相对。 但小屋并不寂静,三人一边用手搓着粗壮的麻线,一边聊得很是投机,看见苏令徽推门进来,才停住了话音。 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望了一眼蔡大伟,然后举着油灯到床前看了看樊小虎,他的面色比之前又好了不少。 樊父一脸欣喜的说樊小虎晚间又醒过来一次,这次看着清醒多了。 许大夫说樊小虎的底子好,恢复的会比平常人快上许多。 苏令徽长出了一口气,顿感安慰的点了点头。她望了一眼樊家空无一物的屋子,摸了摸樊小虎睡的床,那是一块门板上面铺着茅草垫子,下面垫着几块青砖,父子俩晚上就睡在这一张床上。 苏令徽从手袋里拿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阿文的神情一喜。 她将钞票卷起递给樊父,但被坚决的推开了。 “苏小姐,您已经帮小虎很多了,钱律师也没有收钱。” “我这里还剩十几块钱,可以支应几天,之后小虎醒了,我再给小虎接一些糊纸盒子、搓麻绳的轻便活计,总能应付的来。” 他很大声的说道。 “没事,算我借你们的,让小虎身子养好一点再干活吧。”苏令徽坚持的说道,看着眼前这破败的小屋,就知道接下来他们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毕竟就算最后能获得赔偿,但也要等不短的时日。 “是啊,樊叔,这是苏小姐的一片心意,对苏小姐来说,不算什么的。”阿文急急的帮腔,很不得能够替樊父接过去,他想不明白,明明这些钱对于苏小姐来说不值一提,对于樊父来说却能轻松不少,樊父为什么不接受。 “不行,苏小姐,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意。”樊父他不好意思看苏令徽的脸,就盯着那单薄的门板。 “可我们终究是要靠着自己过日子的。” “如果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我或许会伸这个手。” “可现在,只要我们更加辛苦一点,还是能转过来圈的,你们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了,怎么能再拿你的钱呢。” 阿文沉默了,樊父瞧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说到底,我们不能靠别人的帮助过一辈子的。” 阿文灵巧嘴甜,讨贵人们喜欢,有事便总想着去找自己认识的大人物帮自己一把,本也没有什么错,可他太依赖了,而人终究是要靠自己谋生的。 苏令徽想了想,把钱收了回去,然后将手袋里的两块零散银元拿了出来,放在了歪歪斜斜的四方桌子上。 “那就收下这个吧,给小虎买两只鸡和排骨补补身体。”她见樊父还要说话,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是朋友的心意。” 樊父顿住了阻拦的手,良久,他黑瘦的脸上咧开了笑容,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周维铮要再送苏令徽一程,被她拒绝了。出了棚户区,街面上的人就多了起来,而且棚户区的不远处就是租界,回去的路上也都是大路。 就是这么奇怪,一旁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一旁是阴暗破旧的棚户区,而一条租界的边线将同一块土地泾渭分明的区别开来。 “不让我送你,你不怕白天的那伙人来找你麻烦?” 被固执的小姑娘气到,周维铮凑近了一步,故意用自己的影子遮住苏令徽,做出一脸严肃的表情吓唬她。 “他们又不傻。” 苏令徽一脸精明的小声说道。 “像钱大哥说的那样,把我们三个都抹了脖子。”她用手悄悄的在脖子上划了一刀。 “还有可能将这件事瞒上几天。” “可找了我一个,还剩下你们两个,有什么用?” 周维铮无奈,有时候他感觉苏令徽还是个小孩,有时又感觉她比她的年龄成熟太多。 “那你是执意不肯让我送了?” “嗯” 苏令徽毫不犹豫,如果周维铮跟着她一起回到苏公馆,恐怕苏三爷爷都要被惊动出来,想象着自己被众人探照灯一样的目光扫视着,她就一阵头疼。 “好吧。” 周维铮退了一步,略显无奈的望着无知者无畏的小姑娘。 苏令徽轻巧的跳上了钢丝包车,又从里面和周维铮探出头来,甜甜道谢。 “维铮哥,真是多谢你。” 她很真诚的看着周维铮,认真说道“没有你,我们只能摸索着来,一定会费很多事,还不一定会顺利。” 听着钱永鑫下午一套套的分析,她才明白这里面竟然有着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而且发现那伙人还养着一条肥鱼。”苏令徽瞅了一眼蔡大伟,含糊的说道。 “只是实在不知道那条肥鱼是谁?” “你要是很担心。”看着她脸上抿起那为难的神色,周维铮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明日写张条子到巡捕房,请他们找个由头,查上一查。” “钱大哥不是说没什么用吗”苏令徽疑惑道。 “如果将这几人中的一两个,随便安上个寻衅滋事的罪名,关上两天,应该能拖上几天时间。” 苏令徽有些犹豫,她毕竟不熟悉这些,而且,胡乱给人按个罪名,关上几天,听着也有些不靠谱。 “不如,你和钱大哥商量一下吧。”她谨慎的说道。 “毕竟,钱大哥比较熟悉这种道上的事。”苏令徽神秘又小声的说道。 “道上。” 周维铮失笑,他忍住扶额的冲动,真的不能让钱永鑫和苏令徽乱说了。 蔡大伟快手快脚的拉着钢丝包车跑了一条街,却忽然无奈的停住脚步。 “怎么了?”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苏令徽顿时惊醒了过来。 “七小姐” 蔡大伟回头,给她指了指紧紧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汽车。 苏令徽的心瞬间停跳了一拍,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在心里哀嚎着,连忙扭头顶着车灯眯起眼睛,细细一打量, 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周维铮的车。 她回头看蔡大伟,蔡大伟低眉垂眼的站在车架子旁。苏令徽只好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了下来,周维铮英俊的眉眼在皎洁的月光下似笑非笑,很是动人。 “你怎么不回去,跟在我们后面干嘛?” “不放心你。”他坦然的说道。 “……,我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那是你自己觉得的。”周维铮瞄了一眼这个身量纤细的小姑娘。 苏令徽瞪着大眼睛看他,最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那好吧。”只能麻烦蔡大伟跟着跑了。 “但到苏公馆附近的斯尔登路要把我放下来。” “好”周维铮这次答应的很是爽快。 汽车跑的慢悠悠的,蔡大伟拉着空车跟在后面也不吃力,一路上晃晃当当的跑到了斯尔登路。 苏令徽拎着手包下了车,身后的周维铮却忽然问道。 “怕不怕?” “怕什么?”苏令徽回头看向他,有些莫名其妙。 “刚刚看到我车时,你的表情很”像打猎时受惊的小鹿,周维铮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然怕,怕你是下午的坏人。”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郁闷的承认道。 “所以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要小心一点,警惕一点。”周维铮温柔的说道。 没有过多的话,有的只是一句淡淡的嘱托。 苏令徽吃软不吃硬,她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话反驳,闻言也只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心中却渐渐地升起了一种奇特的温暖。 看着周维铮的车慢慢开走,苏令徽又跳上了钢丝包车,苏公馆的乌木大门在前方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手包里摸索着,惊讶的发现今天竟然将手袋里的零散大洋都花光了,只剩下几个银角子和一把钞票。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蔡师傅,我这里只剩下大约一块大洋的银角子了。” “剩下的一块大洋我等明日再给你,或者你在楼下等我一下,我去拿。” 蔡大伟的双手放在腰间的横杆上,弯着腰向前方奔跑着,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好,多谢苏七小姐,那一块大洋就等您下次用我的车的时候再给我吧。” “好哦”苏令徽点了点头,说道。 “但这几天我可能就不出去了。”明日苏大太太要过来,而且刚刚周维铮的话也给她提了个醒,这两天还是在家待着比较好。 想起蔡大伟拦在棚户区外嬉皮笑脸的让她加赏钱才能进去的行为,苏令徽不由得又补充了一句。 “要是你急着用钱的话,就直接来找我。” 蔡大伟又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开口。 “好的,小姐。” 乌油大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蔡大伟默不作声的将她拉进了苏公馆的主楼门前。旁边小天使的雕像还在默默的喷着水,苏令徽透过起居室明亮的窗户,看见好几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三伯母、伯父和五叔母、叔父都在里面。 苏令徽有些纳闷,她走下钢丝包车,将手里的银角子递给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的交待道。 “蔡师傅,要是别人问起,麻烦你别和旁人说起我今天去棚户区了,只说我去了书店和白公馆,好吗?” 她看见蔡大伟垂头看着手里的银角子,以为他是嫌少,便连忙补充道。 “下次你找我拿钱的时候,我再多给你拿一个银角子。” “不用了。”蔡大伟打断了她的话,粗声粗气的说道。 “我不会说的,这些就够了。” 听到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苏令徽只好呐呐的收回了手。 蔡大伟却忽然抬起了头,第一次直直的看向苏令徽,苏令徽不由得一怔,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蔡大伟样貌寻常,个子不高,肩背却又厚又宽,两只脚也生的很大,拱起腰拉车的时候像一匹骆驼。他的脖子上一直挂着一块雪白的毛巾,此刻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沾满了汗渍。 “七小姐,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他忽然坚定地开口说道。 苏令徽一愣,蔡大伟又低下了头,他的声音在长时间地奔跑后显得有些嘶哑。 “只是,对你们来说,钱只是钱,对我们来说,钱却是命。” 说完,蔡大伟就弯腰架起了车子,那辆车架在他的腰间,就像长在他的身上一样合适。他腿部发力,拉起车子往车棚跑去。 只留下苏令徽怔怔的站在原地,蔡大伟是觉得自己看低了他吗? 她有些尴尬和无措。 忽然,汽车的轰鸣声传来,两盏闪亮的灯光照耀了过来,苏令徽不由自主的抬起手遮住了眼,一辆崭新的福特轿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咯咯的笑声从汽车上传了下来,苏令徽从指尖看见一位穿着旗袍化着洋妆的摩登美人从小汽车上翩然而下。 正是苏四姐苏念恩。 她一只手拎着精美的皮质小挎包,一只手搭在一位男士的腕上,那位男士绅士的扶着她,两人脉脉相望。 “咳咳”苏令徽放下手,不好意思的示意他们有人在这。 “令徽” 苏念恩猛然惊醒,将自己的手从沈梦州的腕上离开,她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散乱的发丝勾在脑后。 “你刚刚回来?”看着苏令徽手中的包,她有些诧异的问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眼神不由自主的向沈梦州的脸上溜去。 苏念恩注意到了,连忙含笑给两人相互介绍。 “梦州,这是我的小妹妹,苏令徽。” “令徽,这是我的好友”苏念恩的脸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沈梦州。” “沈先生,你好” 苏令徽矜持又愉快的伸出手和沈梦州握了握。 沈梦州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杏白色的中式西装,儒雅俊俏,苏令徽注意到他的袖口还绣着精美的竹节,越发显得他举止温润。 感受到苏令徽探头探脑的打量,沈梦洲温和一笑开口,声音如珍珠落到玉盘里一样,圆润动听。 “令徽,你好。” 这一把好嗓子听的苏令徽嘿嘿笑了一下,又赶紧端正了面容,她从余光里看见起居室的窗户上贴着五叔父、五叔母的脸。 沈梦州没有进去打招呼,而是和苏念恩约定明日一起去游园后,就潇洒的跳上了汽车。 苏念恩也没有留他,而是默不作声的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了刚才的依依不舍。 她扭头看见父亲和母亲迫不及待的走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又很快消失不见。 苏令徽张望了一下,苏念灵从门厅里飞奔了出来,苏令徽本以为她要大大的盘问一番,却见她的双眼正兴奋的盯着苏念恩。 对哦,对于六姐来说,自己和周维铮的事情已经是既定式的八卦了,而四姐和沈梦州才是这两天的爆炸性新闻。 “人怎么样?”五伯父急切的问道。 “果真和大家传言的一样,他是香港沈大富豪的独生子。” “我不知道。”苏念恩慢悠悠的说道,眼看父亲露出了有些气急的表情,才接着说道。 “不过他确实是从香港来的,也确实很有钱。” “今天他在跑马场随手买了一千块的马票,赢了一千六百块钱。” 好阔气,也有好运气。 五伯父的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他欣喜的在喷泉旁走来走去,嘴里不断的念叨着什么。 “不过,他明日约我出去游园,正好和司耀官约我的时间一样。“苏念恩的表情有些苦恼。 “我替你挡了他。”五叔父一口说道,说完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睁着明亮眼睛看着他的苏令徽和苏念灵,不由得老脸一红,严厉说道。 “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还不睡觉,在外面乱晃。” 苏念灵撇了撇嘴,还未张口,三伯母唐英就从门厅里走了出来,笑着喊了一声。 “五弟,怎么和念恩站在黑漆漆的外头说话,快进屋里来吧。” “至于你们俩个”三伯母唐英的眼睛一扫,盯住小女儿。 “明天早上,学校的老妈子就要来接你了,还不快点去睡觉。” “哦,好。”被母亲毫不不留情的打发走了,苏念灵只好仄仄的带着苏令徽往小副楼走去。 “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苏念灵很感兴趣的边走边回头,苏令徽也有些好奇,她看着五叔父站在苏念恩的旁边跟她说些什么,脸上竟连一丝慈爱之色也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念恩看见父亲靠近了自己,他低声说道“你不是也不愿意嫁给司家那个病秧子。” “还不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苏念恩的心中一凉,尽管早就对父亲不再抱任何希望,但听见他如此赤裸裸的话,还是有些窒息。 她望着父亲像野兽一样狰狞的眼神,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挺直了腰背,略过成天把三从四德挂在嘴边,此刻却一言未发的母亲,走进了大厅里,看见爷爷正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纡尊降贵的看了她一眼。 苏念恩的心中更觉悲凉,自从她和司耀官订婚以后,爷爷就没有再正眼看过她,就因为司家是将她买了去,显然并没有再和苏公馆深交的打算。 而如今,沈梦州一来,爷爷的态度也变了。 想起今天沈梦州和她的来往,苏念恩的心逐渐坚硬了起来,念恩,念恩,不用心去养育儿女,却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指望儿女报答自己的恩情。 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苏念恩一边想着,一边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走向了爷爷。 苏公馆的主楼里人心各异,小副楼里的两姐妹却亲亲热热的钻进了一个被窝,说着悄悄话,苏念灵打听不到四姐的八卦,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小堂妹身上。 “你今天怎么和周维铮在外面待那么晚啊,还在白公馆吃晚饭?”苏念灵一边问,一边吃吃的笑着。 “不是和周维铮两个人,是三个人,还有钱大哥。”苏令徽听见那吃吃的笑声,后背有些发麻,急忙纠正道。 “咦,你们三个怎么会碰到一起的。”苏念灵奇道。 “就是在书店碰到的。”苏令徽支支吾吾的说道。 苏念灵撑起身来,狐疑的盯着捂着被子,只露出两只杏眼左转右转的小堂妹,看着她脸上越发心虚的表情,才大发慈悲的哼了一声,放过了她。 “算了,反正你这次不说,以后我也会知道。”她舒舒服服的又躺了下去。 “你要怎么知道。”苏令徽迷茫了。 “你不是要在我们家住两年直到出嫁吗?”苏念灵扭过头坏笑着看向她。 “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和我说。” 对哦,她要在沪市自己待两年,自己在这里。 一种窒息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头,妈妈也会离开这,自己的好朋友,熟悉的同学,叶妈都不在这,而且还有她敬爱的老师德兰修女。 她们都还以为自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等着自己带礼物回家呢。 “今天妈妈把念湘姐的房间都收拾出来了,你明天可以去看一看,有什么想要增添的。” 本来她要搬的,妈妈却说自己在这里已经住惯了,就不要再麻烦了 苏念灵絮絮叨叨的说道,声音渐渐细微了下去。她心里倒很是高兴,湘姐出嫁了,念恩姐也有了新的男伴,其他的妹妹们还小,总算来了个年龄相仿的姐妹和她作伴了。 听着苏念灵无忧无虑的呼吸声,苏令徽紧紧的憋着气。她不愿意打扰苏念灵,只能无声的哭泣着,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鬓角的头发里,再晕染到柔软的鹅绒枕头上。 “妈妈,妈妈” 苏令徽无声的在心中呼唤着,此刻,沪市的新鲜感褪去,她无比的思念苏大太太。她多么希望现在妈妈就睡在她的旁边,自己能躲进她温暖的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啊。 怀着从未品尝过的孤独,苏令徽辗转难眠了半夜,才勉强睡着了过去。 夜半时分,明月高悬,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脚步踉跄的从出差汽车上下来,他身旁随侍的听差机警的上前扶住了他。 两层联排别墅的厅前灯打开了,他的母亲从门里面探出身来。 “老大,是你回来了吗?” 年轻人赶紧应了一声,稍稍站直了身体。 “你最近总是这么晚回来。”头上挽着发髻,穿着一身黑衣的母亲将儿子迎进门,焦虑的说着,看着眼前的大儿子。 “别去那些不好的地方,我们家家风清正…” “老夫人,别担心,少爷是去谈生意的。”听差笑脸盈盈的解释,他个子不高,有一张温吞的圆圆脸,看着就让人舒心。 “我都看着呢。” “那好吧。”母亲收回了嘴边的唠叨。 她也觉得儿子最近的压力大,便殷切的让他坐在沙发上,端来一碗温着的醒酒汤让他喝下。 年轻人喝了一碗,眼神清明了一些,有了些精神。 “二弟,大妹们都睡了吗?”他关心的问道。 “从学校回来,写完作业就早早睡了”母亲慈爱又担忧的看着他。 “工厂那边怎么样?” “机器就快要买回来了,有了最新式的机器,布料产量和质量能翻了一番,比得上R国上等货的质量。我已找好了两三家下家,都承诺只要生产出来就销我们的货了。” 年轻人给母亲自信的解释道。 “那么贵的机器啊。”母亲还是有些担忧。 “不会有差错的。”年轻人望了听差一眼,却发现这个往常机灵的听差正看着窗户外面一闪一闪的灯光在晃神。 大门被敲响了,一封短信递了进来。 “贝恩先生要回国了!” 年轻人拆开一看,猛的晕晕乎乎的站起了身来。 他焦急地在房中踱步。 “我好不容易才谈到这个价格的,要是贝恩先生回国,再换另一个负责人过来……。” 他望向听差。 “你去给贝恩先生递信,就说” 年轻人咬咬牙,狠下了心。 “明日我就将钱凑齐送过去。” 听差笑了,声音清脆。 “好的,少爷。”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就早早醒了,苏念灵也没有贪睡,她满面痛苦的穿上扶华女校的校服一身青蓝色竹布旗袍,坐上了学校派来接她的包车,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黑衣黑裤一脸严肃的老妈子。 “我真羡慕你,能去附中上学,附中有运动会、园艺会、舞会许多活动,可比我们学校好玩多了。”苏念灵拉着脸呻吟着。 苏令徽无精打采的听她说着,心里也很是难过。 她根本也不想在沪市读书,她的朋友、家人都在洛州啊。 可她改变不了苏大老爷的决定,这已经是苏大老爷妥协的结果了,如果她执意要回洛州,估计连学也没得上,只能找个家庭教师在家读书了。 那她更接受不了。 苏令徽怏怏的目送着六姐苏念灵的远去,又看见一辆崭新的小汽车滴滴滴的开到了主楼前面,昨晚见过的沈梦州从上面转了下来。有听差殷勤的上前招呼着他,他随手扔出了一块大洋,听差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急忙进去喊四姐苏念恩出来。 苏念恩正在揽镜梳妆,闻言眼波一横,道“让他再等上一刻钟罢。” 听差一怔,唯唯诺诺的走了下去。 沈梦州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进主楼坐着干等和众人寒暄,他含着笑和在门厅下站着的苏令徽打了个招呼,然后饶有兴致的在花园里逛了起来。 他今日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身月华如水的浅白色长衫,更显得翩翩公子如玉温润。 苏令徽悄悄踮脚,透过福特汽车的车窗看见后座上放着一大束粉白色的鲜花和一个高高大大的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 上面还用粉红色缎带扎了一个大 大的蝴蝶结。 苏令徽想象了一下气质偏冷的念恩姐抱着那粉粉的礼物,顿时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她回到大餐间里,拿了两片面包,在面包机里烤了一下,用餐刀抹上黄油后,就迫不及待的凑到大餐间的窗前观察着念恩姐和沈梦州的互动。 直到二十多分钟,她又喝完了一杯牛奶后,苏念恩才翩翩出现。她今日穿着一身妃色旗袍,纤细的手指上带着好几枚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戒指,脚下则是一双绑带的高跟黑色尖头皮鞋,涂着蔻丹的手上拿着一只苏绸镶钻手包,显得很是出挑。 沈梦州笑着上前几步,拥了拥她,将花和礼物抱了出来,苏念恩白净的脸上顿时飞出了两抹红霞。 “今日上午我们去看东方大剧院看电影,我让人在那定了一个包厢,这部电影我曾在港市看过,很是不错。”沈梦州心情很好的说道。 “中午我请你去西餐厅吃大菜。” “哦,对我这样好,莫非是有事想要请我帮忙?”—— 作者有话说:日万好可怕,要不是有存稿真扛不住啊[捂脸笑哭]《 》 50-55 第51章 照片上的样品 苏念恩看见那娇艳欲滴的花上还放着一条精美的钻石手链,便用涂着红色蔻丹的指尖晃晃悠悠的挑了起来,轻笑道。 “确实是有事想请苏小姐帮忙。”沈梦州微微一笑,苏念恩指尖一凝,利落的将手链放回了花枝上。 沈梦洲的脸色未变,依旧笑意深深。 “想请苏小姐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给沈某当回导游。”他眸色浅淡,专注的看着苏念恩。 “这样我想七天的沪市之旅会很愉快的。” “七天。”苏念恩一怔,这个之前沈梦州可从未提起过。 “嗯,家父发来电报,说希望我早日回港,还有几桩生意要处理。” 苏念恩的眉心皱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又很快散去,她笑着将女佣唤过来,让她将东西放到大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回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沈先生” “就让我来好好进进地主之谊吧。” 苏令徽趴在窗边看着养眼的两人相携离去,心情好了一些,她多希望四姐能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啊。 只是转头想起了司家,又有些忧虑了起来,不知道苏公馆能不能处理好与司家的事情,她可是听叶妈和阿春说过太多结亲不成反结仇的事情了。 想来想去,苏令徽将最后一口夹着草莓果酱的小餐包塞到嘴里,忽然听见了柳佩珊的声音。 她顿时开心的连蹦带跳的人跑了出去,像一只离巢的小鸟一样扎在了柳佩珊身上腻歪了起来,柳佩珊费了好大劲才把小姑娘从自己身上薅出来。 三伯母唐英也赶忙出来招待,不知为何,她今日格外热情,殷切的领着二人去看刚刚收拾好的房间。 这间原本属于苏念湘的房间位于小副楼的三楼,是整栋楼里面积最大也是采光最好的一间,除了有起居室、卧室和浴室外,还有一间大大的阁楼。 本来答应要收拾出来给苏念灵住,但是唐英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苏令徽住。 屋子里的各色基础家具和苏念灵房里差不多,但苏念灵那里还多了好几个大衣柜放着四季衣服,各色的玩偶抱枕也塞满了屋子,因此就显得这间套房有些空落落的。 唐英说让苏令徽之后随着自己的心意慢慢添减。 苏令徽紧紧的抱着母亲的小臂,不愿意伸头仔细打量,她逃避似的垂着脑袋,心里很是难过。 柳佩珊一边挽着已经很大只的女儿,一边温言细语的感谢着三伯母唐英,她知道接下来的两年,苏令徽的大事小情就要靠唐英来照顾了,因此也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热情。 唐英笑的很是大方,她拉着手,告诉苏令徽缺什么都和她说,不要客气,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的。 苏令徽礼貌的点了点头。 “等明天,你湘湘姐回门时,你们小姐妹又可以好好聊聊了。” 提起苏念湘,唐英喜笑颜开,她不无得意的表示回门和祭祖结束后,苏念湘和赵鸿文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环球蜜月旅行。 “现在可不比以前,以前哪有这些花样。”她捂着嘴笑道。 “不过四弟妹,几个妯娌中还是你有福气。”她朝着柳佩珊恭维的笑了笑,心中有些羡慕,不过她也明白,谁让苏大老爷是豫省的二把手,而她的丈夫只是一个子承父业的富商呢。 但苏念湘的婚事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了,她伸手掩住嘴角的自得。 接下来就是苏念灵了,她必须趁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再找到一门好亲事。 还是要让念灵多和令徽一起玩,周二少看起来很喜欢苏令徽,说不定来往之间,念灵就能和周二少交好的朋友看对眼了呢。 唐英对苏令徽笑的更亲热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三伯母,苏令徽和柳佩珊坐在了起居室的绣花布艺沙发上,苏令徽嘤嘤着把头扎到了妈妈的腰间。 柳佩珊把她揪了起来,没有了刚刚的温婉得体,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女儿。 苏令徽吓得一抖,赶紧和她一五一十的说起了这两天的经历,说了林三的死亡、孙豪的从军、赵鸿文的背叛、苏念湘的选择。 又絮絮叨叨的说起周维铮给她的承诺,樊小虎的受伤,钱永鑫发现的翻戏党,白夫人送的裙子,只是偷偷的略过了自己被追逐的部分。 她不愿意让妈妈担心自己。 “你这几天还真是精彩。” 沉默了半响,柳佩珊开口道,神色不喜不怒,但她环住女儿的手臂却越缩越紧。 她望着女儿扬起的小脸,上面是满满的濡慕和信任,看上去还和那个小时候围在她膝头打转咿咿呀呀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可,那个小女孩终究长大了,自己开始面对这个世界,跌跌撞撞地前行。她再也不能将女儿抱在自己的怀里,只能选择放手。 只是保护她已经成为了自己刻在身体的本能,某一刻她也很想像苏大老爷一样,画一个小小的圈子将苏令徽放在里面,让这世间一切的风雨都打不到她的身上,永远在自己的膝下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但她知道苏令徽不会快乐的,对于一些人来说,那个圈子代表着安全和庇护,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那代表着束缚和自我的阉割。 “妈妈,你觉得念湘姐的选择对吗?” 苏令徽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着,柳佩珊的眼里浮出笑意,女儿就是这个样子,在熟悉的人面前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我们能打赢这场官司吗?” “爸爸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苏令徽像变身成十万个为什么一样询问着。在她的心里,苏大太太总能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 可这次柳佩珊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也不知道。”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没有人能彻底的理解另一个人。”她微笑着告诉女儿。 苏令徽想起蔡大伟看着她眼睛说出的那句话,自己最初以为蔡大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可他最后说出的那 一番话却打破了自己对他的印象。 “我们只能尊重他人的选择。”柳佩珊接着说道。 “同时保护好自己。”她紧紧抓住了女儿柔软细腻的手。 “保护好自己,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明白吗?” 柳佩珊的眼睛里闪出了细碎的光芒,里面有着不能言说的痛苦。苏令徽不由得红了眼圈,把头埋进了妈妈的怀里,郑重的说道。 “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觉到妈妈变小了,小到好像站在了自己的心尖上。苏令徽伸出双手,温柔的搂住了妈妈,从她身上汲取的同时也给予着力量。 时钟滴滴答答的转动着,母女两人的贴心话终于告了一段落。柳佩珊收拾好心情,她今日还有正事要干,那就是给苏令徽办理转学事宜。 而一听见这话,苏令徽的神情又蔫吧了起来。 “我不想,我不想。”她哼哼唧唧的说道。 柳佩珊不搭理她了,苏令徽知道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就悻悻的慢慢止住了哼咛。 “你不是老觉得洛州的书啊、消息啊都比沪市慢一大截子吗?不总想交一些新的朋友吗?不总是说好多你崇敬的知识渊博的先生都住在沪市吗?”柳佩珊这才转头开始慢慢安慰女儿。 “天高皇帝远,你这只小猴要无拘无束的玩上好一阵子了。”她朝女儿暗示性的眨了眨眼。 “!” 苏令徽顿时大吃一惊,惊讶的看着妈妈,一直以来,柳佩珊都管她管的很是严厉。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些最基本的就不用说了,每次,柳佩珊觉得她做的不对时,都会先给她讲道理,再罚她一顿。 她小时候也挨过不少打呢。 “你不怕我闯祸,做错事啦。”苏令徽悄悄的觑着柳佩珊的脸色。 “怕啊,但有什么用呢?”柳佩珊很坦然的说道。 “你十四岁了,我已经把我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 “我对你有信心。”她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被妈妈大力夸赞的苏令徽抿着嘴满心喜悦的抱紧了柳佩珊的手臂,她真的好爱妈妈啊。 所以说昨天周维铮问她为什么总是夸赞别人,那是因为柳佩珊经常夸她啊。 她美滋滋的想道。 柳佩珊带着树袋熊一样的女儿乘着汽车来到了约翰大学附中,宁校长已经等在了办公室里,其实昨天苏大老爷就已经递了拜帖,和柳佩珊一起接待了校长,谈定了转学的事宜。 今日不过是带着苏令徽来和校长再见上一面,让她熟悉一下学校环境。 约翰附中就坐落在约翰大学的里面,占地广阔。这里原本是一个外国巨富修建的花园,环境十分优美,后来被捐出来做了约翰大学的校园,在里面走路的话走三、四个小时都转不出去。 苏令徽坐在汽车上将车窗摇了下来,约翰大学里面修的有柏油路面,可以让汽车通行。她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在国际上也颇有盛名的大学。 她在洛州就读的豫省第一高级中学里面其实各样的基础设施都很齐全。但沪市如今是远东第一大城市,据说连M国的纽约,F国的巴黎都不如它繁华,而约翰大学又是沪市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所以这所学校明显比洛州的学校崭新明亮、花团锦簇的气息。 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基本上只有少数人穿着校服,大多数人都穿着自己的常服。有的穿着海军衫和长裤,一派运动风范,有的穿着整齐的西装,看上去很是精英,而走过去的寥寥几位女大学生更是身着旗袍洋装,婀娜多姿,美丽动人,在这花园一样的学校里显得格外惬意。 苏令徽眼睛转了转,终于意识到两所学校的区别在哪里,洛州的学校所有女生的头发都要扎起来,在学校时都要穿蓝衣黑裙的校服,因此看上去灰扑扑的,远没有沪市的活泼鲜艳。 她兴奋的趴在车窗上看的眼花缭乱。 汽车停在了一座小红楼前,苏令徽下车,跟在柳佩珊后面来到了校长室,附中的宁校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他熟稔的夸赞了苏令徽一通,又向柳佩珊保证会将苏令徽安排一个好班级。 最后还直接让听差喊来了苏令徽以后的主管**,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留着中长发,穿着灰色长裙的青年女人。 这位名叫宁春芳的数学**文静的听着校长的安排,听到苏令徽只有十四岁时,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细声细气的说道。 “我这边是教的是高二年级的课程。” “是的,令徽在洛州读的就是高二的课程。”校长咳了一声说道,他第一次听到时也很是惊讶,再三确定是高二不是初二。 “那她这学期的成绩?”宁春芳微微的摇了摇头,望着校长。 “按插班的成绩算吧。” 宁春芳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简单的问了苏令徽几个问题,就点了点头,收下了她。 苏令徽被安排在了高中二年级甲班。 因着学校已经开始上了一个多月的课,校长便让宁春芳带着苏令徽熟悉一下校园,并让听差去给她领一套课本,下周就开始上课。 柳佩珊则和校长坐在一起喝茶。 宁老师领着苏令徽在校园逛了一圈,给她大略的介绍着学校里的礼堂、宿舍、操场、仪器室、膳厅、消费部、医务室。 此刻学生们都在上着课,苏令徽听见朗朗的英文声从教室里传来。 她认真的记着老师的话。 “每天早上7点钟到校,7点15分做操,7点45分开晨会,八点钟上课,中午11点半放学,休息一个半小时,一点钟上课,下午四点钟放学。” “这么早呀。” 苏令徽惊讶的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发现从苏公馆坐钢丝包车跑过来至少要二十多分钟,这意味着她早上要六点钟就起床,哪怕拿一个三明治在路上啃,至少也要六点二十就起床。 不过放学倒是比洛州要早上一个小时。 “不要迟到,迟到是要扣操行分数的。”宁春芳推了推眼镜,严肃的警告道。她这学期刚刚升为高二年级的正**,总管二年级甲班,正想做出一番成绩,实在不希望自己的教室里出现一位娇滴滴的小公主。 “好的,先生。”苏令徽连忙肃容,垂手应是。 宁春芳稍稍的放下了心,点了点头。 “宁先生,能麻烦您给我写一下课本都讲到哪些部分了吗?” 转到了教员室,苏令徽看见桌子上放着听差抱过来的厚厚一摞课本,便诚恳的问道。 “我想先预习一下,尽快的熟悉一下进度。” 宁春芳本来以为苏令徽只是想尽早拿张高中毕业证才跳到了高二年级,此刻听到这句话便有些吃惊。她看了看苏令徽,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了几张卷子。 刚刚在校长室里,她不好驳自己这位本家叔叔的面子,也看出了苏令徽非富即贵,因此捏着鼻子领了人回来。 “这是前几天小测验的试卷。” 宁春芳看了看挂钟,估计了一下时间,说道“你从里面挑一课最擅长的科目,现在做一下,时长半小时,能做多少做多少。” 谈到了学习,宁春芳没有了刚刚的文静,身上闪现出了一丝杀伐果断的气息。 看见试卷,苏令徽顿时跃跃欲试了起来,她仔细的将手中的卷子展开看了一遍,积极的问道“先生,我做完一张后,如果时间没到,还能做另一张吗?” 听到这句话,宁春芳有些探询的看了她一眼。 “能写几张写几张。”她最后说道。 苏令徽点点头,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抽出钢笔,先拿出了数学卷子,刷刷开始写了起来。 从这张卷子来看,其实沪市这边的进度要比洛州的慢一点,但题型要比洛州的变化更多一些。 好几天没做卷子的苏令徽写的两眼发亮,一气呵成。 时间刚过半,她就又抽出了一张物理卷子,宁春芳不由得站起身来,停下在苏令徽课本上勾画的手,拿起数学卷子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宁春芳皱起了眉头,前面的选择填空不提,后边的大题只写了短短的两、三行,但随既她的眉心又舒展开了。 答案全是正确的。 宁春芳放下手中卷子,走到苏令徽的背后,看着她画图验算。 “不错,不错” 她不由得喃喃出声后,又赶紧止住了话音,怕打扰苏令徽。但苏令徽已经完全沉浸到了试题里,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直到物理卷子又做完了一张化学卷子,她抬起头看表,才发现宁春芳站在自己身旁。 “先生”她赶忙站起身来,宁春芳含着笑说道。 “时间刚好。” “成绩不错”她犹豫了一下,含糊说道。 “好哦”苏令徽点了点头,她其实敢肯定自己都做对了。曾经有班上的同学很崩溃的问她,怎么能确定自己做的都对。 苏令徽却很是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明明试卷上的那道题看一眼就能得出一个答案啊。 而她最喜欢数学的一点,就是它足够的单纯,有不变的规律在里面,只要看见规律,就能得出答案。 “扣,扣”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宁校长领着柳佩珊站在教员室门口,看向这个侄女的表情有些僵硬。 “春芳,你领着令徽转完了吗?” 明明只要半个小时的工作,宁春芳硬生生的过了一个小时都没将人领回来,他和苏大太太茶都喝了几道了,实在没话谈了,只好领着苏大太太找了过来。 宁春芳这才恍然回神,脸颊漫上晕红,文气的说道。 “好了” 她把课本放到了苏令徽的怀里,苏令徽吃力的抱着这一摞书,宁春芳欣喜地看着她殷殷的交代道。 “课本都给你标好了,记得要好好预习,每周五我们都要周测的。” “好的,先生。”苏令徽认真的说道。 “有什么问题及时告诉我啊。”宁春芳又不放心的交待道。 “好哦。” 看着宁春芳的态度,柳佩珊望着桌上的写的满满的试卷,嘴角挂上了满意的笑意。 “我找听差送你们出去。” 宁校长唤过来一个跑腿的小子,让他帮忙抱着那摞笨重的书籍,将苏令徽和柳佩珊送上了汽车。 转头发现宁春芳还跟在自己的身后,不由得有些奇怪。 “校长,令徽的成绩不要按插班的算了,按正常学生计入班级总成绩吧。”宁春芳迫不及待的说道。 “好吧”宁校长也看见了铺开的试卷,猜到了苏令徽的成绩应该不错,就点了点头。 “之后,不是还有学业竞赛吗?我再摸摸她的底,不过我觉得她都可以参加的。”平时一直细声细气的宁春芳说话的声音此时也忍不住大了起来,眼中全是喜悦的光芒。 “好是好。” 宁校长犹豫了一下说道,“注意不要耽搁学生的正常休息。” 他知道这些被宁春芳选出参加竞赛的学生都要学的更辛苦一些。 “而且苏小姐已经和周二少订婚了,估计毕业不久后就要结婚。”想起苏大老爷透给他的信息,宁校长补充道。 “这些竞赛对她也没什么用处。” “订婚了。”宁春芳顿时有些沉默,良久才无奈的叹口气。 宁校长忽然想起自己这位表侄女曾经好不容易订了婚,未婚夫还病死去世了,便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他匆匆地走了。 只留下宁春芳唉声叹气,她倒是完全没有想起自己的未婚夫,只是苦恼着刚得来的好学生也不能在学习上发光发热。 时近中午,柳佩珊将苏令徽送回了苏公馆,自己匆匆的又坐着汽车走了。她还要回万国饭店收拾行李,因着这一次采买的东西较多,苏大老爷决定除了路上要用的贴身物品,剩下的直接打包好包一条船运回去。 他们来沪本来就是托着苏念湘婚礼的名头过来的,回去也要三四天的行程,因此明日下午就要上路。 被留下的苏令徽和阿春一起将一大摞子课本放到梳妆台上,环顾四周,心里有些惆怅。 “姑娘,你真的要在这住两年吗?”阿春有些焦虑。 “是的” 苏令徽有些垂头丧气,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安慰阿春。 “没事,沪市也很好玩的。” “妈妈已经告诉你我要留下了吗?” 阿春点了点头,太太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沪市,陪在苏令徽身边,每月再多给她涨三块大洋工钱。一个是回到洛州,月钱依旧,但因为苏令徽走了,她可能就会负责去照顾两位小少爷。 “那你要留下来陪我还是回家去?”苏令徽不舍的望着她。 “我会陪着你的。”阿春毫不犹豫的说道。 “只是你每天白日去上课……”她有些失落。苏令徽还有新的结交的好友,可她睡在苏公馆的佣人房的大通铺里,周围全是不熟悉的乡音,真是辗转难眠。 “阿春,你真好。” 听到阿春要留下来,苏令徽很是欣喜,甜蜜的望着她,忽然又眼睛一亮,直起身来。 “你要不要去上夜校?” “我知道有一所浦江技术大学的夜校,既招男生,也招女生,只不过是分开授课的。” “害,哪里有女佣去上学的道理。”阿春不自在的笑了,心不在焉的将垂在胸前的辫子摆到身后去。 “反正父亲母亲走了,只要我不说,他们就不知道。而且你是我的人,三爷爷家的人也不会拗着我的。” “你只说你想去不想去就行了。” 苏令徽拉着她的手恳切的说道。 “晚上回来太晚了些……” 阿春一瞬间就想出了无数退却的理由,但看见苏令徽望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却没有说出口。 她将手中的课本一本一本的摆放好,珍惜的摸着上面带着墨香的黑色字迹。 “我想去。” “好,我帮你去办,至于晚上回来的太晚,要不你就睡我这里。”苏令徽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套房,信心十足的笑道。 “我们把这间房子好好的改造一番。” “就像家里一样,摆上联排的三个大书柜,再摆上一张大书桌,起居室靠墙边放上一张小榻,你晚上可以睡在那里。” “这样晚上回来的晚,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了。”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好哦。”阿春点了点头。 “对了。” 她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写着白公馆三个大字。 “刚刚太太在,我不敢给你。”她解释道,她知道小姐这几天忙的脚步不停的。 苏令徽迫不及待的拆开,里面是一张有几行龙凤凤舞的字迹。 “至苏七小妹,照片已洗出,无甚线索,今早通知巡捕到鱼饵处,才发现已人去楼空,逃之夭夭。” 跑的这么快,苏令徽的眉尖一簇,又很快舒展开来,跑了好啊,跑了不就说明这伙坏蛋已经放弃了行骗。 她接着看了下去。 “愚兄私以为,该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肥鱼已入网太深,此举恐怕只是转移视线,一两天内便要加急收网。” 苏令徽的眉头又苦恼的皱了起来。 “另附照片几张,望妹能有所发现。” 她抖了抖厚厚的信封,从里面掉落出几张彩色的照片。 为首的第一张照片是她傻乎乎的站在那只巨大烤鸭的旁边,指着烤鸭好像在说些什么,周维铮站在她的身旁,很专注的看着她,俯身听着。苏令徽这才发现周维铮当时竟然和她一样,笑的也有点傻。 阿春凑过来忍不住看了一眼,也笑了。 “怎么拍照也不站的整齐一点。”如今一张照片可贵了呢。 苏令徽鼓了鼓脸,不好意思的看了阿春一眼,阿春憋着笑将照片收了起来。 剩下的几张照片是在贝恩先生的办公室拍的,照片上的贝恩先生一身西装革履,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看上去一副忠厚的精英像,对着镜头自得的笑着,完全看不出来是个骗子。 他身旁的桌子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苏令徽睁大着眼睛仔细看,也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小字“纱……机械。” 果然什么都看不清啊,苏令徽有些失落的叹息一声,还是忍不住又仔细的翻看了一下后面的照片。 毕竟这真是好多钱啊,哪怕是租界的一栋小公馆,两、三万大洋便也足以拿下。 苏令徽来回的摩挲着那些照片,仔细的一点一点的观察着,忽然贝恩先生身后放着的一台黑乎乎的机器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什么?”她眯起眼睛细细的打量着。 黑乎乎的机器占地不小,被精心的放在贝恩先生书桌后的玻璃书柜中。 “有传送带、滑轮”苏令徽吃力的在一片模糊的影子中辨认着。 “看上去像是一台大型机器的模型,技术含量绝对不低。” 苏令徽的心顿时激烈的跳动了起来。贝恩这间被翻戏党精心布置过的办公室,里面的任何东西都肯定有其特殊的意义,绝不会在办公室里放无关的东西。 搞清楚这件模型是什么,说不定就可以弄清楚这位贝恩先生究竟是要卖什么机械了。 而沪市在这个时候买这种高精尖机械的人一定不会很多,一个一个清查虽然麻烦了一点,但总比现在大海捞针强。 她立即放下照片,抽出纸笔,眉眼带笑地写道。 “至钱大哥,请兄急找一熟悉机械之人,看一下妹在照片之上圈出来的样品,或可找出鱼饵所用之食,再顺藤摸瓜找到鱼儿。” “另,请兄有任何消息及时告知于妹。” “令徽留。” 她将短信用信纸封了起来,写上白公馆的名字,殷殷的递给阿春。 “阿春,找个跑腿快的小子,让他送去白公馆。” “好。”阿春望了一眼神采飞扬的姑娘,点点头,走了出去。 苏令徽激动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恨不得立刻就能收到消息,好不容易才勉强冷静了下来,去到大餐间里吃中午饭。 因苏公馆里的主人家比较多,所以除了苏三太爷的有一个小厨房,专门做他的饭菜外,剩下的人都要去公共厨房的大餐间吃饭。 但只是名义上这样,大餐间要照顾众人口味,做饭四平八稳,花样寥寥。 其余各房中午往往会去厨房点几个菜,给上几个赏钱让厨师将菜单独做好,拎到自己房中,或者直接雇一个厨娘,专在大厨房里做这一房的饭食。 没人在意后,大餐间的伙食质量更是直线下滑。 基本上每天只有苏令徽过来捧场,三伯母唐英也喊过她几次,让她到自己房里去吃饭,只是苏令徽觉得去了还要客气应付一番,就婉拒了。 反正她也不挑食,虽然有些烦恼着短短几天已经出现三次的牛肉,但还是皱了皱眉头塞进了口中。 吃着吃着,她瞧着大餐间里没有人,就起身从门口的报刊架上拿过几张报纸边吃边看。 哼,以前妈妈根本不让自己吃饭时看书,而现在,苏令徽得意洋洋的一抖报纸。 她一目十行扫视着报纸上的信息,药品“生殖灵”大卖,购买者络绎不绝。 新引进的M国电影灵肉之合正在国泰电影院热映。 李家的老人死了,请亲朋们于某日到灵堂吊孝。 一行加黑加粗的标语映入苏令徽的眼帘。 “华国人只买华国货!” “抵制洋货!” “新闻在哪?” 她嘀咕了一声,将报纸又翻了一个面,翻到第一版,看了下去。 忽然几个大字抓住了她的眼球。 “周维铮、苏令徽经孟天闻、陈水舟二先生介绍,经双方家长之同意,于民国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八日在沪订婚,特此登报,敬告亲友。” 尽管早有准备,苏令徽此时的脑袋还是嗡嗡作响。 她起身走到报刊架前连着翻了好几份报纸,发现最有名气、发行量最多的那几家全都刊登上了。 苏令徽思绪纷呈,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草草的将饭塞进了嘴里,然后烦躁的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回了副楼,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我不想,我不想,她在心里怒吼着。 可是,面对这桩婚事,她却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 更何况,面对她的质问,苏大老爷给予的惩罚是她不能承受的。 她会被关在家中,直至出嫁。 如果她绝食,以死相抗,苏大老爷会放弃吗,苏令徽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又觉得希望很是渺茫,老人们总是说自己的性子和苏大老爷很像,都是不肯受人摆布的。因此她明白苏大老爷不是一个会因为威胁而退步的人,他只会更加愤怒的惩罚自己。 难道只能剩下那一条路吗,苏令徽想起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故事和听朋友们说起的八卦,心中沉甸甸的,有着害怕和迷茫。 不自由,毋宁死,她的脑海忽然冒出了梁先生在《新**记》里的话。 也许还不到无路可走的时候,苏令徽又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安慰自己,给自己打气。 还有两年时间,说不定哪天发生了什么事,婚事就会柳暗花明。 她躺在床上,戴上蕾丝眼罩,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却感觉自己好像在梦里被人追了一路一样,累的不行。 苏令徽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看了看表,刚刚好睡了半个小时。 她鼓起劲抹了把脸,坐到窗边的梳妆台旁,窗户下的鸟笼里那只小鸟忽然婉转的开始啾啾啾的唱歌,苏令徽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拿起袋子里的鸟食喂了她两口,看着它在鸟笼里上下翻腾着,用尖尖的鸟嘴啄着笼门口。 她忽然心念一动,将笼门打开了。 “你是想出去吗?”苏令徽轻声问道。 那只鸟儿迟疑的望着笼门,一双小巧的黑豆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往笼门口扑腾了几下,又蹲回了细细的鸟架上。 阿春走了进来,看见笼门开着,赶紧关上了。 “姑娘,这可不能打开,这些小鸟不比乡下的雀儿,娇贵的很,自己可不会捉虫子吃,飞出去就要饿死的。” “我看它是胆小鬼。”苏令徽却认真的反驳道。 “它不是和外面的雀儿一样,有着一双翅膀和锋利的尖嘴,而且还比外面的鸟儿,吃的壮实多了。” 阿春看了看胖成团子的小鸟,忍俊不禁。 “它不知道外面的苦呢,它在这学的那些讨巧逗趣的本事,在外面可用不上。” 苏令徽抿起了嘴,悻悻的展开手中的纸笔,眼看留在此处已经是定局,她要给德兰修女及好友各写一封信。 “老师,不知您是否已得知,我父罔顾我愿为我与周将军之子周维铮定下婚事,暂定于两年之后成婚。” “我早已决意要深造,结婚实非我心之所向。” “我与我父争吵之后,其决定将我转至沪市约翰附中读书,我心甚苦,但无力反抗,亦改变不了我父的想法。” “学生想自该婚约中脱身而出。望老师能有办法解学生之困。” “另,我会时常与老师通信,汇报学习进度,绝不会放弃学业……” 字字斟酌着写完之后,苏令徽将其装好,贴上邮票,又展开一张信纸,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亲爱的若楠,沪市很好玩,但我父亲给我订下了一门婚约,还让我留在沪市上学,答应带给你的东西只能拖我妈妈转交给你。” “我不愿意这么早成婚,和父亲大吵一架……。” “我还遇见了很多新鲜事,你绝想不到我都见到了什么…” “星星剧组里的话剧演出,恐怕你们要找其他人去当那棵树了。” 苏令徽悲从心中来,她表演才能不好,什么角色都没争取到。好不容易展演的有个儿童剧目里,有一颗会说话的树,不用她做表情,只用她朗诵一段诗歌,她准备了很久,结果还没上台,就再也参加不成了。 “请把你们淘到的新鲜小说 留好,我过年回家再看。或者来信告诉我名字,我在此处采买。” “若楠,我心里真苦,感觉自己一点都不会快乐了,请你一定要常常和我通信,不然我过年回家一定会上门痛骂你。” “另将我诚挚的思念带给珍珍、朝芸、凤琪……,请他们也常于我通信,我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会到晚上11点后哦[撒花],之后一个月都会好好日六哦。 我实在是太喜欢我的封面了,有没有人发现我的小心机啊[求你了],里面有三个小彩蛋呢。 第52章 下一个站到天台上的人 苏令徽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瘪着嘴,将两封信都收拾整齐,如今通信不便,哪怕是加急件,这两封信估计要十天半个月左右才能到洛州去。 “七小姐,七小姐,您的电话。” 一个女仆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打断了苏令徽的思绪,她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双眼闪着奇特的光芒。 “钱公馆的小少爷打来的。” “钱公馆的小少爷。”苏令徽一愣。 “是钱大哥啊。”她猛然回过神来,这么急,难道有好消息过来了。 苏令徽急匆匆的蹦下楼接过电话。 “钱大哥。” “哈哈哈”接起电话,钱永鑫就是一阵喜悦的狂笑。 苏令徽的眼睛也瞬间明亮了起来,这种笑声,钱大哥一定是有好消息了! “令徽,还好你机灵,我这个文科生只顾得看字,哪里认得后面的是什么机器呢。” “我找人看过了,已经确定是M国那边最先进的纺织生产线的一部分。” “现在正联系纺织商会,想要一份商会里纺织工厂的名单出来。” “看一下哪家工厂最近在采买新的生产线。” “那太好了。”苏令徽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欣喜的笑容。 “希望还能来的急找到那个倒霉蛋。”她满怀希望的,轻松的说道。 然而事与愿违,一个小时后,钱永鑫垂头丧气的再次打来电话,原来沪市大大小小的纺织工厂竟有二三百家,并且每家的经营状况,商会很难知道,根本无从找起。 “能直接警告商会吗?” “商会根本不相信,这份名单还是通过我父亲银行那边的渠道要过来的。”钱永鑫苦笑道。 苏令徽听见那边传来钱永鑫大力的用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显然很是暴躁。 “那看来只能一家一家的找了。”苏令徽苦苦思索了许久,最终也只能用气音小声且无奈的说道。 只是这法子耽误时间,也事倍功半。 “这样做只怕明天就会有报纸说,钱家小少爷彻底疯了。” 周维铮的声音从电话那边遥远的传了过来,显然很不赞同这个做法。 两边都陷入了沉默,苏令徽意识到,这恐怕就是那伙人搬走的目的,打一个让人措不及防的时间差。 “你们已经尽力了。”周维铮看了看桌子上纷乱的纸张和照片,慢慢的说道。 尽力了,想起这兵荒马乱的半天,苏令徽的嘴抿成了一道直线,她紧紧的咬着下唇,思绪纷飞。 蔡大伟那晚的话,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对有些人来说,钱就是命。 万一,对那个即将被骗的傻子来说,钱也是命呢。 “把名单给我一份,纺织厂应该都在一片区域,只要我们去找,总有一线希望。”苏令徽咬牙说道。 “说不定,那个傻瓜就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了呢。” “好,我们一起。”钱永鑫一怔,也下定了决心。 “看来等下是两个疯子。”他苦笑道。 “或许是三个。”他又偷瞄着抱臂站在一旁的好友。 周维铮沉默不语。 “也许我们能救下一个已经站到天台上的人。”苏令徽轻声说道。 “就像三年前那些买公债的人一样。”她偷偷的加了一句。 周维铮闭了闭眼,回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听到父亲的电话时那种窒息的感觉。 你最敬爱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而是有着狰狞可憎的面容。 他摇了摇头,将那种一直附在自己身上的恶心感甩出脑外。 “别去实地找了,打电话吧,能买起新式生产线的工厂肯定装的有电话。”周维铮最后说道。电话目前是个贵重玩意,旁边肯定守的有人。 “维铮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话筒的那头,传来了苏令徽喜出望外的欢呼声和赞叹声。 话筒的这头,好友的拳头毫不留情的砸在了自己的肩上。 “维铮,你真是好样的。” 钱永鑫笑叹着看向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好友。 周维铮只是伸手把商会提供的名单拿过来,后面大部分的都登记的有电话。 “从大到小打,大工厂买这种机器的可能性比较大。” 苏令徽手中的钢笔快速的记着号码和名字,他们三个准备一人抱着一台电话机打。 “你就问他们,你们工厂是否要买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钱永鑫郑重的交待道。 苏令徽手中的笔停住了。 “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她皱着眉头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记性挺好的,对,就是这个,可别说差了。” 钱永鑫一边在纸上划分着打电话的区域,一边心不在焉的说着。 “不是,这个词我听过。” 苏令徽差点尖叫了起来,直到看见不远处女仆瞪的老大的眼睛,她才放轻了声音。 “我在哪听到过。”她的脑袋飞速的转动着,奇怪,她明明一点都没接触过纺织这方面啊,她到底是在哪听到过呢。 “你听到过。”钱永鑫坐直了身子,周维铮的目光也投向了电话机。 “这是个很专业的词汇啊。”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啊。” 苏令徽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她拼命的检索着自己的记忆,拳头攥紧又放松。 她从现在开始往之前按着时间一段一段的回忆,忽然,苏令徽一个激灵,鼻尖好像闻见了苦涩的雪茄香气,想起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谈话。 在那个她与父亲争吵的早晨,那个不太聪明的年轻人,那被手汗濡湿的一大沓文件,那个刚刚继承了父亲纺织工厂的工厂主。 还是一个想问她父亲借八万块大洋买最新的纺织机械的傻瓜。 “真是个傻瓜啊!” 苏令徽咬着牙说道,眼里却绽放出了无比闪耀的光彩。 “麻烦给我叫辆汽车,我要到万国酒店去。”她高声对女仆喊道。 女仆瞅了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姐一眼,一溜烟的跑了。 “肯定是他。”苏令徽朝着电话高兴的说道。 “他和我说过想买的机械的名字,我估计他是在见我父亲之前,演练一下,所以对着我说了一大通……。”她激动的讲述着那天早上的场景,拼命的回忆着细节。 钱永鑫被这奇妙的巧合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周维铮也凑了过来认真的听着。 “小姐,汽车都被派出去了。” 不多时,那个女仆又跑了回来。 “那家里还有钢丝包车没有?”苏令徽问道。 “小姐,我去问问。”女仆一愣,又一跳一跳的跑了出去。 “可惜那天他没有说工厂的名字,也没有说地址,不然直接打电话就可以了……”苏令徽又激动的和钱永鑫讨论着。 “这也太巧了。”钱永鑫还在兀自喃喃着。 “小姐,家里有包车。”那个女仆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她的脸上都是晶莹的水珠。 苏令徽透过起居室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台阶下的空地,那里空无一物。 “车呢?“她纳闷的看向面前梳着一根大辫子,穿着蓝衣黑裤的小女仆。 “您要用包车吗?”那个女仆无辜的看向她。 “啊” 苏令徽纳闷的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我不是觉得我不对劲,我是觉得你很不对劲啊。 “我们开车来接你过去。”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钱永鑫的闷笑声,苏令徽清楚的听出了里面还掺杂着周维铮低沉的笑声。 可恶。 她伸手挂掉了电话,小女仆还呆在她的身边磨磨蹭蹭的,仰着脸看她。 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脸,还是觉得不对劲极了。 阿春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停下脚步,走了过来,小女仆看了看阿春,这才一溜烟的跑了。 “怎么了吗?” “我感觉那个刚刚跑走的女孩有点奇怪。”苏令徽伸手装样子的摸了摸下巴,一脸疑虑的小声说道。 “害,真是的。” 听完前因后果,阿春气呼呼的抱怨了一句,说道。 “他们这是想讨赏钱呢。” 原来,今早苏公馆里就传遍了苏令徽订婚的消息,眼见这婚事这样好,且其中一位正主就在自己家中,苏公馆的佣人们都摩拳擦掌的准备接一把赏钱。 谁知一直到下午也没有动静,于是就开始暗搓搓的提醒苏令徽。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只要不给赏钱,好好的交代一件事硬是跑三四趟也不给你办明白。”阿春无奈道。 “这样做,他们不怕苏公馆辞了他们吗?”苏令徽很不理解,这种做法多让人生气啊。 “他们可机灵了,对三老爷、三太太和老太爷可不这样。至于剩下的两房,不管着公中的帐,说话办事就要费些劲了。” 怪不得如今三房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洛州的家里也是这样吗?”苏令徽忽然问道。 阿春摇了摇头,苏大太太管家是既严又宽,宽在给假看病发工钱,严在各色规矩,其中看人下菜碟就是大忌。 但显然苏公馆里管事的三房一家乐于看到佣人们捧他,踩其他房里的人。 “那到这也只能入乡随俗了。”苏令徽苦笑道。 “你看一下吧。”她犹豫了一下,交待阿春。“破开些银元,给大家都发一把吧。” “但是要给他们说明,发这笔赏钱是因为我要在这里长住,不免麻烦他们,所以预先给他们一些吃茶钱。而不是因为我订婚了。”苏令徽咬牙切齿,她可不想一会涌上来一群人祝她订婚快乐。 阿春点了点头,听出了苏令徽对婚事的抵触,微微叹了口气。 好在柳佩珊不止给苏令徽留下她,还留了一个在外跑腿的听差,苏令徽的事情又少,他们两个便足够了,不需再过多烦扰苏公馆里的人。 苏令徽看着阿春在自己的零钱匣子中翻找着,听着耳边银元晃荡的清脆声响,思绪又慢慢的转回了父亲借出去的那笔钱身上。 要不要提前给父亲打个电话,问一下钱借出去了没有。 苏令徽又下楼伸手拨通了万国酒店的电话。 “我是令徽,麻烦叫一下我的父亲。” 过去了许久,那边才出现了苏大老爷诧异的声音。 “令徽?” “父亲,25号的那天早上,那个向你借八万块大洋的纺织厂主,您借给他钱了吗?”苏令徽焦急的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有这回事的?”苏大老爷一愣,反问女儿。 “那天在外面的小客厅他告诉我的,他当时不是要借钱买最新的纺织生产线吗,但其实那是一伙骗子针对他做的局。”苏令徽赶快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生意上的事你又不了解,怎么能胡乱说别人是个骗子。” 苏大老爷听起来不以为意极了,三言两语就不顾苏令徽的辩解挂断了电话。 苏令徽怔怔的听着电话的忙音,心中既气愤又诧异。 有些不对啊,正常人听说被骗,第一时间也要去查证一下吧。苏大老爷却回避了她的两个问题,第一是他是否借了那个年轻人钱,第二是那个年轻人是否要购买最新的生产线。 是不是电话里她没说清楚,苏令徽咬了咬唇,压下心中忽然出现的不安。 看来还是要当面才能和父亲说清楚。 苏令徽冲上楼收拾了一下东西,又很快的蹦了下来,那名女仆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麻烦给三伯母交待一声,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今晚也要住在万国酒店。”苏令徽犹豫了一下,才交待道。 “哦,好的,七小姐。”女仆的脸上笑眯眯的,看上去比刚刚的样子聪明多了,苏令徽想阿春一定给她了一大笔赏钱。 车很快来了,苏令徽风风火火的跳了上去。 “不知道我父亲将钱支出去了没有。”她望着窗外急速飞逝的风景,有些心慌。 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向两人说起刚刚的那通电话。 父亲一定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苏令徽思忖着,她仔细组织着语言,握紧了拳头,等下一定要将这件事说清楚。 汽车一路疾驰到了万国酒店楼下,周维铮望了望十几层高的大楼,回头看苏令徽。 “要我们陪你一起上去吗?” 说到底,这毕竟掺杂了苏大老爷的内部投资,算是一桩家事,他有些犹豫。 “一起吧。”苏令徽咬了咬自己的脸颊肉,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 周维铮沉默的点了点头。 电梯一层层的攀爬,苏令徽在电梯里碰见了一个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彭律师,是我父亲喊你过来的吗?” “是的。”彭律师看了看面前的这三个人有些犹豫。 “钱师弟,周少爷,你们也过来了。”他尴尬的和这两人打了个招呼,握紧了手中的厚厚一摞合同。 钱永鑫笑嘻嘻的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师兄。 电梯门打开了,苏令徽看见叶妈正领着几个佣人在打包行李,看见苏令徽,她一愣。 门口的听差机灵的将四人引到了起居室里,然后跑过去通传。 “伯父好。” 看见苏大老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维铮立刻站起身来。 “令徽,维铮,你们怎么过来了?” 苏大老爷眼中一片和缓之色,小胡子快活的翘了起来,他又看向旁边的钱永鑫。 “这位是?” “这位是钱公馆的钱永鑫。”苏令徽迫不及待的介绍着,正色道。 “父亲,我们确实发现了他要购买的那批机械不对劲,那间机械公司的老板根本没有能力牵线购买生产线,只是为了骗那笔购买机械的巨款。” 苏大老爷的面色微微一变,他望着眼前的三人,和彭律师对视了一眼,迟疑的说道。 “可是彭律师去看过那批最新的生产线了啊。” “?”苏令徽震惊的睁大了双眼。 彭律师肯定的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我前几日刚去仓库看过。” 难道我们找错人了,苏令徽顿时如遭雷劈,她下意识的看向钱永鑫和周维铮,不住的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这批生产线是从贝恩机械购买的吗?”钱永鑫皱起眉头,追问道。 “这倒确实是贝恩机械的。”苏大老爷犹豫了一下,还是确认了。 三人对视一眼,贝恩先生肯定是骗子,不然绝不会派车追逐他们,而且在他们发现的第二天就人去楼空。 “一定是骗局做的实在是太好了。” 苏令徽详细的给父亲说那个贝恩先生在街上付不出车钱,只点最便宜的套餐这些疑点。 还有被钱永鑫发现后不对后,就立马搬走的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苏大老爷坐在了沙发上,紧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女儿。 “是钱大哥跑新闻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后来说的时候我听见的。” 苏令徽面无表情的复述道。 这是他们三个刚刚在车上对好的说辞。 苏大老爷的身子放松了一些,他慢条斯理的剪开了一只雪茄,还让了一下周维铮和钱永鑫,见两人摆手,又笑了一声。 ” 还是年轻人,只抽香烟,其实年纪越大,越喜欢雪茄烟。” 苏令徽焦急的望着他。 “爸爸。”她喊道。 “别一惊一乍的。”苏大老爷看了女儿一眼,慢悠悠的说道“这说来说去,只是你们的猜测。” “我之前已经让彭律师去看过,确实有这条生产线,也看过贝恩机械的资质,材料都是齐全的。” “这笔钱今早我已经签了现金支票给唐新杰了。” “而且据我所知,这张支票很快被唐新杰转交给了贝恩机械,交易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苏令徽顿时如遭雷劈。 “贝恩先生今天中午的飞机,此刻已经离开了沪市。” “而那批货物约定在三天后市外的通华仓库取货。”苏大老爷补充道。 “贝恩已经离开了。”苏令徽呻吟一声,饶是她从小在富贵乡里长大,没有缺过钱财,也知道这是八万元是一笔巨大的款项,她挺直的腰背不由得靠在了沙发上。 想起唐新杰那天早上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想起他说自己是孤注一掷过来,希望父亲能同意他的请求,苏令徽心中就一阵悲伤。 “贝恩先生那伙人拿到支票就肯定跑了。” “钱追不回来了。”她失魂落魄的喃喃着,真是可恶啊,竟然到最后竟然也没能赶上。 “好了,令徽,这说到底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苏大老爷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来。 “都是说不准的事。” “维铮,你怎么也和令徽一起胡闹了起来。”他亲昵的对周维铮说道。 周维铮的脸上带上了礼貌的笑意。 “我这个女儿性子太过活泼,接下来还要在沪市读两年的书,麻烦维铮你要好好照顾她。” “你们等下不要走,我们再一起吃个晚饭。”苏大老爷又细细的交待着。 周维铮肃容,点头应是。 苏大老爷带着满意的笑容,向彭律师使了个眼色,两人往书房去了,只留下苏令徽呆呆的站在那里。 钱永鑫忽然起身疾步向外走去,苏令徽扭头看他,迷茫的问道。 “钱大哥,你不是要在这里吃晚饭吗?” 钱永鑫犹豫了一下,和周维铮对视了一眼,笑道“吃,只是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一桩事情要做,需要出去一趟,晚些时间再回来。” “维铮,你开车送我吧。” 周维铮拿起了钥匙。 “什么事情?”苏令徽狐疑的问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 “樊小虎的报道不是明天就要登报了嘛,我去看看印刷的怎么样。”钱永鑫面不改色的说道。 “好吧。” 苏令徽左看看右看看,不情愿的说道,她也想一起去,可是父亲已经交待了要留三人吃晚饭,全走了实在不太像样。 “记得回来时带一张样刊先让我看看。”她想了想,请求道。 钱永鑫迅速的点了点头。 望着两人远去的急促脚步声,苏令徽的内心满是沮丧,花费了那么多的努力,好不容易找到了人,结果也没有挽回这笔交易。 八万块大洋啊,那么大的一笔钱。 唐新杰既然来借钱,说明家中即没有这么多的现金,也没办法从银行贷这一笔款子出来。 唐新杰该拿什么来偿还这笔钱呢?—— 作者有话说:日六的第一天[加油],一个小时后还有6000字,有存稿就是这么嚣张[害羞]。 欢迎今天新来的小可爱们[加油] 第53章 找到肥鱼 忽然,这道思绪像闪电一样从她的脑海中穿过,柳佩珊出现在了起居室门口,看着沙发上木然坐着的苏令徽,疑惑的问道。 “不是说维铮也来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妈妈,我有事出去一趟。”苏令徽急匆匆的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怎么了?”柳佩珊一把扯住了女儿,严肃的问道。 苏令徽咬了咬牙,迅速的给母亲说明了前因后果。 “钱大哥发现的那只翻戏党骗的就是上午父亲借给唐新杰的那笔钱。” “可是父亲以为我们在说傻话。” “或者他不在乎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甚至希望我们说的是真的。” 苏令徽喃喃道,望着走廊深处的书房,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和惨然之色,唇色苍白,脸色木然。 柳佩珊感受着女儿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嘴角的笑容沉了下去。 钱永鑫正站在酒店的大厅的公用电话前,翻找着旁边电话薄上的电话,忽然听见站在身旁的好友深深地叹了口气。 “果然,我就说你不太可能瞒过她。” 看见面色焦急,一脸彷徨的小姑娘,周维铮的眼睛里带上了一抹怜悯。 钱永鑫若有所觉的抬起头,听见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过来。 苏令徽从电梯口狂奔了下来,看见两人还在,登时止住了脚步。她看了看钱永鑫手中的电话薄,又看看周维铮,眼圈一红,默不作声的走到了两人的身边,看着钱永鑫拨出电话。 “是唐纱纺织厂吗,我这边是银行的工作人员,有一笔款项需要老板确认一下。” “老板没在啊。”钱永鑫沉默了一下。 “很紧急的款项,我们需要上门确认。” “他现在在吴淞区的康定街的73号吗?” “好,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汽车轰鸣,三人登上了汽车,往康定街跑去。 “我真的没想到。”苏令徽忽然哽咽着说道,她的十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指节被捏的发白。 “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维铮看了一下路况,伸手抽出纸巾递给她,苏令徽愣愣的攥住了手中的纸巾,将它捏烂在了手心里。 钱永鑫默不作声。 吴淞区康定街73号的联排别墅里,唐新杰正在祭祖,今天是他父亲得急病去世的第一百天,按理说是要回乡下老家去举行仪式,只是路途实在遥远,这几天又要采买机械,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在沪市的家中遥遥一祭。 闻着鼻尖浓浓的檀香味,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和身后的弟妹。 “父亲,您在天之灵安息吧,我一定会将您留下的工厂发扬壮大,好好奉养母亲,将弟弟妹妹抚育成才。” 唐新杰在心里保证道,想起自己今日签的两份合同,又不由得有些庆幸。 自己原本去银行办理贷款,但银行因近年纺织业动荡,并不愿意出借大额贷款。好在自己经过同乡会馆引荐结识了豫省的住建司司长苏定泽先生,不但利息只比银行要高上一厘,第一次还款的时间也指到了三月后,等他销出第一批货时。 唐新杰心里涌上了十分的感激之情,如此慷慨大方,怪不得苏大老爷能做到住建司司长的位置。 想想放在城外仓库里那条崭新的生产线,唐新杰心中就涌起了雄心壮志,恨不得今天就拉回来,可惜贝恩先生说安装生产线的技术人员还没从M国过来,三天后才能开始安装。 不枉他孤注一掷的将家里的工厂和别墅,尽数抵押给了苏大老爷上去。 “父亲是不会无缘无故,借给旁人一笔巨款的。” 这一点苏令徽是在他们走后想起唐新杰怎么还钱时才想到的,她毕竟很少接触过这种合同,只能从常理推断。 “唐新杰一定是抵押了很贵重的东西在父亲那,价值远超八万块大洋。 ” 所以苏大老爷不在乎,甚至乐于见到唐新杰被骗,因为一旦唐新杰还不上钱,他就能合理合法的拿走唐新杰的一切。 “最有可能的就是工厂,包括它的土地、房屋、里面的机器和存货等一切东西。” “这两年,因为R国货侵占市场,所以纺织工厂多数只是勉强支撑,在银行的估值很低。有时候实际价值一、二十万块大洋的工厂,在银行估值只能拿到不足十万块。”钱永鑫因着父亲在银行工作,所以知道的比较清楚。 “真是一笔好生意。” 苏令徽轻声的说道,她不做声的看着窗外疾驰的景色,将眼泪一点点的拭去,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只感觉到心中发冷,却又好像燃烧着火焰。 “合理合法的好生意。”她恨声说道。 周维铮担心的看了一眼苏令徽,但没有做声。 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个利欲熏心的人,而自己也是既得利益的受益者。 这件事情只能等待她自己想通了。 73号的门被急促的敲响了,机灵的听差打开了前厅门,吃惊的看着眼前急匆匆的三个人,看清楚周维铮的样貌后,他脸色很是难看。 “我们要找唐新杰先生。” “唐先生正在祭祖,不能打扰的。”听差眼睛咕噜噜的一转,说道。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钱永鑫皱着眉头说道。 “那也不行,今天可是唐家的大日子,我可不能让你们进去,万一冲撞着老太爷怎么办?”他很不客气的挥着手驱赶着。 苏令徽顿时气急。 好在这间屋子太浅,唐新杰很快就听见争执声,走了出来,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苏令徽身上。 “苏小姐”他左看右看她身旁的两个男人。 “你是要找我吗?” 终于见到了正主,苏令徽简直热泪盈眶。 “你是唐新杰?”钱永鑫喝问道。 “是的,我是。”唐新杰呆呆的说道。 听到他的回答,周维铮一脚踢在了听差的腿弯处,把听差按倒在地上,钱永鑫骂了一声,问道“家里有麻绳吗?” “啊” “苏小姐,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唐新杰的脸涨红了起来,哆哆嗦嗦的看向苏令徽。 苏令徽也有点疑惑,但她知道周维铮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有安静的地方吗?有大事要和你说,一笔八万块的大事。” 她看着跟在唐新杰背后颤颤巍巍的老夫人,和探着头跟在后面进来的少男少女,深吸一口气说道。 一炷香后,唐家的起居室里,唐新杰哆嗦的双手深深的插在了自己修建齐整的短发中,他的耳朵刚开始是赤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煞白。 苏令徽同情的看着他佝偻下去的身躯。 那张支票确实中午已经交给贝恩先生了。 “我,我明明去城外的仓库看过啊。”唐新杰语无伦次的说道,他的双眼血红,整个人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但他也知道,眼前的三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消遣自己。 “那么一大条生产线。” “你确定那是贝恩机械的吗?” “这条生产线你有没有和其他同行讨论过。”周维铮皱着眉问道。 唐新杰狠狠的摇摇头,他之前一直在北平求学,根本没有接触过家中的产业,直到家中惊变,才从北平回来接管工厂。 根本不认识几个同行,更何况。 “贝恩先生说这条生产线目前沪市只有这一条,他们觉得我有魄力,才决定最先卖给我。” “那个职员小黄也是我的同乡,告诉我有许多工厂都想买这条生产线,我害怕如果消息传出去了,会有更多的人呢来争抢。” 所以他没有给任何人交流过,除了为了借到钱时,给苏大老爷看过这些资料。 太傻了,苏令徽无声的说道,但没说出口来刺激唐新杰。 “沪市现在只有一条未必是假的。”钱永鑫思索了一下,问道。 “电话在哪。” 唐新杰的双耳嗡嗡作响,他侧耳听了好几遍,才无力的指了指被精致的绣花蕾丝小被子盖住的电话机。 钱永鑫拨通了一个电话,上去就问道。 “志成,之前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个样品是珍妮纺织机的。” 电话的那边声音喧闹,像是在一个大型的商业公司里,旁边高高低低的电话声此起彼伏。 “哦,你说这个啊。”电话那边的男人漫不经心的说道。 “一个月前,大华纺织公司刚刚通过我们洋行买了一条,现在正放在乡下的通华仓库里,等着港市那边的技术工人过来安装呢。” 完了,全完了。 坐在一旁的唐新杰彻底丧失了希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望着这座温馨的被母亲小心呵护的家,看见了门口探头探脑满脸担心的弟弟妹妹,想起了摆在后厅里父亲的遗像。 很快,房子、工厂全部都会被收走,弟弟妹妹也要辍学,父亲留给他的祖产和属于弟弟妹妹的那份遗产全部都被骗走了。 唐新杰两眼发直,他无神的双眼略过苏令徽,好像看到了她身后的苏大老爷,正在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拿出钱来。 所有人都会对他指指点点。 “废物” “败家子” “没用的东西” “谢谢你们来告诉我。”他晕晕乎乎的站起身来,麻木的说道。 “你不报警吗”苏令徽忍不住问道。 “今天下午,我将支票给他后,是我送他去的机场,人早跑了。”唐新杰两眼发直。 “而且不是八万块,是十万块,八万元的支票,两万元的钞票。我还向其他的一些亲旧借了一万块钱,还有家里的一万块钱存款。”他一家家的登门拜访,用着父亲的遗泽借来的钱。 “我会报警的,但不是现在。”他忽然下起了逐客令。 “苏小姐,谢谢你们,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自己来承担吧。” 苏令徽注意到唐新杰的情绪不知为何好像稳定了一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真的那么傻吧。 “那这个人呢?” 周维铮沉默了一下,踢了踢脚边被捆住的听差,问道。 “他估计就是翻戏党的一员。” “我还以为我运气真好,找到了一个得力助手。”唐新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力的笑意。 “我还想着到时候在工厂给他一个管理的职位。” “就是他告诉我,他偷听到俱乐部里有R国人在谈论贝恩机械,说那里有最新的生产线。” 定向诈骗,估计唐新杰出现在他父亲灵堂前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苏令徽不由得想道。 “把他留下吧,我会好好报答他的。”唐新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仇恨的光芒。 把他一起带走吧,让自己不再拖累母亲和弟弟妹妹,让自己下去给父亲赔罪,他已经无颜再面对这世间了,没有脸面再面对这些信任他的人了。 看见唐新杰那有些疯狂的目光,躺在地上的听差拼命的挣扎了起来。 “呜呜” 他咬着嘴里的布条,在地上拱来拱去,像是要说些什么。 钱永鑫奇怪的看了看他,想了想,取下了他口中的布条。 “周二少,我说,我有办法追回那笔钱。” “但你要保证不把我送进巡捕房,还要给我两千块大洋,买张船票把我送到港市去。”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唐新杰的眼中闪过了激动的光芒,他猛的窜了过去,扯住了听差的脖子。 “小陈,你真的有办法吗?你要能追回来,我给你一万块都行。” 顿时,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移到了唐新杰身上,这真是个傻子,大家不约而同的想道。 “起来吧你。” 钱永鑫把激动的唐新杰一把扯开,望着地上躺着的小陈,狞笑道。 “小陈是吧,怎么这会不机灵了,不看看眼前的局势。” 小陈苦着脸,不是他看不清局势,而是他怕以唐新杰的傻劲,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且,就算他没被唐新杰打死,被送到巡捕房,他的同伙知道送他进去的是周二少,也绝不敢进租界的监狱里救他,反而会大为欣喜,正好少了一个人分钱。 “令徽,扭个头。”钱永鑫喝道。 苏令徽看了看在场的人, 虽然也想上去挥两拳,但还是把头转了过去。 只听见霹雳啪啦一阵声响之后,苏令徽扭过头,看见周维铮收回了崩着青筋的手,他的脚下鼻青脸肿的小陈正痛苦的趴在地上呻吟着开了口。 “我可以说,但你们要保证全把他们抓住。” 这个要求倒是奇怪又好办,几人对视了一眼,把这个小陈扶了起来,让他坐在地上。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苏令徽疑惑的问道。 “什么一伙的”小陈靠在餐边柜上呻吟着,愤恨的说道。 “不过是为利而来罢了。” “给我拿支烟抽抽。”他对唐新杰说道。 唐新杰一愣。 小陈顿时骂了起来。 “这么蠢的家伙偏偏有这么好的运气,生在这么有钱的家里,呼风唤雨的长大。而我生下来就在偷儿师傅手下,挨了多少打。” 他不屑的嗤笑着。 “我前前后后伺候了你两个多月,怎么抽你支烟,你还不乐意。” 众人都没有说话,唐新杰瞅了瞅小陈,从口袋里抽出烟盒,塞了一支烟到他的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烟。小陈狠狠的吸了一口,眯起了眼。 “快点说。”周维铮看了看时间,皱起了眉头。 “那张支票是洛州商业储蓄银行发行的。” “这家银行是家小银行。” “在沪市只有一个分行。” 更加熟悉银行运转规则的钱永鑫顿时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这家银行只在几个大城市有分行,贝恩一行人一定会在这三天之内将支票兑付的。” “就在沪市。”小陈补充道。 “剩下最近的营业所也在几百公里外的苏州,而且这么大一笔钱,只有沪市的营业所可以一天审批出来。” “你是中午什么时间给的?”钱永鑫问道。 “其实可以说是下午。”唐新杰喃喃道。 “我是要一个准确的时间。”钱永鑫无力的喝问道。 “下午一点十分,他们在大华酒楼的饭桌上签的合同,交的支票。” 小陈说道,不屑的看了一眼唐新杰,这傻子今天还盛情邀请贝恩一行人吃了一顿价值十几块大洋的大餐。 “那确实有可能钱还没有被提走,贝恩一伙人一定会要求现银交付的。但洛州的银行是一个小银行,当日的银箱里应该没有放那么多的现银,而且银行一般有规定,大额取款必须提前一日预约。”钱永鑫沉吟了一下。 唐新杰的脸由白转红,牙嘚嘚嘚响了起来。看起来简直要激动坏了。 “但那张支票是我父亲签的,他在洛州银行持的有股份,银行见到他的印章和签名是会加急处理的,甚至去其他银行先借一笔银元过来兑付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令徽却忽然想起前两年苏大老爷有一次急着用钱,一声吩咐下去,直到夜里,钱庄的伙计还点着灯笼,拉着马车一趟趟的解着钱箱过来。 唐新杰的脸又由红转白,再次哆嗦了起来。 钱永鑫没好气的看了这个家伙一眼,翻开电话簿,喝道。 “抖什么,问一下就知道了,这笔款子这么大,银行肯定每个人都知道。” “支票是持票人支票还是指定人支票?” “不知道啊。”唐新杰哆哆嗦嗦的说着。“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持票人,你没资格止付,如果是指定人,你还可以有一定权限,要求银行不再兑付这张支票。”钱永鑫实在忍不住了,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我知道,是持票人支票。”地上的小陈赶紧喊道。 钱永鑫翻找到洛州商业银行的电话,打了过去。 “有人来兑换,什么时间,下午一点半,刚开门就在外面了。” 那看来估计是唐新杰刚给贝恩,贝恩就已经转手给了同伙。 “钱付出去了吗?” “已经清点完了,正在装箱。”钱永鑫的肩头瞬间松懈了下来。 “这笔款项有问题,先不要付了。” 电话的那头说了些什么,钱永鑫强硬的说了一句。 “我没资格,那你们能承担的起让客户蒙受巨额损失的风险吗?”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 过一会,另一个人出现在了电话里。 “我们最多拖十分钟,银行下班前这笔钱必须给出去。” “除非苏大老爷打电话,这是一张见票即付的保付支票,我们是要立即付款的。”经理坚决的说道。 苏大老爷,三人顿时沉默了起来,钱永鑫看了苏令徽一眼,欲言又止。 唐新杰扑到了电话前,满怀希望的说我现在就和苏大老爷打电话。 电话声在起居室里空荡的响了许久,却都没人接通。 “这是怎么回事?”唐新杰绝望地一遍一遍拨着。 快到十分钟时,才有一个听差不紧不慢接起了电话。 “我们老爷出去了。”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苏令徽额上青筋暴起,她上前一把抢过了电话,厉声喝道“我是苏令徽,父亲真的出去了吗?” “小姐” 听差惊讶的顿了一下,说道“老爷真的出去了。” “那父亲去哪了?”苏令徽紧紧追问。 “我不知道啊,小姐。”听差无辜的说道。 “那就去找太太来。”苏令徽大声喊道。 “小姐,太太也出去了。”听见一贯温和的小姐嗓子都喊的有些劈叉,听差很是惶恐。 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苏令徽无力的挂断了电话,唐新杰顿时绝望的瘫软在了地上。 “我打电话通知巡捕房,让巡捕房赶快调人过去。”周维铮看了一眼紧握着拳头,死死的瞪着电话机的苏令徽说道。 “带着钱箱比较难跑,说不定还能捉住一部分人。” 钱永鑫沉默着,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虽然这群人滑的像泥鳅一样,巡捕房又慢的像蜗牛。 “垃圾,又是我这么倒霉。”地上的小陈大骂道。 “干这一票,只有老子被逮了,我就说不能当后手。”他的眼神十分凶厉和绝望。 周维铮翻了翻银行那边所属的巡捕房的电话,伸手正要开始摇,那支电话机却又叮铃铃响了起来。 第54章 成功止付 大家转头看向唐新杰,唐新杰却已经傻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了。钱永鑫无奈的撇了撇嘴,伸手上前接过了电话。 “喂” “苏伯父,您好。”他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苏令徽猛然醒过了神,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钱永鑫。 “您现在在洛州商业银行,钱已经止付了。” 钱永鑫原本严肃的脸色松懈了下来,眼睛扫过了瘫在地上的唐新杰。 “您还带了巡捕过去,把那几个人逮住了。” 他的语调高昂了起来。原来这帮骗子到了分钱的时候,都害怕有人卷钱跑了,因此全都在离银行不远的一个小包房里守着,巡捕房过去封了街,很快就将人逮住了。 搞笑的是,巡捕去逮住了在银行里等着取钱的小黄,面对乌压压的巡捕,他很快就说自己要戴罪立功,将剩下的人一一指认了出来。 “好好,我现在让唐新杰接电话。” 钱永鑫跨步过去踢了踢地上的唐新杰,却窒息的发现他大喜大悲之下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伯父,人晕了,接不成电话了。” 苏大老爷在电话的那头也沉默了,虽然他就是觉得唐新杰肯定三个月内会赔本,还不上这笔巨款,才签了抵押合同,但没想到唐新杰竟能不争气成这个样子。 “好吧,那你们带着令徽快点回来吧。” 他兴致寥寥的挂断了电话。 旁边的几位报社记者上去咔的给他和几只大大的银箱拍了一张。 “苏老爷,您这真是义举,不仅挽救了一家国货工厂,还抓住了一伙臭名昭著的翻戏党。” 记者热情洋溢的夸赞着。 彭律师上前,将一包红封塞进了 记者的怀里,悄声问道。 “明日能登报吗?” “您说呢。”记者的笑容扩大“头版,这种爆炸新闻肯定是头版,今晩我们加急重新排版印刷。” 苏大老爷满意的笑了。 柳佩珊坐在汽车里,看着被捆起来的一连串骗子,他们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其中一个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着什么,被一个高高大大的中国巡捕一把扯着脖子拽了过来。 几根警棍劈头盖脸的打了上去。 挤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顿时爆发出来阵阵喝彩、叫好声。 巡捕们洋洋得意,总是吃拿卡要的他们终于干了一件扬眉吐气的好事。 其中其貌不扬穿着一身灰色短打的经济头子咬牙不语,眼中全是绝望。 全完了,他们这种做局富人的翻戏党一旦被捉住,苦主上下一打点,过不了几日便会押赴刑场,吃枪子去了。 柳佩珊微微的笑了笑,放下了蕾丝窗帘。 时间倒回到苏令徽急匆匆的跑下楼之后,柳佩珊敲响了书房门。 书房里的苏大老爷正和彭律师激烈的讨论着唐家的工厂。 “合同上写的估值是十万块大洋,其实光是那片土地,如今就价值十五万,工厂里面还有九十余袋丝茧的存货,加上机器和大几百名的熟练工人。” “接手就能开始盈利。”彭律师信心百倍,他们可不像唐家一样还需要找销路,销路会自己送上门来。 “而且,一旦三天后,骗局被揭露,我们就能直接向法院请求接管工厂,只要唐新杰拿不出来八万元的现钱,法院会同意的。” 他对面的苏大老爷却有些沉默,慢慢的在屋子里踱着步,有些忧虑的说道。 “等三个月吧,这样做难免难看,等过了三个月,再名正言顺的接管吧。”他皱着眉头。 柳佩珊推门走了进来,两个人止住了谈话。 “定泽,刚刚令徽和我说了上午过来的那个年轻人被骗的事。” “都是小孩子乱……”苏大老爷话还没说完,就被柳佩珊打断了。 “钱永鑫是汇丰银行经理的小儿子,熟读法律。周维铮也和他的父亲周将军一起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两人都在沪市的政商界交游广阔。” 她看见苏大老爷的脸难看了起来,便止住了话音,只说道。 “我看他们不是那么傻的孩子。”不会被糊弄过去的。 “而且,你毕竟是做着官呢。”她轻声说道。 苏大老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问道“他们走了?” “走了,还很慌张呢。”柳佩珊直视着苏大老爷说道。 “小孩子们总是急公好义。” 苏大老爷侧脸,避开了妻子的目光,他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转头对彭律师说道。 “给巡捕房和银行打电话吧,交待银行,不许把止付的消息透出去,翻戏党的花样多,容易打草惊蛇。” 彭律师看了看苏大太太,点头应是。 有了苏大老爷的交代,银行立刻就按兵不动了,接到钱永鑫的电话时,还以为是翻戏党为了打探情况呢。 因此支支吾吾的,不敢惊动对面。 三人放下了心,又打电话帮晕过去的唐新杰叫了个上门医生,喊了他的家人进来照顾他。 唐家人口简单,唐父去世后,便只剩了唐母、唐新杰和一对龙凤胎姐弟,姐姐唐新玲和弟弟唐新白。 这对姐弟已经在外面焦急的转了好多圈,好不容易推门进来看见哥哥躺在沙发上,面色青白,简直大吃一惊。 “学长” 唐新白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原来这对龙凤胎也在约翰大学附中上学,因此认得周维铮这位校园风云人物。 周维铮不想再对这个躺在沙发上的蠢货的事情发表意见,因此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苏令徽上前简短的讲了一下前因后果,好在此刻钱已经保住了,这件事就能云淡风轻的提起了。 听到十万块大洋,唐新白和唐新玲也吓的脸色发白。唐父在世时,治家严苛,家中生活并不奢侈,只雇着两个老仆。 他原本是绸缎庄子的伙计,后来因为人聪明能干,又得到了老东家的赏识,辛苦奋斗几十年才挣出来这份家业。 姐弟俩倒是比哥哥争气一些,互相支撑着对方走了进来,还和众人道谢。 “你哥哥在北平上什么学,读的什么专业?”苏令徽好奇的问道。 怎么这么有信心,刚接手工厂就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引进新机器。 “在北平师范大学读书,读的历史科。”唐新玲今年十七岁,她身形健美,皮肤微黑,得知了哥哥干的的糊涂事,脸颊发红,带着一丝羞惭。 “!” 苏令徽长叹一声,看着沙发上翻着白眼的唐新杰简直心有余悸,无语至极。 “那他为什么那么自信自己能够成功啊。”她百思不得其解。 站在门口听完整件事的唐母走了进来,她指挥着女儿将家中的清凉油点在自己大儿子的鼻子下面,又走到了苏令徽面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多谢苏小姐,真的谢谢你。” “我们明日一定要登门拜谢你父亲,他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唐母本来在生育龙凤胎的时候伤了身子,身体一直不太好。丈夫去世又给她了一重打击,精神也一直萎靡。 此刻听见了这一件惊心动魄的险事后,竟然强撑精神,支应了起来。 “我丈夫生前就提起过苏大老爷,说他是同乡之中极正派的人,一直想要去拜访他。”说到逝去的丈夫,唐母的眼中有了一些湿意。 “没想到后来…” “我们家承了你们家大恩啊。”她看着苏令徽粉面上浮起的薄薄汗意,有些凌乱的头发,满怀敬意的说道。 苏令徽有些呐呐,她嘴里安慰着唐母,脸上却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璀璨的笑意。 我误会父亲了,她开心的简直想要放声歌唱。 父亲只是觉得我们的话没有依据,并不是真的想顺水推舟的吞掉那笔抵押在他那的钱财。 他一定是在核实确认之后,立刻就去银行要求止付了,还逮住了那一连串坏人。 苏令徽的眼神闪闪发光,她扭头看着周维铮,眼睛里充满了骄傲。 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还是不一样的,她乐淘淘的想着。 医生还没来,被母亲狠狠的掐了掐人中的唐新杰就悠悠醒转。 “姆妈。”他虚弱的呼唤了一声,又转头看向三人,想要爬起来。 “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他感激的说道。 钱永鑫摆了摆手,问道“你没注意到支票是洛州商业银行的吗?” “我没注意啊,苏老爷肯定不会骗我的。”唐新杰顶着一块被凉水浸湿的帕子说道。 “我只记得上面写着八万元,还盖着许多章了。” 唐新玲攥紧了拳头。 唐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自己做生意了,找个职业经理人吧。”钱永鑫讥笑了一声,看着疲惫的唐母和还有些惊惶的两姐弟,忍住了一腔嘲笑,奉劝了他一句。 地上的小陈面带鄙夷的望了一眼唐新杰,又转头看向苏令徽喊道“好小姐,钱已经追回来了。” “能不能看在我极力配合的份上”他露出了讨好的笑意,配上他的那张团圆脸,看上去一派真诚。 “让周二少给巡捕房发发话,宽容我一二。” “我真的是没法子才走上这条路的。” 他看见苏令徽看向他,就倒在地上蹭开了自己的衣服,将自己的 背露出来让在场的众人看。 上面纵横交错着深深的疤痕,还有道道大烟管烫伤的痕迹。 “我小时候就是个小乞儿,被偷儿师傅捡回家去。”他哀哀的哭着“没学过其他本事,就会捞这个偏门。” “我真的是被逼的啊。”小陈痛哭流涕。 晕晕乎乎的唐新杰有些不忍的别开了脸,他们家原本是只有两个老仆,还是他回来后,交际变多才又新找了个听差。 这个听差机灵,干活利落,还懂得很多,自己真的很喜欢他。 “小姐,先生,绕了我吧。”小陈凄惨地大声的喊道。 一直站在一旁给哥哥换湿帕子的唐新玲忽然站了起来,一把将湿帕子摔在了哥哥脸上。她手长腿长,身形矫健,猛地窜过去就踹了小陈一脚。 “饶了你,饶了你我们全家怎么办,要是今天苏家没有发现,过两日你远走高飞,谁来饶了我们?” “谁来放过我们?”她的声音都有些凄厉。 唐新杰咳凑着揭开了脸上的帕子,眼中闪过了一丝愧然之色。 小陈被踹的一抖,但他并没有躲,反而扭着身子往唐新玲的脚下凑,凄然道。 “可唐家最后不还是把钱追回来了吗?而我却要付出一条命啊,唐小姐,我在你家当牛做马了两个月呀。” 唐新玲没想到他主动往自己过来挨打,一时间竟犹豫了起来,脸上青白交加,看起来快吐了。 “别吵了。” 苏令徽看着眼前的一幕,大喝一声。 “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法官,没有职责来审判你。”她对小陈说道。 “你做的事情自然有法律来裁量。” 听到这句话,小陈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上门的巡捕将死气沉沉的他拖了起来,连踢带踹的推搡着他。 他死死的扒着唐家的柜子,眼中涕泪横流,配上他身上那深深的伤痕,一时间大家都侧过了脸去。 “但我们会和巡捕说明你最后举报了那些人,这是你的功劳。”苏令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小陈的眼睛虚虚的睁开了一条缝,最后他沉默的站了起来,跟在巡捕的后面低着头走了。 苏大老爷直到晚饭过后才回到了万国酒店,一进门,苏令徽就扑了过去。 “爸爸”她甜甜的望着苏大老爷,为着自己的误解,心里满是愧疚和敬爱。 “你快坐,那伙人处理好了吗?”她将苏大老爷拉到起居室的沙发上,殷切的给他倒茶,拿点心。 苏大老爷看着起居室里都盯着他的众人,莫名有些不太自在,他看了一眼太太。 柳佩珊含笑看着他。 钱永鑫机灵地站起身来,将苏大老爷好好的恭维了一番,惹得苏令徽哈哈大笑。 钱大哥损人的时候牙尖嘴利,可是夸人的时候也算得上妙语连珠。 周维铮脸上的笑意也真实了许多。 苏令徽高兴极了,她听着父亲说着一共逮住了十余个人,其中就包括外国人贝恩。原来他登机只是为了骗唐新杰,装装样子,很快就又从上面溜了下来,跑到银行外面等着。 被巡捕队找到的时候,他正在银行不远的一间旅馆的房间里,和剩余的同伙争抢着钱怎么分呢。 “真奇怪” 苏令徽惊奇地问道“爸爸,他们制作了那么精妙的一个骗局,一环接着一环,怎么这时候却那么松散了。” “本来这伙人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益而已。” 苏大老爷也很是自得,他端起女儿捧上的香茶喝了一口,说道。 “走这种捷径赚钱的人,全是聪明人,但没有心性至坚之辈,反而都贪财好色,只顾得上眼前。” “钱没到手时,还能装装样子,都是亲亲热热的好兄弟,钱到手之后,好兄弟全变成了抢他钱的人。” “哪怕之前经济头子已经定好了分成比例,但是这种人自己成天骗人,便时刻提防着别人骗自己,连自己的亲爹亲娘也是不信的。” “所以内讧不足为奇。” 苏令徽仔细的听着,嗯嗯的点着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父亲。 “爸爸,你说的真好。” 她在起居室的众人之间串来串去,一会给众人添茶,一会又捧来切耗水果和精美的点心,直到柳佩珊看不过眼,才一把将兴奋过头的女儿拉着坐在了琴凳上。 苏大老爷还在和周维铮、钱永鑫两人高谈阔论,苏令徽看着苏大老爷,抱紧了妈妈的手臂,喃喃道。 “妈妈,我好高兴啊。” 高兴能挽回这一大笔被骗的钱财,高兴父亲没有成为她想象中的那种人,高兴自己用的每一块钱都没有沾着别人的血。 柳佩珊摸了摸她温暖的小手,笑了。 “你啊,总是爱乱想,你父亲哪里那么坏呢。” “他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哪有,爸爸才不普通呢!” 苏令徽皱起鼻子,骄傲地看向苏大老爷。 “他今天可是个大英雄。”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就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锣鼓声吵醒了,她迷茫的从被子里面坐起身来,看见身旁的妈妈已经不见了身影,只留下叶妈在卧室里收拾着东西。 “叶妈妈,几点了,妈妈呢?”苏令徽扒拉着头发,打了个哈欠问道,昨晚她拉着妈妈说了好久的话,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已经八点钟了。” 叶妈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要不是想着好久都要见不到苏令徽了,她才不会让小姑娘睡到这么晚呢。 “太太在外面待客,唐家老太太领着孩子们过来了,她请了出戏班子,要在万国酒店门外的街口连唱三天,宣传咱家老爷的义举。”叶妈难掩兴奋的说道。 “?” 听见外边有这么热闹的事,苏令徽匆匆的梳笼了起头发,收拾一下就跑了出去。 刚刚出门,她就听见了高昂的吹拉弹唱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苏令徽趴在窗户上向下看,果然看见一支整齐的戏班子在不远处的茶楼前搭了个彩色的戏台子,高高兴兴的唱着。 周围挤着一圈围观的人,旁边放着的板凳全被坐满了。 她走到楼下的大客厅里,发现门口摞着整整齐齐的二十多样贴着红纸黑墨谢字的各色礼品。 “这也太夸张了吧。”苏令徽的脸有些发红。 但叶妈说这一套吹拉弹唱都是洛州那边的老风俗,说明很尊重很感谢苏大老爷。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铺的满地的礼品,走进了餐间,让厨子老刘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捡了一盘小包子。 她一边坐在餐桌上美美的吃饭,一边看着佣人们收拾东西。 忽然两道影子投在了她的面前,苏令徽啃着包子呆呆的抬起头,原来是龙凤胎姐姐唐新玲拉着弟弟唐新白过来了。 “苏小姐,你好。”唐新玲爽朗的开了口,今天的她看起来没有了昨日的慌张,显得格外活力满满。 她扯着弟弟往前,想向苏令徽鞠躬。 “昨天的事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事,没事” 苏令徽赶紧咽下口中的包子,站起身来,扶着两个人。 “每个人发现了都会这么做的。”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们叫我令徽就行。” 唐新玲顿时愉快的大笑了起来,她一把拉开椅子,坐在苏令徽的旁边。 “我听柳阿姨说,你也转到我们学校读书了。”她很是高兴。 “我们就在一个班里。” 苏令徽睁大了眼睛,惊喜不已,怎么这么巧。 “是很巧吧,我们今日特意请了一天假过来的。” “其实昨天班里就传来传 去说有一位插班生过来了。“她热情的说道,她的弟弟唐新白在一旁疯狂点头。 “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以后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告诉我和我弟弟。”唐新玲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没有事情,你也可以使唤我弟弟。”她又活泼的补充道。 “不用了,我们还是当朋友就好啦。”苏令徽有些哭笑不得。 忽然她看见苏大老爷领着唐新杰往书房去了,而唐母慢慢的在柳佩珊的陪伴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你哥哥有事要和我父亲谈吗?”苏令徽好奇的问道。 “嗯,他想向你父亲请教一下,怎么能尽快将工厂卖出去。” “卖了,这可是你父亲留下的产业啊。”苏令徽有些惊讶,昨天她听说这家工厂可是唐父打拼了一辈子才有的成就。 唐新玲的目光黯淡了一些,又勉强笑道。 “这次的事情可把我们家吓坏了。事后想想,我父亲壮年崩逝,剩下的我们都根本不懂得运营工厂。” “我哥哥勉力一试,也差点被骗的家破人亡。那张八万元的支票被追了回来,可我们交付的那两万元钞票,却只找回了一万出头。” “所以昨晚我家商量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把工厂卖掉,做一个吃利息的人算了。” “我们家的花销又不大,靠吃利息每年还能有些富裕呢。” 唐新玲微笑着说道,眼中却带着一丝伤感和痛惜。 “只是,工厂里那三百多名女工”—— 作者有话说:多谢某位小可爱的营养液[星星眼] 第55章 不同寻常的报纸 她的目光黯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苦笑着说道。 “你知道吗?不仅听差小陈,还有我们常用的出差司机,我哥哥的一个好友都是和翻戏党一伙的。” 唐新玲紧紧的握住了苏令徽的手。 书房里,苏大老爷耐心的听着唐新杰结结巴巴的来意,他脸上的笑容款款,神情温和自然,一派坦然之色。 唐新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只差抱着苏大老爷的腿痛哭流涕。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将工厂卖掉喽,这可是唐老爷一生的心血啊。”苏大老爷慢慢说道。 唐新杰的脸上浮现了惭愧之色,他期期艾艾的说道。 “我也不想,可舍弟舍妹年幼,我又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货色,家母再三犹豫,还是决定稳妥一点。” 苏大老爷心中暗自可惜,可这种事一旦放弃,就绝不能再转头强求,不然自己这个好人当的便是前功尽弃。 想到今早送过来的厚厚一摞拜帖、报纸上的大肆宣扬和众人的恭维,苏大老爷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容。 好些已经隐退不问国事的大佬听说此事也透出了信,觉得他是个可交之人。 “你母亲的考虑也有道理,我之后让彭律师过去帮你引荐几位纺织商会的会员,你去请教一下他们。” 唐新杰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感激不尽的朝苏大老爷鞠了一躬。 因着这件事情,苏大老爷和柳佩珊又在沪市政商界众人的邀请下盘恒了一日,让苏令徽高兴不已,只可惜她旁敲侧击几番试探,苏大老爷也没改变主意,要带她回家。 苏令徽气馁无比又依依不舍,苏大老爷和柳佩珊还是坐上了离开的火车,苏令徽也恋恋的跟到了火车车厢上去,看着父母,眼泪都要下来了。 苏大老爷看着眼圈红彤彤的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他自觉是苏令徽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自己破着面子让女儿待在沪市和周维铮培养感情,还不是为了她的以后着想。 自己给女儿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她怎么会不理解呢。 还是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想清楚就好了,苏大老爷叹了口气,很宽容的想道。 他取出一张两千块的庄票放在了女儿的手中,又让阿春将一摞厚厚的名帖仔细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要怕麻烦你三爷爷家,记得时时和家里来信,若是缺钱或者有什么急事就拍电报通知家里。” 他示意苏令徽看向那些名帖“这些都是父亲在沪市的好友、同窗,你刚刚也和他们见过面了。如果遇上什么大事,就拿着帖子去找他们。” “他们是不会推辞的。” 苏令徽看了看窗外还没离开的人群,父亲的好友们相互联系着过来一起送行,刚刚苏大老爷热情的和他们介绍了她,一一交代了让他们多照顾自己独自留在沪市的女儿,还让摄像师给大家一起拍了一张大合照。 她鼓了鼓腮,强忍住伤心,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还是让她自己一个人留在沪市啊。 苏大老爷仔细的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叮嘱到了,又觉得女儿自昨天起便不像前几天那么古怪,总是生气,便满意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让太太柳佩珊继续交待。 柳佩珊的交待更事无巨细一些,她告诉苏令徽,自己给她留下了阿春和小听差高泰,还有厨子老刘。 “刘师傅也留下来了。”苏令徽不由得惊喜的笑出声来。 “他舍得离开家吗,爸爸不是最喜欢吃他做的菜吗?”她快活的扭头去看苏大老爷,苏大老爷可是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刘师傅的。 苏大老爷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报纸,看见上面用一整版来介绍他,还带着一副他的半身像,便满意的哼了一声。 “家里的厨子还不好找。”他说道。 “刘师傅也想学一下沪市这边的手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翻倍的薪水。 “所以要好好吃饭,每天的补品不能忘记喝,知道吗”柳佩珊严厉又温和的说道。 “你每日上学需要接送,我请你三伯母荐了一位可靠的车夫,出行的时候不可以一个人,要时时注意安全。” 苏令徽扑进母亲的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柔软的馨香和温暖,抹去自己的眼泪,使劲的点了点头。 听差在外面小心的敲了敲车窗。 “老爷,太太,火车要发车了。” “好。”柳佩珊应了一声。 苏大老爷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立在窗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周维铮,他已经和苏令徽订婚,因此今日是一定要来拜送未来的岳父岳母。 “你下去吧。”他朝女儿笑了笑,心中有些怅然。 “听话啊,多多和维铮相处,培养好感情。”苏大老爷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苏令徽耷拉着脑袋点头应是,她已经不想再和父亲争辩了,争吵除了能让两人的关系恶化,事情变得更严重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去吧。”柳佩珊推了女儿一把,嘴唇翕动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苏令徽走下了车厢,看着火车慢慢的启动,看着父母的面容渐渐远去,忍不住跟着跑了几步,又颓丧的停了下来。 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留下周维铮还在月台上陪着呆呆望着火车远去方向的苏令徽,他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无力。 在某一刻,他觉得希望这段婚约能够履行的自己也有些卑鄙。 但苏令徽确实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走吧。” 苏令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车站的人声熙然,热闹不已,她却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即将要被狂风暴雨的大海吞没。 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不远处的周维铮,他正关切的看着自己,苏令徽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温暖,毕竟周维铮可以算的上是自己在沪市最熟悉的几个人了。 她走到了周维铮的身旁。 “维铮哥” 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有着破碎的难过和信任,她轻声说道。 “你是我能信任的朋友,对吗?” 周维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愿意让她失望,他放下心头的思绪,承诺道。 “只要你不同意,我们就会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不知为何,他也感觉到浑身轻松了一些。 “好” 苏令徽原本冰着的小脸瞬间如冬日暖阳一样灿烂。 “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的。”她肯定的说道。 汽车上,钱永鑫正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看见两人过来,眼睛一亮,他送完行就早早的回到了停车场,可不愿意像周维铮一样当个高高的棍子杵在那。 “快,快送我去报社。 “他急匆匆的说道。 “去报社干什么。”苏令徽收拾好心绪,好奇的扭过头。 “当然是统计今天的销量了。”钱永鑫很是期待的说道。 “今天可是检验成果的一天。” 法租界的东华北路的戴诺尔大楼里,钱永鑫推开了一间小办公室的门。苏令徽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小办公室里无处下脚的狼藉和里面忙忙碌碌的两个员工,他们一个是编辑,另一个是副编辑。 “这就是你的报社?” 看上去比骗子贝恩还像骗子,苏令徽有些怀疑。 “小报都是这样好吧,这里的房租很贵的。”钱永鑫也觉得地方有些局促了,强撑着说道。 “我只是该省省该花花的,好吧。” 苏令徽想了想自己走上来的每层楼里,都塞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报社,不由得有些奇怪。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东倒西歪的箱子,向外张望着,看着两旁的其他办公室里热火朝天,进进出出的画面,不由得有了大大的疑问。 “怎么办报纸的大家都聚在这栋楼里办公啊。” 身后的周维铮根本就站在门边没进去,苏令徽怀疑他的大长腿进去的话,这间小的可怜的办公室就会被塞爆了。 此刻听见苏令徽的问题,他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 “因为风水和漏洞?” “风水?” 周维铮指了指楼上说道“沪市第一份销量上十万份的小报就是在这里创办的,然后里面也有许多编辑自己出来创办小报,所以为了讨个好彩头和方便,就都在这里办公了。” “那漏洞是?”苏令徽想了想,还是不明白。 “漏洞就是,这里是租界的地盘,当你的报纸沾染上了政府的麻烦时,你可以说我是在租界办的报纸,遵照的是租界的商业行规。” “哦”苏令徽顿时心领神会的笑了,她拉长声音狡黠的笑道。 “我猜,当租界的工信局逮住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摇身一变,变成了华国公民,应当按华国的商业法规办报。” 周维铮举起了大拇指,对她点了点头。 钱永鑫一边和编辑沟通着什么,表情似喜似悲。 “还没统计出来。”他叹息着走到了好友的身旁,苦恼的说道。 “那要不我们去报摊前看一看。”苏令徽提议道。 “看看那里有多少人买,这样也能简单统计一下。”她也很想知道樊小虎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引起众人的关注。 “也好。”钱永鑫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本来单单樊小虎一个人的事还可能需要发酵几天,但顺藤摸瓜找出的翻戏党还牵扯出了一位沪市富商和豫省高官苏大老爷。 这两天好几家大报都临时改了排版,但重点都聚焦在赞扬苏大老爷的为民之心上,全是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详细论述,所以大家一定会想从其他报纸上知道的。 而掌握着一手消息的他的报纸就是最详细的那个,想到此处,钱永鑫不由得嘿嘿直乐。 三人走下楼去,这栋报业大楼的不远处就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报摊,报摊主人懒散的坐在高高的报纸架子后面,两个报童正在附近来回走动着高声叫喊。 “诺,你们听。”钱永鑫得意洋洋的说道。 报摊前卖报的报童正在高举着几份报纸,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 “问天先生又出新报道,三问租界的工信局为何如此对待一二八受害者?” “一个铜子一份报哦。” 这家报摊正处在十字街口的拐角处,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大部分都穿着西装和长衫,听见吆喝后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纷纷围了上来,掏出了铜子。 “这报纸挺便宜啊。”苏令徽有些惊讶,一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张。 “确实是,不过你再听?”钱永鑫又殷切的说道。 “沪市巨骗竟因一块银元露出马脚,错失天价财富,深陷牢狱之灾。” “哈哈哈哈,钱大哥,这是你想的词吗?一套一套的。”苏令徽顿时被逗的大笑了起来。 “别看这口号有些不上台面,但就这一小会,这个报童已经卖出去一二十多份了,按这个速度算,今天这份小报至少能卖出两万份。”钱永鑫得意的笑着。 苏令徽敬服的举起了大拇指。 “两万份,那差不多就是两百块大洋了。”她迅速的心算道。 “一日是两百块大洋,一年至少营收在六万块大洋以上。”苏令徽惊呼道。 “钱大哥,你挣了好多钱啊!” 听到此话,钱永鑫脸上的笑容一僵,哀怨的看着苏令徽。 “哪里有这么多钱,这家伙已经将自己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周维铮在一旁叹道。 “咦,这么多钱还不够出版的开支吗?”苏令徽奇道。 他们之前自己在学校也偷偷印刷过一些标语和告示,因此知道不同于大报为了保证报纸质量和发行速度,设立的有自己的印刷工坊,小报多数是临时找小印刷工坊制作。 如今市面上小印刷工坊盛行,开一次机只要十几块大洋。 “干什么都需要钱。”钱永鑫痛苦的说道。 “印刷需要钱,请报童帮忙叫卖要给批发商交钱,报纸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的文章吧,约稿也要钱,加上请的编辑,小工。”他唉唉的叹气。 苏令徽看着他发愁的样子,想了想,从手袋里拿出几枚铜元,狡黠一笑。 “那小妹我就去支持支持钱大哥你的事业吧。” “好,大小姐请。”钱永鑫很是捧场。 苏令徽三两步跑到了报摊前面,等到前面的三、四个人买完,才轮到了她。她往摊子上一瞧,发现报摊上竟林林总总有将近百种报纸。 “沪市的报纸真多啊。”苏令徽喃喃道。 “小姐,大报,小报?”一旁的报童热情的招呼着。 “小报”苏令徽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钱永鑫报纸的名字。 “要问天先生的那份报纸。” “那就是天问报。”报童利落的说道。 “天问报?”苏令徽忍俊不禁,接过报纸,这名字可起的真够省事的。 “小姐,还有几份报纸也都刊了翻戏党的那篇文章,您要吗?”报童极力的推荐道。 “请都给我吧。” 她痛快的说道,目光在报摊上的各种各样的报纸上一略而过。 捧着一大堆报纸回来,也不过花了七八个铜子,苏令徽看了看路上几乎人手一份的报纸,不由得感叹道。 “怪不得卖油条的店家,不买油纸,而是用裁好的报纸装东西,这可比油纸便宜太多了。” 想起自己曾见到街头人们手里那些那些身上印着黑色铅字的油条,苏令徽就忍不住笑。 路边人声吵嚷,三人也懒得在找个茶馆吧台坐下,干脆上了汽车。 苏令徽坐定后,她率先展开了最上面的天问报,却发现第一面全都是各种各样排布的奇形怪状的广告,争抢着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竟连一行新闻也没有。 “小报都是这样。” 钱永鑫的脸有些发红。 “只能靠这些来吸引广告商。” “报道在第二版,但你只能看第二版。”他又连忙补充道。 苏令徽将报纸翻过来,看见上首印着刚刚报童口中那劲爆的标题,不由得会心一笑,然后她仔细的看了起来。 “写的真好啊。” 良久,读完了最后一行字,她不由得喃喃出声。 这并不是苏令徽看在钱永鑫的面子上瞎说,而是这篇报道写的确实不错,正文完全不像它的题目那样抓人眼球,而是用平白质朴的话语扎扎实实的写出了事实的真相。 不像其他报道满篇对苏大老爷的赞誉,这篇报道的侧重点放在了樊小虎的身上,娓娓道来的写出了樊小虎和巡捕的冲突。 看完只让人觉得心里对樊小虎的遭遇十分同情。 “好吧,我也觉得写的十分不错。”听见苏令徽的评价,钱永鑫顿时十分开心。 “所以平日的销量很差。” 周维铮却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好友。 “这是为什么啊?我感觉比我平日看的那些报纸上写的好多了。”苏令徽很是惊讶。 “大家买小报的时候,希望看到的是八卦新闻或者奇闻轶事,而小报为了吸引眼球,也常常夸大其词或者捕风捉 影。“周维铮细细解释道,对好友花了大心思但是一事无成的事业,也感到很是无奈和好笑。 “而这家伙却每次都本本分分的写,自然不符合买小报的人品味了。” “所以平日的销量只有大几千份,还只能三日一刊。” “一直半死不活的靠着这家伙自己掏钱补贴。” 钱永鑫闻言痛苦的瘫在了后座上。 苏令徽细细的摸了摸天问报,发现纸张细软,一摸还有细碎的纸屑粘在手上,质量显然与大报不能相比,不由的得替钱永鑫感到一丝心酸。 不办报了心难平,办了却又毫无起色。 她又展开其余的几份报纸,发现这几份也是小报,但显然质量和上面的广告都比天问报要多要好,上面也刊着樊小虎的事情,文稿明显是脱胎于钱永鑫的报道,但却多了些夸大其词的地方。 “樊小虎吐血三升。”苏令徽喃喃道“那这人还能活吗?” “只见樊父大喝一声,苍天无眼。”她忍不住笑。 “钱大哥,这也是你写的?” “是那些小报的编辑们根据我的稿子改的。”钱永鑫嗡嗡的说道,显然很是气闷。 “只有这样写,才能在这些小报上发表。” 他望向窗外激烈讨论的人群。 “翻戏党这么精彩的一出戏,沪市人民可很久都没见到了。” “估计今日小报加起来能卖出将近十万份,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力,今日那些大报的记者就会去采访樊小虎他们,明日便也会相继开始报道。” “然后便是政商界大佬们开始关注,责令相关人员快速处理。” 钱永鑫在心里慢慢的盘算着,很是欣慰。 苏令徽看完了小报的第二版,又往后面翻去。 “海上迷情局。”她喃喃出声。 听到这几个字,钱永鑫忽然一伸手将报纸从苏令徽的手中夺走,面对着她的目光,干笑道。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只有登上这些,小报才会有销量。” 苏令徽只来的及看见了第一段,但也足够让她明白这些是什么了。 她嘿嘿笑,拍了拍胸脯。 “我知道这是什么。” “你知道?”这话一出,旁边的周维铮都惊讶的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就是言情小说吗?”苏令徽很肯定的说道。 “你们沪市爆火的小说,我们洛州也有。”她们可不是没见识的土包子,大家都会趁着课间传阅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连载小说,在女生休息室里倾情演绎。 一般她的好朋友林若楠身材娇小,容貌秀美,扮演女主角,而另一个个子较高,身形矫健的擅长打排球的女同学美琪扮演男主角,两人相互摘抄出精彩段落表演。 苏令徽在下面哈哈大笑着鼓掌,有时她也会扮演里面的恶霸角色,拉着女主角对着美琪大喊。 “你根本不懂她。” 苏令徽表示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后,伸手还想取过那篇小报来再看。 钱永鑫无奈摇了摇头,把手中的报纸攥紧,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显得很是滑稽。 “啊,果然还是过几天就停办吧。”他忽然说道。 “啊。”苏令徽赶快收回了手,端正脸。 “我不看了!”—— 作者有话说:啊,忘记设置发表时间了[笑哭]《 》 55-60 第56章 回门 “不是因为你的原因。” 钱永鑫勉强笑了一下,无力的说道“这已经是我办的第三份报纸了。” 他将手中的报纸盖在自己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自暴自弃,不想让对面的两位好友看出自己的脆弱。 “第一份报纸,我写的话题触碰到某些巨富敏感的神经,上了政府的黑名单,要缴纳巨额罚款,无奈停刊。” “第二份报纸,我尽量用更加平和的语言去报道,结果没上黑名单,但也没人买来看了,最终又停刊了。” “第三份,我痛定思痛,高薪聘请了一位曾在小报工作多年的编辑,于是。” 他厌恶的说道。 “我的报纸上全是寻花问柳、争风吃醋、豪掷千金的花边新闻和**。” “而它的销量竟然冲到了六千多份。” “我现在没有在敏感话题的黑名单上,反而进了当局色情小报的禁令黑名单,又要缴纳一大笔罚款。” 苏令徽本来同情的听着,但实在被钱永鑫生无可恋的语气和悲剧的办报经历逗笑了。 “你办报纸之前没有去采风吗?”她忍住笑意,想了想问道。 “采风。” 钱永鑫怔了怔,知道苏令徽不太懂这些,便解释道“又不是去写书,办小报不用这些,你看这栋大楼里这么多家报社就知道。” “办小报早就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了。” 沪市有许多纨绔子弟想从家里骗一笔钱出来就这样干,直接说自己要办一份报纸,从家里拿出钱来之后,找上一位编辑,只花上大几百块大洋就能办出一份糊弄人的报纸。 “但你想办的报和他们办的小报不是不一样吗?”苏令徽有些疑惑。 “那你怎么能用他们的经验呢?” 她每次做实验之前,都要将成熟的反应式和流程在脑海中默默演示好多遍,而钱大哥要办一份报纸,还是一份比较特殊的报纸,怎么能不提前做好功课呢。 钱永鑫一愣,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展开手头的几份报纸,努力的分辩着他们之间的区别。 苏令徽掰起了手指头。 “比如钱大哥你想办一份报道社会现实的报纸,对吗?” “那你的目标人群是谁?” “你想报道的是什么?哪些人爱看并且关注这些?” “他们想看哪些方面的社会新闻。” “除了社会新闻,他们还会对什么感兴趣?” 做不到大而美,就做成小而精也不错嘛。 “目标人群。” 钱永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渐渐的有些明白了苏令徽的意思,神情激动了起来。 “我明白了。” 他狠狠的一拍手,胸中又涌起了一股毫无缘由的自信。 不是他自夸,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写的不错,看来还是经营策略有问题。 “你们先回去,我上去再和李编辑谈一谈。”钱永鑫抓着手上的几份报纸急匆匆的蹦下了车,大步跑上了楼。 他要去好好调查调查,然后改变一下自己的经营策略。 看着好友风风火火的背影,周维铮摇了摇头,侧脸。 “接下来想去哪?” “把我送到商务印书馆吧。”苏令徽犹豫了一下说道。 她既不想出去玩,也不太想回苏公馆去。六姐苏念灵已经上学去了,她也并不太熟悉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回到苏公馆难免寂寞,还不如趁着这几天空闲时光好好的将自己要买的书挑上一挑。 望着小姑娘又有些落寞的神色。周维铮启动了车子将她送到了商务印书馆。 还是那间熟悉的小屋子,几大箱书籍还整整齐齐的放在里面。 闻着房间里充盈着的淡淡 墨香味和那些沉沉的大部头,苏令徽奇异的感觉到了安心和舒适,她心情好了一些,迫不及待的从里面抽出一本书,走到了玻璃窗前。 她本来想只看一下目录,大致的翻阅了一下。然而翻开书之后,就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一下子沉浸到了里面,很专注的看起来。 直到感觉脖子有些僵硬的酸痛,苏令徽左右晃了晃脑袋,猛然看见身姿挺拔靠在门边的周维铮,才回过神来。 “维铮哥,你还在啊。” 她有些惊讶的咧了咧嘴。看看腕间的手表,竟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顿时感到有些抱歉。 周维铮眼下正百无聊赖的翻转着手中精美的镂空铜制德国打火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见苏令徽走到自己的面前,才恍然回过神来,站了起来,笑道。 “你真的很喜欢看书。” 周维铮也有些惊讶,他看着苏令徽站在窗前后,简直可以说是一秒入定,看的浑然望我,他不想打扰她,所以一直没有出声,想看看她究竟什么时候能想起自己。 “当然,看书很开心的。” 苏令徽毫不犹豫的说道,她又看了看手中的书,有些歉然。 “维铮哥,你先回去吧,等下我挑完书自己叫辆车回去。” 周维铮一怔,不由得问道。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苏令徽看了看手表,现在刚好四点半,她估摸了一下时间说道“七点半吧。” 商务印书局晚上八点钟关门。 周维铮犹豫了一下,他本以为苏令徽只是过来挑一些书,没想到她竟然要待这么长时间,他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约苏令徽到约翰大学逛一圈,帮她熟悉一下环境。 “好,那我先回去。” 他最终还是决定尊重苏令徽的意见。 不过虽然说了要离开,他还是等着苏令徽给苏公馆摇了电话,请苏公馆派了车来后才起身离开。 送走了周维铮后,苏令徽兴奋的将椅子搬到窗前,书箱则围成一圈放在自己的旁边,看着这个简易的小窝,她舒适的叹了口气,伸手取出一本书,入迷的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取出自己手袋里的钢笔,在自己确定要带走的书上画上记号。 直到打在书页上的日光变成了柔和的昏黄色,外面喧闹的人声也渐渐地微弱了下去,苏令徽才抬起了有些涨涨的脑袋。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探头往外面一看,书局里的客人寥寥,职工们已经开始收拾书架上的各色书籍了。 苏令徽将做过标记的书收拾起来,请小文帮忙登记上,等她彻底挑选完之后再送到苏公馆去。 看了看还剩下的几大箱书籍,苏令徽估摸了一下自己今天下午挑书的进度,看来她这两天要天天来这报到了。 “七小姐。”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苏令徽转过头,不由得有些惊讶的笑道。 “蔡师傅,怎么是你?” 蔡大伟从车架子上站起身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呐呐说道。 “四太太托三太太帮忙找一个包车车夫,三太太就荐了我过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令徽笑的很是开心,毕竟两人之前也算接触过几次,两人也比较熟悉。 看见她毫不掩饰的惊喜,蔡大伟的心轻松了一些。 “以后就是你负责接送我上下学吗?” 他点点头。 苏令徽麻利的登上了车,此刻她饥肠辘辘,腹如蛙叫,恨不得立刻回到苏公馆大快朵颐一顿。 蔡大伟拉着她往苏公馆跑去。 苏令徽垂涎的看着街两旁挑着担子的小吃贩,闻着鼻尖缠绵的香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那苏公馆的车夫够用吗?” 她记得阿春抱怨过,苏公馆的佣人们很是精简,一点多余的都没有,只能勉强支撑着整个苏公馆的运行。 “三太太早就又想裁掉一些了。”蔡大伟叹道。 因着现在是苏令徽开始给他发工钱,蔡大伟就更直言不讳了一些。 “三年前,家里就裁了二十几个佣人,只留下了三十多个。” “这么少。”苏令徽皱起了眉头,这些佣人看起来数量不少,可是她在心中算了算,苏公馆大大小小的主人家就有快二十个呢。 “可不是吗,老太爷那边的男仆、女仆加厨子、车夫,五个人是专用的,三老爷管着公中的帐和外面的大多数生意,还有两儿两女,专给他们一房跑里跑外的佣人也不少。” 然后还要减去维持苏公馆公共运营的打理花园、厨房、家居、洗衣、门口站岗的听差这些佣人。 剩下两房只有零星几个佣人可以跑腿。 “怪不得矛盾这么大。”苏令徽喃喃出声,看见三房红红火火,自己却左右支绌,怎么会不心焦。 “可不是吗,每个人都想从公中支钱,不想动自己的私房,几位太太成天闹的不可开交。”蔡大伟叹道。 大户人家有时还不如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和气一些。 “三爷爷不管吗?” “老太爷已经好几年都不问家里的事了,连外面的宴请都去得少了,只每天在家里读些道经。” 唉,苏令徽托腮,有些发愁,三爷爷明明年轻的时候独自在南洋闯荡了将近二十年,挣下了这么大的一片家业,谁知道这些年来却秉承着又聋又哑做家翁的理念,对家事一概不理,人也越来越古板。 待在这好几天,她只在念湘姐的婚礼上见过三爷爷一面。 想起念湘姐,苏令徽微的叹了口气,看向了那扇越来越近的苏公馆的大门。 今晚苏公馆没有像之前一样将灯都打开,只留了几只煤气灯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闪烁着,显得有些阴森。 不知道念湘姐这个新娘子这三天在赵家过的究竟怎么样呢。 因着心里记挂着湘姐,第二天一早,苏令徽就收拾整齐到了大餐间去。 她惊喜的发现大餐厅的桌子上除了和往常一样放着牛奶、面包和黄油这些西式早餐,还多了一笼香气扑鼻的鲜肉小笼包、几碟清脆可口的凉拌小菜和一碗粘稠的红枣小米粥。 除此之外,还有一盏温热的燕窝放在桌前。 苏令徽开开心心的坐了过去,胃口大开,一口气全吃完了。 “加油长身体呦。”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对自己说。 想想她昨日见到的唐新玲那高挑的身材,强健的体魄,苏令徽一阵神往,真希望她自己再过两年也能像唐新玲一样长得那样健美。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走进了起居室,起居室里吵吵嚷嚷的,苏念湘昨日已经打过电话,今天早上九点会回来,因此大家都在这翘首以盼。 苏念湘是苏公馆第三代里第一个出嫁的女孩子。 三伯母唐英一遍遍的指挥着女佣将桌子上的各色果品调整着位置,擦拭着各色家居,年轻的小女佣被她使得团团转。 苏念恩则抱着电话机一脸笑意的打着电话。 其余人本来围在一起说笑,看见苏令徽进来,不由得精神一振。 “四伯真的抓到了一支翻戏党?” “听说当场用枪打死了一个!”六叔父家的苏念义今年十二岁,对这部分最感兴趣。 “哪里打死人了。”苏令徽哭笑不得。 “只是都捉住了送到巡捕房了。” 五叔父家八岁的苏念智拿着一支木质的手枪在起居室里绕着沙发疯跑,嘴里发出biubiu的声响。 “那伙骗子长什么样子。”六叔母吴丽英很关心这个。 “长得都算的上相貌堂堂。”苏令徽想了想贝恩、小梁、小陈很肯定的说道。 “骗子不是贼眉鼠眼的吗?”吴丽英有些失望又有些惊讶的叹了口气,她是一位马来华侨的女儿,性格有些大大咧咧。 “这弟妹你就想错了。”五叔父苏定魁很是自得的抽着香烟说道“正是因为相貌好,才能骗人呢。” 吴丽英耷拉着眼皮,看了苏定魁一眼,没接话。 “这伙骗子骗人可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苏令徽简短的讲了讲唐新白所面对的那个骗局。 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十万大洋!”吴丽英惊呼一声,她假装不经意的瞥了苏定魁一眼笑道。 “和五哥那次公债赔掉的一样呢。” 起居室里一瞬间寂静了一下,苏定魁和妻子周梅的脸上都是一僵。 “弟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周梅涨红着脸张开了口 。 “定魁那是做生意赔的钱,和唐家的被人骗走的怎么一样。” 吴丽英嘿然一笑,说道。 “五嫂,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尤其看了一脸淡然的指挥着女仆的苏三太太唐英一眼。 “我是在想爸爸的家底真厚实。”吴丽英拉长了声音。 “唐家被骗十万块就要活不下去了,可你看咱们不还都好好的。” “念湘还嫁的这么好,都是托了爸爸的福啊。”她抱起在自己膝下玩的苏念商,这是她的小女儿,在族中排行第十五。 “幺幺,咱以后可要学学你念湘姐姐,也能带上大笔的陪嫁找个好人家。” 唐英终于端不住一脸的淡然了,她的嗓音有点尖锐,不自在的笑道。 “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听着耳边夹枪带棒的话,苏令徽木着脸坐在沙发上,所以说她真的不爱和苏公馆的其他人凑在一起啊,之前苏念灵在的时候,两个人还可以做做游戏,插科打诨一番,现在只剩下她一人夹在这里。 苏念恩不在意的看了剑拔弩张的这边一眼,向小堂妹招了招手,唤道。 “令徽,你过来一下。” 苏令徽如蒙大赦的跑了过去,乖巧的坐在了她的身侧。 “念恩姐,怎么了。” 苏念恩捂住话筒,朝她笑了笑。 “沈梦州约我下午去埃尔逊大花园玩,去划船、看花,晚上我们还准备去沪市总会看江景,你去不去?” 苏令徽赶紧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她可不愿意夹在两个浓情蜜意的人之间当一个大大的电灯泡。 之前在学校里,男、女生不好意思单独出去说话,往往就带上她作为挡箭牌,身后的两人羞涩的相互低声说着话,她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看书。 “那好吧。”苏念恩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又冲电话那头的沈梦州娇嗔了起来。 苏令徽意识到苏念恩只是想把自己从那里解救出来,不由得朝她感激一笑,苏念恩不屑的往那边看了一眼,口中的话语却依旧甜甜的。 苏令徽抖了抖。 好在苏念湘没有迟到,九点的钟声刚刚响起,小汽车的滴滴声就出现了主楼的门外,几个年轻的弟弟妹妹听见声音就欢快的迎了出去,这时候可是有大红包拿的。 苏令徽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肯出去讨红包,便只是矜持的眼巴巴的望着起居室的门口。 一旁的苏念恩也简短的说了几句,就迅速的挂断了电话。 门外孩子们的欢呼声越来越近,苏念湘出现在了门口。 “念湘姐。”苏令徽呆呆的看着她。 三伯母唐英失声开口。 “湘湘,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苏念湘穿了一件红平绒织花旗袍,外面搭了米白色的小开衫,手上、脖子上都带着沉甸甸的翠玉镯子和珍珠项链,脚上穿着红色高跟皮鞋,脸上也带着一抹红晕,看上去看是喜庆。 但这也掩盖不住她的瘦弱,她两侧的脸颊都微微的凹陷了下去。 站在她身旁的赵鸿文的脸色也有点不自然,他歉意的笑着。 “是我的错,念湘这两日身上有热度,我要喊医生来看,可念湘说刚结婚请医生不太吉利,一定要等回门之后再请。” 唐英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她热情的笑着,赵鸿文体贴的扶着苏念湘坐在了沙发上。 唐英的脸色更好看了,一群人客客气气的拉了拉家常,苏三老爷苏定峥就把女婿喊走,两人去谈生意上的事了。 赵家是做海运的,各方面消息都很是灵通,苏公馆虽然如今主要靠着做寓公过活,但家里还是有一间不温不火的贸易公司。而对于贸易公司而言,信息差就意味着财富。 待赵鸿文走后,女眷们才赶紧围住了苏念湘,七嘴八舌的问起了她的婚后生活,显然很是关心。 “好,都挺好的。”苏念湘笑着回答道。 “你真傻。”唐英摸了摸女儿头上的热度,发现有些烧手之后,才怜爱的说道“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很该找个医生看一看。” 苏念湘张了张嘴,微微的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婚礼当晚,她就发起了烧,她想去叫赵家相熟的医生,婆婆却告诉她,让她先吃几粒成药。 “你们小年轻的不知道,刚结婚就请医生上门是不好的,对你们日后的婚姻有妨碍的。”婆婆很不满意看着她说,她的大嫂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鸿文,你也别过去了,免得沾上了病气。”婆婆又转头对二儿子说道。 苏念湘看了看赵鸿文,赵鸿文没有看她,只嬉皮笑脸的对母亲说道。 “妈,那您说我今晚睡哪?” “妈” 苏念湘也艰难的喊了出来这个字,她闭了闭眼睛,低头说道。 “我知道了。” 好在她吃了几粒成药之后,热度没有再上去,但也没有再下来。 苏念湘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三天,赵鸿文每天来看她一回,待个几分钟,陪她说两句话。 “身上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吗?” 苏念湘看了看神色担忧的母亲,张了张嘴。 “赵家不愧是做海运的,你瞧送过来的干鲍,这么大的个头,在沪市最老道的南货店也难找。”一旁的吴丽英看见一大玻璃罐的干鲍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家还是有礼数的。”唐英的目光移开放在女儿身上的目光,又放到了听差源源不断搬进来的东西上,神色满意。 苏念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力的微笑,不再说话了。 唐英抓着女儿问着婚后生活,苏令徽坐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观察着湘姐的神色,苏念恩也没有开口。 直到唐英看见女儿的脸上挂上了两抹红晕,以为苏念湘害羞了,才没有接着问下去,而是起了身,她还要到大厨房去看看,今天是回门宴,一定一丝差错也不能出。 不仅要自己家的厨房做了拿手大菜,外面的酒楼里她也叫了好几席。 看见唐英匆匆的离开后,苏令徽才凑了过去,望着苏念湘嘴唇上鲜红的口脂也掩饰不住的苍白和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不由得担忧开口。 “湘姐,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我像是在单机[爆哭],给孩子点阳光吧[撒花] 第57章 可恶的巡捕 看见她,苏念湘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她虚弱的点点头。 “要不我们回房间躺一会,休息一下吧。” 这会已经把家里该见的人见的差不多了,苏令徽见苏念湘的身子无力的靠在沙发上,不由得提议道。 “也好。” 其余的几位婶婶和弟弟妹妹也附和的说道,不同于刚才的明嘲暗讽,面对一 向温柔守礼的苏念湘,大家还是很关爱的。 苏令徽和苏念恩扶着苏念湘往小福楼走去,只是,苏念湘原本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好给苏令徽住了,她只能住在一楼的客房里。 “不关你的事。” 看着苏令徽有些歉意的表情,苏念湘笑道。 “妈妈早就说过要把我房间改成客房了。” 她笑的淡然又落寞。 “反正我现在是别人家的人了,自然也算是客人。” 苏念恩将她扶到客房的床榻上,帮她脱掉鞋子,盖上薄被,没好气的说道。 “怎么这三天你是又投了一次胎不成。” “可不就是又投了一次胎吗?” 苏念湘感觉到身下舒适的柔软,脸上疲意更甚,她轻轻的出了一口气,想起赵家的规矩森严,不由得感叹道。 说来也奇怪,赵家做的海运生意,交游广阔,可自己的婆婆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一心在家立规矩,每日都在家中的小佛堂里祈福。 苏念恩不语,只是眉心紧紧皱起,苏念湘好笑的拍了拍一向成熟的妹妹的手,说道。 “我听说你和港城来的沈梦州玩的很好。” “还行吧。” 提到 沈梦州,苏念恩的脸色有了些许的不自然,她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勉强笑道。 “还算投契。” “港城那么远,我们都不熟悉,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苏念湘有些为妹妹担忧。 “要不我让你姐夫打听一下,摸摸他在港城的情况。” 她提议道,为了得到一个得力的连襟,赵鸿文肯定会在这件事上出力的。 “不用了。”苏念恩的语调尖了一下,动作也有些慌乱,看见苏令徽和苏念湘两人奇怪的目光,才勉强平静了下来,笑道。 “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这时候就去打听,多莽撞。” “我还有婚约在身上呢。” 一想到这事,苏念湘也觉得头疼,毕竟苏五叔是扎扎实实的欠了人家一大笔钱,虽然家中都猜测他是让司家做局给骗了,但白纸黑字,各项程序都完善,司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因此连爷爷也没有办法。 但是人心都是偏的,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找一个如意郎君,幸福快乐的过一辈子。 “司家那边怎么说?”她试探着问道。 “没怎么说,倒是司耀官递了一张帖子,被爸爸给拒了。”苏念恩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 唉,五叔,苏念湘摇了摇头,连她这样温和也觉得五叔的行为实在翻脸不认人了一些,可若不是这样见利忘义、急功近利的性子,又怎么会被司家的局骗的那样惨呢。 苏令徽在一旁笨拙的用小刀削着苹果,将它放在银质的盘子里切成一块一块的递给苏念湘。 “要不要去喊个医生过来?”她闷闷的说道。 “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这桩婚姻哪是你不请医生就能变好的。”想想赵鸿文在婚礼上私会情人,她就一阵恶心。 苏念湘望着气鼓鼓的小堂妹,笑道。 “我没事的,这几天也确实是大喜的日子。” “是不是赵家故意折腾你?”站在一旁的苏念恩却很敏锐,她直直的问道。 “不是,不是。” 苏念湘窘迫的笑着,连连摆手,她不会说出来给母亲添乱,就更不会说出来让两个妹妹担心。 “我倒觉得可能的很。”苏念恩姑疑的看着她,直接问道“回去之后你能请医生看吗?” 苏念湘沉默了一瞬间,她不知道赵家那边确实是真有这样的一个风俗还是她的婆婆的确是故意折腾她。如果是故意的,即使她挺过了这两天,请医生时估计还会用其他理由被拦下。 “管她呢?”她故作轻松的笑着“打电话叫个医生还不容易。” “软刀子拉肉。” 苏念恩听出了她的逞强,轻哼了一声,她的婆婆是不会把电话从苏念湘手里夺出来,但是冷言冷语甚至严厉训斥都是免不了的。 “那不如我们现在叫一个吧。” 苏令徽急切的说道,她趴在床边看着苏念湘,离得近了才发现苏念湘脸上的红晕根本不是害羞的,而是烧出来的晕红。 “生病了怎么能自己乱吃药呢,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万一越吃越严重了呢。” 苏令徽是个早产儿,从小吃药吃习惯了,小时候,苏大太太请了正意堂的老堂主连续调了好几年,才有了一副健康的体魄,现在她一有个风吹草动,苏大太太也还是很紧张的叫医生过来。 “好吧。” 苏念湘犹豫了一下,轻声同意了。 苏令徽立刻跳了起来,蹬蹬蹬的跑到了一楼去摇电话。 苏念湘则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 苏念恩起身将屋子里的窗帘拉了起来,客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令人舒适的昏暗中。 细微的抽泣声越来越大,苏念湘的眼泪忽然再也抑制不住,她趴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之前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裙子穿的不是时令的新款,父母不喜欢自己有好感的男孩,自己的课业成绩不太好。 从没想过短短几天的人生能有如此巨变,巨大的后悔之情充斥在她的心间,可父母的期待,越来越多的沉默成本却让她再也说不出口。 “没事,我没事。” 她一边痛哭着,一边含糊不清的安慰着妹妹。 苏念恩轻轻地坐在她的身边,俯身拥住了姐姐,在心里对自己默念道。 “我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会像湘姐一样被家人推着一步步的走入深渊,直到再也抽身不得。” 医生很快就坐着包车赶了过来了,他摸了摸苏念湘的脉,说是有些伤风,只是拖的时间有些久了,恢复起来要慢上一些。 苏念湘考虑到即使回了赵家也不好煎药吃,便让医生留下了一瓶对症的丸药。 女仆过来喊道要开宴了,苏念湘起身掀开被子,看了病,得知自己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后,她的情绪好了一些。 看着床前围着的两个妹妹,不由得有些歉意,觉得吓到了她们。 “我没事了。” “大家都是这样的。”她慢慢的说着母亲常常对自己说的话,一点一点的撑起身来。 丰盛的宴席上,众人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子的沉默,只能听到隔壁的男桌上不时传来的大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 吃罢饭,苏念湘没能留下来更久,赵鸿文就说家中有事,马不停蹄的离开了。 苏令徽听见三伯母唐英喜滋滋的说着,苏念湘过几日要回赵家的老家福省去祭祖,之后再去北平,再到港市,再从港市坐船去新加坡。 “可湘姐还生着病呢,这样让她怎么能养好病。”她愤愤地想道。 可她也做不了什么。 苏念恩则很快又补了妆,换了霞光红的旗袍,明艳动人的被沈梦州的小汽车接走了。 热闹的大餐间里陷入了平静的狼藉,苏令徽想了想,上楼睡了个午觉,就换了身轻便衣服,继续去商务印书馆里挑书了。 刚到小屋子里挑了几本,却不期然的让她碰见了一个惊喜不已的熟人。 “范先生,你也在这啊。” 苏令徽捧着书伸出一只手热情的和范文生打着招呼。 范文生依旧是一袭灰白长衫,看见苏令徽也很高兴,将怀里的一大摞书向前递了递,推了推眼镜说道。 “令徽,书我们已经抄完了,现在给你送过来。” “太好了。”苏令徽拊掌笑道。 “我正发愁这些书一天两天的挑不完,既然先生您已经挑过一遍,就麻烦您给我说一下名字,我直接搬回家去。” 范文生点了点头,有些艳羡的看了那些书一眼,他也多想能将这些书都搬回家中啊。只是他的工资除了一部分要寄回做家用之外,其余的要么是买成材料,要么就是也变成各色书籍,塞在了他床下的箱子里了。 他一边简单的给苏令徽讲解着,一边快手快脚将书捡到箱子里去,两人一个讲的兴致勃勃,一个听的极为入神。整整三、四小时挑拣了将近一百多册书。 “大概就是这些了。” 范文生咽了咽有些干燥的喉咙,将最后一本书放到了箱子里。 这时候他才将放在窗台上的竹制保温杯拿了出来,一口气饮了半杯粗茶,苏令徽也有点渴,她也将窗台上的冰镇果子露拿下来,喝了一大口。 屋子实在不大,书又太多,两人怕水打翻糟蹋了书,都将水放在了窗台上。 看着经理过来一本本的打着算盘核算着价格,范文生不由得感叹道。 “这么多书,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我本来想的是好久不来沪市一趟,下次再过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因此想一次性买齐能看上两年的书寄回洛州。”苏令徽有写悻悻。 “谁知道现在留在了沪市读书。” “你留在这读书了。” 范文生倒是很是高兴“以后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这倒也是,苏令徽强撑着笑了笑。 “不过你好歹省下了一笔邮寄费用。” 范文生看她有些失落的样子,又有些笨拙的安慰她。 “这几大箱书寄回去就要几十块大洋呢。” 因着这些书有许多都是英文原版书籍和精细的图文书,价格都比较贵,算下来竟然当时押在这里的五百块大洋都不够。 好在苏令徽手中还有家里给的两千元的钞票,只是没带在身上。她便拿出钢笔写了条子,签上名字,又盖上了自己的一方小印,请商务印书馆的工人拿着条子将书送到苏公馆去。 让阿春见条付款。 “真贵啊。” 范文生看着经理手中 那劈里啪啦的算盘,列出的长长单据不由得喃喃出声。 这些书他不吃不喝几年也买不起。 苏令徽也是第一次独自支出这么大一笔钱款。 之前在洛州,她经常去书店挑书,老板也会把每月最新回来的书籍都送到苏家,但她从没算过价钱,也从没有自己付过钱。都是每隔半年书店的老板带着她签过字的条子和单子上苏家找苏大太太会账。 所以她从来没意识到一本书竟然这样贵。 “那是苏小姐你买的书大部分是从国外进回来的。” 阿文帮着将书一本本的用白麻线扎好,他这次得了一笔不少的提成,因此眉开眼笑的指了指门外放着的一只大书箱里面的书说道。 “你看,那些书几十个铜子就能买一本。” “我还听说东方印书局最近还出了一大批八折书呢。” 范文生听的心动,忙问道“都有哪些书?” “你们想看的肯定没有,都是石头记,福尔摩斯探案集这类的畅销书,苏小姐买的书,我们都是十册、二十册零散向国外订的,估计全国也只有我们书馆会订了,东方书局卖的促销货哪里会有这些书呢?” 范文生失望的叹了口气。 苏令徽则好奇的走到了门外那些据说几十个铜子就能买的书箱面前,那里放着的书籍一看质量就不太好,她伸手取了一本,发现是一本武侠小说。 苏令徽展开看了两章,便有些兴致寥寥,剧情和如今爆火的武侠小说奇侠传一样,但全然不如报纸上连载的那篇奇侠传好看。 她伸手又取了一本,翻看了一下,发现内容都是相差不大,感觉好像只是主角换了个名字一样,便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些书也是商务印书馆印刷的吗?” 阿文伸头一看,笑道。 “才不是呢,书局的书印刷时都是有标准的,这些书局可看不上。” “这是小印刷馆印刷的专赚快钱的书,哪种题材火便请一些老书生连忙照着写上几本出来,因着便宜,也有不少人买。” “一二八的大轰炸后,印刷工厂里的机器全部都被炸没了。书局觉得不能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便鼓励印刷工人认购印刷机,在自己家中办小型印刷工厂,这些工厂既接商务印书局的书,也接外面的单子,还自己印些书来卖。” “因着都和书局有合作,书局也不好意思驳了他们的面子,便在门外放了一个大书箱,请他们在那里卖了。” 他努了努嘴,苏令徽看见一个年纪挺大的老爷爷坐在不远处,眯着眼很仔细的看着她。 苏令徽朝老爷爷笑了笑,伸手往下面翻了翻其他的书。 往下翻阅好几本,上面的名字都和奇侠传差不多。苏令徽正想收回手,却看见有些封面印着黑红图案的小册子压在书箱里面,看起来和其他书籍格格不入,不由得有些好奇,想抽出来看看。 可不知道这些书是怎么摞的,苏令徽越是伸手去抽,那几本小册子就被压的越发紧实。 “不买就不要乱翻。” 那个负责卖书的老爷爷起身,走过来,很警惕的看着她说道,语气很不客气。 “你把书都翻乱了。” 苏令徽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觉得有些奇怪。这书箱放在门口,人来人往的,几乎每隔一会都要有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翻一翻,本来就不甚整齐,而且开门做生意的,怎么会是这样子的态度呢? 不过看着老爷爷那恼火的表情,她没有再翻了下去。 看见苏令徽转头回去和经理说话,老爷子有些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了下来。 他往远处张望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里,便舒了一口气,垂眼将那几本书再次压到下面整理好,才又坐了回去。 “范先生,多谢你陪我挑了一下午的书。” 几人走出了印书馆,苏令徽望了望街角的那家酒楼上挂着大大的红底黑字的春季菜单,有意想请范文生一起吃个晚饭,她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范先生呢。 范文生却摇了摇头推拒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我今天来还想顺道去看看樊小虎,昨天的报道一出,学校里的同学都很激愤和同情。” 因着其中还牵扯到一桩巨款诈骗案,所以传播范围很广,家家户户都津津乐道。 听说里面的内幕是因为外国骗子不付车钱打了一个华国车夫,才导致这场骗局被华国高官揭发后,更是啧啧称奇。 “夜校里的学生们也听说了这件事情,纷纷要来看樊小虎。我想着樊小虎重伤未愈,去太多人不好,便毛遂自荐,带着大家的心意过来走一趟。”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个装满铜子的暗袋。 “那范先生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苏令徽心中也有些惦念樊小虎,便积极的说道。 想到樊小虎身上的伤要躺在床上修养很多时日,苏令徽又去书店买了一本厚厚的中英大字典准备送给樊小虎寥解寂寞,这种大字典图文并茂,很是生动,也最适合初学者学习。 几人刚走进棚户区,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棚户区里的道路被用黄黑色的煤渣简单的修补了一下,不再那么坑坑洼洼。 路边堆着几大堆灰白色的薄瓦片,几户人家正在往茅草顶上用泥浆涂抹着缝隙。 还多了好几个一看就是报社记者的人,他们都背着相机,穿着不引人注意的灰咔叽衣裤,正对着周围的房屋和人群拍来拍去。 “钱大哥真的是说对了。”看着多了些鲜活气的棚户区,苏令徽很是高兴。 几人走到樊家门口,围着的人更多了起来,还有几位穿着简单的西装,像是政府官员的人,正在和樊父说些什么。 苏令徽站住了脚步,樊家的屋舍狭小,三人实在不好再挤进去了。 “连政府的人都来了,大家的反应这么大吗?”她有些惊讶。 “当然。”范文生看了看门口的那么多人,也想起了学校里的场面,他擦了擦汗。 “学校里的学生昨天都听了这件事,今日就在校报上发了文章痛斥工部局巡捕的胡作非为。” “我还以为他们会对骗子更感兴趣呢?”想起苏公馆里对这桩诈骗案的热烈关注,苏令徽还以为大家都会更关注这些。 “这种大骗子和我们有什么相关的,他们又不骗我们这种兜里没有两个子的人,我们只当是听了一个笑话。” 旁边的蔡大伟摇了摇头,愤愤的说道。 “打人的黑皮子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才是真过不去。” “他们不是巡捕吗?”苏令徽一说出口,就看见了蔡大伟略带嘲弄的表情。 “难道这几个巡捕的行为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会这样做,而是整个巡捕房都这样!” 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蔡大伟很是痛恨的点了点头。 “巡捕,他们也配?他们的良心已经坏透了,只是那些豪富高官的走狗罢了。” 原来巡捕房的巡捕分西捕、印捕和华捕三种,其中西捕的工资最高,福利待遇最好,有独立住房、游艇俱乐部、餐厅、弹子房等各种配套设施,而这些印捕和华捕是不能进入和使用的。 不过蔡大伟对他们倒没什么怒火,这群西捕才懒得上街去巡逻或者是办案,大多都是只拿着高额的薪水不做事罢了。 “真正可恶的是印捕和华捕。” 当街打人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更可恶的是他们既不维护治安,反而和地皮流氓相勾结,从老百姓身上榨油 水。 “我知道他们会收保护费。” 苏令徽皱起眉,想起周维铮说过的话,租界里的商铺似乎都要给巡捕们缴纳一定的费用。 “要这么简单就好了,收保护费只能说是毛毛雨而已。” 蔡大伟拉长了声音道,这下连范文生也好奇的看了过去,他和苏令徽两人都刚来沪市不久,对租界的巡捕并不了解,只知道一些皮毛。 而蔡大伟之前没成为一名包车夫,自己在街上拉车,见过的巡捕没一千也有八百,受过各种各样的窝囊气,此刻便细细给这两人道来。 第58章 两种不同的声音 印捕的工资只有西捕的四分之一,华捕更是只有印捕的一半,也就是相当于西捕的八分之一。 但即使这样这也是一份相当高薪的工作,一个人就可以在沪市养活一家人。只要一人考上,家里就可以算是鸡犬升天。 因此这份工作每年都有相当多的人挤破脑袋要进去,但同时巡捕的招聘要求也很是严苛,需要在租界有商铺的人担保才能报名。 “可每月发那么多钱竟也喂不饱他们。”蔡大伟愤愤的说道。 随着他的讲述,苏令徽渐渐目瞪口呆,原来收保护费竟然是巡捕赚的钱中最低端最清廉的做法了。 只收保护费的巡警只能待在最底端。 有的巡捕手下养着一帮小偷,自己就是个贼王,他们指使小偷将偷来的赃物做好标记,然后低价卖出。 买到东西的人欢天喜地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不到一天,巡捕便上门说他窝藏赃物,帮小偷销赃。于是就被糊里糊涂的就关进大牢里,受了重刑。 要么屈打成招,要么死活不服,殴打致死。 家人们哭天喊地,相互奔走,只有家财散尽才能将人救出来。 “买这些便宜东西的哪里有富人呢,只不过是贱骨头里还能榨出来三两油水罢了。” 至于本来还勉强有奔头的这家人之后怎么生活,男的去做苦力,女的沦为暗娼,这些也没有人会在意了。 苏令徽听得浑身发寒,而蔡大伟接下来的话更令她大跌眼镜。 有的巡捕竟还以折磨人和杀人为乐。 “杀人,怎么杀人,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这可是远东最繁华的城市。”苏令徽皱起眉头,觉得蔡大伟在说傻话。 可她忽然想到了林三,不由得又有些嘀咕。 “我亲眼见过呢。”蔡大伟见她不信,涨红了脸说道。 蔡大伟是一个优秀的车夫,他不仅长得还算体面,还跑得快,眼力好,耳朵更是尖。 去年他看见几个巡捕追着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跑,那小伙子身材不高又瘦,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想逃出去,七绕八拐的愣是让他甩的只剩下了一个巡捕。 “那你怎么没被甩掉?”仔细听着的范文生立马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蔡大伟说这是因为他是个车夫,比这种小贼更熟悉路,他一见那小子往那边的巷子跑,就知道他会从哪条道出来。 于是,生性爱看热闹的他就悄悄的跑到了出口处的隐蔽位置,准备等着再看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 谁知道他刚到那个出口处就傻了眼,往日的那个能容一人进出的小巷口竟然被人用红砖砌了起来,看痕迹正是这两天刚刚砌好的。 蔡大伟就知道这小伙子要讨不了好了。 果然,那小伙子跑到红墙那被那个巡捕堵住了。他也很是机灵,隔着一道红墙,蔡大伟听见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对着巡捕苦苦的哀求起来。 蔡大伟这才知道,他偷了米店的两袋白米。 他本来觉得,巡捕顶多会教训这小贼一顿就完事了。 谁知他却不期然的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蔡大伟当即就傻了,两条腿抖的跟个面条似的,动也不敢动了。 另几个巡捕很快赶了过来,他听见其中有一人诧异的问道“怎么开枪了?” 另一道声音佯作气愤的回答道“没办法,他想要夺我的配枪。” 一阵沉默后,又有人问道。 “人死了吗?” “死了。” “那叫人来收尸吧” 巡捕们习以为常的说说笑笑着走了。 蔡大伟终于挪动了腿,他一溜烟的跑了。 “那些巡捕是外国人吗?”苏令徽沉默了一会,问道。 “是华国人。”蔡大伟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恨意和茫然。 范文生咽了咽口水,呐呐道“我还是不要出门好了。” 蔡大伟又笑了。 “范先生,七小姐,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巡捕们的一双利眼啊,最会看人下菜碟了。” “他才不敢动你们呢。” “怪不得学校的学生们如此愤怒。” 范文生恍然大悟,原来沪市的百姓苦巡捕久已,而就读浦江技术大学和浦江夜校的没有大富大贵之家的人,都只是家中刚有余钱可以咬牙供给孩子们上学,正是巡捕和**的重点照顾搜刮对象。 “工部局,当局那些部门他们都不管吗?”苏令徽握紧了拳头。 “华国的法律可管不到租界的头上。” 蔡大伟无奈的苦笑道,工信局的董事们基本上都是外国人,仅有的华国人也是靠洋人发的家,上的位,所以行事上比洋人还像个洋人。 而工部局实在强势,他们认为巡捕的这些暴力手段可以更好的维护治安,保护洋人的安全,因此对民怨置之不理,导致矛盾越来越激化。 “也确实是这样。”蔡大伟不屑的笑了一声。 “巡捕房们对待这些大人物就像狗一样,之前有个洋人在沪市的火车站丢了两双被子,当时闹的可谓是满城风雨,到处搜查,远不见平日的懒散样子。” “为着两双被子逮进去了一群小偷。” “比洋人还像个洋人。”苏令徽不自觉的冷笑了一声。 她有些失望的看着眼前修整过后,也难掩破败的东洼区。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在没来沪市之前,没看到这些之前,她一直以为国家在蒸蒸日上着,报纸上、家人和老师们提起时国家形势时不都是一片大好之势吗? 各方混战的时代终于结束,华国迎来了久违的太平时光,苏令徽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也去沪市、金陵都避过兵难,可这几年,就再也没有了。 她身边的同学都接受着新式的教育,期待着以后要做什么样的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为这个国家的强大而努力。 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思想。 可走出学校,向外一探却发现全然不同。 “可,真是奇怪,那些巡捕也不是刚进去就是这个样子的吧。”没有人会生来就已欺压自己的同胞为乐。 苏令徽喃喃道。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让好好的人们进去就会被同化成这样可怖的样子。 那几个看着像政府官员的人从樊家的小屋中走了出来,面色有些郁郁。 “确实太过分了些。”其中一个中年矮胖男子说道,看见外面站着的三人,愣了一下,很和气的冲他们笑了笑。 他旁边的那个男子身量倒是很高,低垂着眼睛,闻言默然了一会,叹道。 “看来只能给工部局发函了,只是他们是一定不会理会的,估计收到就是丢到了垃圾堆里。”他苦笑了一声。 “是不是刚刚给的钱不够多?”矮胖男子说道。 “现在已经有不少市民很同情他们了,一直嚷着要踊跃捐款,他们要是肯接受,早就已经发财了。” “那民意到了这种地步,工部局总要给个说法吧。”矮胖男子边走边说道。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显然没抱太大希望。 苏令徽三人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走进了樊家。樊家的桌子上还摆着四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满满的四碗粗茶。屋角里堆着几袋粮食和好几条干肉、风鸡。 樊父正呆呆的立在樊小虎的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樊小虎则仰面躺在床上,胸口不断的起伏 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天花板。 听见声音,樊父猛然回过神来,艰难的露出了笑容,赶忙迎了上来。 “刚刚那些是政府的人吗?”苏令徽上前看了看樊小虎,问道。 “是的。”樊父有些吞吐。 樊小虎却很是生气的说道“范先生,苏小姐,他们是来劝我们改口的。” “改口” 苏令徽有些惊讶,还真让钱大哥说对了。 “他们说给我一百大洋,让我说是自己跌的。” “这能瞒过去吗?”听见这话,苏令徽顿时感到十分可笑。 “报纸上报道了那么多,大家又不傻,谁会把自己跌的那么重。” “但只要苦主反了口,谁都不会再去宣扬此事。因为只要一报道,就能被扣上不实报道的帽子,所以热度会很快降下去。” 一道清脆的女声出现了屋子里,唐新玲和唐新白两人竟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玲,你们怎么在这?”苏令徽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唐新玲上来笑嘻嘻的挽住了她的手臂,朝屋角的粮食和风干肉条努了努嘴。 “我母亲说,这次骗局能被及时发现,也是有樊小虎的一份功劳,所以让我和弟弟带着东西来樊家看一看。” 樊小虎的脸红透了,他吃力的笑了笑,显然很不好意思。 “我是不会改口的。”他很坚决的说道。 他醒来的这几天里,已经听樊父感激的讲了好多次庐茂生、苏令徽等人出钱出力救他的事情。他本来就是个知恩图报的热血性子,此刻到了这一步再改口,不就相当于辜负众人的一片好意。 况且,他望了望父亲,父亲的身躯这几天佝偻了许多,本就苍老的脸上更加沧桑了。 这几天他瘫在床上坐不起身来,父亲蹲在窗边一点点地用木勺子舀着米汤喂给他吃,眼中全是焦急和担忧。 想起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警棍,想起自己跑到嘴里全是血腥味时,那个骗子贝恩也不许自己跑慢一点,还假惺惺地表示会给他多多的钱时,樊小虎心中的戾气都压抑不住。 其实那天,他强忍着背上和胸腹间的疼痛回家时,他特别懊恼和愤怒,不仅是对贝恩和巡捕,还有对自己的愤怒。 自己要上夜校,所以每天要少拉两三个小时的车。夜校不收费,但是买旧书课本、纸笔对他们家来说也是一笔大支出了,但樊父一直默默的支持着他,每天在菜场里总是去的最早,回来的最晚。 而现在自己一天都没有挣到钱,还要因为自己被打而让父亲掏出家中好不容易攒下的老本找医生,樊小虎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没有想到自己伤的这样重。 “别激动。” 苏令徽见樊小虎的面上泛出阵阵红色,气血翻涌,连忙上前几步劝道。 “你这种伤应该静养,最忌心神不宁,七情六欲冲击肺腑。” “好的,苏小姐。” 看见众人关切的目光,樊小虎呐呐,他慢慢的呼吸了起来,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不明白那些大人明明是我们的父母官,明明是那些外国人做的不对,最后却让我来忍气吞声。” 他低声说道。 樊父默默的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刚刚那群人劝说樊小虎时,他情绪激动的掀开了被子,让那些人看他身下铺着的茅草,身上那黑青肿胀的伤痕和动弹不得的双腿。 樊小虎感受到了父亲的关爱,想起了当时他掀开被子时的的愤怒和耻辱,眼睛一热,他死死的咬住了牙,不肯哭出声来。 “那群人究竟说什么了?” 苏令徽发现樊小虎的情绪十分不对劲,便留下机灵的蔡大伟在一旁打岔,将樊父拉出小屋询问道。 樊父心中也很不平静,只是他毕竟年纪大,经历的事情比儿子多多了,因此尽管胸中徘徊着千言万语,也只是低声的说了起来。 “他们给小虎说,自道光二十五年,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年,上海有了第一个租界后,衙门就管不了租界里的事情了。” “小虎说他明白,但不管哪国的法律,都没有打人不用负责的道理吧。” “那些人又劝他。” 樊父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也不知道是吓唬他,还是说的就是实话。”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的说道。 “官府的人说,这几十年间,每年都有三四十名车夫说遭到租界巡捕的无故殴打,其中打成重伤,打死的都有。” “有一个车夫被打后,撑到回家才吐血死了,死之前告诉他的妻子是谁打了他。他的妻子想去报案,路上也直接被打成了重伤。” “最后那位夫人被人抬着去递了状子。” “但还是没有任何下文。” 那些人应该是想让樊小虎知道,他没有死,自己能得到一笔补偿就已经是万幸了。 但樊父想起樊小虎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样子,就不由得一阵心痛。 儿子本来还对那些人还有些畏惧和恭敬,一直不敢正眼看那些大老爷们,然而却在听到这些后,直接傻掉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捶着床,眼睛赤红的冲着那些人怒吼道。 “你们知道,你们都知道,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还让一直他们来打我们,来欺负我们。” “让那么多车夫被他们打死。” 他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努力地拖着自己的双腿,喊道“你来看一看。” “我们这些车夫不是华国人吗,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你们明明知道每年都会有车夫被打死,你们明明知道啊。” “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你们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樊小虎的脸上是一脸的破碎和绝望。 那些人听了他的质问呐呐的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说道。 “如今的局势” “对方的态度”之类的话。 “哼,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一旁的唐新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愤恨了起来,她生气地注视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 “这次这么多人关注,租界的工部局是一定要给个说法的。” “而且政府里又不是只有他们说的算的。”唐新玲转过头给苏令徽说道“今天上午,还有几位官员到我家来说,让我们一定要追究那个骗子贝恩呢。” 听了这句话,樊父忽然说道“上午也有几位老爷过来了,问我们追不追究贝恩和那三个巡捕的责任。” 那几个老爷站在门口都没有进来,听见樊父说一定会追究,已经找到律师了之后,很是满意。 他们瞅了昏暗的小屋一眼,很程式的说了一些套话。 说他们做得对,做得好,有什么困难就要给他们说。 “还留下一张名片呢。”樊父从身上的布腰带里拿出了一张精美的名片。 苏令徽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用烫金印着职务。 “沪市商事局贸易二处副处长,张明辉。” 她有些奇怪,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这个人的部门和所负责的事物和樊小虎被打的事情不挨边啊。” 唐新玲凑过去一看,愣了愣。 “他也在上午来我家的那些人中。” 只不过他们家是做生意的,所以没有发现不对劲,现在在樊小虎这里看见这张名片,才觉得确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他们和学生们一样,看不惯工部局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来支持樊小虎起诉。”范文生在一旁猜测道。 苏令徽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我觉得不会是这个原因。” 樊父刚才说那些人连屋子都没进,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若真是关心樊小虎的正义之士,肯定要进去看看他的。 “可不是为了关心他,又干嘛专门跑过来一趟呢?” 苏令徽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将名片收了起来,打算之后去问问钱永鑫和周维铮,他们两个对这些政府官员比较熟悉,或许能从里面看出一些不一样的门道。 等几人再进去时,樊小虎的神色已经变得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些傻乎乎的雀跃。 看见樊父走了进来,他努力地将头探过去兴奋的说道。 “阿爸,蔡大叔说要收我做徒弟。” “他现在是高级包车夫,每月不仅包吃包住,一个月的工钱还足足有十二块大洋呢。” 一旁叉着腿坐在椅子上的蔡大伟脸上全是自得之色。 “当一个车夫容易,但当一个好车夫可难了,哪些客人给的钱多,哪些客人事少,哪种跑法省时又省力。” “你小子 要想当个好车夫还差得远,到时候你好了之后有的学呢。” 他对着床上躺着的樊小虎谆谆教诲道。 樊父忍不住脸上的喜色,他这几日一直在发愁等樊小虎伤好了之后要怎么办,还去当黄包车夫的话,他实在不放心。 可不当车夫的话,樊小虎又能去做什么呢。先前,他母亲还在时,一家子虽然清贫,但也有些盼头,还攒钱送樊小虎去读了两年小学,准备再大一点,送他去店铺里做个学徒,学门手艺。 可东洋人的轰炸机一来,房子、钱财、人都没了,学手艺也供不起了。毕竟学艺的那几年,师傅是不发工钱的,吃住还要樊家自理。 所以,只能让樊小虎去当洋车夫,好歹比起码头搬运的力工来说,还没有那么伤身体。 可樊小虎被打之后,樊父就有了心理阴影,他就这一个儿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 他不求樊小虎大富大贵,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过这一辈子。 “蔡师傅,你真的愿意当小虎的师父吗?”樊父一脸忐忑的问道,期待的搓着手。 蔡大伟重重的一点头,樊小虎虽然有点愣,但心地很好,是个实在人,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小伙子。 “等小虎能起身了,我就摆一桌酒,让小虎给您磕头拜师。” 樊父激动的说道。 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吭哧了一下,挥挥手说道。 “都是穷苦人家,用不着这些虚礼,到时候凑一起在家里吃顿饭就成了。” “等小虎身体好了,学好怎么跑车了。我就荐他到公馆里当包车夫去,钱多事少,还能跟老爷太太们学学接人待物。” “到时候再请人介绍个踏实姑娘,樊老哥,你家的这日子马上就红火起来了。” 蔡大伟的语调高昂,神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大手一挥,仿佛樊家的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苏令徽和唐新玲忍不住相视一笑,蔡大伟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樊父的神色轻松了一些,腰背也挺直了不少,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些笑意和轻松之色。 他虚虚的说道“哎呀,我这家里这个样子,还想不到这些呢,至少要等我和小虎攒上两年钱,能赁一间好屋子,不至于让人家过来吃苦时,才能让人寻摸呢。” 可他说着不想,但脸上的神情和嘴角的笑容无一不在表示他已经盼这种日子盼了许久了。 第59章 一个希望 “阿爸,说这些做什么?”樊小虎的脸涨红了起来。 “这些还远着呢,我还在上夜校,还没有一个稳定工作呢。” 樊父不说话了,蔡大伟却接了话,嘿嘿笑道。 “缘分,这要看缘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樊小虎的脸红成了猴屁股,一把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看着床上的那么一大团,苏令徽和唐新玲对视一眼,不由得偷偷笑了。 樊父和蔡大伟哈哈大笑着,就连一向有些腼腆的范文生脸上也有了狭促的笑意。 在众人的笑声中,连日来弥漫在樊家的沉凝气氛似乎终于散开了一些。 “明天我们就又见面啦。” 从樊家小屋出来,唐新玲紧紧的攥着苏令徽的手,开心说道。 明天就是周一,苏令徽正式到约翰附中上课的日子。 “好,明天见。” 苏令徽也很是开心,十几天没上课的日子让一向生活规律的她也有些不太习惯,感觉自己的学习都有些被打乱了节奏。 几人挥手告别之后,坐在钢丝包车上,看着蔡大伟跑在前面一起一伏的身影,苏令徽若有所思。 “蔡师傅,你真有本事。” 这几次她见到樊父时,他的脸上总带着许多抹不开的愁苦。 就算樊小虎的伤势有了起色,起诉赔偿那边也有了好的进展,但苏令徽能隐约看出樊父好像一直在强撑着自己,应付着这些事情。 每次看到樊父努力的睁大眼睛,僵硬的站在一旁,绷着一张脸认真的听着,思考着他们说话的意思时,苏令徽都有些心酸。 她想安慰樊父,但她一张口,樊父就更加惶恐和感激。 没想到今天蔡大伟三言两语就让樊父和樊小虎两人的神色完全不一样了起来,苏令徽有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就是一瞬间樊父的一张黑脸都亮堂了起来。 “害”听到夸赞,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 “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樊家遭了灾,七小姐你们是帮了很大的忙。” “可你们是外人,再怎么帮忙,也只有樊家父子两人去承担这件倒霉事。” “您是给了他们钱,但樊家不能一辈子拿您的钱,所以樊师傅才心里苦啊,他不知道过了这件事以后的路咋走。” 哪怕最后能得到一笔赔偿,耽误的这一两年时间,付出的精力,儿子受伤的身体都让樊家难以支撑。 当时,他的老丈人一家也是这个状态,房子、存款都没了,儿子也炸死了一个,工厂被炸毁了,工作也没了。 逃到他租的那个亭子间时,一家人都是木愣愣的,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后来,也是其他人给他出的法子,让小孩子多往大人身边凑一凑。 小孩子们忘性大,没几天亭子间里就全是他们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老丈人一家这才缓出了一口气,开始积极的找工作挣钱。 只是轰炸过后,工作就更难找了,原本老丈人也算是熟练工人,现在也只能去卖苦力了,但好歹还能挣口吃食。 “人啊,尤其是我们这些穷苦人,只要见到未来有一丝盼头,这日子就有了活头。”蔡大伟笑道。 “希望,你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苏令徽明白了一些。 这个词她在书本上见过,也知道它的意思,可她从没有这么深的体会过这个词的重要。 一切对我来说似乎都太唾手可得了一些,苏令徽模模糊糊的意识道。 “啥希望不希望的,这我不懂。”蔡大伟嘿嘿笑道。 “我就是觉得,人抗不过去眼前的槛时,可以多想想以后的好日子,给自己鼓鼓劲。” “以后啊。”苏令徽想了想,慢慢的笑了。 “蔡师傅,你说的很有道理。”想了想父亲的安排,苏令徽再次意识到自己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不坐在学校里,而是立刻结婚生子的生活,她想象不出,也做不到。 过那样的日子对她来说才是丧失了希望。 我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人。 早上六点,苏令徽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阿春拧了热毛巾过来盖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清醒,被热乎乎的水汽一烫,苏令徽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从红木床上跳下来,将挂在屏风上昨天就已经熨烫好的衣服穿上。 白色蕾丝娃娃领衬衣,藏蓝色银丝绣花半裙,浅白色丝袜加上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这是苏念恩昨晚过来给苏令徽挑的。 “上学嘛,还是乖一点比较好。” 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的苏念恩抱臂打量着小堂妹,交待阿春不要给苏令徽再梳辫子头了。 “这些如今早都过时了。”她拿出了一个浅白色的蕾丝发圈,给苏令徽低低的扎了个马尾,又将额前的刘海抽出来两缕,松松打散,让蓬松的额发翘在苏令徽那双圆亮的杏眼上,看上去乖巧又灵动。 阿春在一旁紧张的 学习着,她可不要让姑娘变成沪市学生口中的“小土包子”。 最后,苏念恩在苏令徽的表盒里挑挑拣拣,准备捡一样饰品装饰一下,她一眼看中了那块两万块大洋的订婚手表,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下。 “这块表倒是很好看。”她在小堂妹的腕间比划着。 苏令徽的牙一疼,连忙接了过来,她实在不愿意带这块表。 “还是别了吧,这块表是订婚手表,我不想带。”她撅起了嘴。 苏念恩看着小堂妹嘟起的脸蛋,叹了口气。 “还是不喜欢他吗?” “嗯”苏令徽犹豫了一下,还是肯定的说道。 “不是他不够好,是我还想继续读书……。” 苏念恩纤细的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点,止住了苏令徽还未说出口的话。 “这又不是你的错。”她的目光悠远,充满着包容和理解,苏令徽凑近了些,闻见了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淡淡的酒气。 “读书啊。”苏念恩若有所思。 “四姐,你们去喝酒了吗?” 苏令徽闻见酒气,不由自主的转移了注意力,仰头问道。 “嗯,去了沪市总会。” 苏念恩不在意的说道,又找出了一块小巧的白金手镯式样的腕表在她手上比划。 “沪市总会。”苏令徽很感兴趣,她也总在报纸上看到这家俱乐部,据说这家俱乐部刚成立时只能外国人参加,直到二十年前才开放给华国人。 总会的吧台就建在黄浦江的江边,只要一抬眼就能欣赏到涛涛江景,来往的都是各界的名流人士。 “他们不是只有会员才能进吗?”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爷爷是会员,我借着他的名头带沈梦州进去的。”苏念恩轻描淡写的解释道。 “四姐,那你喜欢沈梦州吗?” 苏令徽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按理说,短短几天,家中所有人都觉得两人已经成为了浓情蜜意的一对,可有时候苏念恩在她面前表现的态度,却让她觉得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私底下,苏念恩从不将沈梦洲挂在嘴边。 “你猜?”苏念恩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冲她眨了眨眼睛,将那支白金表链的手表扣在了她的腕间,灵动又不失优雅。 “如果我是你,拥有一个像周维铮的未婚夫。” “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她轻声说道。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追求。” 她看见苏令徽想说些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想拥有一份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你想要拥有自由。” “吾之蜜糖,己之砒霜。” 说完自己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苏念恩便笑出了声,那笑容有着无尽的落寞。 “小姐,快过来吃早饭。” 阿春拎着餐盒进来,看见苏令徽盯着自己的衣服发呆,不由得跺脚。 “好,好” 苏令徽一下子蹦了起来,风风火火的刷牙洗漱,然后将还有些烫嘴的小早点一口一个塞到嘴里,旁边还放着几碟小菜和一杯热乎乎的豆浆。 还有一盏补品。 “刘师傅特意做的。”阿春看她吃的香甜,笑的很是开心。 “做成这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免得你吃的心急。” 她看着苏令徽吃的的腮帮鼓鼓,便细心的把小菜夹在她面前的小碟子中,将豆浆用扇子扇凉。 “慢点吃。”阿春又念叨了一句,问道“中午想吃些什么?我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苏令徽想了想,提要求“我想吃蒸槐花。” 她离开洛州的时候,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 每年这个时候,苏家的餐桌上,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鲜嫩野菜,清洗干净后被裹上薄薄的一层面粉,再上锅蒸熟。 蒸熟的槐花带着甜甜蜜蜜的清香,往刚刚榨出来的小磨香油加些盐和蒜轻轻一沾,再塞到口中,真是想想苏令徽的口水就要流下来了。 “不行。”阿春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她的幻想“我可没在沪市见过槐花树,再想一个。” “好哦。”苏令徽失望的瘪瘪嘴。 “你看吧,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 她哭恼的皱了皱眉,将最后一口豆浆饮尽,往楼下跑去。早上的苏公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佣人在下面沙沙的打扫着,忙碌的走来走去。 蔡大伟正百无聊赖的蹲在钢丝包车前,看见苏令徽下来,咧嘴一笑。 苏令徽跳上包车,朝气满满的打了声招呼。 “蔡师傅,早上好啊,吃饭了吗?” “苏小姐,早上好,吃了吃了。”蔡大伟忙不迭的回答道,将车架子架到了腰间。 “书包,书包。”阿春跟在后面将重重的书包放到了苏令徽的怀中。 苏令徽不好意思的朝她吐了吐舌头。 “中午不要吃外面的饭啊,等着我给你送饭过去。”阿春殷殷交待道,外面的饭不一定干净,她可不能让苏令徽吃出什么问题。 “嗯嗯” 苏令徽乖乖的点了点头,蔡大伟发力,钢丝包车顿时像一只离铉的箭一样猛的朝前窜了出去。 他跑的飞快,刚刚六点五十分就到了约翰附中。苏令徽看了看手表,走下了钢丝包车。 一栋外立面被刷成红色的三层教学楼出现在她的面前。 “令徽” 一直守在楼梯口等着苏令徽的唐新玲跳了出来,大力的挥了挥手。 “这边走。” 苏令徽顿时笑了起来,她跑过去拉住了唐新玲的手,两人一起往教室跑过去。 唐新白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请大家欢迎我们班的新生,苏令徽……” 宁春芳就站在教室的黑板面前,她让苏令徽站在自己的旁边,推了推眼镜,文气的和班级的同学们介绍着。 “大家好,我是苏令徽。”看着台下三十个同学们好奇的目光,苏令徽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会和大家好好相处的。”她轻轻的向下鞠了一躬。 底下的同学们纷纷鼓起了掌,其中唐新玲和唐新白鼓的最热烈,简直都要将手给拍烂了。 宁春芳想了想,拍了拍手,止住了班上震天的喧闹声。 “令徽,你先坐讲台旁边的第一张桌子。” “刚好” 她明亮的眼睛锐利的往下面一扫,尽管语气温和,下面的学生还是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差不多离上次换座位也有两个月了,第一节课,我们会进行一场随堂测验。” “明天重新排座位。” 唐新玲悄悄的苦起了脸,朝拎着书包走到座位上的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苏令徽却精神奕奕的朝她笑了笑。 她跟着大部队下楼,站在操场上,喊着口号做了一套操。又上去麻利的写完卷子,认认真真的听了四节课。 “真可怕,我都不敢打扰你。” 下课铃叮叮当当的响起,唐新玲凑了过来,呆呆地说道。 她本来还想趁着老师不注意给苏令徽丢几个小纸条呢,但看着苏令徽奋笔疾书的样子,愣是不敢打扰她。 说实话,能在约翰附中上学的学生,家中就算不是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少爷小姐,这就导致他们对待学习往往就没那么积极。 而高二甲班因为宁春芳的管教已经算是学风最好的一个班级了。 但唐新玲看着苏令徽学习的劲头还是忍不住惊叹。 “其实我也没有在听课。”苏令徽悄悄的举起书本遮住嘴角,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 唐新玲拿起被苏令徽写的满满当当的草稿纸,看着上面的各色符号,不由得一阵眼晕,她伸手拉过来了弟弟。 “你成绩好,你来看看。” 唐新白腼腆的拿过纸张,仔细的看了看,迟疑道“这好像是数学题吧,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题型啊。”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出的题。”苏令徽将草稿纸夹到了课本里。 “自己给自己出。”唐新玲皱眉,她怎么感觉每一个字 自己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有些理解不了呢。 “高三的课本我都学完了。” 苏令徽轻描淡写的说道,但在各位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她也不好意思翻其他的书,只能自己在脑海里根据老师讲课的原型题再加上一些条件,然后再去摸索着解。 算是自己一个打发无聊的小游戏吧。 “你真牛。” 唐新玲简直无话可说,她干脆直起身来,伸手将围着的那一圈跃跃欲试的伸着头往这边看的同学们唤了过来,然后一一为苏令徽介绍着。 “埃莉诺,赵子温,申佳明……” “hello” 众人都围了上来,他们老早就对苏令徽这个插班生感到很好奇了,此刻看着她挺好接触的样子,顿时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你好小哦。” “今年真的才14岁吗?” “我们之前在赵家的婚礼上见过的呀。” “这么说来,你确实就是那个已经和周学长订婚的幸运儿啦。” 苏令徽脸上元气满满的笑容顿时一窒,唐新玲冲旁边的那个女孩嚷道。 “我们不是说好在学校都不提这个话题吗?” “唉,我真的很好奇嘛。”那个女生忽闪着眼睛扁了扁嘴,也有些不好意思。 “婚约是家里人定下的,我们只是朋友。”苏令徽想了想,实事求是的说道。 一听到这样的话,周围凑过来的女生中,有几个女孩都笑了起来,她们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们都这样。” “都这样。”苏令徽顿时有些惊奇的睁圆了杏眼,左右看了看,那几个女生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神情冲她眨着眼睛。 “所以说,我们才禁止在班里面提起这个话题的。” 并不是不讨论苏令徽的婚事,而是不讨论所有有婚约女孩的未婚夫,仿佛只要不讨论,她们就能当这些婚事并不存在。 “呵,我还以为周学长有多大能耐呢,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待遇。” 旁边凑过来的一个男同学听到这些话,略有些幸灾乐祸的感叹道。 其实班上女生的家境普遍要比男生好上许多。 毕竟在如今重男轻女的世风下,家中有限的资源还是更倾向于男孩。只有家中确实十分富裕,不在乎读书的这一笔花销才会让女孩和男孩一起上学。 “你又在说什么怪话。” “没听人家说吗,两个人是朋友。” 埃莉诺是个金发碧眼的花旗国小姑娘,她的脸颊饱满,鼻子上面点缀着一些可爱的雀斑,身材很是丰满。性格也十分火辣,此时她抱起双臂,挑眉不耐烦的看向那个男生。 “呵呵,我就随便一说。”那个男生悻悻的笑了笑,举手做投降状。 他略有些闪躲的看向苏令徽,本来他想着自己只是抱怨一句,新来的苏令徽年纪那么小,可能都听不出自己话里的意思。谁知道可恶的埃莉诺却逼得那么紧,将话翻到了明面上。 苏令徽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同意和周维铮的婚约,和周维铮本人无关。 但这个男生似乎觉得,她对着这桩婚约的不满,是因为周维铮没有征服她。而凭借这一点,他就拥有了嘲笑、奚落周维铮的资格。 苏令徽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可看着那个男生以及周围那几道隐秘的、轻佻的打量的目光,又丧失了兴致。 她怎么可能凭借自己的一句话就改变他们心中那固执的偏见呢。 可难道就这样放过他,让他之后变本加厉吗? 苏令徽想了想,慢慢的侧过了脸,斜斜的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然后下巴上抬,滑过了一个不屑的弧度,嘴里轻声的“呵”了一声,就继续和唐新玲她们聊天了。 不是总爱奚落别人吗? 那就感受一下别人对你的奚落吧。 她邪恶的想道,几乎要憋不住嘴角的笑意,面前的几个人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那个男生越来越红的脸,都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埃莉诺无声的给她比了一个“wow”的口型。 那个男生瞧了瞧没人理他,嘴里嘀嘀咕咕的着说道“脾气这么大”,悻悻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苏令徽不再在意他,而是开心的和围成一圈的同学们交流了起来。 等到快上课时,她已经接到了好几个同学的邀请。 逛街、跑马、打球、游泳、还有音乐会、话剧演出等等。 苏令徽的眼睛闪闪发亮,上学果然比自己待在苏公馆里好玩多了。 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起,她将桌上的几本书装进了抽屉里,唐新玲跑过来问道。 “要不要去膳堂吃饭?” “有膳堂?”苏令徽惊讶了一下,她轻轻的敲了敲额头,有些懊恼,转学太过仓促,她竟然不知道约翰附中有膳堂。 “早知道就不让阿春中午再跑来一趟送饭了。” “你想想啊,这里一年光是学费就要150块大洋,不包饭不是太坑了吗?”唐新玲亲昵的搭上了苏令徽的肩膀,小声的嘀咕道。 “每六个人一桌,份例是六菜一汤,味道吧,只能说是还可以。”她想了想说道,唐家虽然也可以让佣人天天送饭,但已经去世的唐父是苦出身,生活简朴,因此她和弟弟平日里都在食堂吃饭。 “不过听说思真楼那边的大学食堂有小灶,味道还不错,但我们都不好意思过去。”她继续兴致勃勃的说道。 “我不去了,家里人已经将饭送过来了。”苏令徽犹豫了一下说道。 “啊”唐新玲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第60章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一会吃完饭我们在教室碰头。”她很快又扬起了笑脸。 苏令徽点了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问道“食堂可以外带吗?” “可以啊,只要交一张膳食票就可以了。”就是很少有人会选择这样做,本来食堂饭菜味道就很是平平,这样折腾一下子用饭盒装走,温吞着吃就更难吃了。 大家都是公子小姐,想在外面吃,还不如打电话让酒楼外送或者直接出去吃。 “那就好,阿玲,麻烦你先借我一张膳食票。”苏令徽甜甜一笑“等下我到后勤领了票再还给你。” “小事”唐新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饭票,大气的让苏令徽随意抽。 “多抽几张吧,也不用还了。”她嘀咕道。 “这样我和阿白就有理由去外面吃几顿了。”唐新玲一声长叹,这食堂饭菜看着也做的五花八门,只是吃着却总让人觉得丧失了学习的欲望。 偏偏因为家里的教导,唐家姐弟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膳食票过期浪费,只能一天天的去食堂报道。 苏令徽偷偷的笑了笑,告别了两姐弟,下了楼。 阿春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站在梧桐树下紧张的往教学楼门口张望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她的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羡慕。 一想到从明天开始,自己也能去夜校读书后,更是有些止不住的兴奋。 小姐每次放学回家口中念叨的“同学”、“老师”,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也许她渐渐的就能明白了。 “阿春,蔡师傅” 苏令徽跑了过去,给他指了指唐新玲告诉她的食堂,将手中的膳食票递了过去。 “膳堂的票。”她看见蔡大伟连连摆手,补充道“不吃也作废了。” 这话一出,蔡大伟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膳食票,挠挠头笑了。 蔡大伟往膳堂去了,苏令徽领着阿春往不远处小花园里的四角亭走去,阿春好奇的打量着校园,感叹道。 “这学校真是漂亮,洛州的学校比起来就灰扑扑的。” “可不是嘛,洛州的学校连树也只有几颗,夏天晒的要死。”提起洛州的学校,苏令徽虽然嘴上抱怨了两句,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的漾出了笑意。 两人找到小亭子,阿春将食盒打 开,快手快脚的将菜端了出来,菜色不多不少,三菜一汤,外加一盒水果。 话梅排骨,黄焖小鱼,清炒菜心,还有一罐爽口的虾仁豆腐汤。 “真好啊。” 看见眼前这熟悉的菜色,苏令徽不由得幸福的喃喃道,顿时胃口大开。 她笑眯了眼,忽然理解了父母将刘师傅留下来的用意。 让自己感觉没那么孤独了。 闻着小花园淡淡的花香,听着悦耳的鸟鸣,吃着吃着,苏令徽忽然感觉头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赶紧奋力的鼓着脸将嘴里的饭咽了下去,这才扬起了脸。 周维铮正站在她的身前,俯身看着她,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身上。看着仰头的小姑娘,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苏令徽的眼睛往下一瞟,看见他的手中也拎着一个大大的餐盒。 “?” 苏令徽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周维铮,往旁边让了让位置,清了清嗓子。 “维铮哥,你也是出来吃饭的?” “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周维铮也有些好笑,他看了看苏令徽让出的位置,干脆的曲起两条长腿,坐了下来,将餐盒打开。 “我母亲请了一个豫省的厨子,想着你可能吃不惯沪市的菜,所以”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蹭了一下鼻子,看了看苏令徽身前的那几样明显不同于沪市的菜色,心中有了猜测。 “没想到你带了厨子过来。” 苏令徽的心中顿时为白夫人的好意涌起了一股暖流,她有些羞涩的笑了笑。 “白阿姨真的太细心了,我还没好好谢谢白阿姨送我的那条裙子呢。” 想了想母亲又做好的两条裙子,周维铮笑了笑,将餐盒里的菜一一拿了出来。 “给你添几个菜吧。” “哇” 苏令徽这下是真的惊喜了。 “蒸槐花,白阿姨怎么知道……,这是最地道的豫省菜了。”她的脸一下子仰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既生动又明亮。 “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只能吃一小碗。” 阿春早就已经站起身来,拘谨地立在了一旁,看见苏令徽兴冲冲地表情,连忙开口说道,苏令徽的胃口好,但因着早产,正义堂的堂主说她是先天的脾肾两虚,只要吃的油腻一些,就会不太舒服。 “嗯嗯” 苏令徽胡乱点了点头,看着周维铮的目光多了些殷切。 “维铮哥,你吃了吗?” 周维铮摇了摇头,母亲送过来的这些饭菜本来带的就是两人份。 “那你快请坐,我来给你盛饭。” 苏令徽笨拙的用木勺子给周维铮盛了满满的一碗。 “借花献佛”苏令徽狡黠的笑了笑,将青瓷碗捧到了周维铮身前。 “谢谢你和白阿姨惦记着我,今天中午来给我送饭。” 周维铮看了看苏令徽那灵动的双眸,不由自主的将嘴角扬了起来。 “好哇,你们这是把我忘记了。”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亭子下传了出来。 钱永鑫大踏步从鹅卵石小道上走了过来,他抱怨的看向气定神闲的坐在石凳上的好友。 “说好兵分两路去找令徽,结果你一个人找到了,也不和我说。” 钱永鑫咬牙切齿,看见周维铮一幅恍然大悟想起他的表情更是气的不打一处来。 他张牙舞爪的上去勒住周维铮的脖子,看见周维铮猛然勒的往后一仰,才感觉出了口恶气,笑眯眯的转过头和苏令徽打招呼。 “钱大哥,你吃饭了吗?” 苏令徽看了看面前的七、八个菜,诚恳的问道。 钱永鑫也不客气,他找个空石凳坐下。看见菜离他有些远,一旁阿春赶快将菜又摆了一下,又将自己刚动过两筷的饭放回了餐盒里。 “春姐,你和我们一起吃。”苏令徽有些无奈,每次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还好,一有外人,阿春就会立即被叶妈的教导附身,死活不肯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维铮哥和钱大哥都是我的朋友。”她一把拉住阿春的手,将她按回了自己旁边。 “坐嘛,我和维铮才是后加入来打扰你们的。” 钱永鑫笑眯眯的说道。 阿春有些红了脸。 “那钱少爷,你坐这里。”阿春又起身,想将好位置让给他。 “没事,我手长,坐在这就行。”钱永鑫温声说道。 阿春只好点头,诺诺的红着脸取出一副干净的碗筷递给了钱永鑫。 昨夜的沪市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很是凉爽。阵阵微风吹拂过花匠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给凉亭的几人送来了阵清新的香气。 苏令徽感受着面颊上的微风,看了看坐的满满当当的桌子,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几人吃罢了饭,苏令徽有些昏昏欲睡,她起身坐到了旁边的长凳上,将小腿伸直在大理石地面上,半眯着眼睛惬意的看着那些争奇斗艳的花草,忽然想起了昨日在樊家拿走的名片。 她顿时精神一振,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了周维铮和钱永鑫。 “确实很奇怪。” 钱永鑫一边端详着名片,一边用手指敲打着上面的名字,若有所思。 “这家伙和樊家这件事确实八杆子打不着啊。”他想了想,征询地看向周维铮。 “我记得这家伙也不是很热心的人吧。” 周维铮点了点头,他和张明辉见过几面,接触的更多一些。 “张明辉出生于沪市的豪富之家,他的父亲张伯文原本是苏州那边的大地主,坐拥数万亩田产,十几年前到沪市来发展,也攒下了不小的家业。” “其中金融、实业、房产各方面都有所涉猎。”周维铮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张伯文做事雷厉风行,手段酷烈。而张明辉,按我和他的接触来看,是一个标准的沪市小开。”吃喝玩乐无一不通,正事却很是少干。 这张名片上的官职说实话也是他的父亲给他运作的,只是为了说出去好听罢了。 “那他为什么会去樊小虎家里呢?”苏令徽更加疑惑了,总不会是兴之所至吧。 周维铮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名片,思索道。 “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不会去单纯的凑凑热闹。” 如果是去看热闹,他不会留下这张名片。 “一定是有极亲近的人特意交代他让他过去一趟,办什么事。” “办什么事?” 但据樊父所说,张明辉到了那里,连门都没进,只留下了一张名片就走了。 一张名片能干什么事,苏令徽更加迷茫了。 “一张名片能干的事情多了。”周维铮一笑,他知道苏令徽还没接触过这些,细细的解释道。 “张明辉是做官的,不会随意派发自己的名片。”一般只有做生意的商人,才会多多的散发名片,希望能多些人脉的。 “这张名片代表着张明辉的一种态度,代表樊家遇到事情可以打上面的电话请求帮助,同时也告诉别人张明辉将樊家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别人是哪些人?” 听到此处,苏令徽敏锐的问道。 “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吧。”钱永鑫和周维铮对视了一眼,说道。 “毕竟有时候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不过,我本来想着,这件事有维铮插手之后就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了。” 钱永鑫有些沉默,樊小虎起诉工部局这件事对樊家来说是大事,可能会让某些人的不满,遭到报复。但对周维铮来说,护住樊家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现在看来”张明辉留下的那一张名片似乎代表着他认为事态会进一步的扩大,连周维铮的名头可能也保不住樊家人。 “不应该啊。”钱永鑫苦恼的叹了口气。 三人思索了半天,都没有想明白张明辉往里面横插一杠是要做什么。 “不过,这件事情越多人关注越好。” “张明辉既然表达了支持的态度,肯定也会推动这件事,对樊家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最后,钱永鑫往后一仰,干脆的放弃了思考,他大力的挥了挥手,好像要赶跑脑子里什么不好的东西。 没有得到答案,苏令徽只好又收起了名片。 钱永鑫得意洋洋的说起了自己的安排,他准备趁着这两日民众的关注度全在这件事情身上,明日就代樊小虎向法院提交状子,并请法院尽快向工部局发函。 “啊,明日我还要上课呢。” 苏 令徽有些失望,她还想跟着去看看呢。 “递状子有什么好看的,只是隔着窗户将状纸和初步的证据递给当差的。”钱永鑫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等开庭的时候还算得上有趣一些,你可以过去旁听。” “好,到时候我可以给老师请一天假。” 苏令徽热切的说道,她略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小小的挥舞了一下拳头。 “希望这件事之后,工部局能够约束那些巡捕们,让他们不再这样猖狂下去。” 她满怀希望的说道。 一旁的周维铮看着苏令徽那活力满满的样子,心中一动,轻笑着发起了邀请。 “周日要一起去文庙公园玩吗?” “文庙公园。” 苏令徽顿时勾起了兴趣,清亮的杏眼瞪圆了好奇的望了过去。 “那里面是不是有沪市的孔庙啊。”洛州也有文庙公园,里面就有一尊孔子像。 周维铮点了点头。 “那里是沪市最大的旧书集散地,我认识一位朋友在那里开了一间古玩铺子,他可以做我们的向导。” 他知道苏令徽最喜欢什么,因此便带着笑意补充道。 “好。” 苏令徽的眼前一亮,本来如果是跑马、游园这些活动她还有些犹豫,但孔庙和旧书瞬间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在洛州时经常在期末前和好友们一起去孔庙拜一拜。 虽然她并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存在,但孔庙旁边经常有许许多多的小摊子,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还是很感兴趣的。 钱永鑫在一旁哼哼直笑。 “钱大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苏令徽很开心的问道。 “我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是大忙人,就不过去凑这个热闹了。”钱永鑫嘿嘿一笑,瞄了一眼周维铮,摇晃着脑袋拒绝了。 周维铮轻踹了他一脚。 “好吧。” 苏令徽也不是很失落,毕竟钱永鑫接下来要干的事情才是正事。她耸了耸肩,直起身子,远远望见蔡大伟正蹲在架子车前百无聊赖的等着她们,便笑眯眯的回头和两人告别。 眼看着苏令徽蹦蹦跳跳的往教学楼跑了过去,钱永鑫才开口打趣道。 “你这是要打一场持久战啊。” “温水煮青蛙啊。” 周维铮笑了笑,没有出声。 “只是” 钱永鑫的眉头轻轻蹙起“你是真的很喜欢令徽,还是一直坚持之前的想法。” 不能反抗自己父亲的安排,所以尽可能的选择一种让自己更舒服的方式。 “不知道。” 望着苏令徽跑过去弯着腰,不知看到什么后脸上露出的明媚笑容,周维铮也不由得笑了。 “她还很小呢。” “人的想法总是一天一变的。” “但我想我们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 钱永鑫叹了口气,他的这位好友啊,是个简单的人。 “我觉得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想想自己。”周维铮有些不解,他的眉头微微挑起,不太明白好友的意思。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眼下的局势越发紧张,你不可能在沪市这个温柔乡呆多久的,要早做准备。”钱永鑫将话摊明白说。 自觉听出了好友的意思,周维铮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他很是平静。 “我没有父亲的能力,也不像我大哥一样渴求得到父亲的地位,只想做一个富贵闲人。” “有时我也会庆幸我是周将军的儿子,就算局势变迁,也总会有我和母亲的一片安身之地。” “可,有些事情你以为你能躲,但是是躲不开的。” 看着好友不以为意的表情,钱永鑫不再说下去了,也许只是他杞人忧天,也许这些道理只能等周维铮自己想明白。 “好吧,苏小妹是个好孩子。” 钱永鑫振奋了精神,看着远处的苏令徽,大大咧咧的笑了起来。 苏令徽将手中的草编蚂蚱对着日光举了起来,这是蔡大伟刚刚闲的无聊,在花坛里薅了几根野草编的,很是栩栩如生。 “蔡师傅,你这手艺真不错。”苏令徽用手拽了拽蚂蚱的尾巴,看它一动一动的往前窜,不由得赞道。 蔡大伟笑了笑,有些羞涩。 “哎呀,都是些逗小孩子的玩意。” 他瞧了一眼苏令徽,神色很是开心。 他刚刚去膳堂打饭,工作人员只当他来给家中的少爷小姐带饭,便随手一指,让他到一张桌前打饭,见他没拿饭盒,还给了他一份餐具。 蔡大伟有些局促的走到了那张桌前,大吃一惊。桌上的菜几乎都没有动过,最中间的那盆色泽诱人的黄焖鸡,只被翻捡了几口。 “什么啊,鸡做的这么咸。”桌上的几个少男少女七嘴八舌的抱怨着。 “还有这青菜,油怎么放这么多。”一个穿着梅子青振袖连衣裙的女学生用筷子挑起了一根青菜,神色蔫蔫的说道。 “还是猪油。”她叹了口气。 蔡大伟不敢上去打扰他们,等着学生们吃完离开,才走上前去。 惊喜的发现那五人基本上什么也没动,连那一小盆白米饭都没有下去多少。 他们这会正商量着要去门口的西点房买些奶油面包吃。 果然都是些少爷小姐啊,蔡大伟望了望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瞧了瞧桌上的饭菜,心中很是兴奋。 平日里苏公馆虽然也管饭,但他们每日的饭中连豆腐都不多见,荤腥则是更不用说了。至于主人家吃的那些好滋味的剩菜,早就被厨房的那些佣人偷偷包圆了。 他一口气将那碗黄焖鸡全倒进了自己的碗中,然后可惜的看了看桌上剩余的饭菜,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走开了。 “七小姐,食堂的菜真是不错。” 蔡大伟想了想开口道,他嘿嘿的笑了起来,让苏令徽看那只装的满满的饭盒。 “你吃了吗?”看着那冒尖的满满一碗鸡肉,苏令徽有些惊讶。 “没吃呢,我想着带回去给孩子们吃。”蔡大伟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知道很多主人家,比如苏公馆就严禁将佣人将剩下的饭菜带回家里,哪怕是自己的那份也不行。 这当然很有道理,谁面对免费的不动心呢。蔡大伟就知道好几家公馆允许佣人将饭菜带回家后,月底支出的饭菜费用立刻翻了好几翻,于是赶紧取消了这项举措。 蔡大伟很重视这份工作,不愿意苏令徽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那很好啊。”苏令徽愣怔了一下,看了看大碗,点了点头。 蔡大伟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看着阿春和蔡大伟离开,苏令徽跑到后勤处那里签了名字领了一年的膳食票,回到了教室里。 教室里人并不多,都在三五成群的说着话,只有几个人在低着头写着作业。 花旗国小姑娘埃莉诺正斜靠在课桌上操着一口流利的华国话侃侃而谈,下首围坐着一圈人,专心致志的听着。 苏令徽听见他们好像在讨论一个福省的民俗恐怖故事。 她不由得也被吸引了过去,拖着凳子坐到了下边认真的听着。埃莉诺看见她过来,甜甜的冲她一笑,接着手舞足蹈的讲了起来。 一个集结了僵尸、情杀、驱鬼的恐怖故事讲完,在明亮的日光中,众人纷纷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拍着手驱散着身边的寒意。 “埃莉诺,这又是你去找乡下的老人们收集的故事吗?”唐新玲站起身来,凑到埃莉诺的身边,好奇 的问道。 “才不是呢,我都好几个月没到乡下去了,这是我在租界的一家福建菜馆里付钱让老板给我讲的。” 埃莉诺从课桌上跳了下来,很是自来熟的挽上了苏令徽的胳膊,撅起了小嘴。 “令徽,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可担心呢,担心你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 “不好的看法?”《 》 60-65 第61章 不祥的拥挤 苏令徽有些奇怪,虽然两人刚刚接触,但她能看出来埃莉诺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子,她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就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帮助樊小虎的事啊,樊小虎不是被那几个外国人打的嘛。”埃莉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那几个败类,无耻之徒。”她恨恨的跺着脚。 “唉呀” 苏令徽听见了她这可爱的担忧,顿时被逗笑了,她有些好笑的看着埃莉诺那晶莹的像大海一样的眼睛,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 “怎么可能,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哪个国家不都有好人和坏人。你看后面的那起诈骗案的主谋不就是华国人吗?” 她的老师德兰修女不也是千里迢迢的来到华国,无偿的向学校捐献了自己修建的图书馆和藏书吗? “可总有些人不明白这些道理。”埃莉诺碧蓝的眼睛中流露着一丝浅浅的忧愁。“我爸爸这几日特意嘱咐我,一定不能出租界。” “说外面很是危险,有人在故意针对我们。” “可我喜欢华国。”她叹了口气,又很是天真的笑了起来,骄傲的向苏令徽伸出来三根手指。 “我三岁时就跟着父母来到了华国,每年只有暑期会回花旗国,后来我爸爸要将我送到沪市Y国学生的寄宿学校去,我不愿意。” “我很喜欢华国。” 她挥了挥手中厚厚的笔记本,苏令徽看见上面用彩笔描绘着精美的中式建筑插画和写的密密麻麻的中文,埃莉诺想了想又感叹着说道。 “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一个华国人。” 听见这话,苏令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确实埃莉诺除了金发碧眼的外表外,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华国姑娘没什么区别。她穿着一席藕粉色的旗袍,里面套着雪白的蕾丝衬裙,金色的长发也用红宝石簪子整齐的盘在了脑后。 一旁的唐新玲也好笑的摇了摇头。 校工敲响了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宁春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旗袍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班级里的学生赶紧愁眉苦脸的坐回了座位上。 一张张试卷发了下来,苏令徽利索的拿出了钢笔。 第二日一早,她就看见崭新的座位表贴在了教室的门框上,她和埃莉诺、唐新玲成为了左右同桌。 三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惊喜的抱到了一起。 “不许讲小话。” 宁春芳走了下来,敲了敲苏令徽的脑袋,苏令徽鼓了鼓脸,有些难为情的笑了。 侧着身子的埃莉诺和唐新玲也连忙目不转睛了起来。 宁春芳微微一笑踱着步走开了。 苏令徽用课本盖住了唇边的笑容,她感激的看了看宁春芳,知道这个座位是她精心安排的。 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辜负宁老师的爱护之情。苏令徽将书翻开,认真的看了起来。 时间匆匆流逝,一旦开始上学,苏令徽就感觉什么都好像按下了加速键。 她每天在阿春的呼喊下睡意朦胧的爬了起来,坐上包车狂奔去学校,中午在小亭子或者食堂的小包厢里和周维铮、钱永鑫一起吃午餐,听着钱永鑫说着樊小虎案件的进度。 下午放学之后,则和唐新玲、埃莉诺一起去打网球或者去游泳馆游泳。 唐新玲是约翰附中网球队的一员,网球打得很是不错,还曾代表过沪市女子网球队和其他城市打过比赛。 每次看见唐新玲小臂上那坚实的肌肉,苏令徽都羡慕的摸了又摸,跟在她后面跑来跑去的捡球,希望自己也能练的一样强壮。 就这样,每天都好像有很多事要做,生活变得平淡又规律了起来。 阿春也忙忙碌碌的,她经过范先生的介绍,到了浦江专科学校的夜校读书。每天晚上都偷偷的骑着自行车溜出去再溜回来。 苏令徽将膳食票都给了蔡大伟,而蔡大伟自己带来了一个特意找铁匠铺子定制的高高胖胖的分了两格的大饭盒。 这个饭盒基本上能将桌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每天都装的沉甸甸的带回家去。 “姑娘,快别玩虫子了。” 阿春紧张又认真的用钢笔在大字帖上一笔一画的临摹着,好不容易临摹完了一张,她举起纸张透过阳光看了看,略有些满意的抿了抿嘴。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苏令徽单膝跪在阳台的地板上,用一双银筷拨拉着纸盒里她特意让听差去花鸟市场买的小虫子们,不由得扶额说道。 苏令徽将一只小虫子捉起来放在了地板上,然后将鸟儿雪团抱了出来,往地上一轻轻放,鼓励道。 “吃吧” 雪团转着绿豆大的眼睛,试探性的上前走了一步,瞅瞅那只被翻过身子仰天躺着张牙舞爪的小虫,然后快准狠的叨了上去。 “很棒” 半跪在地上的苏令徽一阵欢呼,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只,这次没有将它翻到背面朝上。 这只有些狰狞的虫子一下地就迈着小短腿飞快的爬着。阿春紧张的看着,随时准备扑上去拦截下这只虫子,以防它钻到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好在雪团很是机灵,在地上蹦了几步,然后又是一口叨住了虫子。 “好,以后我们就这样喂它。” 满意的看到了今天的成果,苏令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浮灰,大声的宣布道。 阿春看着苏令徽哭笑不得,她忍着害怕将那只装着虫子的罐子盖起来放到阳台的边缘上,抱怨道。 “你非要折腾这只鸟干什么啊。” 苏令徽看着那只被关进笼子后,不停的用尖尖的小嘴啄着笼门的小鸟,笑道。 “说不定它会喜欢我的折腾呢。” 阿春不解的摇了摇头,楼下的花园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声的轰鸣声,她赶忙跑到窗前看了看。 “周二少来了。” 她回头催促苏令徽。 “快换身衣服去,这身衣服可不能见客。” 苏令徽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纯白丝绸衬衫和灰色法兰绒西裤,不愿意再穿裙子。 这身衣服是前天她和埃莉诺、唐新玲一起逛街时,在两人的怂恿下买下来的。 她看见昨日阿春将衣服清洗干净后放进了衣柜里,今早便取出来穿了。 “这样穿多方便啊,我今天要走很多路呢,而且路边的小摊的位置都很低,每次穿裙子,我都不敢弯下腰或者蹲下去。”哪怕里面还穿着长长的衬裙。 “你看,这个裤子里面还有口袋呢。” 苏令徽快活的将零钱等七零八碎的东西放了进去。 “这样我就不用带着手包了。”虽然她的手包都很好看,但有时还是有一点碍事的。 阿春想了想,记起好像在沪市街头见过几位时髦小姐这样穿。而这些天来苏令徽主意又大的很,她便只好放弃劝说,动手给她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然后往上面别了只钻石发卡。 苏令徽噔噔噔的向楼下跑过去。 少女像一只骄傲的小鸟一样仰着头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脸上扬着灿烂的笑意。 周维铮接到了这样干净利落的苏令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走吧” 苏令徽很是自然的坐上了副驾驶,好奇的看了看这辆没见过的福特轿车。 她望向周维铮的眼神亮晶晶的,显然对这次文庙之旅很是期待。 周维铮不由得笑了笑,清晨路上的车辆并不多,一路上,两人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文庙公园附近的中华路上。 之后他们要从中华路上 再拐到文廊街上。 刚将方向盘打转,还没走进文廊街,苏令徽就看见路边黑压压的人流向着前方文庙公园里那高高的塔尖涌动着。 “好多人啊!”她隔着车窗惊叹道,街道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不过人流中很少有人像南京路上的俊男靓女一样穿着西服洋装,大多都身着长衫袄裙,在后脑勺上扎着厚厚的发髻。 还有许多小孩子跟在大人身侧,他们的额头点着红点,穿着小褂,在街上跑来跑去,不时跑到两旁的小吃摊那里,拉着大人的手,扯着嗓子想买糖果吃。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人正在街口拿着一摞厚厚的传单,热情的分发着。 而街道的上方则挂着许多长长的白底红字的横幅,正随风飘荡着。 “提借国货、共纾国难” “华国人要用华国货” “提倡国产以振国魂” “这几天怎么感觉到处都能见到这些。”苏令徽嘀咕了一声,收回了目光,又好奇的看向横幅下面大大小小的商铺。 这边的商铺也不如南京路那样的明亮开阔,而是密密麻麻的挤成一片。门头上则悬挂着简单的竹制牌匾,上面用黑漆写着铺名,里面看起来也很是拥挤。 “张福兴成衣、百学门食品、吕生墨记” 苏令徽在心中默念着店名。 越往前走,车开的越慢,前面的人也越来越多。 “开不下去了。” 周维铮打住方向盘,看了看前面黑压压的人头,无奈的说道。 他之前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知道苏令徽喜欢这样的地方,所以按照朋友的推荐带她来这里玩。 没想到今日文庙公园竟然有这么多人。 “那正好,我们下去走吧。” 苏令徽不以为然,兴致勃勃的回过头,高兴的说道。 她刚刚看着路边的热闹,早就心痒难耐了。 周维铮失笑,他略显艰难将车靠在了附近的民立女子中学门口,给了看门的校工一笔小费。 校工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中年女人,接过两个银角子后笑的牙不见眼,将校门外的围栏挪开了一节,让他们将车靠墙停在了门卫室门口的电线杆下。 “我知道这所女校。” “这所民办私立女中是苏家五姐妹出钱创办的,苏家大姐任校长,其余四姐妹分管各科教务。 苏令徽仰头看着校门上雕刻的校名,眼睛发亮。 “阿玲说她们学校的女子排球队在沪市甚至全国的都排的上号。” 这所学校和扶仁女校都是沪市最早成立的那批女子学校,但不同于扶仁女校只招收达官贵族家的孩子,这所女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中低阶层的女孩。刚开始办校时,只有十几名女学生,而现在已经有八百多名了。 苏令徽透过校门看见校园里面有一大片操场和一栋四层教学楼。几个穿着苍蓝色棉布长旗袍的女生正抱着高高的扫把扫着地。 教学楼上贴着两行大大的标语,苏令徽轻声念道。 “警醒大家勿醉梦,频敲暮鼓与晨钟。” 想起洛州的学校也挂着这样的标语,苏令徽怀念的笑了笑。 周维铮走下车望了望周围拥挤的人群,铺天盖地的烟火气向他袭来,他的眉心微微蹙起。 朋友的古玩铺子在文庙后面的里弄附近。而现在他们离文庙的前门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道从这拥挤的人群中走过去还要多长时间。 “我们慢慢走吧。” 苏令徽倒是很坦然,她左顾右盼的瞅着两旁的各色小摊子,盯着上面的小玩意。 “好玩的都在路边呢。”她掂起脚尖,拍了拍周维铮的肩膀,积极的说道。 两人在文廊街上走走停停,苏令徽拉着周维铮看见一个好玩的就要凑过去看一看,还买了一个五彩丝线绣成的小香包高高兴兴的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诺,这个是送给你的。” 苏令徽捡起一串用彩色布头做成的小粽子在周维铮身上笔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感觉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周维铮今日穿的是一身银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姿笔挺,看上去很是惹眼。但再休闲的西装,也和这串五颜六色的小粽子有些不搭。 苏令徽只好摇了摇脑袋,准备将它放回了小摊子上。 周维铮却从她手里捡过了这串小粽子,将红线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的缠了一圈,然后将手伸到了苏令徽的身前。 “送人礼物哪有收回去的,还是麻烦送礼物的小姐帮我系上吧。” 他的桃花眼温柔又活泼的眨了眨。 眼看那串小粽子要滑下去,苏令徽赶忙伸手打了两个死结。打完之后,她仔细的端详了一下,憋笑着抬起头。 “虽然这有损你的英俊帅气,但为你添了一丝活泼可爱。” 说完,看着那串搭在猫眼石袖扣旁七彩的小粽子,她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周维铮轻轻的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记。 “买了,都买了。” 苏令徽转过头,大气的将一把铜子放在了小摊贩的手中。 转头又看见路边有个小热昏在表演,她拉住周维铮,又兴冲冲地挤进了人群里观看。 小热昏是江浙一带唱滑稽戏表演艺人的统称。 这个小热昏个头不高,四肢壮硕。他稳稳当当的站在一条长板凳上,手中拿着一面擦的锃亮的小铛锣,旁边则放着一架子梨膏糖。 只见他先向围观群众挤眉弄眼一阵,然后铛铛的敲了两声锣,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之后,才亮出嗓子,一边唱,一边叮叮当当的顺着小调敲着小锣。 “小锣一敲当啷当啷响,小瑞福今天来卖糖。” “呜呀呜哩哐呀。梨呀梨膏糖呀——老爹爹吃了吾的梨膏糖呀,一觉困到大天光呀。老奶奶吃了吾的梨膏糖呀,耳不聋来眼不花呀……” 听着着这有趣的唱词,再伴着那活泼的小调,苏令徽忍不住眉眼弯弯,旁边已经有小孩子忍不住开始挑拣着架子上的梨膏糖。 小瑞福自己一个人热热闹闹的唱了两段,引得众人的接连叫好,顺利的卖出了一匣子梨膏糖。 连苏令徽都忍不住抓了一把铜子买了一小袋子。 她买糖时,小瑞福冲她笑的很是开心,还特意给她多抓了一把松子糖。 苏令徽笑眯了眼睛,道了谢。 小瑞福卖完了一匣子糖,望着围的越来越多的人忽然巧妙的一转唱腔,他从布腰带上抽出两只竹板,一转三绕的幽幽开口唱道。 “……今朝算他把霉头凑,小铛锣敲得来卟卟。印度赤佬不是人,专门欺侮他穷爷叔,三棒六棍一顿打,伤痕累累痛我心。今夜天上刮大风,拿红头阿三统统吹进黄浦江里去插蜡烛……” 苏令徽听着听着不由得一怔,看了看小瑞福,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周围的人们听着唱词脸上都带上了一种不忍和愤恨,纷纷骂骂咧咧了起来。 “他是不是唱的樊小虎的事情。” 为了确定心中所想,苏令徽仰头若有所思的问周维铮。 “确实是的。”周维铮也有些惊讶,小瑞福前前后后不歇气的唱了二十多分钟,阴阳顿挫的将樊小虎被打的事情讲的一清二楚,直惹得周围的人们黯然泪下。 直到将整件事情唱完,小瑞福才嘶哑着声音止住了唱词。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大颗的汗珠,灵活从板凳上跳下来,打开系在腰间的竹筒,喝了一大口水。 苏令徽忍不住凑上前去,好奇问道。 “小瑞福,你怎么在唱樊小虎的事情啊?” 小瑞福一抬头,看见苏令徽,顿时笑了起来。 “苏小姐” 苏令徽顿时惊讶了,她瞪圆了眼睛问道“你认识我?” “我是小吉祥的徒弟啊,您没见过我,但我师傅给我指过您。” “小吉祥”苏令徽左思右想,怎么也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小吉祥,忽然她看着比她还矮上一头的小瑞福福至心灵,拍手笑道。 “我知道了,你是孙锤子的徒弟。” 孙锤子是樊小虎的邻居,是一位走街串巷唱百戏的艺人,他曾提到过他收养了一个孤儿,后来那个孤儿又拜他为师了。 “是我”刚刚还落落大方的小瑞福此时倒有些羞涩了起来。 “可” 苏令徽瞧了瞧左右的人们,悄声说道“你在这里这样唱,那些洋巡捕会不会找你 麻烦啊?” 小瑞福狡黠一笑,豪气的说道“怕什么,不止我一人再唱呢。” “不止你一个人?”苏令徽更惊讶了。 “我们这一行当都在唱,如今樊小虎被打可是热门剧目。钱先生不是说要让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这件事情吗?” “我和我师傅商量了一下,决定编成唱词唱出去,这样街上那些不识字的人也能知道小虎受了什么委屈。” “谁知道”他笑的很是感慨和骄傲“大家伙爱听极了,好多位同行都过来学了唱词,如今这段词估计全沪市的一半人都听过了。” “你们真棒。” 听完小瑞福的话,苏令徽心潮澎湃,很是佩服,她郑重地给小瑞福鼓了鼓掌,看着他只是润了润嗓子,就又爬上了板凳。 她仰头认真说道“如果有人来找你们麻烦,就来苏公馆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小瑞福笑着点了点头,又开始向下方做着鬼脸,叮叮当当的敲响了小铛锣。 人越聚越多,苏令徽和周维铮好不容易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两人望着外面更加拥挤的人群,瞬间一阵头大。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人怎么变得这么多了。” 人群太过拥挤,哪怕站在街道上,空气都显得有些憋闷了起来。苏令徽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成语摩肩接踵是一种什么感觉,看着面前攒动的人头,此刻她更加庆幸自己今日穿了一身简便的衣服。 “站到我后面去。” 周维铮皱了皱眉头,让苏令徽站在身后,一米八几的个头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用身体在人群中隔出了一片距离,护着她艰难的往前走。 即使是这样,苏令徽还是被身后的人推的踉跄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抓住了周维铮的西装后摆,才不至于跌了一跤。 周维铮回头,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前。却又有一个小小的娃娃一头栽倒在苏令徽的鞋子上,拽住了她的裤子。苏令徽赶紧顿住脚,生怕踩到他,好不容易才弯下腰,将小娃娃扶了起来。 他的母亲急的都要哭了,她只是一松手,就被人群隔了开来,没办法将儿子扶起来,此刻看着苏令徽艰难的将孩子牵了过来,赶忙一把将儿子抱到了怀里。 苏令徽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真的好多人啊!”哪怕今天是一年一次的大庙会,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人啊,她在心里嘀咕道。 第62章 周维铮的谋划 两人又向前顺着人流艰难的走了几十米后,周维铮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带着苏令徽趟过人群走到了街边,然后伸手掀开旁边一家小书墨铺子的门帘,一把将苏令徽塞了进去,自己也钻了进去。 “不太对劲。” 看着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皱眉望着外面的人群说道。 “怎么不对劲。” 被人挤的差点呼吸不上来的苏令徽喘了口气疑惑问道,她环顾着这间笔墨铺子,铺子很小,挤进去他们两人之后就基本上没有了转身的余地。 两边高高的货架上各色文具摆的密密麻麻,层层堆叠,中间只留下了一个狭窄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过道。 不过这间铺子倒是很深,不远处坐着一个穿着竹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其貌不扬,此刻正在惊讶的看着闯进来的两人。 “小哥,你们是要买些什么吗?” 他有些殷切的站起身来,走到两人旁边,一边打量着两人,一边问道。 苏令徽摆了摆手,又偷偷的喘了口气,这间铺子的各色文具显然质量很是低劣,屋子里有着一股很浓的墨臭味。 “外面人太多了,我们进来避一避。”她有些无奈的和老板解释着。 周维铮转身看清了这间铺子的布局,也有些惊讶,他本来是看见周围的各家商铺就这里门厅冷落些,觉得里面可能会比较宽敞,才将苏令徽带进来的。 他又转头看向外面,刚刚在拥挤的人群里前行,让他的额头上也渗出密密的细汗,越发显得他眉目如画。 苏令徽被他护在身后,可能只感到了一些拥挤的不适,周维铮却感到前面的阻力越来越大,直到前面的人群已经水泼不进。 “人很多吗?” 店老板走上前有些疑惑的撩开了挂在门口的半截门帘,顿时大吃一惊。 他身后的苏令徽则在心里默数着刚刚一分钟之内从门口走过去的人数,震惊的发现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小铺的门口又挤上去了大几十人。 可前面的人群却并没有移动多少,而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这边涌过来。 苏令徽的脸有些发白了。 “这样不行。” 她迅速的扭头和周维铮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神都凝重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多人,他们会不会逛完就从另一头出去了。”顿了一下,苏令徽尽量乐观的猜测了起来。 “我觉得不会。” 中年店主回过头来,他表情很是凝重。 苏令徽发现他下巴上胡茬深深,上面还带着一抹墨痕,眼睛倒是很亮。 “今天是文庙一二八战迹陈列馆开馆的日子,有人要在这里召开纪念大会和国民救亡大会。”店主有些担忧的说道。 “今天很多人都是奔着这两场大会过来的。” “所以大家都会往文庙正前面的讲话台旁边走。”然后一起挤在那 “开大会,怪不得我看见街上面挂着这么多横幅,还有发传单的。”苏令徽顿时恍然大悟。 这里不属于租界,靠近一二八战区,显然今日的会议将沪市附近县城里的人们都吸引过来了。 “但平时开大会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啊。”店主却有些困惑的喃喃道,他灰色的眸子不安的注视着外面那喧闹的人群。 “有人在这里维护治安和交通吗?” 苏令徽想起学校组织外出活动时,都要找上几个身强力壮的校工负责安保事宜,不由得眼睛一亮,问道。 “文庙平日只有一些老人在看守。” “所以平日在这里开大会时,也会抽调一部分巡警局的人维护秩序,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见到这些人。”店主陈文涛有些奇怪的说道。 “今天没有巡警局的人过来维护治安。”他又重复了一遍,满是困惑。 周维铮拨开门帘,试探性的走了出去,想回到汽车旁看看能不能开车出去。只是艰难的走了两步后,看了看外面被挤的越来越焦躁的人们,他当机立断的折返了回来,对苏令徽说道。 “我们不去找车了,想其他办法出去。” 此时再出去恐怕就很难回来了。 狭小的空间里,外面的人声显得越发喧闹,周维铮皱眉瞧了瞧两边的墙壁上斑驳的墙面,又看了看商铺的铁皮屋顶,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这个狭长的小铺子应该原本是旁边两栋房子中间的过道,被人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棚子变成了一个小商铺。 这样就表明这间商铺很有可能有一道后门通向外边小巷,而后面的小巷子应该人还没有聚集起来,穿到后面就可以远离人群,避开这里。 “老板,后门在哪?我们借过一下。” “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后门。”陈文涛回过神,有些歉意 的笑了笑。 他担忧的将两块门板拖了出来,顶了上去,关上了笔墨铺子的门。 “不过,你们可以待在这里,等外面的人散了再出去。” 周维铮的眉头一皱,他张口刚想说些什么。 苏令徽却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大声说道“不行,我们不能走。” 她焦急的透过门板的缝隙望了望外面,发现源源不断的人群还在向这边涌来。 刚才苏令徽简短的心算了一下,发现按现在的人群增速来算,这条街道至少已经聚集了大几千人。 “我们要马上通知巡警局,让他们赶快派人来维护秩序。”她迅速的说道。 “还要疏散人群。” “再这样下去,会踩死人的。”她小时候洛州有一次开救亡大会,四处赶来参加的人太多,最后散会时大家才发现有个小孩子被踩死了。 她抬头坚定的看向周维铮,使得后者想拉她走的动作一滞。 周维铮看着眼前倔强的小姑娘,头疼的捏了捏额角,低声对苏令徽说道。 “这里不一定会发生踩踏,既然他们在这里召开大会,肯定会有维保方案。” “老板没见到巡警局的人,可能是因为是其他人负责维保工作的。” “可不管是哪个部门负责,他们的工作显然已经失败了。”苏令徽却皱起眉头,尖锐的指了出来。 否则只要负责维保工作的人不是蠢货,他们早就应该限制人员进出了。 “必须有人提醒他们,让巡警局再派人手过来。”她坚持说道。 “那你现在打电话有用吗,等他们再过来时估计已经晚了。”周维铮叹了口气,给苏令徽泼冷水。 他个子很高,刚刚出去时,透过人群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文庙,那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间搭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挂着血红的横幅。 旁边只有十几个青壮在推搡着人群,勉强维持着秩序。 “我有巡警局副局长的电话。”苏令徽想起苏大老爷曾给她的拜帖和名单,眼前一亮。 “副局长也不会有用的。” 如果是苏令徽的私事,他还可能出手,但这种不一定属于他负责,会惹上麻烦的公事,怎么可能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来趟这样一趟浑水。 “那就再给其他人打电话,总会有人是负责这件事的。” 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外面的人群发生事故。 苏令徽没有灰心,她迅速的在心中盘算着其他方法。 笔墨铺子的气氛一时间僵持了起来。 屋外的声音越发吵闹了。 “唉” 看着咬着牙,显然不肯乖乖跟他离开的小姑娘,周维铮苦笑了一下,环视了一下狭小的店铺。 “好吧,我来叫人。”不过这里估计没有电话。 他掩去思绪,抬脚准备着走出去找一间有电话的铺子,只是看外边的形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略有些紧张的陈文涛望着外面越来越拥挤的人群,耳尖的听到了小孩子被挤的哇哇啼哭的声音,他咬牙,又看了看明显非富即贵的两人,下定了决心。 “我这里有电话。” 他领着两人往后面的深处走去,周维铮有些警觉,好在没走几步,就在店铺老板之前坐着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电话机。 “……” 苏令徽顿时有些无奈的看了看老板。 这老板你不太会做生意啊,如今安装一部电话也至少需要四五百大洋,大多数人家都安装不起。所以很多店铺才会下大成本安装一部电话来招揽人气。 可这家铺子这么小,来几个人估计就要挤满了。 而且就算要招揽人气,把电话装在最里面干什么? 店老板陈文涛看见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目光,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笑的有些憨厚“这是之前的主家安的。” 苏令徽冲他笑了笑,收回了目光,她紧张的望向周维铮。 周维铮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不能直接打给巡警局,他想起外面大会旁的那十几个目露凶光的青壮,心中知道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今日巡警局肯定是故意不出现的。 他最终拨通了父亲一个老朋友的电话,这人叫李雄远,和周父是同乡,此人如今正负责着沪市周边一部分的防务工作。 三年前,正是周将军向沪市驻军司令举荐的他。 只是一二八会战之后,根据协定,华国军队不得在沪市及周边布防,于是李雄远的军队只好撤到了离市区将近60公里的地方。 对面的李雄远本来无所事事的办公室里装模做样的翻看着手中的文书,冷不丁接到副官的通知时,很是意外,他站起身来,喜上眉梢。 “真是周二少的电话?” 副官赶忙点了点头,圆滚滚的李雄远立刻跑了过去,挤开副官,接过了电话。 “维铮侄儿” 他犹豫了一下,思忖了一下怎么称呼合适,最后还是亲亲热热的喊道。 几年前,这小子刚来沪市,自己还想着凑上去,拉拉关系。 可周维铮这小子油盐不进,每日不过是和一些小开们一起走马玩乐,对那个位置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只好每日都让自己老婆去和白夫人抹牌,抹了一年多,送过去了好多大洋,才换来了这个长官的位置。 自己本来还想着帮这位小少爷挣一挣他老爹的东西呢。 不过,这小子今日打来电话,一定有事相求,自己一定要将事情漂漂亮亮的办好,这人情要让周维铮欠定了,李雄远的心里美滋滋的盘算道。 电话那头,周维铮的眉目凌然,但说出的话却很是和气,他简单的客套了两句,便直入正题。 “李叔,我现在在文庙这边,我记得这里离你军队驻扎的地方不远吧。” 李雄远的眉心蹙了起来,他听周维铮简单的说了些情况,哈哈笑道“侄儿,你安心待在那里,我这就拨二十个人过去,十分钟就到,保证顺顺利利的把你接出来。” 听到这句话,周维铮意识到他猜对了,虽然大部队按照协定退守驻扎,但显然在沪市里面和周边也低调的布置了一些后手,只是数量一定不多。 毕竟他们不敢像东洋人一样公然违反自己所签署的协定,让军人们大摇大摆的走在沪市的街头。 “两百人?”李雄远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显然很是为难“这没有调令,我可无权调这么多军人进入上海市区啊。”他没有说自己不能,而是说自己不敢。 “不是要您真的派人,而是想让您将这个消息告诉沪市警备司令部那边。”周维铮的目光略过铺子的深处,淡然的说道。 “沪市警备司令部。”李雄远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是想给他们施压。” 警备司令部是唯一能名正言顺的留在沪市的武装力量,名义上是负责沪市的治安保护工作,大概有两个团的兵力。 但实际上警备司令部负责的工作十分多样,对于最重要的治安维护工作,反而很不上心。 听见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名字,陈文涛有些震惊的望了一眼周维铮。 “哦,我明白了。” 李雄远的语气正经了起来,说起来,周维铮是可以和警备司令部的熟人打电话,但是让他们派人把周维铮带出来容易,让他们出动这么多人去维护大会治安就很难了。 很可能他们只是嘴上说着好好好,背后却只是慢吞吞的出动几个人,阳奉阴违的干着这份吃力不讨好的活。 即使出事了,他们也不会在乎,顶多在报告上说自己预判不力,扔出一两只替罪羊。 而现在,自己将要派人过去维护大会治安的消息透露出去后,警备司令部肯定会非常紧张。他们摸不清自己宁愿冒着丢帽子的风险干这种事要做什么,便会无限拔高这个大会的危险性。 甚至可能会觉得这个大会上要 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让自己不顾调令,也要用他们的过失来为自己邀功。 所以反而会很紧张,拼尽全力去维护、清查本次大会。 “是的,我需要你给他们一些压力,之后我也会再给警备司令部打电话施压的。”周维铮肯定的说道。 李雄远的手指在电话机上点了点,瞬间笑容满面,他亲密的说道。 “这件事实在难办。”他做作的停顿了一下。 周维铮耐心的等待着,李雄远见他不搭话,撇了撇嘴,果然还是一副少爷脾气,连求人都不会。不过想了想周维铮的老爸,李雄远又觉得情有可原。 他尴尬的笑了笑,接着说道。 “不过侄儿你第一次和叔叔开口,不论再难,叔叔都肯定给你办到。” 听见此话,周维铮嘴边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这才捧了李雄远一句,催他赶快动作后,挂断了电话。 旁边的苏令徽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看见周维铮轻松一点的神色后,明白事情有了很好的发展。 “李雄远会很快动作吗?”她有些担忧的问道。 “会的。”周维铮肯定的说道。 “毕竟,让他可以升官发财的事情,就不再是可以磨蹭的公事,而变成了需要迅速处理的私事。” 李雄远挂断了电话,直接摇出了另一个电话。 “喂,我要调300人到文庙那里,通知你们一声。” “什么,不是我们的辖区,胡说,你不知道文庙要出大事了吗?我这边也有维护沪市秩序的责任的。” 对面的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主官季铁一阵咬牙,知道这家伙在胡搅蛮缠。 “你们可不允许进入沪市的,你想造成国际纠纷吗?”他虚张声势的说道。 “哎呀,300人,又不多,我会让他们分散开来换上便装的。”李雄远毫不在意。 “不许过来,听见了吗,我们这边会派人过去的。”季铁啪的挂断了电话,又给文庙当地的干员打去电话,压着怒火了解着情况。 “文庙今日竟然去了这么多人。”季铁越听越是心惊,他倒不是害怕发生踩踏事故,而是害怕这里面有几个暴徒,把市民聚集起来要搞拨大的。 前一段时间,就有几个敢死队的人暗杀了一个东洋人,闹得整个沪市沸沸扬扬。 “先通知附近的几只行动队过去。”他立刻说道,然后将门外的副手叫了进来。 “文庙今日在干什么?怎么会聚起来那么多人。”看到自己人,季铁再也不用压制心中的怒火,他气急败坏的操起烟灰缸砸了过去。 副手连躲都不敢躲,任凭烟灰缸重重的砸到自己身上后,才低眉顺眼的递过两张纸。 “今日在那召开国民救亡大会和一二八纪念大会。” 季铁一看,内心更为愤怒,他一边打电话继续抽调人员过去,一边破口大骂。 “为什么这事之前我不知道,之前不是通知过政府那些人,不允许召开这种大会吗?”就是害怕民众聚集起来,横生事端。 “而且这些大会正是我们监视的重点对象,里面很有可能会有我们要找的人。” 副手却面露难色,低声说道。 “这次大会,张家、汪家、冯家都来和我们还有警局打过招呼,他们希望这场大会没有过多巡警的干涉,让市民的声势大一点。” 之前他们经常在大会上抓一些激进分子,于是搞得大家都不敢参加着这种明面上的大会,参会者很少,这次张家为了扩大大会的影响,特意打了招呼,说他们负责维护秩序,不用劳动巡警局的人过去。 “当时保证过不会出现什么差错的。”副官有些懊丧。 “张家。”季铁一怔,暴怒的神情和缓了下去,想起了前几日送到家中的几条小黄鱼。 “原来是为了那件事。”他皱眉,脸色又阴沉的说道“不过这声势也太大了些,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混进去。” 副手赶紧说道“他们自己雇佣了安保人员在周围维持秩序。” “什么安保人员”季铁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不还是青帮那些地皮流氓吗,他们怎么能保证。” “不过张家组织的这场大会。”他冷笑了一声,暗暗思忖道“也不会出什么大纰漏。” 毕竟张家可不是为了真的救亡华国才联系各方举办这场大会的。而对于警备司令部来说,需要重点关注的往往是那些真心想召开这种大会的人。 “调人过去吧。”季铁又听了听文庙传回来线报,下定了决心。 “张家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张明辉坐在文庙里民生茶室的二楼包厢里,和几个狐朋狗友正懒洋洋的点了一桌茶点,他一边捏碎了抛给挂在窗檐下的鸟儿,一边闲适的听着唱曲女抱着琵琶在一旁婉转莺啼。 忽然旁边的电话叮铃铃作响。 “什么,要讲话的人进不来。”张明辉迷迷糊糊的从半歪着的软榻上仰起身子,到窗外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高台的前方人与人竟然没有了一丝的空隙,连旁边的树上,一些商铺能攀上去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他再向远方望去,只见文廊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像一条黑压压的河流一样向这边涌来。 “楼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之前不是只是他们雇佣的那些充场面的人吗? 他扬手不耐烦的止住了歌女的小曲,认真又惶恐的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吩咐。 “照常开始?” 第63章 打开学校大门 可街上的人们听见大喇叭里的声音,会更加积极的往这里涌的,张明辉心中一阵害怕。 “不要管,就是要闹大,闹出事也不怕。”张明辉又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对面的吩咐。 “好的,我明白了。”迟疑了一下,他答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之后,他踢了踢身边的好友,“去,通知那几个老学究出来,让他们做好准备,二十分钟大会正式开始。” 好友慢腾腾的过去,又慢吞吞的回来了,不屑的笑道。 “他们看见这么多人,不肯上台,要咱们先维持好秩序。” 张明辉的眼睛一瞪,狞笑道“五块大洋一两的云南土都吸了,小黄鱼也收了,现在给我说这些话。” 隔壁几个包厢里云吞雾绕着的都是沪市周边县市的乡贤,刚开始听说花重金请他们过来时痛斥东洋人侵略给他们带来的损失,鼓励乡里的人积极参加全民救亡运动时,还答应的很是积极,现在却打了退堂鼓。 “再请他们,还不出来的话就打,不打脸就行。”张明辉轻描淡写的说道。 “已经九点二十了,大会十点开始,到时候人会更多的。警备司令部会很快派人过来吗?” 苏令徽担忧的望着外面的人群,此时街上不仅孩子们开始大声的哭闹不休,连同行的大人脸上也有了一丝慌乱之色。 只是他们不知道前面已经挤不动了,还以为往前走一走路就会开阔一些,于是更加拼命的往前挤去。 也有些机灵的已经受不了拥挤往旁边的铺子里面钻了进去,只是街边的这些铺子本来门户就浅,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店主也已经让伙计将铺门的门板顶了上去。 连他们这间只有窄窄的铺子门前也站满了人。 “不行” 苏令徽又跑到前面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下,根据她看到的这一小片范围里的人数再除以这片区域的面积,再乘上这条街道所占的面积,她的脸色更加白了。 “一平方米现在已经站了五个人了,这相当于”她记得这条街好像有二百多米长,九米宽,苏令徽焦虑的说道。“这条街上现在挤了快一万人。” “情况越来越恶化了,在巡警过来之前,绝不能让人再往前挤了。” 只可惜此时她也有些束手无策,这么多人,他们此时出又出不去,而能打的电话都打了 ,他们还能怎么办? 人,人,人,太多人了,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多出一大片能站人的空地。 苏令徽拼命的回想着自己昨天在家里看的文庙地图,文庙所在的地带是一片老城区,附近的街道都不宽阔,路的两边还都是商铺,更显的拥挤。 她记得在地图上,只有三个地方是大片的空白,代表着有不小的空间。 它们分别是西边的民立女子中学、东边的木栈、还有他们旁边的大中华肥皂厂。 苏令徽豁然睁开眼睛,她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简单勾勒出了三个地点的方位。 可如今她和周维铮却只有两个人,苏令徽没有再犹豫,迅速地说道。 “我去学校,维铮哥,你去大中华肥皂厂,让它们开门,如果到时候人群还没有被疏散开来。” “就再去货栈。”三点之中,货栈的空地最小,也最为靠近中心,最拥挤,过去的难度最大。 “我去学校,你去大中华肥皂厂。”周维铮皱眉,不放心的说道,学校离这里最远,挤过去时也越危险。 “不行。”苏令徽苦着脸,有些焦躁的捏着手指说道“我不一定能说通大中华肥皂厂。” 她毕竟年纪小,一看上去就让人轻视,如果说她去学校的话,那里的老师还有可能听听她的建议。而肥皂厂里都是成年的男职工,她无缘无故跑过去,要工人们打开厂门,工人们可能连话都不会听她说,就将她轰走了。 想起外边的人群,苏令徽也有些胆怯,她鼓起劲,自我安慰了一下,好在自己体型还算纤细,说不定可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顺利的钻到学校里。 周维铮的桃花眼中全是担忧,他想阻止苏令徽,却又意识到她绝不会听自己的,不由得有些焦躁。 “没事的。”苏令徽注意到了,她踮起脚,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句玩笑。 “我早上吃的饭少,不会挤吐的。” 周维铮勉强的笑了笑,心下快速闪过几个想法,他决不能让苏令徽设险。 但这样两人势必会发生冲突。 眼见着苏令徽要挽起袖子冲出去。 周维铮抬起了手。 陈文涛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开口。 “这里有一道后门。” 他侧过身子,示意苏令徽过去,说道“你可以从这里跑到街尾,再从街尾挤到学校去。” 街尾的人群会松散一些,苏令徽挤到学校的危险性小一些。 “太好了。”苏令徽猛的一拍手掌,很是激动。 周维铮的心中也猛然一松,又有些疑虑的看向陈文涛。 “至于去肥皂厂,还是从前门出去更快。”肥皂厂离这里更近,如果也从街尾趟过来的话,得不偿失。 “没事,我可以挤过去。”周维铮不再多想,他肯定地点点头,示意不用顾及自己。 他看着陈文涛引着苏令徽往后面走去,仔细的侧耳听着,直到听见轻微的关门声,看见陈文涛从后面走了过来,才放下心。 他深深的看了略显不安的陈文涛一眼,取下了一块门板,钻进了拥挤的人群中。 陈文涛看了看店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苦笑了一声,看着周维铮高大的身影渐渐的挣扎着消失在人群的深处。 他继续将门板顶上,走到后面,拨通了电话。 “货栈吗?” 苏令徽快步从后面的小门钻了出来,这条小巷子里也有不少人,还没有意识到隔壁的街上已经成了一个炸药桶,还要穿过前面的过道往那边走。 苏令徽连忙喊道“别往文庙那边挤了,前面已经没位置了。” 有几人注意到她的喊声,奇怪的扭头看了她一眼,依旧往旁边狭小的过道里挤去,苏令徽无法,她略一思索,大喊道。 “巡警在那边戒严呢。” 一听有巡警在那里,众人顿时都停住了脚步,有些惶惶的左看右看,最后看向了苏令徽。 前段时间,为了找到那几个刺杀的人,军警们在街上逮了不少人蹲大牢,本来他们是听说军警不管这次大会,所以才跑过来看热闹的。 苏令徽灵机一动,她飞快的往外面的开阔地带跑去,喊道“巡警拿枪了,我是不敢在这里待了。” 消息很快在小巷子里蔓延开来,大家不再往文庙前涌去,而是纷纷悻悻的散开了。 眼见起到了效果,苏令徽一溜烟地穿过人群,跑到了中华路上,中华路上停着长长的一排汽车,同样也是人头攒动,她迈开腿大步的穿过人群跑到文廊街前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文廊街和他们早上来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脑袋,外面中华路的人还在往里面走,里面有些人已经挣扎着想出来,两相夹击之下,再往里面一点已经被堵死了。 苏令徽不敢再喊巡警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再一躁动,踩踏估计就直接发生了。 她看见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拿着警棍,骂骂咧咧的看着眼前的人群,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们只能吆喝着别让众人在靠近这条小巷子,但显然是杯水车薪。 “大部队还有多长时间能到?”苏令徽看了看手表,9点30分了,她跑上前问道。 那几人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划过,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姐,这我们怎么知道?” “可里面已经有人受伤了。” “只要您不进去不就好了。”他们无所谓的说道。 苏令徽攥紧了拳头。 “这里是怎么了?”她听见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的讨论。 “今日要开国民救亡大会,讨论一下怎么对付那些可恶的洋人呢。”另一个人拿着手中的传单热情的说道。 苏令徽不再听了,她避过了那些人的视线,再一次踏入了文廊街。 好在这些人也只是装装样子,让上司知道自己在工作,并没有关注她去而复返。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文廊街边侧着身体挤了进去。路两边本来摆着各色的小摊子,如今也已经收起了大半,好在他们推放货物的小架车和高高的箩筐还是给苏令徽提供了一丝喘息之机。 “别往前面挤了,全面堵死了,别再动了。” “别再往前了。” 苏令徽一边嘶哑着声音喊道,一边不好意思的从街边小摊贩的货物上轻巧的踩了过去。 只有几个人实在挤的厌倦,不愿意再凑这个热闹,艰难的停住了脚步,但他们很快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好像变成了河流中的一只小船,顺着人潮还在缓慢的往前流。 “站稳,站稳” 苏令徽也知道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声只是杯水车薪,但现在能减轻一分压力就是减轻一分,她依旧高声扯着嗓子喊着。 前面的路越来越挤,苏令徽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她却只走出了大几十米,她看了看手表,顿时一阵绝望,时间又过去了8分钟。 汗水顺着她的脖子向下淌,苏令徽感觉自己全身发痒,她粗鲁的抹了一下脸,下定了决心。 她伸出胳膊护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低头使劲的往前冲,不管那些打在身上的 手掌和被粗糙的墙面蹭出来的血痕。 “苏小姐,苏小姐。” 苏令徽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艰难地停下了脚步,抬起了通红的脸。 小瑞福正站在那条长板凳上,惊讶的望着她。人群拥挤,他机灵的用长板凳卡住了一个墙角,将自己的梨膏糖架子放在里面,自己则站在了上面。 “苏小姐,里面太挤了,你不能再往里面去了,我刚刚钻出来时,已经有人被受伤了。” 小瑞福以为她不知道里面的状况,大声的喊道。 “不行,我得去学校去,让学校把大门打开,让人进去一 些,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苏令徽也扯着嗓子喊道,她的声音已经很是沙哑。 小瑞福一怔,他走街串巷见多识广,早就看出来苏令徽口中的事情很可能会发生,只是他人单力薄,只能勉强找个角落保护好自己。 他瞧了瞧前方的人群,里面的空隙越发狭小,不少人已经操着一口乡音开始骂骂咧咧,拼命的伸手推搡着别人,孩子们被父母举起架在脖子上,有的哇哇大哭,有的还在兴奋地东张西望。 街两旁的商铺的门已经全关完了,树上也爬满了人。 小瑞福又看了看自己的梨膏糖架子,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狠狠向下一抿。 “苏小姐,您拉着我的手,我带您过去。” 他个子小,但身体壮,还从小就和师傅一起练过百戏,身体很是柔软,更能往前挤。 “好,多谢你。” 苏令徽一把拉住小瑞福的手,诚恳地说道。 小瑞福点点头,他像条活蹦乱跳的大力泥鳅一样,拉着苏令徽顺着墙边往前溜去,一边大力的把往自己身上挤去的人推开,一边看准空挡钻来钻去。 苏令徽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不少,眼见学校就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鼓了一把劲,挤开众人,趴到了校工的窗前。 只是靠的近了,苏令徽才发现校工的那扇小窗如今关的严严实实的,透过玻璃一看,里面也不见人影。 “人呢?” 旁边的人们挤的脸色通红,脖子上都暴着青筋,他们七嘴八舌的说道“走啦。” 原来刚刚挤的受不了的人们就喊着校工,让她开门,校工说不行,后来看喊的人多了,直接就躲了起来。 苏令徽咬了咬牙,环顾了一圈,发现越靠近文庙,情况越是不堪,每个人都是目瞪欲裂的样子,墙边靠着一溜受伤的人,正在哎哎的呻吟着。 “刚刚还能把里面踩伤的人拉出来,现在已经不行了。”人们紧紧的靠着墙壁站着,焦躁的说道。 “外面的人多不多,能掉头回去吗?”他们望着苏令徽渴望的问道。 “别,站着别动。”她高声喊道。 “现在绝对不能再乱动了。” 苏令徽看了看高高的围墙,扭头又看见了周维铮的那辆福特轿车正停在不远处,车旁边虽然也围着一圈人,但显然都不敢往车上靠,还有着一点点空挡。 苏令徽挤了过去,观察一下高度,然后爬上了车前盖上,又笨拙的爬到车顶,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小囡,你快下来,这车可贵啦,别给人家踩坏了。”旁边的妇人好心提醒道。 “没事,我家的。” 苏令徽头也没回,大声说道,她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围墙,好在这辆福特汽车的车顶比较高,使得围墙与她的落差没有那么明显。 苏令徽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猛的向前一跳。 她的手掌攀住了围墙的边缘,小腿却紧紧的磕在了红砖墙面上,将一块突出的红砖拦腰磕成了两截。 苏令徽顿时吃痛,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腿,整个人向下滑去。她连忙双手用力,扒住了围墙,将自己艰难的挂在了上边。 小瑞福几下窜上了汽车,在下面撑住了苏令徽。 “快来帮忙。” 他的脸色憋的通红,旁边的人们如梦初醒,赶忙跑过来,纷纷举着手,害怕苏令徽掉下来。 苏令徽左摇右晃了一下,小瑞福猛地在下面大喝了一声,她瞬间福至心灵,努力的撑起了双臂,向上用力。 下面传来了一股巨力,苏令徽的身体腾空了一下,她叉着腿跪坐在了围墙上。 她回头感激的朝众人一笑,然后望了一眼下面,苦笑了一下,猛的跳了下去。 “咳咳” 苏令徽灰头土脸的从脚下坚硬的水泥地上爬起来,拖着腿往学校里面跑过去。 那个校工正坐在门卫室的门口的椅子上,择着一把小菜,有几个女学生围在她的身旁,一边帮忙择着菜,一边侧头听着外面的声音,不安的窃窃私语着。 忽然一个女生回头看见苏令徽一瘸一拐的从远处跑过来,简直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她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奇的看着苏令徽。 “是那位停车的小姐呀。”那个校工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了起来。 苏令徽收回看向操场的目光,女校的操场不是很大,但挤挤一千多人是塞的下的。 “麻烦请你们把学校的大门打开让街上的人进来吧,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受伤了。”她的嗓音嘶哑。 “不行,不行,这可是一所女校。” 校工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摆手。 但她的目光有些闪躲,心中也有些不安,外面的人比平时大集上多了太多。 刚刚一群人堵在窗口时,着实把她吓到了。她也确实看到有人被踩伤,好不容易才在众人的帮助下挣扎着歪在了路边的围墙边。 可打开校门,让外面那些不明身份的人进女校来,她实在付不起责任。 “那怎么样你才肯开门?”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胖胖的校工不说话,只使劲的攥着手中的小菜。 “刘妈妈,要不你就把门打开吧,我们躲到教室里去,不出来。”一旁的女学生们听着外边的喝骂声、哭喊声,不由得有些心软,七嘴八舌地说道。 刘妈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如花似玉娇嫩的像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们,内心一下子坚定了起来,她开始挥着手驱赶那几个女孩。 “去,去,回你们的宿舍去,外面现在乱糟糟的很。” 她扭头看着苏令徽,板起了脸,低头却看见她裤子上的灰尘,望着她脸上的急切,神色又和缓了一些。 “小姐,你在里面呆着吧,我真不能开门,你瞧,学生们今日休假,就剩几十个女学生还在这,老师也都出去了。” “我刚刚看了看,哪怕加上杂工,学校也就十几个成年人,要是那么多人进来,哪怕有一两个白相人,也会出事的。”她恳切的说道。 “可外面已经要出大事了。”苏令徽焦急地说道,她也明白刘妈的顾虑。 “你可以把所有的门都锁上。”她观察一下地形,大门打开正对着的就是操场。 “然后,你让校工们站在关键位置看管着,今日来文庙的又不是地皮流氓,大多都是家有恒产之辈。”真正吃不上饭的每日都忙着生活,很少会来参加这种大会。 刘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万一呢,万一来了个胡作非为的人呢。” 气氛顿时僵持了下来,刺啦刺啦的无线电声响起,传到此处时,已经有些断断续续的失真。 “大会将于十分钟后开始,本次大会的目的是团结国民,振奋精神,以熊熊信心去抗争,与欺压我们的……。” 苏令徽仰起头一听,脸瞬间白了,她看了一眼手表,9点45分。 “警备司令部没有通知大会延期吗?”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开会。”她的内心一片冰凉。 门外的人群更加喧闹了起来,后面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听见广播还要往前面挤去。顿时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门外响起,似乎有谁跌倒在地上,被人踩到了手脚,门外响起了一阵嚎哭声。 “育人要先育心。” 眼见局势越发不好,苏令徽不再劝说,她上前一步,瞪圆了眼睛,指着门外说道。 “今日你让学生对外面的惨剧置之不理,明日她们怎么能安心的在这里读着圣贤书。” “又不是真的无能为力。”她厉喝了一声。 刘妈的身子一抖,还是咬牙坚持道“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令徽的眼神一凝,内心越发焦急,不能再拖下去,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刘妈腰间的那一大串钥匙上。 第64章 另一条拥挤的 街道“这是一场”“…… 可就像刘妈所担心的那样,如果说按苏令徽刚说的组织好十几名教工之后再开门,涌进来的秩序就有了保障,就能尽量减轻对女校的影响。 可如果她抢夺钥匙去开门,人一下涌进来,街上的压力是会减轻许多。可他们进来之后,真有心思败坏之辈怎么办? 门外的声音越发混乱,大门被砰砰砰的拍响了,苏令徽脸一白,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向前一步。 “除非校长给我打电话。”刘妈忽然抬起头,咬牙说道。 “好,好,好” 苏令徽顿时喜出望外,她连声说道“你去喊人,锁门,我去打电话。” 她大步跑到门卫室的电话机前,满心忐忑的摇响了电话,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苏校长不同意,她就给宁校长或者其他人打电话,找更高一级的人来,一定要让苏校长同意开门。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学校来的电话。”她听见佣人在那边喊着。 很快一道平静温和的女声出现在了电话那头,苏令徽攥紧话筒,顾不得礼貌,焦急开口。 “苏校长,文庙今日召开大会,聚集起来的人太多了,已经发生踩踏,能不能打开女校的校门,让人们进来避一避。” “我们会尽力维护好现场的秩序,如果出现问题,我……”苏令徽咬牙说道。 “好。”那道温柔的女声说道。 “是哪个校工在拿着钥匙,让他来接电话,马上把校门打开。”电话那头的苏校长很坚定的说道。 苏令徽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抹了把脸,看着刘妈那胖乎乎的身影在教学楼间穿梭。 “是刘妈,她去锁门了。”她又哭又笑着说道。 “我现在立马过去。” “不用顾及学校的财产,放开手去救人,人才是最重要的。”苏校长顿了一下,给苏令徽安了一颗定心丸,肯定地说道。 “学生们呢?”她又问道。 “刘妈让她们回宿舍了。”苏令徽小声的断断续续地说道,怕让苏校长察觉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喊她们下来一起维持秩序吧,都是少年人了,不能当小姑娘了,正要多学习一些社会上的道理。” “好”苏令徽张了张口,她的喉咙里似乎只能说出这一个字了。 “别怕,去做。”苏校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温柔的说道。 挂断了电话,刘妈跑到了苏令徽身边,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男男女女,有人的手中还拎着勺子。 “开门吧。”苏令徽简短的说道,又转向刘妈。 “苏校长让学生们也下来一起帮忙。” “唉,我们的校长啊。”刘妈嘀嘀咕咕的跑了过去。 “总是爱折腾学生,一点都不心疼她们。” 女学生们一窝蜂的从楼上跑下来,跃跃欲试的看着大门,刘妈深吸一口气,将校门打开了。 “不要挤,不要挤。” 门外的人看见校门打开了一条缝时,就开始往这边涌,刘妈和几个校工顶住了门,苏令徽大声喊道。 “慢一点,慢慢的进来,里面的地方很大。” 但是人群完全不听她的指挥,即使有几个人止住了脚步,也被后面的人推的一踉跄,只好跟着人群往里面涌。 压力给到了刘妈和校工身上,他们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门打开,依次的将人一批一批的放进来。 看着外面接连不停的往校门口涌来的人群,苏令徽无法,她只能站在门边一边帮刘妈顶着门一边大声的喊着。 忽然一声锣鼓敲响,小瑞福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高高的电线杆的顶端。他双脚紧紧的夹着电线杆,将两只手空出来,悬在了半空中,伸手拿下了系在腰上的小铛锣。 他猛地一敲,引得众人都往上看了之后,便叮叮当当的敲了起来,边敲边洪亮的唱着。 “各位朋友听我讲,今朝勿卖梨膏糖,唱桩事体蛮要紧,当心侬格脚底板!” 小锣又响亮的铛铛响了两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不由得都放慢了脚步,后面的人见前面也挤不动,索性也住了脚。 “眼睛勿要只朝天浪向,脚下头,是战场,一勿当心就出洋相!” 人群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下来,随着那洪亮的歌声和锣响声,大家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回落了下来,不再那么急躁。 苏令徽见此趁机大喊道。 “慢一点,一批一批进,先让受伤的人进来。” 几个伤者被拖着腿拉了进来,女学生们拿着从医务室里抱出来的医疗箱,将他们带到一片特意划出来的地方里。 放进来几批人后,感觉外面的人不会一拥而进将校门冲垮后,刘妈才将校门完全敞开。 越来越多的人快速的涌了进来。 “受伤的人来这边,带着孩子的去那边。” 女学生们跑来跑去地指挥着,她们对着这所校园最是熟悉,每日早上还要在操场上列方阵做操,所以指挥的还算得心应手。 有着前面进去的人打样子,后面的人也能听学生们的指挥,乖乖的往里面站去。 看着操场上的人一点点的变多,街上的人群开始能缓慢的流动,有了活动的余地时,苏令徽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在脑海里拼命的构建着文庙附近的地图。 拥堵最为严重的是文廊街上,如今入口处,已经不允许人们再进入,说明街上的人数不会再增加了。 而学校是这条街上比较靠近中段的位置,又塞进去了一千余人,剩余的肥皂厂不知道能容纳多少,不过想来三、四百人应该是可以的。 如今这边的街面上大概还有八、九千人还在这条长二百余米,宽九米的街上,依旧很危险,但比刚才要好多了。 苏令徽挤过进来的人流,努力的仰起头,向上喊道“小瑞福,小瑞福,你看一看,前面的工厂有没有开门。” 小瑞福从电线杆子上向远处眺望,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先是一喜又是一白。 他低下头,冲着苏令徽喊道“工厂的门开了。” “货栈的门也开了。” “警备司令部的人也来了,正在街尾将人一批一批的往外面带。”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苏令徽放下心来,大笑着说道,放下心来。 撑着她的身体那股劲猛然一松,苏令徽靠着学校的围墙撑住了自己。 这时候,她才发觉到自己的膝盖泛着一阵阵的抽疼,但这条卡其色西装裤的裤腿不是很宽松,她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将裤腿捋到膝盖上好好的看一看自己的伤口。 “唉” 她无奈的放下挽着裤腿的手,又看见手上全是灰尘,她从口袋里抽出帕子,仔细的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小瑞福从电线杠上轻巧的滑了下来,无声的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口。 无线电的大喇叭声还在慷慨激昂的演讲着,文庙公园的高台下,传来了整齐划一、振奋人心的口号声,操场上的人们一边听着,一边疲惫又茫然的窃窃私语着。 小瑞福的神情有些踌躇,他看了精疲力尽的坐在地上仰头朝他笑的苏令徽,良久才低低的开了口。 “苏小姐,以文庙公园为分界线,这边是文廊西街。” “?”苏令徽有些茫然,这边是文廊西街吗? 地图上不是只有一条文廊街吗?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不顾膝盖的疼痛,飞快的穿过 操场往教学楼上跑去。 一楼、二楼、三楼,她一步步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风呼啸着从楼顶吹过,苏令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 心跳的越来越快,她继续奋力往边缘跑去,透过高高的安全网向文庙公园的东侧望去,越过文庙的高塔,再往前看去。 那里有一条和文庙西街一模一样的街道。 只不过现在街道上已经变成了完全沉甸甸的黑色,只有十几条高高的白底黑字的横幅在街道的上空飘扬。 苏令徽的目光投向了文廊东街的尽头,有几个白点在那里徘徊,她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模糊的景象终于便清晰了,那是一具具蒙着白布的担架正在被人往几辆架子车上抬着。 她呆立在了原地,浑身的力气都像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 小瑞福一路跟在她的后面跑过来,焦急地喊了好几声都没喊住苏令徽,此时也只能沉默的站在苏令徽的后面,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 “这都是命。” 不过是一园之隔,西街的人们如今要么或坐或躺的在学校操场上,要么在街道上一边缓慢的向外走一边紧张的讨论着刚刚的劫后余生。 甚至还有些粗神经的人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向后面张望着大会的高台。 另一边呢,小瑞福不去深想,就知道情势已经坏到了一定地步,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抬出了担架。 “这怎么会是命!” 苏令徽喃喃地说道。 望着远方那有些骇人的场景,她明亮圆润的杏眼里全是悲伤。 “这是一场” “人祸。” 楼顶的风声烈烈,大喇叭里的慷慨激昂的演讲声、痛斥声终于戛然而止。 苏令徽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满心疲惫,只感觉头疼欲裂。 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学生看见了她,顿时扑了上来。 “哎呀,小妹妹,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惊叫道,喊着朋友打水过来,给苏令徽擦干净脸,又给她解开头发,将毛绒绒的额发重新梳好,最后左右端详了一下,才满意的说道。 “不错。” 苏令徽被她摆弄的莫名其妙,但她现在有些打不起精神,只能有气无力的乖乖说道。 “谢谢姐姐。” “不用谢。” 高个子女生笑眯眯的将她往前一推。 “去吧。” 另一个女学生领着气喘吁吁的周维铮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此刻他早上精心打理的头发全部都乱了,几缕有些潮湿的发丝凌乱的垂在他的额前。 西装外套也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笔挺的衬衣,两侧的袖子高高挽起。 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全是呼之欲出的担忧。 “刚刚他跑过来找不到你差点急疯啦。” 那个高个子女生笑嘻嘻的说道。 看见她的瞬间,周维铮大步跨了上来,苏令徽还以为他要抱住自己,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炙热的温度覆到了她的手背上,苏令徽瞬间被烫了一下,她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自己望着周维铮的目光。 他并没有拥上来,只是伸手克制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吓死我了。”沉默了一会,周维铮才低声说道。 “没事,我没事。”听见这句话,苏令徽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紧紧的抿住了嘴。 糟糕,她又想哭了。 她明亮又湿润的眼睛眨来眨去,就是不肯看周维铮的脸,眉眼低垂之时,忽然看见周维铮挽起的袖口上有一片灼烧的痕迹。 小臂上还有一片深红色的灼痕。 “你受伤啦。”苏令徽顿时紧张了起来,翻过他的小臂去检查那一片深红。 “我也没事。” 周维铮不在意的笑了笑,大中华肥皂厂里放着一大批碱液和酸液,在他给老板承诺他父亲的军队会从这里采购一大批肥皂之后,老板爽快地同意了开门。 只是考虑到一会涌进来的人员不受控制,害怕发生事故,需要先把里面的危险品都转移到库房里。 为了节省时间,周维铮也挽起袖子上场了,只是他的动作确实不如工人们熟练,一桶碱液放下时一下子就溅到了他的小臂上。 好在这些碱液是半成品,浓度比较低,又隔了一层衣服,所以只留下了一片深红。 “你冲水了吗?这个要用流动的水多冲一会的。” 苏令徽听完,左顾右盼的想找一个有水龙头的地方。 周维铮又笑了笑,任由苏令徽着他的手臂,要将自己拉到旁边的水龙头那里,只是她刚一走动起来,他就看出了苏令徽行动之间的艰涩。 “你的腿?” 看着她有些一瘸一拐的动作,周维铮眉心一皱,停住了脚步。 听到周维铮的话,苏令徽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这才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从自己的膝盖上传来,刚刚她的大脑好像屏蔽了这一切似的。 她措不及防的哎呦了一声。 “我的腿” “好疼啊。” 苏令徽迷迷糊糊的,又对这疼痛感到很新奇,她试探性的蹦了蹦,疼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天啊,真的好疼啊。”她哎呦哎呦的呻吟道。 周维铮哭笑不得,赶快搬来了一把椅子,让她坐在那里,不让她再随便乱动。 “你要去水龙头那冲水啊。”一边有些痛苦的呻吟着,苏令徽还不忘记交代着他。 周维铮叹了口气,环顾了周围一圈。 不远处正在满面笑容观望着的女学生们看出了不对,赶忙捧着一只医药箱跑了过来。 她们叽叽喳喳的围住了苏令徽,脸上都泛着晕红,七嘴八舌的问道。 “他是你未婚夫吗?” “不是的,是好朋友。”苏令徽被她们挽起裤腿后,低头看见上面的青青紫紫倒吸一口凉气,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抽空回答道。 “我猜对了。” 一个鹅蛋脸的女生高兴的喊道,其余几个人包括那个高个子女生都有些失落。 “嘿嘿”看着他们的神情,苏令徽有些心虚的笑了笑。 简单的消毒过后,伤口处被轻柔的涂上了一层紫红色的碘酒,又缠上了一层薄薄的绷带。 “这是学校医务室里最后一卷绷带了。” 看着紫红色的药水很快就渗了出来,鹅蛋脸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周围的女学生们都不说话了,神情有些担忧的看着苏令徽腿上的伤口。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因此那些青紫肿胀的伤痕显得触目惊心。 “你真勇敢。”鹅蛋脸看了看学校那高高的围墙感叹道,为了女校的安全,围墙被特意加高过,足足有将近三米高。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翻过来的。”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也有些惊讶苦笑道。她又想了想,对着鹅蛋脸女生说道。 “不是勇敢。” 反而是怯弱。 “我太害怕以后的夜晚都睡不好觉了。” 周围沉默了一会,鹅蛋脸女生张了张口,最后忽然笑道。 “其实我们学校后面的围墙上有一个狗洞,刘妈妈以为那个洞很小,所以一直都没有堵上。” “其实有好几块砖都能取下来,我们有时候偷偷溜出去买好吃的。” “要是早知道就好了。”苏令徽挤眉弄眼,唉声叹气。 忽然,她们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周维铮,将自己的手臂从流水下抽了出来,感觉到那股恼人的疼痛有了减轻,不由得一笑。 懂得的真多啊,这个小姑娘。 想到外面的混乱,他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文廊东街啊。 街上的人群慢慢的散去了,学校操场上的人们也三三两两的起了身,朝着外面走去。 有人想从文廊东街穿过去,却被拿着警棍,别着手枪的黑衣巡警拦下。 “去,去,去,这边不让过。” 那人看了看里面出来的人脸上的泪痕,透过蒙起的围帐看见了一座由人垒成的矮墙,一旁的巡警正从上面一层层的将那倒下的人们挪开。 他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还站在这,是不是想给自己找麻烦。”那个黑衣巡警凶神恶煞的走了过来。 他撒腿跑开了。 苏校长急匆匆的乘着汽车过来了,她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看到学校里的一切井井有条,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她含笑的看了一眼跑来跑去的女学生们,她们有的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有的帮人取水拿毛巾,有的吆喝着几个小孩子,不让他们到处乱窜。 转头看向几个妹妹时又严肃了神情。 “这不正常。”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和跟在身后的妹妹们讨论着。 “一般举行大会,最捧场的就是学生们,因为学生们的血太热。” 所以平日里为了能让学校里的学生少参加一些这样的集会,几姐妹煞费苦心,但都拦不住她们。 “但这一次,却避开了我们学校。”她们之前确实知道有这个大会,但沟通时,负责大会的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她们本次会议禁 止学生参加。 她们当时还舒了一口气。 “可能是有时候学生们很傻,有时候又很精明,而且还很不受控制。”最小的妹妹耸了耸肩说道。 “你瞧,那边不就有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她含着笑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苏令徽,周维铮正蹲在她的面前,和她说些什么。 看见这些活泼的少年们,苏校长的心也不禁开阔了一些。 “是啊。”她一边向苏令徽走过去,一边喃喃的苦笑道。 “我们也只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了。” 她们是前年才将学校搬到文庙附近的,原本的学校在一二八中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二十多年前,五姐妹雄心壮志,要为华国培养出栋梁之材,要让打破旧的规则,让女孩和男孩一样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们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护好了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的学生。 “能走吗?” 周维铮蹲在苏令徽的面前,看了看已经被裤腿掩盖住的伤口,关心的问道。 苏令徽晃了晃腿,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维铮长出了一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等一下车能走之后,我们出去再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好哦”苏令徽又摸摸腿,乖乖的点了点头。 “你是令徽吗?” 看见苏校长一行人走来,苏令徽瞬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背,站起身来深深的鞠了一躬。 对于这位立刻同意开门的苏校长,她的内心满是尊重和钦佩。 “苏校长好。” “不用客气,我们还是本家呢。”苏校长笑眯眯的说道,按着苏令徽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上。 她头一转,又看见了站起身来的周维铮,顿时一怔,苏校长有些近视,虽然带着眼镜,但刚刚并没有看见周维铮的正脸。 “周家二少爷?” 第65章 造不出的X光机 她也在交际时见过周维铮两次,虽然只是简短的瞄了一眼,但这张脸还是很有冲击力,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周维铮也恭敬的上前鞠了一躬。 “你们是?”苏校长有些迷糊,这两人怎么凑在一起了。 “哦,就是你们前几天订婚了。” 一旁的苏小妹忽然恍然大悟,她们几姐妹虽然埋头教学,但也很热爱听八卦,只是偶尔会出现名字和人对不上的情况。 “这么小。”苏校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可惜,随即又很好的掩饰了下去。 她和苏令徽交谈了两句话,就被赶过来的老师和校工喊走了,一千余人一下子涌进这所女校,还是给她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临走前,苏校长含笑递给了苏令徽一张名片,说她会定时在家里召开一些学术沙龙,到时候邀请苏令徽来参加。 苏令徽连声应好,又站起身来鞠了一躬。她既憧憬又有些迷茫的看着苏校长离去的背影。 “真好啊,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为之奋斗。” 周维铮侧脸看了她一眼,伸出小臂,让她搭了上去,撑着她,两人慢慢的往车边走去。 苏令徽的眼睛在操场上转来转去。 “在找什么?”周维铮问道。 “小瑞福不见了,不知道他的梨膏糖筐子有没有丢。”苏令徽嘀咕道,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用小袋子装着几小块没吃完的梨膏糖。 只是操场上现在人虽然少了一些,但依旧不少,苏令徽来回看了几遍都没发现小瑞福。 街上的行人倒少了许多,却多了穿着黑衣服的巡警晃来晃去,在街上盘查着行人,附近店铺的门板依旧没有卸下来。 看见周维铮,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连声呼喝着走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 “周少爷,让您受惊了,路已经给您清好,您可以开车回去了。” 警备司令部的人并不知道是周维铮鼓动了李雄远向他们施压。 周维铮点了点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苏令徽翘着一条腿慢慢的挪了进去。 汽车缓慢的驶出了文廊西街,苏令徽将头靠在窗户上,看着路边相互搀扶着的人群,她仰起头,头顶的横幅还在风中飘荡,被踩碎的传单灰扑扑的躺在地上。 苏令徽移开了目光。 忽然,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又努力的往前面望去。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一旁开车的周维铮立刻问道。 “不是。”苏令徽又瞪大眼睛看了看,却没看见刚刚的人影,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好像看见了一个朋友,现在再想想,应该是我看错了。”她有些疑惑的说道。 周维铮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急匆匆的带苏令徽来到了一间私人诊所,或者可以说是一家私人医院。 这间私人医院叫做仁清医院,是由一栋美丽的两层小洋房改建的,环境清雅,他的主人也是这里唯一的一名医生,是从花旗国学成归来的吴康博士。 吴博士让护士将她的裤腿挽起,看着膝盖上的伤皱了皱眉头,伸手轻轻的捏了捏那有些肿胀的地方。 苏令徽咬了咬牙。 “需要去照一下X光。”吴博士皱了皱眉头,抬起头说道。 这家医院里就有一台小型的X光机,苏令徽站在绝缘片上,看着吴博士操纵着一个半人高的机器对着她的右腿照了一下。 “这台机器和我在洛州看到的不一样。”她有些好奇。 X光机造价昂贵,洛州只有一家大型西医院有,但苏令徽之前并没有照过,只是在他们宣传时在报纸上看到过。 “这是我和族兄前不久前不就一起花了2000美元从花旗国进口回来的小型X光机。” 吴博士很得意的说道,能买下这台机器,不靠他高超的医术,不靠他多年的积蓄,纯粹靠家里出钱。 大概是将近一万块大洋,确实很不便宜,苏令徽有些咂舌,怪不得很多小医院都买不起。 她想起了街上的那些标语,若有所思的问道。 “我们华国能生产这些吗?” 吴博士被她的话逗笑了。 “怎么可能,这些高精尖的仪器只有外国才能生产,咱们国家的工厂,连手表都造不出来呢。” 苏令徽想起了亨得利钟表行那七个大柜台,没有一块表是华国制作的。 手表制作不出来,X光机也造不出来,范先生的质谱仪失败了那么多次,后来一位洋人教授告诉他,他的图纸和思路都没有问题,只是整个华国,甚至东南亚都造不出他所需要的材料。 而M国只要任何一家大型工厂就能制作出来。 苏令徽伸手摸了摸那台小巧的机器,仔细的凑近看了看,有些不服气,看着也没那么复杂嘛。 “洋人能造出来的,迟早我们也能造出来。”她小声嘀咕着。 “也许我可以试试。” “如 果我大学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呢?“苏令徽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不由得思索了起来。 过了一会,吴博士看了看X光片,眉头舒展了开来。 “膝盖不是最严重的。”他看着苏令徽伸着脑袋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手中的片子,不由得好笑的将片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只是大面积擦伤后组织液渗出了,看着比较吓人。” “但你的右小腿上面有一些细小的骨损伤,应该是磕到了什么东西。”他给苏令徽指了指那节细长的骨头,这下周维铮和苏令徽两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看着那白花花的影象,苏令徽这才想起了自己在学校的围墙上磕断的那块红砖。 “虽然没有骨折,但是小腿骨还是有一点惊到了。” 吴博士给苏令徽的小腿上了一层简易的夹板,并且要求她卧床休息两周,还开了好几天的消炎药给她。 被护士围起来的苏令徽苦着脸,完蛋了,她有些怨念的看着自己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小腿。 才刚刚转学了一个星期,接下来就有两星期不能上学,只能躺在床上。而且,现在她还住在苏公馆里。 想到三伯母唐英,苏令徽有些愧疚的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可是给她添了一个大麻烦。 父母临走时将自己托付给了她,现在自己受伤了,虽然是苏令徽自己造成的,但难免会有人会对三伯母评头论足。 看着苏令徽低着头怏怏的样子,周维铮的神情很是愧疚,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垂了下去,他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小腿上的那层夹板。 “我今天不该带你去那的。”他喃喃道。 “才怪,我倒觉得今天最棒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去了那里。” 苏令徽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冲他笑道,杏眼亮晶晶的。 “至少我们帮到了西街上的人。” “原来你们今天去的是文庙公园啊。”旁边的吴博士插话道。 “听说上午那边戒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好奇的问道。 苏令徽简单的说了一下上午的经过,吴博士听的连连摇头。 “真是的,也不知道这是由哪个部门负责的,连一场活动都组织不好。” “本来他们举办这场一二八纪念大会和国民救亡大会,也是为了振奋大家的心情,鼓舞信心。”苏令徽不习惯的曲了曲小腿。 “可是不知为什么巡警局没有做好应急预案,大会的举办方也没有限制人数,甚至在踩踏发生后,他们没有疏散人群,还在继续举行会议,鼓动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人们继续往中心移动。” 苏令徽气愤的说道。 “这也不稀奇了。”吴博士却习以为常的安慰她“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这样的事,只是都没有报道出来而已。” “不过最近这种大会确实开的频繁了一些,难道是那些东洋人又有什么异动。”吴博士有些忧虑这些。 “唉,改革,改革,革命,革命,这么多年了。”吴博士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 “算了,勿谈国事,勿谈国事,这些大事还是让坐在上面的人担心吧,我只管我手中的病人。”他哈哈的笑着挥了挥手,止住了这场讨论。 苏令徽拄着拐杖上了周维铮的汽车,她刚刚要写一张条子,让吴博士派人去苏公馆找阿春领钱。 吴博士却看了看周维铮的脸色,表示他是白公馆的私人医生,这笔钱已经记在白公馆的账上了。 苏令徽想了想,没再坚持。她上了汽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吃力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条子递给了周维铮。 周维铮不明所以的接过一瞧,发现是一家珠宝铺子的提货单据。 “我本来想着今天去拜访白阿姨的。”苏令徽有一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前几天和唐新玲、埃莉诺一起去的一家珠宝行,在里面给白阿姨订的礼物。”她在里面看见有一匣子做工精美的金银顶针,上面雕刻着各色的花样,珠宝行里的伙计说这是老板特意从各地搜罗过来的。 苏令徽记得在白阿姨的卧房中,看见的针线箩筐里有着几枚古朴的顶针,便心里一动,付钱买了下来那一匣子,只是一直没有拿回苏公馆。 “白阿姨让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天的饭,心里一直惦念着我。”苏令徽想起那条裙子,心中就一阵温暖。 “接下来,我要在家休养两周,就麻烦你替我送给她吧。” 周维铮的心弦一动,桃花眼顿时弯了起来,他轻轻的将那张提货条放在了苏令徽的手心里,笑道。 “还是放过我吧。” “母亲今晚知道我带你出去玩,最后搞成这个样子,已经要念叨我很久了。” “要是还收到了这份礼物,而送礼物的人却没到。” “我就更要被批斗了。”他苦恼的摇了摇头,冲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看着周维铮那皱着眉头的样子,苏令徽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还是你自己送给她吧,她会很开心的。” 周维铮伸手,在苏令徽的头上呼噜了一把,然后满足的收了回来。 “唉,我说过了,不能摸头,不能摸头,会长不高的。”苏令徽愤愤的抱住了脑袋。 “不是说自己是大人了吗?大人还需要长高啊。”周维铮心情很好的调笑道。 “大人怎么了,我要当长的高高的大人……”苏令徽不服输的说道,渐渐地在这显得有些幼稚的争吵声中忘记了小腿上的疼痛。 果不其然,周维铮将苏令徽送到苏公馆后,立即引起了一场风暴,在家的人们都纷纷跑了过来,大呼小叫,嘘寒问暖。 三伯母唐英看见那架起的双拐时,吓的脸色发白,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她似乎看到了气势汹汹的苏大老爷和柳佩珊,甚至还有周家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好在听到苏令徽说自己只是骨头惊了,休养两周就行时,她才稳住心神,勉强又恢复了往日的得体姿态。 “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一些。” 她不满的嗔怪了一句,看着乖乖坐在沙发上一脸抱歉的苏令徽,无奈的说道。 “这种坏事,碰上就够倒运气了,你们还凑上去干什么,赶快回来才是正经。” “你比阿桃大了好几岁,应该明白这些道理的。”她也有些不满的看了周维铮一眼,只是实在不敢管教他。 苏令徽连忙张口“是我要待在那的。” 周维铮却打断了她的话,他站直了身体,干脆利落的开了口,诚恳的说道。 “伯母,是我的疏忽,我很抱歉。我已经交代吴博士每天都过来检查一下情况,这几天我也会常常来看她的。” 听见这一番话,唐英缓和了神色,她也没真的想责怪周维铮。而且,她刚刚也听见了苏令徽没说完的话,心中很是不满。 柳佩珊真是太不会教养孩子了,将苏令徽宠的这么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凑上去做。 一点都不像她的女儿念湘那样听话。 而周维铮也太听苏令徽的话了些,不过两人的感情倒是好。唐英的思绪纷飞,最后她叹了口气,转头对苏令徽苦口婆心的说道。 “不要去参与这些事,这些大会开来开去全是坏事,都会给你们惹上麻烦的。这些国事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的。” 她看见苏令徽不赞同的开口还要说些什么,连忙头疼的挥了挥手,将旁边一脸担忧的阿春喊了过来。 “还不快扶你家小姐回房间去,让她休息一下。” 阿春扑了过去,怜惜的摸了摸苏令徽小腿上的夹板,又心疼的说道“房间在三楼呢。” 唐英正要再喊人将苏令徽送上去,转头看见周维铮看向苏令徽的神情,不由得一怔。 “正好维铮在,让他送阿桃上去吧。”她顿了一下,最后说道。 站在一旁的周维铮立刻走到了苏令徽的身边,他紧紧的注视着苏令徽,目光里全是 心疼。 苏令徽习惯的扶住了他的小臂,仰头对他感激的甜甜一笑。 走到小福楼前,周维铮俯下身子,苏令徽愣了愣,想了想,坦然的将双拐递给了阿春。 这样确实是最快、最方便的方法了。 而且,她看向周维铮宽阔的后背,周维铮自小习武,肯定很有力气。她一边想着,一边有些笨拙的趴了下去,好在周维铮蹲的很低,她趴下去不用费一点力气。 “重不重,要不要休息一下。”眼看上了两层楼,苏令徽关心地问了一声。 周维铮笑了,他轻巧的将她向上颠了一颠,苏令徽猛地瞪大了眼睛。 “很轻,所以要多吃一点饭,再长高一点。” “我会的。”苏令徽点了点头,羡慕的看着周维铮肩膀上隆起的那层肌肉。 长的壮真好啊。 “说不定,这次我要是身上再多长十斤肉,就不会被撞的这么惨了。” “脂肪可是最好的的缓冲带。” “真的吗?”周维铮有些意外,他这次开口就显得郑重了许多。 “那你确实要多吃一点,再重二十斤其实也没什么的。”他说道。 将苏令徽放到床上,他果然气不喘,脸不红,神奇自若。可奇怪的是,苏令徽看见他的耳朵倒是红彤彤的。 “你的耳朵好红,背人上楼会让耳朵变红吗?” 她靠在床上,好奇的盯着那一双越来越红的耳朵,很有求知精神的问道。 阿春帮她盖上了一层薄被,听见了这个问题,双肩抖了抖,然后直起身来,无奈的打断了苏令徽的问话。 “饿吗?渴吗?” “饿~” 苏令徽被阿春一问,才意识到今天上午,她就吃了两块梨膏糖,她举起手看了看腕表,已经下午一点钟了,顿时一阵哀嚎,碎碎念道。 “我好饿啊,我要吃肉。” 她又想起了周维铮也跑了一上午还没吃饭,赶忙抬起笑脸“维铮哥,你也赶快去吃饭吧。” 周维铮有些不舍,他摸了摸鼻子,匆匆的扫了一眼后,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了,只好说道。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着吴博士再来看一下。” “好哦。”苏令徽乖乖的点了点头。 周维铮起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地掩上了门,他还没有走出起居室,就听见苏令徽在里面哀嚎道。 “阿春,我好不舒服,我等下还要吃很苦的药,你肯定想不到今天我干什么了,我们……” 周维铮已经能想到苏令徽那有些可怜兮兮又兴高采烈的样子了,这是在最亲近的人身边才会暴露出来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信任那个叫阿春的佣人,远比信任自己的要多的多。 阿春熟稔的安抚了一下小姑娘,准备到楼下的大厨房里将饭端上来。刚走出房间,却看见周维铮正站在房间门口,微笑着望着她。 “周少爷,您还没走啊。” 阿春有些局促的说道,她虽然这几天的中午都和苏令徽、周维铮他们一起吃饭,但从来没单独和周维铮说过话。 “嗯,我有些事情想拜托你一下。”周维铮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看了一眼苏令徽的房间,低声的说道。 “如果你们小姐碰上了什么麻烦事,或者有什么你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请立刻打电话给我好吗?” 阿春有些迟疑。 “令徽的性格急公好义。”周维铮苦笑了一声,恳切的说道“我实在是担心她遇见了什么事,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反而让自己受到伤害。” 阿春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伸手收下了名片。 周维铮一下子笑了起来,他抬脚,陪着阿春一起下楼,边走边问着苏令徽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阿春想了想,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苏令徽的趣事。 走到楼下,周维铮准备离开时,阿春忽然鼓起了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维铮说道。 “我和太太的心愿是一样的。” “都希望姑娘能够一直快乐幸福的生活。” “我会的。”周维铮一怔,然后肯定的回答道。 阿春笑了笑,又低下了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小心翼翼的拎起食盒,将刘师傅备好的菜拎回了副楼里。 明亮的卧房里,苏令徽正将头伸在床外面,抱着糕点匣子,奋力的吃着饼干。 阿春不由得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她将桌子拖到床边,将菜一一的摆好,然后挑拣了一下,将葱姜蒜等发物挑了出来。 等下要下去告诉老刘,这些东西都不能再做了,她一边想着,一边举起勺子。 “啊,张嘴。” 靠在床上的苏令徽顿时羞红了脸,嘴巴紧紧的闭了起来,嚷道“我不是七岁的小姑娘了,我可以自己吃的。” “哼,你之前看书入迷的时候,不也是我喂你的。”阿春笑道。 “那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苏令徽不满的嘟囔着,但看着阿春有些坚决的神情,还是乖乖的仰起脸吃了一口。 “阿春,雪团喂了吗?” “喂了。” “是喂的虫子吗?它吃的怎么样?” “是的,吃的很好,你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阿春不由得扶额,眼疾手快的又给苏令徽塞了一勺。 “阿春,今天有人死了。” 苏令徽的声音渐渐地低落了下去,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打在了光滑的绸被上。《 》 65-70 第66章 不能说出口的伤 “我知道了。”阿春无奈的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果然,最后还是哭了,总是这样。 从小,苏令徽的共情能力就强的可怕。 太太之前是怎么交待的。 “你尽力了,阿桃。” 她温柔的摸了摸苏令徽的长发,“拼尽全力之后,有些事情我们只能接受。” “是的,妈妈说过,不是每件事情做了,就能做到。” “我们只能问心无愧。”苏令徽哽咽着说道,只是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她却仍然控制不住的为这些人、这些事而伤心。 阿春说不出其他的话了,只能轻轻的抱着她。 周维铮去到了周公馆里换了身衣服后,才又开车回到了白公馆,白夫人听见听差的通报,从二楼走了下来,有些诧异的说道。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刚刚李夫人打电话过来,问我下午打牌吗?还提到了你。” 前些年,几乎每天下午白夫人都要和牌友们打牌到深夜。 而这些年,自从周维铮到沪市之后,频率就低了许多,如今更是好几天都没有再打了,所以对于李夫人这个忽如其来的电话,白夫人本能的感受到了一些不安。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走到儿子的身边,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什么事。”周维铮垂下眼,想了想说道。“是我拜托了她丈夫李雄远帮忙做了一件事。” “这家伙急不可耐的让他太太来提醒我,不要忘记他的帮助。” “什么忙?你今天不是和令徽一起去文庙公园玩了吗?”白夫人很是诧异。 周维铮叹了口气,简单的讲了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令徽的腿没事吧。” 白夫人坐到沙发上,仔细查看了周维铮一番,见他衣着整齐,不由得稍稍放下了心,但转念想起苏令徽又很是担忧。 “她一个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沪市又受了伤,肯定很不方便。” 白夫人停住了口,恐怕苏令徽还会很想家里的父母。她少年时期,在师傅家学艺,知道寄人篱下的苦楚。 “真想去看看她啊。”她喃喃道,刚刚听了苏令徽今日所做的事情,白夫人的内心很是震动。 她并不觉得苏令徽今日的做法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相反,她觉得苏令徽的做法很好,要是没有受伤那就更好了。 她让白夫人想起自己少年时,每日都在师傅家小屋的窗前学艺,拿着大大的笨重的剪刀在桌上比比画画。隔壁就是一所女校,那里面的女学生们和坐在窗前不停工作的她截然不同。 白夫人一日日的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偷偷的将披在身后的大辫子剪短又剪短,将宽大的袄裙不停地收紧,最后变成男学生一样干净利落的学生装。 她们抱着书,念着她听不懂的话从窗前奔跑着,肆意又大胆,鲜艳又生动。 就像如今的苏令徽一样,而她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人。 “算了,我还是熬些养人的汤水让你带过去吧。”只是她很快又打了退堂鼓,有些尴尬的说道。 周维铮看着坐在一旁的白夫人,看见了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旁的那两丝细纹,心中有些难过。 自他第一次见到白夫人,她就在这座公馆里,而随着他的长大,白夫人却在这座白公馆里慢慢的老去。 “母亲,你想去就去吧,令徽一定会很高兴你过去的。”周维铮正色道,他肯定的说着,希望能给白夫人一些信心。 “算了,算了。”白夫人有些惨淡的笑了一声,岔开 了话题。 “我还有事要做呢。” 但其实她哪里有事要做呢,不过又是数着日头熬过了一天。 “母亲,即使不去苏公馆,你也该多出去走走的。”周维铮看了看母亲有些孤单的身影,又劝道。 “嗯,我知道的。” 白夫人的笑容变得恬淡了起来,她的目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面,越过那块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体面的草坪,停在了厚重的黑漆大铁门下面,那里站着一队保镖,他们都是从周将军的军队里退下的老兵。 正双目炯炯的看着徘徊在周边的行人。 出去走走又能干什么呢,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又到了另一个笼子里。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慈和的模样,将旁边的绣线筐子拿了过来,认真的绣了起来。 周维铮叹了口气。 看着一脸担忧的儿子,白夫人心下微酸,她涨了张口,想告诉儿子,自己在刚开始的那几年,也曾想过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很快发现很多曾经和她相谈甚欢的人都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母亲和嫂子过来恳求她,让她乖乖的待在这里。 “我已经和他离婚了。”她拼命的和母亲、嫂子争辩着。 “那是金夫人的势力太大,周将军可不这么认为。”她的母亲说道。 白夫人不可置信的强调道“是他和我离婚的,是他将我送走的。” “你是和周将军拜过天地的,比金夫人可要高上一头。”她母亲当时还天真的觉得她能再回到周将军身边。 “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所大房子,这么多的佣人,他每年给你的钱财,你可以每天打打牌,去洋行逛逛街,多惬意啊。”她的嫂子羡慕的环视了一圈装饰的富丽堂皇的白公馆,极力的劝道。 “可我不需要这些,之前做裁缝的时候,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白夫人痛苦的呻吟道。 “可”她的母亲和嫂子望着她,她们已经和她还未出嫁的时候截然不同了,手腕上、脖颈间都带上了沉甸甸的金饰,上面闪着让人沉迷的光芒。 “你哥哥在周将军的手下,你爹他本来还要再开一间……”白夫人的母亲说不下去了,她怜爱的摸了摸女儿。 她也不想啊,白夫人如今还不满二十岁啊。 “你就安心的待在这吧,你哥哥因为你,挨了周将军好大一场气,虽然明面上说是因为他没办好差事,贪了一点钱,可实际上不还是因为你不安分吗?”她的嫂子皱着眉头不屑的说道。 白夫人睁大了眼睛,她母亲给了她嫂子一巴掌,又抱着白夫人痛哭了起来。 白夫人透过母亲的肩头,看见了她身后的父亲、哥哥、姐姐、弟弟的影子,他们都穿着绫罗绸缎,都在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知道了。”白夫人呆呆的说道,从此便死心的在白公馆待了下去,每日在白公馆里打着牌,许多许多的夫人凑了过来,争先恐后的给她送着钱。 她这才明白,虽然这座美丽的别墅名字叫做白公馆,但实际上却笼罩在周将军的阴影里。 所有进出这里面的人都经过了他的筛选,这是一道为她打造的金子做成的笼子。 而她是一件曾经被他把玩之后又被他束之高阁的珍藏。 他虽然不再欣赏她,但也不允许别人得到她。 白夫人没怎么动过周将军每年打过来的钱,那些钱全被她换成了黄金,然后存在了外国银行里,户主是周维铮。 那些下面送进来的钱财也一样。 这二十年来,这些钱已经滚成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她不爱周将军,甚至有些恨他,但她毫无保留的爱着周维铮。 而周将军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不会默许甚至鼓励那些人往这里送钱问路。 他知道这些最后都会是他的儿子的。 白夫人呆呆地在绣棚上又戳下一针,客厅里华贵的西洋钟长长的指针往前跳了一格。 又是一分钟过去了。 吃完饭,阿春准备给苏令徽脱下衣服,换上简便的睡裙,这才看见她的胳膊上和肩头都有着青紫的淤痕。 阿春心疼的又要喊医生过来,但苏令徽阻止了她。 “三伯母已经够操心了,就别让她再担心了。” “抹一些药油是不是就好了?” 她抵抗着昏昏沉沉的睡意,努力地思索着。 阿春拗不过她,只能找出药箱里的药油,这支药箱还是柳佩珊在医馆让人配齐了送过来的。 她打开大大的药箱,从里面密密麻麻的瓶罐中找到了药油,小心翼翼的在苏令徽的伤处推了几下。 苏令徽已经呼呼大睡了,只是在梦中随着她的动作不安的哼拧了两声。 阿春心疼的看着她。 可到了半夜时分,苏令徽却又迷迷糊糊的发起烧来,睡在一旁的阿春警觉的爬了起来,一摸额头,不由得那温度被烫的一哆嗦。 她摇醒苏令徽,要下去打电话喊医生。 苏令徽却再次拦住了她。 “吴博士是不是开的有退烧药,如果没有,就再翻翻药箱。”她勉强的说道。 阿春皱着眉头翻看着药包,好在吴博士预料到了今晚的状况,开的药里面有一包退烧药,苏令徽让阿春拿温水过来,吃力的坐了起来将退烧药吃了下去。 看着苏令徽烧的有些通红的脸,阿春差点哭出来,姑娘可从来没有这么可怜过。 在洛州的家里,所有人看她都像看眼珠子一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重视,在这里却要顾忌许多。 “要是在家里就好了。”她不由得喃喃道。 “可这是在沪市。”苏令徽对她疲惫的笑了笑,又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阿春看着沉沉睡去的苏令徽,将换下来的衣服轻手轻脚的抱出去,拧开了一盏台灯,然后拿起一本课本,守在了苏令徽的身边,慢慢的翻看了起来。 她打定主意,今晚不睡觉,守着姑娘,如果再烧起来一定要去喊医生。 阿春翻看着手中的课本,慢慢的陷入沉思。她现在每天晚上去夜校上两、三个小时的课,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是课本之上,还有课本之外。 她比之前更加迷茫,却发觉眼前有着模糊的光亮,只要一刻不停的向前走,就能破开原本那些躲在她内心深处的迷藏。 苏令徽告诉她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让人能够明白道理,自己去分辨万物的真谛。 阿春开始明白苏令徽为什么一定要去读书,要跟老爷吵架,宁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沪市,也不肯接受这桩婚约了。 她的姑娘宁可痛苦的清醒的活着,也不愿意迷茫地沉沦下去。 好在过了一会,苏令徽额头上的温度最终降了下去,阿春也伏在床边疲惫的睡着了。 第二天,苏令徽醒过来,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汽车的车轮碾过了一遍似得,全身上下酸痛不已。 她掀开被子,看着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吓了一大跳,不知为何,这些伤口比昨日还要狰狞,青青紫紫的变成了一大片。 好在苏令徽发现这些地方只要不按就不痛,她好奇的按上去,又龇牙咧嘴的收起了手指。 阿春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将她请到起居室的沙发上,给她塞了一份报纸,然后快手快脚的将床单被褥全换了一遍。 苏令徽坐在沙发上,仔仔细细的查看了起来,昨天发生了那 么大的一件事,报纸上肯定有报道。 她想看看究竟是哪些人负责的这场大会,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 正当她翻来覆去的查看时,起居室的门被敲响了,周维铮带着吴博士走了进来。 吴博士给苏令徽简单的检查一下,得知苏令徽昨夜短暂的发了一会烧之后,又给她量了量体温,听了听心音,觉得没什么大的问题。 苏令徽很镇定的随着他检查,周维铮倒是很是紧张的样子,连连追问了好几遍。 吴博士不厌其烦的给他讲着,向他保证这是身体受伤之后的正常现象,一般不会引出其他问题。 对着这些不差钱的大客户,他一向是十分温和且有耐心。 吴博士告辞之后,周维铮将他送了下去,回来时抱进来了一个长长的大礼盒,苏令徽好奇的看着盒子,那上面用绸带系着精美的蝴蝶结。 “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她很自觉地开了口。 周维铮将它放在苏令徽面前的桌子上,桃花眼温柔的弯了起来。 “打开看看。” 苏令徽很有仪式感地坐直了身体,将蝴蝶结轻轻抽开,周维铮笑着看着她,轻轻附身帮她将盖子拿开。 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后,苏令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口就“哇”了一声。 礼盒里面躺着一个极其漂亮的洋娃娃,大概比人小臂再长一些。 苏令徽开心的伸出手,将洋娃娃拿了出来,这个洋娃娃金发碧眼,体态修长,身上的所有关节都是球形的,可以随意转动。 她的身上套着一件优雅的蓝色宫廷长裙,躺下时就闭上眼睛,直起身来时,湛蓝的蓝眼睛就睁开了,可爱的望着外面。 苏令徽将洋娃娃举到自己的面前,欣赏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盈满了纯粹又美丽的蓝色,这是两颗纯净度很高的蓝宝石。 “维铮哥,好漂亮,我太喜欢了。” 她眼睛弯弯的笑了起来,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绽放出了喜悦的光彩。 “阿春,你快来看,她像不像家里的维姬。” 苏令徽又高兴地让阿春过来看。她很喜欢娃娃,在洛州的家中,她有一整个屋子的各色娃娃,华国的绢人、皮影、木雕、陶瓷,花旗国的芭比娃娃,还有英吉利的、东洋的,苏令徽都收集的有。 她还给她们都取了名字,只是这次来都没有将她们带过来。 看着苏令徽爱不释手的样子,周维铮笑了,想起了自己昨日听阿春说起苏令徽很爱娃娃时的惊讶。他确实没想到一向看着像小大人一样的苏令徽竟然很喜欢这些。 和他同父异母的八岁妹妹一模一样。 他看向阿春,阿春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显然对他这份礼物也很是满意。 “维铮哥,谢谢你,我很喜欢。” 苏令徽仰着头,又认真的说道,又摸了摸那身蓝色的长裙。 “这条裙子也好漂亮,我还没有在娃娃店见过这样的款式呢。”既有中式的优雅又有西式的大方。 “这是我母亲做的。” 周维铮笑着说道,昨日白夫人看见他让洋行送过来的娃娃,便一时兴起,起身做了两套裙子,让他一起送过来。 “这些才是洋行送过来的。”苏令徽探头往盒子里一看,那些华贵非常的裙子上面绣着繁杂的宝石和蕾丝花边。 “我说怎么和以往的裙子不太一样,原来是白阿姨做的。”苏令徽喃喃道,想起美丽又和善的白夫人,她的内心一阵感动。 “我真想现在就见见她。”她仰头对周维铮笑道,这是真心话,虽然只见了短短一面,但她能感受到白夫人对她有种发自内心的关爱。 苏令徽郑重的将娃娃打理好,给她摆好姿势,让她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旁边,还拉过了一张小毯子,给她盖在了身上。 她本有些萎靡的精神被这份礼物安慰的好了一些,便甜甜的谢着周维铮,说出了一连串的漂亮话。 周维铮有些失笑,他看着不知不觉间越发亲近他的苏令徽,彻底感受到了他未来岳父大人将她留下来的用意。 只是摆弄好了手中这个可爱的洋娃娃,苏令徽又拿起了报纸,很是不解的问道。 “为什么报纸上都没有人报道这件事啊?” 报纸上提起这次文庙的大会通篇全是赞扬,赞扬此次大会举办的成功、民众的热情和巡捕的负责。 没有一个字提到昨天发生的事故。 苏令徽看见报纸上说此次大会的主题是“实业救国”,倡导“华国人只用华国货。” “这些报纸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周维铮倒是很平静,他安慰苏令徽。 “不过这种事情想捂下去也不容易,总会有报社出来报道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此无动于衷。 苏令徽有些失落的放下报纸,周维铮陪了她快一个上午,直到苏令徽好奇的问他大学不用上课吗,才起身离开。 而周维铮刚走,四姐苏念恩就推门走了进来,她身形窈窕,风姿绰约地坐在了苏令徽的身边,关切的看了看苏令徽被夹板包住的腿。 苏令徽有些惊喜,自从她开始上学之后,每天早早出门,晚上又睡的很早,而苏念恩则是夜夜都暮色四合才回来,两人都很久没有见面了。 苏念恩用力的戳了戳小堂妹的脑袋瓜子,看见她吃痛的捂住了额头。 “你这个性子啊。” “帮助别人的前提是要能先保全自己。” “那些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你伤的重呢。” 感受到堂姐的关心,苏令徽嘿嘿的笑了两声。 觑了觑苏念恩的脸色,看见她眉目舒展,苏令徽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听说,昨日沈先生离开沪市,回港市去了。”家里好多佣人都在窃窃私语,说五老爷一家这么卖力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念恩侧了侧脸,仿佛知道小堂妹想问什么,笑了。 “他还会回来的。”她很有把握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被外面如今的流言所袭扰,苏令徽却看见她的眼下有着一抹连上好的细粉也掩盖不住的青痕。 “无论你选择怎么样做,我都会支持你的。” 苏令徽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阵酸楚,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堂姐的手,大声的说道。 苏念恩愣了愣,心中一暖,好笑的看了一眼小堂妹。 “不过是破釜沉舟而已。”她这一次再也不会顾念这虚假的亲情了。 看了看小堂妹,放下心来的苏念恩也匆匆离开了,起居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阿春将苏令徽看到一半的书给她拿了过来,又将牛奶和点心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 苏令徽专心致志的看起书来。 昨天下午,她就打电话到学校,告诉宁老师自己要请两周的课,宁老师说今天下午会派同学过来看望她,顺便将课业带过来给她。 苏令徽一边看书,一边算着时间,习惯了上学时的吵吵闹闹,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反而让她有些寂寞。 下午四五点钟,苏令徽听见了小福楼前的喧哗声,她努力的扭过头倾听着,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门就被清脆的扣响了,埃莉诺金色的小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第67章 逮捕 “hello” 唐新玲站在她的身后挥了挥手。 阿春连忙过来请两人坐下,她们一左一右的好奇的坐在苏令徽的身边,一边摸着她腿上的夹板,一边问她是如何将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你们昨天不是去文庙公园了吗?”埃莉诺有些迷茫,在公园玩也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苏令徽前几日就兴冲冲的告诉她们自己要去文庙公园玩,还问两人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唐新玲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一边说自己那天还有事,一边把眼睛发亮兴致勃勃的埃莉诺拖走了。 此刻听说了文庙公园昨日发生的事,埃莉诺咂舌。 “幸好我没有跟着过去。”否则拥挤的人群里又添一员大将。 “提倡用华国货,我倒是很喜欢华国的东西。”她嘀嘀咕咕道。 唐新玲在一旁有些沉默,见苏令徽看向她,才勉强笑着说道“这么说来,警备司令部的人是你们叫过去。” 苏令徽并没有说周维铮给驻军打了电话,只是简单的说他们通知了警备司令部。 “这也是一件好事,没有他们在外面拦着人进去,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大的事。”唐新玲低声说道。 她看起来有些神 思不属。 三人在一起玩了会洋娃娃,说了些班里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快六点钟了。 苏令徽给她们叫了街车过来,将他们送走。 她趴在花窗上,看着两人离去,若有所思。 阿春看着她将伤腿横在沙发上,一阵胆战心惊,喊着她赶快坐下来。 苏令徽回头,乖乖地坐了下来,神情有些奇怪。 “那天我在文庙公园好像看见阿玲了。” “唐小姐”阿春有些好奇。 “她那天也去文庙公园玩了吗?”她有些不明所以。 “有点奇怪,阿玲那天明明说她要在家帮母亲操持家事的。”苏令徽嘀咕了一句。 接下来的几天,小福楼倒是人来人往,埃莉诺和唐新玲每隔一天都会来看看她,周维铮更是每天早上都会带着吴博士过来一趟。 吴博士欣然往之,皆因他每次上门出诊至少也要六元起步,直到去了三、四天,他终于感觉冤大头也不能再这样宰下去了,才换了一位可爱的护士小姐过来。 钱永鑫也跑过来看望了苏令徽一趟,因为法院已经接收了樊小虎的案件,这几天他都在忙着提交各种材料,忙的脚不沾地。该案名义上是由他的师父负责,但实际上各项工作全是他来主持。 不过他也听说了文庙公园发生的踩踏事故。 “我和几个朋友去看过了。”可是那天警备队的工作做的实在太好,他接到消息时又太晚,没有什么发现。 那些伤者好像都销声匿迹了一样。 各色小报上倒是陆陆续续的说起大会当天发生了踩踏事故,造成了人员伤亡,只是都含糊不清的,也没有说到后续。 “或许伤亡并不严重。” 钱永鑫猜测道“要是苦主太多,消息肯定是压不下去的。” “可” 那天她明明看到许多蒙着白布的担架,苏令徽回忆着那天的场景,怎么也不像是不严重的样子。 “不过这次大会的反响很好。”钱永鑫看着报纸上的各色报道,又很欣慰的说道,这两天,他的注意力全在樊小虎的这桩案子上面。 “各行各业都积极响应,在这种情况下,樊小虎的事情受到的关注越来愈多,好几位大佬都给法院下了帖子,要求好好处理这件事情。” “有许多学校的学生也写了联名信。”自从一二八之后,大家心里都积攒了很多的郁气,每日看着轰炸侵略自己的东洋人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都是满心屈辱。 再看了看那些同样趾高气昂的洋人,更是心中忿忿。 所以此次樊小虎的事情也成了公众抗议的一个出口。 “那很好啊。” 苏令徽激动了起来,越多人关注就越代表着樊小虎的事情能快速的得到公平公正的处理。 “等你这条可怜的伤腿好的差不多时,应该就能开庭了,唉,可惜关注的人太多了,这位置可不好留啊。”钱永鑫摇头晃脑的说道。 “钱大哥,我早早就和你预约了,我是一定要去的。”苏令徽一听,顿时急了,一双大眼睛紧紧的盯着钱永鑫。 她想第一时间听到结果。 直到看见钱永鑫笑嘻嘻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这个家伙在逗自己玩,不由得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放心吧,位置早就给你留好了。” 钱永鑫忍俊不禁的看了看她那条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腿,白色的绷带上被埃莉诺用彩色笔画了一幅简易的武侠画,唐新玲在旁边用黑色水笔写着加油的话语。 “你们还挺有创意的。”他摸了摸鼻子,打趣道。 苏令徽很不淑女的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两周里,她安心的在苏公馆里养起了伤,直到吴博士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下将她腿上固定的夹板取下,淡定地宣布她已经完全好了。 “太好了。” 苏令徽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起身有些笨拙的走了两步。 “感觉有些奇怪。”她怎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了。 “都是这样”吴博士笑着安慰她“等你再走两天路就好了。” 苏令徽点点头,围着桌子一圈一圈的转了起来。 果然,她的动作开始逐渐变得灵活。 周维铮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放下心来。 一旁坐着的苏念恩含笑着望着小堂妹,举起莹白如玉的双手啪啪啪象征性的鼓了鼓掌。 今日她特意没有出去,陪着苏令徽拆夹板。 终于摆脱了腿上这这恼人的束缚,苏令徽只感觉神清气爽,她叉腰哈哈的笑了几声。 “滴,滴” 园子里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她飞快的跑过去透过花窗探头向外看,沈梦州正捧着一大束红粉交加的玫瑰花,神采飞扬地站在下面。 看见苏令徽,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向上轻佻的一扬。 苏令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爬下了沙发,一溜烟地跑回四姐面前。 “四姐,四姐,沈先生来了。” 苏念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轻快的站起身来,嘴角挽起,显然很是开心。 这几天,随着沈梦州的迟迟未归,她面临的压力和嘲笑也越来越多。 “嘿嘿,四姐,我就不留你了。” 苏令徽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眯起了眼睛,摇头晃脑地说道。 “作什么怪。”苏念恩轻轻的捏了捏古灵精怪的小堂妹那饱满的脸蛋,一转身就飘出了起居室。 苏令徽嘿嘿的笑了两声,又跑到了花窗那里,跪在沙发上看着苏念恩化好妆,换上洋裙,戴着一顶垂着丝带的宽檐帽,穿着无袖衬衫和伞裙摇曳生姿的走了下去,挽住了沈梦州的小臂。 “去沪市总会吗?”苏念恩仰起头,肯定地望着他,发帽上那飘逸的丝带在她身后俏皮的打了个转。 沈梦州的眼神在上面也转了一转。 他望着眼前这个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另一只孤单单的手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轻轻一滑,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嫩茧,似乎闻到了一丝硝烟的味道,他低头优雅地笑了。 “去沪市总会。” “多漂亮的一对啊。”楼上的苏令徽看着相偕离去的两人,不由得喃喃的感叹道。 周维铮在她身边同样注视着下方的那对壁人,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皱了皱眉头。 “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玩?”苏令徽又很感兴趣的说道。 “怎么,你也想出去玩?” 周维铮收回思绪,低头好笑的望向小姑娘。 “唉,在这间屋子里困了这么多天了,我当然想要出去走走了。”苏令徽伸了个懒腰,指了指沙发旁那高高的一摞书籍。 “这些书我都全看完了。” 虽然她很爱看书,但连着看了两周,一共十几本,也着实是头昏脑涨,两眼昏花。 阿春在旁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天天劝让她多休息一会,结果每天都还是两眼一睁就是看。 “那不如我们今天去 爱尔逊花园玩一玩?“周维铮想了想,提议道。 爱尔逊花园是英国大商人爱尔逊建造的,占地七十余亩,里面跑马场、网球场、游泳池等各色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大片明净的湖泊和好几只漂亮的游船。 这个花园只对会员开放,普通人要进去的话要缴纳高额的进园费用。 “今天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游湖。”他微笑着说道。 苏令徽却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爬了下来。 “还是不去了,等下阿玲要过来找我。”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我们前天就已经约好了。” “那好吧,下次我也要提前预约。” 周维铮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很绅士的说道。 不知为何,他这样一说,苏令徽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周,周维铮日日往这边跑,每过几日就要送一个娃娃过来,让她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又道不明。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地偷偷的看了看周维铮,看见他那双又深又亮的桃花眼有些低落的垂着。 “铛铛,本法官宣布,你的预约生效啦,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苏令徽忽然灵机一动,将双手合上又在周维铮面前打开,笑着说道。 听见这句话,看到苏令徽手中那并不存在的礼物,周维铮的眼睛顿时又弯了起来,眼下的那颗小痣轻轻上扬。 一瞬间,苏令徽只觉得自己这间起居室都变得比往常更亮堂了一些。 “嘿,我的朋友” “我希望你开心。”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周维铮时,他身上那种落寞忧郁的气质,不由得踮起脚来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要拍走自己心中这奇怪的感觉。 周维铮被她重重的一拍,再听到这略显得古怪的称呼,不由得失笑。 他一直顺水推舟的接受着父亲所安排的一切,浑浑噩噩的活着,日复一日的走过每一天,不知道自己将要飘到什么方向。 而苏令徽却像一颗小树,无论风吹雨打,她似乎总是笔直地站在那里,绝不低头。 这让他羡慕,也让他渴望。 “好,我的朋友,明天早上让你的朋友过来接你。” 他在苏令徽的头上轻轻的拍了一记。 苏令徽佯装恼怒的抱住了脑袋。一时间,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都在笑些什么,阿春莫名其妙的想道。 不知为什么,今日唐新玲迟迟没有出现,苏令徽透过花窗往小花园里望了好几趟,都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别看了。” 阿春将几盘点心和红茶放到小茶桌上,奇怪的看了她好几眼“如果唐小姐她们过来的话,听差会来通传的。” “不行,我要下去给她打个电话。”苏令徽沉思了一会,还是爬了起来,往楼下去跑去。 “当心你的腿。”阿春在后面喊道。 然而打电话到了唐家,唐母却说唐新玲早早的就出去了,说要去看望她。 “怎么,她还没过去吗?”唐母有些担忧。 “是的,是的”苏令徽打着哈哈,她支支吾吾的说道“可能她去找上埃莉诺一起来找我玩,我再等一下,打一下埃莉诺家的电话问一下。” “好吧。” 唐母有些疑惑和不安的挂断了电话。 苏令徽却没有再拨电话,而是苦恼的回到了三楼,倒在了沙发上,看着头顶上那雪白的天花板,若有所思。 “唐太太说,这些天唐新玲每天都过来看我。” “唐小姐不是隔一天过来一次吗?”一旁的阿春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放下手中的课本,皱眉望向了苏令徽。 她对唐小姐的印象很不错,唐新玲热情大方,说话做事都坦坦荡荡,对什么事都充满着激情。 尤其是她身上和苏令徽一样没有那种大小姐脾气,对阿春很是温和尊重。 “前几日,我发现她手上的钻石腕表不见了。”苏令徽低声说道,那支腕表是唐新玲父亲生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对她的意义非凡。 自从唐父离世之后,唐新玲就再也没有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过。 当时,她们一起打网球时,她和埃莉诺都将手表摘下来交给了听差,唐新玲却宁可忍着不舒服也不肯摘。 而前几日,她发现那支精美的手表不见了,问唐新玲时,唐新玲却支支吾吾的说道自己忘记带了。 可之后的几天,苏令徽也没有看见唐新玲再带上那块手表。 苏令徽不由得有些担心,所以昨日唐新玲和埃莉诺两人临走的时候,唐新玲偷偷的对她说,明日想过来找她,她一口就答应了。 谁知一直快到中午了,唐新玲也没有过来。 听完苏令徽的话,阿春不由得也担心了起来。 两人都心神不宁的望着下面,终于马上就要吃午饭的时候,听差飞快的跑了上来,气喘吁吁的通报。 “七小姐,唐小姐过来了。” 阿春习以为常的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铜子,递给了这个听差。 苏令徽跳了起来,往楼下迎去。眼前的唐新玲却吓了她一大跳,她背着一个挎包,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牙齿在不停地打着冷战。 苏令徽赶快上前扶住了她,唐新玲抓住了她的手,天气很好,她的手指却凉的吓人。 两人相携走到了起居室里,阿春也吓了一跳,连忙捧了杯热可可过来,唐新玲对着她感激的笑了笑,沙哑着声音说道。 “谢谢你,阿春。” 她仰头将甜腻的热可可一饮而尽,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望着面前两人关切的脸庞,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阿春,能帮我把房门关上吗?” 唐新玲望了一眼阿春,请求她将房门关上,苏令徽和阿春对视了一眼,顿时意识到了这是一次很隐秘的谈话。 阿春走过去将房门锁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走出去,而是静静地站在了苏令徽的旁边。 唐新玲又望了望苏令徽,她思索着开了口。 “令徽,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去文庙公园的那天,我也去了。” 想到当时的险状,她感激的握紧了苏令徽的手,轻轻地抱了抱她。 “那天多亏了你,人越来越多,后来我的脚都没沾到过地,全是被人群夹着往前涌的。”她当时害怕极了,可是她的前后左右都是人,怎么挣扎也出不去。 苏令徽点了点头,回握住了唐新玲的手,默默的望着她,知道她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又沉默了一下,唐新玲艰难地张开口。 “当时,和我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朋友。” “他被警备司令部的人逮捕了。” “令徽,我想请你帮我救救他。”她痛苦又彷徨地看向了苏令徽,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些星星点点的期待。 “他是谁?” “逮捕?”苏令徽和阿春不由得都惊讶的问出了声。 说出了刚刚最艰难的这句话后,唐新玲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好在她信任苏令徽和阿春的人品,知道即使二人不帮她也不会伤害她,措辞便流利了许多。 “我们离开文廊街的时候,巡警盘查,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本违禁刊物。” “他们就将他抓走了。” “违禁刊物,是什么违禁刊物?” 苏令徽有些疑惑,什么违禁刊物这么严重,仅仅是携带在身上就要被抓走。 唐新玲咬了咬嘴唇,她抬起头,直视着苏令徽实话实说道。 “是一本偷印的北方刊物。” “北方刊物是什么?”苏令徽有些迷茫。 北方,忽然她的眼睛睁大了,想起了自己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些报道。 “难道他是报纸上说的那些人吗?”阿春也惊住了,结结巴巴的问道。 “不,不是的。” 唐新玲连忙摆了摆手,“他只是接触了那些进步的思想。” “进步的思想。”苏令徽注意到了唐新玲的称呼,若有所思地回望着她 。 “他被抓起来之后。” 唐新玲痛苦地呻吟道“我们去问了关押他的人,警备队的那些人说要凑八百块大洋才可以将他放出去。” “明码标价啊。” 苏令徽意识到,警备队的人估计也没觉得唐新玲的这位“朋友”有问题,只是想从他身上捞一笔钱。 这位被逮捕的年轻人名叫林清,是仁爱教会中学的一名高二学生。 沪市有许多这种教会开办的慈善学校,他们不收学费,收的学生也很少,需要经过重重考核才能进去,因此里面的学生虽然家境一般,但都非常聪明。 林青的家庭也同样并不富裕,父亲是一家工厂的小职员,月薪只有十五块大洋,母亲在家做一些零活。 他们并不知道儿子私底下在偷偷接触这些,因此在听说儿子因为这种罪名被逮捕后,吓的瑟瑟发抖。 这几年来,只要与这些事带上一点联系的人,警备队都有权利不问青红皂白的将人抓走,有钱的赎人,没钱的受刑甚至枪毙。 唐新玲他们不敢出面,害怕引起警备队更大的怀疑,因此只能让林清的父母去和警备队交涉。 在得知需要八百块大洋后,林青的父母一直抱怨着自己没钱,还将上门探望的唐新玲打骂了出去,说都是她害的自己儿子。 为了尽快解救出来林清,唐新玲告诉他们,自己会筹钱给他们,让他们去交给警备队,赎林青回家。 在两周的时间里,唐新玲将自己的各色值钱的首饰都不露痕迹的变卖了,一起凑了七百块大洋交给了林青的父母。 说到此处,唐新玲两眼发直,手也发起抖来。 苏令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林青的父母一直催促她,说再不凑齐钱,警备队就要将林青杀头。最后一次将凑到的钱送过去时,唐新玲只能告诉他们自己确实已经凑不来钱了,希望林青的父母也能凑上一点。 “但其实昨天我本来是想向你借一些钱的。”想再给林家送一点。 谁知道她今天上午跑到了林青家,想问问他父母有没有去监狱里探望林青时,却震惊的发现林家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昨日连夜带着其他孩子和七百块大洋逃离了沪市。 第68章 救人 发现林家出逃的唐新玲顿时崩溃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救出林青,她也确实再凑不来多余的一分钱了。 想到林青很可能要冤死在监狱里,唐新玲浑身发凉。 “虎毒尚不食子。” 苏令徽很是气愤,面对这种事情,林青的父母担忧恐惧都可以理解,但怎么能踩在儿子的身上发这样一注财呢。 “令徽,我求你救救他,他真的不应该死。” “他没有做一点错事,只是想接触新的思想。” 唐新玲抓住了她的手,恳切地说道。 “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为了那八百块大洋,他们努力奔走,好不容易才凑到了这么大的一笔款子。 她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筹借这么大一笔款项了。 “之后,等我可以支配我的那部分遗产时,我会从里面拿出钱来还给你。”唐新玲向苏令徽保证道。 “唐小姐,你是和他私定终身了吗?” 阿春震惊地看着唐新玲,唐小姐竟然拿八百块大洋去救她的朋友,除了这位朋友是她的爱人,阿春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 唐新玲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我们只是朋友,或者你可以认为我们是。”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的开口说道。 “我们,我们是同志,志同道合,走在一条路上的人。” “同志” 听见这个有些新鲜的称呼,阿春有些哑然也有些钦佩,就为了一位被称为“同志”的人,唐小姐竟然变卖了自己父亲留下的手表,还要再借一大笔钱。 阿春瞧了瞧苏令徽,苏令徽在一旁皱眉沉默着。 “阿玲,我能看看那本北方刊物吗?”她想了想开口道。 唐新玲惊讶地望着她,原本苍白的脸上逐渐变得光彩照人起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挎包。 “已经全部销毁了。” 她有些失落的说道,这些书册其实一直在私底下悄悄地流通着,她手里就有好几本,就藏在她的卧室里,她住在租界的别墅中,警备队的人根本无权过去搜查。 然而她今早发现林家不翼而飞之后,就意识到很难再救林清出来了。而如果林清在监狱里待的时间一长,难保不会横生变故,于是她赶回家将刊物都烧毁了。 谁知在她回家时,唐母却提醒她苏令徽打了电话过来,唐新玲这才忽然想到,可以请苏令徽帮忙。 “阿玲与这些事牵扯很深,说不定,北方刊物就是她给林清的,否则她不会对林清这么熟悉和着急。”看着唐新玲沮丧的脸色,苏令徽在心中想到。 她很少接触到这方面的事情,除了从报纸上看到一鳞半爪,小时候还听到一些老师说过两句,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身边的人提起过。 而她从自己能接触的报纸上看到的都是批判和攻击。 “都是为了救华国。” 不知为何,此刻苏令徽想起了一位老师说过的话,他站在穿着一身灰长棉袍站在讲台上,不久之后,他就不见了。 “救华国。”苏令徽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边是不是经常用红星做标志。” 唐新玲点了点头。 “那我好像在商务印书馆外面的书箱里看到过。”当时这本书被压在最下面,她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 那个负责卖书的老爷爷的表情也很奇怪。 “又是一个警备队的钓鱼点,他们老是用这些来抓人。” 唐新玲明白了,她腾的站起身来,恨恨地说道。 警备队经常将搜到的这些进步刊物放在书店门口或者报摊上,然后派专人看着,谁买了就将人记下,看后续情况跟踪或者抓捕。 “不将枪尖对准那些侵略我们的东洋人,反而将利刃对准自己的同胞。” 她来回地焦躁的在屋子里打着转,将脚步踩的咔咔作响,一张蜜色的脸气的通红。 同胞,一个多么温暖的词语,这个词打动了苏令徽,她下定了决心。 “思想无罪,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他救出来的。”她仰起脸,看向唐新玲。 “但我不愿意出这笔钱,给了警备队这些钱就相当于变相鼓励他们的行为!” 苏令徽严肃地说道,她努力思考着对策。 “被抓的人多吗?” “多,很多,当天带走的大概有几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学生也有工人。”转着圈圈的唐新玲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努力地回想着那一天的场景。 “他们都是带着那些刊物的吗?”苏令徽有些惊讶。 “有的是,有的不是,有的是拿着小标语、传单。”唐新玲苦笑了一声,很多人都是打听过这次大会没有警备局的人才过去的。 所以许多热血人士都手写或者印刷了标语和传单。 “很多人都只是对当局的绥靖政策不满,东洋人步步紧逼,当局还执迷不悟,浪费兵力在内斗上。” “大家一直想联系起来抗议。” “被抓的很多人我都不认识,我认识的被抓的人中只有林清。”唐新玲解释道。 “这两周已经陆陆续续的放出来了二十几个。” “总不至于都是拿了钱出来的。”苏令徽思索着,生于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的苏令徽明白这种罪名就是欲加之罪。 全凭那些人一句话的事。 想通了这一节,想起樊小虎手上后来劝他撤诉的那些人,苏令徽的内心油然而生出了一种失望,不怪唐新玲他们不再相信当局,想去接触新的思想,实在是他们的所作所为让人伤心。 她拍了拍脸,内心顿时好奇了起来,北方究竟隐藏着什么,能让当局者这么恐惧,却吸引了这么多热血青年。 “我想着要么去求一下柯叔叔。” 片刻,苏令徽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她探寻的望向阿春,阿春想了想,冲她点了点头。 苏令徽口中的柯叔叔是沪市的巡警局副局长柯国强,他是苏大老爷的好友加同窗,苏大老爷临走之前还带着苏令徽去拜访过他,上次捉拿那伙翻戏党也是给他打的招呼。 之前报纸的报道上也让柯国强出了很大的风头,苏大老爷来沪市的这些天,几乎隔一天两人都要聚一次,关系很是亲近。 而巡警局和警备队的功能相似,里面的人员也经常调来调去的,苏令徽觉得柯国强肯定能说的上话。 “是打电话还是上门呢?”她自言自语道。 “还是打电话吧。”苏令徽最后决定道,按理说拜托人帮忙应当是上门拜访,可她年纪太小了,父母又不在身边,自己独自带着礼物上门反而显得太过客气。 再说柯国强也不会在乎她的礼物。 “柯叔叔家里有没有小孩子啊?”苏令徽望向阿春。阿春想了想那一摞名帖和太太的交待,说道“有个小女孩,还有个新太太。” “找个好日子,给她们备一份礼物好了,比往日的再重一点。” 阿春点了点头,显然很是赞同。 苏令徽翻找着电话盒子,找到了柯国强办公室的电话,发现他在苏大老爷特意放起的那一摞,心中又安定了不少。 唐新玲看着两人的交流,有些迷惑和焦虑,她紧张地问道“这样就可以吗?” 打个电话就能解决了吗? “应当是可以的。”苏令徽想了想,略显肯定地说道。 她觉得按照唐新玲刚才所说的警备队抓人放人的频率来看,这件事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只是警备队发的歪财,又不是真的有罪。” 但唐新玲依旧很是不安,她恳切地抓住了苏令徽的手腕,说道。 “可你去给林清求情,在他们眼中,你不就和那边联系在一起了,他们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啊?” 这也是为什么唐新玲救人一定要通过林清父母的原因,他们的身份不会让人怀疑。 唐新玲是很想救回林清,可也绝不想让自己的另一位好友身处险地。 一听这话,阿春顿时紧张了起来,望着苏令徽欲言又止。 “没事”苏令徽朝两人安抚的笑了笑。 “我只是一个担心朋友的孩子,谁会说我和这些有关系。” 唐新玲不明所以,阿春却明白了过来。 “更明白地说,谁敢说我和这些有关系。” 如果说抓到林清还能让警备队赚上一笔,但拉扯上苏令徽,只会让他们那贪吃的牙齿全部蹦掉。 “林青没他们的前途重要,警备队的人也没那么傻。” 看着苏令徽笃定的模样,唐新玲张大了嘴巴,简直像不认识她了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苏令徽。 “唉” 良久,她松开握住苏令徽的手,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自嘲地笑了一声。 苏令徽很快拨通了电话,柯国强那边听了她的来意,竟然答应的比她想象的还要爽快。 “十七、八岁的学生。” 柯国强在电话的另一头不满的皱了一下眉头,警备队这一段时间越发胡闹了,学生可是家长们的心肝宝贝,每抓一波学生,就要引起社会上的剧烈反响。这一段时间,柯国强不知道已经接到过多少人的求情电话了。 “抓些工人、商贩交的上任务不就行了吗,整日抓来抓去,闹的人心惶惶。” 柯国强这样想着,他也并不觉得这些学生能和那边扯上什么关系,说到底这些小孩子能做什么事。 不过又是读了几本书后,觉得天地之间唯他独醒,一时间被迷惑了而已。 “我之后问一下,让人把他给放了。” “只是你之后要嘱咐你这位朋友一声,他作为一个学生,第一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关注其他的事情。”要挂断电话之时,柯国强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苏令徽知道他明面上是在说林清,实际上是在说自己。 她垂眸恭敬应是,等着柯国强挂断了电话。 “好了,下午应该就能将林清放出来了。” 放下了电话,苏令徽微笑着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如此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却并不令她很是开心。看着唐新玲有些颓废晃神的神情,她的心中也有些失落,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大概是这样糊涂的抓捕借口,众人的疲于奔命,最后轻描淡写的释放,让所有人这些天的惶恐不安像一出黑色的荒诞喜剧。 “林清回家,看到父母抛弃了他,学校也已经将他开除了,不知道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沉默了一会,唐新玲苦笑着说道。 “但好在人好好的回来了。” “林清是个坚强的人,他应该能撑过去的。”她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安慰着自己。 “不如,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接林清吧。” 苏令徽想了想说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而且她也很想看看这些她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人是什么样子。 “好”唐新玲迟疑了一下,然后一口答应了下来。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唐新玲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老师的这句话。 她想了想,抬头看向身姿挺拔的苏令徽,她站在那里,像一颗朝气蓬勃的太阳。 想到林清下午就可以出来,想到这个少女一把推开自家大门时的样子,唐新玲的眼中逐渐浮上了笑意,开口问道。 “令徽,我想邀请你,去看一看真正的沪市。” 她的目光投向那只精致的鸟笼,然后越过那修剪整齐、争奇斗胜的小花园,看见端进大餐间里那高高摞起的盘子,上面是琳琅满目的美食。 只有一、两个少爷满脸嫌弃的坐在那里吃着,估计是将父母给的零用钱都已经花销完了,不得不回家吃饭。 “不是这衣香鬓影、声色犬马的远东第一大都市。” “不是仅仅在这金字塔的顶端打着转。” “而是走到人群中去,去看看真正撑起了这座城市的那些血肉。” “也许你会看见另一个你不了解的沪市。”唐新玲郑重地说道。 “好” 苏令徽扬起了脸,迫不及待的答应了下来,她看向自己之前似乎并不了解的好朋友。 她们一起打过球、游过泳,一起逛过街,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过心里话。 可这是苏令徽第一次发现唐新玲的眼中闪着一种坚定的光芒。那种光芒告诉她,她的朋友唐新玲已经找到了自己将要走的道路,树立起了一往无前的信念,拥有了自己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那好,我们今天中午出去吃吧,我请你。” 唐新玲见苏令徽一口答应,不由得笑着说道。 “阿玲,你还有钱吗?” 苏令徽有些奇怪的问道,今日唐新玲的手上、颈上、头发上都光秃秃的,一件首饰也无,显然她之前说已经将东西全部变卖了并不是假话。 “我还有一把铜子,而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这把铜子就够了。” 唐新玲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无措,她狡黠地微笑了起来。 两人一起出了门,阿春则守在了苏公馆中。据阿春说,已经有好几个女佣趁着白天来打扫的时候,东摸摸,西看看,阿春之前已经就发现苏令徽的腰带和白丝袜都少了一条。 但是哪家也很难防着下人偷偷摸摸的,他们对此很有一手,常常只拿些零碎的不易发现的东西,再转手卖出去。 所以在这不熟悉的环境里,阿春只能时刻看好门户。 而领着苏令徽出门的唐新玲并没有带着她跑到偏远的地方,乘着车径直来到了繁华如昔的南京路,她让蔡大伟停下车,神情自若地说道。 “走,阿桃,我们去里面逛逛。” 蔡大伟毫无所觉,他看着苏小姐和唐小姐两人走进了繁华的南京路里,还以为两人又要去百货公司购物。 家中的少爷小姐们每个星期都要过来几趟。 他看了看两旁那林立的商铺,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找了个不远处的墙根,蹲了下去。 在那片被阴影笼罩住的墙根里,整齐的蹲着一排的车夫,他们有的打着盹,有的睁着一双眼睛机敏的看着来往的行人。 发现有人过来,有几个车夫抬起眼皮,懒洋洋的看了蔡大伟一眼。 看见他脸上的红 光,整齐的短褂和长裤,那整齐锃亮的钢丝洋车,不由得有些艳羡。 又是一个好运气的拉着包车的家伙。 蔡大伟蹲下去,熟稔地开始和他们闲聊了起来。 这两周,虽然苏令徽没有去学校上课,但他依旧每天中午跑到约翰附中的膳堂取餐。 “不拿不就浪费了。”这些膳票可都是有时间限制的,蔡大伟在心里想道。 但好在也并没有人关注他,他每次都找个动筷少的桌子,等学生们挑拣完之后再装进饭盒里。 他过去问苏令徽这样可不可以时,苏令徽只是一挥手,让他大大方方地过去拿。 七小姐真是个好人啊,蔡大伟在心中想道。 不过这些对于人家来说,又算的了什么呢。他将帽子盖在脸上,懒洋洋的靠在了车上开始小睡。 唐新玲带着苏令徽走过十几层高的大厦,越过南京东路上那些琳琅满目、窗明几净的商铺,她们脚步不停的向前走去。 一家又一家的洋服店、百货大楼、饭店、银行,在她们的身后远去。 走着走着,摸了摸肚子,苏令徽的眼神不由得在一家广东菜馆上打了个转,仿佛知道了她的想法,唐新玲顿时笑道。 “这家可不行,一碟清蒸菜心就要三角六分,我要请你去吃的话,咱们两个只能对着几根青菜空悲叹了。” 苏令徽被她逗的一笑,瞅了瞅路两边的餐馆,有些替要请客的唐新玲发愁。 “这里可没有什么便宜的馆子啊。”这家广东餐馆已经算是南京路上比较平价的餐馆了。 “大小姐,再往前走走吧。” “南京路上可不止只有少爷小姐们要吃饭,这里的公司职员、工厂工人、晃来晃去的无业游民还有一些巡捕也是要吃饭的。” 苏令徽顿时啊了一声,经过唐新玲的这一句提醒,她才第一次意识到,相比于她们在南京路上的匆匆一游,这些人才是每日驻扎在南京路的主力军。 才是那些真正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上前几步挽上唐新玲的手,苏令徽的心中越发好奇,她跟着唐新玲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走过繁华的十字路口,两人避开叮铃铃的电车,又往前走了两三百米,唐新玲带着苏令徽向右一拐,拐进了一条长长的里弄里。 “诺,到了,饭堂里弄,这里面可是有南京路最多的饭铺,全是最地道的上海吃食。”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挂在里弄入口的牌子。 “慈丰里” 她又转头看了看里弄的外围,这一片几乎全是洋行、银行、货栈和钱庄。 苏令徽若有所思,显然饭馆们聚集在这里是有原因的,这里正是职员和工人最多的地方。 这条弄堂只有六七米宽,两侧都是高楼,因此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显得有些昏暗,但并不寂静,反而极为喧闹。 里弄里面挤满了人,看着比外面还要热闹得多。小街的两旁全是门户浅浅的饭铺和一个个小饭摊。一群又一群的人们涌进了饭铺,在里面唏哩呼噜地吃着饭。 还有许多人捧着黑瓷大碗,或站或蹲的拿着竹筷子向嘴里扒拉着。 唐新玲拣了一家看起来最大最干净的饭堂走了过去。 “小姐,楼上楼下。”跑的脚步都不停的堂倌看见两人,上下扫视了一眼,满脸堆笑的过来问道。 “一楼就行。”唐新玲答道。 堂倌有些失望地瞅了两人一眼,将两人引到了窗边的桌子上,用毛巾在上面轻轻一扫,径直走开了。 “没有菜单吗,我们怎么点菜啊。”苏令徽瞪着眼睛看着桌子上那一层黑漆一样的东西,不愿意去深想这是什么。 “放心吧,这桌子这只是用的时间比较长而已。菜单在你背后的墙板上,点菜要到大厨的前面去。”唐新玲熟门熟路地起身,走到拎着铁勺热火朝天的厨子面前,点了一菜一汤两碗白饭。 苏令徽好奇地观察着,见她付了一把铜子给厨子。 “怎么是厨子收钱,花了多少钱啊?”唐新玲一落座,苏令徽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听见这有些傻乎乎的问题,唐新玲忍不住发笑。 第69章 繁华深处 “这种店哪会舍得雇佣厨子,老板自己是厨子,旁边打下手的是他老婆,中间跑堂的这个是他侄子。” “哦”苏令徽恍然大悟,不由得有些羞涩,仔细看看,老板和堂倌确实很像是一家人。 “猜猜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你点了一份红烧鱼块,一盆青菜豆腐汤和两碗白饭。”苏令徽仔细思考着,努力地思索着自己常去的其他餐馆的定价。 鱼是肉菜,豆腐是素菜,还有两碗白饭,看着周围来往人们的穿着,苏令徽努力地往少了猜,试探着说道“六角小洋吗?” 她平日在外面买杯冰激凌,吃两块点心就要这么多了。 “二十五枚铜子”相当于不到小洋两角。 “这也太便宜了吧。”苏令徽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便宜了。”唐新玲笑着给她算账“咱们两个是女生,出来之前又吃了点心,所以这一菜一汤一饭刚好。” “可你看看外边这些出力气的人,要填饱肚子也要这么多,若日日在这饭馆吃饭。” “一月便要花费大洋六元”苏令徽不由自主地计算到。 “这都是他们一月工钱的一半了。”确实很多,外边的这些人可都是成年的劳动力,挣得钱还要管一家人的吃喝呢。 “所以来这里吃的大多是附近洋行的职员们,他们工资更高一些,也更注重体面,希望能坐在桌椅上,好好的吃上一顿饭。” 苏令徽瞧了瞧旁边的食客,发现果然像唐新玲所说的那样,这里的人大多穿着长衫或者简单的西装,可以看出来西装的质量很是一般。 都是四、五个同事或者朋友凑了一桌。 “其实外面和里面是一样的菜,如果我们肯去外面露天的那些饭摊上吃,还能再省五枚大子。”唐新玲悄悄地说道。 “咣当,咣当” 厨子拿着锅铲在他的铁锅上敲了几记,堂倌跑过去将她们的菜饭端了上来。 “味道怎么样?”唐新玲看着苏令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微笑着问道。 “还不错。”苏令徽有些迟疑的说道,其实味道一般,很油又很咸,但想想刚才唐新玲说的这一盘鱼块只要十三个大子,她觉得这道菜什么缺点都可以原谅了。 “鱼还是很新鲜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沪市最便宜的肉菜就是鱼了嘛。” 沪市毕竟靠海,每日出海的渔船很多,在打捞上大鱼的同时不可避免的会捞上许多小鱼。为了省些成本,这些鱼都是老板一早到海边的渔船上去捡的小杂鱼。 “还能更便宜呢。” “怎么可能呢?”苏令徽震惊的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压低成本了。 她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这碗白米饭不知道用的哪个品种的米,有些发黄,苏令徽咽了一口下去,感觉到有些喇嗓子,她赶紧喝了一口豆腐汤,费力的咽了下去。 “吃吧,吃完我们去前边看看。”唐新玲看着面前一口一口吃着饭的小姑娘,温柔地说道 。 直到看见苏令徽微微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才记起苏令徽今年才十四岁。 “阿玲,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苏令徽的目光在外面喧闹的人群上打了个转。 “你也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对这些这么熟悉啊?”她很是好奇的问道。 唐家估摸着家产也有十几万大洋了,唐新玲读着约翰附中,平日里也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对这些人的生活状况这么熟悉。 “你问这个啊。” 唐新玲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一问,她的目光渐渐悠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她慢慢的说了起来。 “我刚出生时,家里其实并不是很富裕。” “父亲刚刚从老东家那里筹借出了一大笔款项,开了一间小纺织工厂,母亲则带着四、五岁的大哥和刚刚出生的我们。” “这间工厂不大,却倾注了父亲全部的心血。” “我们当时就住在工厂里面,每天夜里父亲都要起来一遍遍地巡查,防止有人偷生丝和机器零件。” “所以我其实是在父亲的工厂里长大的。” “母亲也要帮父亲的忙,没有太多时间照顾我们,我和弟弟就在工厂里面乱跑,那时工厂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纺织工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来自沪市乡下和其余县市,她们背井离乡来到沪市挣钱,孩子们基本上都留在老家。 看见小小的唐新玲,每一位女工都是笑眯眯的,她帮她们摇着机器,拿着丝线,她们给她讲着故乡的左邻右舍和家长里短。 “那些年,华国货畅销全球,根本不愁销路,父亲赚了钱,接着又将钱全部投了进去扩大生产,招了更多的工人。直到我十岁时,哥哥去上了大学,我们才搬进了现在的别墅中。”但她每到闲暇的时候依然爱去工厂里跑着玩。 “可是” “后面的时局一天天的变坏了起来,当局的税收越来越高,我们的技术和设备越来越落后,质量更好价格更优的东洋货取代了华国纺织品在国际上的出口。” “生产出来的布匹绸缎销售不出去,为了打开销路,价格便越来越低,最后演变成恶性循环。”价格越低,越要压缩成本,原材料就只能往更差的一级去压价,原材料变差导致布匹的质量更坏,更难销售出去。 “父亲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给工人们降薪。” 于是,等到她再去工厂之时,迎来的便是曾经那些和气的工人们愤怒的目光和一声声的哀求。 “阿玲,你去和你的父亲说一说,如今的物价越来越高,再降工钱,就活不下去了啊,阿玲。” 她们将手伸出来给她看,那上面有着许多被药水、高温蒸汽、尖锐的钢针弄出来的伤痕。 “我们在这干了多少年了啊,没有一天敢歇息过,要出货的时候,我们没日没夜的在这里干,你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 面对着这样的目光,唐新玲逃回了家去,她跑去质问父亲,却只得到了父亲的苦笑。 “如果不缩减工资,我们的工厂就要倒闭了。”父亲的脸上全是沉重。 “我已经压了好几万块钱的货卖不出去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曾经高大的身躯也变的佝偻了起来。 后来,降薪还是成功了,没有女工选择离开。她才知道,父亲的工厂已经是所有工厂中降薪最少的了。 她再也不敢去工厂了,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的错,是工人口中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父亲,还是父亲口中执迷不悟、得陇望蜀的工人。 那时候的她,整日思索着这件事,她找不出答案。她也想像哥哥建议的那样,做个好好的富家小姐,每日打打球、逛逛街、跳跳舞。 可是她做不到,她总能想起那些熟悉的脸庞和伸在她面前的那一双双苍白干枯又带着疤痕的手。 直到她后来遇见了“先生”,她才明白这既不是父亲的错,更不是工人们的错,而是这个时代的错,这个社会制度的错。 唐新玲收回了思绪,看着面前听的一脸认真和凝重的苏令徽,止住了话头。 现在还不到和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这样想道,重新将话题引到工厂身上。 “父亲一直想更新生产线,想生产出像东洋那样又好又密的绸缎,可惜国内一直没有人研发出来。” “我们的蚕茧差、设备差、技术也差。” “父亲其实也想过去国外引进一条,但一直到他急病去世也没有成功。”所以当时哥哥要买那条先进的生产线时,她才会大力支持。 “所以说”她轻轻的拍了拍手,揭晓了谜底“我为什么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因为我曾生活在他们之中。” “生活在他们之中。” 苏令徽的内心很受震动,她有些惭愧。她曾经无数次的从这些人身边走过,甚至可能和他们对过眼神,客气的说过话,但她从没有真正的注意到他们。 明明拥有着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语言,一样的双手,可苏令徽却发现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筑起高高的牢固的城墙,将人们隔阂了开来。 看着外边蹲着的那些人狼吞虎咽地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苏令徽也一口口的将饭咽了下去。 只是吃的很饱之后,她看了看桌子还是有些惭愧,自己的饭菜和人家的对比一下,依旧吃的有些不干净。 堂倌上前,熟练地收着盘子,苏令徽看着他将自己的那份饭菜倒在了一个大盘子里。 唐新玲站起身来,她笑眯眯的说道。 “令徽,衣食住行,别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观察,但是吃食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了,只要一顿饭,就能看出许多。” 她们两个挽着手,继续往里弄的深处走去,此时的苏令徽格外注意那些站在路边的人。 他们之中吃正经饭菜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是匆匆来又匆匆去。 有些人手里拿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站在路边边走边吃着,烫的嘴里刺啦刺啦的吹着气也没有松口,有些人蹲在地上端着一碗粘稠的炒面,吸溜吸溜的遛着缝将一碗炒面灌下了肚。 还有的人从小饭摊的蒸炉上取下取了一碟菜和饭,坐在墙边的桌椅上,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苏令徽看见那人面前的也是一碟鱼和一碗米,和自己在刚才的饭铺里吃的一样分量,只是看着黑了些。她再往那蒸笼里一看,里面除了鱼块,还有鸡肉和一些她不认识的肉。 站在蒸炉面前的老板只收了那人九枚铜子。 “这些怎么这么便宜?”苏令徽更是不解了,不管怎么来说,这也是一碟鱼啊。 又有人从蒸笼里面取了一碗鸡块出来,一碟也才十枚铜子。 唐新玲瞧了瞧,默然了一下,才说道“这里面用的鱼,虽然也用的是杂鱼,但并不是早上捕回来新鲜的,而是鱼市收摊后丢弃的那些臭鱼。” “里面的青菜也是去菜市场捡的烂菜叶子。”所以才能这么便宜,需要加许多酱油来盖住味道。 “至于这些鸡肉和其他肉。”她扬起下巴,示意苏令徽向旁边看去,她们俩此刻正站在一家大饭店的后门处。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惊讶的发现这家大饭店正是苏念湘大婚的那家酒店。 当时赵家在这里包了将近100桌宴席。 饭店的后门被打开了,十几只满满的大桶被挑了出来,瞬间附近小摊贩的老板都跑了过去。 他们熟练的交给了那个服务员几枚大洋。然后拿着长长的筷子在桶里翻捡着,将里面的肉块挑拣出来,装到一只只碟子里。 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一幕,苏令徽的胃忍不住翻滚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天她们在小包间里吃的那满满一桌子菜,最后也是被这样卖出去了吗? 只是她强忍着恶心又仔细的看了看,大桶里面的肉零散又小块,看起来像是已经被人挑捡过一轮。 “老板,我要你现在挑好的这些,热热给我。”一个力工坐在小板凳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两眼放光。 “虽然这些菜不卫生了些。”唐新玲委婉的说道“但这些大饭店里出来的油水大、味道好,也很受这些下力气的人欢迎。” 苏令徽努力地收拾好表情,接着向前走去,一个老人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盒子,盒子里面放着几百个烟头。 他的旁边放在一只细细的用铁丝弯成的尖头小钳子。 老人从盒子里拣起一个烟头,娴熟的将烟头撕开,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仅剩的那一点烟丝,倒在了一张柔软的烟纸上面。 连着撕了二、三十个烟头后,他将那张烟纸卷起,卷 成了一支细长的香烟,他满意的举到眼前来端详了一下,找出一只破旧的烟盒放了进去。 “这样捡蟋蟀幸运的时候一天也有四、五角钱的收入呢。” 唐新玲悄悄的说道,捡蟋蟀是沪市对于捡烟头的雅称。 里弄不长,走着走着就到头了,两人又返了回去,边走边说。 “其实连这里面也分了不同的阶层。” “资深的洋行职员定了包饭作,由饭铺做好,中午直接送上门。刚入职的职员则到里弄里的饭堂里去吃饭。” “下力气的工人在外边的小吃摊子上吃饭。那些卖花的、卖报的、买烟的小贩在烧饼摊子、炒面摊前打转。” “而那些捡蟋蟀的老人或者是乞丐,则”唐新玲示意苏令徽向前看去。 一个双腿残疾,用两只小板凳支撑向前行动的乞丐吃力地递给她们刚刚吃饭的那家饭铺堂倌一枚铜子。 堂倌从之前倒苏令徽所吃的那些剩饭菜的那个大盘子里打了一勺混着鱼骨头和剩饭的菜汤,倒进了老头的碗中。 苏令徽的眼睛直发直,她忍不住向前一步,想阻止眼前的这一幕。 唐新玲却拉着苏令徽走出了里弄,直到接触到外边灿烂的阳光,苏令徽才回过神来。 “他们竟然是在这样生活着。”她不由得喃喃道,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能吃上一日三餐,都是坐在餐桌前吃着干净的饭菜,里面要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穷人,每年苏大太太都会舍米舍钱舍药给这些人,但她从不知道他们在这样地生活着。 “何不食肉糜。” 苏令徽不期然想起了这个典故,又想起了老师曾经和他们讲过的那位法国断头皇后。 她当时还在嗤笑,如今却发现自己竟和她也有些相似。 清新的香味袭来,苏令徽闻出这是最新一款的巴黎香水,一位穿着刺绣旗袍的妇人拎着小手包坐着钢丝包车从她们面前疾驰而过。 这瓶香水要十六块大洋。 旁边在银行门口谈笑的两名洋人,拿出精致的打火机,打开古铜色的镂空烟盒,相互让了一下。 双双舒服的点起了一支香烟。 唐新玲拉着苏令徽往旁边走了走,香烟很快燃到了尽头,两人将烟头往地上一丢,继续点起了一支。 捡蟋蟀的老头幽灵似得冒了出来,弯着腰敏捷的夹起了那两枚烟头,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许有人嫌恶的看了他那打着补丁的衣服和有些肮脏的鞋子。 那老头又幽灵一样的躲回了角落里,只是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两人指间的香烟。 “令徽,你说他们工作努力吗?”唐新玲幽幽的说道。 苏令徽想起那些人短打背后白花花的汗渍,那鼓起的肌肉,那匆匆填到嘴里的饭菜,满手的老茧,疲惫的面容。 “努力,他们已经很努力了。”她回答道。 “可即使这样努力为什么却不足以让他们体面的活着。”她又有些迷茫的说道。 这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努力地工作就应该能有尊严的活着。 “不体面吗?这其实已经是很体面的生活了。”唐新玲却反问道。 “这些人都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没有病痛,他们一个人挣得钱精打细算之下甚至能养活一家人了。” “沪市毕竟是远东第一大都市,在这里,连没有劳动能力的乞丐都能生存下去。” 而那些阳光更照不到的地方,有手有脚的成年人都活不下去。 唐新玲她看着苏令徽那迷茫的表情,内心很是欣慰。 “去看,去听,去走,去真实的经历这一切,最后去思考,这样你才能坚定你的信仰。”她的“老师”曾这样对她说。 正是在一次次这样的思考中,她才下定了决心。 苏令徽依旧站在原地,她正在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着这个曾经她觉得熟悉的街道。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结果呢?”她在心里思考着,迷茫的看着路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还有路边那些不引人注意的劳工们。 “是他们的工钱不够高吗?” 苏令徽忽然想起了埃莉诺,埃莉诺的父亲是花旗国石油公司的高管,据她说她父亲每年的基本工资就有一千美金,但这在她父亲的收入中也只占小头,其余不菲的分红股票收入才是维持他们家富裕生活的关键。 为什么埃莉诺的父亲就能获得那么高额的工资呢? 她又想起了那些巡捕,明明做着同样的工作,华捕的工资只有西捕的八分之一。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显然巡捕房的那些长官们认为华国人的工作是不值钱的。 她苦苦的思索着。 原因似乎太多太多了。 唐新玲带着她往关押林清的沪市灵华看守所走去,她已经偷偷跑过来两趟,比较熟悉这里。 看守所建在一所小庙的旁边,占地不大,看上去很是老旧,里面低矮的平房围成了一个圈,只有一栋较高的二层小楼。 几个持枪的巡捕正在一旁懒洋洋的巡视。 低矮的牢房里,昏沉阴暗,林清有些忐忑的坐在一层干枯脏污的稻草上,手里还在不停地搓着麻绳。 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凑了过来,温言劝道“马上就要出去了,还干这些做什么,那看守不是要给你打水洗脸吗,一会洗的干净点,回去再让家里人给你烧些柏枝去去晦气。” 林清想起自己的父母,十分愧疚,他一边狠狠地搓着麻绳,一边低声说道“也不知道他们凑了多少钱才能将我放出去?” 一个小时前,有看守过来给他将脚链去了下去,又告诉他,很快就有人来领他回去。 但具体情况看守也不清楚。 “反正公门难进。”一旁的另一个人叹了口气,骂了两句。 林清听见这些骂声,心中竟稍微安定了一些,觉得很是亲切,这些天,他已经和关在一起的人混熟了。那日,警备局一共逮捕了四十余人,到后来连看守所都要关不下去,先来的还能有个地方坐,后来的只能贴着墙挨个站好。 审讯也是跟唱大戏一样,本来林清还忐忑不安了好久,咬着牙想着绝不出卖自己的朋友。 谁知道只是被不耐烦的问了几句,又被痛打了一顿,就丢回了牢房,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想起他。 第70章 重要的医生 这次文庙集会上被抓进来的只有几个小偷小摸的,剩下的全是因为携带违禁东西被关押进来的。 有些人已经是几进宫了,因此对这很是熟悉,一进看守所就熟门熟路地坐了下去,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如今的局势,一群人坐在一旁听着,不时激烈的讨论着,让还是个高中生的林清大开眼界。 看守们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警备局的大爷来巡查时,这群人够乖顺,其余时刻,他们才懒的管呢。 毕竟,这么高调的搞事情背后肯定有大佬撑腰。 果然,第二天,那个侃侃而谈的家伙就被放了出去, 后来,很多人都陆陆续续的被释放了,林清成了里面年纪最小的那个,内心不免有些焦灼,同牢房的其他人安慰他。 “放心吧,就算家里人不交赎金,等他们不耐烦的时候,也会把我们放出去,不会枪毙的。” “我们哪里值得一颗子弹钱。” 林清受到了一些安慰,但心里依旧很是忐忑。更可怕的是,今天早上,警备局的人忽然冲进来,将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大叔抓走了。 那个大叔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来时,倒是很镇定,他把手中 的麻绳捋好放下,平静地站起来,跟着他们走了。 直到他们走远了之后,牢房内才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唉,估计这个才是真正的那个。”众人纷纷使着眼色。 “带走这一个,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放了。” “你说,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么些人前仆后继的要过去,让当局这么害怕。”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大家都是华国人。可东洋人狼子野心,当局非要糊弄来糊弄去,一点都看不到他们的决心。” 听着耳边那些七嘴八舌的讨论声,看着那个大叔走出去的方向,林清的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刚进来的时候,众人都在说自己是因为什么进来的,气氛很是祥和愉快。 他犹犹豫豫地将自己被逮进来的罪名说了出去,大家也都安慰他着不是什么大事。 林清说完之后又有些害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人一个个的被带出去审问,又被拖回来。 那个大叔就在他的旁边,穿着一身灰色长衫,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林清被带出去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不愿意出丑,咬着牙站起身来。 那个大叔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好孩子,别害怕。” 那双有力的大手在林清的胳膊上留下了滚烫的温度,他抬头看见那位大叔的眼神,关切又温暖。 但那眼神转瞬即逝,大叔又很快一声不吭的坐了下去。 林清回到牢房后,感觉到后背一阵阵火辣辣的痛,他不由自主的佝偻着腰。看见那个大叔还在原地,他眼睛一亮,艰难的走了过去,想继续挨着他坐。 “离我远点” “别乱说话。” 那个大叔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状似无意的伸了个懒腰,走到了牢房的另一头坐了下去。 林清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注意到在被关押的人群中有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位大叔。 他打了个寒颤,明白了什么。 大叔被带出去了几次,又被客客气气的带来了回来。 从那一刻起,每当牢门打开的时候,他就开始祈祷,希望下一个被拆开脚镣放出去的人就是这位大叔。 甚至比让他自己出去的心情都强烈了。 可惜,事与愿违。 “唉,起来,有人来接你出去了。”看守敲了敲栏杆。 林清将手中的麻绳捋直放在了旁边那人的身边,低声说道“给你们抵任务吧。” 他们在这里面也是要做工的,看守会定时将这些麻绳取出去卖钱。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大叔曾经蹲过的角落,林清握紧了拳头,他直起身来,跟在看守的后面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是刺眼。 苏令徽将一把小洋伞打了起来,细密的蕾丝花边闪着纯白的光芒,遮住了一片日光。看守殷切的将本子放到她的面前,将一只破旧的钢笔擦了擦拿了过来。 “小姐,您签个名字就可以将人领走了。” 林清呆呆地站在看守的身后,看了看唐新玲,又看了看苏令徽,一脸不解和迷惑。 “你们”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唐新玲打断了,她看着那个签字本,一咬牙。 “签我的名字吧。” 看守的脸上全是笑意。 “签你的名字干什么?” 苏令徽收回了打量看守所的目光,小心脏也有些扑通扑通的跳。 她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看着墙角的青苔,墙面上斑驳的红痕、墙头上那些玻璃渣子,和那微弱的呻吟声,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林清,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她冲着林清问道。 “林泰”林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道。 苏令徽提笔写下名字,对看守笑道“我们是替他父亲来领他回家的。” 看守瞅了瞅名字,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林清过去。 林清今年刚满十七岁,还是个高瘦的少年人,正处在变声期,嗓音有些嘶哑。两周的牢狱之灾让他更显的削瘦,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了些,头发像堆乱草一样蓬乱的顶在头上。 但还是有种很斯文的学生气质。 唐新玲看见林清走到自己的面前,心中激动万分。只是监狱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便拉着他们往外面走去。 一直到默默的走出看守所很远,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之后,唐新玲才开口。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令徽。她知道你的事,就是她救你出来的。” “你的父母” 唐新玲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犹豫了一下,但这件事肯定瞒不过去,她只能低声说道。 “他们举家离开沪市了。” 林清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良久,他的嘴唇剧烈的抖动了起来,痛苦充斥着他的心间。 “这是真的吗?” 他喃喃道,是的,他知道父母并不喜欢自己,但真的会就这样无情的将他抛下吗? “还有教会学校也将你开除了。” 唐新玲迟疑的说道,她同情地望着林清,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一次性把坏消息说清楚。 “我很抱歉,我不该给你那本册子的。” 唐新玲的心中很是愧疚,苏令徽没有猜错,确实是她给林清的刊物。 他们是在学校间的网球比赛上认识的,唐新玲代表约翰附中,林清代表教会学校。 两人在一起打了几场比赛,唐新玲无意间发现林清一直在看那些积极思想的报刊。这类报刊沪市还是允许发表的,只是要受到严格的监管,还会有警备队的人偷偷监视。 唐新玲观察了林清一段时间,发现到他很乐意接受这些思想,便故意在他面前也翻看着一些进步刊物。 果然不久,林清就开始和她搭起话来,两人私底下讨论了起来,林清欣然接受了这些崭新的思想。 他身处底层,又阴差阳错而得到了优质的教育,接触到了和自己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群,所以平日里难免思考的比较多。 “不是你的错,是我要看的。” 林清坚定的说道,那天也是他想要和唐新玲讨论其中的一篇文章,才将那本册子装在了书包中。 “我的父母离开了。”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三个字,有些不可置信的痛苦,又有些尘埃落定的讥讽,心情简直复杂极了。 林清从小长的聪明伶俐,教会学校来选拔时,从四五十个街坊小孩中选定了他。 后来街坊邻居便经常开玩笑说林清不像这家的孩子。他父亲听的多了,也发了糊涂,觉得林清不像自己,老是打他。 他的母亲觉得他惹了他父亲不高兴,对他也是淡淡的。 所以林清只有到了学校里才是痛快的。 他曾经也怀疑过自己不是父母的孩子,但他对着镜子仔细看过许多遍,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和父母一模一样,只是组合在一起就不知为何看着顺眼了许多。 曾经林清想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听信别人的一句戏言,会将别人的看法看的如此重要。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错,痛苦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模一样。 直到书越读越多,接触到新的思想,他才渐渐明白原因并不在他的身上, 才慢慢的将自己从那些泥潭里拔了出来。 但他也没有从想过父母会直截了当的抛下他,毕竟随着他越发高大,成绩优异,他的父母已经很久不曾再打骂他了。 林清苦笑了一声。 现在学校也回不去了,其实早在被抓走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开除,这种慈善教会学校格外容忍不了学生出现污点。 看着面前目露关切的两人,林清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他感激的望了望苏令徽和唐新玲,恳切地说道。 “苏小姐,阿玲,真的太感激你了!” “没事,被抓进去又不是你的错。” 苏令徽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地说道。 林清疲倦地笑了笑,望着前方的道路,他的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那我们现在去哪?” 他嘶哑着嗓音问道,林家住的房子是租的,显然林家人一走,就没有人再交房租了。 “去我家的工厂里吧。”唐新玲早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这几日,唐家的纺织工厂已经停了工,工人也已经都辞退了。 本来他们还想着将工人一起打包出售,但是无奈近几年来纺织生意不好做,只有寥寥几人出价,即使出了价格也很低。 后来在彭律师的劝说下,唐家转换了思路,想将工厂和地皮分开卖出,机器及原料卖给纺织工厂,地皮则卖给想做房地产的商人。 所以工厂之后可能就要拆除了,不过让林清住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看了看有些虚弱的林清,想了想工厂到这的距离,苏令徽默默的叫了一辆出差汽车。 唐家的工厂其实离繁华区域不远,唐父十几年前盖工厂时选的地理位置也不错,靠近江边和租界,往来很是方便,这十几年间这块地皮的价格都长了十几倍。 尤其是这几年随着局势的越发紧张,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沪市,沪市的地皮和房价简直像坐飞机一样往上面窜。 不仅好多大亨囤积了地皮慢慢出售,连许多小有余钱的富商也纷纷加入了进去,倒卖房产。 汽车停在了唐家工厂的门口,看守着工厂的听差走了过来,他年龄已经挺大了,慢腾腾的拿出钥匙开了门。 “大妮”他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三人。 “这是我族里的叔叔。”唐新玲介绍道,唐父发达之后,接济了不少同族的亲人,这位叔叔就是其中一位,他年龄大了,又无儿女,便来投奔唐父,唐父安排他看工厂大门,一看就是十几年。 苏令徽和林清乖乖的打了招呼。 “大妮,咱这工厂真的要关了,就没有再做起来的可能了。”他跟在唐新玲的背后,眼巴巴的问着。 “是的。”唐新玲一边领着林清往以前的工人宿舍走去,一边耐心的说着已经回答了很多遍的问题。 “六伯,开不下去了,你也知道附近华人的纺织工厂倒了多少,如今就只剩下了那些洋人”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大哥和我们又都不懂,继续干下去只能连这些家底都耗尽了。”望着已经开始长起杂草的厂房,唐新玲难过地说道。 “您放心,母亲和哥哥都说了,一定会给您养老的。” 唐六伯摇着头,叹了口气。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可怜那些工人们。 唐新玲接过他手中的钥匙,将工人宿舍的门推开,对林清说道“就先在这里住下吧,等下我再送一套被褥过来。” 这间工人宿舍里很是杂乱,桌椅床榻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板子、砖头之类的杂物。 林清快手快脚的收拾着,他平日在家里也干惯了这些工作,很快就打来清水,将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好歹拼出了一张床和桌子。 “以前这里热闹闹的,住着许多女工。”望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唐新玲叹道。 她们在这里笑骂着、工作着,精疲力尽的休息着,每年年底都会将攒下的钱缝进裤子里,带回乡下的家去。 来年再带着满满的思念过来。 林清收拾着桌子,唐新玲则带着苏令徽出来买一些吃食,她的目光忧伤,默默的望着两旁的那些小商贩和来往的行人。 这里的行人连一件长衫都少见,大多穿着肥肥大大的褂子和黑裤。 苏令徽看见不远处有几家巨大的工厂,高高的烟囱里正向外喷洒着滚滚浓烟。 “那些是什么工厂?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她不由得好奇的问道。 “那是” “东洋人开的纺织工厂。”唐新玲回过神,苦笑道。 “其余的几家是英吉利的橡胶工厂,花旗国的煤油公司。” “许多外国商人来到这里开办工厂,咱们这里的人工、原材料都便宜。” “不知道为什么,华国的工厂越来越少,他们的工厂却越来越多。” “小姐,小姐,阿玲。” 唐新玲转过头,一个个子矮矮的中年女人跑了过来,她身材瘦弱,神情疲惫。 “小姐,工厂真的不开了吗?我们可以降薪啊,只要原来的一半都可以啊。”中年女人恳切的目光投在唐新玲的脸上。 “莲姨,不行,真的开不下去了。”唐新玲艰难地说道。 “要不,你到那里去试试吧?”她痛苦的指了指东洋人的工厂。 莲姨呆呆的站在原地,惨然道“那些东洋人将人往死里用,工钱还更低。” 进去的工人不到三年就没了个人样,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往里面去。 他们不把华国人当人看,一点防护措施都不做,那些裸露的机床让多少工人都受伤残疾了。 然后被他们一脚踢开。 可她又瞧了瞧那工厂,咬了咬牙,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那她还是要到里面去的。 “小花”唐新玲张了张口,想问问莲姨的女儿小花,小花和她同岁,长得甜美可爱,两人一起在工厂长大,近些年才来往变少了。 但看到了莲姨脸上的麻木,她没能再说出口。 莲姨失望地看了看她,沉默的走开了。 唐新玲同情又痛苦的看着她的背影。 “你接触的那种新思想能帮助他们吗?”苏令徽忽然问道。 “是的,如果我们能够成功,那么他们也会是国家的主人,而不是被压榨被牺牲的下等人。”唐新玲回过神,她热切又肯定地说道。 “我们的理论,我们的思想是可以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看着从那些洋人工厂里走出的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劳工们,两人没有在外面多留,找了个小摊,买了一袋子茶叶蛋回去了。 一只鸡蛋三个铜子。 林清坐在一只木箱子上一口气吃了十个鸡蛋,苏令徽看的目瞪口呆,感觉好像一只鸡蛋只在他的嘴里打了一个滚就消失不见了。 林清有些不好意思,他面色薄红,呐呐说道。 “牢里的伙食太差了。”何止太差,简直不是人吃的,每日只早晚有一碗稀粥,只是勉强活着罢了。 吃了十个鸡蛋,效果立竿见影,林清的脸色立即由白转红,多了几丝红晕,他开始给两人讲自己在牢中的生活。 “还有个大叔被警备队的人带走了,不知道会怎么样被对待。”林清低落的说道。 “被带走了。”唐新玲的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知道。”林清摇了摇头“但那些人说他很可能是。” 他和唐新玲对了一个眼神。 “我感觉他可能是一名医生。”有一个人被打了一顿之后,回到牢房晕了过去,浑身都开始打摆子。 那个大叔从角落里一跃而起,又是去掰那人的嘴巴,又是趴下去听那人的胸口,一顿忙活将那人救了起来。 “医生,医生”唐新玲不安地轻声说道。 “医生很重要。”她想起自己曾经听到的话。 苏令徽看着两人打着哑谜,好奇不已,但唐新玲显然并不打算在此时解答她的疑惑。 她匆匆地将苏令徽送上出差汽车,拔腿就要离开。 苏令徽却看着一脸急切的唐新玲,拽住了她的袖口,开口问道。 “阿玲,你要去做什么?” 今天和唐新玲在一起的经历,让苏令徽更加爱这位朋友,不仅爱,还多了一丝尊敬。 “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明亮 的杏眼紧紧的盯着好友。 “我,我”唐新玲没有说下去,而是握住了苏令徽的手。 “令徽,睁眼看看世界吧。” 生在这样的时代,只在乎自己似乎也是一种过错。 她急匆匆的走了,只留下苏令徽坐在出差汽车上担忧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蔡师傅,你能经常吃到肉吗?” 苏令徽坐在锃亮的钢丝包车上,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珍珠手包,蕾丝阳伞放在她的旁边,她若有所思的问道。 蔡大伟在沪市的工人中其实也算高收入人群了,一个月有十几块大洋,最重要的是他包吃包住。 前面跑着的蔡大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现在倒是每天都能吃到。” 约翰中学的五菜一汤中,一定是要有两道荤菜的。他老婆每次都是先把里面的肉挑出来,每人的碗上都放上几块,剩下的菜汤加上米煮一煮熬成一锅咸粥,毕竟里面的油水很厚。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几个孩子不常吃肉,每次简直要将都要将碗舔干净了。 “不过以前半个月吃一次吧,平日里顶多吃些白面鸡蛋润润肠子。” “猪肉现在要两角五分一斤呢。” 那就是一块大洋能买4斤猪肉。 “那你每天的工资也能买两、三斤肉呢。”怎么会只能半个月吃一次呢。 “人家常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蔡大伟听了她的孩子话,忍俊不禁。《 》 70-75 第71章 阴差阳错需撤离,阿春怒说佃农苦 “我家有三个孩子,老婆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些零工,一个月也有三、四块大洋的收入。” 可每个月他们光是租一个小小的亭子间就要花掉六块大洋,剩下的钱买煤球、针头线脑、米面粮油,在沪市住哪样东西不要花钱,他老婆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才能有些许盈余。 “一斤猪肉买回来,每个人只分上几片就没了。可买成糙米却能买上三、四斤,煮上一大锅,吃好几天呢。”蔡大伟乐呵呵地说道。 “蔡师傅,那你们平日买国货多还是洋货多啊?” 抬眼看到街上挂着的那些提倡购买国货的横幅,苏令徽又问道。 “还是买的洋货多些。”蔡大伟有些羞愧,他不是不知道国家倡导购买国货。 “我也想多买些国货。” “只是买咱们国家的洋火一盒中总有七八根点不燃,买的钢针也老是容易崩断、生锈,而买的洋布也是国外的便宜耐用,颜色还鲜亮。咱们的布料” “干活不耐用,稍微磨一下就破了。” 虽说比洋货便宜了一些,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算盘不是打的啪啪响,那一点点积蓄都是从这里省一点那里扣一点省下来的。 比如最近因着约翰附中的饭菜,他就省出了一个孩子上夜校的钱。 想到这,蔡大伟高兴的嘿嘿直笑。 苏令徽回到了苏公馆,她走进起居室里,阿春迎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小洋伞和手包。 “你跑哪里去了,身上弄的这样脏。” “脏吗?”苏令徽低头看了看,她今日穿的是打着层层荷叶边的素绸衬衫和法兰绒西裤,自从文庙之后,她就爱上了这样简单的搭配。 “你瞧”阿春用手在小洋伞上点了点,上面随着她的拍打落下了有细小的黑灰,她连忙把它放到了门外面。 “蕾丝边都发黄了。” “我跟着阿玲往工厂去转了一圈。” 苏令徽捡起了一本放在沙发上的基础物理,想起了唐家原本想买的那条生产线,想起了那红红火火的东洋工厂,想起了蔡大伟口中那些质量差的国货。 她环顾了一圈起居室,有些讶然又有些确定的发现桩桩件件都是洋货。 “也许这就是华人工钱低的原因,钱都流到了洋人的口袋里。” 不过,大家想买好的商品,也并没有什么错。 “我们的脑袋并不比洋人差,可为什么我们生产不出好的商品呢?” “我们的技术真的好落后啊。”苏令徽不由得感叹道。 “要是我们国家也有像国外那么先进的技术就好了。” 前几日模糊闪过的念头再次在她的心头浮起,却越发的清晰了起来。 苏令徽瞧了瞧自己的双手,白皙柔软,握了握拳头,她猛地向前挥了一拳。 想象中的破空声并没有出现,显然她并不是热销小说七侠传里的主角,她什么也没有击碎。 一股烦躁涌上了苏令徽的心头。 她鼓了鼓脸颊,想了想,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了纺织机的名字,紧紧的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又加上了X光机。 “这也是一个贵重机器,要是我们能造出来,就可以给每家医院都配备一个,就能让所有人都照的起。”苏令徽喃喃道。 “让更多人能够有尊严的活着。” 唐新玲乘着有轨电车来到文庙广场,她匆匆的扫视了一圈周围,文廊街上人来人往,已经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了。 她快步向前走着,迎面走来了几位民立女子学校的女学生,今日她们也休假,都三五成群的围在街边的铺子打着转,挑选着纸笔和零食。 唐新玲像条游鱼一样混进了她们里面,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走进了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 “咦,那竟然也有一家卖纸笔的。”一个女学生看见了挂在门口的那一支小小的布招牌。 上面只简单的写了“笔墨铺”三个大字。 “算了吧,我上次进去看过了,里面的东西质量差的很。”另一个女学生将她拽走了。 “老板,老板。”唐新玲放下了帘子,焦急的喊了两声。 陈文涛从里面走了过来。 “阿玲,你怎么过来了?”他看了看唐新玲的身后,见没有人跟过来,才缓缓问道。 “今天林清出来的时候,说看守所有名医生被警备局带走了。”唐新玲向前走了两步,小声的说道。 陈文涛的脸色变了变,颓然的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吴天明同志被抓入看守所之后,他们就已经开始严密的监视着看守所,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吴天明被转移走了。 “那怎么办?”唐新玲一听被抓走的那人确实是自己的同志,便有些发急了起来。 “这件事你管不了的。”陈文涛摇了摇头。 “接下来,我会撤出沪市,这间笔墨铺子也会关门。”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么严重,那我们以后怎么和组织联系?”唐新玲瞪大了眼睛,有些慌张。 陈文涛的这间笔墨铺子已经在沪市开了三年了,现在竟然要撤离出去,这名同志竟然这么重要。 “暂时不要联系了,新玲,你和新白都还是学生。”陈文涛看着唐新玲一脸坚定的表情有些欣慰,他温和的说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等到合适的时候,组织上会有人再联系你的。” 唐新玲呆了呆,想起了苏令徽,急忙说道。 “我有一位朋友,她也很乐意接触这些…” 陈文涛严肃起了神情。 “新玲,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接下来,沪市的地下组织会很可能迎来一波大清洗,任何动作都要暂停。” “我是你和新白的入党介绍人,必须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任,好在你们入党的时间短,知道你们身份的人也不多。我会将你们的资料都带走,警备队应该不会清查到你们身上。” “否则,连你们也要离开沪市的。”陈文涛郑重的说道。 “听明白了吗?” 唐新玲的眼睛模糊了起来,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她留恋的看了看这间狭小的铺子。 就是在这里,她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如饥似渴的学习着那些新的思想;就是在这里,她帮忙印刷着那些闪着红星的小册子;就是在这里,她和弟弟两人紧握着拳头向着旗帜庄严宣誓, 永不叛党。 “我不能告诉你。”陈文涛摇了摇头。 “走吧,别再到这里来了。” 陈文涛送走了一脸不舍和难过的唐新玲,转身将门板顶了上去,走到了铺子深处。 那里拉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中年人。 “多方斡旋了两周,还是失败了。”中年男人闭了闭眼,一脸颓丧。 “吴太太一直吵到金陵,也没能将天明从警备队的手中带走。” 吴天明出身于沪市医药世家,家境优渥,早年间在德国留学时,在异国加入了组织。 他博士毕业回沪后,明面上自己开办了一家私人医院,经营得红红火火。实际上一直在借助自己开办医院的便利,大量购买药品和医疗器械偷偷的运送到被当局层层包围的大后方。 “太不巧了。” 陈文涛狠狠的锤了一拳桌子。吴天明平日里对外一直是西装革履,从不对政事发表任何意见的形象。 但是那一日,因为又有一大批药品和一台重要的机器到货,他们约定在联络点碰头。吴天明换了一身长衫,做了易容过来。 商议完事情后,大家分头离开,结果吴天明在离开的路上被警备队的队长季铁发现了。 季铁平日就从事抓捕工作,深得金陵方面的信任,他有一双鹰眼,逮捕不少同志。他曾去吴天明的医院看过病,一眼就看出了吴天明身上的奇怪之处。 季铁只当作不认识吴天明,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捉了进去,希望趁着各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撬开吴天明的嘴巴。 可惜吴天明是块硬骨头,没有吐口,季铁也不敢用刑。等吴家和陈文涛他们知道后,接下来的两周,两方就陷入拉锯战。 吴家和一些大佬拼命的施压,一口咬定吴天明是清白的,决不可能和北方扯上关系。吴夫人更是说吴天明易容去那里是因为她治家太严,吴天明是去偷偷的私会情人了。 还找了一个舞女充数。 可惜随着医院的账目、买药的渠道被一点点地翻出,最后任谁都能发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大家四处奔走,但最终无力回天,吴天明最后还是进了警备局的刑讯室。 好在吴家毕竟摆在那里,他们上下打点,吴天明这些年行医也攒下不少善缘,又有许多大佬私底下交代过。 季铁不敢太过分,将吴天明冤杀在狱中。 可因为这些年药品的运输工作,吴天明的身边不可避免的围绕着许多组织成员,随着吴天明被彻底清查,他们就像沙滩上的鱼一样暴露在日光下。 两周前,自吴天明被抓走的时候,沪市的成员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撤离。 陈文涛的内心远没有面对唐新玲时表示的那么肯定。 吴天明太重要了,大后方所需要的许多稀缺药品,当局管理的十分严格,只有沪市这种国际大都市才能不惹人注意的少量流通。 “这一批的药品还好说,虽然以前的运输渠道不能用了,但”药品能拆成小盒子,偷偷的送出去。 “可这台X光机麻烦了,这次的账目清查中一定会查出来,货栈的渠道也不能再走了,之后各路的关卡一定会严查。”中年男人的眼中全是可惜。 后方太需要一台X光机了,可是这种贵重的医疗设备,都要从国外采买,卖方寥寥无几,每一台都有记录,很好追踪。 吴天明和其他同志做了多少工作才能将这台小型X光机隐蔽地送到了这里啊。 “一定要运出去。”陈文涛咬了咬牙,不然之前的心血都白费了。 “不如像之前的那台一样,放在棺材里伪装成灵柩送出去。”中年男人提议道。 “不行。”陈文涛立马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个办法上次已经使用过一次,如果有人暴露了之后,将此事提起来,棺材的目标还是太大了,追出去太容易了。” “再说,上次有只棺材在运送药品的过程中,一下子从船上掉了下去,摔开了,里面的药品都跌了出来。” “不知费了多少钱和功夫才将这事压了下去。” 陈文涛望了望那台X光机,想了想上一台在后方发挥的力量,多少战士受伤之后,因为无法判断弹片的位置而饱受折磨,甚至丢失了性命。 “将机器拆开,人肉背吧。”陈文涛最后说道。 “这里到大后方将近一千公里。”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 “走吧,一两个月总能走到的。”这样才能避开各种关卡,关卡只能设立在城市里的交通要道上。 只要不乘公共交通工具,就大概率能避开各种盘查。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上路,至少要两个人。”这样每个人背一部分也不会太显眼,两个人在一起可以相互掩护。 “同志们都走的差不多了,我再给你找一下吧,今晚就走,趁着他们还没有清查出来这台机器。” 陈文涛点了点头,从这天起,一直到警备队的人踹开门板,这间小铺的门再也没有人打开过了。 苏公馆里,太苏令徽在各种报纸中翻来覆去地看着,想找到唐新玲所说的那个北方,她心中实在好奇。 好不容易找到一篇,她仔细地看着。 “上面说他们抢走地主的土地,无缘无故地把地主家的东西都瓜分了。” 怎么和阿玲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地主”阿春却忽然抬起了头,气呼呼地说道。 “那他们真是抢得太好了。” “地主很坏吗”苏令徽有些惊讶地看着阿春。 阿春性情温和,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 “坏透了。”阿春铿锵有力地说道,她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怔怔的。 “那地呢,那些被拿走的地最后怎么样了?”阿春又关心地问道。 不同于那些可带走的牛、羊、金银财宝,地可是带不走的,必须要让人耕种。 苏令徽又翻来覆去的在报纸上找来找去,终于在一份妇女日报上找到了一篇较为温和的文章。 “他们把地平分给村子里的人了。” 忽然啪嗒啪嗒的眼泪滴在了报纸上,读报的苏令徽惊讶的抬起了头,阿春正捂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阿春,你怎么了?”苏令徽不明所以,她抽出手绢小心翼翼的去擦阿春的脸。 “他给我们分地。”阿春小声的有些哽咽的说道。 “他给我们分地。”她又重复了一遍,带着无限的希冀。 “地很重要吗?”苏令徽有些疑惑的问道,她知道阿春家在一个小村子里,全家都靠种地为生。 “你们没有地吗?”她有些奇怪。 “我们家七口人只有两亩地。”阿春伸出了两根细长的手指。 “这两亩地再精耕细作也只能收二百来斤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所以我们每年还要从村里的地主那里佃上二十几亩地。” “但是一亩地要收七分租子。” “七分租子是多少?很高吗?”下一秒,苏令徽就从阿春苍白的脸上看见了答案。 “七分租子就是每年打下的粮食,要给地主七成。”想起那热辣的日光下,原本就不高的谷堆被父母又背走一大部分送到地主家,只留下薄薄的一层,阿春的脸色就有些苍白,又回忆起了那如影随形充斥着她童年生活的饥饿。 而那些辛苦一年剩下的粮食,丰年的时候,搀着瓜果蔬菜,一天能混一顿七分饱。 荒年的时候,三顿都是稀汤汤,清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人人都是大大的眼睛,麻秆一样的胳膊,薄的能照见肠子的肚皮。 “而且很多时候,只是明面上是七分租子。” 租了地主的地后,就要给地主免费干活,帮他们种地、挑水、放牛、看孩子,只要地主喊一声,全家老少都是地主的奴才。 “而且我们还要交税,给地主的那七成是不含税的。” 他们平日被地主无故打杀时,盼不到那些大人们,只有交税时,才会在地主的家里,见到那 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他们对那些地主们笑意满满,对着他们确是动辄打骂。 “我们都知道,当官的和那些地主是一伙的。”阿春愤怒的说道。 “如果我家像这里面写的一样有十亩地,也许我就不会卖给人家做童养媳了。”阿春又有些难过。 “就是因为饥荒年间,家中没有粮食,父母才将我卖给其他家里。” “不知道报纸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张报纸,不住的摩挲着它。 “我觉得是真的。”苏令徽想安慰阿春,便开口说道。 “你想啊,报纸上只能说他们的坏话,他们没必要编这样一件好事啊。” 阿春擦了擦脸,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当局不能给我们分地呢,为什么他们战乱来临时,不保护我们。” “收税倒是收的很勤快,我们村的税都收到二十年之后了。” 苏令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出当局并不在乎阿春他们,这片大地上最沉默、最努力、最多的人们。 “这是不对的。” 她又想起南京路上明明生活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的人们,忽然有些明白了唐新玲和林清为什么会那么向往那边了。 “这是不对的。” “一人多少钱?” “我看他们说的一户最少也要一百块大洋。” “那算下来就要五、六千大洋了。” 张明辉呼噜了一下脸,不耐烦的说道。 “不是多少钱,给了,但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我会说都是那些花旗国人、东洋人、英吉利人的错,要不是为了从他们手中夺回我们的土地、经济,我们就不会召开大会,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故了。”一个干瘦的穿着绸衣的乡贤谄媚的笑道。 “他们是让那些人害死的啊!” 第二天,周维铮过来接苏令徽时,看到了一个有些怏怏的小姑娘。 “怎么不太开心?”他看着苏令徽眼下的一抹青痕,关心的问道。 “昨晚没有睡好,做了个稀奇古怪的噩梦。” 苏令徽咕哝了一声,不愿意多说,她望着沪市郊外那秀丽的风景,感受着风里传来的那新鲜的青草气息。 原先有些憋闷的心情开阔了一些,她用大腿轻轻的夹了夹马腹,**的白马便温顺的慢慢走着。 他们两人此刻正在爱尔逊花园里的跑马场里跑马,因着有会员限制,这座大花园里的游客并不多。 跑马场的中央几匹骏马正在悠闲的低头吃着青草,还有几头小鹿正在不远处散步。 绕着围栏慢慢的走了两圈,周维铮有些担心苏令徽的腿,便一扯缰绳下了马,站定,然后向她伸出手去。 “我自己可以下去。” 苏令徽嘀嘀咕咕的说道,周维铮警告的按了按她的小腿,将眉心微微蹙起。 “好吧。” 苏令徽将腿侧到了一边顺着马腹滑了下来,她的小牛皮靴子踩到了周维铮的大腿上。 他将双臂伸开,稳稳的接到了她。 苏令徽的脸有些发红了。 周维铮看见少女那脸颊的绯红,又看了看那双滴溜溜打转的杏眼,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将她放到草坪上。 双脚重新站到地面上的苏令徽整理了一下耳边被风吹散的头发,侧过脸看着不远处平静的湖泊,几只白鸟相携在上面掠过。 不知为何,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只白鸟。 周维铮看了旁边的听差一眼,从他手里拿了一根胡萝卜,递给了苏令徽。 冷不丁被塞了一根胡萝卜的苏令徽有些惊讶的低下了头,又侧脸看了看微笑着的周维铮。 那几只小鹿呦呦叫着跑了过来,亲昵的在她身边凑来凑去,歪着头想吃她手中的胡萝卜——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开始尝试标题的新写法,既不对仗,也不工整,纯粹瞎写。 今天亲友指出了我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节奏,好像一直在铺开,一直在出现新的人物,如果一口气读下来还好,追读的话就会感觉想弃文,或者等一段时间再看。她说看着看着就能感觉到我这肯定是一个百万大长篇[狗头]。 其实全文存稿到最后时,我也有些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整篇文的脉络已经形成,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已经修改不能了[爆哭][爆哭],所以很感谢追读的小可爱们,不过大家也不用着急,日六的话还有二十天,第一篇就要结束了,所有的伏笔和人物都会交代清楚的[墨镜],再次感谢所有收藏追读的小可爱们[彩虹屁] 第72章 双人同游闲谈国事,案件开庭众人声援 “哎哟” 感受到手上的湿润和那温热的鼻息,看到小鹿那双纯洁又温顺的眼睛,苏令徽不由得心底一松,轻快地笑了起来。 她蹲下身子,将胡萝卜掰成小块喂着小鹿,不时还照顾着下方的幼鹿,往它的嘴里塞着。 “一鹿一口,公公平平。” 将最后一口胡萝卜塞进左边小鹿的嘴里,苏令徽拍了拍手掌,笑眯眯的挨个摸了摸脑袋。 周维铮站在她的身旁,静静的看着她,眼神温柔。 “小姐,那边还有百鸟园。里面有白孔雀、蓝孔雀还有从非洲带过来的一种巨嘴鸟。” 一旁的听差看着苏令徽对小鹿这么感兴趣,便上前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苏令徽的眼睛亮了起来,非洲来的巨嘴鸟。 “巨嘴鸟,那它的嘴到底有多大啊?” 她的心里顿时好奇了起来,转头和周维铮比划着。 可到了那里,看园子的听差却满是歉意地小跑过来。 “周少爷、苏小姐,实在不好意思,百鸟园今日闭园了。” “闭园了”苏令徽踮起脚尖,看了看不远处的百鸟园,隐隐约约停见里面传来了婉转的鸟啼声,她有点疑惑的耸了耸肩。 “看来只能下次再来了。”苏令徽有些遗憾。 周维铮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听差。 听差接触到了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说道“周少爷,实在是刚刚接到的通知,有大人物要过来。” “当然以您的身份,要进去谁也不会说些什么。” “可” 这个年轻的听差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低声说道“我恐怕你们也不会愿意和他们一起逛园子。” 周维铮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 “要不我们去游湖,湖中心有小亭子,可以喂鱼。”他转头和苏令徽商量着,带着她往外边走去。 “或者我们去另一所新开的动物园。” “好吧。”苏令徽有些迷迷糊糊的,她的眼睛在听差和周维铮身上打了个转。 “什么大人物啊?”她好奇的看向那 边。 周维铮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苏令徽一怔,被他牵着向外走了两步。 “你,你……” 她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睁大了眼睛,周维铮的手干燥又温暖,指骨细长,只在食指处有一层薄茧,此刻正紧紧的握在她柔软白皙的手上。 “你,你……”苏令徽又结结巴巴地抬起头,脸色爆红。 “你牵我的手。” “嗯。” 周维铮淡然地点了点头,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苏令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难道周维铮没听到她的话吗? “我们只是朋友啊。”她小声的说道。 “朋友不能牵手吗?”周维铮很镇定的问道,如果忽视掉他带着薄红的耳朵,确实让人感到他很坦然。 “朋友是可以,但我们……” “不对,朋友也不可以……”感受着手上那温暖又紧实的触感,苏令徽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虽然她信誓旦旦的说过自己看过许多小说,给朋友们打过掩护,但显然今天她才发现自己是一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呆呆的怔了好一会,苏令徽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甩开周维铮的手要往后面看。 “到底是什么大人物?”让周维铮这么想带她离开。 “别看了。”周维铮不自觉的捋了捋指尖,将扒着他的肩膀好奇的向后看的小姑娘拉回来。 但苏令徽却又轻巧的转了个身,狡黠一笑,继续往那边看去。 “别看了。” 周维铮无奈的按住了她。 看见苏令徽望向远处那陡然怔住的目光,他低声说道“是东洋人。” 不远处的另一辆摆渡车里,一位身着东洋传统服饰的女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的手正从里面下来,他们环顾着四周的风景,笑着点了点头,相互交流着什么,显得很是满意。 刚刚接待他们的听差小跑过去,点头哈腰的要将人迎进去。 苏令徽却想起刚刚那位听差在提起“大人物”时那带着些许厌恶和僵硬的表情。 她知道那位听差并不情愿,却也只能对他们挤出笑脸。 “怪不得是大人物。”苏令徽收回了目光,攥紧了拳头。 这是她来沪市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见到东洋人。 “平日这些东洋人大多活跃在虹口、公共租界那些他们有驻兵权的地方。”周维铮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低声说道。 “他们一般不敢去沪市的其他地方,害怕有人暗杀他们。” 两年前的会战后,尽管当局和东洋签订了协议,但谁都能看出这份协议的屈辱,谁也没有办法忽视协议背后数以万计死亡的军民。 尽管政府低下了头,但民间针对东洋人的各项暗杀、刺杀活动依旧层出不绝。 最有名的虹口公园爆炸案,更是炸死、炸伤了好几位东洋的高官。 “除了那些他们驻兵的地方,这些东洋高官只会出现在各国大使或者其他官方人员组织的会议上,或者那些严格保密的高端俱乐部里。” “所以你常去的地方看不见他们。” 看着那对母子慢慢的走入了百鸟园,想起商务印书馆的新楼,想起东洼村那破旧的棚屋,想起人们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苏令徽低声说道。 “真让人愤怒,自己的家中站着一位恶客,却无法赶走他,只能让他在自己的家中酣睡,而他的榻下还有我们同胞的血肉。” “所以说让你别看了。” 周维铮有些无奈,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姑娘本来好了一些的心情慢慢的变坏了下去。 “不看就能当他们不存在了吗?”苏令徽平静地反问道。 “我们又不是那傻乎乎的鸵鸟,遇到危险时,把头扎进沙子里就能当它并不存在。” 或许是想起鸵鸟那滑稽的样子,她轻笑了两声,又有些难过的垂下了眼。 “我只是在想,我们只是站在这里远远的望着就感到这么难受。” “那处在东洋人统治下东三省的同胞们该怎么过啊?” 苏令徽看了周维铮一眼,又挪开了目光,眨掉了里面闪烁的泪光。 “当局是有准备的。” 周维铮叹了口气,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擦掉那一颗晶莹的泪滴,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慢慢的收回了手,他斟酌着说道。 “大家都知道会有一场仗,只不过是怎么打的问题。” “别担心了。” “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需要考虑的问题,你只要安安心心的待在后方就可以了。” 周维铮终于又抬起了手,他揉了揉苏令徽的脑袋,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之前不是总说天塌下来,有我这个高个子盯着吗?” “我向你保证。” “即使真的有那一天来临,我也一定会站在你的前面,护你周全。” 苏令徽却将自己的脑袋从周维铮的掌下移开,她抬起头,没有看向周维铮,而是望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那明净的天空,炙热的太阳。 她豪情万丈掷地有声的说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躲在后面,国家要强大,只靠一小部分人是不行的,需要每个人都努力,所以我也要为国家贡献我自己的力量。” “你啊” 周维铮看了看苏令徽刚到自己肩膀的那有些毛茸茸的头顶,心中有着怜爱和无奈,他轻叹了一声。 “维铮哥,你不明白吗?”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苏令徽却停住了向前的脚步,回望着他,眼中眸光明烈,这一刻,她一点都不像刚刚那个红着脸有些慌乱的小姑娘了。 “当那一天来临时,我不是孩子,也不是女人,我只是一名华国人。” “无论对于华国来说” “还是对于东洋” “躲是没有用的。” 周维铮一怔,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不同的时刻,苏令徽和钱永鑫说了一样的话。 他望着攥紧了拳头的苏令徽,明明个子只到他的肩膀,但背却挺的该外直。 他们似乎时刻准备着踏入时代的浪潮中,哪怕前路汹涌,也要踏浪而行。 可自己,周维铮抬头望了望有些炙热的太阳,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 苏令徽默默的走到了湖边,忽然转身,拉住了周维铮的手。 原本正在沉思的周维铮猛然睁大了平日里总是弯起的那双桃花眼,惊讶地看向眼前的女孩。 苏令徽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轻轻的跪在了湖边,然后抬起头,扯了扯周维铮的手,周维铮不明所以,跟着她半跪了下去。 “令徽,你”他望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如擂鼓。 苏令徽没有说话,而是拉着他将两人的手都放入了湖水之中,然后将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清澈的湖水在两人的掌心流动,旁边的白鸟歪着头看着两人的动作。 “维铮哥,你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道。 “什么。”周维铮慢了半拍,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指尖的柔软,他缓慢的回答道。 “这是我们的山水。” 苏令徽将两人交叉的双手自湖中拉了起来,沁凉的湖水顺着两人的指腹向下滴落,晶莹的水滴溅在了她白皙的脸颊上。 “而这,是我们的土地。” 苏令徽又拉着他的手放在一旁的草坪上,周维铮感受到几株小草正在坚韧的顶着他的指腹,细腻又粗糙的泥土慢慢的挤进了他的掌心。 似乎有沉重的心跳声顺着他的指尖向上攀爬,一直到和他的心跳声合二为一。 周维铮忽然明白了苏令徽想要表达什么,他专注的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内心一片宁静,不再去想那些纷扰的世事,只随着指尖的触感去感受着这一片世界和眼前的她。 “而这” 似乎也感受到了手下这片土地传来的心跳,苏令徽的目光看向周维铮,两人相对而跪,她拉着周维铮的手高高的举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随着交叉在一起的指尖向上看去,朵朵白云在碧蓝如水的天空上飘荡着,初夏的阳光里,云边闪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一轮火红明亮的太阳挂在正当中。 “是我们的天空。” “维铮哥,你不爱它们吗?” “爱” 周维铮望着那一片天空,然后怔怔的低下了头,看向了苏令徽,顿了一下,说道。 “爱” “所以,我们决不能将任何一块属于我们的土地交给别人。” “否则,这些曾属于我们的土地就会一直一直出现在我们的梦里,成为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周维铮深深凝视着她。 一只小鹿走了过来,轻轻的啃食着旁边的青草。 苏令徽松开了周维 铮的手,她侧过脸,纯然又喜悦地看着那只小鹿。 “你说的对。” 周维铮看着她,又看了看这山、这水、这天空,他畅快的笑了起来。 “这一分一毫,我都不会让别人来打破它,更不会将这些让给其他人。” 昏沉的房间内,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盒子摆在桌子的正中央。 两个人正在沉默地注视着它。 “来源不会有问题吧,到时候肯定会追查的。” “从东南亚那边人肉背过来的。他们肯定查不到。”另一个男人沉思着回答道。 他一边回答着同伴的问题,一边伸手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柄锃亮的利器。 男人熟练的组装了起来。 看着他的动作,另一个人喘了两口气,站起身来,直到那柄利器完全地展露出全貌,他才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严肃的说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做好准备了。” 瓷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冰冷的板机上。 “最长射程八百米,足够了。” 男人没有再理这位有些犹犹豫豫的同伴。 他知道这位同伴的决心其实比他还强大,如此犹豫,只是因为这次的行事太过凶险。 冷静下来的同伴再次张开了口“那,那个人可靠吗?” 这次,轮到组装的人愣住了,良久,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道。 “是个聪明人,很聪明的女人。” “会很可靠。” 很快,樊小虎庭审的那一日就到了。 “四姐,你真的不去看吗?” 苏令徽嘟着嘴看着在水银镜前梳妆打扮的苏念恩,有些悻悻的说道。 刚刚她下楼看见早早起床的苏念恩时,还兴奋的以为她是要和自己一起去旁听庭审呢。 可苏念恩却只是笑看了她一眼,一边将红色的口脂仔细的涂抹在饱满的唇瓣上,一边答道。 “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我还有正事要去做呢。” “我和沈梦州约了去沪市商会玩。” 她今日穿着一件绯红色短袖旗袍,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长款绣花披肩外套,往日身上的那丝清冷被她妆点过后变成了十分美艳。 “怎么又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到底有谁在啊。”苏令徽小声的抱怨了一句,四姐现在每天都和沈梦州腻在一起,两个人几乎要好成一个人了。 她也去过俱乐部,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人玩玩游戏,聊聊天的清净地方,哪里值得天天去。 不过也许有情人在哪里都能玩的开心吧。 看着沈梦州的小汽车再次将明艳动人的四姐载走,苏令徽鼓了鼓脸,登上了蔡大伟的黄包车。 周维铮则开车带着钱永鑫去东洼区接樊小虎和樊父。 扭头看见五叔父又鬼鬼祟祟的趴在窗户上偷看着沈梦州离开的方向,苏令徽眼不见心不烦的扭过了脸。 听说五叔父派去港城打听的人回来了,沈梦州确实是沈大富商的独子。 而且沈大富商比之前苏念灵打听到的还要富裕。 五叔父已经开始得意洋洋的着手推动与司家的退婚事宜了。 而司家的态度也很是奇怪,对于苏家的退婚既没有一口回绝,大骂五叔父见利忘义。也没有一下子就同意,反而不温不火的放在那里。 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 一个小时后。 苏令徽有些紧张的坐在法庭内长长的木椅子上,周维铮则坐在她的旁边,两人来的比较早,又预定好了位置,因此就坐在第一排,原告席位的旁边。 几个带着德式小帽,一身黑衣的庭丁进了场,让众人就座,一一维持着秩序。 代理人席位上穿着一身律师袍的钱永鑫朝两位好友眨了眨眼睛,咧开嘴微笑了一下。 他的老师秦镇海律师正坐在一旁,他眉目严肃,垂眸看着手中的案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些虚弱的樊小虎被樊父扶着坐在了原告席位上,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看上去很是紧张。 “钱大哥比昨日穿的正式多了。”苏令徽眼睛亮晶晶的。 此时离开庭还有三十分钟,她环顾了一下坐满人的大厅,前几排坐的全是关心案件结果的各届人士,后面则全是各大报馆的记者,此时正在咔咔的拍着照,甚至有记者已经奋笔疾书的开始写稿子。 他们会隔一段时间就将庭审现场的消息写成短讯送出去,让外面的人及时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 “昨日毕竟是彩排嘛。” 想起好友昨日胡子拉碴一脸萎靡的样子。周维铮也不由的有些失笑,他知道钱永鑫这几日为了准备这一场庭审可谓是殚精竭虑。 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不知道小虎哥能不能行。” 昨天演练时,樊小虎结结巴巴,没说几句话就晕晕乎乎的了,一方面是因为受伤之后,身体机能跟不上,另一方面,他也从没有见过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因此紧张的不行。 “可以的,毕竟这件事对他很重要。”望着攥紧拳头、肩背绷的直直的樊父,周维铮说道。 苏令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樊父,想起自从樊小虎能勉强坐起来后,樊父就又风雨无阻的出去卖菜,还每天都将最新鲜的菜挑拣好送到几个公馆还有钱大夫的诊所里。 他们推拒了许多次,樊父都一定要坚持,每次都是偷偷的菜放到门口就离开了。 苏令徽不由得笑了笑。 “不止对樊叔和小虎很重要。”苏令徽侧过脸悄声说道。 “也有很多人在法院的外面关注着结果呢。” 唐新玲和她的弟弟唐新白还有班上的几位同学今日也请了假,只是如今旁听的席位早就已经被预定满了,他们在附近酒楼的二楼要了个包间,焦急的等待消息。 而苏令徽在来的路上,还没有拐进法院的这条大街时,就见许多横幅挂在街道的上方。 还有许多年轻的学生在一旁热情的发着传单,他们看见苏令徽好奇的让蔡大伟停下时,连忙上前,给他们两人一人塞了一张。 “樊小虎需要公道!” “工部局向樊小虎道歉!” “严惩巡捕,限制工部局权利!” “不允许再殴打任何一个华国人!” 望着那一张张饱含着痛恨又热烈的脸庞,苏令徽攥紧了拳头。 “会的,那些可恶的人一定要给樊小虎道歉,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且最好能借助这件事,让工部局进行整改。” 想起蔡大伟所说的那些巡捕仗着工部局在背后撑腰,欺负压榨平民时,苏令徽就气的脸发红。 她知道此时这些学生们聚集起来,不仅是为了声援樊小虎,还希望工部局能看到民众多年来对他们所做所为的愤怒,希望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得到回应的学生顿时更加精神了起来,笑着闹着又去给过路的行人发传单了。 蔡大伟看着那群满头大汗的学生,擦了擦眼角,瓮声瓮气的说道。 “这些学生真好,真有血性,对我们这些人也这么关心。” “什么你们这些人,大家都是华国人。”苏令徽笑着反驳他。 当黄包车转过街角时,两人又是大吃一惊,眼前的街上除了停着许多汽车外,还沿着街道停着大量的黄包车,还有许多青壮在一旁站着。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黄包车停在这里? 蔡大伟环视了一周,眼疾手快的薅过来了一个人。 “老周,你怎么在这。”老周是之前他在一家租车行跑车时的账房。 “咦,老蔡。”那个叫老周的中年男人惊喜的回过头。 “自从你去跑包车之后,咱们多长时间都没见面了。” 第73章 开庭时风波骤起,当庭狡辩惹众怒 他看见蔡大伟依旧疑虑的看向那些黄包车,咧嘴笑道。 “今天,沪市大大小小的黄包车行都来了,你也知道,咱们干的力气活,来往的都是穷苦人。” “可咱再穷,也不能在自己的地面上 让洋人这么欺负。” “所以老板和车夫们商量着,我们也要声援这次活动,让工部局的那些人看一看我们不是好惹的。” “让他们下一次再动手时就要掂量一下。” “这是庭审。” 蔡大伟这几天听着苏令徽念叨,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新词,他忍不住疑惑道。 “来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又进不去。” “别瞧不起我们啊。”老周有些不高兴了,他悄声说道。 “听说老板说,这次有大人物打了招呼,工部局是一定要给个说法的。” “要是樊小虎的案子成功了,咱们以后上街看见巡捕也虽然也要客客气气的,但至少不用畏手畏脚的,时刻害怕他们看咱们不顺眼打咱们一顿吧。” “我们这么多人可有大用呢。”他又有些神秘的说道。 眼见法院的大门已经徐徐打开,蔡大伟赶紧一溜小跑回到了苏令徽身边,看见她望向那边的目光,忍不住咧嘴笑道。 “都是车行的弟兄们,特意停工一天,来声援樊小虎。” “真好。” 苏令徽心下更是感动,对于这些人来说,少上一天工,便少挣一份嚼谷,平日里严寒酷暑,他们也不肯停下来休息,可如今,为了素不相识的樊小虎,他们却一起聚集在了这里。 望着外面那黑压压的人群。 “今日我不发声,明日便无人替我发声。” 她忽然想起有一篇报道上的话。 等到樊小虎从周维铮的车上下来时,苏令徽看见意气风发的钱永鑫和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周维铮时,更是豪情万丈。 “小姐,你说我们会赢吗?” 蔡大伟望着眼前汹涌的人群,怔怔的问道,之前他还觉得这场起诉只是樊父的执念,一群人的无用功。可现在看着这些人、这些事,他第一次觉得或许真的能为樊小虎、他们讨回来一场公道。 “我们一定会赢的。”苏令徽信心满满。 “因为公理、人心都站在我们这边。” 开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记录员已经坐到了打字机前,开始整理文件,他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刚刚毕业,看着这么多人也不由得有些紧张,手忙脚乱的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苏令徽忍俊不禁的笑了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心被轻轻的捏了一下。 她不满的嘟起了嘴,侧脸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周维铮,小声说道。 “你又捏我的手。” “抱歉”周维铮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垂下眼,望向旁边的小姑娘。 “我没忍住。”他有些苦恼的说道。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着苏令徽那柔软白皙的脸颊肉,有些单薄的肩膀,纤细的却又有些肉感的指尖,就老是觉得自己心头发痒,总忍不住想捏捏她,然后看着她抬头气呼呼地看向自己。 “你的道歉很没有诚意。”苏令徽佯装严肃地说道。 周维铮没再说话,而是眨了眨桃花眼,轻轻的眯了眯眼睛,眼睑下的小红痣活泼的扬了扬。 “不过,你今日怎么穿了一身军装。” 看见他胸前锃亮的银扣,苏令徽转移开了注意力,小声问道。 这身挺拔的军装看起来是量身定制的,没有苏令徽之前在报纸上见到的那些那么花哨,但比一般的军装质量剪裁等都更上一层楼。 宽肩窄腰大长腿,当周维铮下车走到自己面前时,苏令徽都忍不住憋红了脸,被口水咳了好久才缓过来神。 “我在我父亲的军中担任了一个参谋,虚衔。”周维铮轻声说道。 “那你今日穿成这样,是为了给樊小虎撑腰吗?” 周维铮点了点头。 苏令徽又看了看他那好看的眉眼,轻轻的伸手捏了捏他的指骨,有些坚硬。她又捏了捏自己的,比较柔软。 看见周维铮垂下来那长长的眼睫,望过来的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苏令徽粗声粗气又理直气壮的说道“哼,我也没有忍住。” “好” 周维铮移开了目光,轻笑道。 “你不用忍。” 苏令徽的耳朵不自觉的泛起了薄红,她侧过脸,垂下了头。 离开庭时间还有十分钟,五位穿着里着白衬,外面套着蓝边黑袍的推事出现在了法庭中,几人都带着宽边大檐帽,面容严肃。 苏令徽讶然发现其中有一个人竟然是当初去樊小虎家劝他撤诉的那个高个子。 “怎么会是他?” 苏令徽想起当时高个子那悲观的态度,原本满是雀跃的心中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不过很快她又放下了心,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樊小虎只有一个人,可现在樊小虎的背后站着无数个华国人。 她看了看摆放在他面前的铭牌。 “高明义”他竟然是华国的大法官。 高明义垂着眼整理着手中的资料,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挥手将庭丁叫了进来,耳语了一番。 两个庭丁走了,不一会就将一个老熟人带了进来。 一脸胡子拉碴的肖恩垂着脑袋出现在了法庭上,此时的他没有了当日在办公室的盛气凌人,而是畏畏缩缩的站在那个狭小的围栏里。 他偷偷的抬头扫视了一圈,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们顿时吓了一大跳,忙又把头低了下去,苏令徽看见他的脸上带着几道青紫的伤痕,眼框高高的肿着,人也瘦了许多。 看来这位肖恩先生在监狱里过得并不愉快。 苏令徽解气地想道。 而原告席位上的樊小虎看见了罪魁祸首,气的差点站起身来,只是被父亲紧紧的按了下去,他瞪着眼睛看着肖恩,将牙咬的咯咯作响。 即将死亡的痛苦,如今还隐隐作痛的内腹,无力的双腿都在无情的提示着那天曾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肖恩感受到那道仇恨的目光,侧了一下脸,看见了樊小虎,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似乎还想像当日那么凶狠,只是望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他最终颓丧的垂下了头。 这些可恶的华国巡警,将自己和那些骗子们关在一起,他们知道是自己露出了破绽后,恨他恨的发了狂,往日的称兄道弟,客客气气全然不见了,挨打对他来说简直变得像喝水一样日常。 他们甚至在自己的饭里……,想起那个画面,肖恩就忍不住想抠自己的嗓子。 而那些华国巡警竟然装作没看到,根本管都不管。 如今的肖恩被打了这么多次后,什么心气都打没了,看见华国人就害怕。 “时间已经到了,工部局怎么还没有来?” 苏令徽看了看挂在正中间的挂钟,又有些焦急的看了看法庭的入口。 底下的众人看着滴滴答答走过的指针也是一阵交头接耳,几个记者奋笔疾书着将一条条的消息往外面送去。 “报纸上昨天不是说工部局会出庭吗?” 随着庭审越来越近,报纸上早就出现了各种分析报道,众说纷纭,不过因为本次的声势和背后支持的大佬,众人们都倾向于工部局会派人出庭。 “我得到的消息也是的。”身旁的周维铮也一改刚刚有些闲适的模样,皱着眉头坐直了身体。 “工部局不出庭的话,就相当于在炸药桶上点了把火,只能让人们将更多的愤怒倾泻过去。” 工部局的人并不是傻子,怎么会选择这样做。 “不过,如果他们不来抗辩的话,这个案子我们就赢定了。”苏令徽想起钱永鑫昨天的分析,又乐观地说道。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是希望他们来还是不希望他们来了。 高明义看了看有些空荡荡的被告席,无声的叹了口气,不过案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向下走下去了。 他垂眸看着手上的资料,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但是背后的交锋却太过复杂。 重重的敲了敲法槌,清脆的敲击声响彻在了法庭里,高明义严 肃地说道“开庭。” 众人的脸色顿时都肃穆了起来。 钱永鑫深吸了一口气,苏令徽紧张地睁圆了眼睛。 “我们今日首先审理的是民事案件。”高明义沉缓的声音在法庭里缓缓响起。 “关于原告樊小虎与被告肖恩欠付车费一案。” “原告樊小虎,华国人,17岁。” “代理人秦镇海律师,钱永鑫实习律师。” “被告尼尔·肖恩,Y国人,46岁” “无辩护人” “原告方说明诉求” “第一项诉求,原告方要求被告肖恩支付车费一元及欠付利息五角。”钱永鑫站起身来,平静的直视着肖恩。 肖恩虽然听不太懂华国话,但看着钱永鑫那严肃的表情还是有些惊惶。 旁边被指派过来的翻译木着一张脸,有些不耐的给他复述着。 “第二项诉求,原告方要求被告肖恩向原告樊小虎赔礼道歉,方式为当面鞠躬道歉后再登报道歉,登报时间为一个月,登报内容要写明缘由及结果。” “第三项诉求,本次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方支付。” 然后钱永鑫简要的说明了一下起诉的事由。 “被告肖恩在与原告樊小虎谈好行车价格后,已经享受了原告提供的服务,却在给付车费时出尔反尔,不仅不按照约定支付车费,还联合工部局的三名巡捕殴打原告,致原告重伤垂死。” 听着那日的事情再次被复述了出来,依旧有些虚弱的樊小虎攥紧了拳头。 “……后续部分我们不再赘述,详细情况等之后审理肖恩与三巡捕无故殴打樊小虎案时再做具体陈述。” 钱永鑫合上手中的文件,转向高明义说道。 高明义点了点头,看向肖恩。 “被告,关于原告的诉求,你来答辩。” “我”肖恩犹豫了一下,他本能的想狡辩两句,但想起监狱里那些同伙们沙包大的拳头,他应激的缩了一下身子,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当时没有钱可以付账。”其实并不是没有钱付,经济头子他们还是给了他一笔钱来提前栓住他的。 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樊小虎车钱,来到沪市之后,他发现这里果然和家乡的那些人说的一样,看见洋人便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上事端。 因此,他已经靠着这一套已经白嫖过许多人了,其他人都自认倒霉,只有樊小虎敢坚持不懈的追着他要钱。 只是肖恩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估计要被庭上的华国人打死,所以根本不敢说出口。 翻译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如实的翻译了出来。 即便他已经美化了不少,但听见翻译的答复时,庭下还是起了小小的哗然声。 大家都愤怒的看着他。 记录员低着头,刷刷的记录着。 “各位,请稍等一下。” 忽然一道有些温和的声音出现在了法庭里,后面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苏令徽有些不明所以的回过了头,原本紧闭着的法庭大门被打开了,一个肤色苍白、身形高大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三件套,黑色呢帽边缘露出了修剪整齐的鬓角,手里则拿着一根银质的硬木手杖。 这人越过人群,缓步走到肖恩的身边站定,肖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苏令徽皱着眉头看了看维持秩序的庭丁,那几名庭丁犹犹豫豫的站在一旁,想动又没有动。 一直看材料的秦镇海坐直了身体,钱永鑫也挺直了腰背,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望向了高明义。 高明义叹了口气,问道“范安律师,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向您提出一个异议的。” 那名叫范安的洋人彬彬有礼的说道,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和煦的微笑,蓝色的眼睛微微的眯着,看上去很是儒雅。 苏令徽听见后面的记者在刷刷的奋笔书写着,小声的相互交流道“范安律师是工部局聘任的专属大律师。” “案件已经开庭了。”高明义严肃的说道。 “是的,但肖恩先生是我国的公民,我想他不应该在华国的法庭受审。”范安律师慢吞吞的用英文说道。 苏令徽皱起了眉头,她的英文水平不错,能听懂范安律师话里的意思,他竟然是想将肖恩直接从法庭上带走。 下面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起来。 “范安律师,肖恩在华国的土地上侵害华国人的权益,并且他是在租界外面被华国警察抓到的,无论是Y国法律还是华国法律,他都应该在华国的法庭受审。” 高明义说道,他垂眸看向范安,目光显得沉甸甸的。 “你是精通两国法律的大律师,应当不用我再搬出法条进行赘述吧。” “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请退场吧。” 看到了高明义有些强硬的态度,范安无奈的笑了笑,他本来也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 想起临走时董事们的交代,他环顾了一下法庭,接着说道。 “那就退一步来说,如果肖恩在华国的法庭受理的话,我将是他的代理律师。” 肖恩听见这句话,眼前一亮,他万万没想到Y国政府竟然会派人来代理他的案件。 在自己国内,他穷的都快吃不起饭了,也没见这些气派的大人物来帮帮他。 “案件已经开庭了。”高明义又重复了一遍。 “我愿意,我愿意让他代理我。”肖恩高喊道,毕竟想想也知道范宁律师不会坑他,刚才不还想将他带走吗? 一旁的范宁律师嫌恶的看了肖恩一眼。 一个在本国无所事事浪费粮食的恶棍到了别的国家还要找事,让本国丢人。如果不是工部局中的董事为了维护本国的形象派他过来,否则谁会搭理这样一个无赖。 “是的,我知道。”他看着台上的高明义,依旧彬彬有礼的用英文说道。 “但我觉得我们应当积极保护Y国人的权利。” 他又转向原告席,笑着说道。 “毕竟有些时候当事人不懂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所以才需要我们的出现,对吗?” “秦” 秦镇海律师沉默地看着他。 “这不符合程序。”后面的记者交头接耳道。 “开庭之后,就不能再随意让他人参与庭审了。” 苏令徽回忆着自己这两天看的律法书,记起确实有这么一条,开庭后再加入庭审的话,需要经过法官的批准。 看着范安那气定神闲地模样,苏令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仔细的来回的看着众人的脸色。 高明义的脸上出现迟疑,他看了看不说话的秦镇海,又看了看范宁,最后敲击了一下法槌,说道。 “范安律师,你可以代理肖恩,但在之后的庭审活动中要严格遵守庭审秩序。” “原告,你们对该代理有无异议?” 钱永鑫不服气的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秦镇海律师一把按了下去,他开口道。 “没有,我们尊重法庭的意见。” “那就庭审继续。”范宁律师笑了笑。 他对记录员说道。 “我想重新进行答辩,答辩内容如下。” “针对原告方的三项诉求,我方均不认可。” 听到这句话,苏令徽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探。樊小虎一脸迷茫的看着骤然喧闹起来的法庭。 “肃静”高明义敲了敲法槌。 “我方认为这是一场误会,肖恩并不是没有付钱,他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付钱,他以为樊先生是免费让他乘坐车辆的。”范宁接着说道。 “既然是一场误会,肖恩并不需要道歉。” 樊小虎看着眼前朝着他叽里呱啦的范宁一脸迷茫。 钱永鑫开了口,他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樊小虎为什么要免费拉他?” 范宁笑了笑,转头看向高明义说道“或许他是想和肖恩成为朋友。” “毕竟华国人的传统就是热情好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 乎,这不是华国人的古谚语吗?“范宁笑眯眯的。 听见这么不要脸的言论,苏令徽气的脸色涨红,周维铮安抚的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了拍。 “相信秦老师和钱永鑫,他们已经做了许多准备了。” “范宁律师,你想或者你觉得,这些没有依据的话可不能拿到法庭上说。” 钱永鑫皱着眉头说道,他转向高明义。 “推事,我方要求提供证据。” 高明义点了点头。 “第一项,明生租车行的记录簿,上面写明樊小虎每天租车的时间和所交的车份子。” “可以证明樊小虎靠拉车为生。”钱永鑫垂下眼,瞥了对面的范宁律师一眼。 “绝不可能出现免费拉一个陌生人跑一下午的状况。” 范宁律师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组证据是三份证人证言,均是肖恩曾经租住的房子的房东及其曾雇佣的仆人。” “肖恩分别还欠付他们三个月的租金和工钱。这足以证明肖恩是一名欠钱不给的惯犯。” “第三组证据是警察局抓捕肖恩当天列出的清单,其中明确写出肖恩身上携带有二十块大洋和十英镑。” “足以证明,肖恩并不是付不出钱,而是故意不给付车费。” “第四组……” 长长的证据洋洋洒洒的摆在桌面上,范宁律师依旧是笑眯眯的,直到等钱永鑫说完,他才开了口。 “对于原告的这些证据,我方没有办法核实真实性,因此均不认可。” “第三组证据除外,但我想正是这组证据反而可以表明,肖恩既然有能力支付车费却没有支付,就是因为他以为樊小虎是想和他交朋友,不需要他付车钱。” “这是诡辩。”苏令徽也和同学们开展过几次辩论赛,她怒气冲冲地咬着牙说道,看见范宁律师那张始终如一的笑脸,恨不得跳起来给他邦邦来上几拳。 庭上的范宁律师感受不到她的愤怒,他转向樊小虎,问道。 “樊小虎先生,你懂Y国语吗?” 樊小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无措和惊慌看了看范宁,又抬头望向钱永鑫。 “他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审理过程,是作者为了情节推动瞎编哒[星星眼] 第74章 庭审结束延后议,浩浩荡荡去游行 “看来是不懂的。” 范宁律师看着樊小虎的动作,说道“这样他怎么能明白肖恩是要坐他的车,又是怎么和肖恩商量好价格的呢?” “所以说这是一场不太美好的误会。”范宁先生摇了摇头。 钱永鑫迎着樊小虎的目光,艰难地给他翻译出了这句话。 樊小虎愣住了。 他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急切的说道。 “我是不会Y国话,可我在学,我知道YES,NO,money” 他急的满头大汗,一边努力的回忆着夜校里的课程,指了指范宁,又指了指自己。 “you” “me” 他看着对面范宁那平静的表情,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 底下的苏令徽顾不上生气了,她担忧地望着樊小虎青白交加的脸色。 钱永鑫赶紧按着樊小虎的肩膀,让他坐回座位上,低声安慰他。 “没事的,对方只是在狡辩,你说什么他都不会认可。” “但真相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发生改变。”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范宁律师的话,包括范宁律师自己。 看着面色苍白的樊小虎,范宁律师微微的侧开了脸,他的目光在又得意起来的肖恩身上不屑的掠过,接触到下面人群那不忍又愤怒的目光时猛的一缩。 “推事,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向高明义欠了欠身。 “综上,我方不接受对面的任何指控。” 高明义点了点头,示意记录员将所有都记在笔录里。 “双方还有没有要补充的?”他问道。 “我方坚持原有的诉求,肖恩要支付欠付的车费以及向樊小虎公开赔礼道歉。” “我方坚持答辩意见,这只是一场不太美妙的误会。” “好,庭审结束。”高明义敲击下了法槌。 不大的法庭里瞬间喧闹了起来,后排的记者手忙脚乱的整理着刚刚写好的稿件,在法庭大门打开的瞬间就交给了外面的报社职工,很快一封封短讯就随着大喇叭和电磁声传遍了大街小巷。 人们争相传阅着,了解着庭审里的状况。无数的车夫、学生、市民听到肖恩和范宁律师的诡辩之后,顿时气的怒骂了起来。 法庭里的苏令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到了樊小虎身边,而另一个人比她冲的更快。 许平心医生握住了樊小虎的手腕,一边一只手把着脉,一边翻看着樊小虎的舌头、眼睑。 他叹了口气,有所准备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瓶丹药,让樊小虎合水服下。 望着台下那闹哄哄的场面,高明义一边收拾着手中的文件,一边皱眉望向范宁律师。 “樊小虎被肖恩及三巡捕殴打案,将于半个小时后开庭。因该案是刑事案件,被告肖恩需要指派一名律师。” 范宁律师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 “高,还是我。” 高明义沉默了一下,抱着资料有些无力的走了出去。 秦镇海站起身来,跟在了他们后面,钱永鑫下意识的喊了一声,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又收住了声。 他回头看了看面色已经好转一些的樊小虎,匆匆的就要拔脚跟过去。 苏令徽却一把拉住了他,她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惊疑的问道。 “他们怎么凑在一起了,刚刚不还是在吵架吗?” 钱永鑫无奈的在她头上一敲。 “什么吵架,这又不是在大街上,我们刚刚是在质辨。” “范宁律师和我们又没有矛盾,只不过是收谁的钱,办谁的事罢了。” “可”苏令徽抱着脑袋,生气的说道“可他怎么能这么说?” “他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钱永鑫反问道“你想一想,他又不占理,又没有任何证据,除了胡说,范宁律师在庭上还能干什么?” 他又不能干站在这里,所以哪怕诡辩,也要让自己看起来信心十足。 “啊”苏令徽傻了眼,但心中的愤怒却慢慢的消减了一些,她垂眸说道。 “但,他的诡辩很不尊重。” 钱永鑫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洋人。” 忽然外面爆发了震天的喧哗声,其中还掺杂着乡音各异的怒骂声,钱永鑫怔了一下,叹道“看来那些报社记者们的文章一定写的很精彩。” 门外的车夫们大多都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但他们都能听懂,能意会到范宁那一句句的措辞里的轻视和讥讽。 看着庭内记者传出来的简易绘图,上面咄咄逼人的范宁律师和无措的樊小虎,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抹火焰。 “走吧。 “听着外面一阵又一阵的让人不安和愤怒的声音,钱永鑫对苏令徽说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还不服气,一起过去看看吧。” 他领着苏令徽和周维铮往法庭的后面走去。 高明义、秦镇海和范宁三人也并没有走远,而是上了一层楼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处一边看着楼下的景象,一边聊着天。 看见钱永鑫过来,范宁律师止住了话音,笑了笑,看向秦镇海。 “名师出高徒啊,秦。” 秦镇海笑了笑,不知为何他今日格外沉默,范宁有些不习惯的耸了耸肩,又转头好奇的看向苏令徽和周维铮。 “这是?” 待钱永鑫介绍之后,范宁顿时热情地笑了起来。 “哦,周将军的儿子。”他欣赏的看着眼前的两人,笑着说道。 “英俊的青年,美丽的少女,多么美好的一对儿啊。” “范宁”高明义望着下面汹涌的人潮,开 口打断了他无意义的闲话。 “工部局到底是什么意见?” 范宁顿了顿,他苦笑了一声。 “高,我刚才在庭上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工部局的董事们是不会认错的,高,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夫。”打了就打了,说不定还要怪他不够机灵,敢于和巡警对着干。 一旁的苏令徽攥紧了拳头,充满怒意地开口说道。 “即使这确实是他们的错。” “是的。”范宁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说道。 “自1843年沪市开埠以来,租界设立,工部局成立,他们就没有向华国方面低过头。” “那我们呢?”苏令徽冷笑道,她紧紧的盯着范宁,说道。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要忍气吞声,向你们低头。” 范宁不说话了,他包容的看了苏令徽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着肃着脸的钱永鑫和周维铮,然后无奈地扭头看向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你们的这个孩子很活泼,也很天真。” 秦镇海开了口,他望着下面喧闹的人群,那些摇晃的横幅,散落的传单,慢慢的说道。 “但她说的是对的。” 范宁一怔,皱了皱眉头,他再次望向高明义,开口。 “高,你明白的,如果这个案件再走下去,到时候,难看的只有你们。” “工部局之前并不想派人过来应诉,是我劝说的他们委派我过来。” “我知道你们华国人讲究一个面子,如果庭审时没有一个人过来,只有你们一方在唱独角戏。”那将多么难堪啊,他有些怜悯的看向眼前的沉默着的众人。 “第一场庭审已经足够了。” “工部局是不可能交出那三个巡捕的,不可能支付任何一点赔偿。” “也不会执行任何一道你们的命令和判决,即使你们下发了文书,盖着你们的公章,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高,秦,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他小心翼翼的向下望了望,下面的呼喊声越大了起来,远处有人爬到了路边的台子上,拿着手中的传单在呼喝着什么。 “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场因为沟通引起的误会,然后工部局会出于人道主义给樊小虎三十块大洋,这样两方都好看,至于肖恩的诈骗罪,你们该怎么判怎么判。”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给下面那些人一个结果,勉强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国家,或者说自己国家的法律是不能保护他们的。 “当然,如果樊小虎肯改口,说是自己诬陷,我们私底下会给他更多的,一夜暴富也不是没有可能。”范宁自以为是的开了个玩笑,冲几人笑了笑。 几人沉默的望着他,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笑容,范宁的眼睛微不可见的一缩。 望着窗外的高明义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众人,他的目光很是沉重,法袍裹在他高瘦的身材上显得空荡荡的。 “秦律师,你们能代表原告,你们同意吗?” “我们不同意,樊小虎也绝对不会同意。”苏令徽上前一步,抢在秦镇海的前面,掷地有声的回答道。 “什么是好看,这样真的是好看吗?”她努力的瞪着高明义,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一昧的息事宁人,当一只鸵鸟,以为这样就能保全尊严。” “尊严不是靠忍能忍出来的,只有去抢,去争,华国几千年的历史从来没有因为忍” “而变成强国,我们的历史只有卧薪尝胆、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斗争才能真的赢得尊重,拥有尊严。”她转头怒瞪着范宁。 范宁怔住了,他隐约感受到什么正在失去了控制,他有些慌张的看向高明义。 “高” “我递给你的工厂检查协议草案,你看了吗?”高明义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转头提起了另一件事。 “?” 看了一眼高明义那平静的表情,范宁支吾了一声,笑道“当然看了,但你知道,你们想要检查我们国家的工厂,这不等于要了那些董事的命吗?” “可”秦镇海开了口“我们不检查,你们要的是沪市几万劳工的命。” “你们在我们国家的土地是便宜的,税收是低廉的,我们的劳工每日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拿的工资却在全世界都是最低的。” 他见范宁张口想说些什么,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他不愿意再听这些狡辩了,今日的话压在他心间许久了,自一年前的那二百多条人命后变得越发沉重。 “可你们怎么做的呢,危险最大的地方华国劳工上,为了压缩成本,不做任何的安全措施,只因为死十个、上百个华国劳工还没有换一个新机器贵。” “可那是我们华国人的人命!” “一年前的那起橡胶厂的事情还没有定论。”范宁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勉强笑道。 “没有定论,事故发生的第三天,我们就调查出来了起火的原因,但是你们不认啊。”秦镇海有些沧桑的笑了。 “整整一个橡胶厂一百多个华国劳工,全部烧成枯骨,竟然没有一个跑出来的。” “即使是这样,你们还不让我们检查工厂,不让提高工厂的安全标准。” 范宁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看了看和往日不太一样的两位好友,说道。 “有一本书,是马克思的《资本论》,我听说你们国家的另一个党派将这个人的理论当成了宗旨,里面有两句话,我觉得说的很对。”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大意是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你们如果要进工厂检查,要求董事们提高劳工的待遇,对他们来说,就是侵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是敢于用任何手段的。” “所以,我们的协议草案提交了多少次,就进了多少次的垃圾桶,对吗?”高明义问道。 想起那些自己从没有看过的文件,范宁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叹道。 “他们根本不会同意的,只是拖时间而已。” “是啊,你说的对,我们不该再心存幻想了。”高明义叹道。 “所以”秦镇海上前一步,他望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着学生、黄包车夫、力工、市民,而更多的更远的地方是无数一直沉默着工作的劳工。 “我们真的不想再忍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楼下震天的口号声响了起来,人群开始向外面流动,而维持秩序的巡捕只是装模做样的推搡了两下,就散开隐入了人群。 “工部局颠倒黑白,工部局需要道歉。” “提高劳工待遇,保障劳工安全。” “抵制洋货,不让洋人吸我们的血。” “天啊,高,秦,他们这是要去哪?” 范宁一下子扑到窗户上,没有了刚才在法庭上的风度翩翩,他焦急的望着外面的人群,又回头看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我的朋友,你们要理智。” “谁和你是朋友,你真的当我们是朋友吗?”秦镇海怒喝道。 “十年前,当你第一次踏上华国的土地时,你告诉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 “可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华国人称呼对方时不喊姓,只喊名字。” “可十年了过去了,你依旧喊我们高和秦。”他冷笑道。 “范宁,你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看不见你的嘲笑和奚落。”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们一起在德国读了四年的法律,我们是好朋友啊。”高明义不做声的扯开了袖子,一直以来,都是他负责去调解,去苦口婆心的劝说,想要 维护住华国法律的最后一丝尊严,可是没有用。 那尊严早就随着国家的衰微,列强百年来的蹂躏消失不见了。 “范宁律师,再见。”他听着下面越来越吵闹的声音,唇边出现了一丝苦笑。 “看来我们的第二个庭审要择期再开了。” “而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望着离去的众人,范宁颓丧地放下了手,他不敢下楼走进愤怒的人群中去,只能急的在原地团团打转。 下面的那些人,他有些愤怒的想道,原本像羊一样温顺的啊。 苏令徽晕晕乎乎的跟在秦镇海和高明义的身后向外走,她看了看旁边的钱永鑫和周维铮,两人都是一脸的震惊和茫然。 “那些游行的人,他们是要往哪里去?”她开口问道。 秦镇海没有说话,高明义倒是很温和的开口了。 “应该是去工部局吧。” “去干什么?”苏令徽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去罢工,去示威,去逼迫他们改变。”高明义简单的说道,他想笑一下安慰一下面前有些惊慌的孩子们,但却没有成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是你们指挥的吗?”苏令徽在外面那震天的口号声中有些结巴的问道。 “怎么可能。”秦镇海笑了,他有些欣赏的看了看苏令徽,说道。 “谁能控制的了这么多人,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隐约知道如果今天庭审不顺利的话,就会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就像范宁说的那样,自1843年以来,快一百年了,他们一直欺压着我们,却从没有人给我们道过歉,所以人心自起,恨意丛生。” “樊小虎的事情是个导火索吗?”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问道。 “没有樊小虎,也会有李小虎,王小虎,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而在于纵容洋人欺压华人的工部局,在于那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了百年的洋人们。” “只要他们不改”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忍无可忍。”秦镇海叹道。 “可他们要去的工部局是在租界,租界里的外国人是有驻兵权的,如果在示威游行中爆发冲突,两方对峙之下…”周维铮忽然开口道,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秦镇海和高明义的眼中都流露出了痛苦和迟疑之色。 但最后秦镇海肃起了神色,说道。 “为了不流血的解决这些矛盾,几十年间,你们想象不到有多少人做了多少努力。” “可若是不流血就能解决的话,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切了。” 简单的谈话过后,苏令徽、周维铮和钱永鑫三人拖着脚步向下走,步调是一致的沉甸甸的。 他们走到了法庭中,原本挤满人的法庭空荡荡的,一片狼藉,一些被撕碎的传单和纸张凌乱的扔在地上。苏令徽抬头看向屋子正中间挂着的那个高高大大庄严肃穆的法徽,耳边又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 “弱国的法律强国是不会遵守的。” 他们走出了法庭的大门,外面站着两个庭丁,他们正有些惊慌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看着不远处游行的队伍。 看见穿着军装的周维铮几人出来,他们赶紧收回了目光,下意识的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刚刚怎么声势忽然就起来了?”周维铮望着向前涌动的队伍,问道。 其中有个年纪不大的庭丁大声说道。 “报告长官,刚刚有几个人跳到那边的台子上演讲,后来大家便闹了起来,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一个低矮的台子。 “他们说了什么?”苏令徽问道。 “他们就是说了说”那个庭丁回想了一下,说道。 “工部局这些年的所做所为。” “说工部局之前为了盖外国工厂,强拆民房,将几名孩子的四肢打断,还打死了好几个市民,逮捕了许多抗议拆迁的人们,最后说租界是他们的土地,自己的行为是合法的不了了之了。” “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他在一旁也听的气血上涌,恨不得走进人群一起去将工部局砸个稀巴烂。 好悬看看自己身上这身黑色的制服,忍住了。 “然后人群中有许多人就说要去工部局抗议,大家就拉开横幅,喊起口号。” 另一旁的一个年长点的庭丁却摇摇头,叹着气。 “唉,要我说,这次和九年前的大罢工差不多了,那次的声势也大得很。” “那次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那一段摘自资本论[星星眼] 第75章 人心各异鬼神出,路遇不平拔刀助 年长的庭丁苦笑了一声,他恨恨的说道。 “那次工部局射杀了13名游行的大学生。” “最后呢?”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最后,工部局下辖的巡捕房的一位警署官员辞了职,又赔了那些死者家属一些钱。” “哦,怪不得。”苏令徽有些木木的说道。 谁能忍的下这种屈辱和痛苦。 长长的人群高高的举着横幅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涌着,路边不时有人上去好奇的打探着,等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有些人驻足看着人群,有些人则一脸气愤的加入了进去,高声呼喝了起来。 望着那慷慨激昂的游行队伍,苏令徽热血澎湃,她的脚步动了动,上前了一步。 “我要他们一起……” “令徽,令徽” 她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了一道焦急的呼喊。苏令徽抬起头,唐新玲正从茶室二楼的窗户中探出身来向她招手。 苏令徽这才想起来唐新玲和几位朋友正在茶楼里等待消息,她收回脚步,登上茶楼,惊讶的发现樊小虎一家、许平心医生、范文生先生和蔡大伟都在这个小包厢里。 “刚刚我看下面太乱了,所以就赶快将他们喊了上来。”唐新玲有些担忧和后怕的说道。 范文生的脸色有些白,他听着震天的口号声,吸了一口气说道。 “不知道这么多人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要到工部局去游行示威吗?”苏令徽有些疑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只是去示威吗?” 范文生有些不安的低声说道。他刚刚没有进去旁听庭审,也没有上茶楼,而是在外面等待消息,因此对人群中的暗流涌动察觉的更清晰一点。 “游行是大家一起决定的。” 或者说游行本来就是今日预定好的流程。范文生在人群里就听见黄包车夫和工人们都在说有大佬事先给他们发了几日的工钱,弥补他们不能上工的损失,以此来鼓励他们参与游行。 如果官司赢了,游行的目的就是庆祝胜利,外加督促工部局整改,而输了的话,就是要求工部局道歉并整改。 范文生原本只觉得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抗议活动,这些年来华国面临的局势太过恶劣,人们的心头都压抑着许多的不满,全国各地都是隔几天都因为各种原因开展游行。 但实际上许多的游行都是不成气候的,往往只有二三十人,在大街上举着横幅走走走停停,喊喊口号。 可许多游行也成了风暴的起 始,大事的开端。 “今日的游行去哪里不是大家决定的。” “而是人群中的一小部分青壮引着大家往前面走。”他惴惴不安地说道。 许平心想起刚刚看到的景象,咬了咬牙,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些青壮的腰间都插着短棍,有些人的身上还有狰狞的纹身,腰间的腰带都鼓鼓囊囊的包着什么东西。”他从小在沪市长大,平日又跟着师傅四处治病,见多识广一些。 “他们不是工人,而是青帮的那些泼皮无赖。” “青帮” 钱永鑫惊讶出声,这和师傅秦镇海、推事高明义说的根本不一样。 这些青帮分子都是无利不起早之人,凶恶之辈,在此时混进这些游行队伍做什么?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担忧。 队伍还是那支队伍,可是掺杂进去了这些人,游行的目的就不再单纯了。 人们积压着一股庞大的怒火,显然有人想要用这些怒火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这样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完全偏离了抗议示威的本意。 而到那些时候,承担这些后果的不会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那些大人物,反而是这些怀揣着一腔正义,渴望让自己生活变好的普通人。 望着下方浩浩荡荡离开的人们,听着耳边人们整齐的口号声,苏令徽止不住心中的担忧和焦急,她腾的站起身来,拔腿就要走出去。 “我要跟着队伍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行。” 原本站在一旁向下看的周维铮一下子扭过了头,按住了要向外走的苏令徽,他皱眉说道。 “外面不止有游行的人、拿着武器的青帮帮众,还有持枪的租界巡捕和军人,无论这些青帮帮众做了什么,他们最后都会和租界的洋人发生冲突的。” “到时候刀枪无眼,太危险了。” 苏令徽没有说话,她昂着头,神色坚定。 周维铮看着她的脸色大感头痛,他好看的眉眼深深地向下压,嘴角抿起,试图唤起苏令徽的危机感。 “令徽,你低估了这件事的危险性。” 哪怕他带着枪,将白公馆的老兵尽数带来也不一定能在着庞大又愤怒的人潮中护住苏令徽。 “我也要去。” 一旁的唐新玲看着两人的交锋,却忽然也站了起来,她的弟弟唐新白默地的跟着起身。 “前面很可能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坐在这里干等着。”她有力地说道。 原本有些面无表情的苏令徽看着唐新玲笑了,她伸手抓住唐新玲的手紧紧的站到了她的身侧。 “如果真的各个工厂的劳工都已经联合起来的话,外面的队伍很可能到最后已经达到了几万人之多。” 更不用说背后那些搅弄风云的大人物所使用的手段。 周维铮在小包厢里来回的踱着步,只想摇醒面前的小姑娘。 “你一个人去能干些什么?” “是,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局。” “可能救下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苏令徽昂着头回答道,她的眼中像跳着两团明亮的火焰,直直的灼烧到周维铮的心间。 “而且,我的内心和他们一样愤怒。” “如果这次游行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和原本的目的一样,我也要走到他们中间去,去摇旗,去呐喊。” “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就用我们的力量来改变这个世界。” 可想到那些鬼鬼祟祟的青帮分子,苏令徽又有些自嘲的笑了。 “那些真正去游行的工人、学生、市民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不应该承担另外那些人野心所带来的后果。” 周维铮哑然,说不出话来。 他喃喃的说道“可你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苏令徽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蹲下身去将自己脚上球鞋的鞋带绑紧。她今日穿的是白衬衫和一条黑色弹力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身后。 周维铮将目光移到了好友身上,钱永鑫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维铮,我是一个记者。”记者也应该冲到最前面去。 “那么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了。” 周维铮有些无力的坐到了椅子上,低声说道。 “我可以打电话,下帖子,请他们将周边的一部分军队调集过来,我可以做我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去阻止游行失控。” “可我真的不能将你”他有些痛苦的望着苏令徽,又看向好友。 “不能看着你们,踏入险地。” “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看见周维铮脸上那担忧的神情,苏令徽原本坚定的目光终于有所动容。她走到了周维铮身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上面冰冷的肩扣被她炙热的掌心温暖了起来。 “我又不是傻瓜,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她故作轻松的笑着。 “而且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谁都没有比谁更高贵,更重要。”她又低声说道。 周维铮苦笑了一声,直直地望着她。 “对你来说,是的。” “可是对我来说,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将手抬了起来,附在苏令徽放在自己肩膀的手掌上面,周维铮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轻而易举的就将苏令徽的手掌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轻轻的握了一握,苏令徽顿了一下,没有将手抽开。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最终合上又睁开,周维铮抬眼望向眼前的几人。 “走吧。”他站起身来。 “维铮哥” 苏令徽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意料之中的抬头看着他。 唐新玲的目光不断地在苏令徽和周维铮之间打着转,嘿嘿的笑了两声。 “走吧,再不走我们就看不见游行的队伍了。” 她微笑着指了指外面说道。 几人鱼贯下了茶楼,向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出乎意料的,蔡大伟也跟在了他们的身后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几人,目光躲闪中有着一丝坚定。 “我也想去帮帮忙。” “我也是一名车夫啊。” 说实话,在街上跑的,谁没有挨过巡捕的打,受过他们的气。 大不了遇见危险,他就向后躲躲嘛,蔡大伟对自己跑得快这一点还是很自豪的。 看着眼前的几人,苏令徽高兴地笑了,她眉眼弯弯。 “蔡师傅,那我们就一起走。” 她拍了拍蔡大伟的肩膀,大声说道。 向前游行的队伍很长很长,最后的部分还没有走远,苏令徽几人循着声音找过去。 队伍后面的人群不像前面那么密集和整齐,大多数是刚刚被口号和传单吸引过来的人们。 他们一边跟着人群喊着口号,一边义愤填膺的和旁边的人讨论着刚刚的庭审状况。 苏令徽他们从后面往前挤过去,旁边的声音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有,简直让人分不清方向,摸不着头脑。 “那些青帮帮众一定是在前面引导着人们。” “我们得上前面去。”钱永鑫在人群中挣扎着大声的说道。 “好” 只是他们在往前走,游行的人们也在往前走,而且人们还在源源不断的加入进来,两相比较一下,他们往前走的速度显然太慢了。 “七小姐,七小姐,他们是不是要到石头房子那去。”蔡大伟看了看人流的方向,费力的喊道。 石头房子是沪市人对工部局的代称。 “应该是的。”苏令徽听着耳边的口号声,想起秦镇海律师说的话,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这边的小道往前面抄过去。” 作为一个高级车夫,蔡大伟对整个沪市尤其是租界的大道小巷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带着几人从游行队伍中狼狈的钻出来,然后从旁边里弄里的小巷中直插了过去。 只是还没走出小巷 ,他们就看见前面的大道上飘起了道道黑烟,众人心中顿时一紧。 “小心。” 周维铮沉声说道,他让几人列成一队,他和蔡大伟站在最前面,唐新玲和苏令徽在中间,钱永鑫和唐新白站在最后。 几人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蔡大伟刚把脑袋从小巷中露出来,就被吓的敏捷的往后一跳。 一块红砖砸在了他的脚下,碎成了两半。 “外面打起来了。” 他睁大了眼睛,想起刚刚看见那些血腥的画面,惊慌地回过头。 “那些人,那些人在,在抢东西。” 二十分钟前,大街上游行的人群正和远处的几个华国巡捕对峙着。 “走狗,走狗” “洋人的走狗。” 人们举着横幅一点点的向前压进,面对着震天的呼喊声,巡捕们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犹豫。 他们的洋人上司看见这场面只说往他们先顶住,他去通知总巡捕房。 可他们怎么能顶的住这么多人。 那上司告诉他们,情况不对时,可以开枪。 可看看眼前的场面,他们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的对视了一眼。当面前的人这么多时,开枪已经失去了意义。不开枪可能还是一种威慑,开枪了,他们只能被更加愤怒的人们活生生的撕碎。 正当几人踌躇恐惧之间,几个燃着火的玻璃瓶子被扔到了他们的身边,碎片瞬间炸裂飞射,火焰高高燃起,巡捕们忙不迭的避开了来。 看着着火焰,人们更加兴奋,游行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打死这些为虎作伥的黑皮子。” “打死他们。” 人们慢慢的都响应了起来,更多的瓶子、砖头被扔了出来,眼见即将被人群包围起来,那几个巡捕顿时不约而同地下定了决心,撒腿跑开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了猛烈的欢呼声,大家绕开那些燃烧着的地方,准备继续浩浩荡荡的向着工部局开进。 而在这些人群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些青帮帮众和白相人的眼睛正在滴溜溜的转着。 他们垂涎地望着旁边商铺里琳琅的货物,租界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比金子更加值钱,商铺里面的货物更是只有豪奢之家才能消费的起。 平日里那些黑皮子根本不会放他们进来。 青帮子弟陈虎兴奋的挥舞着手中的短棍,转头看见旁边那些窗明几净的商铺里那些惊慌的眼睛。 他狞笑了一声,将短棍狠狠地敲在玻璃上,口中大声地喊道“抵制洋货” “誓死不用洋货。” 他身边的几个弟兄也同样的跃跃欲试。 里面的一个男店员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想拦住这些人,他颤声说道“这是华国人开的店,不是那些洋人的。” 玻璃应声碎裂,陈虎狞笑道。 “哼,那华国人的铺子里卖洋货,更应该收拾你们,你们是在帮那些洋人吸我们的血。” 他一棍子将男店员头破血流的打倒在地。 柜台后面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声音,马上又沉寂了下去。 见没人敢再出来反抗,陈虎兴奋的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几个青帮弟兄顿时一涌向前,将店铺里的各色东西向外搬,这是一家主卖唱片机的乐器行。 陈虎他们将店铺里摆放着的一台台唱片机向外抬着,还有店里的一台钢琴,一起抬到路中央摞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边将柜台里的钞票大把大把的装入自己的口袋,一边对着旁边一个显得有些文气的年轻人说道。 “二哥,该您上场了。” 那个叫二哥的年轻人文质彬彬的笑了笑,他穿着如今劳工们最常穿的竹布短打,望着外面的人们,一抬腿,走了出去。 “大家伙看一看啊。”二哥爬上了那一堆唱片机堆成的小山。 附近游行的人们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了。 看着那一张张沧桑中混合着激动的脸,二哥笑了起来,他大声地嘶吼道。 “看看这些唱片机,一台就要卖六百块大洋。” “可我们劳工没日没夜的组装一台,洋人才付给我们几个铜子。” “我们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台。” “但”他高声说道。 “那些吸着我们血的洋人们却每个人的家里都放着它。” “对于这些压榨欺辱我们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人群中有声音不假思索的接着喊道。 “洋人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死也不再向他们提供劳力。” “我们不买洋货。” “也不要让那些洋人的工厂在华国的土地上压榨着劳工赚钱。” “去工部局有什么用?”二哥嘶哑着声音喊道。 “他们肯定会保护自己人的工厂,他们还想吸我们的血。” “我们要釜底抽薪。” “我们要毁了那些洋人的工厂和机器,让他们再也不能从我们身上拿走一滴血汗。” 他从唱片机堆上跳下来,将一直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和汽油倒在了上面,一抹凝重的黑烟从那堆精美又华丽的乐器上飘了出来,越飘越高。 这道黑烟像是一道讯号,游行队伍的好几处点位都相继飘出了黑烟。 望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 游行的劳工们脸上带上了迷幻的狂热和幸福的幻想。 “毁了那些工厂” “毁了他们的机器。” 领头的那些青壮对视了一眼,打着横幅拐了一个方向,开始领着越来越多的人们向浦江边的外国工厂行进。 后面的人们一边不明所以的跟着改了方向,一边听着前面那振奋人心的口号声,渐渐地也不再疑惑,而是斗志昂扬的跟着向前。 眼看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陈虎不由得有些飘飘欲然,他看了一眼队伍,又瞧了瞧旁边的商铺。 再看一看混在游行队伍里面的兄弟们,陈虎在他们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贪婪的光芒。他狞笑着转头又喊着口号领着几个人冲进了另一间铺子里。 而整座城市里的那些地痞流氓也闻到了这里的血腥味,悄无声息的混进了游行的人群中,在自己的头上绑上写着标语的头巾,然后对着队伍旁边的商铺张开了血盆大口。 路边各家商铺的老板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次的游行和之前的并不一样,他们慌乱地想关上大门,顶起门板。 但那些早有准备,想靠今天大捞一笔的人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抽出短棍,冲了进去。 随着场面的越加混乱,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们也有些心虚的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边喊着口号像是给自己壮着胆子,一边偷偷的将散落的商品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蔡大伟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面,游行部队正在走远,而他们经过的街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秩序,到处都在**。 “这些恶人们是想打个时间差。” “从巡捕被逼走到巡捕房再次调人过来,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而现在这条街上至少分散着几百个手持凶器的青壮。”周维铮沉声说道。 几人这时候已经偷偷的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拐角,密切的观察着街上发生的一切。 这些青壮的目的是为了谋财,他们已经被这满地的财富吸引的红了眼,关注不到周边发生的一切了。 望着那些狂热的面孔,苏令徽感觉到有些窒息,当秩序崩坏后,短短时间内,他们已经不再像一个人,而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野兽。 又一家商铺的玻璃被敲碎了,那家的店老板慌慌张张的想顶上门板,却没有成功,仰头被击倒在地。 “我们的人其实也不少。” 苏令徽焦急的观察着,这一片处于租界之中,两边商铺很多。那些抢劫的人们都分散开来,每家店铺都是只有一两名,至多有三名凶徒,剩下的都是跟在后面的浑水摸鱼之辈。 而他们有四个青年男性和两名女性,还是有一搏之力的。《 》 75-80 第76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暗流涌动难变局 苏令徽有些生气地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手掌。 “先不去追队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之所及的街道被迅速的划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据点。 “我们一家一家店铺的过去制止他们,逐个击破。” 苏令徽的脑袋一转,开口说道。 陈虎一脚踹开了想将他向外推的店主,大步的往店里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弟兄和一群鬼鬼祟祟的人。 这是一家万国钟表行,看着这群凶徒,几个穿着简易西装的几个店员呆立在角落处,不敢动作。 陈虎满意的环视一圈柜台里琳琅满目闪闪发亮的手表。 手表好啊,既贵重,又好拿,更好脱手。 他凶狠地看着那几个店员和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唉唉呻吟的老板,身后的众人已经拼命的在往自己的口袋里装手表了。 “快说,哪里的表最贵?”他一把将一个店员拽了过来,按倒在柜台上。 那个店员犹豫了一下,没有张口,于是立即就被他狠狠地在头上敲了一记,鲜血顿时从店员的脑袋上流了下来,身体也软了下去。 陈虎又伸手拽过来了一个店员。 “你来说,刚才不说的下场你可已经看到了。”他狞笑道。 这个店员立马开口。 “我说我说。” 躺在地下的老板绝望地大哭了起来,手表昂贵,华国根本生产不出来。这里面的手表全是外国进口过来的,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而陈虎却看着那些精美的表盘上闪烁着的钻石,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把人给我放开。” 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响,陈虎惊愕地回过头。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在不远处对着他的心脏。 身穿军装的周维铮眼神肃然,那双平时潋滟迷蒙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眉眼向下一压,顿时带上了一股狠厉之色。 一股凉意涌上了陈虎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个店员顿时连滚带爬的跑回了角落里,还机灵的把刚被打倒的同事和老板也拖了过去。 “所有人,把你们手中的棍子丢掉,从这家店铺退出去。” 周维铮手中的武器依旧稳稳的对准着陈虎,钱永鑫、蔡大伟和唐新白的手中也拿着几根粗壮的木棍,围在周维铮的身侧瞪着眼睛凶狠的看着他们。 陈虎犹豫了一下,热血上头的脑袋匆匆回神。 一旁装的不亦乐乎的弟兄们也迟疑了起来。 枪可不是好弄的,他们手中并没有。 而且今日的行动,大佬们三令五申不能带枪,怕以后追查到他们身上。 看了看那身军装,和两方不相上下的人数,衡量了一下武力后,陈虎艰难地笑了笑,开始慢慢的向外退,周维铮缓缓的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双压低的眸子像正在捕猎的老虎一样一直紧紧的盯着他,陈虎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等到他将要跑出大门的那一刻,周维铮冷冷开口。 “棍子留下。” 陈虎咬了咬牙,将手中的精钢铁棍一把丢下,撒腿向外跑去。剩下的人见势不妙,也将手中的东西一扔,灰溜溜的跑了。 苏令徽拎着短棍从旁边的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跑远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她和唐新玲冲进钟表行,看见地上的斑斑血迹一惊,担忧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当看见那个半歪在地上的店员时,她和唐新玲赶紧跑过去简单的给这个头破血流的倒霉店员包扎了一下。 两人在学校都学过急救课,时局混乱,这是如今女学生们必学的科目之一。 外面的打砸声依旧不断传来,钱永鑫将手中的木棍抛下,拿起那支精钢铁棍,掂了掂,顿时一阵呲牙咧嘴。 他将这根棍子递给蔡大伟,蔡大伟接过去虎虎生风的舞了两把,倒是觉得颇为趁手。 周维铮看了看外面的局面,没有将手中的武器收起来,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剩下的三人和他继续去下一家店里。 “你们把门板顶上去,然后将柜台都推到门板后面。”他低声对苏令徽交代道。 苏令徽她们两个人不能跟着周维铮出去,如果那些凶徒看见队伍里还站着女孩,就会不由自主地轻视他们这群人。 “等一下。” 苏令徽急匆匆的站起身来,她环视了一圈后,指了两个看起来强壮的一点的店员出来,说道。 “你们和他们一起去。” 那两个店员犹豫了一下,有些迟疑。 “没事的,人越多,他们就越害怕。”苏令徽鼓励道,她指了指周维铮垂下的手。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了吗?” “你们只用站在最后面,壮壮声势就行。” “而且外面的那些正在被打的人,你们不也认识,经常和他们打交道吗?” 两个店员看了看周维铮,又看了看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将地上那群人跑走时丢下的棍子捡了起来。 躺在地上的老板也不呻吟了,他看着那两名店员说“去,回来我给你们发奖金摆酒。” 他要恨死刚才的那群人了。 不仅打了他一顿,还抢走了不少东西。 而且如今租房子不仅要作保,还要经过五邻四舍的同意的,所以这一片的商家们关系都不错。再说,把这群人赶走了他才能真的安心,他真害怕那群人再杀个回马枪。 看着这两人站到了周维铮的身后,苏令徽舒了一口气。 她朝周维铮点了点头,上身洁白的绸缎衬衫上已经沾上了点点猩红的血迹,那是刚刚她将那名昏迷的店员的头放在半跪着的膝上包扎时沾染到的。 周维铮看着她,从刚刚一直肃着的脸上终于融化了一些,他伸手将她额头的一点污渍抹去,低声说道。 “好好待在这里。” 苏令徽的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最后她笑着向众人握了握拳头。 “加油” 她转身开始和剩下的店员一起将门板挡了上去。 看见她的动作,周维铮原本紧张的心安定了一些,他最后望了一眼挽着袖子的苏令徽,匆匆的领着身后的几人走了。 果然如苏令徽所料,到了下一间铺子,看到拿着武器的军人和五个手持棍子的青年男人后,里面的那两个凶徒识趣的丢下了手中的棍子,剩下的那群乌合之众也逃之夭夭。 这次还没等周维铮开口,钱永鑫就点了两个强壮一点的店员跟在自己的后面。 让剩下的人将门顶起来。 而人数多了起来之后,众人的胆气也随之而起,脸上的表情不再惧怕,而是带着跃跃欲试和痛恨之色。 只是走过两间商店后,周维铮看着凌乱的铺子里被打的血流满面的人们皱了皱眉头。 这些人的伤势需要立即处理,但是他看了看乱哄哄的街面,杂物堆满街道,有些地方还燃着火。显然这时候医生进不来,伤者也出不去。 “别担心。”清亮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维铮惊愕回头,那个他本以为安全待在店铺里的小姑娘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的身上挎着一个大大的医疗箱,看起来有些滑稽。 身后还跟着几个略显紧张的男女。 “这些伤者交给我们,你们继续往前走。” 苏令徽熟练地将医疗箱打开,取出纱布去擦拭伤者脸上的血迹。 她身后的那几名男女也反应过来,开始上前将伤者搬到店铺的开阔地带,俯身下去查看这些伤者的伤势。 周维铮咬了咬牙。 “他们是不远处一家药堂的学徒。” 抬头接触到周维铮的目光,苏令徽有些不自在的解释道“那些人打砸的时候没有碰这家店。” 药店显然没有什么可以立刻变卖的值钱玩意。 而里面的人们看见外边的形势不对,就将大门锁了起来。 “那里还有一名坐堂的医生。” 只是最开始的那名店员伤的实在太重,唐新玲带着医生去诊治那名店员了。 而苏令徽看见又有两间店铺的恶人被赶了出来,猜到里面可能还有伤者,便匆匆的带着学徒赶了过来。 “你没有躲在店铺里。”周维铮的手有些发抖,开口说到。 “而是跑出去喊他们开的门?” 他望着苏令徽故作镇定的脸庞,想起刚刚街上的乱象,心有余悸。这时候他们几个青年人都要抱团才敢在街上出现,她 竟然敢自己偷偷的跑到药堂喊人开门。 苏令徽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躲进刚刚的那家店铺里,她只是觉得时间紧迫,不想再和周维铮争执。 “我跑的很快,他们只顾着抢东西,没人注意到我。” 她掠过其中的惊险,张口催促道。 “你们快走吧。” “你们把他们赶出去的越多,我们这里就越安全。”她补充道。 周维铮沉着脸看了她一眼,攥紧了手中的武器,他扭过头,看着外边的街道上那些凶狠的人们,大步抬脚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动作快了许多,随着他们向前推进,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声势也越来越大。 到最后已经有上百人之多,他们紧紧的跟在周维铮身后,扫视着那些依旧有着凶徒作乱的地方。 而远处店铺里的凶徒也渐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敏锐的感觉到外面那些让他们安心的喧嚣声正在消失。 只有越发沉闷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 他们警觉地放下满怀的贵重商品,拖着棍子,走出商铺。当看见不远处的周维铮和他身后那些红着眼睛的人们时,不由得骇了一跳。 常年打打杀杀的他们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顿时机敏的望风而逃,向前狂追着游行人群的脚步混入其中,害怕晚一步留在了这里。 即使有几个已经被贪欲完全蒙住了眼睛的人还在砸抢,然而店铺里的人们看见外面的人群就已经挺直了腰板,敢于和他们反抗了。 终于这条街上的秩序被重新建立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等十几个持枪巡捕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里时,惊讶的发现这里的情况竟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哀鸿遍野。 一些人们正在忙忙碌碌的抬着伤者将他们抬到医堂的正中央,剩下的人们一边打扫着大街,清点着损失,一边气愤地说着刚刚的状况。 看见他们来都不由自主的翻了个大白眼。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竟然没有一个高级巡捕过来?”其中一个店主气愤的冲着那些巡捕嚷道。 平时收取各项费用时倒是收的很是及时,让他们去酒楼给他们会帐的时候也很不客气。 到了真的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都不见了。 如果没有刚刚离开的周二少和他的未婚妻,这些人来也短时间内也不一定能够控制住场面。 为首的巡捕也有些不好意思,能在这一片开店的人家都是有跟脚的,他们平时也不敢太过折腾,双方的面子感情维系的还是很不错的。 “你们这里算好的了,你没有看到隔壁的哪几条街,调过去了多少人都不顶用。”他大吐苦水。 “听说到现在还没控制住局面。”那名巡捕此刻也有些庆幸自己被分到了这里。 “光我临走时,就听到他们来汇报死了十几个人,抢走了好几万大洋的东西,现在估计更多了。”他低声说道。 “老唐,你这里算好的啦。”巡捕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唐的心里奇异的好受了一些,然后又沉甸甸的坠了下去。 “怎么这么严重啊。”他喃喃道。 “调不来人啊,那些”巡捕指了指头上。 “那些真正的精锐此刻都守在了工部局和那些大人物的别墅门口和社区里了,一步也不敢离开,害怕人们冲到那里去。” “可那些人不是要到黄浦江边的工厂去吗?”想起那些人们去的方向,老唐忽然一怔,说道。 两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黄浦江边的沪市总会里,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安静的站在角落里。 长达三十四米长的黑白大理石吧台边正闲散的坐着一对的喁喁私语的情人。 一杯血红色的鸡尾酒放在了苏念恩的面前。 “这杯酒的名字叫做热烈。” 蓝眼睛的酒保笑着介绍道,他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银质的镂空火柴盒,优雅的点燃了一根火柴,用手指圈住后轻轻地在酒杯上一掠。 橙色的火焰瞬间在晶莹剔透的酒杯上方燃起,在头顶那盏流光溢彩的玻璃灯照射下,下面那杯深红的的酒液缓缓流动着变成迷人的绯红色。 “像是一杯脉动着的鲜血。”苏念恩缓缓说道。 “苏小姐,您真是一位有品位的客人。”酒保热情又不失风度的恭维着。 “这杯鸡尾酒的颜色是由意大利进口的葡萄汁提供的。” “在我们的文化中,葡萄汁代表着上帝的鲜血,用来赎清人们身上的罪孽。” “是啊,有些罪孽只能用鲜血才能赎清。” 一旁的青年用微微咏叹着的声调说道,他曲起一只手托住了下巴,那双丹凤眼深情的看着苏念恩,另一只手的手指却轻轻的敲击在大理石桌面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美的酒。” 苏念恩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冲着酒保笑了笑,她小口的啜饮着这一杯烈酒,很快就又是另一杯,粉嫩的红霞自她的胸前慢慢的盈到了瓷白的脸上。 吧台是个好位置,可以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观察到每个人的需求。 然而此刻这个机灵的酒保却有些看呆了,直到一张十美金的钞票,放在酒杯的下面推了过来,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沈梦州拥着苏念恩往后面的小花园走去。 “拥着灌醉了的美人在怀。”酒保有些羡慕的嘀咕着,余光却瞟见了一位大人物的出现,他抬头看了看时间。 “一点三十分。” 真是死板的国家死板的人,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座位,他看着那端上的几小盘食物和一小瓶清酒,在心里有些嘲弄的想着。 “按照往常来看,估计一个小时后,他们才会回来。”酒保又望了望那对情人离开的地方。 沈梦州拥着苏念恩走向了花园深处,旁边的侍者在他递出了高额小费下,心照不宣的走开了。 在走过一片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法式花厅,密密麻麻的洁白花朵自庭尖垂下,将这座小花厅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让外人难以看的真切。 沈梦州轻声轻脚的将苏念恩放在了花厅的长椅上,然后低头看着她闭着眼睛有些迷蒙的脸。 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俊秀的脸上竟带起了一抹邪气。 望着似乎已经熟睡了的美人,沈梦州俯身在苏念恩的耳边说了什么,他微微侧脸,清浅的呼吸拍打在苏念恩晶莹的唇上。 然后他重重的咬了下去。 片刻,他直起身来,环顾了周围一圈,快步的走了出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苏念恩才怔怔的睁开了双眼,她摸了摸自己有些肿胀的唇角,又点了点眉心,眼中的迷蒙消失不见,变成了坚定的清醒。 她站起身来,压住有些颤抖的手,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期然,亭边的一朵小花轻轻的飘落在她的额间,苏念恩又想起沈梦州刚才在她耳边的轻语。 “我知道你还醒着。” “停下,停下” 苏令徽从汽车上跳了下来,前面的路上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好几辆正在燃烧着的汽车,附近的人们束手无策的在旁边看着,哭丧着脸,偶尔不死心泼进去的一两盆水也无济于事,只能让火燃的更旺。 几个刚刚跑过来将他们拦下来的学生灰头土脸的站在一旁,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嘶哑着声音说道。 “别再往前了,人们已经失控了。” “他们现在看见车就烧,说这些车也是洋货。” 那几个学生的眼中带着迷茫和惊惧。本来他们也在游行的人群中摇旗呐喊。 但是走着走着,他们从狂热的氛围中渐渐地清醒了过来,发现了身旁的不对劲之处。看见人们不管不顾的将路边车辆点燃后,更是停住了脚步,开始劝解身边那些固执的人们。 “我们是要表达我们的诉求,不 是要无差别的使用暴力。” 然而听进去他们话的人很少,再然后,一些青帮的青壮发现了人群中拖后腿的他们,挤到他们的身边,要殴打他们。 这些学生只能仓惶的逃离了游行的队伍。 “走的人多吗?” 苏令徽满怀希望的问道,如果游行的人少了,无论背后指使着青帮的那些人想做什么,都达不成他们的目的。 “本来人是少了的。” 一个脸上被烟熏的黑漆漆的女学生跺着脚气愤的说道。 “可拐过了那个路口。” 她向着前方指去,苏令徽看见几条打着卷的白布在那里空荡荡的飘着,旁边还有着几个倒在地上的银白花圈。 那个女学生有些痛苦和迷茫地接着说道。 “忽然来了好几辆大车,里面下来许多” “许多带着孝布,扎着白花的人们。” “他们说什么文庙大会,说都是那些洋人害死了他们的亲人。” 女生的脸色更难看了起来,她伤心又愤怒地说道。 “这几百人加入进去之后,队伍就更加壮大了起来,人们更加狂热了。” “像是在燃烧的烈火之中又添了一把薪柴。” 苏令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钱永鑫有些沉默的将指骨掰的咯咯作响。 周维铮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要去干什么?” 那个女生有些恐惧的流下了眼泪,她虽然人已经从游行队伍里面跑了出来,但显然心神依旧被他们所牵动着。 “我们阻止不了他们了,他们会闯大祸的。” 读过书的她显然明白了事情不太对劲,目光痛苦。 远处工厂里面的黑烟越来越多,苏令徽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又无力的顿住了脚步。 “这样不能解决问题的。” 她呆呆地呢喃道,只要洋人的技术在那里,只要国家的积贫没有改变,砸掉一座工厂根本无济于事,还会有千千万万家洋人的工厂矗立在华国的土地上,还会有人践踏着华国的法律和尊严。 第77章 是非对错自有公论,明上暗下各有手段 “阿玲,令徽。” 一道饱含着惊喜的哭腔从旁边传了过来,金发碧眼的埃莉诺从一家珠宝行的门板后面冲出来了。 她平日整齐挽起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脸上也全是黑灰,身上那身绣着精美云凤纹的天水碧旗袍被勾出了许多细丝,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彤彤的勒痕。 看见了这个样子的埃莉诺,勉强回过神地苏令徽和唐新玲也吓了一大跳,她们赶快接住了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她。 “哦,天啊,太可怕了,太野蛮了。” 埃莉诺趴到好友的身上,又看见了旁边一身军装的周维铮才彻底的放下心来。 她哇哇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苏令徽和唐新玲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 原来埃莉诺今日在黄浦江边的珠宝行买东西,还没买完,就听到了外边的“打倒洋货”的口号声,她有些不安,便匆匆的拿了东西,坐上汽车准备离开。 谁知道他们刚坐上车,迎面撞上来了游行的队伍。 车被人群堵住了,寸步难行,埃莉诺惊惧地躲在车子里不敢下去,前面的华人司机也坐立难安,他们都惊恐地看着眼前愤怒的人们。 一只燃烧着的瓶子砸在了汽车上,埃莉诺顿时尖叫了一声和司机一起跑下了车。 发现车里有一名金发碧眼的洋人之后,周围的人群更激动了。 司机倒是很负责任的一直的拦在了埃莉诺身前,但两人被人群困在燃烧着的汽车旁边寸步难行,只能看着火舌和黑烟往自己身上窜。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听着这惊险的经历,苏令徽不由得抓紧了埃莉诺的手,唐新玲从怀里掏出帕子,细心给她擦拭着脸上的黑灰和眼泪。 “哦”埃莉诺抽泣着说道。 “后来,有人帮了我们,他们给我们让出了一个缝隙,司机拽着我的手往外跑。” “那些拿着棍子的人喊着不能杀洋人,不能杀洋人,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 “然后”埃莉诺吸着气说道“我跑出来之后,那家珠宝行的老板本来已经把大门锁上了,又派人把我从小门拽了进去。” “可我头上的簪子,脖子上的翡翠吊坠,手腕上的一双碧玉镯子,还有手上戴的碧玺戒指,全都被那些拿着棍子的人摸走了。” 她看着腕间被拽出来的红痕,苦中做乐的感叹道 “我的天哪,他们的动作可真利索。” 她被那群人护送着跑出来,可能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结果身上就变得光秃秃的了。 听见埃莉诺这惊心动魄的遭遇,苏令徽有些抱歉的拿出手帕,帮她擦着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埃莉诺疼地抽了口气,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可惜的望着远处已经被烧成骨架的汽车。 “这确实是一大笔损失,但人没事就最好了。” 苏令徽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安慰她说道。 “车倒没什么。”埃莉诺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 “只是我刚刚从珠宝行里取回来的那些古董。” 她有些难过和沮丧。 “有一支漂亮的玉瓶,是明朝的皇后用的,还有一双满绿的翡翠手镯,他们说是从东边的皇宫里卖出来的。我本来还想暑假回国时带给祖父祖母呢。” “还有许多华国的那些美丽又古老的东西,我都要带回去的,被火这么一烧,可全都没有啦。” 苏令徽的手顿了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声重复道。 “人没事就好。” “你说的对。” 埃莉诺回头看了看街上的乱象,远处的黑烟,打了个寒颤,她看了看两位好友,有些疲惫和怅惘的说道。 “这件事发生之后,父亲估计要下定决心了,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华国。” “那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离开?” 唐新玲有些惊讶,埃莉诺的父亲是花旗国一家石油公司的高管,已经在华国工作生活十几年了。 “对啊。”埃莉诺叹了口气“自从两年前,沪市也发生了战争,不再像以前一样安全了。那时候,父亲和公司的其余董事都在思考是否要卖掉公司,回到花旗国去。” “可公司这些年不仅在沪市有大大小小好几家工厂,还在沪市乡下的江边盖了一个存储有一百万大洋石油的仓库,这些东西都是搬不走的。” “只能随着公司一起卖掉。” “但能买下的人很少,只有张家、汪家、冯家那几家成立的集团出了价,但出的价格非常低,只到公司实际估值的十分之一。” “所以父亲一直没同意,双方已经僵持好久。” 再次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苏令徽和周维铮他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试探开口。 “张家是张伯文他们吗?” “是啊,就是他们几家。”埃莉诺叹了口气。 “估计这次可怕的事情发生后,张家他们就算出比之前更低的价格,父亲也会答应了。” “那这么低的价格。”唐新玲想到自己家的工厂,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的 说道。 “你父亲会不会被总公司批评啊?” “那倒不会。”埃莉诺耸了耸肩,有些骄傲的笑了。 “这十几年间,这家分公司在华国已经至少给总公司赚了数千万美金。” 苏令徽和唐新玲原本环住埃莉诺的手不由得渐渐地松开了,她们沉默地看了看远处黑烟冲天的工厂,街上那些零散的疲惫又仓惶的劳工,看着她身上那袭精美需要华国绣娘绣上好几个月的天水碧旗袍。 “数千万美金吗?”苏令徽呆呆的重复道,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想起了唐家工厂的莲姨望着外国工厂那恐惧又认命的目光, 十块大洋能换到一美金吗? “这个数字只少不多呢,当年我爸爸只带了十万美金过来,却靠着自己的努力给总公司翻了成百上千倍的收益。总公司不仅不能批评我爸爸,回去之后,还要让他进总公司的董事会呢。” 埃莉诺没有察觉到众人的沉默,说起自己高大的父亲,她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有些得意洋洋的笑了。 “砸了那些机器。” “不再向洋人提供劳力。” 半个小时前,黑压压的人们怒吼着逼近了黄埔江边的外国工厂,工厂里面的劳工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迷茫的抬起了头,窃窃私语着。 “原来他们前几日在商量着干这个,早知道我也去了。” “我可不敢去。”旁边的劳工按了按饿的有些抽痛的胃部,又看了看挂钟,才十二点钟,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放饭,早上六点就上工的他低声说道。 “我还有一家子要养,他们只给了几天的钱,但得罪了洋人老板,之后怎么办?” “你是有一大家子要养,但你也要多顾及顾及自己的身体,我们干这么重的活。” 一旁的劳工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眼前又花了花,他赶快离前面那喷洒着滚烫蒸汽的机器远了一点,害怕自己和之前的几位同事一样,摔了进去,瞬间人就骨肉分离了。 “工厂里的饭稀的能照见影子,菜更是少的可怜,油星子没有一点,有毒的灰粗盐倒是下的重。” “你得自己带个饭团子,这样才能抗住。”看见身旁的人还有些沉默,他继续劝道。 “你不心疼自己,等两、三年之后,你身体一垮,厂里就立刻将你撵走了。” “多吃些饭,好歹能在这里多干上两年。”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啊。”他心有戚戚的说道。 “华国的工厂越来越少,剩下的那些对工人也越来越苛。本来华国的工厂虽然工钱比这边低一点,好歹把我们当人看。但这两年,他们也学上了洋人工厂的那一套,工钱越来越低,用人越来越狠。” “哪边都不好过啊。” “啪”忽然一道鞭子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背上,他顿时一阵龇牙咧嘴。 “要死啊,任务完成了吗?还在这边跑差。”组长恶声恶气的说道,狠狠的盯着他们。 那两人没敢说话,只是忍着烫人的蒸汽又加快了几分手中的动作,直到那个小组长走远了一些,才不屑的吐了口口水。 “呸,狗腿子,他不也是华国人。” 工厂里的二层小楼里,经理杰克正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踱着步,他愤怒地看着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华人管理们。 “这么多劳工出去参加游行,你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他们没有请假,昨天还在好好干活呢,一点异常都没有,谁知道今天就没来上工。”其中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 “就没有一个人给你们透个信?” 杰克有些不可置信,偶尔这些劳工也有忍不了的时候,他们会相互串联,想通过罢工,逼迫工厂妥协,提高待遇。 但往往很快就会被其中一些人透露给这些管理,然后该奖赏的奖赏,该打压的打压,实在不行就给巡捕房打电话,调过来两队持枪的巡捕,这些欠打的劳工就屈服了。 可这次他竟然没收到一点消息。 几个管理面面相觑。 他们联起手镇压了几次罢工后,工作越来越重,工钱越来越低,工厂里的劳工都恨死他们了,哪里还会再相信他们。他们平时都不敢到劳工比较多的地方,害怕会被打上一顿。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口号声和脚步声,杰克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阴影。 旁边一个华国管理还在喋喋不休的说道。 “打电话让巡捕房派人过来,放上两轮枪,那些人就乖顺了。” “蠢货” 杰克忍不住怒骂了一声,将近一半的劳工都没来上班,这次的抗议会和以往的一样吗? 几个华人管理唯唯诺诺的缩着脑袋,全然没有平日在华国劳工面前的猖狂模样。 “去工厂里维护好秩序,不能让剩下的劳工也参与到外面的游行里,把工厂的大门锁起来,我去打电话通知巡捕房。”杰克烦躁的挥了挥手,安排道。 “在巡捕房没来的时候,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也不能让劳工们冲进来,明白吗?” “只要不让劳工冲进来,怎么都行,你们明白吗?”他充满暗示意味的说了一声。 几人的眼睛一亮,诺诺应是。 工厂的大门被紧紧的闭起,几个华人管理冲进厂房,狠狠地用鞭子敲打了一番人心浮动的劳工。然后将里面平日里和他们走的比较近,爱狗仗人势的人们挑拣出来,将长长的闪着精光的铁叉发给他们。 “好好看着厂门,别学的和他们一样,只要挺过这一会,巡捕们来了,就要外面的人们好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下面的人稀稀拉拉的回答道。 隔着明亮的玻璃,望着下面那不甚整齐的景象,经理杰克厌烦的皱了皱眉头,拨通了电话,焦急又恭敬地问道。 “董事,巡捕房的人还没过来吗?” “抽调不出来太多人手,但现在有几万劳工都在工厂旁边啊。” “哦”杰克咧了咧嘴,恭敬的说道。 “是的,不能排除掉他们去您那里的可能性,当然,您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 “会抽调军人过来,但那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我们这里……” 电话的那头说了什么,杰克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无声地咒骂了一句,但还是强压着火气说道。 “好的,董事,我一定会守好工厂的。” 电话挂断了,杰克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嘴里爆发出了一阵连绵的市井骂声。 只是发泄完情绪后,杰克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拿起电话,然而话筒里却迟迟没有声响,杰克的脸一白。 电话线已经被外面的人切断了。 “呸,万恶的资本家。”他不再犹豫,冲出去喊上司机,找了一辆工厂最不引人注意的小汽车坐了上去。 面对匆匆跑过来的华人管理们,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去巡捕房亲自督促他们,你们在这里好好干。” “不要让人进来。” 说罢,小汽车如离弦之箭一样从后边的小门里窜了出去,趁着游行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扬长而去。 “让那些华国人自己斗吧。” 杰克看见其余的各家工厂里,那些管理也都相继逃窜了出来,不由得嘿嘿一笑,然后又皱起了眉头。 “唉,回到国内的话,可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了。”他愤怒又忧愁的搓了搓脸,国内的竞争可比在华国激烈多了。 如果不是在国内生存不下去,谁会远渡重洋到异国他乡来打拼。 望着那紧闭的栏杆大门,里面那些紧张的手持钢叉的工人,站在二楼窗口处往外望的那些管理们。楼底下的陈虎轻蔑一笑。他伸手拿过一个玻璃瓶子,在里面灌上汽油,然后在瓶口处塞上布条,点燃之后,抡圆了抛进了里面。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工厂里面就传来了惊呼声和尖叫声。里面手持钢叉的人脸上带上了恐惧,一个又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在里面跑 来跑去。 “手艺没退步。”陈虎看着工厂里冒出的浓浓黑烟,歪头一笑,刚刚没有劫掠成功的愤怒在尖叫声中消散了不少。 “打开大门,打开大门。” “毁了机器,毁了机器” 那些沉默着逼近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里面开始慌乱了起来,他们喜悦的感受着工厂的抵挡正在减弱,无数只手抓住了栏杆,拼命的摇晃着。 大门很快就歪歪扭扭了起来,眼看就要倒塌下去,厂房里的劳工都坐不住了,从里面跑出来看着。 “去把机器里的热水用管道接出来,往他们身上冲。”一个管理眼看着大门要被攻破,目眦欲裂的说道。 旁边的管理点了点头,很是认可。 然而等那些人靠近机器时,却被工厂里面那些一直沉默的劳工团团围住,他们怒视着那些扛着管道过来的人们。 “你们怎么敢这样做?外边都是劳工。” “这机器已经害死了多少华国工人。” “外边的人是在帮我们鸣不平,你们还在帮着那些洋人。” 看着那些人愤怒的眼睛,那些人仓惶地扔掉管道跑开了。 “我们去开门。去让他们进来。”其中一个人忽然大声说道。 “这些机器要是没了,那些洋人肯定要指望我们来手动干活,到时候我们的工钱肯定就会提高了。”他乐观地说道。 于是工厂的大门被打开了,游行的人们一窝蜂的冲了进来。那些管理和组长们抱头鼠窜,一边跑,还一边期待着巡警的出现,叫嚣着工人会得到惩罚。 “滚一边吧。” 陈虎一脚将还想阻拦他们的一人踹倒,看着他被曾经欺压着的劳工们围了起来,拳打脚踢着,他看着那些人下手的力度,嘿嘿一笑。 “活不了了。” 不过十分钟,整片工厂就已经被游行的人们全部占领了,看着那些被众人推倒的机器,燃烧起来的瓦棚,还有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人们,二哥满意的笑了。 “老大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该走了。” “巡捕房马上就要反应过来,他们调的驻兵马上就要到了。” “好吧。”陈虎耸了耸肩,懒洋洋的招呼着弟兄们离开。 这次的任务,那几家给老大结了多少钱呢? 总要有十几万大洋吧。 至于,这些人们,陈虎看了一眼依旧用砖头向那些机器上砸的劳工们,无所谓地笑了。 “滴,滴,滴” 一辆辆高大的军车开进了黄浦江边,苏令徽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高大军车上的外国军人们,看着他们身上荷枪实弹的装备,看着他们要去的方向。 周围的人们或气愤,或恐惧,更多是则是麻木,麻木的看着外国的军人们来镇压华国的游行,麻木的看着自从租界成立以来就习以为常的画面。 苏令徽不自觉的上前了两步,又被身后的人拉住。 “什么都阻止不了了。” “但张家他们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也不会再茫然的扩大影响,他们应该会让当局出面和租界的驻军沟通。” “他们会好好解决这件事情,军人只是威慑,他们不会轻易开枪的。”周维铮仔细的观察着军车上那些外国军人的神态,开口说道。 苏令徽咬紧了牙关,闭了闭眼,她的脑海中飞快的思索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终于抓住了那一丝暗线,她抬头,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可张家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向外国工厂发难,又为什么绕开了东洋的工厂?” 刚才她向那边望去,黄埔江边的众多工厂中,只有东洋工厂没有冒出黑烟。 “东洋人虎视眈眈,没有理由时制造理由都想和华国开战,谁敢给他们递上把柄。” “而且东洋在沪市的驻军那么多,装备又精良,一不小心事态就会扩大,席卷全国。” “而以Y国为首的那些国家,据最新传来的战报显示。”周维铮毕竟是周将军的儿子,可以接触到许多国外传来的最新消息。 “这些国家在欧洲战场上频频失利,已经无暇再顾及他们在华国的利益了。” “哈”苏令徽感到十分可笑地笑了一声,神色冷淡。 “原来,他们也变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弱国。” “这就是国弱和国强的区别。” “我真想,真想让我们的国家再次强大起来。” 她望着远处安然无恙的东洋工厂,痛苦地喃喃说道。 沈梦州将手中长长的武器组装好,黑漆漆的洞口指向了他们已经测算了无数次的方向,在那个小小的准星里,他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底下的一辆小汽车正在原地启动着,焦急的等待着他。 “他只要到沪市就一直住在沪市总会中,而在其他地方,都是待在东洋的军队中。” “所以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即使在沪市总会中,他也是深入简出,很难知道他的行踪。” “他坐的位置前面是一览无余的江景,只有在远处的少数几个点位才能勉强有一点射击范围。” “你是南洋爱国青年会的一员,又是对这个最有天赋的人。” 沈梦州闭了闭眼,想起那些情报上面写的“屠杀,千余人……”。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那双亮的吓人的丹凤眼。 第7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未雨绸缪暗流涌 “多么美好的世界啊,破坏这个世界的人都该死。” “用华国人的古话来说,到地府去赎罪吧。” 他稳稳地扣下了扳机,然后收起武器,头也不回的冲下楼去,那辆沪市 最常见的出差汽车拉着他向沪市总会疾驰而去。 来到了早已勘察好的后墙处,听见里面已经骚乱起来的声音,沈梦州长臂一伸,轻巧的爬上围墙,灵活地游进了花园里。 花厅里仔细观察着动静的苏念恩听着外面的尖叫声,心头一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揽上冲进来的沈梦州的脖子,搓了搓脸,又揉了揉裙子,将它揉的有些皱巴和凌乱。 “不用这么认真。”沈梦州的眸光深深,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说道,笑得十分恣意。 “他们应该正在外面追查凶手,不会注意到总会内部的人们,这就是灯下黑。” 苏令徽看着军车开进了黄浦江边的工厂,注意地听着声响,害怕出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砰” 一声闷响在附近响起,苏令徽吓了一跳,以为是旁边哪家阳台上的花盆掉了下来,她左右看了一下,却措不及防的被周维铮按着头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她费力的抬起头,却被再次按了下去。 “都蹲下。”周维铮低声吼道,他的脸上一片铁青之色。 旁边的众人听见他的提醒,一脸惶然地蹲了下来。 “这是狙击仓的响声,而且离我们不远。” 众人都惊呆了,仓,大家可能都还见过,但狙击,这种高端精密枪械,大家都是只听到过。 一柄这样的武器要上千块大洋,而且很容易被追查到。 “狙击仓,要狙谁?”钱永鑫很快反应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着没有说话,都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但谁也不敢抬头去堵一把。 “今天的沪市真的是太乱了。” 听见周维铮的话和工厂那边零星的仓响,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埃莉诺眼眶里含着一包眼泪,喃喃道。 众人沉默不语。 隔了好一会,没再听到响声,周维铮微微放下了心,估计那个枪手应该已经一击得手了。 他起身朝枪声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沪市总会那独居特色的尖顶,想到了这几天听到的隐秘消息,眼神猛地一缩。 “走吧,街上太不安全了,赶快回去吧。” 他转身向众人催促道,大家心有余悸的看着街面,忙不迭的坐上了刚刚叫过来的出差汽车,总觉得暗处好像有人要对他们打上一只冷枪。 “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仓声渐渐地消失了,口号声,吵闹声也渐渐消失了。 周维铮将呆呆的苏令徽拉上自己的汽车,将车驶离了乱糟糟的街面,然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小巷。 “你要不要到白公馆去,今天这么乱,会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人,白公馆会比苏公馆安全一些。” “而且,你身上的衣服也可以换一下,这样回去的时候,不会惹太多麻烦。” 两人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会后,周维铮有些硬邦邦的说道。 “衣服” 苏令徽猛地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全是血迹和污渍的衬衫,苦笑了一下,自己还去安慰埃莉诺呢,但其实自己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好吧,去白公馆。”想起苏公馆众人尤其是三伯母的目光,苏令徽就头疼。 汽车开出了小巷,一路往白公馆跑去。 离开了黄浦江边,街上的景色渐渐变成了往日苏令徽所熟悉的样子。 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面,将车窗摇了下来。 窗外打着旋飘过来了油炸鬼的气息,传来人们家长里短的问候声,路边支着各色的小摊,上面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孩子们吸吮着手指围在麦芽糖的小锅前,眼馋的看着那甜蜜的金黄色的粘稠糖液。 苏令徽趴在车窗上,静静地感受着眼前的人间,原本有些凉津津的心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沪市很大,风暴边缘的人们依旧在认真的生活着。 几千年来,这片辽阔的土地一直这样承载着人们的愤怒和痛苦,又孕育着充满希望的新生。 苏令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扯了扯嘴角,将脸转到了周维铮那边,却看见他绷紧着眉眼,一脸严肃地开着车,脸颊旁的肌肉咬的死紧。 苏令徽一怔,想了想,直直开口问道。 “维铮哥,你在生气吗?” 周维铮被问的措不及防的一窒,他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最终有些孩子气的鼓了鼓脸。 “是的。” “是因为我那时候没有听你的话躲在店里吗?” 苏令徽挺直了腰背,昂着头,直视着他。 “不” 周维铮摇了摇头,苏令徽清亮的杏眼里顿时浮现了一丝意外。 “你总是有你自己的想法。” “但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想法,而不是瞒着我。” 他靠边停下车,侧过脸,认真地看向苏令徽。 苏令徽原本胸口梗着的那口火气忽然就软了下去,她也鼓了鼓脸,有些心虚地呐呐说道。 “时间太紧,我怕我说了耽搁时间。” 但她知道这样瞒着他不太好,像是一种不尊重和辜负,毕竟周维铮是一心为了她的安全着想的。 “你可以像以前一样简单地说。” “这么多天里我们在一起发生的这些事。” “我是哪次没听你的话?还是你哪次听了我的话?”周维铮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问道。 “我让你失望过吗?” “为什么你还是不相信我,要瞒着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侧过了头,微微闭上了眼,心中有些挫败。 望着那双低落湿润的褐色眼眸,想想这些天周维铮所做的事情,苏令徽更加觉得自己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 其实那会告诉周维铮一声自己不会躲在里面,要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也不是很难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思一偏,就没有说出口。 想起柳佩珊告诉过她要勇于认错,知错就改。苏令徽下定了决心,她伸出手去,拍了拍周维铮的肩膀,郑重说道。 “我们来拉勾。” “拉勾?” 原本心情有些低落的周维铮转过脸看着小姑娘,有些讶然。 “对,我苏令徽保证以后做事决不瞒着周维铮,好好沟通。”苏令徽认真的说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哦,好” 没想到自己能收到这样一句承诺的周维铮有些受宠若惊,短暂地犹豫过后,他跟着苏令徽的指挥将自己的小指勾在了小姑娘的小指上。 然后两个大拇指重重的按在了一起。 “好了,我说话算话的。”看着印在一起又松开的手,苏令徽长出了一口气,眉眼带笑地问道。 “还生气吗?” 周维铮的耳朵上浮现出了一丝红晕,他用手略略的摸过有些滚烫的脸颊,怔怔地说道。 “不生气了。” “那就好。”苏令徽放下了心,她看着旁边卖烤红薯的小摊贩,闻着那甜蜜的香气,眼睛亮晶晶地开口道。 “我饿了。” 兵荒马乱的时刻似乎远去了,两个人站在有些火热的炉子边,捧上了一块火热的烤红薯。 “我还没在外边吃过这些呢。”苏令徽平日吃的烤红薯都是只留下最中心的那一点,浇上蜜水再端上来的甜点,还是第一次见到烤出焦褐色的烤红薯。 看着短暂的思考过后,用帕子垫着大口咬上去的小姑娘,周维铮失笑。 他迅速地处理完自己的那一个后,擦了擦手,打起了方向盘,平稳的向白公馆驶去。 “你刚刚是不是也想要吵架?” 忽然,周维铮想起刚才苏令徽质问他时的样子,昂着脸,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似乎只要他一肯定,就要过来用尖尖的小嘴啄他,用一万个理由来反驳他。 “啊” 被发现了,苏令徽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也很是奇怪自己当时心中那股忽然涌上的无名火,不仅生气还有些委屈。 “抱歉啊。” “我一般只对亲近的人这样。” 苏令徽不假思索地解释道,就像当时她和父亲吵架一样,完全没有面对着其他人的冷静,不过两三句话,她就又气又急,又蹦又跳,完全没有了往日有礼的模样。 然而此话一出,两人却不由得都心里一怔,不再说话了。 华丽的白公馆里一如既往的温馨和宁静,苏令徽今日穿的一身都是百货商店的成衣,不是之前在洛州家中做的那些定制衣服,很容易找到同款。 周维铮将刚刚打电话让服装店送过来的成衣递给了周妈,不一会,头发还有些湿漉漉毛躁躁的小姑娘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白夫人走上前去,用毛巾裹住苏令徽的长发,慢慢地给她擦拭着。 “白阿姨,不用,不用,今日已经很麻烦你了。”苏令徽涨红着脸推拒着,往日都是阿春给她洗头发,擦头发。 今天她不好意思用白公馆的人,自己动了一回手,才知道自己的长头发洗起来擦起来竟然这么累人。 “我来。”白夫人不由分说的将她按在门厅下面的藤椅上,周妈捧来了厚厚的一摞白绒毛巾放在了一边。 白夫人眉眼带笑,眼神温柔。 “我没什么事干,正好打发时间了呢。” 看见旁边周妈欣慰的眼神,苏令徽一怔,松开了推拒的手。 白夫人慢悠悠地给她擦着头发,动作显然比她刚刚的粗暴糊弄熟练许多。 “小时候,我和姐姐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在树下互相帮对方擦头发。”白夫人轻轻地说着。 苏令徽躺在藤椅上昏昏欲睡,感受到那股温柔的力度,她无意识的蹭了蹭白夫人的掌心。 白夫人怔了怔,不说话了,听见苏令徽渐渐清浅的呼吸,忍不住笑了笑。 “要是你们能一直这样陪着我多好啊。” 随着事情的发展和结束,一封封电报发向了华国各处,不多时,各项消息就摆到了各位大佬的桌头。 “这还是我那个只知道在沪市吃喝玩乐的二儿子吗?”一只大手拿起了桌上的电报,哈哈大笑着说道。 “看看他做的这几件事,还行吧,没愧对他的姓。”他话虽然说的勉强却掩盖不住那丝满意。 那封电报递给了一旁的副官。 旁边的副官已经跟了他好几年,知道他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还是很看重周维铮的,便认真看了看电报后,开口道。 “常言说虎父无犬子,二少爷毕竟还是您的儿子,有这份气魄是应该的。” 不过二少爷这次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他竟然在混乱之中拉起了最后多达几百人的队伍,护住了将近百家的商铺,救下了几十个市民。 没有靠周 家的任何力量。 “想当年” 周将军又是一笑,那时候的华国更乱,想起当年的峥嵘岁月,他挥了挥手。 “不提当年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电报,眉头皱起又舒开。 “这次金陵那方面也有人插手了。” 副官有些不解,他仔细的又翻看了桌上那摞厚厚的电报,说道。 “这不是沪市那边的商人们自己主张的吗?” “商人?” “最后那些租界驻军到那之后,只对天放了几枪。拉出来的尸体基本上全是劳工们为了攻占工厂而发生的伤亡,商人哪能做到这些。” “只能是金陵那边和租界的大使他们沟通了。” “金陵那边插手这件事做什么?”副官很是疑惑。 “有大用处啊。” “也到时候了。” 周将军的眉心紧紧皱起,拢成了一个川字,他叹道。 “你瞧一下,这次收回来的工厂大多都和军工方面沾一点边,比如石油、钢铁。” “大战在即,这些产业怎么还能捏在洋人的手中,让他们卡着我们的脖子呢?”周将军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是一个信号,我们也该动起来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你安排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这里的洋人产业也要动一动了。”他想了想,又交代道。 副官心中一紧,周将军的行事作风可不是像沪市那样温和,他信奉不打不乖这一套,春城里的洋人要吃大亏了。 “还有,最新回来的那笔款子,还要去买花旗国军械,东洋人的装备太精良了,我可不能让我手下的兵靠血肉去抗。” “贵啊。” 副官肉痛的说道,想起这笔钱的来之不易和那些军械高额的售价,忍不住龇牙咧嘴。 “谁让我们造不出来呢。”周将军也是一阵肉痛,他骂了一句后,连连说道。 “人才太少啊。” “人才太少。” 他的目光掠过桌上的厚厚电报,看着手中那一份写着“于十二时五十分被刺杀……”,叹了口气。 “也许,该让他回来了。” 苏令徽在温暖的日光中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蝴蝶” 她嘟嘟囔囔的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廊下的周维铮也换了身浅白西装,坐在一旁佣人搬过来的小圆桌旁的露天椅上,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手中刚刚送过来的信件和报纸。 听见苏令徽不甚清醒的声音,他侧脸笑着问道。 “什么?” 苏令徽拥着身上盖着的开司米绸薄毯子坐了起来,藤椅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的,她的眼神逐渐清亮起来。 “我梦见了一只蝴蝶停在了我的脸上。” 周维铮的脸色有了些许不自然,他摸了摸鼻子。 “蝴蝶很漂亮。” 苏令徽没有注意到,她望着廊下那大片大片修剪齐整的草坪,远处的游泳池和网球场,四周的参天大树,有些怅惘的说道。 “只是它后来又飞走了。” “你追上它了吗?”周维铮想了想开口问道。 “没有。”苏令徽摇了摇头,她完全清醒了过来,一骨碌就从藤椅上爬了起来,迎着阳光伸了伸懒腰。 “美好的东西又不一定要拥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就够了。” 她耸了耸肩,远远看见白夫人端着什么东西走过来,赶快跑了过去,笑着从她手中将东西接了过来。 那是一盘烤得很漂亮的黄油曲奇饼干,被白夫人精心的用模具按成一个个小动物的模样。 “真漂亮。”苏令徽惊喜地笑着。 “先垫一下肚子,等过一会再吃饭。”白夫人温柔地说道。 三人吃罢了饼干,白夫人又兴致勃勃的捧来了好几身她之前做好的裙子,让苏令徽换上去试试。 苏令徽看着她怀里那摞厚厚的裙子,其中有两件长长的裙摆已经流光溢彩的垂到了地上,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算了算时间,自上次一别之后,白夫人竟然在短短二十多天里亲手给她做了五套衣服。 哪怕她不懂得裁剪和缝纫,也知道这些衣服肯定花费了白夫人很多的心血,要一直不停歇的做上许久。 “这件裙子的腰线高,那条裙子的颜色很亮。” 白夫人很有成就感的看着站在镜子前的苏令徽,上前帮她系着腰间的绸带和脖颈处的暗扣。 她是照着巴黎和纽约最新寄过来的杂志做的,又按着苏令徽的身材做了修改,穿上去既漂亮又得体。 苏令徽配合着白夫人的动作转来转去,满足着她的打扮欲。 直到白夫人又匆匆的跑到厨房去看今晚的饭菜,她才回过头,对旁边一直压着嘴边笑意的周维铮感叹道。 “白阿姨真热情啊。” 然后她又环顾了一下这座大大的有些寂静的别墅,顿了顿说道。 “她自己待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孤单啊?” “是啊。” 看着一整个下午都神采飞扬,和以往一点都不一样的母亲,周维铮不得不承认,白夫人自己在这里确实很是寂寞。 “也是,这么大的一座别墅,只有白阿姨一个人。”苏令徽点了点头,很是理解。 她垂眸看了看领口重叠的蕾丝花边和有些蓬松的泡泡袖,上面的针脚细密,剪裁工整,腰间细密的褶皱让有些蓬松的裙边随着她的走动上下飞扬。 “白阿姨的手艺真好。”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却又觉得有些唐突,便忍了下去。 吃过晚饭,在白夫人的依依不舍中,苏令徽回到了苏公馆。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平日里斗的有些像乌鸡眼一样的苏家人此刻竟然齐齐聚在苏公馆的大客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她有些好奇的走了进去。 花苞形的琉璃灯下,一颗硕大的钻戒在苏念恩纤细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五伯父笑逐颜开,得意的对众人说道。 “这只戒子的成色和分量至少要九千块大洋。” 苏令徽看着那支戒子,惊讶极了,她快步走到苏念恩身边,叫道。 “四姐,你,你订婚了。” “还没有。” 苏念恩单手托腮,欣赏着自己手上那颗闪亮的钻石,听见小堂妹的问题笑眯眯的摇了摇头。 “我身上还有婚约呢。”她看了父亲一眼。 众人听见这句话,纷纷转头看向五叔苏定魁,只看见苏定魁猛地一拍手掌,像是完全下定了决心。 “我明日就上司家去退婚,那个病秧子还想耽误我女儿。” 起居室里的众人神色不一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五哥真是好福气,这样子也能寻来一个乘龙快婿。”六婶吴丽英小声地嘀咕道。 她有些艳羡的看了看那支戒子,港市来的果然大方,还没订婚呢,就送自己女朋友这么昂贵的礼物。 吴丽英算了算,加上这只戒子,陆陆续续的才一个月的时间,沈梦州已经送给苏念恩一万多块钱的礼物了。 她有些咂舌,果然是豪富之家,少年人的爱恋也真是如火般热情。 怪不得五叔这么上杆子的,显然如今的苏念恩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了。 不过,她看了看面容姣好的苏念恩,心中想到。 “确实,还是这个沈梦州和四姐儿更相配些。” 于是翌日,司公馆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司耀官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位准岳父,猜到了他的来意,喉间不期然又浮现了一丝痒意。 他轻轻地咳了咳,用帕子遮住了嘴角。 旁边他的父亲司文霆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说道。 “老大,你怎么想?” 第79章 煞费苦心终退婚,自由鸟儿关不住 眼看着自己那位准岳父 将热切的眼光投了过来,司耀官挺直了腰背,轻声说道。 “我想再见苏小姐一面。” 苏定魁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忧,他倒不在乎司耀官会妒火中烧地对苏念恩做些什么,而是万一沈梦州知道苏念恩和司耀官见面不高兴怎么办? “如果苏小姐同意解除婚约,我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司耀官看见苏定魁那迟疑的神情,补充道。 “好,你今天下午就到苏公馆一趟,我让她出来见你。”苏定魁大喜过望,一口答应了下来后,又假惺惺地说道。 “不是我不想成这门婚,实在是贤侄你的身体太差了啊,我总得心疼心疼女儿吧。” 司耀官又咳了好几声,司文霆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说好了,老大,你就回去准备准备吧。” 待司耀官离开之后,司文霆似笑非笑地转向了苏定魁,手中的雪茄烟气袅袅。 “苏五爷,既然婚约眼看着就要作废,我们也不再是准亲家了,那就谈谈当时你欠的那笔款子吧。” 看见司文霆的这幅表情,苏定魁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有些惧怕。 但随既他又想起来沈家那滔天的富贵,想起了沈梦州那阔绰的出手,和沈家这种已经转型横跨好几个国家做实业的相比,司家这种靠炒股票暴富的就不够看了。 “钱我会还的,只是要看在咱们曾经是亲家的份上,宽限一段时日。”想起苏念恩对他的许诺,苏定魁多了几分信心。 司文霆压抑住心中的怒火,要不是调查出来沈家在东南亚那边的背景,他早晚要玩死苏定魁这个蠢货。 “好啊,亲事不成,我们还是朋友,还是能一起赚钱的。”他和气又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下午,苏令徽刚放学回到苏公馆便得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苏念恩已经和司耀官退婚了。 “司家少爷刚刚坐车走。”阿春拉着苏令徽小声说道。 “当场就把之前交换的信物和婚帖还回来了。” “真好。”知道四姐一直很不喜欢这门婚事,苏令徽两眼发亮,她蹬蹬蹬地跑到了苏念恩的房间,敲门进去。 却见苏念恩正坐在窗前有些怅惘的望着远方,她的床上乱糟糟的,堆着各色华服手袋和饰品。 苏令徽小心翼翼的走到四姐的面前,随手将地上的两本英文服装书拾起,放在桌子上,觑着她的神情问道。 “四姐,退婚了你不高兴吗?” 苏念恩回过神,转头看向她笑道。 “高兴,怎么不高兴,我自由了。” “只是有时候,我在想,好人总是不长命。” 下午,她依约和司耀官见了一面,两人久久无言,只是静静地在花园里走着。 “你决定了吗?”司耀官最后开口道,他有些无力地笑着。 “他很好对吗?” 想起沈梦州,想起他做的那些事,苏念恩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只能简单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不愿意退婚,我是怕你所托非人,有时候,高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司耀官有些念念叨叨的说道。 “港城还那么远。” 或许是觉得今日可能是最后一面,他的话格外多了起来,不像往日那样小心翼翼。 “如果只是想脱离苏家。”他看着停住脚步回望着她的苏念恩,低声说道。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 “我快要死了,这些年,我自己也有一笔不小的家财。”他从约翰大学的金融系毕业好几年了,自己炒股也积攒下了不少钱。 “到时候你就是一位有钱的寡妇啦,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再也没人可以拦住你。” 他笑着说道,只是那笑容挂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让人神伤。 苏念恩没有笑,如今的她终于能放下眼中的痛恨,再认真的看一看这个和自己定下婚约的人。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司耀官的那刻,高大瘦削的男人有些羞涩又明亮的看着她,那时她的心有些怦怦乱跳。 可惜后来……。 苏念恩抬起头,第一次温和地不再尖刻地他说道。 “你是一个好人。” “但算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连父母都这样子算计我,我不想再靠任何人了。”她清冷的笑容里全是凉薄。 司耀官有些失落的笑了,他无声的欣赏地看着苏念恩,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约翰大学看见苏念恩的样子。 服饰设计专业举办了一场简易的服装走秀,他应着妹妹的邀请到那里去参观。 苏念恩那时不像现在这样清冷孤傲,竖着满身的尖刺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阳光下的她穿着有些简洁的衬衫长裤,不像一旁模特那么引人注目,却有着勃勃的生机。 她素着一张脸,绷紧着脸颊。 一只手拿着铅笔,另一只手拿着小册子,在后台的模特身边一边来回的检查,一边不停和她们沟通着什么。 或许是发现衣服有些许不对,她将册子放在一边,捏起了小筐中的针线。看了一眼手中的铅笔后,直接利落的将它插到了挽起来的长发里。 然后在模特的身上胸有成竹地修改了起来。 那时候苏念恩的笑容是大大的,眼睛是亮亮的。 “只要我还活着,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司耀官郑重地说道。 “多谢。”沉默了一下,苏念恩笑着说道。 阳台上的雪团还在笼子里“啾啾”的叫,苏念恩起身走到它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它,忽然伸手打开笼门。 “四姐”苏令徽顿时惊呼一声。 “别怕。” “你不是总在训练它自己捕猎吗?” “我觉得是时候了。” 雪团从笼子里钻出来,在两人面前蹦蹦跳跳了两步,然后展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苏令徽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喃喃道“我觉得它不会再回来了。” “当然,自由的鸟儿永远是关不住的。”苏念恩笑眼盈盈地说道,不见往日的清冷。 她将桌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都收拾到匣子里去,只把那枚钻石戒子悠悠的戴在了手上。 “爷爷喊我过去呢。” 晚上,苏念恩又要和沈梦州一起出去游园了,据说今晚在那个园子里有一场灯会。 五叔父苏定魁举双手赞成,他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让这二人成就好事,否则他的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在他的大力撺掇下,苏三爷爷还给了苏念恩五千块大洋置办嫁妆,但这笔钱没有交给一旁眼巴巴望着的苏定魁和周梅夫妇,而是直接一张庄票递给了苏念恩本人。 苏念恩有些惊讶地看着爷爷,苏三爷爷的面容疲惫,他的手旁放着一本翻看的有些破损的道经,缓缓地说道。 “你能立起来给自己找一条路,这很好。” 苏念恩一怔,看着越发老迈的爷爷,却忽然想起家中的老人曾经说过的往事,爷爷年轻时是洛州有名的浪荡子,后来拿着偷偷拿着属于他的那部分家产去南洋闯荡。 三十多岁时才回到了洛州,娶了太太,后来又到沪市定居。 那时候的爷爷也像现在这样总是待在小楼里沉默的看着手中的道经吗? 苏念恩垂下了眼,接过爷爷手中的那一张庄票。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起床上学时,惊讶的看见苏念恩的套房门正在大开着,她探头进去一看,苏念恩正对着镜子熟练地将自己乌黑靓丽的长发用银簪子挽在一起,今日她没穿旗袍,而是穿了格子衬衫和高腰西裤,显得十分干净利落。 “四姐,你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啊?” 苏令徽眨着眼睛问道,她看了看腕表,这会儿才刚刚早上六点半。 “我们今天还要出去玩。” 苏念恩从窗前起身,一边收拾着床上的东西一边笑咪咪地说道。 “好吧,玩的开心。”看着四姐大大的笑容,苏令徽也笑了起来。 苏念恩看见她的笑脸,忽然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小堂妹的脸在自己的手下苦恼的皱成一团,她才弯着眼的松开手。 “我真想去看看湘姐。”她忽然自语道。 “湘姐不是和那个人回福省祭祖了吗?”苏令徽鼓着脸说道。 “是啊,所以说可惜。”苏念恩笑了笑。 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时间,苏令徽惊叫一声,匆匆的蹦下楼去,只留下一句。 “四姐,晚上回来给我讲讲你们去哪玩啦。” “好”苏念恩看着她活泼的背影,轻声说道。 然而等晚上苏令徽又在学校学了几个小时后回到苏公馆时,却没有见到苏念恩的身影。 “四姐回来的越来越晚了。”她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注意的听着楼下的动静。 等到九点多钟,去上夜校的阿春都回来了,苏念恩却还不见人影,苏令徽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 “没事,五爷说苏念恩和他说过了,不用管。” 阿春去外面看了看回来说道。 “好吧。”想起前两天街上的乱象,苏令徽内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那天,游行的人们最终在军人的包围中和迟迟赶来的政府官员的大力保证下散去。 没有爆发更大的冲突,游行结束后,这两天的报纸吵的热火朝天的。 以工部局为主的几家洋人投资的报纸严厉的批评着这次的行为,要求当局给出说法,赔偿损失。 然而其他华国报纸都在大骂工部局的无耻,要求给樊小虎道歉,让华国当局进入工厂检查,提高劳工待遇。 因着机器被砸,好多家外国工厂也停工了,心有余悸的董事们还是发了这几天的工资,以便安抚愤怒的劳工。 总的来说,这次游行除了因为心怀鬼胎的人**而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和伤亡外,剩下的结果竟然还很让各方满意。 沪市一时之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令徽欣喜于这个好的结果,这两天笑容便格外多了一些。 她在宽大又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翻了个身子,沉沉睡去。 好在明天是星期天,她可以在苏公馆里等着四姐苏念恩回来。 然而第二天直到中午,都没人见到苏念恩的身影,连好不容易从扶仁女校放假回来的苏念灵都感到一丝不对劲。 她在各房的屋子里和佣人处跑来跑去,到处打探着最新的消息。 直到下午,五叔父苏定魁才彻底坐不住了,他派人去打听苏念恩和沈梦州的行踪,才发现沈梦州虽然还在东华大酒店里续着房间,但前天晚上出去游园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了。 屋子里的东西也早就收拾完了。 “他们两个私奔了吗?” 苏定魁赶到了东华大酒店,闹着让经理打开了房间,呆呆愣愣的看着有些空荡荡的酒店豪华套房。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苏念恩已经没有婚约在身了,为什么两人还要偷偷跑了呢? 旁边被他大闹酒店吸引过来的看热闹的人翻了个白眼,说道。 “当然是这位沈少爷不肯娶苏小姐了。” 这种富家浮华子弟最爱追逐美貌少女,肯花大价钱追人,但显然到了真要娶她的时候,就哑了火,跑的比谁都快。 “你说什么?”苏定魁涨红了脸,想上前去打看热闹的人,他嘶吼道。 “我女儿为他退了婚,我们苏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旁边的人嘲弄地看着他,东华大酒店里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也要六块大洋的房费,更不用提住在顶楼的这些大套房里的富人们了。 那些看热闹的人根本不怕他,只是饶有兴致的交头接耳地猜测着。 猜消失的苏家四小姐是为爱甘当姨太太追去了港市,还是因为婚约不成羞愧的躲起来了。 焦头烂额了好一会,苏定魁这才想起当务之急是找到苏念恩。他愤怒地跑回苏公馆,点了许多人出去找,又发动苏家在沪市的人脉去打听。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念恩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沪市出现过。 这件事情在整个沪市的上层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六姐苏念灵也因为这件事又请了几天假待在了家里,她一边翘着脚往自己的脚指头上涂着青绿色的蔻丹,一边幸灾乐祸的说道。 “哈哈哈,五叔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今天司文霆还在交易所堵住了五叔,问他要钱呢。” “哼,这下可真没女儿让他卖了,看他怎么办。”一旁趴在床上看着书的苏令徽抬起头,也很是解气地说道。 不是她们俩不担心苏念恩,而是苏令徽第二天就收到小听差送给她的一封信,上面只有一行龙凤凤舞的大字。 “我很好,勿念。” 这封信让小姐俩放下了心,四姐苏念恩一向是个很可靠的人,她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做好了准备。 “五叔还闹到了小姐万岁店里去。”他以为苏念恩会躲到那里去,然而闹了一通后,毫无所获。 “不过,原来店里竟然不是一直在亏损的。”苏念灵若有所思的说道。 小姐万岁当时是三家公馆的女孩们在一起创办的,收益三人均分,其中苏念恩投的钱最少,但店里的大大小小事情还有服装的设计都由她实际负责,算是技术入股。 小姐万岁其实运营的不错,每个月都在盈利,但苏念恩一直瞒着苏公馆。 而那两个和她一起开店的女伴也不约而同地保守了这个秘密。 “四姐早就在做出走的准备了,可能沈梦州只是助推了她一把。”苏令徽看着苏念灵把浅蓝色的蔻丹涂在自己的指甲上,想了想说道。 “她肯定是和沈梦州一起去港城了,毕竟他们那么登对,那么相爱。”苏念灵却满怀希望地期待着。 “呜,呜,呜” 两天前,一望无际的黄浦江边,一艘即将开往港城的巨轮上。沈梦州站在甲板上望着沪市的方向,旁边的好友见他一动不动,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能再等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查到我们,但万一沪市总会的哪个工作人员发现了不对之处,我们可是插翅难逃。” 正常的会员不会过多关注他们,只有那些殷勤的侍者才可能会发现不对。 “那么多的小费,这么大的一个事情。”这些机灵的人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如今那个人的死讯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了,却还没有露出一点风声,显然各方都在努力的斡旋,想让这件事按在盖子里。 不过怎么想也知道,一个东洋军队高官偷偷到沪市来和Y国人商量事情,肯定是想对华国不利。 而他们南洋爱国青年会决意刺杀这个人也没有任何政治上的考量,只是不想看见任何一个杀害了那么多人的华国人的刽子手大摇大摆的走在华国的土地上。 “那也说不准。” 同伴皱着眉头,还是有些担忧。为了不让人发现异常,他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又在沪市盘旋了一、两日,逛街、游园,尽量不显露异常。 “也许她会过来登上这艘船。” “毕竟如果她留下来要面对的状况太差了。” 沈梦州的眼睛在船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四处搜寻着,指尖有些焦虑的点着船上白色的围栏。 昨晚的游园灯会中,他和苏念恩在人群中一前一后地慢慢走着,两人的身体并不像往日那样挨的那么近,反而保持了一个克制的距离。 如今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做戏了,等他离开沪市,被独自抛下的苏念恩无疑会成为沪市最大的笑话。 虽然苏念恩已经利用他成功的甩掉了那桩婚约。 苏念恩却没有他想的那么焦虑,她看见那边水阁的檐下挂着的一盏盏精巧的鱼灯,便走过去,掂起脚尖,很感兴趣地拨弄着其中一盏红色游鱼。 瓷白的侧脸被昏黄的灯光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没有了白日故意画出的美艳,却让沈梦州觉得心中微动 。 他微笑着走上前去,长臂伸过苏念恩的头顶,取下了那盏她伸手拨弄着的鱼灯,递到了她的手心里。 感受到指尖的温度,那句一直徘徊在他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说出这句话后,沈梦州原本有些杂乱的心却陡然安定了下来,他定定的盯着苏念恩,看着她有些惊讶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懒洋洋的笑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精美的船票,在苏念恩的眼前晃了晃,轻轻的插进了苏念恩披着的女士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这是前往港城的船票,我父亲会喜欢你的。”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眼睛很亮,笑容却透着一股风流。 望着他唇边勾起的弧度,苏念恩定了定神,将外套紧了紧,她提着那盏精美的鱼灯,脸上多了一丝无拘无束的快乐。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向前走去。 “别再看了。”同伴看着粗长粗长的缆绳被船工们解开,拍了拍沈梦州的肩膀。 “我觉得她不会来了。” “走吧,打牌去。”船上时日悠长又无聊,只能打打牌聊以慰藉。 巨轮渐渐地驶离了港口,沈梦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转身望向同伴。 “你先去吧,我等下再去找你。” 他有些仄仄的下到船舱里,推开一等舱的舱门,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大套房,他先看了看那只放在角落里的皮箱,然后才有些颓丧的坐到了沙发上。 有人敲了敲门,沈梦州有些警觉地抬起头,问道“谁?” 门外船上的仆佣被这语气吓了吓,说道。 “沈先生,这里有您的一封信。” 沈梦州豁然起身。 “沈少爷,展信佳” “初见,你我在婚礼上共舞,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上天终于眷顾于我,让人救我于水火。” “只不过一切都是假的。” “我是你在人群中选中的最好得手的掩护。” 苏念恩清冷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响起,沈梦州随着信的内容绷直了嘴角。 “你的演技很好,但对于一个从小就需要察言观色才能好好生活的女孩来说还不够。” “你利用着我的急切,我的迷茫,我的痛苦,来帮助你达成目的。” 第80章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缘来缘去终成空梦 “……此后月余,你我在刀尖上跳舞,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别无选择……” “这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易。” “我们的相识相知源于一场欺骗,就不可能结出你想要的那枚果子。” “沈先生” “山高路远,有缘再见” 信纸被轻轻合上,随之远去的还有那花厅里的迷醉花香,舞厅里的绚烂共舞,两人同游时苏念恩那永远紧绷的身体,望过来的那双潋滟却又锐利的眼睛。 “我还是小瞧她了。” 沈梦州垂下眼,自嘲一笑。 就像苏念恩说的那样,从他在人群中择定她的那一刻,他就看轻了她。 毕竟猎人和猎物,谈何平等? 一艘早了两小时出发的开往花旗国的远洋巨轮上,苏念恩坐在二等舱的小圆桌旁,低头拿着钢笔在一张信纸上涂写着什么,只是写了几个字后,她又忍不住将那封已经翻看了无数次的信从箱子里拿出来,笑意盈盈地读了起来。 “MsSu” “我们很高兴的通知您,您已经被高卢国帕德森大学的研究生院录取,并将于1934年秋季学期开始攻读艺术硕士学位……” “您的申请资料(包括作品集、经商案例、学术成绩、推荐信及个人陈述等)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我们欢迎您的加入,并期待您为我们的学校带来独特的贡献。” 苏念恩摩挲着这封信,又将它好好的收了起来,提笔开始慢慢的书写着。 少顷,她长出一口气,将信纸封入信封。 二等舱的舱室狭小,苏念恩站起身来,走到甲板上。 她望着逐渐向后移的沪市,久久地望着它,直到那座城市渐渐变成了一道天边的黑线,直到它在她眼中彻底消失不见,也没有收回那眷恋的目光。 “国外,也不是一片净土。”给她写推荐信的教授沉默地望着她。 “抛弃一切,背井离乡,不一定是条好路。” “不是好的那条,却是正确的那条。” 只要她不逃离苏家,就算解决了司家的婚约,还会有王家、赵家在等着她。 而每一个都会是一个火坑,她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 只有决绝的斩断所有的联系,她才能找到真正属于她的那条路。 别了,这个生她养她二十多年的地方,望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知道它以后只会在自己的梦里出现后,苏念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腮边滚滚而下,她痛哭出声。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 远处沪市的苏公馆里,五房几人乱成了一团,苏定魁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样无差别的向唯唯诺诺的妻子和儿子发射着怒火。 其余两房却只是一边站在高处看着他的笑话,一边观望着老爷子的态度。 虽然公司这些零碎的资产已经交到了三房和六房的手上,但房产和地皮等大头还是捏在苏三爷爷的手中。 所以此刻三房和六房瞪大着眼睛,不敢放过任何一个风吹草动,担心老爷子一时糊涂,变卖几处房产给三房填窟窿。 好在这场风波此时还没有和小福楼里住着的那些没成年的孩子扯上关系,面对这乱糟糟的场面,他们既使不上力也插不上手。 只是看着佣人从主楼里扫出的一堆又一堆的瓷器碎片,听着那无能至极的咆哮声,苏令徽难免感到一丝心惊和悲哀。 洛州的苏家主宅人口简单,日常相处也和谐温馨,她从没有见过血脉亲人之间能凉薄成这样。 苏令徽望着悠哉悠哉的站在镜子前,试着新做夏裙的苏念灵,喃喃道。 “为什么三爷爷不管管五叔叔呢?” 俗话说,小树不修不直,柳佩珊那么疼爱她,在她犯错时,依旧拿着纤细的柳条,将她的小腿上抽出了道道青痕,让她不敢再犯。 而五叔总是惹祸,三爷爷却从来不管不问,直到他闯出弥天大祸,跌入深渊,再也翻身不得。 而其余的血亲兄弟在他走错路时,不但不劝阻他,反而等着看笑话,也实在让人心凉。 “五叔今年都四十多岁了,孝表哥都已经结婚了,爷爷怎么管。”苏念灵倒是看得很开。 “至于小的时候为什么不管?” “我觉得是因为爷爷根本不喜欢父亲他们,也不喜欢我们。”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冷不丁的听见这话,苏令徽有些错愕,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只是她忽然又想到被父母卖掉的茉莉和被父母抛下的林清,不由得意识到。 有些人的父母亲缘确实很是浅薄。 “爷爷对待孩子就像是在履行着一种世俗的义务。”一旁的苏念灵想了想,又补充道。 “世俗的,义务?”苏令徽一愣,细细地品尝着这句话,她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是啊,世俗告诉爷爷,他要养育孩子,让他们娶妻生子,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对孩子们尽过其他义务。”苏念灵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裙子褪下,一下子蹦到了床上,席梦思床垫都跟着颤了颤。 “哎,要听听爷爷的故事吗?”她兴致勃勃的对小堂妹说道。 “三爷爷的故事?什么故事?”苏令徽睁大了眼睛。 “我们不是爷爷唯一的孩子。” 苏念灵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了一下四周,小声地说道。 “?”苏令徽倒吸一口气,瞪圆眼睛看着旁边的六姐,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这有什么奇怪的。爷爷十八岁离开洛州去南洋闯荡,三十三岁才回来,在外面的十五年里,有妻有子多正常啊。” 原来当年三爷爷下南洋十五年 后,虽然挣了许多钱财,却随着年岁渐长,越发思乡。 终于在其三十三岁那年,下定决心,处理了南洋的生意,带着大笔的钱财、一个南洋妻子和一双儿女回到了洛州。 到了洛州后,三爷爷与父母亲人相见自然是眼泪汪汪,情真意切,可那位南洋妻子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当时清廷还在头上坐着,苏家又是洛州大族,规矩森严,怎么会让一个南洋女人成为三少爷的妻子呢?” “那时候,只要那个南洋女子出门,街上的人们就都笑话她,三爷爷外出行走,也到处被别人玩笑。” “两人的感情便越发不好了起来。” “太奶奶后来就又给三爷爷找了一位洛州官宦世家的女孩,也就是我奶奶,让两人成了婚。” “那她,那个南洋女人怎么办呢?”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做妾啊。”苏念灵说道“那时候还兴这个呢。” “只可惜她不是生在了现在,你瞧六婶婶不也是南洋那边来的吗?”她很是可惜地说道。 “那她后来去哪了?”苏令徽追问道,这么多年来她可从来没听到过三爷爷还有一个南洋来的妾。 “走了,奶奶怀上我父亲的时候,她留了一封信,说要带着一儿一女回南洋。”苏念灵有些忧伤地说道。 “做的好。”苏令徽毫不犹豫的赞道。 “三爷爷做的真过分。”看这个南洋女子后来的做法,就明白三爷爷当时带她回来时一定许下了许多承诺,然后统统没有做到。 君若无情我便休,负心之人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可是后来,三爷爷追去打听,才知道母子三人根本没有回到南洋。”苏念灵却有些沉重地说道。 “那他们去了哪?”苏令徽顿时惊讶了。 “不知道,那时候各个地方不都是很乱吗?到处都在打仗,后来那三人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一个女子领着小儿女在这乱世中……”苏念灵欲言又止,最后才小声说道。 “我爸爸妈妈经常说他们应该已经” “死了。” “我估计爷爷也知道,前十几年听老人们说爷爷还在找,后来就不找了。” “哼” “规矩” 有时规矩能够规范人的行为,可有时候规矩已经成为了人们身上的枷锁,让人厌恶。三爷爷年轻的时候不顾家中的铁规,外出闯荡,中年时心气渐衰,又成了规矩的奴隶。 然而这一次对规矩的妥协,就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最可怜的还是那个南洋女子和孩子。” “她带着孩子跟着三爷爷回来的时候,一定是满心欢喜。” “没想到最后落得个这样的结果。”苏令徽轻叹道。 “可三爷爷却就此迁怒自己剩下的这几个孩子,对他们不闻不问,导致最后一家人离心至此,也是可恶至极。”她又在心里想道。 想起自己的父母,三爷爷一家,苏令徽又想到了被父母抛下的林清。 “听阿玲说,林清还是回老家去了。” 想起他那对狠心的父母,苏令徽喃喃道。 “也不知道他此行是福是祸。” 正午时分,高高的太阳下,林清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将肩上的扁担向后稍了稍,顿时感觉到被汗水浸湿的肩膀上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 前面同样担着一只扁担的陈文涛扭过头,关切地问道。 “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一会儿?” 林清咬着牙摇了摇头,他们每天走多少里路都是有计划的,如果歇息的时候耽搁了时间,晚上就会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便又一前一后的在大太阳下走了几里地,直到陈文涛看见路边有一个小茶摊时,才缓了一口气。他招呼林清坐下,解开腰间藏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拿出一枚大子,换了两大碗粗茶和一小碟咸菜。 又从一旁的担子中掏出烙的黑黄黑黄的面饼,递给旁边的林清,让林清泡在热水里吃。 “爹,你也吃。”林清埋着头,小声地说道。 茶摊的老板是个爱打听的热肠子,他一边给两人续着水,一边打量着两人。 “老哥,你们这是从哪边来啊,走了不少路吧。”他看见两人磨得有些发薄的鞋底,打满布补丁的箩筐和上面卷着的草席子,问道。 “从平湖那边来的,这时节,日子不好过啊,在外边挣不到钱,回乡里好歹有口饭吃。”这是这时节的过路人身上最常见的故事。 “倒是老板你开在路边的这家茶摊,一个月能进账不少大子吧。”陈文涛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 听见这句恭维,老板乐呵呵地和陈文涛聊起了自己的创业史。 直到“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老板的脸色顿时一变,他起身催促两人。 “你们往里面稍稍,军爷过来了。” 听见这句话,林清捧着碗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 陈文涛微微皱眉,他忙装作局促地样子起身带着林清往里面走,两人没有再坐桌子,而是直接捧着碗拿着饼子蹲在了角落里。 四只破旧的箩筐被他们放在棚子边上,和这间风吹日晒下变成酱油色的棚子和谐的融为一体。 “好孩子,别害怕。”陈文涛小声地说道。 林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装作拘谨的样子缩在角落里。 这个效果很好,这群骑着几匹矬子马挎着几只烂枪的军爷根本没在意角落里蹲着的两个当地人,只是大声地喝令着老板把茶和好吃食拿上来。 老板赶紧捧上了茶碗和几碟子点心,可茶水还算的上是清澈,点心就显得灰扑扑的粗糙。 他擦着手,弯着腰,小心翼翼的笑道“几位爷,咱这没啥好的,您凑合着吃一口吧。” 为首的那名军官皱着眉头看了看,只喝了一碗清茶就起身上了马。后面的人环顾了一下小摊子,实在没发现什么可入口的东西,便将桌子上的点心装了起来,又将棚子后的灶台上那只风干的野兔子拿走了。 “哎呦”等人走远后,老板欲哭无泪,连连狂拍大腿。 “就这只兔子忘记收起来。” “真是雁过拔毛。”他看见林清望着那队军人离去的方向,又赶紧小心补充道。 “不过也多亏他们在城外驻扎着,胡子过来的少了些,我才敢在路边开了个茶摊。” 林清收回眼神,冲老板腼腆的笑了笑。 陈文涛两人吃完了饼子,很快就又上了路。走着走着,看着林清有些松开的绑腿,陈文涛放下扁担,蹲下身去,给他层层系紧,林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 这也是一门他正在学习的技术活。 陈文涛一边给他系着,一边和他聊起刚刚过去的那群军爷。 “你看刚刚过去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拿着武器,穿着那身军装是要保护群众,反而为能占群众的便宜而得意洋洋。” “他们吃着群众种出来的粮食,拿着他们交的税收买的武器,却没有为他们服务的信仰。” “而没有这种坚定的信仰,在危险来临时,这些人就很容易由兵转匪,祸乱一方。”想起前些年混战时候的乱象,陈文涛叹息了一声。 “对他们来说,反抗那些和他们一起拿着武器的人不容易,但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就安全多了。” “如今在这里劫掠的胡子,很可能也是之前哪路军阀手下的士兵。” “而我们的军人可和刚才的那些军爷不一样,我们那里的兵不是爷,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农忙时还要下地帮群众们干活。” 他笑着站起身来,眉眼之间全是自信,平凡的面容却闪着昂扬的气息。 “嗯嗯,我明白,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林清的眼睛也在他晒的有些脱皮的脸上闪闪发光。 “我到了那里也要参军吗?”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问道。 “不用。”陈文涛笑着摇了摇头。 “到时候指导员准让你先去学校上课。” “上课”林清有些惊讶。 “对啊,你会外文,成绩好,这都是我 们那缺少的人才啊。” “我们要培养你们这些孩子们,你们是华国的希望。”他拍了拍面前少年的肩膀。 “我不怕吃苦。”林清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说道,像是在保证这什么。 “是苦,但其实也没那么苦。”陈文涛看着他赞许地笑了。 “咱们苏区的群众基础好,大家又齐心协力的。那里的日子虽然没有沪市那么繁华,但让人安心又热闹,大家都亲如兄弟姐妹一般。” “等到了咱们的根据地附近,你就知道了,那些大爷大妈看见你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样。” 他望着远处的方向满是笑容和期许,伸手又拾起了放在地上的担子,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他们此行的希望。 “你确定不回家了吗?” 两人再次起身后,陈文涛又问道。几日前,唐新玲离开的那天晚上,林清自己找上了门,希望和他们一起回到苏区去。 “吾心安处是吾乡。” 林清将身上的担子挑起来大步向前走去,坚定地说道。 樊小虎的第二场刑事审判延期开庭了,具体日期未定。钱永鑫告诉苏令徽,高明义推事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另行开庭。 这样既可以避免再点燃人们的情绪,也使案件不再受许多主观因素的影响。 樊父和樊小虎很是理解,两人对那天的游行既感动又害怕。感动于那么多人为他们发声,又害怕于当日街上血淋淋的乱象。 而苏令徽则静下心来,日日在学校马不停蹄地吸收着新知识。 她的心中藏着一颗小小的火种。 几次周考之后,次次第一的她成为了约翰附中参加学业竞赛的重点种子选手。在前些年的联考中,约翰中学常年因为富家子弟太多,学习氛围不浓而导致排名一直在中间晃悠。 宁校长一直想一雪前耻。 对于学校压下来的重任,苏令徽乐在其中。 尤其是宁春芳发现她总是超纲看书之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习题,让苏令徽练手,更是让她学的畅快。 伴随着苏公馆越发吵闹的气氛,苏令徽在学校里学的心甘情愿,难以自拔。 这日,苏令徽又拖到七点钟才从课桌前离开,宁春芳将她送出教室。 外边的天色已经昏暗了下去,昏沉的夜色中,宁春芳远远看见外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她体贴地笑了笑,拍了拍苏令徽的肩膀,将她轻轻的往前一推。 苏令徽小跑过去,有些沉重的手提书包随着她的跑动上下起伏,她跑到树下,风中传来了玉兰缠绵的香气。 苏令徽站定身子,仰起头笑道。 “维铮哥,你怎么过来了,蔡师傅呢?” “今天” 周维铮脸上的神色却很奇怪,他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喉头滚动了一下,最后低声说道。 “今天我来送你回去。” 他望了望苏令徽,伸手将她手中的牛皮书包取了过来,提在了自己的手里,转身向外面走去。 苏令徽满脸笑意地小跑到他的面前,背着手,转过身去看他,却不期然看见了周维铮绷直的嘴角和紧紧蹙起的眉头。 长长的睫毛沉凝地闪动着,像一只躲闪的蝴蝶。 苏令徽一楞,没有再说话,而是又转了回去,静静地走在了他的身侧。 “你有话要和我说。” 眼见两人已经要走出了约翰大学的校门,而周维铮还没有开口的意思,苏令徽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停住脚步,拍了拍周维铮的袖子。周维铮慢半拍地停下脚步,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 “和我有关,对吗?”苏令徽歪了歪头,定定地看向他。 周维铮的目光再次躲闪了一下,半晌,他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令徽” “我” 望着苏令徽关心又疑惑的表情,周维铮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口袋的书信灼热的滚烫着他的心脏。 他说道。 “我要离开沪市了。 “今早,我的父亲拍了电报过来,要我” “到金陵的陆军军官学校去读书。” “离开。”苏令徽呆呆地望着他,往日飞速旋转的脑袋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她不自觉的攥起了裙摆,嘴里有些机械的说道 “军校” “你同意了?”她望着周维铮,杏眼睁的大大的,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周维铮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为自己辩驳,告诉她他的迫不得已,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我同意了。”《 》 80-85 第81章 少年心结时时难解,漫漫黑暗总有明灯 听到这个回答,苏令徽更加用力的攥紧了裙摆。 “军校是很好。” “那你,你在沪市”她吞吐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低声说道。 “那你在沪市的学业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周维铮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就读的军事理论系的老师和院长,都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已经按照我父亲的指示办妥手续了。” 上午,他父亲的副官王震带着命令出现在沪市的周公馆里,周维铮匆匆赶了回来,接过了那封薄薄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他父亲的手写信,或者说只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道已经为他在陆军军官学校择定了老师和班级,让他于五天后到金陵陆军军官学校报道。 周维铮看完久久不语,四年前,他提出从周家出来到沪市求学时,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无意和大哥还有继母金夫人的儿子争夺父亲的位置。 父亲当时看着十七岁的他,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你也是我的儿子!” 已经和他一般高的周维铮却咬着牙,脸绷的死紧,一脸的平静和决绝。 父子对望后,周将军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坐回了宽大的将军椅上。 “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别过眼,挥了挥手,有力地说道。 想起最后父亲铁青的脸色,周维铮收回思绪。 “王叔” 他捏着信纸平静地望向了父亲的服官,语调平和。 “父亲怎么会忽然改变想法?”明明那个时候,包括这三年里,父亲传达出来的态度都是只期望他做个富贵闲人。 王震笑着坐在一旁,他是一个精壮汉子,同时也是周家的远房亲戚,深得周将军信任。 “二少,前段时间,你在沪市勇救市民的表现可是大大的给将军长脸啊。” “而且,之前,你不是还将那个叫,叫什么。”他想了想说道。 “叫孙豪的,把那小子送到你爹的军队里,还插手了一批物资采买的事,我和将军都以为你想开了呢。”王震乐呵呵的说道。 “我”听到这些话,周维铮一滞,内心啼笑皆非,原来竟然因为这些。 可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主动的参与的,而是苏令徽拉着他……。 想到苏令徽,周维铮的心底一暖,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我的想法没有变。” 王震依旧笑呵呵的。 “二少,你和我这么说没用,我得到的军令就是到点准时把你送到军校的大门口。”他指了指头顶。 “你这话要和真正做主的人说。” 周维铮看着手中的纸条,出了一会神,如果说以前他有许多个理由不愿意离开沪市回到父亲身边,如今更是多了很重要的一个。 他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我现在就去给父亲发电报。” 电报中,周维铮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这几件事情,并表示自己对打仗这类事情一点兴趣和天赋都没有,他要在沪市继续求学,直到完婚。 然而,下午周将军的电报就发了过来,上面只有两个不容置疑的大字。 “速去” 看着电报上毫不留情的字眼,周维铮绷住了脸,他似乎又看见了小时候那个追逐在父亲身后的自己,他看着他慈爱地抱着金夫人的孩子,转过脸,却是严肃又失望的神色。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心软?”因为他不肯惩罚那个犯了错的佣人。 “你为什么总是瞻前顾后?”因为他在军事沙盘模拟时犹豫了太长时间。 “你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子不类父。 周维铮尝试改变着自己,逼迫自己学着父亲的方法处事,看着别人畏惧害怕着自己,却并不觉得痛快。 直到度过了荒芜的少年时代后,周维铮才艰难地明白了。 天性不喜欢斗争并不是他的错。 父亲所做的也 并不全是对的。 一句句呵斥过后,他渐渐不再向前追赶,也不再奢求父亲的认可。 捏着手中那张短短的电报,周维铮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了一片坚定之色。 他思忖片刻,冷笑着转头对王震说道。 “我立刻回春城一趟,当面和他说清楚。” 让他看看,他所失望的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那些事情只不过是周将军的错觉。 王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在他看来,周维铮和周将军还是有一点像的。 都很固执,一个固执地不肯相信自己父亲身上还有人性,一个固执的觉得能永远的掌控住自己的儿子。 然而周维铮还没动身,周将军的第二封电报就发了过来,他本来不打算再看,想也知道,左不过是那些继续呵斥他优柔寡断的话语。 然而副官王震却接了过去,然后叹了口气,将电报硬塞给了眉眼严肃的周维铮。 周维铮无奈展开电报,却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来回地翻看着那张电报,像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犹豫,最终苦笑了一声,颓然地坐在了周公馆的沙发上。 “将军,年纪不小了啊。”王震轻声说道。 “眼下的局势又复杂,这些话他做老子的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 “但其实他需要你,你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大少的亲弟弟啊。” “他信任你。” 周维铮用手遮住了眼睛,许多的人和事从他的眼前浮现,少时父亲毫不留情的呵斥,母亲温柔的抚慰,少女指尖的温度。 “子不类父” “铮哥儿,你很好,你一点错都没有。” “维铮哥,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们都不能让给他们!”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好,我会去的。” 洁白整齐的电报被他揉的皱皱巴巴的放在了桌上,里面只有一行字。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可如今看着有些昏黄的汽灯下,苏令徽扬起的小脸上那混合着紧张、不舍又迷芒的表情,周维铮的心不由得抽痛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苏令徽却还在有些结巴地重复道。 “军校” “军校很好。”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了吗,我们和东洋人终有一战,多准备一点总是好的……”她本来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但渐渐地这些话好像也说服了她自己。 苏令徽脸上的神情坚定了起来。 “是的,既然你已经决定去了。” “这就是一件好事。”她最终收拾好了情绪,声调上扬的说道。 “抱歉”周维铮低声说道。 “抱什么歉。”苏令徽掂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的勾起嘴角的一抹弧度。 “我的朋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而且这是件好事。”她在你自己的事上加上了重音。 “没什么可抱歉的。”她又挥了挥手,像是要挥走自己的某些想法。 “可” 可你是因为我才远离父母和家乡留在这里的,周维铮用舌尖顶了顶腮,没有说出口。 虽然对外苏大老爷说的是为了让苏令徽更好的求学,但他们两个包括两家都心知肚明,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苏令徽扬起了脸,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早上的火车。”周维铮忍住摸摸她头的冲动,低声说道。 “啊,这么快。” 苏令徽惊讶的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周维铮那双一如既往湿润又温暖的眼睛,她咬住了嘴唇,别开了脸,过了一会才说道。 “那我明天请假去送你。” “好” 又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望着苏令徽脸上那故作轻松的表情,周维铮上前一步,他想去捉住面前小姑娘的手,破釜沉舟地想让还有懵懂的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令徽,我” 然而那只温热又柔软的手被他一碰,很快便如游鱼一样溜走了。 苏令徽豁然转过身去,大步向前走去。 “我们边走边说吧。”她大声地说道。 感受到她的拒绝,周维铮长腿一伸,想要和她并肩而行,却听到前面背对着他的苏令徽大喝一声。 “别走到我面前来。”她清亮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颤抖。 周维铮一下子顿住了脚步,有些失措地跟在她的身后慢慢走着。 “那白阿姨还留在沪市吗?”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捏着裙边的苏令徽问道。 面前小姑娘的影子被汽灯拉的长长的,肩头微微颤动,周维铮心中钝痛,他机械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我母亲还留在沪市。” “你走了,她一定很伤心。”苏令徽低声说道。 “那你呢?” 这个问题周维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他没有问出口,毫无疑问,苏令徽此刻无疑是很伤心的。 但周维铮还明白,这伤心持续不了太久。 他并没有在小姑娘的心中刻下深刻的影子。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看着前面小姑娘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 父亲没有说错,他确实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第二天清晨,沪市火车站的站台上,钱永鑫看着即将踏上火车的好友,依旧有些不能回神。 “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周维铮苦笑着给他解释了原因,当听到是因为那几件事情才导致周将军决定将周维铮送到军校时,钱永鑫也不由得有些无奈了起来。 “这些事情明明都是你们拖着我做的。” “我最初可只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人。” 周维铮看着面前两人有些沉重的脸色,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开了个玩笑。 “不要这样说自己。”一旁的苏令徽却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嘶哑,眼圈泛着微红,但很是认真。 “没有人能让另一个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维铮哥,你和钱大哥是一样的人。” “你明明也很想改变这一切。” “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像一个只拥着很少玩具的小孩子,每天都在珍重的检查着自己的玩具,不肯让外界的危险伤害到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 所以才会犹豫,才会“瞻前顾后”。 听到这句话,周维铮咬了咬舌尖,这一刻,他想径直的拉着苏令徽的手走出火车站,想抱住面前的女孩,想一直感受到她炙热的温度。 但父亲的脸浮现在他面前,想起那行字,他还是放不下。 那个让他失望和痛苦,但也是生他养他的人和地方。 看着即将出发的火车,钱永鑫用力的抱了抱好友的肩膀,郑重的说道。 “珍重。” 苏令徽的手微微一动,看着周维铮望过来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努力地笑了起来。 “维铮哥,一路顺风。” “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快快乐乐。” 声音清亮,她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昨 晚那种伤心失态。 周维铮摸了摸她的头,有许多话想说,但都觉得抛下小姑娘的自己没有资格,最终只说道。 “记得给我写信。” “嗯嗯” 苏令徽点了点头,又侧过了脸。 白夫人没有过来,她早上起来给周维铮亲手包了一顿饺子,看着他一个个的吃完,送着他出了白公馆的大门,却坚持不肯到火车站送他。 只自己留在了白公馆。 看着站台上依依不舍的几人,王震饶有兴趣的隔着车窗打量着二少的未婚妻,那个让二少喜欢的不得了的小姑娘。 那个聪明人苏定泽的女儿。 “没他爹那么机灵。” “但比他爹看着顺眼一点” 王震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窗外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是般配,看起来让人不自觉就能流露出笑意。 周将军这次没有看走眼。 火车缓缓鸣起了汽笛声,周维铮越过站在一等舱门口的卫兵,走进车厢坐在沙发上,长久地看着站台上的那两个人。 他到沪市来时,欢迎他的人站满了半个站台,他只觉得无聊,从没见过一面的人,哪来那么多真心。 而如今他走时,没有通知其他人,只有这两个人来送行,他却觉得这两个人和躲在白公馆不肯出来的白夫人一起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随着火车的启动,站台上的两个人逐渐后退变成了模糊的小点。 “别看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想看多久看多久。”王震打趣的说道。 “成婚” 不会顺利了,周维铮苦笑了一声。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赞同这门婚事,但只要那个小姑娘不同意,就一定不会顺利。 但他不想放弃,一点也不想,那双一向温和的桃花眼第一次的闪过了强势的锋芒,看得对面的王震一愣。 “七小姐,咱们去哪?”看着站在车旁有点迷茫的苏令徽,蔡大伟犹豫了一下,问道。 “去”苏令徽回过神,思索了一下,说道。 “去白公馆。” “啊”蔡大伟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拉起车子,快手快脚的往白公馆跑去。 白公馆里。 白夫人呆呆的坐在红木梳妆台前,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梳子,坚硬的紫檀木梳子将她的掌心印出了带着青紫色的淤痕。 “铮哥儿又走了。” 白夫人感觉自己的快乐也被儿子带走了,如果说周维铮还没来到沪市时,她还能忍耐着这一日又一日不变的时光。 而如今已经习惯于期待儿子和苏令徽到来的她,已经无法再忍耐眼前的这种寂寞了。 可周将军的一纸电报却又将她送回了四年前那种无望的日子里。 白夫人没有哭,她的眼泪都已经在前十七年和周维铮的分别中流干了。 一只温热的手用力地掰开了白夫人紧握的掌心,将木梳取出,揉了揉她手心的淤痕。又站起身来,一把将厚重的法兰绒窗帘和蕾丝遮光帘拉开。 明亮的日光瞬间充盈到了整个卧室里。 “令徽” 白夫人呆呆的看着站在窗前的女孩。 “白阿姨,外面的天气多好啊,你看,那朵云彩像不像楼下白瓷缸里那只刨腾着四条腿的小乌龟。”苏令徽回头,尽管眼圈有些微红,还灿烂地对着她笑着。 “再好的云彩,在这里看了二十年也看腻了。” 白夫人苦笑道,不过话虽然这样说着,当接触到这温暖的阳光,她一直有些颤抖的手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那,白阿姨,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苏令徽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出去走走,不还是要回到这里。” “我没事的,我习惯了。”望着苏令徽那明亮清澈的眼睛,白夫人微笑了起来,她知道苏令徽是想安慰自己,不愿意让她担心。 “我不是说出去玩。” 苏令徽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窗前的缝纫机前,上面盖着一个白色的精美的小猫嘻戏绣罩,她喜爱的抚摸着它。 “我想说你要不要找一份工作,比如到女校去当缝纫课的老师。”她缓缓地说道。 白夫人微微一怔,想了想那画面,半晌后苦笑的摇了摇头。 “算啦,我可应付不过来。” 女校的小女孩们非富即贵,对于这门课大部分只是装装样子。如果让自己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那些无所谓和好奇的目光,白夫人觉得自己一个字可能也说不出口。 “那” “你要不要开一个制衣学校。”苏令徽直视着白夫人,将一直徘徊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见白夫人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便拉住了她的手,拜托地摇了摇,示意她先听自己说下去。 “不是那些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女孩子。” 那些女孩还可以有很多条路去走。 “白阿姨,你可以教那些上不起学,也学不起手艺的小女孩。” “她们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学习的。”去抓住这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外面工厂的那些女劳工们,流落到会乐里的那些女孩们,被卖做童养媳的女儿们,没有一技之长,便只能出卖自己的血汗或身体。 如此廉价,如此可悲。 苏令徽注视着白夫人,也许她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她们也可以点起黑暗中的一簇火焰。 那些学不起技艺的女孩吗?白夫人的手轻轻一抖。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被父亲牵着手送到师傅家学艺的自己,那时候她是多么骄傲啊。 骄傲在所有的姐妹中,自己的天分足以让父母出钱送自己去学一门技艺。 骄傲自己可以挣钱,有了说话的底气。 可那些羡慕的望着自己的姐姐妹妹们呢?她们每天起早贪黑的一刻不停的去拾捡着桑叶,夜里还要不停的穿梭在蚕室里喂蚕。 但最可怕的是没有人承认她们这么做的价值。 “有了这门手艺,我就不用担心你了。”母亲曾这样欣慰又骄傲的对她说过。 白夫人的心中微动。 那些,那些曾和她一样,和她的姐姐妹妹一样的女孩子们啊。 “可我,我不会啊。” 她有些颤抖地握住了苏令徽的手,看着她的目光激动又胆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却露出了以前从未出现的光辉。 苏令徽鼓励地回握住了白夫人的那双带着薄薄绣茧的双手。 “白阿姨,你知道苏家五姐妹创办的民办私立女中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苏校长当时递给她的名片,放在了白夫人微微蜷缩起的掌心上。 “我想她们一定会很乐意帮你的。” 白夫人的手指伸展又缩紧,她紧紧的又有些焦虑地握着那张名片。 “我真的行吗,我可以吗?”白夫人喃喃道。 “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不行。”苏令徽坚定的看着她,说道。 “只要想做,付出行动,就可以” “能教会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孩子。” 她 牵着白夫人的手珍重地拨出了电话,当苏校长听清白夫人的来意后,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瞬,立刻传来了痛快爽朗的大笑声,那笑声几乎要震破了屋顶。 “当然,这件事我们有经验的。”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苏校长迫不及待的说道。 “白夫人,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和我的几个妹妹想去拜访您,好好的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白夫人抬头望向苏令徽,苏令徽冲她亮晶晶地笑着,白夫人也不由得微笑了起来,她轻声说道。 “好的,苏校长,我有空的。”——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想住在红图上[星星眼],以及我觉得这样写标题好开心,我要慢慢的把标题都换换[害羞] 第82章 船票难行万般皆错,世道艰难奋斗不息 “别叫我苏校长了,叫我阿炎就好。”苏校长很开心的笑着,这是她的小名。 “好”白夫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口有些不习惯地说起那个已经好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我叫白小月,您叫我小月就行。” “好的,小月,我们下午一定准时到。”苏校长兴冲冲地说道。 挂断了电话,白小月还显得有些呆呆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准备办一所学校,苏令徽却欢呼着抱住了她。 “瞧,白阿姨,第一步很顺利吧。”她笑着说道。 片刻后,白小月抿嘴笑着环抱住了苏令徽。 “令徽,你和我想象中的真不一样。”她看着怀中已经长的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孩。 “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苏令徽想了想两人的初见,顿时有些脸红,那时候她跑了一整天,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白小月还自己做了一条裙子送给她。 “人都在长大嘛。”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白小月怜爱地看着她,微微的摇了摇头。 她第一次看到苏令徽是在钱永鑫的照片里,小姑娘天真不知愁的仰头冲着周维铮笑,还在背后和苏念灵做鬼脸。 而此刻,白小月望着苏令徽的眉眼,尽管她只在沪市待了短短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但她眉宇间的那抹稚气和天真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不再像白小月第一次在照片上见到了那个乐呵呵的小姑娘了。 “成长,是啊,人总不能一直原地踏步的。” 白小月喃喃地说道,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焕发出了无尽的神采。 沪市公共租界的赵宅门前,苏念湘疲惫地走下了汽车,旁边的女仆青果也赶忙下车上前扶住了她。 因着连日的舟车劳顿,苏念湘的风寒一直没有除根,如今还有些微微的咳喘。 旁边那辆汽车上的行李向下一放,就要开走。 苏念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好在汽车的主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赵鸿文摇下车窗,笑了笑道。 “阿湘,朋友要给我接风,顺便谈桩生意,你就先陪陪母亲她们吧。” “晚上我会回来的。”他看着苏念湘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又有些心虚的敷衍了一句。 接着汽车便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射了出去。 苏念湘侧脸,看见旁边青果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一下,说道。 “别气,管又管不住。” “索性,我也不在乎。”两人刚刚从福州祭祖回来,一路上的朝夕相处也让苏念湘对这个自己原本不是很熟悉的丈夫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能说是个人,是个商人。 “二太太,老夫人喊您过去。”一个穿着青布衣裤的女仆低眉顺眼的走了过来。 苏念湘一怔,将手中的提包放下,让青果拿到院子里去。她独自走到了正厅里,看见了乌云满面的婆婆。 “你那个行四的娘家妹子跟人跑了,你知不知道?”刀子一样的眼神甩了过来。 苏念湘顿时一惊,有些憔悴的脸上一白。 “念恩怎么了,她不是正在和沈家的那个男孩子交朋友吗?” 她很是惊慌,瞬间联想到了从小到大母亲说过的无数被拆白党骗走的富家小姐,最好的结局是被卖到烟花巷子里,大部分都直接被扒干净了,直接沉进黄浦江里。 “沈家独生子,怎么会娶一个有婚约的女孩子,早就甩了她了,现在她自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听到这句话,苏念湘定了定神,焦急问道。 “念恩是到底被人拐跑的,还是自己走……?” 然而看着她急的有些发红的脸,她的婆婆却绷着脸喝着茶不说话了。 一旁唯唯诺诺站着的大嫂瞧了瞧,忍不住开口道。 “听说是自己走的,后来打听到,沈少爷上船时身边并没有苏四小姐,到了港市也没人见到过苏四小姐在他身边。” 念恩自己走的,苏念湘松了一口气,心下稍安。她的这个妹妹自小就有主意,既然选择这条路,就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的这个妹子。” 她的婆婆见苏念湘的脸色回暖了一些,便一边盘着手上的紫檀木串,一边恨恨的毫不留情的开口说道。 “退婚是不守妇道,有婚约还和男人鬼混是丢人现眼,水性杨花的女人,要是早二十年,早就将这种勾引男人、不贞洁的女人……” 然而在她眼中,一直不敢大声说话的苏念湘却在听见她的辱骂,豁然抬起了头。 “别这样说我妹妹。” “你根本不了解她。” “如果不是被逼到无奈,谁会愿意离开家人。” 她的声音不大,声调不高,语气却很是坚定。 旁边的大嫂瞪大了眼睛,赵老太太的嘴唇抖了起来,那串紫檀木串啪的拍在了桌子上。 “敢和婆婆顶嘴,我看你是得失心疯了吧。” “当日看你虽然家世差了一些,但也算是十分温顺,想不到踏进我赵家的门就开始抖了起来……” 苏念湘咬着牙听着,不敢再顶撞了,只是她面皮薄,不一会儿就被骂得摇摇欲坠。 大嫂连忙上前去打圆场,好说歹说把有些疯癫起来的婆婆扯回了后堂里。 苏念湘则被罚站在了前堂亭下,她怔怔的想着婆婆刚才骂苏念恩的话,依旧脸皮气得涨红。 “你儿子又是什么好东西没吗?” “我们苏家的女儿比他清白干净一万倍。” 想起赵鸿文这些日的所作所为,苏念湘不由得很是忿恨。 她越想越气血浮动,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晕。 她下意识的想伸手扶住什么,却脚下一轻,软倒在了厅堂里。 顿时,周围的仆人们不再装聋作哑,而是“太太”“太太”的喊个不停。 好在刚将她扶到旁边的耳房里的卧榻上,苏念恩就悠悠醒转,旁边的府医正气喘吁吁的跑进门来。 收拾东西的青果听见外边的喧闹声,匆匆赶了过来,看见已经快薄成一片纸的苏念湘仰躺在榻上,盯着上面的织锦妆缎做的帐子。 青果嘴一扁,就要哭出去,好悬忍住了。她将屋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仆佣轰出去,坐到苏念湘身边,帮她整理身后的锦被,让她能舒服一点。 看着苏念湘那双有些死气沉沉的眸子,青果愤愤道。 “赵家真是欺人太甚,你晕在院子里,既然也没有一个人过来瞧瞧。” “没事,刚刚大嫂来过了。”苏念湘有些机械地说道。 大嫂过来劝她,她才知道,因着赵家是做海运贸易的,赵家人经常要在海外跑来跑去,公公赵大老爷竟然在南洋、印度那边都置办的有妻有妾。 赵老太太只好守着规矩过日子,一直将自己守成了一个糊涂人。 那同样在外边跑海运的赵大少爷和赵二少爷赵鸿文呢? 苏念湘不问就知道答案。 “原来婆婆说的温顺是这种意思,是要能忍啊。” 她可笑地叹道,想起母亲为了自己的婚姻所做的努力,就更觉得悲哀至极。 “我给你的嫁妆箱子上刷了足足一百零八道漆呢。”母亲洋洋得意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我是看开了”一旁的大嫂无所谓地笑着。 “反正咱们都是进了祠堂的,外边的那些都是虚的,只要最后的家产还是我孩子的。” “我就和老太太一样,没什么不能忍的。” “可”苏念湘却不期然的想到了小堂妹苏令徽伏在她膝上的哭声。 “那你呢?湘姐,你自己呢?” 她在这边出着神,青果却偷偷的看了看外边,将一封信塞到了她的手中。 “我瞧着像是四小姐写的。”青果的眼睛亮亮的,苏念湘和苏念恩年龄相差不大,从小在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好得很。 刚刚来的路上,她也听其他人说了苏念恩跑了,知道小姐心中肯定很是担忧,因此一发现这封信就拿了过来。 苏念湘木然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接过青果手中的信,将它拆开。 “湘姐,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坐上了前往海外的轮船。不用担心,我很好。” “往事纷纷,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本来,我只凑够了自己的那张船票,好在机缘巧合下,我手中的钱在支付完学费之后,还多出了一笔。” “我给你买了一张一个月后去往高卢国的船票,我想我们 一起努力,总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真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 “早下决断,念恩留。” “傻瓜啊你。” 苏念湘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张去往高卢国的船票要几百美金,穷家富路,异国他乡,这笔钱苏念恩拿着做什么不好,却要为她买上一张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船票。 青果看见她的眼泪,又看了看那张精美的船票,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拿出手帕,给苏念湘擦眼泪。 “小姐,走吧,这日子,人怎么能过啊。” 她虽然只是一个女仆,但靠着自己挣的工钱,在爹妈那里腰杆也挺得直直的,如果将来她的丈夫和赵鸿文一样,真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能这样过日子。 可苏念湘的眼泪却像是无穷无尽了一样从她的眼睛中流了下来,她望着眼含期望的青果,又看了看手中那张遥远的船票。 她慢慢的,慢慢的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手下依旧平坦的柔软,苏念湘的声音嘶哑,眼神死寂。 “青果,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 在青果惊愕和悲哀的眼神中,那张船票轻飘飘的掉在了柔软的锦被上,上面还沾着主人湿漉漉的冰凉的泪水。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错。 “叮铃,叮铃” 放学的钟声响起,大家都一窝蜂地站了起来,一边聊着天,一边等着家中的车夫来接自己。 苏令徽起身将书放进提包。 “太稀奇,怎么今天我们的小书虫不留在这加油了。”埃莉诺看见她的动作好奇的跑了过来。 “大后天可就是学业竞赛了。” 这几天,她的父亲和其他董事已经决定要将公司卖掉,价格也已经谈妥,只是因为收购的工司太多,需要的资金数额太大,张家他们需要去银行抵押筹钱。 “今晚不看书,我要到白公馆去,学校的事有眉目了。”苏令徽笑得很是开心。 “太好了。”一旁凑过来的唐新玲也激动的一拍手。 “我去问了之前工厂的女工们,她们很愿意将孩子送过来了。” 那些女工都不可置信,不要钱就能学一门手艺,天上竟然有这种馅饼能掉到他们穷苦人的身上。 要不是来的是唐家大小姐唐新玲,她们还以为又是拐子骗人的把戏。 “我已经列好了名单,将她们的身高、体重、年龄,识字情况和家庭情况都写好了。”她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摞纸张订成的册子递给苏令徽,眼含期待。 这是苏校长建议的,她说第一批学生应该找些知根知底一些,有些基础的,这样好上手,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问题。 苏令徽一下子就想到唐家工厂里失去工作的几百名女工,那些女工的孩子许多都在工厂里长大,对制衣还是比较熟悉的。 她接过册子,快速的翻看了一下名单,上面大概有四五十个女孩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八、九岁。 “咦,上回你说的那个小花呢?”她有些疑惑。 “就是那个莲姨的女儿。”苏令徽对莲姨很有印象,大概是因为她很少能看到人脸上出现如此麻木的表情。 “小花啊”唐新玲沉默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道。 “她去,去做舞女去了。” 昨日,站在棚户区那两间狭小的屋子前,一脸憔悴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唐新玲恳切地对莲姨说道。 “让小花到制衣学校去上课吧。” “不要钱,还管吃管住的。” 她自从知道了白小月要办制衣学校后,这几日就一直在棚户区里找那些她记得家中有女孩的那些女工们,脚上的小皮鞋都跑坏了一双。 推开门的莲姨犹豫了一下,她扭过脸,擦了擦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将还在里面屋子里睡觉的小花喊了出来。 小花和唐新玲一样大,今年十七岁,她昨夜陪客人跳了一夜的舞,现在还在补觉。 听见母亲的喊声,她打着困倦的哈欠,汲着拖鞋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那故作成熟的妆容还没有卸掉,因着已经过了一夜,显得很是斑驳和肮脏。 她知道了唐新玲的来意后,只是摆了摆手,勾起一抹笑说道。 “小姐,你瞧瞧这丝袜,六块大洋一双。” “看看我嘴上的口红,这可是高卢国来的。” “我以前哪过过这种好日子。” “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懒洋洋又轻飘飘的甜笑着,一边拒绝着唐新玲,一边用手指学着舞厅里的那些姐姐熟练地歪着头卷着头发。 “可舞女不是正道啊。” 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小花,唐新玲急切地说道,她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找出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对身体不好啊。” 报纸上都叫舞女货腰女郎,意思是她们靠卖腰来卖钱,但更可怕的是,许多小舞厅的老板自己就是皮条客,明码标价,舞女不过是如今更时髦一点的长三先生罢了。 “是啊,舞女两三年就要换一茬。”小花怔了一下,明明白白地说道。 这些日子,她也见了不少姐姐的结局,再风靡一时,最后也是穷困潦倒。 她看着唐新玲关心又急切的眼神,神情恍惚了一下,开口道。 “可我去学校,我包吃包住了,身后这一家子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靠着她做舞女的钱,一直胸闷恶心的母亲能吃上药,父亲能不再去码头最危险的地方当力工,小弟能去学一门手艺。 而她在做下那个决定时,就没有回头路了。 唐新玲咬了咬牙,实在不愿意儿时好友落到这样的地方去。 “我给你钱,你别去了,虽然不比你做舞女挣得那么多,但能勉强顾住一家的花销。” 她每月还有唐母给的二十块大洋的零花钱,马上还有网球比赛的十块大洋的奖金。 “等你学完手艺出来,你去制衣店帮忙,或者自己支个制衣摊子就好了。”唐新玲恳切的说道。 小花怔怔的看着她,抿了抿嘴,眼中隐隐约约浮现了泪光。 但她最后还是无奈又凉薄地笑了。 “阿玲,你能救的了我一个,救的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辈子,救不了我们这一家人,更救不了这棚户区里住着的所有人。” “只要这世道还是这个该死的样子,让穷人没有活路。”她想起那些放在自己腰上,胸上的那些手,恶心的简直要吐出去。 “我,我们一家就只能被人吃的一干二净。” 她重重的关上了门,不愿意再看见唐新玲那张盈满关心的脸。 “这该死的世道。” 门外的唐新玲无声的重复着小花的话,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推开门告诉已经绝望的向黑暗中坠落的小花。 告诉小花,在千里之外,在那里有一群人,一群有着坚定信仰的人。 他们也不满意这个世道。 他们想让人人都平等的活着。 他们想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会有这么一天的。” 唐新玲将头抵在那道薄薄的门板上喃喃道。她想起那些文章里面所描述的那美好的一切,想起当时握紧拳头时说出的话语。 “我愿意为了……奋斗终身,牺牲一切。” 听见唐新玲的回答,埃莉诺和苏令徽都有些沉默。 “哦,国家贫穷真不是什么好事情。”埃莉诺感叹道。 苏令徽没有说话,而是将那本厚厚的手写册子装进了自己的提包里,说道。 “我去白公馆让白阿姨看一看,尽快早点定下人选,早日开学。” 她急匆匆的下了楼,却看见往日蔡大伟停车的梧桐树下,还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 此时正是放学时分,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偷偷的侧过脸去瞧着那个人,又不好意思的笑着。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苏令徽看清了那人的脸。 树下的 那人一头清爽的短发,肩宽腿长,凤目凌凌,正笑眯眯地背手看着她。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苏令徽乘着车出现在了白公馆里,白小月看见她,就赶紧唤人上菜。 “先吃点东西,都学一下午了,肯定饿了。” 她满脸疼爱地看着苏令徽。 苏令徽看着那一桌子地道的豫省菜,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 白小月没有动筷,她此刻根本不饿,随着学校一点点的初现雏形,她越来越有干劲。 她一边翻看着苏令徽带过来的女孩名册,一边有些雀跃的说道。 “今天已经将校舍租下了,就在离私立民办女中不远的一栋三层小楼里,跑过去只要几分钟。” “一楼做接待和食堂,二楼做教室,三楼做宿舍。” “第一期准备收四十到五十个学生。” 白小月的数学不算好,她又拿起记的满满的账本,掰着手指算道。 “租房一个月要五十块大洋,宿舍床铺五十张,一张上下铺木床要四块大洋。本来我还要买五十台缝纫机,这个倒是比较贵,最便宜的一台要二、三百大洋。” “阿炎说没必要,学生们出去也买不起,只让我买上四、五台,让学生们轮流练练手,碰到的时候不至于心慌。” “有道理。” 食不言的苏令徽不好开口说话,便抬起头举起了大拇指。 “还要买十张制衣的大台子,水粉、白纸等制衣工具。”白小月自得的笑了起来。 “这些我比较专业。” “阿岩还说要给她们加几节国文课,数学课和科学课。”说到这,白小月有些迟疑了起来,她望向苏令徽。 “之前商定的一批学生只教三个半月。” “一年轮换三批。” “这制衣包括裁剪和缝纫,三个半月只能勉强学会,还要靠之后她们自己在实践中孰能生巧。” “再加这么多课,会不会负担太重了。” 第83章 金银满家芴满床,执念迷心伤人伤己 苏令徽有些食不下咽地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的干干净净,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没问题,这些女孩们除了来这里外根本就没有学习的途径,肯定都恨不得能再多学上一点。而且学这些能增加见识,也能更好的理解那些裁剪。” “不然到时候她们不会写字,不会算账,出去再学更是麻烦。” 白小月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再加上一笔采买课本的费用。”她低头在账本上又认真的添了一笔。 苏令徽拿起周妈放在一旁的热手帕擦了擦手,又放回了银盘里,她看着白小月那张秀美的脸,微微出神,嘴上问道。 “白阿姨,那老师怎么办?” 这三门课都要请老师来教的话,老师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阿炎说仿照夜校,晚上开办这些文化课,既可以让女校的老师兼任,也可以给女校学生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嗯,这样做很好啊。”苏令徽回过神,不由为这个安排叫绝。制衣学校的女孩子们基础薄弱,学三个月可能也只能达到小学生的水平,民办私立女中的学生们肯定是能应付过来的。 如今大多数女学生的出路仍是去当老师,这对她们来说同样也是一个合适的锻炼机会。 “可这样算下来的话,开一所学校竟然连两千块都用不到。”白小月反而有些忧愁,两千块大洋,往日不过举办几次宴会就支出去。 “这么少钱,能开好学校吗?” “白阿姨,你怎么还担心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苏令徽有些哭笑不得,她起身走到白小月身边,拿过她手中的账本。 一边翻看着,一边给她鼓劲。 “不要担心,我们不是一步一步都列好怎么走了吗?” “事情进展的顺顺利利,就说明这个钱数是合理的。” “等之后遇见困难时,我们再解决困难。” “而且,苏校长不是说一定要制定好章程,保证学校的可持续发展吗,以后维持学校的运营也要许多钱呢。” 苏令徽很明白苏校长的顾虑,她是可以提高标准将学校办的尽善尽美,让旁人交口称赞,报纸大肆宣扬。可这样不必要的花销就会增加许多,以后的运营成本也会更大,坚持下去就更加困难。 而只有学校一直坚持下去才能拉更多的孩子一把。 她收回思绪,拿起纸笔,对着账本开始迅速的心算起来,想好好的盘一盘这有些凌乱的账本。 白小月坐在一旁托腮看着苏令徽拿着笔认真算账的身影,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面前少女那柔亮顺滑的长发,心中满是疼爱和开心。 “令徽,谢谢你常常过来陪我。” “你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少。” 她开学校的事应该已经传到了周将军的耳朵里,但周将军却没有出言阻拦,不由得让白小月心下一松,更为大胆了一些。 也更对自己的新生活充满了希望。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片刻,苏令徽已经将算出的总数和每个月维持要花的钱数写在账本的最后面。 她放下账本,听见白小月的话后,抿了抿嘴。 白小月拉起她柔软白皙的手,看了看,又捏了捏。心里思索着前天珠宝商送过来让她看的那块料子,那是一块上好的紫玉。 她比划着苏令徽的手腕,嗯,是做成宽镯子好,还是圆镯子好,做薄一点,还是厚一点好呢。 白小月偷偷一笑,她不打算问小姑娘,而是想做成惊喜送给她。 望着白小月脸上那轻松愉悦的神情,苏令徽犹豫了一下,反握住了白小月抓住她的那只手。 她看着白小月,明亮的杏眼有些微微黯淡了下去,她低声说道。 “白阿姨,我要回洛州去了。” 白小月顿时笑容一滞,怔住了。 约翰附中的梧桐树下,看见那张笑意吟吟的俊脸,苏令徽的脚步一慢又一快。她急跑几步,一跃而起,挂在了面前人的身上,亲昵地搂着那个人的脖子。 “四哥,你怎么来了。”她惊喜地叫着。 四哥伸手环住了在他身上猴来猴去的苏令徽,将她慢慢的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脑袋。 “两年没见,阿桃都长成大姑娘了。”他含笑开口,声音低沉。 “哼,自从你上了金陵大学去读金融系,都好久没回家了,我和若楠早就长大了。”苏令徽黏黏糊糊的说道,很是开心的看着他。 “你怎么忽然到沪市了。”她又想起来了这件事,好奇地望着他。 “我不是还兼着中央银行的职务吗?最近有一笔大款项要调动,我来看看,顺便学习一下。” 四哥还没有从金陵大学毕业,但因为家学渊源,已经在银行挂了一个闲职,以便学习观摩。 他的父亲林绍祖是华国有名的大银行家。 “哦,我知道,是不是张家那件事?”苏令徽恍然大悟。 “原来要放贷款的是你们银行啊。” 也对,如今估计只有中央银行能一次性拿出来这么多储备资金了。 四哥含着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的点了一下。 “你知道的还挺多,怪不得我接到你父亲的电报,说你在沪市玩的无法无天。” “我才没有呢。”苏令徽皱起眉头叫屈着,不过她也有些心虚,连忙笑道。 “我爸爸给你发电报啦。” “对,他让我顺道把你这个无法无天的皮猴子带回洛州去。” “回洛州去。” 苏令徽惊讶的抬起了头,脸上那甜丝丝的笑容消失了,她眉心紧拧,心神一转就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维铮哥” “我的未婚夫,走了吗?” 想到了这个理由,她感到很可笑地摇了摇脑袋,抬头望着四哥。 四哥微笑着看她,避开了这个问题。 “怎么,你不想回到洛州吗?” 想,当然想,那里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的亲人、朋友和敬爱的师长。 “可” 苏令徽垂下眼,有些厌倦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太可笑了。”当时她因为不同意婚约,哭着喊着不肯独自留在沪市,父亲没有同意。 如今,她好不容易适应了沪市的生活,交到了新的朋友,学习也步入了正轨,却因为周维铮的离开,而被再次被打破。 “真讨厌啊。”也让人生气。 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小姑娘,四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哄道。 “阿桃,别不开心了,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两日,足够你和新交的朋友们告别了。” “若楠她们还在家等着你呢。” 想起好友和母亲,苏令徽勉强的点了点头。 忽然看见旁边探头探脑的蔡大伟,她一拍脑袋,有些歉意地望向四哥。 “四哥,我和白阿姨约好了今晚要过去。” “没事,你去吧,我是刚下飞机想着先来见你一面,看看你怎么样。”四哥笑了笑,很贴心地说道。 “晚上我和沪市分行的几个人有约呢。” “四哥,你真好。”苏令徽注意到他眉目间的那点倦意,很是感动,期期艾艾地说道。 四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抬下巴,看着苏令徽坐上了黄包车后,才低头坐进了旁边的汽车里。 “去分行接吴行长,再喊上几个知情知趣的女先生过来。” 梧桐树下穿着洋裙的女孩们打笑玩闹着,四哥微微一出神,又很快敛回了思绪。 “走吧”他眉目倦怠。 司机恭谨应是。 黄包车上的苏令徽思绪纷纷。 拉车的蔡大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把车拉到白公馆时,才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 “四哥是林大银行家的儿子吗?” 林绍祖是洛州巨富,林家又和苏家世代交好,所以蔡大伟对林家有所耳闻。 “可我不是听说林大老爷家只有九个女儿吗?” 苏令徽回过神,听见他的问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是的,林伯伯家里有九个女孩。” 四哥行四,名叫林超楠。 今年二十二岁,既是银行家林绍祖的四女,也是他指定的唯一的儿子。 林绍祖自年轻时从花旗国留学回来后,就一直在华国的银行业大放异彩,成就不俗。不仅自己名下有着洛州商业银行的大部分股份,还在金陵银行里担任着董事职务,在当局的财政处亦有任职。 他平生只有一件的憾事,那就是没有一个儿子。 “我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来!” 蔡大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常年跑车,早就练成了一双看人利眼。 再加上他又心有疑惑,所以偷偷的观察了林超楠许久,就这样到最后都没看出她哪里像个女儿身。 “四哥长的更像林伯伯些,所以一般人都看不出。”苏令徽轻描淡写的说道。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四哥其实更像她的母亲林大太太。 只是为了扮演好林伯伯的那个儿子,林超楠剪了短发,将眉毛修剪的更加锋利,裹了厚厚的束胸,穿的西装也加了垫肩,声音也常年压的低沉。 林若楠偷偷告诉过苏令徽。 林超楠曾经偷偷吃过一段时间外国来的药,据说那样可以长的更像一个男人,还打听过整容手术,希望能让自己的下巴更方一些。 “那个人把四姐教坏了。”林若楠的眼里全是愤恨。 自林太太生下了第七个女儿后,林绍祖短暂地死了心,决心要留下一个女儿招亲。 然后他从前七个女孩中挑了当时年仅四岁,但性格最倔强也是最聪明的四姐来当他的“儿子”。 他给原本叫美兰的四姐改名为林超楠,带着她在外走动,让所有人都喊她。 “少爷” 他精心的培养着她,喊着她“儿子”,不让她和姐姐妹妹们坐在女桌上吃饭,让她从小剪着平头,穿着男装,吸雪茄,喝酒。 “小时候,我很羡慕四姐,觉得她可以在外面跑来跑去,可以和父亲走的那么近,那么的自由和肆意。”林若楠说。 “可后来,我只觉得恐惧。” 父亲看见四姐碰一下鲜亮一点的东西就皱紧眉头,听见四姐软语就勃然大怒,只有旁人说起四姐像个男孩只不过错投了女胎时,父亲才会对四姐笑一笑。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姐真的变成了四哥。林超楠开始无比的厌恶别人说她是个女孩,不肯接触到任何和女孩相关的东西。 她的一举一动起卧行走,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孩。 可林绍祖依旧不满意,林大太太的身体在挣扎着生下第七个女儿后已经毁了,再也没有生育能力。 可林若楠又有了八妹、九妹。 “也许还有更多。”林若楠沉思着说道,林太太上过学,不肯吃那些乡野郎中的转胎丸,但是很多姨太太吃了。 “听说生下来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她小声地说道,那些孩子并没有出现在林公馆里,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林绍祖觉得没有儿子自己的人生不完整,但他生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族里抱一个,只能逼着四姐做他的“儿子”。 而四哥林超楠为了让父亲满意,为了让父亲觉得自己并不比一个男孩差。 她起早贪黑,五更起三更睡,学习名列前茅,运动成绩力压众人,还没毕业就在银行办成了好几个漂亮的案子。待人处事更是如沐春风,圆滑得体。 林绍祖的任何一个要求她都要保证自己百分之二百的做到。 她崇拜着,渴求着父亲的认可。 “可那个人心中的欲望是填不平的。” 林若楠的眉间常年笼罩着一股轻愁,林太太生她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所以她先天不足,身型纤细瘦弱,大家都喊她。 “林妹妹” “那个人的心中有一个梦想中的儿子,四姐做到100分,那个儿子就能做到1000分,四姐再努力,也比不上他的幻想。”她的笑容凉薄又讥讽。 苏令徽觉得她是对的,洛州曾举办过国庆大会,四姐林超楠曾作为全洛州的青年代表发言。 她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声音虽然低沉,却如同大提琴一样带着让人沉迷的磁性。 而且苏令徽仔细听着,觉得内容说的也真是好极了。 演讲结束,底下原本无所事事的大家都不由自主热烈地鼓了掌。 可林绍祖的目光却一直羡慕地停在他好友的儿子身上,一个上台连稿子都念不好的男青年。 他只看了林超楠一眼,对着这个为了他一句吩咐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熬地两眼通红的“儿子”说了一个字。 “嗯。” “七小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蔡大伟又小声问道,他的眼里有着不舍和迷茫。 苏公馆原本雇佣了五个车夫,这些时日少了他一个人也没有补充新的,竟也磕磕绊绊的运转了起来。 现在七小姐走了,他再回去,想要安心待下来,恐怕又是一阵折腾。 “嗯” 沉默了一下,苏令徽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白公馆明亮的灯光下,白小月呆呆的看着她 。 “这么说来,回洛州是你父亲的意思了。” 她喃喃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 白小月的眸中出现了一抹湿润的朦胧,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拢了拢自己的鬓发,勉强笑道。 “好事,好事。” “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孤单单的,铮哥儿又走了,没人陪你玩。” “只是太突然了些。”她又小声的有些不甘的喃喃道。 “还好,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我们还能再见的。” 白小月忽然想起这件事,顿时又开心了一些。 天啊,如果以后有一个像苏令徽一样的小孩子抱着她的膝盖,白小月不敢想象自己有多快乐。 但苏令徽还小,还想上学,估计还要等好多年。不过也没什么,早点生孩子对身体不好呢。 她不由得浮想联翩了起来。 “白阿姨,你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朋友。” 苏令徽看着一脸希冀的白小月,忽然恳切地说道。 听到她的这句话,白小月心生欢喜,她点了点头,温柔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所以,我不想欺骗你。”更不想让两年之后的她失望。 苏令徽直直地看着白小月,开口。 “我不会和维铮哥结婚的。” “为什么?” 白小月大惊失色,一瞬间涌起了许多不好的想法。 “铮哥儿惹你生气了吗?” “还是哪点不合你的心意吗? “我让他改。”她焦急地说道。 听见这句话,饶是苏令徽现在心情有些沉重,也被逗的差点笑出了声。 “不是的,维铮哥很好。”她垂下眼,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如果不是周将军忽然让周维铮离开……。 “可是我们相遇的太早了。” 在这个她还什么都不懂,还不能许下诺言的时候。 “可维铮”很喜欢你。 白小月怔怔的,她想起了她和周将军的初见,那时候的她比苏令徽如今还大上三岁,可依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良久,她有些伤心地攥住了苏令徽的手,眼中全是不舍。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苏令徽举起手,坚定地向她保证道。 夜晚苏公馆的小福楼里,阿春叹着气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的打包了起来,她看着满满当当的屋子,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以为能在这里常住,不仅将夏装采买了,连秋季的大衣也已经预定下请师傅开做了,还在洋行里定了全套的家具,现在却又要回去……”沪市衣服的流行风格和老家洛州的有所不同,所以苏令徽最近穿的衣服全是重新采买定做的。 听着阿春的念念叨叨,苏令徽像一只搁浅的海豚一样仰躺在床上,沮丧又生气的盯着天花板。 她还在为苏大老爷的反复无常而生气,更为了这行为所蕴含的意味所难过。 苏大老爷依旧认为她是他的附属物。 “没事,四哥定了一节车厢,能装下的。” 听见了阿春的话,她气呼呼地回答道。 “好吧。” 阿春瞧了蔫蔫的她一眼,想起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件,好笑的说道“林小姐和德兰老师的信件今日也寄到了。” 苏令徽算了算,从她的信寄出去到现在已经快四、五十天了。 “真慢啊。”她伸手接过信,却没有想看的心情,只是呆呆的盯着那些信。 阿春看着她还是那副颓丧又难过的神情,叹了口气,接着收拾起了屋子。 她理解苏令徽的想法,她不是这桩婚约的当事人,就从这动辄改变的生活中感受到了难言的荒唐和疲惫,那么一直身处在旋涡中的苏令徽呢。 前段时间,还感觉苏令徽开心了一些呢。她看见了放在沙发上的那一排周维铮送过来的娃娃,冷笑了一声,找出一只皮箱子,眼不见心不烦的放了进去。 “还说要对姑娘好呢,却让她这么难过。”明明知道姑娘是因为他才被留下来的。 一直以来不是做的还不错吗? 收拾到书桌时,看见了桌子上的课本,阿春怔了怔,叹了口气,低头将自己的课本放进了箱子里。 “阿春” 苏令徽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爬下床走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手中的课本取了出来,翻开看了看。 尽管只是简单的内容,却吃力的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阿春”苏令徽看了看她,下定了决心。 “你留在这吧。” 阿春惊愕的抬起头,苏令徽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坚持说道。 “我今晚和白阿姨说了,她很乐意雇佣你去当她纺织学校的助理,你可以在那边上课,每个月还有十块大洋的工钱。” “如果回到洛州的话。”她垂下了眼睛。 “你可能就没办法上夜校,学知识了。” 阿春沉默了一会,从她的手中将书本抽走,装进了箱子里,继续收拾了起来。 “阿春”苏令徽看着她的动作,呆呆地喊道。 “姑娘,别说了,我不会留下来的。”阿春一边低着头收拾着东西,一边坚定地说道。 苏令徽有些疑心阿春没有听懂自己的话,不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都安排好了的,阿春,你在这边会很好的。” 第84章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同行路短情谊深重 “你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用再当一个女佣了。”她焦急的说道。 “你的人生会有更多可能性。” 阿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一脸焦急和不舍的苏令徽,笑了笑。 “是的,读书很好,留在这也很好。”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一条很好的路。 “但,我不愿意。” “是因为要照顾我吗?” 看着阿春坚定的表情,苏令徽很是愧疚。 她环顾了一圈屋子,伸出手去急切地将桌上的摆件往箱子里面装,边动手边雄心壮志地说。 “你看,我自己也可以的。” 阿春看着她一股脑的将桌上的东西磕磕绊绊地放到箱子里,不由得乐了。 她将里面的玻璃摆件拿出来,一层层包上柔软光滑的绸缎,缓缓开口道。 “是的,你可以。” “所以我之前确实很迷茫,就像你说的这样,你长大了,不是那个爬到树上不敢下来的孩子,越来越不需要我。” “我应该要去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可读这两个月的书,我虽然字还没有认全,却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苏令徽注意地听着,盘膝坐在地毯上学着她的样子,笨拙的将易碎的东西用软布包裹起来。 “读书是为了更加真实的认识到这个世界,找到人生的意义,是为了让我这一生更快乐,更不虚此行。” “如果我还是庄子里的那个童养媳,我母亲的一生就是我的一生。”早早嫁人,早早生子,每日为了一口嚼谷在地里疲于奔命,然而还是要卖儿卖女才能生存下去。 笑也苦,哭也苦,更痛苦的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苦,只能将希望寄托给漫天神佛和来世。 慌慌张张就是一生,生不知为何而生 ,死不知为何而死。 “像老爷那样一心想着官位和前程是一生,以最后能爬到的位置和拥有的财富来衡量着自己的人生。”将姑娘视做自己的棋子,为自己的前程铺着路。 “像唐小姐、钱少爷那样,明明生活富裕,却非要一次次的趟到与他们无关的浑水中,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但他们却感觉这才是真正的快乐,这也是人生。” “还有你,这桩婚事千般好,万般好,独你自己不愿意。” “那对你来说就不好,不快乐。所以你千方百计的想逃离它。” 听着听着,苏令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直直的注视着阿春,眼中浮现了一丝震惊之色。 “阿春,我从来不知道你想的这么多,这么深。” 苏令徽望着面容平静的阿春,喃喃问道。 “那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还没找到呢,但我知道一点。”阿春笑了笑。 “你对我很重要。” “是的,留下来会有很好的发展,可留在这里,想到洛州的你,我就不会快乐。” “可” 苏令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她强忍着抽泣,说道 “两年之后,我不会和周维铮结婚的。” “如果到那时候,这桩婚事还没有转机,父亲还没有改变想法,我会像四姐那样。”她痛苦的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会像四姐那样离开的。” “我想走的绝不是父亲现在让我走的这条路。”看似花团锦簇,却要她付出自己的心和灵魂作为代价。 “我知道的啊,姑娘。” 阿春环住她,让苏令徽将脸靠在自己的肩头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你的心思早就从你的眼睛里,行动上流露出来了。” “我就是想到这样的你,才不会快乐的。”这种时刻,无论苏令徽做什么选择,她都要站在她的身边帮助她,支持她。 “可阿春” 苏令徽却艰难的说道。 “你想过了吗,我跑了,你怎么办呢?” 如果她不走,乖乖的嫁给周维铮,阿春就会跟着她到周家去,成为像叶妈妈那样管着一宅内务的大总管,工钱给的高高的,活计却是轻轻的。 她会和苏令徽一起相伴到老。 可如果她走了,阿春不但会失去工作,还会被她的父亲所迁怒。 “那些不确定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而现在,我对我的决定不后悔。”说出这句话时,阿春的神色很是轻松。 “人不能既要还要,总是要有取舍的。” 而一定要陪着苏令徽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就是她的取。 “阿春,阿春。” 望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快十年的姐姐,苏令徽抱着她,说不出来话,只能嗷嗷地伤心又感动的哭了起来。 两天后的上午,苏令徽在试卷上落下最后一笔,起身将卷子放到了讲台的课桌上,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提前出教室。 宁春芳正在教室的外面等着她,看见她出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着看着她。 “老师,抱歉。” 苏令徽低声说道,本来之前定好的五门科目她都参加,但是现在因为时间问题,她只能参加其中的两门。 虽说学校各个科目都准备的有备选,但还是自己爽约在先。 “这又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决定的。” 宁春芳很是理解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陪着她向外走去。这次学业竞赛在沪市敬立中学举行,该校不允许汽车开进来,四哥只好将汽车停在校门外等待着苏令徽。 “别愁眉苦脸啦。” 看见苏令徽依旧紧皱着的眉头,宁春芳想了想开口道。 “你要离开,是因为周维铮离开沪市了吗?”两人走的时间未免太相近了些,大家都能猜到一些。 苏令徽点了点头,望向宁春芳,眼中全是迷茫。 “老师,几千年来,华国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为什么以前的人们不感觉这是一种错误,一种痛苦和压迫呢?” 听见这个问题,宁春芳一下子笑了起来,她温柔地说道。 “谁说以前的人们不感到痛苦。” “只是很少人能有表述的机会,被迫沉默着。” “但不还是流传下来许多爱情悲剧。” “古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刘兰芝和焦仲卿的孔雀东南飞、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等” “而就在十几年前我上师范学校的时候,班上的女生还结了社,约定在学校读书期间,不谈恋爱,更不结婚。” “我们那时候都很害怕结婚,觉得会将我们的一辈子都困在妻子和母亲这两个字眼里。” “只是后来大家都没有抗住压力,还是走进了同一条河流。”她同期的女生如今也只有两、三个人在正经工作了。 “那男生呢?”苏令徽想了想问道,为什么她感觉周维铮就很乐于接受这桩婚约。 “男生啊,他们也倒霉,往往正在外面读着书,追求着自己心爱的女生时,发现家里已经坐着一个父母为他娶回来的太太,于是鸡飞狗跳。”她的许多位女友因此分了手,也有人始终走不出这迷障,相互折磨着。 “会不会有人一直如一的坚持着自己呢?”苏令徽问道。 “难,太难,家人的压力,社会的偏见。”一时的气话很好说出口,长久的坚持却需要心中一直燃烧着那愤怒的火焰,也让人疲惫。 “沪市的俗话说女儿二十岁还没找人家就要柱大门了。”意思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而男人二十多找不到太太也是不成器的。” 对抗世界是很痛苦的,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 看着苏令徽脸上更加低落的表情,宁春芳犹豫了一下,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朋友。” “为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想了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什么不是法子的法子。”苏令徽顿时有些好奇了起来,抬脸看向宁春芳。 “她答应了一个男人的求婚,在他快要死的时候。” “啊”苏令徽大吃一惊。 “后来这个男人很快死了,而戴上婚戒的她既可以不承担妻子和母亲的责任,也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宁春芳笑了笑。 “毕竟她已经变成了这个社会的主流,不再是个异类。”她最终获得了这个社会对她的承认。 “大家还夸赞她忠贞。”她温婉文气的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笑意。 “可这样她就丧失了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苏令徽难过地说道。 “在这样的环境里,总要有取舍的。”宁春芳的声音依旧纤细,却充满着坚定。 沪市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来人往,苏令徽两个月之前见到的那座气势恢宏的大厅依旧沉默的矗立在那里,注视着下方人们的悲欢离合。 看着面前眼圈红红的苏令徽,月台上钱永鑫的嘴角浮现了一抹苦笑。 “真没想到,短短几天来了两次。” “两次都是要送别我心爱的朋友。” 他拿出一份墨迹未干的报纸递给苏令徽,笑了笑。 “新改版的第一份报纸送给你这个点醒我的人。” 苏令徽展开一看,报纸的第一版上印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侦探报” 饶是心情沉重,苏令徽也被这个名字逗的一笑。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报旨在报道社会新闻,聚焦社会热点,不逃避,不隐瞒,不欺骗,只还原最真实的事件。” “最真实的事件。”苏令徽心有所感,她想起文庙之后,报纸上那些粉饰太平的说辞,想起了隐身在游行大队伍背后的那些人。 “订阅量应该会比以前好上许多。”市面上有许多花月小报,却没有一张报纸是专注于社会新闻的。 “很多人都受够了那些沦为高官富商口舌的大报,它们胡乱颠倒黑白,不让民众们发现真相。”钱永鑫耸了耸肩,轻松的笑着。 “说不定,百年之后,人们也会以为当日的真相真如这些人所言。” “所以我想记载下来这些事情。” “一百年后,如果我们的国家依旧存在,我们的后辈可以看看我们的来时路。”他坚定地说着。 苏令徽珍惜的将报纸收了起来,然后从手袋里掏出十元钞票,塞到了钱永鑫手中。 钱永鑫有些不明所以。 “钱大哥,我既然是第一个看见这份报纸的人,也要做第一个订阅这份报纸的人。” “我要订一年的,然后一年又一年的订下去,直到政清人和,直到所有的报纸都能做到这一点。”她大声的说道。 “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好” 听见苏令徽的话,钱永鑫将那十元钞票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然后郑重的收到了口袋里。 他的身后站着许多人,唐新玲、埃莉诺、樊小虎、范文生等等,都在不舍地看着苏令徽。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和他们一一告别。 唐新玲用力的抱了抱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谢谢你,令徽。” “希望我们以后还会再见。” “会的,一定会的。” 苏令徽也用力的回抱了她。 火车慢慢的开动了,四哥笑着看着苏令徽趴在车窗上大力的和站台上的人挥手。 他一向很喜欢这个世交家的妹妹。 “很喜欢这里的人吗?”他看着苏令徽那恋恋不舍的目光,不由得问道。 “嗯,很喜欢,很喜欢。”直到再也看不见站台上的人后,苏令徽才回过头,认真地说道。 “喜欢这里的人,也喜欢这座城市。” 繁华的南京路,热闹的大世界游乐园,流光溢彩的舞会,那些在这里勤勤恳恳生活着的人们。 那些伴她走过这短短一程的人们。 四哥笑了笑,他的眼下有着淡青色的阴影,眼中是掩盖不住的红血丝,但手中依旧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翻看着。 白公馆里的白小月算着时间,看着账本上苏令徽那工工整整的笔记,最终还是没忍住伏在桌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蔡大伟拿着厚厚的一摞膳食票仔细裁剪着,昨日苏令徽到后勤将一年的膳食票都领了出来,送给了他,剪着剪着,他叹了口气。 “还想着我那几个孩子能见见七小姐,沾沾人家的灵气呢。” 棚户区里,小瑞福结束了一天的卖艺疲惫的回到了家里,却看见师父孙石头正在地上蹲着整理着一个精致的货架子。他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只见货架子用上好的楠木制成,刷了厚厚的清漆,连接处用了厚重的铁质合页,边角处还雕着云纹、仙鹤等许多吉祥如意的图案。 打开里面的抽屉,各色工具一应俱全,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铁。 “这是哪来的啊?” 小瑞福看的眼馋极了,但他也知道这样的货架子肯定要卖十个大洋往上,不是住在棚户区的他们买的起的。 他原本的货架子是他正式出去卖艺时,孙锤子花了四个大洋给他定做的。只是上次在文庙,他将货架子放在路边,等人散了再去找时,已经不见了。 这两三个星期,他都是在别人的场子里面帮忙,准备等攒够钱再买一架。 “你的。” 孙锤子的嘴角浮现出了笑意,他赞许地看着徒弟。 “我的,怎么会呢?” 小瑞福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绕着货架子傻呆呆的转个不停,还是不敢上手去摸。 “苏小姐送过来的,她应该是问了樊家。”知道小瑞福的货架子丢了。 “苏小姐,这怎么好意思。”小瑞福一怔,慌慌张张地直起身来,看向师父。 “就算要收下,咱也得上门谢她一回。” “苏小姐走了,回洛州去了。” 看见小瑞福的表情瞬间失落了下去,孙锤子笑了笑,他一边将零落的东西收捡到着漂亮的货箱里,一边豪迈的唱道。 “故人一别几时见,春草还从旧处生。” 纵然以后他们和苏令徽可能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但这一段情谊却永远不会消失。 冒着黑烟的列车在华国辽阔的大地上奔跑着,在离开洛州两个月后,苏令徽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家乡。 踏出火车站时,听见耳边那爽朗热情的乡音,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容,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苏令徽有些晕晕乎乎地跟着四哥向前走,看见了车夫老周和胖乎乎的叶妈,还有满脸笑意的柳佩珊。 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又加快,跑上前一把抱住了妈妈。 闻着她身上那熟悉又安心的沉水香气,苏令徽安心地蹭了蹭,然后还不等柳佩珊将她从怀里揪出来,就站直了身体。 “妈妈,我好想你。”她笑着说道。 柳佩珊原本想环抱住她的双手缓缓滑下,她本以为女儿会掉两滴眼泪,好好的亲近一番,却没想到她竟然表现的很是自持。 “回来就好。” 她看着苏令徽热热闹闹的和家里的佣人们打着招呼,忍不住笑了笑,又有些落寞。 她的女儿苏令徽终于彻底长大了。 和四哥告了别,打着苏家标识的汽车一溜烟的载着苏令徽回到了洛州的苏宅。 苏家大宅坐落在洛州城边上,百年来几次翻新扩建,如今已经煊煊赫赫的占据了半条大街。家里仆人知道今日苏令徽要回来,早早的就将大门打开,各色东西都预备了下来。 苏令徽从汽车上下来,刚走到正堂,就见一颗小炮弹冲了过来,一把钻进了她的怀里。 “姐,我好想你啊。”小弟苏念辉甜甜蜜蜜的说道。 苏令徽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含笑望着另一个悠悠晃过来的身影,一把把他拽了过来,胡乱的撸着他的脑袋,满意的看着总是想装小大人的苏念明破了防。 “好啊,你们两个小鬼头今天没有上学。” “那怎么不和妈妈一起去接我呢?”她亲密的拥着两个人往偏庭里走。 “妈妈嫌我们碍事。”苏念明不满地说道。 “准是你们俩又干坏事了。”苏令徽一眼就看了出来,毫不留情的点破了小哥俩的伪装。 苏念明鼓了鼓脸,本来今日柳佩珊要带他们过去。但临走时,苏念辉抱着他的玩具箱子不肯松手,死活要带上他这些时日新得的玩具,让姐姐第一时间看到。 柳佩珊好说歹说,他都不肯放手,眼看时间马上要到了,她便决意治治这个脾气倔强的小儿子,起身就走了。 苏念辉这才傻了眼,而另一个被留下的苏念明则是个拱火大王。 就是他起哄让弟弟带上自己的玩具箱子的。 苏令徽开心地望着他们,一一的巡视着苏念明的新玩具,听着兄弟俩在自己耳边争着抢着说起这些天的新鲜事。 在这吵吵闹闹的声音中,她久违地感受到了纯粹的安心和快乐。 这昂扬的心情,直到看见晚上回家的苏大老爷才开始回落了一些。 不过今日苏大老爷看着被他来回折腾的女儿也稍觉愧疚,没有再说起婚约之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顿晚饭。 吃罢饭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看着上面挂着的听风居三个大字,苏令徽和阿春相视一笑,一起走了进去。 听风居是一座小两进的四合院,此刻院子的地面有些湿漉漉的,两个仆佣刚刚用水井湃出来的凉水将地面冲洗过一遍,廊下则摆放着各色时令鲜花,小院四角种着几颗十几年的老树,枝繁叶茂,将小院装点的热热闹闹。 苏令徽环顾了一圈,发现和自己走时别无二致,不由得很是满意。 她迫不及待的走进东厢房,里面摆的全都是桐木书架子,上面堆着满满的书籍,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台灯和各色文具一应俱全。 她巡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打下的江山,又穿过院子的回廊,走进了主屋的卧房里。 卧房里的床榻铺着新换的象牙席子,各色摆设擦洗的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摆满靠墙多宝阁的各色娃娃依旧向她眨着纯洁的眼睛,笑嘻嘻的看着她。 苏令徽又走到了主屋右手边的小书房里,那里同样摆着一张大大的书桌,旁边放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是她近期看的书。 苏令徽捞起一本,发现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还夹着一摞白纸,上面是她用铅笔画的人物插图和房屋布局。 第85章 情志致病有苦难言,千金嫁妆难入她心 她笑了笑,想起自己离开洛州的前一天夜里还在偷偷的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把自己熬的两眼通红,第二天吓了阿春一大跳。 连连往她的黑眼圈上打了好多粉。 她又看了看身后檀木桌上的微缩苏州园林,里面的各色人物还停在她走时的样子,苏令徽伸出手,将里面的姑娘们一一放到园子里的卧床上。 “姑娘,姑娘。” 阿春正指挥着几个听差将搬回来的箱笼都收拾到后罩房里,那里放着苏令徽往年的用具,她准备明天再仔细整理,却不期然看见了被塞的满满的后罩房。 她惊讶出声,苏令徽闻声穿过月亮门,跑了过去。 看见那些塞满后罩房的家具,她一愣,有些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那上面精美华贵的花纹。 这些家具她曾经在苏公馆见到过。 苏令徽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她用柔软的指 腹用力的感受着手下各色家具那润泽的触感,明文暗刻的纹饰。 交颈的鸳鸯、相携的龙凤、并蒂的莲花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夫妻恩爱、幸福美满。 饱满的石榴、成串的葡萄,一蓬蓬的莲子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多子多福,家族兴旺。 而那沉甸甸的绣满万字纹的围帐代表着父母希望女儿能一辈子远离灾祸,平平安安。 三伯母的话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盯着苏州的师傅足足上了十八遍漆,上面的金粉都用软布包着,一点也没蹭掉……” 原来每个洛州的女孩成婚时都要有这样的一份嫁妆。 苏令徽仰躺在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黄花梨千工床上,盖着织锦薄被,望着上面雕着的那些吉祥如意的蝙蝠、喜鹊、梅花,来回翻转,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半夜不放心过来查看的柳佩珊却摸到了滚烫的她。 柳佩珊吓了一跳,又不敢把皱着眉头,烧的满脸通红的她从梦里唤醒,只好急忙让人喊医生过来。 “思则气结,阴虚发热,心血,脾阴被大量消耗,导致阴液不足,阴不至阳,从而产生虚热。” “是情志致病。” 程校涛老堂主一手把着脉,一边和柳佩珊他们说着,旁边的苏大老爷面色有些不自然。 柳佩珊看了苏大老爷一眼。 苏大老爷咳了咳,神色渐渐变得不以为然“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心事。” “程伯伯,您给调理调理自然就好了。” “您的医术是最好不过了。” 他很是信任的看着程老堂主,自他的父亲起,苏家便和程家交好,两家之间情谊极深。 苏大老爷的父亲苏大爷爷先天体虚,病歪歪的长大,苏太爷给他娶了一房妻子,但两人一直都没有孩子。 洛州人都以为苏大爷爷哪天就会先父母一步下去,家产全落到他弟弟苏二爷爷的手中。 谁知那年,洛州的正意堂却横空出世了一个天才医者程校涛,他专心给苏大爷爷调理了三年身子,苏大爷爷竟然真的挣扎着让妻子怀上了一个孩子,就是苏大老爷苏定泽。 那时候苏大爷爷都三十五岁了,他的弟弟苏二爷爷也已经有两个儿子,最大的儿子都十一、二岁了,所以苏定泽未分家时在家中排行第三。 对于多病的长子,苏太爷和苏太奶很是心疼,尤其是随着两年后苏大爷爷的生病离世,这份心疼便全转化成了对苏大老爷的看重。 苏大老爷是长子长孙,按照规矩是要拿家产的七成,而剩下的三成苏二爷爷和苏三爷爷一起平分的。 苏二爷爷不甘心,在苏大老爷长大时,总是忍不住搞些小动作,苏三爷爷因此远走南洋。 而长大的苏大老爷发现二叔的势力已经在苏家根深蒂固,便另辟蹊径,决意去东洋留学,结识了许多高官政要,又娶了金陵官宦世家的小姐柳佩珊。 回国之后又在洛州政府谋了官职,虽说几经沉浮,但一直稳稳当当的。 所以,在苏太爷病重垂危之时,苏定泽骤然发难,逼得苏二爷爷乖乖的吐出了到口的一切,分了家拿着自己的那份家产去做富家翁了。 程校涛看了看手下额头滚烫的苏令徽,又看了看自己看着长大的苏定泽,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了方子。 苏令徽被迷迷糊糊地喊醒,看见一碗苦药汁子,又看了看柳佩珊,她仰头一口饮尽。 柳佩珊又端过来了一盏清水,让她漱口。看着妈妈关心的目光,苏令徽强撑着笑道。 “妈妈,我没事的。” 柳佩珊微笑着点了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像幼时一样轻轻的拍着她,苏令徽拉着她的衣袖,转头又沉沉睡去。 柳佩珊一直守到了清晨,看见热度彻底下去后,才起身凝眉离开了女儿。 第二天一早,苏令徽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搭着一股熟悉的力道。她若有所觉的睁开眼睛,趁着清晨透进来的阳光看清了那个一本正经坐在自己床前给自己把脉的小童。 “阿生,你怎么也来了?”她有些惊讶,又有些开心。 阿生是程校涛老爷子的小孙子,今年十岁,大名叫程宴生,不过看着他长大的苏令徽,一直习惯喊他的小名。 阿生。 程宴生没有说话,他肃着一张包子脸,端坐在架子床边的一只八角凳上,垂着眼认认真真地把着她手上的脉。 苏令徽每次看见他那张严肃时就有些鼓起的包子脸就觉得手痒痒,她一直等到程宴生皱着眉头将手收回去后,才翻身坐起,捏他的脸。 “怎么啦,小神医,看出什么了吗?” 她打趣着问道,看着程宴生的脸囧成一团才放开了手,哈哈大笑。 程宴生木着脸整理了一下自己,将垫在苏令徽手下的脉枕收了起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疲惫,慢慢地说道。 “不想笑就不要笑。” “因情致病,要随性而为,切忌大喜大悲。” 苏令徽的笑声顿了顿,她看了看面前一脸严肃的程宴生,他唇红齿白,一双星目清凌凌的,闪着不容置疑的神光,身上带着一股微苦又清香的草药味。 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好吧,我知道了,小神医。” 她拖长了声音说道,看着程宴生依旧抿着嘴,紧紧的盯着她,便赶快转移开话题。 “小神医,去帮我把那边的匣子拿下来。” 程宴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起身拿过来了放在书桌上的匣子,递给苏令徽。 “打开看看吧,老大出去给你带的礼物。” 苏令徽晃了晃脑袋,这次她没有再强迫自己笑出来,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看了看半靠在床头的苏令徽,又看了看手中的匣子,程宴生的眼睛亮了亮。他伸手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二十几个做工精致的锡纸兵,各色武器装备一应俱全。 “喜欢吗?”苏令徽轻声问道。 程宴生很珍惜的摸着那些小人,然后抬起头,抿嘴冲苏令徽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苏令徽便知道他很是喜欢。 她一下子眉眼弯弯,真心的笑了起来。 阿春拎着食盒和汤药走进小院,看见苏令徽和程宴生两人头对着头正对着沙盘摆弄着那些锡纸兵,不由得也是一笑。 程宴生少年老成,也就是在姑娘面前才有一些孩子模样。 她将早餐从食盒里取出来,笑着对苏令徽说道“念辉、念明两个小子,早上闹着要来找你,被太太拦住了。” “让他们下学再过来。” “我看念辉早上还背着画板,估计和你当年一样也是要去郊外上写生课去。” “念明还拿着小泳裤呢,学校今天有游泳课。” 阿春正说的兴起,却见苏令徽从沙盘前抬头向她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睛,又朝着低着头摆弄着棋子的程宴生努了努嘴。 阿春一下子止住了话头,这才想起程家少爷程宴生直到如今还没有去学校上过学。 她想了想,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她知道对这件事程家少爷肯定 会很高兴。 “程少爷,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果然,听见这句话,程宴生和苏令徽都惊讶的抬起了头,看了过来。 阿春笑着说道。 “刚刚老爷和程老太爷说了,让程少爷在咱们这住两天,观察一下你的情况,等你病好了再回去。” “程老太爷同意了。” 程宴生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原本清凌凌的眼神中一下子多了活泼的神采,他扭头看了看苏令徽,笑的更开心了,连脸颊边那个不常见的小酒窝都蹦了出来,彻底没有了刚刚的端方之态。 苏令徽也很是开心,她摸了摸程宴生的脑袋,有些惊讶的发现他竟然没再躲开。 可怜的孩子,都高兴傻了,苏令徽在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 程爷爷对阿生实在也太过苛刻了一些,连父亲都看不过去了。那句请他帮忙照顾苏令徽不过是为了留下程宴生的托词而已,毕竟程宴生天赋再高,学的再好,今年也不过十岁出头。 程宴生是程校涛大儿子程朝平的遗腹子,十一年前,程朝平带着程宴生的两个刚成年的双胞哥哥去关外运送一批名贵药材回来,回程的路上却不幸被土匪劫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程大太太一下子就晕死了过去,后来挣扎着生下了程宴生后,便一直缠绵病榻,没几个月也去世了。 转眼间,原本红红火火的程家大房就只剩下了程宴生这一个襁褓中的独苗苗。 许多人便言之凿凿的说程宴生是刑克六亲之命。 当然,苏令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程校涛老爷子信了。 因此对于大儿子仅存的血脉,他又爱又恨。他一边将这个小孙子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亲手抚育,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一边又待程宴生相当严苛,一直对其横眉冷束,难见笑脸,也不让家中其他亲眷与其太过亲近。 因此程宴生直到快三岁时,依旧不怎么会说话,总是呆呆的看着大家,众人都以为他是个傻子。 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程宴生时,那么小,矮矮的一个小团子,却吃力的跟在林爷爷的后面,肃着一张脸,颠颠地跑着。 苏令徽就忍不住想笑。 每年盛夏,苏家都会到灵官山上的山间别墅里去避暑,哪怕洛州的苏公馆里安装了空调后也不例外。 因着苏令徽的早产,她七岁那年,苏大老爷便邀请了程校涛老爷子和苏家同去灵宫山避暑,顺便帮苏令徽调理身体。 程校涛老爷子欣然允之,一是苏家不仅包吃包住,还一次性付了超大额的诊费;二是灵宫山上地气氤氲,有许多名贵药材;三是他每年其实都要抽出几个月的时间去义诊,既然苏家包下了他三个月的时间,而病人又只有苏令徽一位,他便有许多闲暇时间每日下山到山脚的村庄里义诊。 随他前去的还有程宴生,只是山路崎岖,他实在不方便带程宴生下山义诊,便将程宴生和一个老仆独自留在了苏家给他安排的小别墅里。 柳佩珊发现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程宴生后,很是心疼,便将他带到了苏令徽身边,交待女儿。 “要好好照顾弟弟。” 六岁的苏令徽好奇地看着肃着一张包子脸的程宴生,这个小弟弟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发急的时候才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可太好玩了。 要问苏令徽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当然是她上手逗弄了程宴生无数遍才得出的结论。 望着话匣子一样唠唠叨叨的大弟,苏令徽雄心壮志的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她一定要让这个小弟弟也和大弟一样学会说话。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苏令徽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的教着程宴生。 她让程宴生摸她的喉咙,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抱着连环画本对着他天天喋喋不休的讲着故事,领着他和苏念明一起在山间跑来跑去捉蝴蝶做标本。 跑的累了,几人就回去头对头的凑在一起睡觉。 两个月的避暑时间过去了,程校涛惊讶地发现他原本以为那个不甚机灵的小孙子竟然变了副模样,两只眼睛不再似以前那样呆呆的,而是清清的望着他。 那熟悉又陌生的目光让林校涛难过又愤怒,他在那稚嫩清澈的目光中看到了儿子的影子,却又看到了自己的愚昧。 他依旧严厉地对待林宴生,但每年的盛夏时节,也会心照不宣的带着他一起到灵室山苏家的避暑山庄去。 而随着程宴生渐渐长大,逐渐显露出来在医学上的惊人天分时,程校涛更加严苛了起来。程宴生自学会识字,便开始辨认药材,学习药经,自摇摇晃晃能拿起药箱时,便要翻拣药材,在自己身上摸索穴位。 他从四岁起,就跟在程校涛身后出诊,寒来暑往,从未有一天间隔。 程校涛老爷子也不让其和家中的其他子侄一样上如今的新式学堂,而是请了一位私塾先生为程宴生讲课。 只有来到苏家,程宴生才能难得松快一下。 看着程宴生脚步轻快的抱着匣子背着小药箱离开,阿春不由感叹道“老爷还真是喜欢程少爷。” 苏家有许多世交家的小孩,苏大老爷唯独最喜欢程宴生,苏家常年备着一个小院是程宴生住的,里面也让佣人时常打扫着。 “因为他能从阿生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苏令徽默然,一样的父母双亡,一样的由祖父母抚育长大,一样的家产要旁落到其他人之手。 不同的是,阿生更可怜些,整个林家唯一爱他的人对他的爱也并不纯粹。 苏令徽仰头皱眉一口喝了药,将之前收起来的信展开,一封封的看了起来。 她先打开了德兰修女的信,修女的信依旧是那么的平和,一如她的人一样沉静。 “这就是每个女孩的命运。” “古往今来,中西内外,不外如是。” “害怕改变,就只能接受。” “若想挣脱这命运,就要严面风霜。” 尽管早有准备,苏令徽依旧有些失落的垂下了眼睛,看来老师也没有办法。 然而翻开若楠的信,却让苏令徽眼前一亮。 若楠虽然在前面也絮絮叨叨的一堆“该来的都会来”的话,但在最后,她却支支吾吾的提到了一个人。 “我有一位族姐,她有类似的经验,如果你真的极不愿意,或许她可以解你心中的疑惑。” “只是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好是坏。” 林若楠一向洒脱清秀的笔锋难得有些犹豫迟缓。 苏令徽握紧了手中的信件,她留恋的环顾着这个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眼中闪过了坚定的神采。 时光匆匆,接下来的两年里,流水一样的嫁妆搬进了苏家的百年老宅中。 洛州两千亩田产的地契,沪市的三层洋楼,英吉利的长款轿车,法兰西的钻石珠宝,福州纺织厂的干股,能塞满一整座公馆的全套红木家具,上百套金银、陶瓷器皿,东北来的各色皮草等等。 一点点的塞满了听风居和苏家好几座库房。 旁观众人纷纷咂舌,但是也觉得预料之中,苏令徽是这一代苏家主枝唯一的女孩,又说上了这样一件煊赫的亲事,苏大老爷摆出怎样的排场都不为过。 时间就在众人的各怀心思中悄然溜走。 一九三五年的腊月二十三,苏令徽坐在书房里认认真真的写着德兰修女给她的一道课题,她的旁边燃着一盆暖烘烘的兽金炭,不远处金灿灿的熏笼上飘起丝丝缕缕清甜的香气充盈着整个房间。 今日是小年,苏家的廊下挂着红红火火的五福结,连小院的那几棵腊梅树上也系上了红绸,显得一派喜气洋洋。 感觉到火燃的有些旺了,沉迷学习的苏令徽抬起头,摸了摸有些热乎乎的脸,将贴着火红窗花的玻璃窗推的更开一些,一阵冰冷又新鲜的凉意打着卷跑了进来。 她定睛看了看外面的景色,几片薄薄的雪花从空中飞落,洛州又下雪了。 小院的地面上洇上了薄薄的一层雪粒,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上一些,苏令徽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空,又坐了下去,认真的看起了手中的书。 门廊下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她恍然从书中抬起头,询着声音望过去。 几个仆佣穿着笨重的棉袄,抬着几只红木大箱子走进来,看见苏令徽透过窗户看着她们,便笑嘻嘻的凑了上来。她们都是苏家的老人了,可以说是看着苏令徽长大的,待她很是亲近。 几人兴冲冲的将箱子打开让苏令徽看,里面金光灿灿的一片,闪的苏令徽眼睛只发晕。 “金子!”她一下子站起身来,失声说道。 “什么啊?”一旁的周妈妈哭笑不得。 “要是黄金还得了,早就被人劫走了。” “这是用金纸包的一万零一包吉祥四宝,等成婚那日送给来做客的亲朋好友,上门贺礼的人的。”吉祥四宝就是四样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在苏令徽出门的那三天,只要是进门贺喜的,说上几句吉祥如意的喜话都能领上一份。 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一片,苏令徽垂下眼,又想起了已经被各色嫁妆塞的满满的听风居和好几个院子的库房,喃喃道。 “这也太奢靡了一些。” “这还是准备少的。”周妈妈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你只是在这边出门,还是要和周少爷在沪市完婚的。” “沪市的苏公馆那边也已经备足了两万份了。” 几人抬着笨重的大箱子走向了后面的罩房,苏令徽怔怔地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她侧脸看向放在一旁多宝阁旁的书匣子,伸手打开了它。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信件,有苏念灵的、白小月的、唐新玲的、钱永鑫的,还有一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樊小虎名字。 苏令徽伸出手在上面慢慢抚过,一封封的取出来,她根本不用打开它们,也能从心里回忆出信件里面的一字一句。《 》 85-88 第86章 时世斗转少女心坚,忽闻噩耗物是人非 樊小虎的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肖恩去蹲了大牢,三名巡捕被革了职,但最后工部局也没有道歉,更没有赔偿。 只是将肖恩身上当时搜到的二十英镑赔给了樊小虎做汤药费。 白小月的制衣学校倒是办得如火如荼,现在一期已经能招七、八十名学生了,同时还会将毕业的学生介绍到沪市或者苏杭的成衣铺子去工作。 唐心玲的信里再也没提过她那天所说的新的信仰,苏令徽却仍能从她的一字一句中感受到那股不变的热烈。 念湘姐寄过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被她搂在怀里,小女孩软绵绵地睁着大眼睛看着镜头,搂着她的苏念湘笑的温柔却死寂。 听说三伯母唐英正在到处找生子秘方。 而三爷爷家最终也还是没有分家,三爷爷后来找到司家谈了谈,司家暂时消停了下去,没有再找五叔父一家的麻烦。而苏念恩曾经的那个未婚夫听说国外好像有种外科手术能根治他的病,便破釜沉舟地到国外治病了。 钱大哥的《大侦探报》并没有一炮打响,但也收获了一批铁杆粉丝,细水长流下,很是坚韧。在沪市众多小报中稳稳的占据了一席之地,如今一年有八、九千份的订阅了。 想起这些好友,苏令徽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笑容,然后她的目光渐渐向下滑落,落到最厚的那一沓信件上。 每张信封的表面都写着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周维铮” 苏令徽伸手拿起一封,又放下,她展开一张信纸,写下几个字后,又团了起来。 这两年来,周维铮的信越寄越长,随信而来的礼物越来越多,而苏令徽的回信却一封比一封俭薄了下去。 直到如今,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给周维铮回信了,既不知道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说什么。 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就要乘火车前往沪市出嫁,据叶妈妈说她的嫁妆要用船运过去,一共要用上五条轮船,在沪市转一圈之后,再拉到春城去。 风铃声又叮叮当当的响起,苏令徽一惊,将手中有些凝滞的纸笔放下,抬眼望去。 阿春脚步轻快又沉重地走了进来,她望着苏令徽,悄声说道。 “德兰修女说来了一封那边的信。” 苏令徽愣了一下,将桌上的那些信纸收拾了起来,重新装回到匣子里。 “真的确定了吗,姑娘?” 阿春看着她的动作,又看向苏令徽,她的目光既疑虑又彷徨。 苏令徽却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了以往的苦涩难言,而是多了一丝坦然。 “要么接受,要么改变。” “只有这两条路了。” 过去的将近两年时光里,她趁着只有父女两人在的时候和父亲促膝长谈,两人却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她沉下心去写的那些言辞恳切的书信,也被父亲毫不留情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去年就已经从高中毕业了,可父亲没有允许我考任何一所大学。”苏令徽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全是火焰燃尽后心灰意冷的悲伤。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周维铮不介意,那你就到周家再考。” “离婚事只剩不到一年了,再读什么书,裹什么乱。” 面对着她的愤怒,苏大老爷斩钉截铁地说道。 于是她只能被锁在这一座华丽的小院中,躺在这将她妆点的越来越昂贵的嫁妆上,隔着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看着大家肆意又热烈地生活着。 “他们的生活只是你的想象,活在这世间谁的心中没有痛苦。” “若楠小姐身上也有婚约,但她就不为此苦恼。”阿春低声说道。 苏令徽没有在最底层生活过,可她在过。外面是有着自由,但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世道,那自由是向下的自由。 是一片深沉的能将人吞噬的黑暗。 “若楠也并不愿意,她只是被动的接受了。”苏令徽反驳道,林若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一切都看得很透,但不愿意做出改变,不甘地屈服着。 看着阿春脸上担忧的神情,苏令徽又笑了笑。 “阿春,两年了,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我想继续读下去,不仅仅是因为我热爱这些真理,还因为” 苏令徽的目光渐渐悠远了起来,她又看见了军车上的深红的弹孔,东洼里人们身上狰狞的烧伤,会乐里挣不脱的茉莉,工厂里挥洒着血汗的劳工,捡拾着残渣的老人,还有很多很多……。 “如果我们能研究出来亩产千斤的粮食,大家就都能吃的饱饱的。”连最穷苦的人也不用再啃食着别人的残渣。 “如果我们能生产出来X光机、青霉素等等,就能让每个人都看得起病。” “如果我们能拥有先进的武器,拥有了强大的科技,我们就能不再受到那些人的侵略,我们的国家会恢复安宁。”不用一直低着头生活。 “如果,如果……” “我不愿意做一根缠绕着大树生长的藤蔓,在高高的屋檐下躲雨,我想也做那根撑起国家的脊梁。” “哪怕只是能为这个国家发挥出一个螺丝钉的作用,我也愿意。” “我相信,只要我们努力” “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耕者有其田,老者有所依,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上的起学,穿的有衣,看的起病。” 苏令徽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样的世界会来吗?”阿春的眼中也闪出了憧憬的光芒,她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会的,只要我们努力” “而且在这世界上,这个国家中,不止有一个我。”苏令徽的脸上全是信心。 她想起了忙忙碌碌的钱大哥,想起了不要诊费的庐茂生,想起了把担子一放就跟着她走的小瑞福。 还有想走出一条新路的唐新玲姐弟和林清。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们……。 “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和我一样,都在渴望和努力。” “所以我不愿意走父亲给我安排的这条路。” “已经很好了。” 她将沉重的信匣放回了多宝阁中,对阿春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那封辗转千里的自由之光。 “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一盏指路明灯。” “而这一盏明灯,就是一个又一个不愿意接受这枷锁的女性们点燃的。” 这封信是若楠的族姐寄过来的,自从苏令徽不再上学后,两人的通信便越发频繁了起来。 林若楠的族姐叫吴瑞琳,五年前,她从夫家偷跑了出来,如今独自一人在津市生活,以写文为生。 如果说二十年前,敢 脱离家庭的女孩面对的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和黑暗,如今不愿在牢笼里越坠越深的女孩们已经有了前人走过的道路和指引。 “明日再去找老师看信吧。”苏令徽看了看外边一些阴沉的天色,喃喃说道。 随着她和父亲的几次冲突,苏大老爷明显的警惕了起来,总是时刻注意着她。 平常朋友之间的往来还好,这种信件苏令徽只能从信任的人那里邮寄。 考虑到自己的朋友大多都是学生,都和自己一样居住在深宅大院中,所以最后她去求了德兰修女。德兰修女自己居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座二层小楼中,一般没有人会打扰她。 看着阿春脸上难过的表情,苏令徽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阿春,今天可是小年。” 她又看了看廊下那些喜气洋洋的妆点,将这烦杂的一切抛到脑后,快活地大声说道。 “迎接新年的第一天。” 门口探头探脑的苏念辉和苏念明抱着满怀的烟火跑了进来。 “姐,姐,吃完饭我们去放烟花去。”两个人兴奋地笑着。 苏令徽伸手,一边搂住一个,也很是开怀,最后在家的这段时光,她只想笑着度过。 “走,去吃小年饭去。” “祭了灶,年来到,闺女要朵花,小子要挂炮,奶奶要双鞋,爷爷要顶帽,全家老少都有份儿,合家欢乐齐欢笑。” 仆佣们唱着年俗歌在大厨房里忙忙碌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流水一样的菜肴一趟趟的用保温炭盒传到前面去。 暖意洋洋的正厅中,紫檀八仙桌上摆着丰盛的宴席,苏大老爷坐在上首,拿着酒杯,很是畅怀。 这两年,随着官位的日益稳固,苏大老爷不再似刚坐上高位时的锐利,而是更加温和了起来,肚子悄悄的挺了起来,眼角也多了几丝笑纹。 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眼前的几个孩子,当看到喝了一小杯果酒,脸蛋红扑扑的苏令徽时,更是显得身心舒畅,十分开心。 正庭前的戏台子上,有戏班子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夜空中雪花飞扬,落在他们那精美的戏服上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鼓乐喧天好热闹,花轿起舞步步高。周凤莲我今天心情好,要嫁就嫁状元郎!” “状元郎” “好” 苏大老爷喝了一声彩,旁边的听差机灵的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往上抛。 戏台的左右两边的花厅里开着十几桌宴席,坐在席上的都是苏家各个产业的掌柜和老仆,此刻都纷纷应景地拍起了手,气氛更加热闹了起来。 苏大老爷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眼前的红火景象,端起酒杯,满意地说道。 “今天是个好日子。” “极好的日子。” 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女儿。 “令徽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他又笑着满饮了一杯酒,笑意里全是自得。 苏令徽垂着眼,看了看父亲,也笑了笑。 前面宴席上的掌柜们挨个上来道喜,说着一连串的吉利话。 苏大老爷垂眼听着,见一家金银铺子的掌柜拱手过来,开口。 “张掌柜,铺子的师傅歇上两个月,让他们专心再打两个月的嫁妆,按之前的份例上添上六成。” 张掌柜有些惊愕,苏令徽的嫁妆他们已经断断续续地打了两年了,前段时间总算已经把单子上的打完,苏大太太已经过了目,封了箱,装进了库房。 再添上六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又是万把块大洋。 而且,如今两个月要添上六成,而且也不能糊弄过去,少不得要师傅们不眠不休地干。 但看了看苏大老爷那和气的笑容,张掌柜恭敬地垂首应道。 “是,老爷。” 柳佩珊皱了皱眉,待张掌柜走后,有些疑虑地开了口,她仔细地观察着苏大老爷的脸色。 “再添会不会太重了一些?”她当然希望苏令徽的嫁妆越多越好,但多出应有的那个标准只能代表着事情有蹊跷。 “这可都快要比的上周家大少奶奶的嫁妆了。”她提醒道,一是长幼有序,二是周大少可是周将军钦定的继承人。 想起开席前收到的那封秘密电报,苏大老爷就喜不自胜,只是这会人多眼杂,他不方便告诉柳佩珊,因此只是笑着说道。 “那只能说明是周家大少奶奶的嫁妆少了。” “嫁妆多点还不好,这可都是令徽的福气和脸面。” 见柳佩珊还想说些什么,他张口堵住了妻子的话头。 柳佩珊皱了皱眉,又看了看下首的苏令徽,苏令徽依旧是在得体的笑着,像是他们讨论的并不是她自己一样。 她叹了口气,想起那些不引人注意的来往,心生伤感。 宴席即将结束,听差们将大大小小的烟花抬到了大门外,小心翼翼的用长香点燃了引线,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烟花瞬间在空中燃起。 苏念辉和苏念明有些蠢蠢欲动地看着姐姐和父母。 苏大老爷心情很好的放下了筷子,然后挥了挥手,两人顿时高兴的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朝父亲行了一礼,拉起苏令徽跑了出去。 因着今日小年,苏宅的正大门也打开了,门边放着好几只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装着杂粮的粗布袋子,只要对着苏家正堂的方向说句吉利话,便能上前领上一斤粮食。 看着门口挤挤嚷嚷的人群,苏令徽带着两个弟弟和跟在后面的听差抱着烟花和挂炮从侧门溜了出去,跑到了后面的小巷子里,那里住着许多苏家的旁支和家中的掌柜家眷。 小巷子里此刻也围着一圈孩子,正在放炮玩,看见苏令徽几人抱着的烟花和挂炮顿时眼睛发亮,纷纷围了上来。 小烟花被放在了空地的正中央,苏令徽拿着一只点燃的长香跃跃欲试,她小心地凑近,稳稳的点燃了引线。 一人高的银色烟花瞬间窜出,正是大家最喜欢的火树银花,旁边围成一圈的孩子们顿时又笑又跳了起来。 “让我来” “我要来” “我要放这个。” “那个也好看。” 听着耳边那些孩子们纯粹的笑声,苏令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心中的郁气散去不少,她大手一挥,示意身后的听差将装烟火的箱子搬过来,每人发了一大束。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小巷子里却全是快活的气息,大家都举着手中的小烟花疯狂跑来跑去,玩笑嬉闹。 苏令徽也燃起一只,用手转着圈在空中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看着那只明亮的小鸟渐渐的浮现在漆黑的夜空中,她笑着又燃起了一只。 准备再画一只能飞走的蝴蝶。 忽然,一个小孩子颠颠的跑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地仰头看着她,一脸神秘模样。 苏令徽配合的将头低了下去。 “老大,有人一直在那边看着你。”她小声的说道。 苏令徽笑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明灭的火光中,她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高大身影,正透过热闹的人群专注的看着她。 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后,那双有些温柔的桃花眼露出了有些猝不及防的模样。 他怎么会在这? 苏令徽愣了愣,眨了眨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她笑了,大力地挥了挥自己的手,跑上前去。 “维铮哥。” 周维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预料到苏令徽会忽然回头。 但听到苏令徽那充满喜悦的声音,看见少女跑过来时脸上那璀璨的笑容后,他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由得一松。 他有些艰难地勾了勾嘴角,低头看向手中还拿着烟花的少女。 仰头看着他的女孩眉宇间已经完全没有了两年前的稚气,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熠熠生辉。 她的耳朵上戴着白兔毛的耳暖,脖子上围着白狐狸的围脖,穿着一身粉缎做的倒大袖的棉绒旗袍,像一只粉白粉白的毛绒团子。 看向他的笑容比他这两年能想象到的任何画面都更加的生动可爱。 周维铮有些僵硬的手不由得微动 了一下。 苏令徽也仰着头仔细的打量着周维铮,离近了看,她才发现周维铮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也有些青青的胡茬冒了出来,显得有些憔悴。之前脸颊边有些柔软的弧度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有些锋利的下颌。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也没有了苏令徽记忆中的柔和,而是多了些凌厉的气息。 两年的军校生活让他已经彻底没有了两年前的那丝青年的单薄之气,成为了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 苏令徽安静的等待了片刻,周维铮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她回头看了看,两个弟弟手中拿着烟花好奇地看着这边,跃跃欲试想往这边来,被她警告性的一瞥后止住了脚步,但还有更多的人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于是苏令徽拉了拉周维铮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到拐角的僻静地方。 只是一摸上周维铮的袖子,苏令徽就是一怔,纤细绵密的羊毛袖口上有着沉甸甸的潮湿水痕,是雪花融化后留下的痕迹。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吗?苏令徽有些惊讶。 被她一拉,周维铮似乎才恍过了神。他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走到了拐角处。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忽然来洛州了……”苏令徽回过头,明亮的杏眼里全是关切。 但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却措不及防的被周维铮一把拥在了怀里,纤细笔直的背上瞬间覆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感受到那埋在自己颈边有些沉重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 苏令徽没有动弹,她垂下眼睛看了看环在自己肩前的那双手臂,看着那上面冰冷的银白袖扣。 她口中温暖的呼吸让上面浅浅的蒙上一层模糊的白雾。 “令徽,我大哥去世了。” 有些沙哑的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在苏令徽的耳边响起,其中的蕴含的意味却如同惊雷一般,她陡然一惊。 周维铮的大哥,那个在他口中优秀至极的周将军的继承人去世了。 彻底意识到发生什么了的苏令徽心尖一颤,她抬起温热的手掌附在了周维铮冰冷青白的掌背上,努力的温暖着他。 “因为什么?”良久,苏令徽出声问道。 周维铮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时,他终于沉重的开了口。 “是一次意外。” 简单的五个字却包含着无限的可惜和伤痛。 六天前,周大少巡视完军营回来,刚走进家门,就觉得有些胸闷、心口绞痛。 他皱了皱眉,让身边的副官喊医生过来,然而不过几分钟,连家庭医生还没跑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扶着沙发倾倒在地,已然不行了。 想到早上还见到的大哥,晚上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周维铮不由得痛苦地缩紧了双臂,想从手下温暖柔软的身体里汲取出一些力量。 “真的只是意外吗?”想到周家有些混乱的关系,苏令徽低声说道。 “是的。” 周维铮叹了口气,父亲和他刚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这绝不是一个意外。所以立刻瞒下了这个消息,然后彻查了大哥身边所有出现的人和物。 然而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带进去询问,却毫无所获,最后发了狂的父亲甚至请来了西医将大哥剖开做了尸检。 没有人能相信昨日还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将军会忽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早上睡醒才发现忘记发了[害羞] 第87章 雪夜诉情情随心动,忠于自己一往无前 西医最后出具的结果是严重的心肌损伤,报告中说大哥前几日就感冒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强健,只吃了几片西药,就马不停蹄地出去巡查。 西医说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猝死。 得知了这个结果,他和父亲相对无言了许久。 而门外的大少奶奶抱着自己的一双小儿女发出了一声痛哭的悲鸣。 她和周大少是少年夫妻,亦是金陵高官的爱女,两人都性格刚强,平日里总是争吵不休。 但她从来没想过俩人不能相伴到老。 “送大少奶奶回将军府去。”周将军听着那痛苦的哭声,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 副官领命出去,周将军又唤金夫人进来,金夫人也是眼圈微红,但整个人还算镇定。 “确定是意外了吗?”金夫人望着周将军。 周将军闭了闭眼,点了头。 金夫人急促地呼吸了几声,那修饰得当的脸庞显得有些灰败。 “怎么在这个时候?” 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战争一触即发,东洋人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之时。 “这个时候绝不能乱。”她向前一步,直视着周将军,眼里闪着摄人的光芒。 周将军再次闭了闭眼,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的继母金夫人,是一个有大局意识的人。”周维铮对苏令徽肯定地说道。 “她虽然也想让她的孩子拿到更多的资源,但她走的阳谋,是正道。”不会行这种阴森之事。 而且周大少的死亡只能让周家元气大伤,让周将军更加愤怒。 “那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苏令徽想起报纸上说的东洋人又跃跃欲试的动作,不由得问道。 “秘不发丧,只说大哥病了。” “然后我来熟悉大哥目前所掌握的一切。”他本来是从军校休假回来过年,现在看来也不用再回去了。 “父亲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让我来接手大哥在军队的遗存。” 周维铮有些痛苦地说道。 苏令徽安抚的拍了拍周维铮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扯了下来,然后努力地转过身去,有些疑惑地注视着周维铮。 “那这么重要的关头,你来洛市做什么?” “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 周维铮紧紧的盯着苏令徽,那眼神中流露出了痛苦、迷茫和迷恋,还有深深的期许。 “告诉我,你最后是否会真的来到我的身边,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苏令徽沉默了,她大而圆亮的杏眼从雪白的地面上移到了周维铮的脸上,又移开了,片刻后她微微张开了口。 但一根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了她的唇上,苏令徽的呼吸顿时一滞。 “先别着急回答。” “听我说,好吗?” 周维铮的眼神温柔了下去,那双柔和下来的桃花眼里盈出了迷人的光泽,他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将苏令徽额发上那薄薄的一层轻轻拂去。 “大哥走的那一天上午,我从楼上下来,他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抬头看见我时。” “他很开心地笑了。然后和我说了一句话。” “你猜他说了什么?” 周维铮又侧了侧身,替苏令徽挡住了巷口吹来的雪花,他微弯起嘴角问道。 苏令徽认真的想着,看着周维铮脸上的神色。 “是和我有关吗?”她最后回答道。 “你还是那么聪明。”周维铮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息着说道。 “大哥笑着说,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结婚了,新娘是一个白白净净,眼睛很大很亮的小姑娘。” 周维铮的眼睛盈满了悲伤。 “真是奇怪,他没有机会再见到你,却又在梦里见过了你。” 苏令徽静静的听着,眉目闪动,她微微的侧过脸,眸中闪过了一丝伤心。 “那天,金夫人走后,父亲说” “要为我换一门婚事。” 周将军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苏令徽如今的家世已经配不上要成为继承人的他。 他需要一个能调配更多政治资源的妻子,像他大嫂那样的女人。 “我没有同意。” 周维铮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苏令徽,长而密的睫毛微微的闪动着,苏令徽在那深褐色的瞳仁中看见了小小的全部的自己。 “我告诉他,我只想要你,也只会选择你。” “我父亲问我为什么?” 他的双手抬起,大手牢牢的握住了苏令徽的肩膀,迫使苏令徽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急切地想将自己炙热的心意传递给她。 “我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门当户对,不是因为父母之命。” “这是我自己内心的选择。” “我只想和你一起走过这一生。” 听见这些话,苏令徽瞪大了眼睛,她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羞涩,还有丝丝缕缕的苦涩从她的心底渐渐蔓延了上来。 周维铮感觉到自己手下少女的肩膀有些颤抖了起来。 “周将军被你说服了吗?” 最后苏令徽低声问道,周将军性情刚毅,说一不二,可从不在乎儿女情长。 周维铮笑了,迷人的桃花眼中闪过了无尽的神采,眼睑下的那颗小痣活泼地抖动着,像是高兴地要放声歌唱。 “父亲同意了,我说服他了。” 当时听到他的“喜欢”时,父亲只是嗤笑了一声,有些不耐,然而周维铮却恍若未觉地接着对父亲说道。 “我选择她,还因为被她喜欢的人也会很幸福。” 他看着在大哥死后倍显苍老的父亲,告诉他。 “因为她是一旦选择了谁,就绝不会放手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坚定地站在那个被她选择的人身边。” “不会退缩,也不会回头。”这让他安心,也让他幸福,更是他喜欢上苏令徽的起点。 “这也是目前我们最需要的。”看着还有些迟疑的周将军,周维铮垂下眼,补充道。 这句话打动了周将军,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高质量的盟友也不是好找的,周将军沉默了许久,最终勉强改变了想法。 “那就尽快完婚吧。”他简短地说道。 “结了婚,有了孩子,别人才会不把你当毛头小子对待,你才能更顺利的接手这一切。” 他有些怔然的拍了拍二儿子那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高大宽阔的肩膀,又想起了轰然倒下的大儿子,心口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一向挺直的腰背也有些佝偻了起来。 “怪不得父亲要给我再加几分嫁妆。” 苏令徽喃喃道,原来苏大老爷是因为接到了周大少得急病的消息,认为周维铮有了上位的希望。 恐怕他还不知道周大少已经去世了,否则她的嫁妆不会只是加这么多,恐怕是要翻上几番了。 回忆起晚间餐桌上,父亲那得意洋洋的笑容,苏令徽心中不禁有些发寒。 什么通家之好,什么兄弟情谊,父亲和周将军两人之间果然全是血淋淋的利用,竟连一丝真情也无,她又想起了父亲当时告诉她的那四个字。 “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可我是人,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有着思想的人。” 苏令徽原本有些闪躲的眼眸再次坚定了起来,父亲的构想,父亲的期望绝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维铮哥,我不会和你成婚的。” 她咬了咬牙,直视着周维铮说道。 “你不喜欢我吗?” 望着少女执着的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听着她肯定的话语,周维铮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凿子狠狠的敲击了一下。他的脸上全是挫败,低声说道。 “我以为你对我并不是无动于衷。” 感情是相互的,苏令徽也并不是真的像一块木头,他也曾在某些时刻感受到少女轻开心门的柔软。 “可,这不是一个正确的时间。” 感受到周维铮的痛苦,苏令徽有些不忍的错开双眼,她咬了一下嘴唇边的软肉,努力的说道。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许下关于我一生的诺言。” 仅仅喜欢是不够的。 “我的一生不是为了一桩婚约而存在的。”苏令徽轻声说道,还有许多许多更重要的事情。 她还要去看清这个世界,她还有自己想走的路。 “但这桩婚约不会打扰到你的,它只会帮助你。” 周维铮低下头,急切的说道。 他眼中的爱意像大雪一样蔓延了出来,铺天盖地。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你想读书,在国内,国外,都可以。” “你想像母亲那样办学校,可以。” “你想去研究机械,我可以投资研究所。”想起苏令徽信中提起的只言片语,周维铮急切地说道。 “我只希望你开心。” “我知道,我也信任你,维铮哥。” 听见这些话,苏令徽的内心激荡又悲伤,激荡是为了周维铮毫无保留的爱,悲伤是为了听见这些话后,自己越发清醒的想法。 “但我才十六岁。”懵懵懂懂,天真热血,这是一个很好的年纪,应该自由自在地去探索人生。 而不是许下一生的婚约,成为别人的妻子。 “你说可以,别人说不可以。” 就像她的父亲让她休学在家一样,就像现在周维铮承诺可以让她婚后上学一样。 都是肆意地被别人摆弄着自己的人生。 “我只能掌控我自己,掌握我自己的人生。” 而要想掌握住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就不能在自己还懵懂的时候,给自己加上一道又一道的枷锁。 就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周围全是变量的时候,一定要找到唯一的那个不变的量当作坐标。 而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里,唯一不变的坐标只能是那颗跃动在自己胸口的心脏。 生生不息,忠于自己。 所以喜欢是不够的。 苏令徽垂下眼,努力将自己的肩膀从周维铮的手下挣脱了出去。 “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吗?”周维铮怔怔的,有些无力的垂下了手,桃花眼里蓄满了悲伤。 “我两年前不该离开沪市的。”他喃喃说道。 苏令徽说,喜欢是不够的,那爱呢? 如果他没有离开那两年,也许两人之间就不仅仅只是喜欢了。 他知道,爱也许可以让眼前的女孩改变想法。 我不该离开的,可人生却总是难以两全,如果说在军校锻炼两年的他还有可能接下大哥死去后这乱糟糟的局面。 那么两年前那个他绝无可能,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 “我其实是知道的。”周维铮又在心里自嘲了一声,两年前,他就知道眼前女孩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和炙热的灵魂。 这吸引着他,也让他明白苏令徽的不屈,让他明白这桩她并不愿意的婚约实际上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摆不定。 这个念头在少女越来越短的信件中越发强大,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可以用进行的如火如荼的婚约和两人在沪市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来安慰自己。 但连着三个月没有收到苏令徽的信让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来的这趟火车并不是在大哥死后定的,而是很早之前,他就调动好了这趟特快专列,要来洛州再看一眼他的未婚妻,问明她的心意。 “如果我们还是旧社会的小姐,少爷,或许我能安心的接受我的命运,和你做一对快快乐乐的老爷、夫人。”看着周维铮凝沉的神情,苏令徽努力地扬起了嘴角,艰难地开了一个玩笑。 “可学习了新思想的我,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我,已经不能了。”短暂的停顿后,她又低声说道。 周维铮没有笑,两人沉默了许久,只听着远处孩子们模糊 的欢笑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咿呀戏声。 “既然这样,那你准备怎么逃离这桩婚约?”周维铮忽然咬牙低声问道。 苏令徽抬头望了望他,又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成群结对的穿着破衫烂袄的人们正紧紧的抱着那一袋杂粮顺着街道往外走,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据叶妈说,以前的小年夜里,苏家是发铜子的。后来柳佩珊来了之后,把这个规矩改了,换成了一袋子杂粮。 因为那些拿了铜子的往往都被他们又换成了酒,只有这些杂粮还能到家中妇孺的口中。 外面的世道真的很坏。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周维铮苦笑一声,自嘲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毕竟我是你掌握自己的绊脚石。” “没有。”苏令徽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维铮,平静地说道。 “我说过,我信任你。” “我也说过,我绝不会再瞒着你。” 周维铮一怔,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那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苏令徽一脸郑重地将自己的大拇指印在他的拇指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少女那清脆的声音时隔两年又在他一次耳边响起。 “你,你这样。” 周维铮猛的后退了一步,像是有些承受不住的咬紧了牙关,愤怒又痛苦的看着眼前那个懵懂的少女。 “你总是这样。” 注视着那双澄澈又茫然的眼睛,周维铮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眼中的疯狂生长的爱意和占有欲。 “总是这样无知无觉的撩动着我的心,自己却”毫无所觉。 这真的不公平。 苏令徽有些懵懂的看着周维铮后退一步的动作,她想了想接着向下说道。 “等过完年,我就准备离开家了。” 说出这句话时,苏令徽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尘埃落定之感。 她有些轻松的笑了笑,像是放下了身上背负很久的包裹。 “我准备去上大学。”虽然耽搁了一年,但这一年里,她在德兰修女的指导下功课并没有退步。 应该能考到一所很好的大学去。 “如果我拦下你呢?”周维铮忽然说道,他侧过脸,不敢直视苏令徽那陡然严肃起来的目光。 “维铮哥,你不可能永远的拦住我的。”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只要我的心脏还没停止跳动,我就绝不会停下追寻自由和真理的步伐。”苏令徽上前一步,坚定地说道。 铿锵有力,不容置疑,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决心。 “不要这样做。” 看着周维铮那有些颤抖的手,苏令徽心生不忍,她并不想伤害周维铮,她低声说道。 “即使没有婚约。” “我们也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你并不是这种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说,你并不了解男人。” 周维铮苦笑了一声。 “但我不会阻止你的。”见苏令徽还想说些什么,他又说道。 “我也不会帮助你。” “就让我怀着美好的期望,直到成婚的那一天吧。” “也许我能在婚礼上见到你,许下那份诺言。” 他的眼睛因着这美好的想象,而明亮了一些。 苏令徽摇了摇头。 “上面的话,对我父亲也是一样的。”一次不行,还有两次、三次。 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走入婚姻。 不管对方是谁。 “那如果是上天注定呢?” 看着眼前少女倔强的模样,周维铮有些气笑了,他抱起双臂,也向前一步,俯身逼近苏令徽。 “如果你逃走之后,命运安排我再次找到了你,你会履行婚约吗?” 面对周维铮近在咫尺的那张惊心动魄的俊脸,苏令徽也笑了,笑容很是肆意。 “只有我的心能决定这一切,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哪怕是上天注定,我也会撕碎这命运,绝不低头。” 雪夜里的周维铮离开了,他的头发上、大衣上都是厚厚的雪花,连长长的睫毛上也夹着朵朵晶莹。 苏令徽要帮他拍打,要给他安排旅馆,却被他无奈制止了。 “我马上就要走了。”他坐的是军用的特快列车,所以可以日夜不休,驰骋南北。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大哥死后的这几天他其实只合眼了十几个小时,上一次睡觉到现在也有二十多个小时了。 但他还是没有取消掉这趟行程,瞒着父亲从春城跑到了这里。 “如果我们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了呢?没有婚约,只有单纯的你我,我会有机会吗?”周维铮走出几步后,又回头问道。 苏令徽笑了,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活泼又认真地说道。 “只要我愿意,万水千山我也能跨过去。” 周维铮略显寂寥的背影终于在雪夜中消失不见,苏令徽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手表。 原来才过去了二十分钟啊。 我和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如果,如果…… 有晶莹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的从她的腮边滑落,敲打在了冰凉的表盘上。 “只允许伤心一会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为什么明知道结果的事情,却还是会这么难过。 为什么迟迟写不出那封拒绝的信。 有舍有得,为什么知道道理的自己,还是会犹豫……, 一张带着淡淡药香的素手帕被递到了眼前,苏令徽抬起头,看见了打着一把青绸伞,拎着药箱紧紧盯着她的程宴生。 “阿生” 苏令徽有些惊讶,忽然看见眼前的帕子,又想起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顿时很是尴尬,她赶忙抓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问道。 “你怎么在这?” 她在程宴生面前当老大当习惯了,让他看见自己的这幅模样很是不好意思。 “出诊,顺便给你送药。”程宴生将手中的青绸伞递给苏令徽,微微打开自己的药箱,让她看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小药瓶。 前几日,苏令徽神神秘秘地找到了他,请他帮忙预备一批外出远行时最需要的药品。 “这么大的雪,出诊怎么没叫一辆马车?” 苏令徽却没关心那排药瓶,而是仔细打量着程宴生,看见他脚上的鞋子都湿透了,不由得追问道。 “不远,小年夜,不想麻烦他们。”程宴生简短的回答道。 “好吧。” 苏令徽鼓了鼓脸,知道很可能是佣人们相互推诿,派人不及时,程宴生害怕耽误出诊时间才选择自己跑过来。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想了想,拉着程宴生回了听风居,那里升着暖烘烘的火盆和熏笼。 第88章 山高路远恩情难报,辗转逃离只为自由 “把鞋袜烤干了之后,我再叫车送你回去,听到了吗?”苏令徽有些强硬地说道。 程宴生抬眼看了看周维铮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了苏令徽的身后。 “唉,还是男孩更容易长高一些。” 苏令徽努力地将自己的思绪收回来,专注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上。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程宴生,有一点不开心。 这两年她虽然也还长着个子,但势头已经减弱了下去,而那些曾远不如她的小伙伴们却越长越高。 比如程宴生,一年长了十一二厘米,如今都只比她低一个头尖尖了。 不过长太快了,肉没跟上,活像根瘦长的竹竿。 看着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的那根竹竿,苏令徽不由得又被逗笑了,心情好了些许。 她将程宴生安排在火盆前,让他将湿掉的外衫拢到热烘烘的熏笼上,然后才开始查看药箱里的小药瓶。 阿春和她对着单子一一比对着,眼看着单子上的一项项被划掉,苏令徽舒了口气,不自觉的露出了一点笑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冰凉香甜的果子露。 “徽姐,你要走吗?”旁边原本低头烤火的程宴生却忽然抬起头问道。 “咳, 咳,咳” 听到这句话,苏令徽一下子被水给呛到了,咳的停不下来。 程宴生蹙起眉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给她按压手上的穴位。 按压了几下,苏令徽就感觉到喉咙间的痒意逐渐消失,她看着眼前脸上带着青涩的程宴生,笑道。 “学得真好,怪不得已经有人指定让你去看病了。” “你刚刚听到了吗?” 见程宴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的揉着穴位,苏令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问道。 “嗯,只是听到了一点。” 程宴生起身走到药箱前,他在过来的路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以为出了什么事。 急忙跑过去却没有想到会听到了这些话。 他将腌渍好的姜片从药箱里取出,递给苏令徽让她服下。 “解表发汗” 看见苏令徽不乐意的瞪着那几片黑乎乎的姜片,程宴生又向前递了递,塞到了苏令徽的手中,耐心的解释道。 “你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又哭了,会受风……” 看着阿春投过来的诧异目光,苏令徽赶紧将姜片塞进嘴里,倔强的嘟囔道。 “我没哭,只是雪打到眼睛里了。” 阿春似乎猜到了什么,无奈地收回了目光。 程宴生低头看着手中药品单子,之前他并不知到苏令徽有这样的打算,以为这是给苏令徽朋友的。但现在看来,这些药估计是苏令徽自己要带走的。 “单子上的药品不够。”他垂眼说道。 “等我之后再给你送一批过来。” “太多我带不走的。”苏令徽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程宴生低头思考了片刻。 “我会把所有丸药都配好装好再给你送过来的,不会占很多地方的。” “阿生,你都不问问我吗?”苏令徽看着他那淡定的态度,手下丝毫不乱的动作,不由得被逗笑了。 程宴生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将手中的丸药投了进去,然后走过来递到了苏令徽手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口中的辣味,苏令徽惬意的咪了咪眼,感觉心情也好了一些。 “我相信你。”程宴生简短地说道。 “也支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变声期的嘶哑,但看向苏令徽的眼神依旧很是坦然和清澈。 “真好。” “不枉我当了你这么多年的老大。”苏令徽满足的叹道,伸手拍了拍程宴生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程宴生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微微地笑了笑。 “令徽: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不要怪我再三向你提出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你一生的决定。 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当你走出那座高塔,你所面临的落差超乎你的想象。” 坐在台阶上的苏令徽捏了捏信纸,有些感动也有些无奈。 吴瑞琳姐姐每封信的开头似乎都在劝阻她。 所有知道她这个决定的人也都在帮她打着退堂鼓。 “就像对那时候的我一样。” 一道瘦高的身影走到了她的旁边,和她一起在小楼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的华国话说得很是流利,如果没看到那张高鼻梁蓝眼睛的脸,谁都会以为她是一个华国人。 “总不会比老师你更艰难的。” “我只是去了另一座城市,而老师您却是来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苏令徽合上书信,抬头向着德兰修女微笑着说道。 德兰修女笑了笑,慈爱的摸了摸苏令徽的脑袋。 “老师,你离开家的时候,是不是很失望?” “是很疲惫。”德兰修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她看起来有些古板严肃,但苏令徽却知道她的内心无比坚韧。 “刚开始是失望,但抗争到最后只剩下了疲惫。” “四十年前,女生还不被允许读大学,而我是一位子爵的女儿。”德兰修女笑了笑。 “我从小就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样,我喜欢数学。” “我的父亲还在时,我只能在家里找家庭教师自习,我学的好极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位学识更加深厚的老师过来。” “可渐渐的再好的家庭教师也满足不了我的求知欲了,我渴望到大学里面去,去追逐最前沿的那些知识。” 德兰老师那双一贯明亮温和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的父亲很生气,在我刚开始想要学数学时,我的父亲认为我很可爱。” “他认为这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可以让我乖乖地呆在家里。” “直到他发现我是真的想一直学下去的时候,我就不再是那个可爱的乖女儿了。” 苏令徽抱着膝盖静静的听着老师的故事,不远处的豫省第一高级中学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德兰修女捐赠的那座小图书馆里有三五成群的学生来来去去。 这所高级中学里有一千六百余名学生,其中女生有三百余人,而这几乎已经是豫省男女混校中最高的男女比例了。 “总之,在我父亲去世后,在我付出了许多代价后,我终于凿通了那条通往大学的路。” “当我兴致冲冲的到导师那里去的时候。” “我听到他对其他人说读书能读到这个程度的女孩子一定是一个疯子。” “当我在这所大学读了五年后,我的论文导师问我,我知道你很能干,大家都知道你很能干,但我们想知道,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吗?” “那时候,为了能一直在大学继续读书,我几乎已经被家族除名,连父亲留给我的两万美元的遗产也已经整整花费了一半。” “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即使我付出了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德兰修女很平和地说道。 苏令徽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半年后,我没有拿到学位证书,因为学校虽然允许女生入学,但不承认我们。” “我的论文没有期刊肯发表。” “直到我将署名改成了一个男性的名字。” 说到此处,德兰修女有些释然地笑了笑,三十年前,那团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燃烧成灰烬。 “所以我来了这里,至少这里可以让我的内心得到宁静。”在遥远的东方,在没有人了解她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回归到一种纯粹的快乐里。 看着苏令徽望向自己那双有些沉静的双眸。 德兰修女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她来到这里后,盖了一座小图书馆,每天下午五点钟关门。有一天,下了大雨,人都走光了,她举着烛台一层层书架巡查着。 却在最里面的那盏煤油灯下看见了站的笔直,认真看书的苏令徽,门外是狂风暴雨,屋内一片昏暗,她却恍然未觉,只是努力的挺直身体将书凑的离灯更近一点。 德兰修女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样闪着求知光芒的眼睛时,就知道也许有一天这个女孩也会发现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 “我们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她轻笑道。 “但千千万万个我们可以解决。” “只要我们一直努力。” “愚公可以移山,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挣破这陈腐的锁链。” “成为任何一个我们想要成为的人。” 苏令徽却倔强地说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展开手中的信件,接着看了下去。 “令徽,如果你真的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我很乐意向你提供帮助。你可以在我的住处和我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做好准备后,再独立进行生活。” “就像我刚刚跑出来时,她们帮助我的那样。” 吴瑞琳在下面附上了自己详细地址,之前她都是通过报社的邮件寄出的。 苏令徽仔细的记下了地址。 “药品、衣服、钱……”吴瑞琳所交代的东西,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齐了。 “老师,我该走了。”她无限留恋地扫视着眼前的校园,那些人来人往拥挤又热闹的道路,那熟悉的乡音,那座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宅子,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德兰修女叹息着看向了她,像是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坐上轮船的自己。 一九三六年的初春,一个平常的早晨,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听风居里的桃树却已经冒出了几支青绿色的嫩芽。 苏令徽早早就去和苏大老爷请安。 就要出去公务的苏大老爷笑的牙不见眼,看向她的目光热切又骄傲。 “你有福气,我有眼光。” 他这两天总是忍不住这样说道。 周家大少去世的消息已经小范围的流传开了,苏大老爷得意洋洋,连带着对苏令徽的看管都放松了许多, 毕竟在他看来,苏令徽的反抗已经越来越微弱,也没有人能再抗拒这样一步登天的好亲事。 苏令徽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看见越来越沉默的女儿转身就要离去,苏大老爷有些痛心地说道,心中有些责怪女儿的不理解。 听见这句话,苏令徽回头,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苏大老爷很久,最后笑了。 “爸爸,我知道的。” 知道你认为这样做确实是为了我好,也知道你不只是为了我好,更是为了你好。 可我不是一个随你摆弄的木偶,我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 “爸爸,今日我要去一趟东方书店,他们进了一批新书。” 又去书店,苏大老爷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头,不过看着乖巧漂亮的女儿,想到她再过不久便要嫁到遥远的春城去,他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说道。 “好,之后便要收收心了,安心备嫁了。” “让家里人跟着你一起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好的,爸爸。”苏令徽没有像以往一样生气,而是笑的很安静,她淡淡的说道。 “阿春会跟着我的。” 见苏大老爷不出声了,她屈膝行了一礼。 “爸爸,我明天再来给您请安。” 在苏大老爷有些惊讶和开心的目光中,苏令徽转身向苏大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然而她能故作平静的面对着父亲,却在看见饭桌前笑的温柔的柳佩珊时,感觉到喉咙里梗塞地厉害,眼眶酸涩。 她侧过脸,努力地眨掉眼中的泪意,装作和平时一样,坐在了弟弟的旁边,安静的吃着早饭。 看着旁边那盏十几年如一日温着的补品时,苏令徽更是有些痛苦地垂下了脑袋。 “姐,下午放学回来一定要给我讲讲那道题。” 身旁的苏念明忽然抬起头,十三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不是给你请的有家庭教师?”柳佩珊收回了观察着女儿的目光,有些疑惑的问道。 “可昨天齐老师说当年这道大题,我姐是做法最简单的,连他们编答案时都没有想到。”苏念明很是佩服的看着苏令徽。 “给我讲一讲吧,反正姐姐现在也不上学……。” 只是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恼的闭上了嘴巴,有些抱歉地看向姐姐。 “好”苏令徽没有在意,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 然后伸出手想挨个摸摸两个弟弟的脑袋。 苏念明却蹭的一下就拎起书包,跑开了。 “不许再摸我脑袋,我长大了,马上就要到金陵去读高中了。” 苏念明年初中毕业后,即将前往金陵去求学,那边教育资源和政治资源都比洛州要丰富许多。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苏令徽有些落寞地垂了下手。 一旁的苏念辉却凑了过来,讨好地说“姐,你可以摸我的脑袋。” “你书房里的书能让我看吗?” 苏念辉也很喜欢看书,但不同于苏令徽什么都看,他更偏向于文史方面,他已经眼馋苏令徽的那些藏书许久了。 “好,明天你到我书房去拿。”摸着小弟有些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圆亮杏眼,苏令徽喉咙哽咽着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苏念辉兴奋的抱着她的腰转了一圈。 廊下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了,兄弟俩来不及再多说些什么,和母亲、姐姐挥了挥手,便齐齐奔了出去。 苏令徽眷恋地看着小哥俩远去的背影。 然而转身后,看到母亲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却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不敢看向母亲那温柔的眼睛。 “令徽” 柳佩珊在身后喊了一声,却没有喊住女儿,苏令徽仓惶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 望着女儿这样的反应,柳佩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呆呆地看着女儿那灵巧的背影,有些说不出话来。 疾步回到听风居,苏令徽强忍着的眼泪才成串的从腮边滑落,她有些无力的靠住了书桌,将那封已经修改了无数遍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上。 然后怔怔的看着那封书信。 她可以理直气壮的面对父亲,但却无法开口向母亲说出自己的想法,无法坦然地离开母亲。 “姑娘” 阿春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阿春,你先出去吧,我想最后再单独待一会。”苏令徽最后低声说道。 阿春叹了口气,依言出去。 望着那张摆在书桌旁一家五口的照片,苏令徽不由得心中一酸,照片上苏大老爷面容严肃,苏大太太温柔含蓄,两个弟弟鼓着脸,笑的腼腆,而她则笑的开心肆意。 苏令徽轻轻的抚摸着照片,心痛难忍。 望着家人们那柔和的笑脸,她只觉得心都要被撕成了两瓣,密密麻麻的疼痛缠绕着她,她双膝一弯,郑重地跪了下去。 此刻,苏令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些曾经的矛盾和争吵,只能想起自己这十六年来在父母眼前的快乐时光。 “父亲,母亲”她颤声说道。 “儿今日一别,无法在父母膝前尽孝。” “父亲母亲多年以来,生养之恩,舔犊之情” “令徽铭感五内,永世难忘。” “今日之事,是我任性妄为,累得父母遭他人责难。”苏令徽闭上眼睛,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板上,久久没有抬起。 “但这条路,我不能不走,我不愿意用我一生的自由去换片刻的安稳,我想活出自己的一生,想为这个国家去做些什么。” 她纤细的还有些单薄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一滴滴的滴在那柔软绵密的地毯上,渐渐洇湿了上面用金色的丝线勾勒出的蓬勃山水。 “此后山高路远,恩情难报,惟愿父母喜乐安康,一生顺遂。” “儿令徽,拜别。” 将照片取出,小心的放到了手包里,将一张写了验算过程的纸张放在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书信旁,苏令徽拿起手包,将眼泪抹去,昂首走了出去。 门外已天光大亮,火红的太阳挂在了高高的云端上,将小院里的地面照的一片光亮。 “走吧。” 苏令徽沉静着脸,拉住了阿春的手,阿春点了点头。 “不用要车了。”她对着门口的听差笑道。 “我去趟书店,去去就回。” 两支藏在德兰修女家的皮箱被拉了出来,德兰修女摸了摸她的头。 “令徽,阿春,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得偿所愿。” “会的。”苏令徽坚定地说道。 “还有”德兰修女欲言又止,她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最后她笑了笑。 “我们所有人都会祝福你的。” 苏令徽招手打来了一辆黄包车,不久后,两人就到了洛州火车站。 “两张二等座。”精美的车票被交给了巡警,苏令徽和阿春登上了一辆马上发车前往福省的火车,火车上的门房殷勤的招呼着他们。 她们买了一张全程的票,却在两站后的江城下了车。 “不能再继 续坐下去了。” 苏令徽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江城是大站,来来往往的列车众多。她又去窗口买了两张即将发车开往青省的二等座车票,或许是很少看到衣着华贵的小姐独自来买票,售票员盯了她好几眼。 然而买了车票,苏令徽和阿春却只是上车上晃了一圈,在巡警眼前有了些许印象后,就偷偷的溜下了车。 两人找了一个僻静地方,苏令徽将头上的珍珠软帽取下来,塞进了手包里。阿春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件灰青色大褂,苏令徽直接套在了呢子大衣的外边,编的整齐的发辫也放了下来,挽成了一个低簪,脸上抹上了有些发黄的粉,看上去瞬间圆润土气了不少,再带上一顶厚重的毛线帽,脸都看不太清了。 阿春托一个女人去售票处买了两张到庐州的三等座火车票,好在如今买火车票不需要提供身份证明,谁都可以代买。 火车上人来人往,三等车的车厢里吵吵闹闹,门房许久都不过来一趟,苏令徽和阿春蜷成一团坐在木长椅上,尽量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 到了庐州,已是凌晨,两人有些疲惫地从火车上走了下来。 “这些应该足够让父亲在短时间内找不到我们了。” 站在寒冷的候车室里,苏令徽努力的思考着计划是否还有什么漏洞。《 》 【完结】 第89章 父母爱子之计深远,不做花鸟只…… 她是特意挑的今天出发的,今日据她从洛州出门的时间只剩下十天左右。 只要躲开了这段时间,父亲势必要给周家一个说法,而不管这个说法是什么,这桩婚事都势必要泡汤了。 “今晚我们不能去住旅馆。” 苏令徽打起精神,开始盘算着今晚的住宿问题,明日她们两个还要坐火车。 但附近安全性高一点的旅馆往往要登记个人信息,而那些不登记个人信息的旅馆又太过混乱。苏令徽环顾了一下有些简陋的候车室,许多穿着简单的人们已经熟练的将自己的包裹垫到头底下,合衣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看来只能再这里凑合一夜了。”苏令徽看了一眼阿春,阿春点了点头,有些迟疑的打量着那些人的动作,准备去找几张报纸铺在身下。 忽然售票处的铃叮叮当当的敲响了,顿时一群人起身围了上去。 “有夜间火车吗?”庐州也是一个大站,苏令徽眼睛一亮,走到售票员处,耐心的等待着前面的人散去,才上前问道。 好在这趟火车可能是临时停靠的,所以询问的人不多。 小赵懒洋洋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孩,耷拉着眼皮说道。 “有一趟到北平的,一个小时后发车,途中在齐州、津市那几站停靠。” “津市,齐州”真巧,苏令徽怔了怔,她回头看了看阿春,心中涌起了难言的感觉,最后,她垂眼笑了笑。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两张卧铺票。” 苏令徽隔着小窗递过去了五块钱的法币劵,去年当局发行了这种新的货币,并且强硬的将市面上原本流通的大洋和白银都收回到了银行里,所以现在大家都习惯于用法币来交易了。 此次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钱也是法币。比起叮叮当当有些笨重的大洋来说,法币更加简单方便易携带。 小赵刷的一下撕下了两张火车票,如今的火车票上没有名字和座位号,只写着车厢号。 “记得早点到站台上等着,让火车上的茶房找个女人多的铺房。” 看着面前不知为何有点眼熟的小姑娘,小赵难得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苏令徽点点头,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果然给了茶房几个铜子后,茶房将她们领到了一间铺房面前,里面只有两个呼呼大睡的女人。 苏令徽费力的爬到了上铺,将小皮箱放在了最里面,火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她侧脸看向对面的阿春,阿春也在关切地看着她。 “齐州啊。”苏令徽对阿春笑了笑,又收回了视线。 此刻,在这一片深夜的寂静里,她终于有时间想想估计已经变成了一个炸药桶一样的苏宅。 “人到底去哪了?” 暴怒的苏大老爷在听风居的小院里,焦急的转来转去,几个心腹正在小院里翻箱倒柜,希望能找出小姐下落的蛛丝马迹。 他的身旁站着面无表情的柳佩珊。 “到底是什么时间不见的?” 看着那摔碎在地上的青瓷茶具,高飞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书局的老板说大小姐今日就没有过去。” “令徽中午没回来,你也没差人找找吗?”苏大老爷那让人不寒而凛的目光又移向了一旁摇摇欲坠的苏大太太。 “阿桃去看书,中午往往都是不回来的,何况她身边还有阿春……”柳佩珊拿着帕子遮住眼睛,哀哀地说道。 只是望着那封被苏大老爷毫不留情的踩的地上的书信,柳佩珊垂下的眉眼中闪过了一丝痛惜。 “佩珊,你真的不知道吗?”苏大老爷愤怒的又有些犹疑地看着妻子。 “我怎么会知道?令徽的信中不是已经写了吗?”柳佩珊的眼中含着担忧的神情,被叶妈扶住的身体颤颤巍巍,看上去很是担心。 “山高路远,前途未卜,家人勿念。” 她一字一句的说着,眼中的泪水一滴滴的向下落着,那双纤细的手却攥的越发用力。 “哼”苏大老爷冷笑一声,他不太相信柳佩珊的说辞,但也不相信她真的会放走女儿,毕竟。 “外面局势那么紧张,她一个女孩子” 苏大老爷的语气柔和了下去,恳切的望着太太。 “太危险了。” 然而面对他的苦口婆心,柳佩珊的眼泪虽然滚滚而下,一派担心模样,但始终坚持自己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 派去打探的家人们,回来通报说两人登上了前往青省的火车。 苏大老爷稍稍放下了心,赶快吩咐道“和线路上沿途的大站打电报,将令徽的照片送过去,请他们仔细甄别。” “发现之后,立即拦下,送回洛州。” 只是很快他的心里又升起了烦躁,这样一来,影响就扩大了,到时候就算人追回来,周将军那里也不好交代。 而且,若是苏令徽乖乖的只做这一班火车,还会有蛛丝马迹,若是再转上两趟车,便更难找到了,苏家的能量能辐射到整个豫省,但出了这里,便要打个折扣了。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看着那些被翻出来贴满福字的嫁妆,想起女儿和自己的几次争吵,想起早上女儿那故作乖巧的模样,忽然大声骂道。 “良心狗肺” “不知所谓。” 苏家的宅院灯火通明,一夜未眠。 火车上的苏令徽晃晃悠悠的睡了两个时辰,便被下铺的声音吵醒了,她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阿春已经起来了,她打好了一瓶热水,拧了一块帕子递给苏令徽擦脸。 “齐州到了。”外边走廊上的茶房大声的呼喊着,邦邦的敲着铜铃,提醒着火车上的旅客。 “到了。” 两人双双一怔,苏令徽刚要开口,阿春就说道。 “我陪你坐到津市去,再回来。” 自从苏令徽被迫退学回家后,便日日一对一地辅导她,阿春本就不笨,又很是心细好学,因此进步飞快。前不久她收到了齐州的一所农业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学习薄记专业,学制三年,包吃包住。 “春姐” 苏令徽忽然开口唤道,她坚持地看着阿春说道。 “这次要听我的,你就在这一站下车。” “你已经陪我陪的够多了。” “再这样来回折腾,只能让我们彼此更加担心。” 听见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阿春的嘴紧紧的抿了起来,只是不住地摇头。她用手指摩挲着皮箱深处缝着的名字,想到了那封被她好好的装在衣服最里层的录取通知书。 “叶见春” 这个名字是申报学校时苏令徽给她起的,她原先在家中并无姓 名,家人只问她叫做“大妮”。 苏令徽托人去给她补了一份户籍。 “阿春”这个名字也是苏令徽给她起的,她是在十年前的春天来到了苏令徽的身边,就这样寸步不离地陪了她十年。 见阿春久久不语,苏令徽拎起箱子大力的拉着叶见春的手和她一起走了下去,将她送到了站台上。 “春姐” 苏令徽不舍地看着她,然后从手包里取出了一卷钞票,费力的塞进了叶见春的口袋里。 “我有工钱。”叶见春回过神来,拼命的推拒着,她之前就将存折上的几百块钱都取出来了,已足够这两年上学用了。 “吴瑞琳姐姐说了,穷家富路。”苏令徽低声说道,执意将钱塞给了叶见春。 “你不收下,我就会一直担心你。” 看着苏令徽倔强的神情,叶见春有些无奈,也害怕站台上的其他人注意到这里,只好将钱收了起来。 很快,火车响起催促的鸣笛声,两人依依不舍的看着彼此。 苏令徽抿了抿嘴,努力的向叶见春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就要独自登上了列车。 “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啊。” 看见苏令徽那孤零零的背影,叶见春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苏令徽,湿润的眼泪顺着她的脸滚烫的流进了苏令徽的脖颈里。 一直烫到了苏令徽的心中。 “姑娘,有任何事都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的。”叶见春喃喃道。 “好的,放心吧,春姐。” 听见这句话,苏令徽也不由得转身环抱住叶见春,她哽咽着,隔着眼泪模糊地看着叶见春说道。 “你也是的,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 不,我不会麻烦你的,叶见春在心中说道,看着已经开始催促的巡警,她留恋的放开自己环抱着姑娘的手,事无巨细的嘱咐道。 “上车吧,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下车要第一时间去找吴小姐……” 姑娘以后要面对的风霜够多了,她只想帮她,却绝不想让她再为自己忧心。 “好的,我记住了。”苏令徽乖巧地听着叶见春的嘱托,抹掉了眼泪,登上了火车,她趴在火车的窗口上看着久久徘徊在站台上不愿意离去的叶见春。 “春姐,我不会再去打扰你的。”苏令徽在心中同样下定了决心。 “你应该有属于自己光明璀璨的一生。”而不是一直事事以她为先,围着她转。 直到叶见春的身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苏令徽才低落地收回了目光。 同行的那两个女人下了车,另一个中年女人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跨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看见里面独自坐着一个小姑娘,不由得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 苏令徽冲她笑了笑,看着那个小女孩好奇地躲在女人的身后,勾着手指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之前在餐车上买的奶油面包,苏令徽便拿出手帕擦干净手,给小姑娘掰了一大块,托在手帕上递给她。 “哎呦”那女人一下子高兴地笑了起来,她将行李往床铺上重重一扔,又用手捋捋头发。 “还是你们小姑娘心眼好,一看你就是有礼的人家出来了……”她一边放行李,一边滔滔不绝地夸赞着苏令徽,苏令徽听的尴尬又耳热。 最后,女人还自来熟的一把将那个小女孩塞进了苏令徽的怀里,捧着翻找出的茶缸子出去找茶房要热水去了。 苏令徽照看了那小姑娘一会,小姑娘很是乖巧,一边吃着手中的面包,一边看着她咯咯地笑,苏令徽的心情不由得也好了一些。 过了一会,女人又回来了,她将一壶热水和毛巾放下,开始一边收拾着杂七杂八堆满了铺位的东西,一边眼睛滴溜溜地好奇地打听着苏令徽。 面对着女人过分的热情,苏令徽不愿意多说,只是礼貌又含糊的答道。 “前面几站上来的。” “到外地上学去。” 那女人听着苏令徽的说辞,眼睛从苏令徽的身上的衣服和行李上一一滑过,最后像是肯定了什么,她轻蔑一笑,一把将那个小女孩拉过来,小女孩惊得一踉跄。 “哼,又是一个从家里跑出来的娇小姐。” “家里真是白养了你了,只顾得你自己。” 看着苏令徽猛然睁大地眼睛,女人翻了个白眼,低头不屑地对身边懵懵懂懂的女儿说道。 “娃儿,你可别学这种人,白眼狼,伤风败俗,不知检点。” 讥讽的语气和刀子一样的话语措不及防的向苏令徽打来。 “你真是狠心。” 看着越来越焦躁的苏大老爷,听着那些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消息,叶妈一向挺直的背都不由得有些佝偻。 她慢慢的走进了梧桐院的卧房里,对柳佩珊说道。 柳佩珊正坐在镜子前,心不在焉地梳笼着头发。 连着几天陪着越发疯狂的苏大老爷,又担心着不见踪影的女儿,她一向温柔端方的面容上也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一抹憔悴,脸颊边有些凹陷了下去。 听见了叶妈的指责,柳佩珊不可置否地放下梳子,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转头问道“念辉、念明怎么样了?” “吵着闹着要找姐姐。”叶妈沉默了一下,又说道“念辉还和老爷吵了起来,被我劝回去了。” “说他爸爸专制。” “念辉的性格倒是和阿桃很像。”柳佩珊喃喃道。 “阿桃的性子都是你养成的。”叶妈再也忍不住了,很是痛心地看着有些怔愣的柳佩珊。 “你教她读书,你让她乱想。”苏令徽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稀奇古怪的想法,总是不服输的倔强都是柳佩珊一手教养出来的。 嚷嚷着要自由,要独立。 “你自己跑不出去,就教你的女儿跑。” “外面那么乱,阿桃怎么能适应的了啊?” “她生到这富贵之家,从来只能看见别人的笑脸,一朝落到那泥地里,会被人作践死的。” 叶妈青年丧夫,在各色人堆里打了多少滚,心中很是通透,知道外面有些人欺软怕硬,心里存着许多毫无缘由的恶念。 “可不走。”柳佩珊看着廊下挂着的金丝雀笼子,里面有一只雌鸟蔫蔫的蹲在细杆上。前几日,花匠拿过来了一只毛色和她很是匹配的雄鸟,将它们关进了一只笼子里。 “太太,这只雌鸟和雄鸟都是纯种的,毛色也相近,生下的孩子血统也纯,肯定好看。” 雌鸟尖叫着,努力地拍打着雄鸟,抗拒着它的接近。 “多关几天就好了。”看着这一幕,花匠轻描淡写地说道。 苏大老爷和她的父母与这个花匠所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从来都看不惯,却也逃不脱,年少的时候不懂得,懂得的时候却有太多的牵绊让她再也无法迈出那一步。 “她不走,她就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 “我想给她自由,想让她跟随着自己的心走。” “叶妈,其实你心里也不甘的吧。”所以没有劝阻,也没有揭穿,而是默默地配合她。 那些送出去的书信,偷偷去置办的各色东西,都被把持着内宅的苏大太太和叶妈瞒的干干净净。 叶妈闭上了眼,想起丈夫新丧,夫家要将她另卖一家,去换两百斤的红薯,她破釜沉舟地拿着自己仅存的积蓄找上了荐头店,求他给自己推荐一户好人家。 后来她被领过去让刚嫁进苏家的柳佩珊看了一眼,柳佩珊留下了她,替她打发走了难缠的夫家。 “老爷会怨你的。”她低声说道。 “那又怎么样?” “我不怨他吗?” 柳佩珊的脸色古井无波,她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个十八岁的充满激情的柳佩珊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直挂着得体笑容的苏大太太。 十九岁那年她刚生下苏令徽,还不到两个月,女儿就被苏大老爷的母亲抱走了。 因为苏令徽是个女孩,苏大老爷需要一个儿子。 所以她要赶快再怀上一个孩子。 刚刚生产完的柳佩珊的伤心可想而知,而苏大老爷对此却无动于衷。 最后苏令徽还是被苏奶奶还了回来,因为她不肯吃别人的一口奶,硬生生地将自己饿晕了过来,苏奶奶当时害怕真的将苏令徽饿死了,才迫不得已还给了柳佩珊。 柳佩珊欣喜若狂,但命运的轨迹依旧没有发生改变。 等苏令徽断奶后,柳佩珊就怀上了苏念明,很快之后是苏念辉。 然而和吴若楠的母亲相比,她竟然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吴若楠的母亲也上过大学,却因为没有生出一个男孩而被她的丈夫和世人的风言风语逼得几近疯魔,直到生下了病恹恹的吴若楠才幡然醒悟,死也不肯再继续生下去。 而她的丈夫又将她的女儿逼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可怜模样。 “从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不想过这样的人生。” “所以我要给我的女儿这样的机会,荣华富贵的一生,可以,想走出自己的路也可以。” “我只要支持她。” “他们总想把她变成一只金丝雀,变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可我不想,我的女儿她应该是一只振翅欲飞、遮天盖日的鲲鹏,而不应该一生被这别人定下的规矩束缚着匍匐在地。” 想起苏令徽的天资卓绝,想起她寒来暑往,日夜苦读,想起她总是昂着头那不服输的表情。 柳佩珊笑了。 “是的,前路艰险,可我相信我的女儿。”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知道在她的心里有着多少的激情和热血。 “她一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那片天。” 摇摇晃晃的火车上,面对着女人忽如其来的指责,短暂的失措过后,苏令徽肃起了面容。 她腾得站起身来,一米七的身高使得她足以俯视着坐在铺床上的女人,那圆亮的杏眼压起,闪出了摄人的光泽。 “关你什么事!” 她仔细地回忆着家中佣人吵架的样子,模仿着他们的语气,冷笑道,这时候她决不能暴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怎么,你平日就是满嘴跑火车,一见面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吗?” “嚼这两句舌头,能让你家里的米多一斗,还是能让你口袋的钱多一块?” “你要是没事干,不如去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别整天盯着别人的生活浮想联翩。” “那才能教好你女儿呢!” 苏令徽铿锵有力地说道,她双手抱臂,怒视着女人。 小女孩吓的大哭了起来,女人气呼呼地看着她,最后心中有了些惧意,她本以为苏令徽是面皮薄的小姑娘,可以让她撒撒气,却没想到竟然是个硬茬子,只好嘟嘟囔囔的坐了下去,嘴里依旧小声地不干不净着。 苏令徽在小女孩震天的哭声中,冷着脸将东西收拾整齐,走了出去,拿了几枚铜子请茶房找了一个安静的座位。 她护好自己的皮箱,坐在有些简陋的木凳子上,四处繁杂不堪的气味向她的鼻尖传来,苏令徽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鼻子,然后很是畅快的笑了。 怎么,你以为我没有做好准备吗! 你以为我只会当一个千金大小姐吗! 不,我早在做下这个决定时,就已经将这些世俗的指责抛之脑后! 我要向前,向前,再向前,走出属于自己人生的路,绝不会再为路边的犬吠而止步。 绝不会让这些动摇我追求自由和真理的脚步。 “津市到了,津市到了。” 就在她的沉思中,暮色四合,茶房嘹亮的呼喊声响彻在了车厢里,苏令徽拎起行李,大步的走下了火车,走出了喧闹的津市火车站。 她没有坐路边热情招呼的黄包车,而是根据自己做好的攻略,坐上了一辆挤挤挨挨的公交汽车,又转了两趟有轨电车。 “津市平安道马场73号,余庆里。”她仔细的看着地图上面的地址,顺着门牌号一路找了过去。 终于一座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看着那有些锈迹的铜刻铭牌,苏令徽笑了。 她上前敲了敲门,过了一会一个有些干瘦的女仆叉着湿淋淋的两只手打开了门,好奇地看着她。 “你找谁啊?” “我找吴瑞琳。”听着那不熟悉的口音,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吴小姐,有人来找你哇。”女仆抬头向二楼喊道。 一道有些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小楼的二楼的台阶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下面的少女。 “你怎么今日就到了?”比之前说好的提前了两日,她本来还打算到火车站去守着。 “瑞琳姐” 苏令徽大声地呼唤着,放下手中的箱子,挥了挥手。 吴瑞琳从楼上狂奔而下,一把搂住了面前的少女,激动地看着她。 一楼的女房东好奇的探出头来,一边打量着苏令徽,一边慢吞吞地问道。 “吴小姐,这是你什么人啊?看你高兴的嘞。” “是我娘家妹子,名叫”她望了苏令徽一眼,有些迟疑。 “我叫柳知行,家中父母有事,让我来跟着表姐住一段时间。”苏令徽坦然开口,杏眼笑得眯了起来,看上去很是讨喜的模样。 从今日起,知行合一、无愧于心是她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害羞],坏消息是本文就要到此完结啦,不要着急,作者君知道令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笑哭],但由于考虑到篇幅和结构问题,作者君最后决定一部一部写,所以第一部出金屋记完结啦。第二部滇南求学记依旧是全文存稿,已经开放预收,大家可以去点一点,其实我已经写了好几万字了[星星眼],暂定于明年三月中旬开始发,还是两个月左右发完[加油]。好消息是什么呢,是大家又有免费章可以读啦[害羞] 这两个月,非常感谢读者宝宝们的陪伴和支持,谢谢大家喜欢这篇文,谢谢大家喜欢苏令徽,开放了一个抽奖谢谢大家[抱拳] 民国之滇南求学记文案简介: 名门少女苏令徽逃婚之后辗转来到了津市,化名柳知行,和逃婚前辈吴瑞琳一起租住在了余庆里的二楼里。 这里有她从没接触过的市井生活,风风火火特立独行的女作家吴瑞琳,斤斤计较又讲究体面的房东太太,一心只想挣钱回乡买地当地主的张小妹一家,里弄口成日拉瓜叨叨的老太太们…… 还有独具特色的民国补习班,清澈热血的大学生们…… 柳知行一边紧张地备考最高学府明华大学,一边好奇地体会着这世间,和大家一起茫茫碌碌而又充满希望的生活着。 后来,她考上了最高学府,告别余庆里的大家来到了古都北平城,后来,她肆意的和朋友们享受着得之不易的大学生活。 再后来,东洋人炮轰宛平城。 北平、津市相继沦陷。 漫天炮火下,柳知行和同学们一起开始了艰难求学之路,他们仓惶地逃到了湖省星城,随着战火蔓延,又逃到了千里之外的滇省。 短短一年,国土沦陷至半。 数万万的人们被迫离开了故土。 可离开故土的是他们的身体,没有走的是他们不屈的灵魂。 山河破碎,热血长存。 而友情、亲情、爱情也在这里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