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悲剧角色改造计划》 第1章 宜修1 【脑子寄存处????】 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吴月蜷缩在沙发上,手指不停滑动着平板电脑。 作为一枚标准的社畜,周末刷剧是吴月最大的享受。二十八岁,单身,某公司不起眼的小职员,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躺平。 朋友们说她活得太宅,但她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 外卖盒子随意地堆在茶几上,可乐罐里插着吸管,吴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里《甄嬛传》的画面。 这个《甄嬛传》可是她百看不厌的下饭神剧。 “唉,宜修也是个可怜人啊,丈夫不爱儿子早夭,最后还落得那样的下场。”吴月咬着吸管喃喃自语,屏幕上皇后正对着剪秋诉说对早夭儿子弘晖的思念,那副头疼欲裂的模样让她心里一揪。 突然屏幕中的画面剧烈扭曲起来,形成一个诡异的旋涡。吴月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就从屏幕中喷涌而出! “啊!” 她的惊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拉向电脑屏幕。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吴月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早知道该把那包没吃完的薯片封好口的... 剧烈的头痛。 这是吴月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受。她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 剪秋:“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一个陌生而焦急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吴月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张雕花精美的木榻上,四周是古色古香的房间,烛火摇曳。 而更令她惊恐的是——她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睡衣,啊,不对,应该叫寝衣! “剪秋,本宫...本宫没事。”吴月听见自己嘴里吐出这句话,声音陌生又熟悉。 她惊恐地看向身旁穿着宫女服饰,头发盘的跟螺旋桨一样的女子,那张脸赫然就是剧中的剪秋! 那个为了替皇后乌拉那拉氏报仇就实名投毒的剪秋姑姑! 剪秋:“娘娘脸色很差,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剪秋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 吴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强作镇定地摆摆手:“不用了,本宫只是...只是太过想念弘晖了,休息片刻就好,你下去吧。” 剪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剪秋:“奴婢就在门外候着,娘娘若有需要,随时唤奴婢。” 房门关上的瞬间,吴月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向梳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陌生而华贵的面容——乌黑整齐的头发散落在身后,眉目间透着威严与疲惫。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就吐槽了几句,这么就把她弄这儿来了。”她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她猛地掐了一下大腿,哎呀妈呀,真疼。这疼痛感真实得令人绝望啊。 “我穿越了?还穿越成了乌拉那拉·宜修?那个最后被皇上说死生不复相见,被甄嬛斗倒的皇后?”吴月跌坐在绣墩上,大脑飞速运转。 她看了看四周,寝殿内陈设华丽,处处彰显着主人高贵的身份,但此刻这些只让她感到窒息。 “冷静,吴月,你要冷静。”她深呼吸几次,努力回忆着剧情。 从剪秋的称呼和皇后的装扮来看,吴月回忆剧情,这应该是在圆明园温宜公主过生辰,甄嬛跳惊鸿舞的剧情。 【检测宿主已适应身份,混沌珠启动】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吓得吴月差点从绣墩上摔下来。 “谁?谁在说话?” 【宿主不必出声,在脑海中交流即可。】 那声音继续说道,【你被选中参与‘悲剧角色命运改造计划’,需在不同影视世界中完成任务,积累足够功德值才能返回原世界。】 吴月瞪大眼睛:“什么任务?为什么是我?” 【任务目标:改变乌拉那拉·宜修的原定命运轨迹,化解怨气。每完成一个任务世界可获得相应奖励,并积累功德值。而且宿主完成任务后,可自行选择去留。】 吴月立刻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只是个普通社畜啊!连办公室政治都搞不定,现在要她玩真实版宫斗?这不是要她老命吗! 【提示:宿主可借助现代知识和上帝视角优势。系统将在关键时刻提供必要协助。】 吴月苦笑,表示接受了。不接受也没办法啊,“好吧,至少不是完全没外挂…所以我现在是宜修皇后了?要替她重新活一次?” 【准确地说,是借用她的身份完成任务。宿主保留原有人格记忆,同时拥有宜修的记忆和能力。】 吴月站起身,在寝殿内来回踱步。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华丽的寝衣上。 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那我有什么新手大礼包吗?还有如果我失败了呢?” 【有新手大礼包,宿主如果任务失败将扣除功德值,功德值为负时,宿主将永远滞留当前世界。】 吴月倒吸一口冷气。永远留在这里?做那个剧里悲惨的乌拉那拉·宜修?不,她不要,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我现在功德值是多少?总共需要多少功德值?” 【宿主你现在的功德值为零,功德值总数十万,请尽快赚取功德值】 心中有一万只…在奔腾啊! “那我在任务世界有什么限制吗?比如不能害人什么的?比如进入任务世界后我能不能身体进入空间?” 【宿主不可以用空间物品主动害人性命,别人害你可以还击,但是这个还击的力度视情况而定,还有你进入任务世界后可以进入空间。】 “那就好,总不能别人都要害死我了,我还得洗干净脖子等人来害吧。” 门外传来剪秋小心翼翼的询问:"娘娘,您还好吗?需要奴婢进来伺候吗?” 吴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从现在起,她就是乌拉那拉·宜修,大清的皇后。 “进来吧,剪秋。”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宜修特有的威严,“明日众妃嫔要来请安,本宫需要好好准备。” 剪秋:“是,娘娘” 等剪秋出去后,宜修连忙在脑海里跟混沌珠联系,“混沌珠,你还在吗?” 【宿主,我在】 “你有名字吗?” 【宿主,我就叫混沌珠】 吴月对这个大礼包感兴趣“行吧,我的新手大礼包在哪里?” 【宿主,已放在混沌珠空间里,现在你随时可以取用。】 吴月连忙用意识查看混沌珠空间,那是类似于现代的房子,里面什么都有,她看到房间的左侧有显示屏。 嚯,这混沌珠都与时俱进了啊,都用上高科技了。 吴月点开显示屏,看到有个新手大礼包,她点了领取,立马她的面前就出现了几样东西。 【恭喜宿主,新手大礼包已领取,分别有美颜丹两颗,健体丹两颗,生子丸三颗,生女丸三颗,龙凤胎丸一颗,保胎丸一颗,低级医术,五十米监控能力】 吴月看着这个新手大礼包表示混沌珠可以啊,这金手指怪粗的。 她看了显示屏里的东西,购买都需要功德值,对于她现在来说什么都买不起,她现在就是个穷鬼。 她看了美颜丹跟健体丹然后吃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看到她的身体出了一层黑色甚至还有一种恶臭传来。 立马喊剪秋进来说要沐浴,剪秋虽然觉得今天主子很奇怪,还是按照吩咐下去准备了。 吴月折腾了一个小时,总算把身上的脏东西洗干净了,她洗澡的时候让剪秋出去等着了,等她洗完才让她进来了。 剪秋看着澡盆里的水都忍不住捂住鼻子心想主子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不会去问主子的,她可是主子的好手下。好手下的基本准则就是主子不主动说,她就要当哑巴。 等吴月重新躺回床上时候,她给自己把了脉,原先宜修生弘晖的时候就难产伤了身子不容易有孕,后来宜修也不知道该说她幸运呢还是幸运呢。 弘晖去世那天是她刚怀孕一个多月,但是那段时间一直忙着照顾弘晖,就没察觉到自己怀孕,然后情绪激动再加上淋雨就流产了,以后再也没怀过孕。 这次吃了美颜丹跟健体丹,把宜修身体的老毛病都给治好了,包括头风,(反正剧里宜修动不动就喊头风发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想着想着便睡过去了,明天还有嫔妃请安名场面呢。 第2章 宜修2 第二日卯时(早上五到六点) 宜修(从这往后都称宜修)被剪秋叫醒,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看外面,问剪秋“现在什么时辰了” 剪秋:“卯时了娘娘。” 俺滴亲娘嘞,这宫里的娘娘们也太辛苦了,每天天不亮起来梳妆打扮,这是人过的日子嘛! 心理吐槽归吐槽,宜修还是在剪秋的服侍下起床梳妆打扮。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头戴点翠凤冠,身着明黄色绣金凤的旗装,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凉的玉镯。 其实宜修是真好看,就是剧里她被内心折磨的都快有点人格分裂了,不过搁谁身上遇到那事,不得疯,可以理解,但是不支持她的做法。 你不想其他女人为皇上生下孩子,那你就直接从根部解决问题,断了皇上的子嗣机会不就行了,那用得着自己亲自下场一个一个打胎。 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堕了吗堕胎队长,都不想想这种事情干的多了怎么可能会查不到她的身上。 得亏有个为了小儿子为了家族不要大儿子,不要孙子的太后为宜修扫尾,要不然她早就暴露了。 其实看剧的时候感觉皇上也是有所察觉的,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他不能让人知道是皇后干的这些事,否则会影响到他的皇位。 宜修坐在那里想东想西的功夫,剪秋已经把早膳摆好了。 剪秋扶着自家主子来到餐桌坐下,宜修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天爷呀,谁家早餐吃这么丰盛,整整十二个菜。(嗯,现在我家的) 而且谁家大早上吃这么油腻的,大鱼大肉的——羊肉炖豆腐,燕窝炒鸡丝,肉片炒翅子,烤乳猪,溜野鸭丸子… 不过想归想,该吃还得吃,所以在剪秋的伺候下,宜修吃了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顿饭,味道不错,就是不能一直这样吃。 吃完早膳差不多就到请安时间了,宜修扶着剪秋的手缓缓地走着,不慢不行啊,这花盆底太考验人了,怪不得人家清宫娘娘们一个个走起路来都婀娜多姿的。 宜修一出来,众嫔妃向她行礼问安。 众嫔妃:“嫔妾(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以齐妃为首的嫔妃们整齐划一地行礼,锦绣衣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宜修注意到队伍最前端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华妃的。 “免礼。”宜修按照记忆里原主的语气抬了抬手,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齐妃眼神闪烁,敬嫔低眉顺目,曹贵人面带谄笑...活脱脱一个后宫女子图鉴。 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场面比公司年会还假。一个个见面了姐姐长妹妹短的,其实背地里恨不得怎么编排对方呢。 众嫔妃:“谢皇后娘娘。” 众嫔妃刚坐下,就在宫女准备上茶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那声响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节奏。 满殿嫔妃不约而同地转头。吴月感觉空气瞬间凝固了。 “华妃娘娘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报声,一道嫣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阳光从她身后斜射进来,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年世兰戴着点翠的旗头,耳垂上坠着两颗硕大的翡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身上的玫瑰红旗装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走路的姿态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劲劲儿的,下巴微微抬起,连眼角眉梢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臣妾来迟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华妃走到殿中央,敷衍地福了福身,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她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随着动作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宜修注意到华妃行礼时膝盖几乎没弯,那身红衣更是明目张胆地僭越了妃位应有的服色规制。 (参考了原剧中宜修华妃等人在赏花宴的片段里讨论牡丹花芍药花的,华妃说粉红是次色,比不得正红。所以就这样写了。) 殿内嫔妃们的目光在华妃的红衣和皇后的明黄朝服之间来回游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惊叹。 “妹妹请起。”宜修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闻皇上昨宿在清凉殿,妹妹侍奉辛苦,晚点儿来请安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吴月看到曹琴默嘴角微微上扬,齐妃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华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皇后会主动提及皇帝留宿之事。 “皇后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华妃红唇微勾,“只是皇上惦记着臣妾新得的孔雀罗,非要亲自去看看,这才耽搁了时辰。” 赤裸裸的炫耀。宜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手段比办公室那些绿茶发朋友圈“不小心”露出奢侈品包装袋还要低级。 但表面上,她只是温和地点点头:“皇上喜欢就好。” 华妃似乎对皇后平静的反应有些失望,她慢悠悠地走向左侧首位坐下。 “剪秋,给华妃妹妹看茶。”宜修吩咐道,故意用了最平常的语气,“是用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泡的,妹妹尝尝可还合口?” 华妃接过茶盏,指尖上的鎏金护甲在瓷杯上轻轻一磕:“皇后娘娘这里的茶自然是好的。只是臣妾近日身子不爽,太医嘱咐要喝红枣枸杞茶,怕是辜负娘娘美意了。” 说着,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贴身宫女颂芝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珐琅彩瓷杯:“娘娘,您的茶准备好了。” 宜修看着这一幕,差点气笑。这华妃简直像个被宠坏的大小姐,连喝水都要自带杯子。但转念一想,剧中宜修就是被这种幼稚的挑衅激怒,才一步步走入深渊的。 “妹妹有心了。”宜笑容不变,“颂芝这丫头倒是伶俐,难怪妹妹离不得她。” 华妃眯起眼睛,似乎想从皇后脸上找出讽刺的痕迹,但最终一无所获。她轻哼一声,抿了一口自己带来的茶,不再说话。 宜修趁机环视殿内。嫔妃们神色各异,有的偷偷打量华妃的红衣,有的低头掩饰眼中的嫉妒,还有的,比如曹琴默,正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皇后反常的平静。 宜修看着众人的反应觉得有趣极了,就是那种类似于班主任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有小动作的感觉。 宜修:“以后没有特殊事情,就逢五来请安,有事会通知大家的。” 宜修实在是不想每天都早起等着嫔妃们来请安,说些没营养的话,听着她们酸言酸语都心累。 华妃心想,这老妇又作什么妖呢? 众人心想,皇后娘娘今天有点奇怪啊。 不管众人怎么想的,宜修就让她们都散了,各回各宫吧。 第3章 宜修3 桃花坞内,宜修——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上面几个青瓷盘,放着新鲜的苹果、柑橘和香梨,散发着自然的果香。 剪秋:“娘娘,安答应在外求见。”她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宜修敲击案几的手微微一顿。果然来了。按照剧情发展,安陵容的父亲应该已经因粮草丢失案下狱了。 宜修抬眼望向窗外。透过雕花窗棂,她能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台阶下。 安陵容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挪动半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安陵容父亲安比槐因押运粮草失职下狱,她四处求人无果,最终被宜修利用,成为对付甄嬛的棋子。 那个敏感多疑、最终走向毁灭的安陵容,此刻就站在她的宫门外。 “让她进来吧。”宜修轻叹一声。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进殿内。 安陵容今日只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旗装,发髻松散,脸色苍白如纸。她一见到皇后就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 “皇后娘娘救命!”她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嘶哑,“求你救救嫔妾父亲,嫔妾父亲冤枉啊!” 宜修示意剪秋扶她起来:“慢慢说,怎么回事?” 安陵容却不肯起,抬起脸时已是泪流满面。宜修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安陵容抬起泪眼,眼中满是绝望与希冀交织的复杂情绪:“嫔妾实在走投无路了...” 安陵容声音颤抖,“嫔妾父亲随军押送粮草,却在沈大人辖地遭遇劫匪,结果粮草尽失,如今父亲被问罪下狱,嫔妾求了沈姐姐和甄姐姐,可...” 原剧情里,沈眉庄因避嫌不敢插手,甄嬛虽然最终说服了皇帝,但功劳却被宜修冒领。这一次,她决定亲自出手,真正帮这个可怜的女孩一次。 “本宫知道了。”宜修轻拍安陵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你先回去等消息,本宫会想办法的。” 安陵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似乎没料到宜修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又要跪下磕头,被宜修拦住。 “剪秋,派人送安答应回去,再让太医去看看。”宜修吩咐道。 待安陵容千恩万谢地离开,宜修陷入了沉思。 要救安比槐不难,难的是如何说服皇帝而不显得干涉朝政。她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剪秋:“娘娘真要帮安小主?这事涉及前朝...” 宜修微微一笑:“本宫自有分寸。” 次日下午,她让膳房准备了参汤,又带了几样点心,前往胤禛住的九洲清晏。 到九州清晏后,苏培盛匆匆从殿内出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皇后娘娘,皇上正在气头上。已经摔了第三个茶盏了。” 宜修面色沉静,只微微颔首:“本宫备了参汤,有劳再通传一次。” 殿门再次开启时,宜修整理好衣袖上的褶皱,稳步走入。胤禛正在桌案前批阅奏折。 “皇上万福金安。”宜修行礼时声音柔和“臣妾听闻皇上现在仍在操劳政务,特备了参汤和点心,皇上用些吧” 胤禛并未抬头,声音冷硬:“皇后来得正好。看看你后宫的人,都牵连着怎样的废物!三千石军粮,五百押运兵,竟被一伙流寇劫掠一空!” 宜修不急不缓地盛汤:“安比槐失职,确实该严惩。” 这话出乎胤禛意料。他转身打量皇后,见她神色坦然,竟无半分求情之意。 “哦?皇后以为该严惩?” 宜修将参汤轻轻放在案上:“军粮关系边疆将士生死,安比槐玩忽职守,按律当斩。” 胤禛冷笑一声:“皇后倒是明事理。” “但是,”宜修话锋微转,“济州边界流寇作乱已非一日,若此时斩了安比槐,其他押粮官恐生畏惧,今后更无人敢往险地运送粮草。” 胤禛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宜修继续道:“安比槐死不足惜,但边关将士等不得。臣妾以为,当务之急是另派得力之人押送新粮。” “皇后考虑得周全。”胤禛语气稍缓,“但安比槐之罪…” “安比槐自然要罚。”宜修接过话头,“革职查办,追回所有俸禄充作军饷。待新粮平安送达,再论其罪不迟。” 宜修看到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皇后今日...变了不少。”胤禛突然说道,目光探究,“从前你从不过问这些事。” 宜修心头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或许是臣妾病了一场,想通了许多事。身为皇后,不仅要管理后宫,也该为皇上分忧。” 胤禛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对苏培盛道:“皇后说得有理,苏培盛,传朕口谕,安比槐一案移交刑部重审。” 宜修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皇上仁德。” 离开养心殿后,宜修长舒一口气。 回到桃花坞,她立刻派剪秋去通知安陵容这个好消息。没想到傍晚时分,安陵容竟亲自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嫔妾叩谢皇后娘娘大恩!”她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嫔妾父亲得以重审案件,全赖娘娘慈悲!” 宜修示意剪秋扶她起来:“本宫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最终是皇上圣明。” 安陵容摇头,眼中泪光闪烁:“嫔妾知道,若非娘娘相助,父亲恐怕...”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奉上香囊,“这是嫔妾亲手制的香囊,里面装的是家乡特制的安神香料,望娘娘不嫌弃。” 宜修接过香囊,闻到一股清雅的香气,似兰非兰。 记忆里,安陵容也曾送甄嬛香囊,后来却成了两人嫌隙的开始。但此刻,她只看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子真诚的感激。 “你的心意本宫领了。”宜修又温和地说,“你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宫。还有你父亲的俸禄要被全部充作军饷,官位也不知能不能保住。” 安陵容道:“嫔妾父亲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其他不做他想了。” 宜修拍拍她的手:“你能想开就好。” 然后安陵容就离开了,看着安陵容离去的背影,宜修心中五味杂陈。剧中宜修对安陵容只有利用,最终导致她走向毁灭。而这一次,或许能改变这个可怜女子的命运。 剪秋在一旁欲言又止,剪秋:“娘娘,您对安小主似乎格外关照...” 宜修望着香囊上精致的绣花,轻声道:“这深宫里,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剪秋看着这两天有点奇怪的主子,但是也没说什么。 此刻的安陵容正站在桃花坞外,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第4章 宜修4 清凉殿内,鎏金香炉中欢宜香袅袅升起,却掩不住华妃满脸的怒意。 她刚刚得知,皇后竟亲自去了九州清晏,向皇上求情,要求重审安比槐的案子皇上已经下旨,命人重新核查此案。 “这老妇!”华妃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她倒会做好人!专挑这种时候来跟本宫作对!” 颂芝连忙上前劝慰:“娘娘息怒,皇后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哪能跟您比?” 华妃冷笑:“她惯会收买人心,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安答应都要拉拢,真当本宫是死的?” 她越想越气,安比槐的案子,本就是年家暗中操作,意在打压安陵容,让甄嬛一党难堪。如今皇后横插一手,不仅让安陵容感恩戴德,更显得华妃跋扈、皇后仁慈。 “去!把曹琴默给本宫叫来!”华妃厉声吩咐。 不多时,曹琴默匆匆赶到清凉殿。她见华妃面色阴沉,便知事情不妙,连忙行礼:“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冷哼一声:“安?本宫如何能安?皇后那老妇处处与本宫作对,如今连安答应那样的小角色都要护着!” 曹琴默眼珠一转,温声劝道:“娘娘何必为一个小答应动怒?安陵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皇后拉拢她,无非是想显得自己宽厚罢了。” 华妃斜睨她一眼:“那依你之见,本宫就任由皇后这般嚣张?” 曹琴默微微一笑,低声道:“娘娘,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安答应,而是沈贵人的‘肚子’啊。” 华妃眸光一闪,怒气稍减:“你是说……” 曹琴默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已经布好了局,沈贵人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只等时机一到,她的‘喜脉’就会变成欺君之罪!到时候,皇上震怒,甄嬛也难逃牵连,娘娘何须在意一个小小的安答应?” 听到曹琴默这番话,华妃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笑意。 她缓缓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你总是能说到本宫心坎里去。”华妃满意地点头。 “不错,安答应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费心?倒是沈眉庄那个贱人,仗着皇上宠爱,就敢分本宫协理六宫的权利,还敢跟甄嬛一起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她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沈眉庄被揭穿假孕、狼狈不堪的模样。 “娘娘英明。”曹琴默低眉顺眼地附和,“惠贵人现在越是得意,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华妃轻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等她的‘喜脉’变成欺君之罪时,她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颂芝适时递上一盏热茶,谄媚道:“娘娘,您喝口茶消消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迟早会自食恶果。” 华妃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中尽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与此同时,桃花坞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宜修精致的脸庞。 剪秋端着刚煎好的安神茶走进内殿,见主子正倚在窗边出神,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剪秋心中诧异,自打安陵容父亲一案后,主子的行事作风就与从前大不相同——非但没有趁机打压华妃,反而破天荒地帮了安答应一把。 “娘娘,茶要凉了。”剪秋轻声提醒,将茶盏递了过去。 宜修回过神,接过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剪秋,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宜修其实看出来剪秋最近看她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了,所以她打算编个理由,彻底打消剪秋的怀疑。 她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剪秋必须得安抚好了,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剪秋一愣:“回娘娘,奴婢自乌拉那拉府时就伺候您,一直到现在。” “这么多年了....”宜修喃喃自语,目光悠远,“难为你这几天一直欲言又止。可是觉得本宫近来行事反常?” 剪秋心头一跳,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妄自揣测主子心意。” “起来吧。”宜修露出一丝笑意,“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年来,本宫手上沾的血...确实太多了。” 剪秋震惊地抬头,却见主子眼中泛起泪光。 “前些日子,本宫头疼病发作,夜里竟梦见了弘晖。”宜修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就站在床前,穿着那件绣着松鹤的小袄,还是三岁时的模样...” 剪秋鼻尖一酸。弘晖阿哥是主子永远的痛,自小阿哥夭折后,主子就像变了个人,手段越来越狠辣。 “弘晖告诉本宫,他上辈子原是个积德行善的大善人,阎王爷念其功德,特意让他投胎到本宫腹中。”宜修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可因为后宅争斗,他早早夭折。更可悲的是,本宫这些年造的孽,全都报应在了他身上...” “娘娘!”剪秋惊呼。 “他在阴司受尽酷刑,就因本宫这些年来...”宜修哽咽难言,“那些被打掉的孩子,那些枉死的冤魂,都成了他的业障。”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更漏声声。剪秋早已泪流满面,她从未见过主子这般脆弱的样子。 良久,宜修擦干眼泪,神色渐渐平静:“本宫想通了。这些年执迷不悟,总想着要三阿哥继承大统。可说到底,本宫是皇后,将来不管谁登基,本宫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剪秋小心翼翼地试探:“所以娘娘才帮了安答应?” “不错。”宜修点头,“弘晖说得对,与其造孽害人,不如广结善缘。本宫这些年树敌太多,也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而且弘晖还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剪秋屏住呼吸,只见主子从枕下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一颗莹润如玉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这是...?” “阎王爷念在弘晖前世功德,特赐的仙丹。”宜修眼中泛起希冀的光芒,“服下此丹,可治愈本宫多年积郁成疾的病根,调养好身子...”她顿了顿,脸上竟浮现少女般的红晕,“说不定还能再怀上阿哥。” 剪秋激动得浑身发抖:“娘娘!这、这真是天大的福分啊!” “所以从今往后,本宫要爱惜身子,再不能像从前那般劳心伤神。”宜修郑重地将丹药收好,“那些害人的手段,也该收一收了。” 剪秋跪伏在地,喜极而泣:“奴婢替娘娘高兴!这些年您心里苦,奴婢都看在眼里。如今能想开,实在是...” “好了,别哭了。”宜修亲手扶起她,“这事暂且不要声张。华妃那边,本宫自有打算。” 窗外,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剪秋伺候主子梳洗时,发现镜中的皇后眉目舒展,仿佛年轻了十岁。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多前,刚入府的侧福晋时,那个温婉可人的少女模样。 “剪秋,今日本宫想喝你熬的莲子羹”宜修的声音轻柔悦耳。 “奴婢这就去准备。”剪秋抹着眼泪退下,心中满是欢喜。她知道,从今天起,景仁宫要迎来新的气象了。 等剪秋出去后,宜修松了口气,看来剪秋是相信了,其实很好理解,剧中宜修这么疯魔,是因为儿子弘晖的死,还有皇上对嫡姐纯元皇后的偏爱。 因为儿子的死导致原本也是善良的小姑娘变成打胎队长,而现在弘晖的惨样让她又一次经历心理上的变化很正常,所以剪秋相信了。 第5章 宜修5 桃花坞内, 烛台上的红烛燃烧着,今日是十五,按照祖宗规矩,胤禛必定会来这里。 宜修坐在妆台前,任由剪秋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人影端庄华贵,凤目含威,但只有自己知道,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微微颤抖,因为她决定今天要干一票大的。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剪秋轻声道,小心地将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插入发髻,“这玉簪温润,衬得娘娘越发雍容了。” 宜修看着镜中精致的容颜,勉强笑了笑。今夜,她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并且…为改变命运迈出关键一步。 一个时辰前,她已悄悄服下了混沌珠提供的“龙凤胎丸”。 那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流滑入腹中,随后便再无感觉。此刻,她只能强压住内心的忐忑,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终于响起。宜修深吸一气,在剪秋的搀扶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杏黄色绣金凤的常服,款步迎了出去。 皇帝胤禛身着明黄色常服,脸上带着一丝处理朝政后的疲惫,但神情尚算平和。他步入殿内,目光落在屈膝行礼的皇后身上。 “臣妾恭迎皇上。”宜修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沉稳,一丝不苟地行着宫礼。 “皇后免礼。”胤禛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日气色瞧着倒比前些日子好些。”他语气随意,却让宜修心头一跳。 胤禛向来疑心病重,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劳皇上挂心,臣妾好多了。”宜修低眉顺目,引着皇帝入座,“剪秋,传膳吧。” 晚膳按皇后的份例,精致而丰盛,却并不奢靡。她牢记宜修的记忆,知道皇帝不喜铺张浪费。 席间,她谨守食不言的规矩,偶尔为胤禛布菜,动作优雅得体,一如原主。 胤禛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进餐氛围,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皇后沉静的侧脸。 他心中有些许异样。眼前的皇后,依旧是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但眉宇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沉郁和刻意维持的温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或者说,是某种他无法定义的疏朗之气。就像…上次她为安陵容父亲求情时,那份不卑不亢、言之有物的态度,也让他颇感意外。 膳毕,帝后二人各自去沐浴更衣。 当宜修卸去钗环,洗净铅华,只着一身明黄中衣回到寝殿时,皇帝已经坐在床边看书了。 他抬眼望来,烛光下,皇后面容素净,未施粉黛,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褪去了白日里凤冠霞帔的威严,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脆弱? 胤禛微微一怔。他有多久没仔细看过宜修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了?记忆中,自从纯元去世,弘晖夭折,宜修在他面前总是带着一层完美的面具,温婉得体却隔着千山万水。 而眼前这个清水出芙蓉般的女子,眉宇间那份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真实感。 “皇上?”宜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唤道。 胤禛回过神,放下书卷:“皇后近日…似乎有些不同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 宜修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床边坐下:“臣妾愚钝,不知皇上所指为何?” “说不上来。”胤禛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只是觉得,皇后似乎…轻松了些?不再像从前那般…”他斟酌着词句,“思虑过重。” 宜修脑子开始快速飞转,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落与释然:“许是…病过一场,又见了些世事无常,想开了许多。强求不得的,终究强求不得。倒不如尽好本分,求个心安理得。”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对宜修命运的感慨,也符合一个经历过姐妹背叛、丧子之痛、丈夫离心之人的心境。 胤禛沉默了片刻。宜修的话触动了他心底某个角落。他想起早夭的弘晖,想起纯元,想起自己身不由己的帝王生涯。 强求不得…是啊,这深宫之中,谁又能真正求得圆满? 他看着宜修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份平静中透出的认命与无奈,竟让他久违地生出一丝怜惜。 眼前这个女人,终究是他的妻子,是大清的皇后,也曾为他诞育过孩子。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 胤禛的目光,落在宜修素净的脸上。那未施粉黛的容颜,在朦胧烛光下,褪去了往日的疏离,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温婉动人。 她眼中那份坦然与平静,此刻竟比任何精心装扮的娇媚更让他心弦微动。 气氛变得微妙而暧昧。 “皇后…”胤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宜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审视臣属的帝王,而更像一个注视着自己妻子的男人。 她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脸颊在烛光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自然的红晕。 这一抹羞涩,恰到好处地击中了胤禛心中那点难得的柔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久违的试探。 宜修没有躲避,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愫——有顺从,有紧张。 这个眼神彻底瓦解了皇帝最后的迟疑。他不再犹豫,手臂微一用力,便将眼前的人揽入怀中。 床幔无声落下,遮住了摇曳的烛光。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带着久违的温柔,甚至还有一丝连皇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弥补般的怜惜。 守在门外的剪秋,手里攥着帕子,听见里面的动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跟着主子这么多年,看着主子受了多少苦,今天可算熬出头了!说不定过阵子,宫里就能添个小主子了。 三更天的时候,里面喊:“剪秋,备水。” 剪秋赶紧应着,让小太监把水送进去,低着头不敢看,就瞥见帐子缝里露出点白胳膊,还有皇上的手腕。等退出来,她心里美得不行,刚站稳没多久,里面又喊着要水。 剪秋脚步都轻快了,这可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以前皇上在皇后这儿过夜,最多喝杯茶,俩人盖着被子纯聊天,哪像今天这样? 守在桃花坞外面的苏培盛,听见第二次叫水,手里的浮尘差点掉地上,瞪着眼喃喃自语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皇上居然在皇后这儿叫了两回水?” 然后苏培盛又摇摇头,笑了:“看来皇后娘娘要时来运转了?” 云收雨歇,皇帝已然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宜修却毫无睡意,她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感受着腹中那两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脉动——那是龙凤胎丸带来的奇异感应,两颗小小的种子已在悄然孕育。 窗外,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后宫的风云也将更加波涛汹涌。 宜修侧过头,看着枕边熟睡的帝王。他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威严,却依旧带着属于上位者的疏离。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离他眉心一寸的地方,最终没有落下。 “宜修的路,我会替你走下去。”她在心中无声地说,“你的结局,我定要改变。” 然后宜修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此时她不知道的是混沌珠的微光在她识海中轻轻闪烁:【宿主生命体征稳定,双胎着床成功。功德系统任务进度:初步改变核心人物命运轨迹,功德值+50。请继续努力。】 第6章 宜修6 宜修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都快日上三竿了,她刚动了一下,就觉得浑身酸软。 剪秋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脸上带着点笑模样:“娘娘醒了?皇上卯时就起了,特意吩咐了不让惊扰娘娘,说您…咳,累着了,让您多歇歇。” 宜修撑着还有些酸软的腰坐起来,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算你这个大猪蹄子还有点良心! 嘴上却端着一本正经:“嗯,知道了。摆膳吧,本宫饿了。” 早膳是桃花坞小厨房精心准备的,不再是往日皇后份例里那些华而不实的点心,而是宜修“无意”中提过的几样: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南瓜粥,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一笼皮薄馅足的小笼包,还有一碟刚炸好的酥脆油条。 甚至比平时多用了半碗粥。吃得那叫一个满足,感觉比当社畜时点的外卖强多了。 吃饱喝足,她在桃花坞的小园子里溜达了几圈消食。 宜修摸着肚子,感受着混沌珠提示的那两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小生命,心里踏实了不少。 溜达完回到殿里,刚坐下喝了口茶,一个念头猛地蹦出来:等等!沈眉庄!她现在不是正“怀着孕”吗? 宜修一拍脑门,差点把这茬忘了!这可是华妃和曹琴默联手搞的假孕大戏啊! 剧里沈眉庄栽了个大跟头,被坑得心灰意冷,从此对皇帝死了心,再不争宠了。华妃倒是靠着这事狠狠出了口气,尾巴翘得更高。 宜修皱紧了眉头。不行,不能再让华妃这么得意下去了!沈眉庄现在还不能倒,她如果倒下,甄嬛一个人对付不了华妃,华妃在后宫不是更无法无天? “剪秋,”宜修站起身,语气挺坚决,“跟本宫去趟闲月阁,看看惠贵人。” 剪秋有点意外:“娘娘,您亲自去探望惠贵人?”这主子自从梦到弘晖阿哥后,性子变了好多,经常想一出是一出的。 “嗯,”宜修点点头,理由张口就来,“她初次有孕,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理应多加关怀,以示重视。” 说完就带着剪秋往闲月阁去了。 到了闲月阁,沈眉庄穿着宽松的藕荷色常服,小腹还看不出啥,但动作已经带上了小心。 见皇后突然驾到,她连忙起身由采月扶着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你如今身子重,不必行此大礼。”宜修伸手虚扶了一把,自己则在上首榻上坐下,示意沈眉庄也坐,“坐吧,别拘礼了,本宫就是来看看你。” “谢娘娘关怀,嫔妾惶恐。”沈眉庄在绣墩上坐下,仪态依旧端庄,但眉宇间难掩初为人母的喜悦和一丝被皇后亲临探望的受宠若惊。 宜修目光温和地扫过她平坦的小腹:“身子可还好?害喜严重吗?太医怎么说?” “劳娘娘挂心,嫔妾一切尚好,只是晨起时有些恶心,并不碍事。”沈眉庄恭敬回答,“刘太医医术高明,照料得十分尽心,说胎象安稳。”提到刘太医时,她语气里带着信任。 宜修心中警铃大作。就是这个刘畚!“那就好,”宜修喝了口宫女奉上的茶,目光落在沈眉庄脸上,语气挺温和,但话里有话。 “这宫里头啊,女人有孕是喜事,可也是最要小心的时候。本宫记得…先帝爷那会儿,有个李贵人,也是头一胎,伺候她的太医据说是个‘圣手’,结果呢?” 她故意停了一下 看沈眉庄听得认真,才慢悠悠接着说,“后来查出来,那太医早被人收买了!李贵人那胎啊,根本就是一场空欢喜,白高兴一场,最后下场…唉。”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那惋惜和警示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递过去了。 沈眉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皇后这话…听着像是讲前朝旧事,可那“太医被收买”、“空欢喜”、“下场”几个词,像冰锥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猛地想起华妃看自己时那隐藏的嫉恨!想起曹琴默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意味深长的话语! 心口突突直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控制不住地有点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只觉得那里冰凉一片。 “娘娘说的是…”沈眉庄勉强稳住声音,但脸色明显白了,“嫔妾…嫔妾定当万分小心。” 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也失去了刚才的从容,变得有些慌乱和惊疑。 她甚至忘了礼数,目光有些失焦地看向自己的腹部,似乎在极力感受着什么。 宜修将沈眉庄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本宫看你脸色不太好,想是累了。好生歇着吧,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嫔妾恭送皇后娘娘。”沈眉庄赶紧起身行礼,声音听着都有点发飘。 回桃花坞的路上,剪秋忍不住低声问:“娘娘方才对沈贵人说那些话…可是觉得她这胎有异?”她作为皇后的心腹,自然察觉到了主子话里的深意。 宜修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本宫只是想起些旧事,有感而发罢了。沈贵人是个聪明人,自会明白如何做才是对她和孩子最好。” 她心里暗道:怀疑的种子算是埋下了,就看沈眉庄自己醒不醒水了。 皇后一走,沈眉庄强撑着的那口气立刻就泄了。她腿一软,跌坐回榻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还在砰砰狂跳。 “小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采月吓坏了,赶紧扶住她。 “采月…”沈眉庄一把抓住采月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都在发颤,“快!快去碧桐书院!请嬛妹妹立刻过来!就说…就说我身子突然很不舒服,心里慌得厉害,让她快来!” 她特意强调了“立刻”和“快来”。 采月看主子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就飞奔出去了。 沈眉庄一个人坐在榻上,她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哆嗦。皇后那几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太医被收买…” “空欢喜一场…” “下场…”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难道…难道她这满怀期待和喜悦的龙胎…竟然是假的? 是华妃…是刘畚…联手给她挖的坑?就等着她“显怀”或者“生产”时给她致命一击?!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是她全部的指望和依靠,此刻却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充满恶意的陷阱,让她不寒而栗。 皇后那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此刻,清凉殿的眼线,已悄然将皇后驾临闲月阁的消息,送到了华妃面前。 第7章 宜修7 清凉殿内,香气袭人。 华妃年世兰正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由颂芝小心翼翼地用凤仙花汁染着指甲,艳丽的红色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 曹琴默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刚得的消息,皇后娘娘刚去了闲月阁,探望惠贵人。” 染指甲的动作微微一顿。华妃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看向曹琴默:“哦?她去了闲月阁?待了多久?说了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曹琴默谨慎地回答,“具体说了什么,咱们的人离得远,听得不清楚。只看见皇后娘娘神色如常,问了惠贵人的身子,惠贵人送皇后出来时,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华妃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怎么个不对劲法?” “据说是有些发白,像是受了惊…或者…想吐?”曹琴默努力描述着线报的内容。 华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 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掩住红唇:“哎呀,莫不是咱们这位贤惠的皇后娘娘,看着沈眉庄那‘肚子’,心里头不痛快了?跑去说几句酸话,把沈眉庄给气着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笑容愈发得意:“也是,她乌拉那拉·宜修,坐在这皇后宝座上多少年了?除了那个短命的弘晖,连个响动都没再听见!如今看着一个新入宫的贵人倒先怀上了,她能好受才怪!哼,装得再大度,骨子里还不是个妒妇!” 颂芝在一旁连忙奉承:“娘娘说的是!皇后娘娘哪能跟您比,您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华妃被捧得身心舒畅,对皇后的举动彻底失去了深究的兴趣。 在她看来,皇后去闲月阁,无非就是摆摆正室的架子,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最多再不动声色地刺沈眉庄几句,好发泄一下自己无子的苦闷和嫉妒。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在她年世兰眼里,简直不值一提。 “本宫还以为她能翻出什么新花样呢,”华妃重新靠回软枕,慵懒地摆摆手。 “原来是跑去显摆她那正室的身份,顺便给沈眉庄添点堵罢了。由她去!她越是端着皇后的架子去‘关怀’,沈眉庄心里越不自在,对本宫的计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语气里充满了对皇后的轻视和不屑。 曹琴默听着华妃的分析,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皇后近日的变化太过反常——从帮助安陵容,再到如今主动探望沈眉庄……这每一步都不像是以前那个隐忍克制、只在暗中布局的宜修皇后。 尤其是沈眉庄那“不太对劲”的脸色,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娘娘,”曹琴默斟酌着开口,“皇后娘娘此番举动虽然看似寻常,但妾身总觉得…她似乎意有所指?惠贵人脸色变化得有些蹊跷,莫不是皇后说了什么…” “曹贵人”华妃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就是想太多了!她乌拉那拉·宜修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些‘好好安胎’、‘为皇家开枝散叶’之类的陈词滥调!沈眉庄那脸色,指不定就是被皇后那副假惺惺的贤惠样给恶心着了!或者…是刘畚的药开始起效了,她身子不舒服?”华妃眼睛一亮,觉得这个解释更合理。 提到刘畚,曹琴默心中那份不安被压下些许。是啊,刘畚是她们的人,沈眉庄的“胎象”一直牢牢掌握在她们手中。皇后就算看出点什么,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娘娘英明,是妾身多虑了。”曹琴默低头认错,掩去眼中的疑虑。 华妃满意地点点头:“你呀,就是太谨慎。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沈眉庄那月份再大些…本宫要让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她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对了,刘畚那边怎么样?沈眉庄没起疑吧?” “娘娘放心,刘畚每日都去请脉,惠贵人对他的信任有增无减。”曹琴默答道,“今日皇后去过后,刘畚应该也会去请平安脉,正好安抚一下惠贵人。” “很好。”华妃勾起红唇,“让他机灵点,别露了马脚。等时候到了,本宫重重有赏!” “是。” 华妃挥挥手让曹琴默退下,心情大好地欣赏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 在她看来,皇后那点小动作不过是深宫妇人无聊的嫉妒心作祟,完全不足为惧。 沈眉庄的“肚子”才是她精心炮制、即将引爆的惊雷,足以将沈眉庄、甄嬛甚至可能牵扯进来的皇后都炸得粉身碎骨! “皇后啊皇后,”华妃对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喃喃自语,“你就继续装你的贤良淑德吧。等本宫收拾了沈眉庄和甄嬛,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闲月阁, 沈眉庄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甄嬛的到来,皇后那番语焉不详却字字诛心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心头,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孕”感到了灭顶的恐惧和怀疑。 而此时碧桐书院内, 甄嬛正执笔临摹一幅工笔荷花图,室内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浣碧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突然,殿门被急促推开,流朱带着一身热气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主子!采月姐姐来了!急得很!说惠贵人请您立刻去闲月阁一趟,有万分紧急的事!” 甄嬛心头猛地一紧,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刚刚勾勒好的荷叶上,迅速晕染开来。眉庄?万分紧急?她瞬间联想到眉庄的“身孕”,难道是胎像不稳?还是…… “采月人呢?”甄嬛丢下笔,声音沉了下来。 “就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呢!”流朱急道。 甄嬛再无犹豫,随手抓过一件薄纱外衫披上,快步向外走去。浣碧和流朱连忙跟上。 殿门外,采月果然如热锅上的蚂蚁,额角全是汗,一见甄嬛出来,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哭腔道:“莞小主!您可算出来了!快去看看我家小主吧!皇后娘娘上午来过之后,小主整个人都不对了!” 皇后去过?甄嬛的心沉了下去。皇后的动向总是牵动人心,尤其是刚帮了安陵容之后又去闲月阁,紧接着眉庄就出事?这绝非偶然! “边走边说!”甄嬛当机立断,抬步便向闲月阁疾行。 采月小跑着跟上,语速又快又乱:“…皇后娘娘走后,小主脸色煞白,坐立不安,后来突然就打发了奴婢来请您…说一刻也耽误不得…奴婢看小主的样子,像是…像是吓坏了…还让奴婢悄悄去请温太医,特意叮嘱是‘平安脉’…小主她…她手一直捂着肚子,冰凉冰凉的…” 甄嬛越听越心惊。平安脉?特意指明要温实初?还捂肚子?“空欢喜”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但步伐却更快了,盛夏的烈日晒在背上,她却感到一阵阵寒意。 路上遇到请安的宫人,甄嬛只是匆匆点头。 终于,闲月阁到了。门口异常安静,连个洒扫的宫女都没有,气氛压抑。 第8章 宜修8 甄嬛推开正殿门,一股混合着药味和驱蚊香气的闷热扑面而来。沈眉庄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凉榻上,肩头微微耸动。 “眉姐姐!”甄嬛快步上前。 沈眉庄闻声猛地转身。甄嬛看清她的脸,心狠狠一揪。 那张素来端丽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泪痕未干,眼圈红肿,眼中是巨大的惊惶、恐惧和濒临崩溃的绝望。 “嬛儿!”沈眉庄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来死死抓住甄嬛的手臂,指尖冰凉刺骨,带着剧烈的颤抖,“你来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别怕,我在!”甄嬛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眼神示意跟进来的浣碧、流朱和采月关好殿门守在外面,“慢慢说,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沈眉庄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将皇后那番关于“前朝李贵人被太医蒙骗、空欢喜一场”的“旧事”复述出来,尤其强调了“太医被收买”、“空欢喜”和那未尽的结局。每说一个字,她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嬛儿…她是在点我!她一定知道了什么,我…我可能根本没怀孕!”沈眉庄终于嘶喊出心中最深的恐惧,整个人几乎虚脱。 甄嬛的心沉入冰窟。皇后的暗示如同惊雷,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看着沈眉庄崩溃的模样,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强烈的保护欲瞬间涌起。 “采月!”甄嬛扬声,语气斩钉截铁,“先别去请温太医!” 沈眉庄和门外的采月同时一愣。 “为什么?”沈眉庄泪眼婆娑,满是不解。 “眉姐姐,你听我说!”甄嬛扶着她肩膀,目光如炬,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 “若这真是个局,闲月阁此刻必定布满眼线!你情绪如此激动,又突然指名要温实初来诊‘平安脉’,华妃那边立刻就会警觉!一旦她们察觉事情败露,提前发难或毁灭证据,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沈眉庄被这可怕的后果震住,残存的理智被唤回,死死咬住下唇,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现在必须稳住!装作若无其事!”甄嬛语气坚决,“皇后只是来例行关怀。快,擦干眼泪,整理仪容,不能让人看出破绽!采月,打水来!” 采月连忙端来水盆。沈眉庄在甄嬛的催促下,强忍惊惧,用凉水拍脸,重新匀了薄粉,又让采月将有些散乱的发髻抿好。 甄嬛则迅速低声吩咐流朱:“你立刻悄悄回碎玉轩,让浣碧去太医院,务必找到温实初温太医!告诉他,甄嬛有极要紧的私事相求,请他现在立刻到碧桐书院等我!记住,只说是我的私事,绝口不提沈贵人,更不许提‘有孕’、‘平安脉’这些字眼!让他务必低调前来!” “奴婢明白!”流朱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甄嬛回头看向沈眉庄。她已勉强收拾好,虽然眼底惊惶未散,面色依旧苍白,但至少泪痕已干,能强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意。 “很好。”甄嬛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现在,随我去碧桐书院‘看书’。自然些,就当是姐妹间寻常走动。”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闲月阁的门被打开。甄嬛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眉姐姐这里的冰镇酸梅汤做得最是地道,暑气难消,妹妹馋得紧。正好我新得了本前朝孤本的《消夏录》,不如姐姐移步去我那儿,边品汤边赏书?” 沈眉庄努力牵动嘴角,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尽力维持:“妹妹相邀,自然…自然要去。采月,把冰镇着的酸梅汤带上。”她刻意提到酸梅汤,显得更自然些。 两人相携而出,步履看似从容,一路轻声交谈着书中趣事。 甄嬛刻意将话题引向轻松,沈眉庄努力配合。 只是细看之下,沈眉庄的手在薄纱衣袖下依旧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靠着疼痛维持镇定。而甄嬛挽着她的手臂,暗中用力支撑。 一踏入碧桐书院那间临水而建的清凉书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暑气,沈眉庄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腿一软就要倒下。甄嬛用力扶住她坐下:“再坚持一下!温太医马上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浣碧的声音响起:“小主,温太医到了。” “快请进!”甄嬛立刻道。 温实初背着药箱匆匆而入,官袍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一片。他脸上带着困惑和担忧:“微臣参见莞贵人、惠贵人,不知小主急召微臣,有何吩咐?”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沈眉庄,心中惊疑更甚。 甄嬛关上房门,隔绝内外,转身走到温实初面前,目光凝重如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温太医,事态紧急,恕我直言。请你立刻为惠贵人诊脉!仔细诊!我要知道,她腹中龙胎…是否安在?是否…确有其事!” 最后几个字,甄嬛说得异常艰难。 温实初闻言,脸色骤变!他猛地看向面无血色的沈眉庄,又看向眼神锐利如刀的甄嬛,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宫中秘辛,假孕争宠…这可是灭顶之灾!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一步:“请小主伸出手腕。”声音也绷紧了。 沈眉庄颤抖着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她闭上眼,不敢看温实初的脸,如同等待最终的审判。 书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和温实初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凝重的呼吸声。 甄嬛紧紧盯着温实初搭在沈眉庄腕间的手指,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心悬到了嗓子眼。 时间漫长如同凝固。 终于,温实初缓缓收回了手。他抬起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与震惊,看向甄嬛和沈眉庄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忧虑。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沙哑: “小主…小主这脉象…滑脉浮浅无力,时隐时现,全无…全无胎气孕育之象!这…这绝非有孕之脉!分明是…是…” 他艰难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假孕!” “噗通!” 沈眉庄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栽倒下去! “眉姐姐!”甄嬛惊呼着扑过去抱住她。 而甄嬛自己,在确认了这最可怕真相的瞬间,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她猛地抬头看向温实初,眼神冷冽如数九寒冰: “温大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否则,你我、沈家,皆死无葬身之地!” 温实初重重跪地,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微臣明白!微臣以性命和温家百年声誉担保,今日之事,绝不敢泄露半字!” 第9章 宜修9 碧桐书院内。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恼人的蝉鸣和暑气。沈眉庄在温实初施针和喂服了安神药后,终于悠悠转醒。 她躺在临窗的凉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幔,脸上毫无生气,只有眼角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的崩溃。 甄嬛一直守在榻边,见她醒来,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姐姐,你感觉如何?” 沈眉庄缓缓转过头,看向甄嬛,那眼神里不再有惊惶,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没有回答甄嬛的问题,只是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温太医…确认了?” 甄嬛沉重地点点头,将温实初的诊断结果低声复述了一遍。 沈眉庄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再睁开时,那死寂中已燃起一种名为“复仇”的火焰,烧得她眼睛发亮,也烧掉了最后一丝软弱。 “华妃…曹琴默…”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她们要我死,要我沈家万劫不复!” 甄嬛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同样冷冽:“她们不会得逞的!眉姐姐,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要反击!要将计就计,让她们自食恶果!” 沈眉庄猛地坐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刀:“你说!该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支撑着她。 甄嬛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温实初,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托付:“温大人,此事凶险万分,但我们已无退路。我需要你帮我们配制一副药。” “小主请吩咐。” 温实初躬身,声音低沉却坚定。他知道,自己已彻底卷入这场旋涡。 “我要一副药,” 甄嬛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一副能让人出现滑胎小产症状,脉象呈现小产气血亏虚之象,但绝不伤及贵人根本,且药效过后能迅速恢复如常的药!时间必须可控,最好能控制在两三日之内出现明显症状!” 此言一出,书斋内空气瞬间凝固! 沈眉庄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甄嬛的意图——假孕变成“真”流产!栽赃嫁祸,反戈一击! 温实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但看着眼前两位小主绝望而决绝的眼神,想到华妃一党的狠毒用心,想到一旦事败沈家满门和甄嬛都将万劫不复的后果… 甄嬛看出他的挣扎,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和沉重的托付:“温大人!这不是害人!这是自保,是反击!是给那幕后真凶致命一击的唯一机会!若让她们得逞,眉庄和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你要看着无辜之人含冤而死,看着恶人逍遥法外吗?这副药,是救命的药!是讨回公道的药!” 沈眉庄焦急道:“温太医!你救救我!救救沈家!” 他看着沈眉庄眼中刻骨的恨意和哀求,再看向甄嬛那洞悉一切、充满力量的眼神,最终,医者的仁心被更强烈的“救人”和“惩恶”的信念压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微臣…明白了!” 他转向甄嬛,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冷静和条理, “小主所求之药,确有几味古方记载的药材合用可达到类似效果,如藏红花(少量可控)、益母草(大剂量),辅以当归尾、桃仁等活血化瘀之品,再配合特殊炮制的阿胶暂时扰乱脉象,制造气血骤亏之象。 症状可表现为腹痛、见红、脉象虚浮紊乱,形似小产。药效猛烈但短暂,只要剂量和配伍精准,两日内必显症状,三日后药力可自行消散,只要及时调养,对贵人玉体…应无大碍。” 他每说一味药,沈眉庄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仿佛已经感受到那药力带来的痛苦。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好!”甄嬛眼中精光一闪,“温大人,此事必须绝对隐秘!药材如何获取?如何配制?” “小主放心。”温实初压低声音,“微臣可借口为宫中体弱宫人调配强身健体、活血通络的丸药,所需药材在太医院皆有常备,分批少量领取,不易引人注意。 配制之事,微臣亲自在太医院僻静的药房内完成,绝不经他人之手。三日内,必能配好。” “三日…”甄嬛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沈眉庄,带着询问。 沈眉庄咬着牙,重重点头:“三日…我等得起!” 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点痛苦对她即将承受的滔天恨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辛苦温大人了!”甄嬛郑重道,“药配好后,想办法秘密送到碧桐书院,交给我或浣碧。切记,小心再小心!” “微臣遵命!”温实初深深一揖。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眉姐姐,这几日,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华妃那边若派人来‘关心’,你就更要做出有孕之喜,甚至…要表现得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更加珍视这个‘孩子’!让她们放松警惕,以为你还在梦中!等药一到…” 沈眉庄接口,声音冰冷如铁:“等药一到,就是她们噩梦开始的时候!我要让她们知道,想让我沈眉庄死,她们就得先下地狱!” 她眼中那决绝的恨意,让温实初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一场你死我活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和那副即将配制的药,将是这场风暴中至关重要的引信。 甄嬛看着沈眉庄眼中燃烧的火焰,知道那个曾经温婉端方的沈贵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仇恨淬炼、准备向敌人发起致命一击的战士。 “华妃,曹琴默,”甄嬛在心中默念,眼神同样冰冷,“你们精心布下的局,该由你们自己来品尝苦果了!” 第10章 宜修10 三日后,碧桐书院。 甄嬛接过浣碧悄悄递来的青瓷小瓶,触手冰凉。 她将药瓶转交给沈眉庄,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温太医说,服下此药后两个时辰便会见效。”甄嬛压低声音,指尖轻抚瓶身。 “症状会如真正小产一般,腹痛剧烈,下体见红,脉象虚浮紊乱。但药效过后,只要及时调理,不会伤及根本。” 沈眉庄接过药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妨。只要能扳倒华妃,这点痛算什么。"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药瓶,指节泛白。 甄嬛轻拍她的手背:"我打探清楚了,华妃今日与曹琴默去赏荷了,这个时辰正要回清凉殿。我们只需在她们必经之路偶遇...” “然后激怒华妃,让她罚跪。"沈眉庄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让满宫上下都看看,年世兰是如何‘照顾’有孕嫔妃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沈眉庄毫不犹豫地拔开瓶塞,将瓶中褐色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苦涩至极,她强忍着没有皱眉,只是喉头滚动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走。"她放下药瓶,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而这边,华妃正与曹琴默并肩而行。 “娘娘您瞧,”曹琴默突然压低声音,眼神示意前方,“那不是惠贵人和莞贵人吗?” 华妃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沈眉庄和甄嬛正从不远处的假山后转出。 沈眉庄身着淡粉色宫装,腹部虽未明显隆起,但行走间却刻意护着肚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呵,真是冤家路窄。”华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走,去会会咱们这位‘有孕贵人’。” 两拨人在园子中央的莲花池畔偶遇。 “嫔妾参见华妃娘娘。”甄嬛和沈眉庄规矩行礼,但沈眉庄的动作明显比平日慢了几分,仿佛在刻意彰显自己有孕的特殊身份。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惠贵人近来气色不错啊,想必是‘龙胎’安稳,心情愉悦,还有闲心逛园子。”她在龙胎二字上刻意加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沈眉庄微微一笑,手轻抚腹部:“托娘娘的福,刘太医说胎象稳固。他说要适当走动,对胎儿才好。不比华妃娘娘,日日清闲。" 这话暗讽华妃无孕得宠,果然激得华妃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沈眉庄敢如此回应。“惠贵人果然是牙尖嘴利啊,难不成是有孕后开始恃宠而骄了。” 曹琴默见状,忙打圆场:“惠贵人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说话还是谨慎些好。” “曹贵人说的是。”沈眉庄故意抚着小腹,向华妃走近几步轻声道:“这孩子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皇嗣,金贵得很。昨日皇上还说,若是个阿哥,就要晋我的位份呢。” 华妃果然勃然大怒:“放肆!凭你也配!” “娘娘息怒。”甄嬛适时上前,“眉姐姐有口无心...” “滚开!”华妃一把推开甄嬛,“本宫今日非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不可。” 华妃盛怒之下,竟命周宁海:“周宁海,给本宫掌嘴!让她知道什么是尊卑!” 周宁海上前就要动手,沈眉庄惊慌后退,忽然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啊——我的肚子!”沈眉庄惨叫一声。 甄嬛扑过去:“眉姐姐,你怎么了…眉姐姐,快传太医” “我...我肚子好痛...”沈眉庄声音颤抖,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这不是装的,是温实初的药已经开始起效了。 华妃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装模作样!本宫看你是做贼心虚!”她指着沈眉庄,“给本宫跪下!好好反省你的不敬之罪!” 沈眉庄痛苦地弯着腰,闻言却抬头直视华妃,眼中带着挑衅:“娘娘...臣妾有孕在身...太医说...不宜跪...” “本宫看你是活腻了!"华妃彻底被激怒, 她厉声喝道,“沈眉庄!别给本宫装,给本宫跪到莲花池边上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起来!" 沈眉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汗珠不断滚落,双手死死按着腹部,显然痛苦万分。 就在这时,沈眉庄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血...血!”甄嬛惊恐地喊道,指着沈眉庄裙摆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鲜红。 华妃猛地站起,脸色骤变:“什么?” 沈眉庄已经痛得蜷缩在地上,身下鲜血不断涌出,将青石板染红一片。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孩...孩子...我的孩子...” “快传太医!”甄嬛厉声喝道,随即怒视华妃,“华妃娘娘!您满意了吗!眉姐姐怀的可是皇上的龙种!” 华妃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不...不可能...她明明是假...”她猛地住口,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宫人们已经围了上来。 甄嬛当机立断:“快!把惠贵人抬到最近的院落!快啊!”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用春凳(古代类似担架的长椅)将已经半昏迷的沈眉庄抬起,匆匆送往最近的静怡轩(私设的)。 甄嬛紧随其后。 华妃呆立原地,浑身发抖。曹琴默也慌了神:“娘娘...这...这怎么会...” “闭嘴!”华妃厉声喝道,眼中却满是惊恐。 她不明白,明明应该是假孕的沈眉庄,怎么会真的流产?难道是真怀上了?还是刘畚骗了她?还是?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圆明园。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都被召去静怡轩会诊,包括一脸惨白的刘畚和神色凝重的温实初。 宜修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她就知道沈眉庄跟甄嬛会还击华妃的,这不,华妃就上当了。 不过,等年羹尧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从大西北回来,华妃就又支愣起来了。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宜修表示她现在就当个安静的吃瓜群众就行。 静怡轩内,沈眉庄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身下被褥一片血红。太医们轮流诊脉后,无不摇头叹息——确实是流产之象,且出血严重,需立即用药止血调理。 胤禛亲自前来探望,看到沈眉庄奄奄一息的模样,“你放心,朕一定严惩凶手!” 沈眉庄虚弱地睁开眼,泪如雨下:“皇上...嫔妾无能...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不是你的错。”胤禛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愤怒,“是年氏太过狠毒!” 胤禛转向华妃,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年氏跋扈成性,残害皇嗣,褫夺封号,着降为嫔,禁足清凉殿,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还有曹贵人,身为嫔妃,不知劝阻,反而助纣为虐!即日起,降为常在,闭门思过!” 华妃,哦不对,现在该叫年嫔了——瘫坐在地,满头珠翠歪斜,妆容哭花,再无半分往日的骄纵跋扈。而曹琴默也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宜修作为后宫之主也上前安慰了几句。 甄嬛站在一旁,看着这场精心设计的戏码按计划上演,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当夜,温实初悄悄为沈眉庄服下解药。药效会慢慢褪去。 第11章 宜修11 深夜的清凉殿,一声尖锐的瓷器碎裂声划破寂静。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年世兰的尖叫声伴随着又一件摆件的破碎声响起。 殿内,满地狼藉。 上好的青花瓷瓶碎成齑粉,翡翠摆件断成两截,连那面西洋进贡的水银镜也未能幸免,蛛网般的裂痕将华妃扭曲的面容分割成无数碎片。 颂芝和几个小宫女跪在角落瑟瑟发抖,额头上还带着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 “娘娘息怒...”颂芝壮着胆子开口,却被一个飞来的茶盏砸中肩膀,痛得闷哼一声。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年世兰愤怒地冲颂芝喊。 她手中攥着一封已被撕得粉碎的信纸,那是半个时辰前,她安插在兵部的眼线冒险送来的密信。 信上说,她兄长年羹尧在西北大获全胜,不日将班师回朝。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却在此刻成为最辛辣的讽刺! “本宫被贬为嫔!禁足在清凉殿!连曹琴默都被降为常在!”年世兰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她疯狂地撕扯着手中已经破碎的信纸,仿佛那是她的仇人。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眼角那颗妩媚的泪痣此刻只显得凄厉可怖。 “沈眉庄!甄嬛!”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如同淬了毒,“还有皇后!本宫绝不会放过你们!” 殿外,一个纤细的身影隐在廊柱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曹琴默,现在该叫曹常在了,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中。 年世兰的崩溃早在她预料之中,而她要做的,是在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救生艇。 殿内,年世兰终于发泄够了,颓然跌坐在软塌上。 她低头看着手中仅剩的一片信纸残角,上面依稀可见“大将军...凯旋...封赏...”几个字。 突然,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颂芝。”她的声音骤然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尖叫更令人毛骨悚然,“准备笔墨,本宫要给兄长写家书。” 颂芝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娘娘...现在已是三更天了...” “本宫说,准备笔墨!”年世兰厉声重复,眼神锐利如刀。 片刻后,她伏案疾书,笔锋时而凌厉如刀,时而婉转如泣。 信中,她先是恭贺兄长大捷,继而“不经意”提及自己在后宫所受的“委屈”,字里行间暗示皇上受人蒙蔽,自己为保全年家声誉忍辱负重... 写到最后,她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墨迹,更添几分悲情。 “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西北,务必亲手交到兄长手中!”她将信封好,交给颂芝时,指尖微微发抖。 颂芝将信贴身藏好,匆匆退下。 年世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方才的癫狂已不见踪影,此刻的她冷静得可怕。 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年羹尧性情暴烈,最是护短,得知妹妹在后宫受辱,必定会在面圣时有所动作。而皇上,再怎样也要顾忌刚刚立下大功的臣子颜面... “沈眉庄,甄嬛...”她轻声呢喃,指尖划过窗棂,“你们以为赢了?好戏才刚开始呢...” 而刘畚这边。在得知惠贵人“流产”后,他察觉到不对劲,他给惠贵人请平安脉,知道她并没有怀孕,那这“流产”就有点奇怪了,然后他赶紧收拾细软跑路了。 事实上,等年世兰反应过来后,就传信给年家,让人做掉了刘畚。 第二日桃花坞内。 殿内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盛夏的闷热。 宜修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 “娘娘,刚得的消息。”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年嫔昨夜收到西北密信,年大将军不日将班师回朝。” 宜修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果然来了。按照剧情发展,年羹尧回京正是华妃,不对现在是年嫔了翻身的关键节点。 “莞贵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剪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主子近日对碎玉轩的关注,似乎有些过分了。 “回娘娘,甄小主陪了沈贵人一夜,今早天未亮,又派人去太医院请了温实初。” 她脑海中浮现出剧里沈眉庄假孕的剧情——只不过这次,甄嬛显然将计就计,反将了华妃一军。 宜修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作为穿越者,她太清楚甄嬛的能耐了,那可是能把皇后都斗垮的“女中诸葛!” 而且昨夜年世兰刚得到消息,今早甄嬛就开始布局应对了。这种敏锐的政治嗅觉,放在现代绝对是CEO级别的精英。 “娘娘笑什么?”剪秋小心翼翼地问。 “本宫笑这后宫,越来越有意思了。”宜修放下茶盏,“剪秋,你说甄嬛为何急着见温实初?” 剪秋思索片刻:“想必是担心年将军回京后,年嫔会复宠...” “不仅如此。”宜修站起身,走到窗前。“她在销毁证据。” 剪秋:“娘娘是说...沈贵人的胎..” “本宫什么也没说。”宜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与桃花坞无关。咱们...静观其变就好。” 她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开的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账册。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不问世事的贤德皇后;实际上,她早已通过混沌珠的提示,掌握了整个后宫的动向。 宜修心想。改变命运轨迹?有什么比当上太后更彻底的改变?剧中宜修机关算尽却一场空,而她,一个看过全剧的现代人,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叮!宿主觉醒终极目标,系统任务升级】混沌珠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新目标:登上太后之位。奖励功德值:1000点】混沌珠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宜修眼前一亮,心想这功德值太好挣了。 后宫中甄嬛想斗年世兰?尽管斗去。沈眉庄要报仇?尽管报去。 她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一把,让这些聪明人为她扫清障碍,最终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Wi-Fi的古代,权力是唯一的游戏。而她,一个通晓剧本的穿越者,简直是开了天眼挂。 “娘娘。”剪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安答应来请安了。” 宜修脸上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快请进来。”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她行礼的姿态比往日多了几分自然,眼中的畏惧也少了许多。 “快起来。” 她接过香囊轻嗅,“好精巧的手艺,这荷花绣得活灵活现。” 安陵容脸上泛起红晕:“娘娘不嫌弃就好。嫔妾...嫔妾听闻年将军要回京了...”她声音越来越小,眼中满是担忧。 宜修了然。安陵容是怕年嫔复宠后报复。毕竟当初她父亲那件事,皇后插了手,年嫔肯定记恨在心。 “别怕。”她拍拍安陵容的手,“有本宫在,谁也动不了你。” 这句话她说得底气十足。开玩笑,她可是手握剧本的女人,还能让个小配角翻了天? 安陵容眼中瞬间涌出泪花,又要跪下谢恩,被宜修拦住:“好了,本宫这儿新得了些江南进贡的云雾茶,你带些回去尝尝。” 打发走安陵容后,宜修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戏台已经布好,就等着看戏吃瓜。 第12章 宜修12 “剪秋,"宜修突然开口,“去把后宫的嫔妃名册拿来,特别是那些家世不错但不怎么得宠的。” 剪秋虽疑惑,还是领命而去。 宜修则继续梳理思路。现代企业管理中有个“二八法则”,80%的产出来自20%的关键因素。 在后宫,华妃、甄嬛这些顶尖人物只占20%,剩下80%的中低位嫔妃才是基本盘。 原主宜修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太关注与华妃、甄嬛的争斗,忽视了中层力量。 虽然剧中也有安陵容跟瓜尔佳氏跟随。但是宜修对她们太狠了,断绝了她们做母亲的资格,不得人心。 “娘娘,名册拿来了。”剪秋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回来。 宜修接过来仔细翻阅。安陵容已经被她收入麾下,接下来要物色新的潜力股...她的手指在两个名字上停住:“冯若昭敬嫔?吕盈风欣常在?” 砖妃——敬嫔在剧中存在感极低,既不争宠,也不惹事,甚至极少出现在皇帝面前。 但宜修知道,这样的人,反而最懂得如何在深宫中生存。 敬嫔无宠,却能在华妃的眼皮底下安然无恙,说明不是简单人物。 更重要的是,敬嫔没有强大的母家背景,不会像华妃那样嚣张跋扈,也不会像甄嬛那样心思深沉。她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还有…想要个孩子。 而安稳,恰恰是宜修可以给她的。孩子的话,一颗生女丸解决了。不过敬嫔的事先不急,先解决欣常在。 欣常在,她出身川蜀,父亲是地方官,虽不如华妃、祺嫔家世显赫,但胜在家族在地方上有一定势力,而且她娘家在京城之外,是一支可以暗中调动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女儿淑和公主,却因位分低微,孩子一出生就被抱去阿哥所抚养,母女分离。 “剪秋,让绘春去给欣常在传个信,让她晚上过来一趟。” 剪秋:“是,娘娘。” 夜色沉沉,圆明园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欣常在披着一件素色斗篷,脚步匆匆地走在宫道上,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她心中忐忑,不明白皇后为何会突然在深夜传召她。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欣常在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 宜修坐在内室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茶,见她来了,微微一笑:“欣妹妹来了?坐吧。” 欣常在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下,手指微微攥紧帕子:“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宜修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茶,目光柔和:“本宫听闻,淑和公主近来身子不大爽利?” 欣常在心头一跳,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淑和是她的女儿,却因位份低微,一直养在阿哥所,来圆明园,淑和也过来了,但是在另一处园子里住着,她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 “是…” 她低声道,“前些日子有些咳嗽,太医说无碍,但嫔妾心里总是挂念。” 宜修轻轻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母女连心,本宫明白。” 欣常在抬眸,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和期待:“娘娘的意思是…?” 宜修微微一笑:“本宫可以向皇上进言,让淑和回到你身边抚养。” 欣常在猛地睁大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娘娘当真?” 宜修点头:“当然。你是淑和的生母,孩子养在亲娘身边,才是天理人情。” 欣常在眼眶微红,几乎要落下泪来:“若娘娘能成全,嫔妾…嫔妾感激不尽!” 宜修看着她:“欣妹妹,本宫一向欣赏你的性子,直率却不失分寸。这后宫之中,像你这般的人,不多了。” 欣常在听出她话中有话,稍稍冷静下来:“娘娘若有吩咐,嫔妾愿效犬马之劳。” 宜修满意地笑了:“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大事,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川蜀之地,物产丰饶,消息灵通。若日后本宫有些小事需要打探,还望欣妹妹能帮衬一二。” 欣常在瞬间明白了——皇后看中的,是她娘家在地方上的势力! 她心中权衡,但想到能亲自抚养淑和,终究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娘娘放心,嫔妾明白。”她郑重地点头。 宜修笑意更深:“好,那皇上明日过来,本宫便请皇上示下。” 欣常在起身,深深一福:“嫔妾谢娘娘恩典。” 待欣常在退下后,剪秋外面进来,低声道:“娘娘,欣常在会听话吗?” 宜修把玩着手中的玉镯,淡淡道:“她会的。为了淑和,她别无选择。” 第二日九洲清晏。 胤禛批阅奏折至午后,暑气蒸腾,额角已渗出细汗。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碗冰镇绿豆沙,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消暑最好。” 胤禛抬眸,目光在那碗碧莹莹的绿豆沙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皇后有心了。”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微凉,暑意顿消。 便让人传信,去桃花坞用晚膳。 ——当夜,皇帝摆驾桃花坞。 宜修早已备好清淡适口的膳食,见胤禛驾到,含笑迎上前:“皇上今日政务繁忙,臣妾特意让人炖了百合莲子羹,最是安神。” 胤禛颔首:“皇后素来体贴。” 用完膳后,宫人们撤下碗碟,宜修亲自奉上一盏温茶,柔声道:“夏日燥热,皇上平时也要顾惜龙体。” 胤禛接过茶盏,目光温和:“有你在旁提醒,朕自然无碍。” 宜修微微一笑,似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今早听闻淑和似乎有些咳嗽,太医说是受了些暑气。” 胤禛眉头微蹙:“淑和身子弱?” 宜修轻叹:“小孩子嘛,生病难免如此。只是……“她顿了顿,“淑和也六岁了,一直养在嬷嬷身边,到底不如生母亲近。欣常在性子温厚,若能亲自照料,或许对公主更好。” 胤禛沉吟片刻,点头道:“皇后考虑得是。既如此,欣常在也伴驾多年,便晋为欣贵人吧,让淑和回欣贵人那里,生母位置也不会太低。”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温婉:“皇上圣明。母女团聚,也是天伦之乐。” 这一夜桃花坞内红烛摇曳,温情脉脉。 翌日,欣贵人住处 当内务府的太监前来传旨时,欣常在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奉皇上口谕,晋欣常在为贵人,淑和公主年岁渐长,着即日起归生母欣贵人抚养,以全人伦之礼。” 欣贵人跪地接旨,指尖微微发抖,眼眶已然泛红。 待传旨太监退下,她紧紧抱住跑进来的淑和,泪水终于滚落。 “娘娘果然守信…” 她低声喃喃,心中已然明了—— 从今日起,她欣贵人,便是皇后的人了。 而后欣贵人晋升位分,并没有在后宫引起什么波澜。 第13章 宜修13 今夜碧桐书院。 殿内烛火摇曳,甄嬛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浣碧端来一盏安神茶,低声道:“小主,夜深了,明日……” “明日?”甄嬛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明日年羹尧回京,皇上必会设宴接风。年嫔虽被贬,可她兄长战功赫赫,皇上不可能不给面子。” 她抬眸望向清凉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年世兰也未睡。 “主子是担心……年嫔会复宠?”浣碧忧心忡忡。 甄嬛摇头,眸色微冷:“不是担心,是必然。” 年羹尧回京,年世兰必定借势翻身。 甄嬛猜的不错,此时清凉殿内,年世兰也没睡。 她站在铜镜前,指尖抚过自己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兄长回来了,本宫的好日子也该回来了。” 颂芝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明日可要……” “明日?”年世兰轻哼一声,“明日皇上设宴,本宫虽不能出席,可兄长自会替本宫讨回公道!” 她转身,目光灼灼:“去,把本宫那件正红色的宫装备好。” 颂芝一惊:“娘娘,您如今是嫔位,按规矩……” “规矩?”年世兰冷笑,“等兄长回来,本宫倒要看看,这后宫还有谁敢拿规矩压本宫!” 还有闲月阁内,沈眉庄也是辗转难眠。 她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采月低声劝道:“小主,您身子还未养好,得早些歇息。” 沈眉庄闭了闭眼:“采月,你说……年羹尧回京后,皇上会不会……” 采月不敢接话。 沈眉庄苦笑:“罢了,睡吧。” 可她心里清楚,明日之后,后宫局势必将再起波澜。 而此时我们的宜修小姐姐在干嘛呢? 宜修侧卧在榻上,呼吸均匀,睡得极沉。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主子睡得安稳,不由松了口气。 她低声对守夜的绘春道:“前朝都闹翻天了,咱们娘娘倒是心宽。” 绘春笑道:“娘娘自有打算,咱们何必操心?” 剪秋点点头,轻轻放下帷帐。 是啊,前朝风雨再大,又与她家娘娘何干? 这一夜,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摩拳擦掌。 唯有宜修,睡得香甜。 第二日 紫禁城外,鼓乐震天。 午门之外,烈日当空,年羹尧率亲兵策马入京。百官分列两侧,齐声高呼:“恭迎年大将军凯旋!” 年羹尧勒马停驻,翻身下马,朝众人拱手致礼:“诸位大人客气。”虽举止有度,然眉宇间的傲气仍掩不住。 此时九洲清晏内。 鎏金宫灯高悬,胤禛端坐主位。年羹尧入殿,行至御前,单膝跪地:“臣年羹尧,叩见皇上。” “爱卿平身。”胤禛抬手,“西北战事辛苦,赐座。” 酒过三巡,年羹尧举杯道:“臣离京多时,不知舍妹在宫中可还安好?”话音落地,殿内乐声为之一滞。 胤禛指尖轻叩案几:“年嫔近日身子不适,在清凉殿静养。" “哦?”年羹尧放下酒杯,声音略沉,“臣记得舍妹素来康健。”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宜修适时开口:“年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时日暑热,年嫔妹妹确实有些不适。不过...”她转向胤禛,“既然年将军牵挂,不如让年嫔妹妹过来一见?” 胤禛眸光一暗,终是颔首:“苏培盛,去请年嫔。” 约莫半刻钟后,环佩叮当。年嫔一袭茜色宫装,金线绣的芍药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款款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甄嬛执扇的手微微一顿。这哪是病中模样?分明是精心装扮而来。 “妹妹来得正好。”宜修笑意盈盈,“年将军正念着你呢。” 年嫔眼波流转,在兄长与皇帝之间逡巡:“臣妾不知今日有宴,仓促前来,还望皇上恕罪。” 胤禛淡淡道:“无妨。既来了,就入席吧。” 年羹尧见妹妹气色如常,眼中疑云更甚。他忽然举杯:“臣敬皇上、皇后一杯。舍妹在宫中,多蒙照拂。” 宴席继续,却已变了味道。年嫔每与兄长对视,眸中俱是委屈;胤禛虽面色如常,把玩十八子的动作却越发频繁;宜修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当夜,养心殿的灯火亮至三更。翌日早朝,一道圣旨震惊后宫:复年世兰华妃位分。 没错,年世兰又成了华妃了。 第二日清晨,晨露未散,各宫嫔妃已陆续至桃花坞请安。 皇后宜修端坐主位,手捧一盏清茶,神色恬淡,眸底却含着几分兴味——今日,可是华妃复位后的第一次请安。 哎呀,又要开始吃瓜了,这瓜不吃都不行啊, 好戏,要开场了。 宜修正在胡思乱想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华妃娘娘到——”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华妃一袭绛红金线绣芍药旗装,鎏金步摇熠熠生辉,护甲轻搭在颂芝腕上,步步生莲,眉眼间尽是傲然。 她行至殿中,微微福身,嗓音柔媚却暗含锋芒:“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含笑抬手:“妹妹不必多礼,赐座。” 华妃施施然落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甄嬛身上,唇角微勾:“哟,莞贵人今日气色倒好。” 甄嬛浅笑盈盈,不卑不亢:“托华妃娘娘的福,臣妾一切安好。” 华妃轻抚鬓角,笑意不达眼底:“本宫听闻,莞贵人近日颇得皇上宠幸阿,真是……可喜可贺。” 甄嬛面上却依旧从容:“这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你说对吗,华妃娘娘?” 华妃轻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齐妃:“齐妃今日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见本宫回来,心里不痛快?” 齐妃本就是个直性子,闻言立刻皱眉:“华妃妹妹说笑了,本宫哪敢不痛快?” 华妃挑眉:“哦?那怎么本宫瞧着,你脸色不大好看?” 齐妃憋不住话,脱口而出:“本宫只是觉得,有些人复位太快,也不知是不是……” 话未说完,欣贵人轻咳一声,打断道:“齐妃姐姐,今日天热,喝口茶润润喉吧。” 华妃冷笑:“怎么,齐妃是对本宫复位有意见?” 齐妃被激得脸色涨红:“本宫只是觉得,后宫规矩森严,犯错受罚本是应当,若人人都能轻易复位,岂不是乱了套?”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好,不愧是齐二哈,上来就把天聊死了。不过瓜也吃够了,该干活了。 宜修适时放下茶盏,温声开口:“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争执?” 她看向华妃,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华妃妹妹复位,是皇上的恩典,齐妃心直口快,妹妹莫要往心里去。” 华妃虽不甘,但皇后开口,她不得不给面子,只得冷哼一声:“皇后娘娘教训得是。” 宜修又看向齐妃,略带责备:“齐妃,慎言。” 齐妃讪讪低头:“臣妾知错。” 敬嫔适时岔开话题:“听闻园子的荷花开的正好,不如姐妹们得空一同去赏玩?” 欣贵人附和:“是呢,这几日花开得正好。” 华妃却懒懒道:“本宫刚复位,宫中事务繁多,怕是没这个闲情。” 甄嬛微微一笑:“华妃娘娘协理六宫,自然辛苦。” 华妃眯眼:“怎么,莞贵人这是心疼本宫,还是……” 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嫌本宫管得太宽?” 甄嬛垂眸:“臣妾不敢,只是敬佩娘娘辛劳。” 二人目光相接,暗藏锋芒。 请安毕,众妃告退。 宜修倚在软榻上,指尖轻点案几,唇角含笑:“剪秋,今日这茶,泡得不错。” 剪秋会意:“娘娘看戏,自然要配好茶。” 宜修轻笑:“华妃刚复位就这般张扬,甄嬛也不遑多让…这后宫,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14章 宜修14 过了几日,众人从圆明园回到宫内。 要说最近宜修看热闹看的可真是过瘾,过瘾呐。 先是恰逢蜀地进献了一批上好的蜀锦。胤禛为制衡华妃,特意让人将蜀锦裁制成一双玉鞋,径直送到了碎玉轩莞贵人手中。 此事一出,宫里顿时议论纷纷,阖宫上下多有抱怨,皆说这份恩宠太过扎眼。 而华妃呢。虽然也得了两匹蜀锦,让人赶制成衣裳,可听说绣在上头的牵牛花寓意不好。 又听闻甄嬛得了蜀锦玉鞋,便顺水推舟,将这两件衣裳送了过去,面上是示好,内里的心思却难说得很。 这不转头,她便“精心”打扮后踩着碎步去了太后宫里告状,添油加醋地说甄嬛用蜀锦做鞋,未免太过奢侈张扬。 太后素来懂得平衡之道,为安抚华妃,特意赐了一支精致簪子。 华妃得了这份体面,先前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被哄得眉开眼笑,连连谢恩。 可这事还没完呢,太后随即传召了胤禛,语重心长地劝他不可过于偏宠莞贵人,需得顾及六宫平衡。 胤禛虽心有不舍,却也碍于太后的情面,终究还是去翊坤宫歇了一晚,算是给了华妃一个明确的姿态。 不过宜修觉得这华妃还是沉不住气,但是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然后看着看着,这热闹就看到自己身上了。这不太后要见她,不过话说,她从来到这里,就还没有见过这个上一届的宫斗冠军呢。 晨光微熹,太后倚在紫檀木雕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眸色深沉。 竹息姑姑轻步上前,低声道:“太后,皇后娘娘到了。” 太后缓缓睁眼:“让她进来。” 宜修踏入殿内,行礼如仪:“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抬了抬手:“坐吧。” 待宜修落座,太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昨日华妃来哀家这儿,说皇上偏宠莞贵人,连蜀锦玉鞋都赐了,她这个华妃反倒被冷落。” 宜修垂眸,温声道:“皇额娘明鉴,华妃妹妹性子直,难免有些委屈。” 太后目光如炬,直视宜修:“皇后觉得,皇帝此举妥当吗?” 这是试探,试探宜修的态度。 宜修不慌不忙,唇角含笑:“皇上赏赐莞贵人,自有圣意。不过……华妃妹妹协理六宫,确实该多安抚些。” 没错,回宫后,胤禛又赐了华妃协理六宫之权。 太后轻哼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太后忽然话锋一转:“哀家听闻,莞贵人近日颇得圣心,连带着她父亲甄远道在朝中也风生水起。” 宜修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太后:“皇额娘的意思是……?” 太后拨弄着佛珠,语气淡淡:“后宫与前朝,从来都是一体的。皇帝偏宠谁,谁家的势力就会水涨船高。” 她盯着宜修,缓缓道:“皇后,你觉得……这后宫,该由谁做主?”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宜修神色不变,依旧温婉:“后宫之事,自然是皇额娘与皇上做主,儿臣不过是代为打理。” 太后眯了眯眼:“是吗?那你为何……从不插手华妃与莞贵人之争?” 宜修微微一笑:“皇额娘明鉴,华妃妹妹性子刚烈,莞贵人聪慧过人,二人相争,不过是后宫常态。儿臣若强行干预,反倒显得刻意。”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皇上喜欢看她们斗,儿臣何必扫了皇上的兴致?”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你倒是看得通透。”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道:“那依你看,哀家该不该管?” 宜修垂眸:“皇额娘圣明,自有决断。不过……华妃妹妹毕竟是年家的女儿,年羹尧用着还比较顺手,若她太过委屈,恐怕……” 点到即止,让太后自己去权衡。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经书,递给宜修:“这是《金刚经》,皇后拿回去抄一抄,静静心。” 宜修双手接过,恭敬道:“儿臣谨遵皇额娘教诲。”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后宫如棋局,执棋者……最忌心急。” 宜修抬眸,与太后对视一瞬,随即低头:“儿臣明白。” 离开慈宁宫后,剪秋低声道:“娘娘,太后这是……?” 宜修摩挲着经书封皮,唇角微勾:“她在警告本宫,不要轻举妄动。” 剪秋疑惑:“那咱们接下来……?” 宜修望向远处宫墙,眸色深沉:“等。” 等华妃与甄嬛斗得更狠,等年羹尧离京,等太后……亲自下场。 太后与皇上这番默契的“障眼法”,倒让华妃越发笃定自己仍是圣心独宠,气焰便又嚣张起来。 这日皇上宿在翊坤宫,华妃又开始作妖了。 她话里话外提起莞贵人的惊鸿舞冠绝后宫,竟执意要传甄嬛来献舞。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却碍于前朝与后宫的微妙平衡,只得颔首应允。 甄嬛奉命而来,明知这是羞辱,仍依着华妃的意思,不情不愿地跳了一段。 华妃瞧着她那副疏离模样,脸上的得意藏不住,嘴上却嫌不够尽心。 然后甄嬛心中一动,忽然福身笑道:“想来娘娘看舞也乏了,不如容嫔妾抚琴一曲,为皇上和娘娘解解闷?” 她坐至琴前,指尖拨弄琴弦,清越的琴声里混着婉转的吟唱,正是那首《鹊桥仙·纤云弄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词句里藏着的思念与怅惘,像细针似的扎在人心上。 皇上听得入神,望向甄嬛的眼神里渐渐漾起复杂的情愫,有怜惜,有追忆,更有难以言说的愧疚。 华妃在一旁看得分明,见皇上的目光胶着在甄嬛身上,那点得意瞬间被妒火浇灭,忙不迭打断:“夜深了,皇上也乏了,莞贵人先回去歇着吧。”一句话,硬生生掐断了琴声与那份暗流涌动的氛围。 而发生的这一切,都传到了宜修的耳中。 因为宜修的插手,安陵容顺利的承宠,没有像剧中一样。 被甄嬛挑唆在大庭广众之下唱曲,然后让华妃记恨上,叫到翊坤宫里被当做乐伎一样唱曲羞辱。 也就没了后面安陵容因为被羞辱了,脑子一抽就做了小人,行压胜之术。更不会有被皇后知道抓住把柄被利用的事了。 不过这些都跟宜修无关,她也不关心,她现在关心的是,她现在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但是还没有告诉众人,所以得找个理由爆出来啊。 所以第二天,众人就听闻,皇后刚起身,就晕倒了,然后传了章太医一看,居然怀孕三个月了。 给外面的理由是因为皇后本身月信就不准,然后又因为操心后宫琐事,就误会了没来月信是怀孕的事。 这般合情合理的说法,既掩盖了刻意隐瞒的痕迹,又添了几分天意弄人的巧趣。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喜事。 第15章 宜修15 这不,皇后宫里的小太监就踩着碎步跑遍了各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皇后娘娘有喜了!太医刚诊的脉,三个月了!” 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后宫里激起层层惊浪。 碎玉轩里,甄嬛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她抬眼看向窗外:“怀孕了……”她低声喃喃,身边的槿汐忙扶着她的胳膊:“小主仔细身子,这消息来得突然,也难怪各宫都惊着了。” 翊坤宫里,华妃正对着铜镜描眉,一听这话,眉笔“啪”地掉在妆台上,黛粉溅了满桌。 “怎么可能!”她猛地站起来,凤钗上的珠翠叮当作响,“皇后这老妇从弘晖阿哥夭折后再没动静,如今半截身子入土了,怎么可能怀上?定是那太医看错了!” 周宁海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只敢低着头说:“娘娘息怒,许是……许是苍天不长眼呢?” 咸福宫里,敬嫔正在日常数砖中,素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怔忡:“四十岁……高龄得子,真是让人羡慕得很呢。” 她身边的宫女如意叹了口气:“娘娘,不管怎样,这总是喜事,咱们该去景仁宫道贺的。” 各宫的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往景仁宫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格外长。 通报后,进了宫门就听见正殿里传来太后的笑声,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威严,倒有几分真切的暖意。 “快进来吧,都站在外面做什么。”皇后让身边的剪秋掀了帘子,语气里的轻快藏都藏不住。 众人鱼贯而入,刚跪下请安,就被太后笑着叫起来:“免了免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拘这些虚礼。” 太后坐在东边的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胤禛坐在皇后身边的床榻边沿,正握着宜修的手,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而宜修,穿着一身常服,衬得脸色比往日红润了些,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见众人进来,微微颔首。 “皇后啊,你可得好好养着。”太后看着宜修,语气里满是关切。 “太医说了,你这胎怀得稳,但毕竟年纪不小了,万事都要当心。往日那些劳心费神的事,就先放放,有皇上替你担着呢。” 宜修轻轻点头,声音比往常柔和了几分:“谢皇额娘关心,臣妾知道了。这些年劳心,倒是让皇额娘和皇上牵挂了。” 她抬眼看向胤禛,眼里有感激,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尤其是皇上,这些年从未因臣妾无所出而冷落,臣妾…” “说这些做什么。”胤禛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是这后宫的主心骨。有没有孩子,你在朕心里的位置都不会变。如今上天垂怜,赐给咱们这个孩子,朕高兴还来不及。” 说完,他转向众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往后皇后的饮食起居,各宫都要多上心。若有什么好东西,尽管往景仁宫送,别委屈了皇后和孩子。” 看看,胤禛这个大猪蹄子啊,这是生怕她这胎不招人记恨啊。 华妃站在人群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贺喜太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臣妾宫里有上好的长白山人参,回头就让人送来给娘娘补身子。” 甄嬛也上前一步,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得此麟儿,实乃后宫之幸,嫔妾也替娘娘高兴。嫔妾那里有几匹上好的软缎,正适合做婴儿的襁褓,改日送来给娘娘备选。” 敬嫔跟着道贺:“臣妾祝皇后娘娘平安顺遂,诞下康健的龙子。” 胤禛看着众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都有心了。皇后,你看,大家都盼着这个孩子呢。” 宜修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华妃紧绷的脸上时,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平静:“多谢各位妹妹费心。本宫如今只求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别的也不敢多想。” 太后笑着点头:“说的是这个理。哀家已经让人在佛堂供了长明灯,日日为你和孩子祈福。这胎啊,定能顺顺利利的。” 她又看向胤禛,“皇上也该多陪陪皇后,她如今最需要静养,你在这儿,她心里也踏实。” 大可不必,我挺踏实的真的,他来了更不踏实了,还有我一个人想干嘛就干嘛不好吗?宜修心想。 “皇额娘说的是。”胤禛应着,又对宜修说,“往后朕每日都过来陪你用晚膳,朝政不忙的时候,就来这儿坐会儿,陪你说说话。” 宜修的眼眶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指轻轻拂过——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希望。 看看咱这演技,不给个奥斯卡影后奖都不算完。 各宫的人又说了些吉祥话,见皇上和太后都陪着皇后,也不好多留,便陆续告退了。 走出景仁宫的门,寒风一吹,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华妃率先快步离开,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甄嬛望着景仁宫门口,若有所思;敬嫔轻轻叹了口气,往咸福宫的方向走去。 而景仁宫里,暖意融融。皇上还在低声嘱咐宜修注意事项,太后在一旁时不时插句嘴,剪秋正指挥着小太监往炭盆里添新的银丝炭。 “对了皇上,如今我需要静养,那东六宫之事我暂时管不了了,你看…”宜修看着胤禛道。 胤禛会意,拍了拍她的手:“皇后考虑得是。现在皇嗣为重,你安心养胎就行。”他沉思片刻,“东六宫之事,不如暂时交由华妃协理?”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转瞬即逝。她轻轻摇头:“华妃妹妹性情刚烈,西六宫已经让她劳心劳力了,若再加上东六宫,臣妾担心她太过操劳。” 胤禛点点头:“皇后体恤嫔妃,是后宫之福。”他思索着,“那...莞贵人如何?她聪慧过人,处事公允。” 宜修:果然,老四这个狗男人会想甄嬛。 她面上不显,柔声道:“莞妹妹确实聪慧可人,只是...”她顿了顿,“她入宫时日尚短,位分也不高,恐怕难以服众。若因此引起后宫不满,反倒辜负了皇上的一番美意。” 胤禛眉头微蹙,显然被说动了:“皇后所言极是。那依你之见,谁人合适?”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臣妾思来想去,敬嫔妹妹最为合适。她入宫多年,资历深厚,为人稳重谨慎,从不与人争执。由她暂代东六宫之事,想必六宫姐妹都不会有异议。” “敬嫔?”胤禛略显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人选,“她确实稳重,只是...” 宜修知道胤禛在犹豫什么——敬嫔性格过于温吞,缺乏决断。 而这正是她选择敬嫔的原因。一个优柔寡断的代理者,总比一个有主见的强。 “皇上,”宜修声音更加柔和,“敬嫔妹妹虽不似华妃雷厉风行,也不比莞贵人机敏,但胜在稳妥。东六宫多为先帝时期的嫔妃住所,事务相对清闲,正适合她这样的性子。再者,只是暂代,等臣妾生产后…” 胤禛细细琢磨着宜修的话。敬嫔确实如她所说,沉稳可靠,且无党无派,让她掌事,既不会像华妃那般张扬跋扈,也不会像甄嬛那样引来太多猜忌。 胤禛终于点头:“皇后考虑周全。那就依你所言,让敬嫔暂代东六宫之事。还有敬嫔从潜邸到现在,为人也可以,既然管理宫务,那她的位分就提到妃位吧。” 他顿了顿,“不过西六宫那边,还是由华妃主理,敬妃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可与华妃商议。” 宜修心中一沉,但面上不显:“皇上圣明。有华妃妹妹协助,臣妾就更放心了。” 她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冷意。胤禛可真是下棋高手了。华妃与敬妃?一个嚣张跋扈,一个软弱可欺,这样的安排只会让后宫更加混乱。 而混乱,正是她也需要的。等她在混乱中产下皇子,再以整顿后宫之名重掌大权,届时甄嬛也好,华妃也罢,都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不过敬嫔能升到妃位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在剧中,敬妃也是在不久后就升了位分,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一点。 “皇后在想什么?”胤禛见她出神,关切地问道。 宜修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温柔:“臣妾只是在想,能得皇上如此体恤,是臣妾的福分。” 她轻轻抚摸腹部,“这孩子还未出世,就已得皇上如此关爱,将来必定是个有福的。” 胤禛欣慰地笑了:“朕的子嗣,自然都是有福的。”他起身,“你好生休息,朕晚些再来看你。” 送走胤禛后,宜修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剪秋递上一盏温热的安胎药,低声道:“娘娘,一切如您所料。” 宜修接过药碗,慢慢饮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敬妃知道是本宫提她暂代东六宫之事后,自会上门。" 剪秋会意:"娘娘放心,奴婢会让人留意的。" 宜修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眸:“这后宫的风,该往哪个方向吹,终究还是得由本宫说了算。” 第16章 宜修16 咸福宫内。 敬嫔——不,现在该称敬妃了,站在自己寝殿的铜镜前,手指微微发颤地抚过新换的妃位服饰。 绛紫色的宫装上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比原先嫔位的衣裳华贵了许多。 “娘娘,景仁宫那边传话过来,说皇后娘娘要静养,免了六宫请安。”贴身宫女如意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敬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后娘娘有孕在身,确实该好好休息。”她顿了顿,“备些上好的血燕,本宫今晚要去向皇后娘娘谢恩。” 如意有些诧异:“这么晚?娘娘不如明日一早...” “就今晚。”敬妃语气坚决,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夜色渐深,敬妃只带了如意一人,提着宫灯向景仁宫走去。 月光如水,照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却照不进她翻涌的思绪。 皇后为何突然在皇上面前举荐她?这突如其来的妃位与宫权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景仁宫内,烛火通明。 绘春将敬妃引入内室,只见皇后宜修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敬妃恭敬行礼,比往日更加庄重。 宜修放下书卷,笑容温婉:“敬妃妹妹不必多礼。绘春,看茶。” 等宫人们退下,室内只剩二人,敬妃才轻声道:“臣妾特来谢娘娘提携之恩。只是...” 她犹豫片刻,“臣妾愚钝,不知娘娘为何选中臣妾?” 宜修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敬妃果然聪慧。”她示意敬妃靠近些,“本宫也不绕弯子,提拔你,自然是为了招揽你。” 敬妃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果然如此。 宜修继续道:“你入宫多年,一直未能有孕,想必心中苦楚。” 她的目光如刀,直刺敬妃痛处,“本宫这里有秘药一方,可助你怀上龙胎,且不伤身体。” 敬妃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多年期盼被人轻描淡写地道出,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娘娘此话当真?” 宜修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后露出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此药乃本宫偶然所得,本宫这一胎,也是靠它才怀上的。” 敬妃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颗药丸上,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本能地保持警惕,但对孩子的渴望又让她无法思考太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娘娘需要臣妾做什么?" 宜修满意地笑了:“很简单,忠心。”她将锦盒推向敬妃,“东六宫之事你尽管放手去做,但大事需向本宫禀报。待本宫生产后,自然会助你在皇上面前固宠。” 敬妃的手悬在半空,内心天人交战。 站队皇后意味着与华妃对立,但一个孩子的诱惑实在太大。 她想起这些年每逢宫宴,看着其他妃嫔带着皇子公主出席时心中的酸楚;想起夜深人静时抚摸平坦腹部的绝望。想起每日抚摸宫内砖石的寂寞。 “臣妾...”她的声音哽咽了,“臣妾愿意追随娘娘。”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很好。”她将药丸递给敬妃“看皇上那天去你宫里,服下即可。” 敬妃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伏地而拜:“娘娘大恩,臣妾没齿难忘。日后必当竭尽全力,报答娘娘恩情。” 宜修看着敬妃那样,感觉有点心酸啊,这偌大的紫禁城要了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啊。 在剧中看敬妃跟甄嬛说数砖的日子,真是太凄凉了。甄嬛当时肯定心想,这娘们没事数什么砖,她有宠有子,肯定体会不到敬妃的无奈跟寂寞。 宜修亲手扶起她:“起来吧。你我姐妹,不必如此。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敬妃重重点头,将锦盒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未来的希望。 离开景仁宫时,夜已深沉。 敬妃仰头望天,今夜的星星似乎格外明亮。如意小声问道:“娘娘,回宫吗?” 敬妃深吸一口气:“回宫。”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眼中闪烁着多年未有的光彩。 等敬妃走后,剪秋一边为皇后卸下钗环,一边低声道:“娘娘,敬妃真的会听话吗?” 宜修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渴望孩子到发疯的女人,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轻抚腹部,“况且,以后有了公主,她若不想让公主被抚蒙,就只能乖乖听话..." 剪秋会意,不再多言。 “对了剪秋,明日让绘春去打听一下夏冬春的消息。”宜修吩咐剪秋。 “是,娘娘”剪秋虽然好奇娘娘突然打听夏冬春的消息,但是她没问,娘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第二日。 绘春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低声道:“娘娘,夏氏的事打听清楚了。" 宜修抬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说。” “回娘娘,"绘春压低声音,“夏常在还活着,就在冷宫。只是...” 她面露难色,“那双腿是彻底废了,当年伤得太重又没及时医治,如今只能爬行。”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唇角微微上扬:“命还挺硬。” 她沉吟片刻,“可还能说话?神志清醒吗?” “能说话,就是...”绘春斟酌着词句,“性情大变,时而清醒时而癫狂。一听到‘华妃’二字就会发狂。” 宜修轻笑一声:“无妨。备一套宫女衣服,本宫亲自去看看。" 绘春大惊:“娘娘万金之躯,更何况还有身孕,怎能去那种地方?若有闪失...” “本宫自有分寸。”宜修目光冷冽,“有些话,必须亲自说才有效果。” 三更时分,两个黑影悄然穿行在宫墙夹道中。 宜修换了普通宫女的装束,戴着面纱,绘春提着昏暗的灯笼在前引路。 冷宫位于紫禁城最西北角,沿途杂草丛生,连巡逻的侍卫都很少来这儿。 “娘娘,前面就是。”绘春指着远处一座几乎坍塌的院落,墙皮剥落,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声响。 宜修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掩住鼻。 院中弥漫着腐朽与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月光照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映出幽幽冷光。 第17章 宜修17 最角落的厢房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绘春推开摇摇欲坠的房门,灯笼昏黄的光线照出墙角一团蜷缩的人影。 “谁?”那团人影猛地一颤,声音嘶哑如老妪。 绘春将灯笼提高,光线照亮了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曾经娇艳如花的夏冬春,如今面色青白,眼窝深陷,乱发如枯草般披散。 她的下半身裹着一条肮脏的褥子,露出的腿扭曲变形,显然已经无法行走。 夏冬春眯起眼适应光线,当看清来者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皇...皇后娘娘?”她声音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惊。 宜修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夏冬春:“夏常在,别来无恙啊。”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 夏冬春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恨意:“您是来看我笑话的?”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像虫子般蠕动了一下,随即痛苦地喘息起来。 宜修轻笑一声,绘春将灯笼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让她出去守着,自己则找了张勉强能坐的凳子拂尘坐下:“本宫若想看笑话,大可不必深夜亲自前来。” 夏冬春警惕地盯着她:“那娘娘为何...” “本宫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宜修直视她的眼睛,开门见山,“你父亲夏威,现任包衣佐领,统管西大营三千兵马。” 夏冬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苦笑:“我如今这副模样,与父亲早已断了联系。娘娘若是想通过我拉拢夏家,怕是打错了算盘。” 宜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这里面有一颗药丸,服下后可让你高热三日,状似伤寒致死。本宫已打点好冷宫管事,届时会将你的‘尸身’送出宫去。” 其实这是她从混沌珠买的,效果特别好。因为她有了功德值,所以可以购买东西了。 夏冬春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娘娘想要什么?” “简单,”宜修微微前倾身体,“夏家从此为本宫所用。你父亲需在关键时刻,听从本宫调遣。” 夏冬春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双腿,眼中情绪剧烈变幻。 良久,她嘶哑地问:“我如何能信您?若我假死出宫,您又怎能保证父亲会听您的?” 宜修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因为本宫会让你带着亲笔信给他。信中会写明,若夏家忠心,本宫保你余生安稳;若敢背叛...”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以为本宫能让你假死出宫,就不能让你真死吗?”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扭曲变形。夏冬春的眼中渐渐浮现出决绝之色。 “好,”她咬牙道,“我答应您。但您必须保证我出宫后能与家人团聚,并且...”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保证我父亲不会因我的残废而蒙羞。” 宜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一言九鼎。”她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丢在夏冬春面前,“这是信物,三日后会有人来接应你。” 回到景仁宫,宜修让绘春下去休息了,此刻剪秋扶着宜修坐下,小声问道:“娘娘,夏家真的可靠吗?” 宜修冷笑一声:“可靠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女儿在我们手中。” 她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冷宫轮廓,“一个残废的女儿,对武将之家是莫大耻辱。夏威会明白,只有依附本宫,才能保住家族颜面。” 躺在床上,宜修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敬妃、夏家,欣贵人一颗颗棋子正在棋盘上就位。 半月后。 “呕——"富察贵人刚夹起一筷子清蒸鲈鱼,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把旁边伺候的宫女们吓得不轻。 “主子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太医院的老头子们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三根手指往脉上一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恭喜小主,这是喜脉啊!快两个月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整个后宫。胤禛正在批奏折呢,一听这消息,朱笔一扔就站了起来:“好!太好了!传旨,晋富察贵人为瑞嫔!” 太后那边也赶紧让竹息姑姑开库房,挑了一对上好的翡翠镯子送过去。 华妃听到这消息:“贱人!也配怀龙种?”转头就把桌上的茶具摔了个粉碎。 颂芝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大气都不敢出。 碎玉轩里,甄嬛正绣着帕子,闻言只是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这是喜事啊。浣碧,去把我那对珍珠耳坠找出来,咱们去给瑞嫔道喜。”面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最淡定的要数宜修了。剪秋急匆匆来报信时,她正靠在软榻上吃酸梅子,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哦?倒是巧了。”顺手又往嘴里塞了颗梅子。 “娘娘,咱们要不要...”剪秋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宜修“噗嗤”笑出声:"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要稳住。去,把库里那尊红珊瑚送子观音找出来,给瑞嫔送过去。" 胤禛虽然高兴,可也没昏了头。 给瑞嫔的赏赐都是按规矩来的,倒是往景仁宫跑得更勤快了,动不动就问:“皇后今日胃口如何?太医可来请过脉了?”嫡庶之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华妃那边气得要命,第二天就“好心”去探望瑞嫔,带着一堆补品,说话却阴阳怪气:“妹妹可要当心啊,这宫里孩子可不好养...”吓得瑞嫔当晚就做了噩梦。 最有趣的是各宫嫔妃们的反应。面上一个个都带着笑去道喜,送的礼物一个比一个贵重,背地里不知道撕碎了多少帕子。 倒是宜修稳坐钓鱼台,天天优哉游哉地养胎,看着这群女人演戏。 “娘娘,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剪秋一边给宜修捶腿一边问。 宜修往嘴里扔了颗葡萄:“有什么好担心的?本宫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嫡子嫡女,她富察氏生个金疙瘩也比不上。”说着眯起眼睛。 第18章 宜修18 景仁宫内。 宜修正安安稳稳地在宫里养胎呢,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 谁知道没几天,京城里突然闹起了时疫,说是时疫,搁现在其实就是传染性特强的病毒性感冒,染上了能要命的那种。 听说症状跟鼠疫、霍乱有点像,又吐又拉,还发烧,传得老快了。 这病没多久就传到宫里来了,最先出事的还是华妃的翊坤宫。 宜修一听就立马行动起来,赶紧让人找了些厚实的棉布,照着现代口罩的样子缝了一批简易款,让身边人都戴上,说这样能挡挡病气。 这不,胤禛过来瞧她的时候,正好看见宫女们戴口罩的样子,问清楚用处,当下就夸宜修想得周到,立马吩咐下去,让造办处赶紧多做些,给各宫都发过去。 这边敬妃也没闲着,翻出太医院给的预防药物,让人连夜熬了汤药,挨宫挨户地送,叮嘱大家按时喝。还让人每天对各宫用食醋煮沸驱疫。 然后,宫里人戴口罩的戴口罩,喝药的喝药,防范得严实。 没出多久,这波时疫还真就慢慢过去了,没造成太大的乱子。宜修摸着肚子,总算松了口气,还好反应快,没出什么岔子。 时疫过后,宜修恢复了嫔妃请安的日子,也是她怀孕后,第一次请安。 说起来,宜修怀孕也快五个月了,瑞嫔怀孕三个月。 今日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消融后的御花园已见零星嫩绿。 各宫嫔妃刚给皇后请安完毕,华妃甩了一下帕子笑道:“今儿天气这样好,不如各位妹妹到本宫那儿赏花去?翊坤宫的芍药开得正艳呢。” 曹琴默刚禁足放出来,立即附和:“华妃娘娘宫中的芍药是宫里一绝,嫔妾们有眼福了。” 宜修抚着五个月的孕肚,微微一笑:“本宫身子乏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她余光瞥见瑞嫔有些犹豫,又道,“瑞嫔有孕在身,也该好生休息才是。” 华妃轻哼一声:“皇后娘娘也太过小心了。瑞嫔妹妹才三个月身孕,走动走动反而有益。” 华妃觉得宜修太不给她面子了。 她看向瑞嫔,“本宫那儿备了上好的安胎茶,妹妹定要赏脸。” 瑞嫔不敢推辞,只得应下。甄嬛见状,与沈眉庄交换了个眼神,也道:“那嫔妾们就叨扰华妃娘娘了。” 翊坤宫内,芍药确实开得绚烂。阳光洒在翊坤宫的芍药园里,各色花朵争奇斗艳。华妃一身绯红宫装,发间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正笑吟吟地招呼众嫔妃。 “诸位妹妹可自行赏玩,本宫这儿的芍药今年开得最好,连皇上都称赞呢。"她目光扫过众人。 敬妃看着瑞嫔:“瑞妹妹慢些,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 瑞嫔羞涩一笑:“多谢敬妃姐姐关心。” 瑞嫔扶着腰小心走在石子路上,三个月的孕肚已微微显形。 “瑞嫔姐姐当心脚下。”欣贵人快走两步扶住她,“这石子路有些滑。” 话音未落,忽见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不知从何处滚来,正正停在瑞嫔脚下。 “啊!”瑞嫔一脚踩上珍珠,整个人向后仰去。 电光火石间,欣贵人猛地扑上前抱住瑞嫔,自己转身垫在下方。 同一瞬间,甄嬛感觉背后被人重重一推,整个人朝瑞嫔方向跌去。 “小心!”安陵容的惊呼声传来。 甄嬛急中生智,硬生生扭转方向,侧身摔在旁边的草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欣贵人已抱着瑞嫔重重倒地,自己后背狠狠磕在石板上。 “天啊!”众嫔妃乱作一团。 敬妃第一个反应过来:“都别动!”她厉声喝住慌乱的人群,“如意,快去请太医!桑儿,看好你家主子!” “怎么回事?!”华妃厉声喝道,脸色难看至极——瑞嫔在她宫里出事,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她目光扫过地面,突然凝住——一颗晶莹的珍珠正滚落在瑞嫔方才站立的地方。 她不是让曹琴默对付甄嬛嘛,怎么出事的是瑞嫔。 敬妃当机立断:“华妃娘娘,事发突然,不如先将三位妹妹挪到就近的储秀宫?”不等华妃回应,已指挥太监们小心抬人。 华妃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点头:“就依敬妃所言。” 储秀宫内,欣贵人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问:“瑞嫔姐姐没事吧?” 太医匆匆赶到,先给瑞嫔诊脉:“万幸,龙胎无恙,只是受了惊吓,之后需卧床静养。”接着查看欣常在,“小主脚踝扭伤,需用药酒每日揉按。” 轮到甄嬛时,太医搭脉片刻,突然跪地贺喜:“恭喜莞贵人,这是喜脉啊!已有两个月了!” 满室皆惊。敬妃最先反应过来:“太好了!快,去禀报皇上和皇后娘娘!” 华妃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强挤出一丝笑:“妹妹有喜怎么不早说?若知道你有孕在身,本宫定不会...” “嫔妾也是方才知晓。”甄嬛轻抚腹部,心中后怕不已——若刚才真撞上瑞嫔,后果不堪设想。 景仁宫里,宜修听完剪秋的汇报,轻轻放下茶盏:“欣贵人倒是机灵。” 剪秋低声道:“娘娘,那珠子来历蹊跷...” “自然蹊跷。”宜修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华妃再蠢也不会在自己宫里动手。去查查今日谁穿的是珍珠底绣花鞋。” 她望向窗外盛开的桃花,嘴角微扬:“莞贵人也有孕了?这下后宫可热闹了。” 养心殿内。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听闻消息立即起身:“备轿,朕要去看看她们。” 苏培盛连忙道:“皇上,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瑞嫔需要静养,莞贵人刚诊出喜脉也不宜打扰,建议您明日再去。” 胤禛沉吟片刻,露出欣慰的笑容:“皇后总是考虑周全。传旨,晋莞贵人为莞嫔,瑞嫔和欣贵人各赏锦缎十匹,珍珠一斛。” 夜色渐深,碎玉轩内却灯火通明。甄嬛靠在榻上,浣碧正为她擦拭手上的擦伤。 “小主,今天推你的人...” 甄嬛摇摇头:“人多眼杂,我也没看清。”她轻抚平坦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孩子来得突然,只怕..." 流朱插嘴:“怕什么?皇上都晋您为嫔了,看谁还敢使坏!” 甄嬛笑而不语。 华妃气得摔了茶盏:“贱人!一个两个都怀上了,本宫这里倒成了送子观音庙了!” 颂芝轻声细语:“娘娘息怒,这怀孕容易,生产难,养大更难...” 华妃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本宫可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华妃冷笑:“去,把曹琴默给本宫叫来。” 月光如水,照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看似平静的后宫,又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第19章 宜修19 翊坤宫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骤然翻涌的戾气。 华妃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翡翠镯子磕在描金茶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废物!” 曹琴默跪在地上,鬓角的珠花随着身体的颤抖不停晃动,不敢抬头看华妃淬了冰的眼神。 “本宫怎么教你的?”华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让你去对付甄嬛,没让你动那些阴沟里的龌龊心思!瑞嫔怀着龙裔,你让她踩珍珠?是嫌咱们宫里的麻烦还不够多?” 她踱到曹琴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当太医都是瞎子?瑞嫔鞋底卡着半颗珠子,查起来一牵一串,你是想把本宫也拖下水?” 曹琴默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息怒,嫔妾只是想……” “你想?”华妃冷笑一声,“本宫的计划轮得到你擅作主张?真让甄嬛撞上瑞嫔,龙裔有失,你担待得起?还是觉得皇上会信这是意外?” 她喘了口气,胸口的芍药刺绣随着呼吸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曹琴默烧化:“滚下去!再敢自作聪明,仔细你的皮!” 曹琴默连滚带爬地退出去时,还听见身后华妃将玉如意狠狠砸在屏风上的巨响——那是胤禛新赏的暖玉,此刻已裂成了两半。 随后,胤禛查出来珍珠那事儿是曹琴默捣的鬼,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她降成了曹答应,把她禁足景阳宫里,无诏不得出。 更绝的是,才一岁多的温宜公主,也被挪去翊坤宫,让华妃带着了。 华妃对这小娃娃倒没啥想法,毕竟是皇上的骨血,真夭折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但她脑瓜转得快啊,隔天就抱着温宜去养心殿门口候着。 “皇上您瞧瞧,温宜这小模样,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华妃逗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娇俏,“昨儿夜里还哭着呢,臣妾哄了半宿才肯睡。” 见胤禛伸手想抱,她赶紧把孩子递过去,顺势靠在旁边:“您看她多依赖您,刚才还抓着我的手喊‘阿玛’呢…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带久了也跟自己闺女似的,心里头亲得很。” 她不提要赏赐,也不说旁人坏话,就抱着孩子跟胤禛说些琐事,句句离不开“温宜离不开皇上”“臣妾一定好好带她”。 胤禛看着咿咿呀呀的小奶娃,再瞅瞅旁边一脸“慈母相”的华妃,心也软了半截,往后去翊坤宫的次数果然勤了些。 曹琴默在景阳宫里听见信儿,咬着帕子掉眼泪——自己的闺女成了别人争宠的幌子,可她如今连见一面都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华妃借着温宜的光,把胤禛的注意力又拢了过去。 碎玉轩内。 甄嬛正坐在廊下翻着书本,流朱匆匆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把华妃抱温宜去养心殿的事儿说了。 她捏着书本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用孩子争宠,华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槿汐在旁边沏着茶,接口道:“温宜才一岁多,正是招人疼的时候,皇上见了难免心软。华妃又拿捏着‘代为教养’的名头,做得再明显,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甄嬛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转冷:“挑不出错处,就找她顾此失彼的地方。她既要在皇上面前装慈爱,就得把温宜照顾得滴水不漏。 去,让小允子盯紧翊坤宫的采买,尤其是温宜的吃食、用度——小孩子娇弱,哪样不经心都可能出岔子。” 她抬眼看向窗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华妃性子急躁,耐不住细活。她能装一时慈母,未必能日日周全。只要她有半分疏忽,咱们就能顺着这线头,让皇上看看她这‘慈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浣碧在一旁点头:“小主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允子,让他仔细盯着翊坤宫的动静,尤其是温宜公主那边的琐事,一点都不能漏。” 甄嬛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华妃想用孩子套牢皇上的心,那她就得让胤禛知道,这颗用来套牢他的“棋子”,过得究竟好不好。 几日后,小允子从翊坤宫的小厨房摸出了消息,连夜回禀给甄嬛。 “小主,真让您说着了。”小允子压低声音,“听那边烧火的小太监说,华妃娘娘总嫌温宜夜里哭闹,耽误她伺候皇上。 华妃就每次皇上过来的时候悄悄让温宜公主喝上一口,孩子喝了安神茶就睡得沉,白天也精神,正好能在皇上面前讨喜。但也是精神那么一会儿就又昏昏欲睡了。” 甄嬛倒不觉得华妃会害了温宜,但用这种法子让婴儿强行安睡,只为了自己在胤禛跟前落个“会带孩子”的名声,也太没分寸了。 甄嬛抬眼,语气冷了几分,“华妃想借温宜的安稳讨皇上欢心,那咱们就让皇上知道,这份‘安稳’是怎么来的。” 这天胤禛翻了甄嬛的牌子,来到碎玉轩。 “皇上万福。”甄嬛在胤禛进来时行礼故意晃了晃身子。 胤禛连忙扶住:“嬛嬛不必多礼。”他打量她脸色,“怎么脸色不好,可是没休息好?” 甄嬛轻叹一声:“嫔妾昨夜被梦惊醒,想起温宜公主近日总是嗜睡,实在担心...” “嗜睡?”胤禛皱眉,“朕前日见她,确实精神不济。华妃说是夜啼所致。” 甄嬛低头掩去眼中锋芒:“孩童嗜睡本也寻常。只是嫔妾听闻...有些安神药物对幼儿不宜。”她突然跪下,“嫔妾多嘴了!” 胤禛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扶起她:"嬛嬛心善,何罪之有?明日我去看看温宜” 然后第二日胤禛就去了翊坤宫,还带着章弥,接着就听说胤禛把温宜连夜挪去了太后宫里,而后又连着好几日没踏足翊坤宫。 不过这事也没引起什么风波,只是不知道景阳宫的曹琴默知道了,又该如何。 第20章 宜修20 时值初夏,景仁宫内凉风习习,宜修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眉眼间尽是恬淡。 自怀孕以来,她深居简出,任凭后宫如何风起云涌,都影响不到她半分。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宜修抬眸,唇角微微扬起,扶着腰缓缓起身。还未行礼,胤禛已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皇后不必多礼,快坐着。” 他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期待:“近日可还安好?” 宜修温婉一笑:“谢皇上关心臣妾一切都好。” 胤禛握着她的手,难得露出几分轻松:“前朝事务繁杂,唯有来你这儿,朕才能松快些。” 宜修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沉默片刻,宜修抬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皇上,臣妾有一事相告。” 胤禛挑眉:“哦?何事?” 她轻抚腹部,柔声道:“太医今日诊脉,说臣妾腹中…是双胎。” 胤禛一怔,随即龙颜大悦:“当真?” 宜修含笑点头:“太医说,胎象稳健,极可能是龙凤呈祥。” “好!好!”胤禛猛地站起身,眼中光彩熠熠,“天佑大清!天佑朕的子嗣!” 他登基以来,前朝一直有流言说他得位不正,加之子嗣稀薄,朝中暗流涌动。 如今皇后怀有双胎,若真是龙凤胎,便是天大的吉兆! 他握住宜修的手,语气难得激动:“朕要昭告天下,大赦囚徒,减免赋税,以贺皇后双胎之喜!” 宜修故作惶恐:“皇上,臣妾不敢当如此盛典…” 宜修心想在剧中甄嬛从凌云峰回来后怀了的双胎,胤禛知道后也是要昭告天下,但被甄嬛拦了,因为当时后宫对她的肚子格外大都议论纷纷,甄嬛要将计就计。一旦她双生胎落地,宫中的流言自会不攻而破。 而且宜修觉得甄嬛可能也有点心虚,因为她知道孩子不是胤禛的。 不过现在这昭告天下之幸,轮到她宜修了。 胤禛摇头,目光坚定:“你当得起。”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碎玉轩内,甄嬛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执着一柄绣着蝶恋花的团扇,轻轻摇动。 浣碧匆匆进来,低声道:“小主,方才苏培盛传了圣旨,皇后娘娘怀的是双胎,皇上龙颜大悦,要大赦天下呢。” 甄嬛手中团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摇了起来:“是吗?那当真是大喜事。”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沈眉庄温婉的声音:“嬛儿,可在屋里?” 甄嬛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眉姐姐来了。” 沈眉庄踏入内室,神色如常,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帕子。她挥退左右,只留采月与浣碧在门外守着。 待四下无人,沈眉庄才轻叹一声“皇后这双胎,怀得真是时候。” 甄嬛眸光微动,低声道:“是啊,前朝那些议论皇上子嗣稀薄的声音,怕是要消停了。” 沈眉庄抬眸看她:"你……可还好?" 甄嬛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那里尚且平坦,她轻声道:“我有什么不好的?皇后有福,是皇上的喜事,也是大清的喜事。” 沈眉庄凝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甄嬛抬眸,与她相视一笑:“眉姐姐不也是?” 沈眉庄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缓缓道:“皇后这一胎若平安生下,无论是龙凤胎还是双子,地位都将更加稳固。” 甄嬛点头:“是啊,所以…”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后宫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沈眉庄在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甄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景仁宫的方向。 浣碧轻手轻脚地走近:“小主,您在想什么?” 甄嬛淡淡道:“我在想,皇后这一胎,究竟是福是祸。” 浣碧不解:“自然是福气呀,皇上那么高兴,连赋税都减免了。” 甄嬛摇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后宫里的孩子,从来不只是孩子。” 她转身,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孙子兵法》,低声道:“去告诉槿汐,近日多留意翊坤宫和景阳宫的动静。” 浣碧点头:“是,小主。” 翊坤宫内,华妃捏着帕子的手却冰得像浸在雪水里。 因为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报喜声,说皇后娘娘诊出双胎,皇上已命人拟了旨意,要昭告六宫同喜——那声音像淬了蜜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尖上。 “四十岁了…”她喃喃自语,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被揉得皱成一团。 皇后那个老妇,凭什么?她年轻美貌,家世也不错,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死对头占尽风光。 心口的火气烧得她发晕,转身时带倒了案上的霁蓝釉茶杯,瓷片碎在脚边,茶水溅湿了石榴红的宫装下摆。 她却像没看见,眼底翻涌着猩红——那年她满心欢喜地盼着腹中的孩子,却被端妃这个贱人用那碗黑漆漆的药汤断送了所有的念想。 “端妃…”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一股狠劲从脚底窜上来,她猛地推开扶着她的颂芝,钗环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摆驾!去延庆殿,本宫倒要问问端妃,当年那碗药,她是怎么端得那么稳当的!” 走到廊下,风卷着殿角的铜铃响,像极了婴儿微弱的啼哭。 华妃猛地顿住脚,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可转瞬,那点脆弱就被滔天的恨意吞没,她挺直脊背,珠翠在阳光下晃出冷光,一步步朝着端妃的住处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痛,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景阳宫内,曹琴默蜷缩在冷清的殿内,听闻消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喃喃道:“温宜…若娘亲也有这般福气…” 翌日,胤禛下旨: 大赦天下,除谋逆死囚外,其余犯人减刑一等; 减免赋税,江南三省今年赋税减半; 设坛祭天,由钦天监择吉日,祈求皇后平安生产。 前朝震动,众臣纷纷上表恭贺。那些曾暗讽皇帝“子嗣不丰”的宗室,此刻也只能低头称颂。 太后在寿康宫听闻,欣慰点头:“皇帝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竹息姑姑笑道:“皇后娘娘这一胎,当真是福泽深厚。” 太后眸光深远:“是啊…但愿一切顺利。” 景仁宫内,宜修倚在窗边,望着满园夏花,神色平静。 剪秋轻声道:“娘娘,各宫送来的贺礼都已登记入库,华妃娘娘也送了血燕和长命锁。” 宜修淡淡一笑:“她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剪秋犹豫道:“娘娘,如今您怀有双胎,更要当心…” 宜修抚着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的孩子,谁也动不得。” 她早已布好局了。 饮食由心腹太医亲自把关; 衣物一律经贴身宫女检查; 宫中眼线日夜监视各宫动向。 华妃也好,甄嬛也罢,谁都别想在她眼皮底下作妖。 而且,她在有了功德值后就购买了保胎丸,顺产丸,生完孩子后的恢复丸。 说起来,混沌珠的东西还挺丰富的,只有你用不到,没有你想不到的。 第21章 宜修21 最近宫里是真没啥新鲜事,就数甄嬛过生日那天稍微有点动静。 但是没像宜修记忆中那样,甄嬛过个生日满宫嫔妃,王公大臣都来给她个嫔主过生日。 而且果郡王还给甄嬛用长相思吹了一首凤凰于飞,也不知道胤禛的头有多绿。 再有就是年羹尧弹劾了甄嬛的父亲甄远道,然后甄嬛的父亲被贬官了。 宜修现在在喜滋滋的跟混沌珠聊天。 “混沌珠,我现在已经大体把宜修的原本生活轨迹给改变了吧” 【是的宿主,现在你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在原剧情中,宜修到死都无儿无女。】 “那我干涉其他人原定的命运轨迹也没事吧” 【无事的宿主,这只是由原剧情衍生出来的小世界。】 “现在敬妃应该怀孕了,还有安陵容在原剧情中也怀过一胎,这我也没让她侍寝完和避孕药,怎么也没见怀上孩子。” 【宿主如果想帮她的话,可以让她吃一颗生子丸,偷偷下在水里就行。无色无味的】 宜修正跟混沌珠聊着,剪秋进来了。 “娘娘,皇上派年大将军去青川平定叛乱了” 宜修语气淡淡道“去呗,咱们皇上能用的上的将军也就年大将军了。” 其实宜修也想不明白,这胤禛是有大毛病吧,放着那么多的武官不用,就可劲逮着一只用,那岳钟琪将军还有富察家的不都是武将嘛,怎么就跟看不见一样。 其实说来年羹尧兄妹这么嚣张跋扈,也是胤禛给惯的。 让年羹尧觉得除了我,朝堂上还有谁可以去打仗,就把他惯成这样目中无人的样子了。 “行了,一会儿去把安常在叫过来”宜修吩咐剪秋道。 没错,就是安常在,安陵容在侍寝后,靠自己温柔小意,会唱曲儿(私下给胤禛唱的,还是宜修专门提醒过她),把胤禛伺候的很是舒心,就给升了位分。 “是,娘娘”剪秋就出去了。 午后,阳光透过窗台洒进来,有些慵懒。 修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拨弄着一串佛珠。 安陵容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 “陵容来了,”宜修声音温和,带着点家常的随意,“绘春,给安常在上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绘春应声,动作轻巧地将一盏青瓷茶盏放在安陵容手边的小几上。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宜修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杯茶,又落回安陵容身上。 她看着安陵容心想,这孩子,出身是低了些,性子也怯,在后宫无依无靠的。在原剧情里自己确实利用过她不少。 如今自己有了身孕,这后宫的日子还长,多个有皇子的低位嫔妃,将来对她的孩子来说,也算是个臂膀。 再有安陵容的身份摆在那儿,她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嫡子,反倒能成为助力。 这么想着,她心念微动,无人察觉的瞬间,一粒微不可查的小丸子,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那杯温热的茶汤里,瞬间融化无踪。 “快,尝尝这茶,”宜修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怀,“本宫记得你也爱喝清淡的。年纪轻轻的,在宫里要是有个孩子,日子也有个盼头,热闹些。”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的安慰和期许,并无深意。 安陵容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茶盏,恭敬地道谢:“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小口地啜饮着,只觉得皇后今日格外慈和,这茶也格外暖人心脾。 她完全不知道,这杯寻常的茶水里,藏着足以改变她命运的“盼头”。 宜修看着她喝茶,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笑容。 她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松,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顺水人情的小事,既帮了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妃嫔,也为自己的儿子将来添了份无形的保障。 至于那丸药,不过是促成这件两全其美小事的一点“助力”罢了。 果然,在半月后,敬妃在翊坤宫跟华妃商议宫务时,回到咸福宫后,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突然想起宜修给她吃的药丸,她忍住激动让如意去请了太医。 太医来后一把脉,怀孕两个月了。 这下子可把敬妃给高兴怀了,还是如意劝她不能太激动,才冷静下来,这下敬妃更对宜修表示感谢了。 此时翊坤宫内。 华妃在殿内气得直转圈,手里的鎏金掐丝珐琅香炉差点没砸地上。 “敬妃刚从我这儿回去没多久,就查出有了身孕?”她嗓门都拔高了八度,吓得颂芝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合着我这翊坤宫真是座送子娘娘庙,谁没有孩子来我宫里转一趟就有孕了!” 她越说越窝火,一脚踹在旁边的梨花木凳上:“甄嬛前阵子在这儿摔了一跤,转头就有了;现在敬妃也这样!一个个的,踏进来沾点气儿就能怀上,就我!守着这破地方多少年了,肚子愣是没半点动静!” 华妃扶着桌沿喘粗气,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盼个孩子盼得眼睛都快瞎了,皇上赏赐的那些补品没断过,可这肚子就是不争气!凭什么啊?凭什么她们想来就来,想怀就怀?!” 颂芝赶紧递上帕子:“娘娘息怒,您跟她们不一样,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孩子早晚都会有的……” “早晚?”华妃一把挥开帕子,冷笑一声,“等我有了,黄花菜都凉了!” 她盯着窗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股子不甘和嫉妒,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延庆殿。 端妃正歪在榻上翻书,听见吉祥来报敬妃有孕的消息,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小几上,眼睛都直了。 “你说什么?敬妃?有孕了?”她直起身子,声音都带着颤,“没弄错吧?” 吉祥刚点头应下,端妃就皱紧了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心里跟打鼓似的——敬妃当年在王府,跟年世兰住在一个院里,还被年世兰经常叫到她屋里立规矩磋磨他,前前后后少说也在一个院里住了好几年。 那欢宜香里的麝香,旁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清楚楚的。 那东西伤身子最狠,敬妃常年闻着,底子早就亏空了,太医当年都说她难有子嗣,怎么如今突然就怀上了? “奇怪,真是奇怪……”端妃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个疙瘩,“难不成是……”她没往下说,只是眼神沉了沉,这事儿透着蹊跷,怕是没那么简单。 第22章 宜修22 养心殿。 胤禛刚批完几本奏折,听见苏培盛报说敬妃有孕,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抬眼时眉头都挑起来了:“敬妃?她有了?” 他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事儿确实透着点怪。 当年在王府,敬妃跟年世兰住一个院,受了不少委屈不说,那欢宜香的底子,他心里是有数的。 太医早说过,敬妃身子亏得厉害,怕是难有子嗣。所以他登基后特意给了她嫔位,也算变相补偿补偿,没指望她还能有孕。 “难不成翊坤宫那地方真是块宝地?”胤禛想起华妃先前那抱怨,自己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前阵子莞嫔去了趟,就有了,这敬妃刚从那儿出来,也怀上了……” 这胤禛跟华妃真是同频了! 他琢磨着,或许真是这几年敬妃把身子慢慢养过来了?毕竟太医当年说的是“难以怀孕”,又不是“不能怀孕”,说不定是调理得法,老天爷也眷顾。 不管怎么说,添了皇嗣总是喜事。胤禛当即吩咐苏培盛:“去库房挑些上好的人参、绫罗绸缎,再选点首饰,送到敬妃宫里去。告诉她,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苏培盛刚应声要走,胤禛又补了句:“让太医院多上点心,每隔几日去请次脉,仔细着些。” 虽说心里还有些纳闷,但脸上已带了几分真切的喜气——这后宫里,添丁进口总归是让人高兴的事。 这下子宫里一下子有了四位有孕的嫔妃,胤禛瞬间抖起来了。 太后得知敬妃怀孕后,也按例赏了她东西。 一个月后,青海那边传来捷报——年羹尧带着年富平乱大胜,立下赫赫战功。 旨意一下,年家可算是风光无限。年羹尧直接被晋封一等公世职,风头无两;他父亲年遐龄本就有个一等公的爵位,这下又添了个太傅头衔,朝堂上的体面更足了。 就连他哥哥早年那个一等男的世职,也让年富承袭了去,算是子承父业。 就连她母亲都得了个正二品诰命夫人的封号,这在娘家可是极大的荣耀。 然而最风光的还得是华妃,直接晋成了华贵妃。 不过这回没像原剧情那样,胤禛拿皇贵妃的服饰去试探她,这多亏了宜修在之前的几件事上插了手,要不然… 当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贵妃正对着镜子试新做的旗头,一听颂芝念完旨意,“啪”地放下发簪,眉眼都飞起来了:“好!好得很!” 她扬着脸,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得意,“我年家的人,就没有孬种!” 说着,亲自拿起桌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往头上一插,“去,把库房里那套石榴红的宫装找出来,本宫要穿着去给皇上道喜。” 这一家子的封赏下来,宫里谁都明白,年家的权势这下更稳了,华贵妃在后宫的腰杆,自然也跟着硬了几分。 后宫众人得知华妃晋升华贵妃,都知道往后见到华贵妃要夹起尾巴做人了,可不敢犯到她跟前。 景仁宫里静悄悄的,宜修正对着镜子描眉,听见小太监在外头喊华妃晋了贵妃,手里的眉笔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勾出一道弯月眉。 “华贵妃?”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说不尽的嘲弄,“这封号听着倒威风,不知道的,还真当是天大的恩宠呢。” 旁边的剪秋赶紧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指尖的脂粉,慢悠悠道:“你猜翊坤宫现在什么样?红绸子怕是挂满了吧?华妃那身新做的贵妃朝服,金晃晃的能闪瞎人眼。她这会儿指不定正对着镜子傻笑,心里念叨着皇上多疼她,年家多风光呢。” 宜修放下眉笔,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石榴树,果子挂得沉甸甸的,像极了年家如今看似繁盛的势头。“痴儿啊,她哪里知道,皇上给她这些,根本不是疼她,是给她哥哥年羹尧挖坑呢。” “年羹尧本来就够张扬了,仗着打了几个胜仗,在朝堂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如今妹妹晋了贵妃,他还不得更得意忘形?怕是连皇上的话都敢不当回事了。”她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皇上要的就是这个。臣子太狂,就得敲打;可敲打之前,得先让他爬得更高些——摔下来的时候,才更疼,更彻底。” 剪秋在一旁应着,她又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华妃还傻乎乎地以为,这是皇上独宠她一人。她哥哥呢,怕是在家大摆宴席,跟人吹嘘‘我妹妹是贵妃’。这兄妹俩,一个在后宫做着荣宠无边的梦,一个在前朝做着权倾朝野的梦,却没一个想过,这梦是谁给他们编的,又什么时候会碎。” “等年羹尧真的踩到了皇上的底线,到时候可就不是降职罚俸那么简单了。”宜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别说华贵妃的位置保不住,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只是现在啊,他们还醒不了,也不想醒。” 宜修望着殿外的天,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也好,就让他们再高兴几天吧。这宫里的热闹,有时候看久了,也挺有意思的。” 而沈眉庄刚听见华妃晋封的消息,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撂在桌上,转身就往碎玉轩冲,一进门就气鼓鼓地对甄嬛说:“不就仗着年羹尧在外头能打仗吗?我要是有个能上战场的父兄,何至于让她如此嚣张!” 甄嬛刚让槿汐沏了新茶,见她气得脸都红了,忙递过帕子:“眉姐姐消消气,仔细动了肝火。” 沈眉庄接过帕子狠狠攥着:“我就是气不过!她华妃算什么?若论家世,我父亲难道差了?”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流朱都忍不住偷偷撇嘴——谁不知道沈大人是济州协领,正三品的官,管着一旗的军政大事,说起来比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官厉害多了。 甄嬛叹了口气:“眉姐姐的家世自然是好的,不然初入宫就能封贵人,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可那是年家!有军功在身的!”沈眉庄还在较劲,采月在一旁小声劝:“小主,咱们家世已经够体面了,真要父兄去沙场拼命,那日子才叫提心吊胆呢。” 沈眉庄被这话噎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我就是不服气!” 甄嬛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明白——说白了还是年轻气盛,没看透这宫里的门道。 家世再好,也得看皇上的心思。她这起点已经够高了,还盯着别人的家世较劲,可不就是天真么?只是这话不好直说,只能温言软语地劝着,让她慢慢消气。 甄嬛见眉庄气还没顺,便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指尖滑过她紧蹙的眉头:“眉姐姐仔细看,华贵妃那身新制的朝服虽耀眼,可针脚里缝着的,未必是安稳。” 眉庄一怔,她便往茶盏里续了些热水,雾气漫上来,模糊了眉眼:“炭火太旺,锅子是容易开得沸,可烧得太急太猛,锅底迟早要裂的。” “年将军在前朝势头越盛,皇上这儿看着热络,底下的秤却未必稳当。”甄嬛舀了勺蜜饯放进眉庄碗里,声音轻得像落雪, “你看那翊坤宫夜夜笙歌,倒像是把日子过成了烈火烹油,可油烧透了,剩下的是什么?” 沈 眉庄捏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她便又道:“咱们宫里人,看着的是位分高低,可位分上头,还有更重的东西压着。她如今站得越高,风就越大,脚下的土要是松了,摔下来可比谁都疼。” 话没说透,可那“烈火烹锅”的比喻,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眉庄心里那层不服气——再光鲜的荣宠,若根基是流沙,终究是镜花水月。 要不然还得说人家甄嬛,就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而沈眉庄就只能说那些无知的话。 第23章 宜修23 这一次由于宫里怀孕的嫔妃有四位,而且也没人去挑拨齐妃,齐妃也就没有干出来实名投毒的事情。 过了一个多月,宫外闹旱灾,两个月没下雨,胤禛打算去天坛祈雨,本来祈雨该帝后同行,但是宜修现在怀孕八个多月了,不宜远行,就胤禛一个人去了。 胤禛走之前挨个去有孕的嫔妃宫里转了一趟。 把宫务交给华贵妃主理,敬妃有孕就把宫务推了,然后胤禛把沈眉庄提到嫔位,让她协理华贵妃打理宫务。 胤禛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华贵妃就跟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一样。 翊坤宫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踩平了。华贵妃是变着法子地“请”各宫嫔妃过去“议事”。 今天说宫规松驰,要训诫;明天说夏日用度要节省,得“商议”;后天又说自己得了新奇的玩意儿,邀大家“共赏”…… 理由千奇百怪,目的只有一个——彰显她如今无人可及的权势,以及,看这些平日里或明或暗与她不对付的嫔妃们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 这“议事”的滋味可不好受。 翊坤宫丽华贵妃高坐主位,慢悠悠地品着冰镇酸梅汤,或是拨弄着新得的玉器,底下站着的嫔妃们却个个汗流浃背。 夏日里厚重的宫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闷又痒。 那欢宜香霸道无比,混着汗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更别提华贵妃那刁钻的性子,稍有不顺眼,轻则罚站,重则罚抄宫规,甚至让体弱的嫔妃顶着午后的烈日在她宫门口“醒醒神”。 几日下来,弄了的满宫嫔妃,简直是苦不堪言,却又慑于华贵妃的淫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作对了。 今日是十五,按规矩,是各宫嫔妃齐聚景仁宫给宜修请安的日子。 景仁宫正殿倒是敞亮通风,四角放着巨大的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热。 宜修皇后端坐凤座之上,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已有些不便,但气度依旧雍容沉静。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明黄色常服,脸上带着一贯温和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依次落座的嫔妃们。 齐妃、敬妃、甄嬛、惠嫔、安陵容、欣贵人……除了瑞嫔,该来的都来了。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倦色,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显然是被华贵妃这几日“召见”折磨得不轻。 殿内气氛有些压抑,只闻得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和远处隐隐的蝉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凤座右下首那个最尊贵的位置,始终空着。 华贵妃还没来。 嫔妃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议论,但那份等待的煎熬和猜测,却在无声中蔓延。 宜修却仿佛浑然不觉。她端起手边温度适宜的茶水,小口啜饮着。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询问了敬妃胎像如何,又关心了甄嬛几句,仿佛那个空着的座位和她面前这些妃嫔的忐忑,都不过是夏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她怀孕八个多月,身子金贵,胤禛临行前特意叮嘱她安心静养,不必随驾天坛。 这请安本就是循例,华贵妃来不来,何时来,在她看来,实在不值得费半点心神去在意。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才传来太监那刻意拖长了调子的通禀: “华贵妃娘娘驾到——” 声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气氛瞬间绷紧。 只见华贵妃年世兰,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宫装,满头珠翠,款款而来。 “哟,都到了?”她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沙哑和漫不经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才落到凤座之上,敷衍地福了福身,“皇后娘娘万安。臣妾昨夜想着替皇上分忧,思虑宫中琐事,睡得晚了些,今儿个起得迟了,娘娘勿怪。”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透着一股子“你能奈我何”的嚣张。 她哪里是思虑宫务,分明是故意为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等着她,让皇后也等着她,以此昭示她如今的地位。 宜修淡淡一笑“华贵妃辛苦了。坐吧。”她连一句“无妨”都懒得说,直接让她落座,仿佛对方的迟到和解释,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拂去便是。 华贵妃被皇后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她端起旁边放的那碗冰镇酸梅汤,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得她眉头紧皱,才压下去心头的火。 宜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依旧神态自若地询问着其他妃嫔的近况,关心着宫中的琐事。 又过了几日,紫禁城被夏末的燥热紧紧包裹。 胤禛在天坛的祈雨依旧杳无音信,整个宫城都弥漫着一股难言的焦渴。 景仁宫内,倒是难得的静谧清凉。宜修皇后刚用罢一顿清淡的午膳,正由剪秋扶着,在软榻上歇息。 九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越发迟缓。 突然,一阵紧密的、不同于寻常胎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小腹深处袭来,尖锐得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搁在扶手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锦缎。 “娘娘?”剪秋立刻察觉,声音带着紧张。 宜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阵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要生了。 她面上并无太多慌乱,她抬眼看向剪秋,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剪秋,去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 “娘娘!您……”剪秋惊得差点失声,这紧要关头,怎么突然要沐浴? “照做。”宜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也透着一丝即将面对大事的决断,“快去。” 剪秋不敢再多问,看着皇后娘娘虽然蹙眉却异常镇定的神情,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热水很快备好,宜修在剪秋和绘春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温热的水中。 她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规律的阵痛。 混沌珠的意识在她识海中清晰无比:【宿主,产程已启动,强烈建议立刻服用‘顺产丸’。】 宜修意念一动,一枚散发着清香的药丸便出现在掌心,被她不动声色地含入口中。 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极大地缓解了宫缩带来的尖锐痛楚,只留下一种推动生命降临的、可以忍受的胀坠感 随即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依旧清晰地下令: “剪秋,本宫要生了。立刻去传接生嬷嬷,叫太医过来!快!” 剪秋冲出浴室,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变了调: “来人!染冬!快来人!皇后娘娘要生了!传接生嬷嬷!传太医!快——!” 喊完人便又进去,跟绘春一起把宜修扶出来浴桶,帮她穿好衣服,送到产房。 第24章 宜修24 皇后要生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后宫各处。 第一个赶到的是敬妃冯若昭,她自己也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却由如意小心搀扶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皇后娘娘如何了?” 安陵容也紧随其后,她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对着剪秋低声询问情况。 紧接着,端妃、齐妃、莞嫔、欣贵人、惠嫔、等人也陆续赶到。 然后太后也过来了。她问了宜修的情况,知道没有问题就松了一口气。 此时众人齐聚在景仁宫,气氛凝重。 外殿早已被宫人布置妥当,设了屏风隔开内室。 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愤。 太后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其他各宫嫔妃按照位份依次落座,目光却都紧紧盯着那道隔开生死的屏风。 内室隐隐传来压抑的痛呼、嬷嬷们沉稳的指令声,每一声都牵动着外面所有人的心。 敬妃双手下意识地交叠覆在自己同样隆起的腹部,指尖微微发凉。听着内室传来的声音,她心头发紧。 皇后娘娘素来沉稳,但生产这一关,谁又能保证万全?她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默默祈祷:“皇后娘娘定要平安…定要平安…您腹中是皇上的嫡子嫡女,身份贵重,万不能有事…” 想到自己服下的那颗药丸,心中又添了一丝复杂。 她既盼着皇后平安,又隐隐担忧自己未来的生产。若皇后娘娘能顺遂,是否也预示着她腹中孩儿也能平安降生。 欣贵人脸上也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虔诚的期盼。若非皇后开口,淑和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到她身边。 所以此刻她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声默念:“佛祖保佑,菩萨保佑,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要母子平安!” 甄嬛现在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思绪翻涌。 皇后此刻生产,时机微妙。皇帝不在宫中,若皇后母子平安,那便是天大的祥瑞和功劳,皇后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 若有不测……她微微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开。皇后娘娘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既然选择此时生产,必有万全准备。 她想着这后宫的天平,恐怕就要在这一刻发生彻底的倾斜了。 华贵妃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精心描画的黛眉紧蹙,鲜艳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屏风后面,那压抑的痛呼声、嬷嬷们急促的指令,一声声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烦死了!她真想堵住耳朵。可那声音又像有钩子,勾得她心尖一抽一抽地疼。 恨,当然是恨的。恨毒了里面那个女人!凭什么?她乌拉那拉氏就能安安稳稳怀胎十月,如今还能躺在那儿生孩子? 而她年世兰,那么想要个孩子,日也盼夜也盼,好不容易怀上了,却……那蚀骨的痛,那流不尽的血,还有醒来后空荡荡的肚子……那是她心底永远好不了的疤! 现在听着宜修在里面叫唤,她真想诅咒:痛死她算了!最好……最好再尝尝失去的滋味!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小产的痛楚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让她后腰都跟着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更深地掐进肉里。不行……不能想那个…… 安陵容手里那块素帕都快被她搓烂了。殿里闷热,她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听着屏风后面皇后娘娘压抑的痛呼,她心也跟着揪起来。 她怕皇后娘娘万一有个闪失……这念头刚冒个头,她自己先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 呸呸呸!不能这么想!皇后娘娘那么好的人,佛祖菩萨一定会保佑的! 此时产房内,气氛肃穆而紧张。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们早已就位,太医在外间随时待命。 宜修躺在床上,阵痛在顺产丸的作用下变得规律而可控,她的神志异常清醒。在阵痛的间隙,她闭着眼,意识沉入识海: “混沌珠,扫描整个产房及所有接触人员、物品,有无异常?” 识海中,混沌珠散发出柔和的青光,无形的波动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片刻,清晰的反馈传来:【扫描完成。所有接生嬷嬷、在场宫女均无携带或使用可疑药物、器具痕迹。热水、布巾、剪刀等物品无有害物质附着。一切正常。】 宜修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于放松。她早已对景仁宫进行过铁桶般的清洗,对近身伺候的人更是反复筛查。 此刻混沌珠的确认,让她可以完全专注于生产本身。她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乌云,遮蔽了毒辣的日头,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闷得人胸口发慌,连蝉鸣都消失了。 突然—— “哇!” 一声嘹亮、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号角,骤然划破了景仁宫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又是一声同样响亮却似乎更显娇嫩的哭声响起! “哇!” “生了!生了!”内室传来接生嬷嬷狂喜的声音,“恭喜皇后娘娘!是位小皇子!是位小公主!龙凤呈祥!天佑大清啊!” “龙凤胎!”外殿瞬间炸开了锅!嫔妃们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表情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双生儿第一声啼哭响彻殿宇的同一刹那——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在紫禁城上空炸响! 紧接着,“哗啦啦——!!!” 已经两个多月没下的雨,现在瓢泼般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琉璃瓦上、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干燥灼热的空气瞬间被清凉湿润的水汽充满,那久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雨的气息,汹涌地涌入殿内。 “下雨了!老天爷下雨了!” “天降甘霖!龙凤呈祥!此乃大吉之兆啊!” 宫人们惊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外殿的嫔妃们彻底被这接踵而至的“神迹”惊呆了! 太后在听到宜修生了龙凤胎后,眸光一闪,“好啊好啊,皇后生下龙凤双胎,此时又天降甘霖,真是天佑我大清啊” 太后心想乌拉那拉氏跟乌雅氏的靠山有了。 众人也是连忙起身行礼“恭喜太后娘娘,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凤呈祥。” 等接生嬷嬷们把阿哥格格收拾好后,由剪秋跟绘春抱着出来,让太后看了看。 太后问了宜修的情况,知道宜修没有问题,只是生孩子力竭了,就放心了。随后就回寿康宫了。 众人看太后走后,也陆续都离去了。 外面大雨滂沱,冲刷着紫禁城的每一片砖瓦,也冲刷着后宫每一个嫔妃的心。 龙凤双生,天降甘霖。 宜修躺在内室的产床上,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儿女响亮的啼哭,略显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心而笃定的笑容。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宿主成功生下龙凤胎,奖励功德300点】 第25章 宜修25 此时天坛的青石板已被骤降的雨丝打湿,胤禛身着朝服,正立于圜丘之上默祷。 豆大的雨点渐密,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天际厚重的云层,眉头微蹙——这雨虽至,却不知能否解了京畿的旱情。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难掩的狂喜,“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生了!” 胤禛猛地回头,朝珠在胸前轻晃。 苏培盛早已跑得气喘吁吁,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却顾不上擦:“是龙凤双胎!小阿哥和小公主都健健康康的!奴才听来报的人说,就在小主子们落地那一刻,这雨‘唰’地就下来了,真是天降甘霖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雨落下,打在祈年殿的铜铃上,叮咚作响好似在欢歌。 胤禛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宫墙方向,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柔和,眼底积压多日的焦灼被雨水涤荡,渐渐漾开笑意。 他抬手理了理微湿的袍角,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轻快:“好,好得很。” “快,”他转身迈步,身影在雨幕中格外挺拔,“吩咐下去,起驾回宫。” 苏培盛忙不迭应着,转身吆喝宫人准备。 雨势渐大,却挡不住队伍行进的急切——那宫墙之内,有他的新生儿女,有等他归去的人,更有这场甘霖带来的,无限生机。 胤禛回到宫里,只匆匆回养心殿换了一身衣服,便直奔景仁宫。外面雷声滚滚,不过在胤禛耳朵里,这就是他新生儿女的啼哭声。 来到景仁宫殿外,宫人看到胤禛刚要通知,胤禛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他踏入殿内,直往内殿深处走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烛火燃烧的气味。 几个铜盆静静搁在角落,盆沿搭着湿漉漉的白布,无声地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迎接——他的嫡子嫡女,终于来到了这世间。 而宜修正躺在床上,他悄悄来到床边坐下,看着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皇后,胤禛第一次有了心疼她的感觉。 宜修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睁开眼就看到胤禛坐在她床边,顿时想起来,胤禛按住她的肩膀“皇后无须多礼,你刚生产完,需要好好休息。” 宜修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想着应该是一回宫就来这儿了,表示还算满意。 宜修在胤禛的服务下半躺半坐着“皇上回宫了,怎么不休息一下。” “无事,一听闻消息就赶回来了,想来看看你,看看孩子。”胤禛给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皇上还没看过孩子吧。”宜修转头吩咐道“剪秋,快让乳母把孩子们抱过来。” 剪秋他们怕孩子在这里会吵到娘娘休息,就让乳母把孩子们抱下去了。这会儿她在殿外听到娘娘吩咐,立马去偏殿把孩子抱了过来。 不多时,她便和绘春一人抱着一个用明黄锦缎绣着祥云龙纹和百鸟朝凤图案的包被回来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前。 胤禛听到动静站起来,目光看向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绘春和剪秋恭敬地将孩子抱到他面前。这是他的嫡子与嫡女,是大清江山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然而胤禛看着这两个用明黄色包被裹着、只露出红润小脸和稀疏胎发的婴儿时,这位平日里杀伐决断、威仪天下的帝王,竟罕见地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无错。 他的那双执掌玉玺、批阅奏章、号令天下的手,此刻却僵直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几次想要抬起,却又落下。 宜修看出他的别扭,“皇上,你靠近些”说着便从剪秋的手中接过公主,把她塞到胤禛的怀里。 胤禛突然被宜修塞过来的举动吓到了,他就跟抱着一个炸弹一样不敢动。 这时,小公主也可能觉得这个人抱着她不舒服,就扯开嗓子哭了起来,胤禛一看这样,更手慌脚乱的想要哄她,结果越哄越哭的厉害。大有一种你不放手我就哭个不停得架势。 宜修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从胤禛的手里接过公主。“皇上您看,这样…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和头,另一只手托住孩子的腰背和小屁股,记住要稳,这是最要紧的,孩子舒服了,自然就不哭了。” 胤禛从乳母的手中接过小阿哥,学着宜修的样子抱着小阿哥,果然没哭。 胤禛觉得抱孩子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比处理朝政都难,弄的他出了一身汗。 胤禛看着这俩孩子,公主的眉眼像宜修,一看以后就是个美人坯子。阿哥的额头像宜修,眼睛随了爱新觉罗的丹凤眼,也很可爱。他看着也就这么说了,宜修看了看还真是。 胤禛坐了一会儿,就说要回养心殿好好想想阿哥公主的名字,给他们起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然后就走了。 等胤禛走后,宜修看着这两个孩子想着,她以后的荣华富贵以及幸福生活就要靠他们了。 【宿主,你要给两个崽崽吃启智丸跟婴儿版健体丹还有解毒丹要购买吗?】混沌珠突然在她正想象美好生活的时候出声。 “要,你直接买吧,然后给他们吃下去” 【好的,宿主】宜修用意识看了看显示屏上启智丸二十功德值一颗,婴儿版健体丹三十功德值一颗,解毒丹也是二十功德值,她表示还可以还能接受。 混沌珠购买后,直接一道微光闪过(只有宜修能看到)就进入了两个小崽崽的口中(这个入口即化,不怕卡住)。 等后宫众人得知胤禛回宫后第一时间去了景仁宫都接受良好,除了甄嬛与华贵妃。 翊坤宫。 华妃正在宫里吃她最喜欢的蟹黄酥,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把整蝶蟹黄酥打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皇后这老妇,刚生了对龙凤胎,就真当自己是金凤凰,独占着皇上不放了?” 颂芝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心劝道:“娘娘息怒,皇后娘娘刚生产完,皇上按礼数……” “按礼数?本宫管她什么礼数!”华妃猛地站起身,华丽的裙摆带起一阵风,“她不就是仗着生了孩子吗?得意什么!”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在她看来,皇上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都让她受不了,更何况是这种“专宠”般的探望? 宜修那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在她眼里就是最大的虚伪和挑衅。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景仁宫,把皇上拉回自己身边。 相比华贵妃的烈火烹油,碎玉轩里的甄嬛,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心里头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正坐在窗下看书,听到流朱带回来的消息,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只是那书页,半晌也没再翻动一页。 “皇上……先去看了皇后娘娘,也是应当的。”甄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皇后娘娘刚诞下嫡子嫡女,是大喜,更是国本。皇上身为夫君和君父,第一时间去探望,合乎礼法,更是对嫡出的看重。” 道理她都懂,甚至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可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还是像初春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入口,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皇上……他回宫了,却连个信儿都没往碎玉轩递,直接就去了皇后那儿。虽说皇后生产是大事,可她甄嬛,难道就一点不值得皇上惦念片刻吗? 哪怕……哪怕只是派人来说一声“朕已回宫,晚些再来看你”呢? 一丝苦笑悄然爬上甄嬛的嘴角。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这显得不够“懂事”,不够“大度”。 可人心啊,岂是道理能完全管束的?她甄嬛,要的从来不只是安稳度日。她看着镜中自己年轻姣好的容颜,又想起皇后新得的龙凤祥瑞,心底那份不甘和隐隐的野心,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目光望向窗外,景仁宫的方向。 那里,此刻想必是帝后和睦,儿女双全,一派和乐融融吧? 第26章 宜修26 这大夏天的,景仁宫里虽然搁着冰鉴,丝丝凉气儿驱散了些暑热,但宜修身上还是盖着层薄薄的被子,正倚在靠枕上养精神。 刚生完龙凤胎才几天,又是在这没有空调风扇的古代坐月子,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娘娘,安小主来了。”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宜修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快请进来。” 门帘一挑,安陵容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夏衫,看着清爽,但额角还是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快起来,坐这儿说话。”宜修指了指床边的绣墩,语气温和,“本宫还好,就是这天气闷得慌,又不能贪凉。倒是你,看着像是清减了些?脸色也有些白。” 安陵容依言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劳娘娘挂心,嫔妾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安稳。” 她说着,从身后侍女宝鹃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包袱,“娘娘大喜,诞育龙凤祥瑞,嫔妾没什么贵重东西,亲手做了两件小衣裳,给阿哥和公主添福添寿,手艺粗陋,娘娘别嫌弃。”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肚兜,一件大红底子金线绣着活灵活现的小龙,一件鹅黄底子银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彩凤。 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色彩过渡自然,那龙鳞凤羽仿佛能随风拂动。还有两顶小巧玲珑的虎头帽,用最柔软的绸缎做的里衬,外面绣着威风又不失可爱的虎头,虎眼炯炯有神,用的是上好的黑珍珠点缀。 两双虎头鞋更是精巧,鞋头的小老虎憨态可掬,鞋底纳得厚实又软和。 “呀!”宜修眼睛一亮,接过来细细摩挲,“陵容,你这手艺,简直绝了!瞧瞧这绣工,这配色,比宫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差!阿哥公主穿上你做的这身,必定平安康健,虎虎生威。本宫替孩子们谢谢你这份心了。” 她这话发自肺腑,要搁在现代人哪见过这么精致的手工,简直像艺术品。 安陵容被夸得脸颊微红,低声道:“娘娘喜欢就好,嫔妾就怕做得不好。” “好,好得很!”宜修爱不释手地看着那对小老虎鞋,心里琢磨着这大夏天穿虎头鞋会不会热,但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她看着安陵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忽然一动。算算日子,安陵容吃了她那“生子丸”也快三个月了……药效应该显出来了。 正想着,外头通传:“章太医到。” 宜修心里暗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快请章太医进来。” 她转头对安陵容道:“正好章太医来给本宫请平安脉。陵容啊,本宫看你气色实在不佳,这大暑天的,可别是中了暑气或是脾胃不和。来都来了,也让章太医顺道给你瞧瞧,开个调理的方子。” 安陵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娘娘厚爱,嫔妾不敢当。嫔妾只是小有不适,不敢劳动章太医…” “诶,”宜修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在本宫这儿,不必拘礼。身子骨是大事,马虎不得。章太医,有劳了。” 章太医恭敬应诺,先仔细地为宜修诊了脉,又询问了些恶露、饮食、睡眠的情况,确认皇后娘娘产后恢复得极好,只需安心静养即可。然后转向安陵容:“安小主,请。” 安陵容有些忐忑地伸出手腕。章太医搭上三指,凝神静气。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宜修靠在枕上,手里把玩着那顶小虎头帽,看似随意,眼神却留意着章太医的神色。 只见章太医的眉头先是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 他收回手,对着宜修和安陵容拱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气:“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安小主!安小主这脉象…是滑脉!而且,依脉象看,两个多月了!只是小主身体底子略虚,气血有些不足,需得好生调养,切忌劳神忧思。” “什么?!”安陵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涌上一片难以置信的潮红。 她像是被这巨大的消息砸懵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茫然又震惊地在章太医和宜修之间来回移动。 怀孕了?她…她竟然怀孕了?两个月?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把她整个人都震得晕乎乎的。 巨大的惊喜、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惶恐。她父亲只是个小小县丞,她入宫以来一直谨小慎微,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如此福分怀上龙裔! 当初入宫前住在甄家,甄嬛颇为照顾她,她很感激甄嬛,入宫后也是她们三人抱团取暖,但是自从自己经历“完璧归赵”后,生活的越来越艰难。 后来父亲入狱,她去求沈眉庄跟甄嬛救救她父亲,她们因为各种原因帮不上忙,最后是皇后娘娘帮了她,帮了她父亲。 而且皇后娘娘从来没有因为她家世低微看不起她。所以她下定决心追随皇后娘娘,娘娘让她往后她绝不往西。(好了,这是安陵容的想法,回归正题!) “好!好!好!”宜修连说了三个好字。 “章太医,这可是大喜事!安小主的身子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务必用最好的药材,最稳妥的方子,为安小主安胎养身。本宫这里有的滋补药材,尽管取用!”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章太医连忙躬身应道。 安陵容此时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喜悦,对着宜修就要跪下:“娘娘!嫔妾…嫔妾…” 巨大的幸福和感激让她语无伦次。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皇后娘娘一直以来的照拂,她一个小小常在,哪有今日?这份恩情,如同再造! 宜修赶紧示意剪秋扶住她:“快起来!这是大喜事,可不许掉眼泪,当心伤了眼睛。你要好好养着,给皇上生个健健康康的小阿哥或小公主才是正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胤禛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说了章太医在,直接问道:“皇后今日脉象如何?可还安稳?” 宜修笑道:“谢皇上挂念,臣妾一切都好,章太医说恢复得极好。” 她顿了顿,目光含笑地看向还沉浸在巨大惊喜中、眼圈红红的安陵容,“皇上,今日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呢。” “哦?”胤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安陵容,见她神色异常,又惊又喜的样子,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宜修道:“方才章太医给陵容请脉,诊出陵容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胎像稳固,皇上又添新丁之喜啊!” 胤禛眼中瞬间发出光芒,朗声笑道:“好!好极了!” 安陵容激动得又要下跪谢恩,被胤禛虚扶了一下:“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他看着安陵容,这个平时温顺安静、存在感不强的女子,此刻在他眼中也顺眼了许多。 他略一沉吟,便道:“安氏孕育皇嗣有功,晋为贵人。赐封号…” 他目光扫过安陵容那因为激动和惊喜而微微舒展的眉眼,想到她温顺的性子,又想到“舒”字有安适、畅快、展眉之意,颇为应景,便道:“就赐‘舒’字。舒贵人,望你安心静养,为朕诞下健康的皇儿。” 舒贵人!安陵容(现在该称舒贵人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冲上头顶,巨大的恩宠让她几乎眩晕。 贵人!还有封号!这是何等的荣耀!她父亲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她竟能有封号!她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哽咽:“嫔妾贵人安氏,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定当谨遵圣谕,好好养胎,不负皇上和娘娘厚望!” 胤禛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章太医,舒贵人的胎就交给你了,务必仔细。” 章太医再次领命。 第27章 宜修27 景仁宫里,舒贵人安陵容带着满心激动和晋封的喜悦告退,殿内那股子喜气还没散干净。 胤禛在榻边坐下,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宫女刚呈上来的温毛巾擦了擦手,脸上还带着方才晋封安陵容的满意之色。 他侧头看向宜修,眼神落在她因为生产透着虚弱的脸上,语气是难得的轻松和一种尘埃落定的郑重: “皇后,孩子们的名字,朕想了一宿,终于想好了。” 宜修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皇上快说。” 她挺好奇,这位剧中的雍正爷,会给她的龙凤胎起什么名。 胤禛先看向一旁摇篮里睡得正香的阿哥,小家伙裹在杏黄的锦被里,小拳头攥着放在腮边。 胤禛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充满期许,仿佛透过这小小的婴孩,看到了大清的万里河山。 “阿哥是朕的嫡子,是国本,是社稷未来的柱石。”他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朕为他取名——弘晟。” “弘晟(Hóng Shèng)?”宜修轻声重复。 “嗯。”胤禛点头,解释道,“‘晟’者,光明炽盛也。《原古上元学士》有‘昂头冠三山,俯瞰旭日晟’之句。朕愿他如正午骄阳,光芒万丈,照耀我大清江山,带来昌盛与辉煌!此名,寄予朕对他最深的厚望。” 混沌珠在宜修脑子里适时叮咚一声,投影出古文字释义和《原古上元学士》片段,还配了个小太阳… 宜修内心:行吧,老四这起名水平,比弘历弘昼啥的有文化多了,寓意也够大气磅礴,排面。 她点点头,由衷道:“好名字!大气磅礴,光明正大,配得上咱们的嫡子。” 她想象着小家伙长大后的样子,他一定能担得起这份沉甸甸的期望。 胤禛的目光随即转向旁边另一个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眼神瞬间化成了春水般的温柔,连带着脸上的线条都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蛋。 “至于咱们的小公主……”胤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宠溺,“她是我们心尖尖上的珍宝。朕为她取了个咱们满洲的好名字——佛尔果春。” “佛尔果春?”宜修愣了一下,这名字对她这个现代灵魂来说有点超纲了,但听起来有种别样的韵味,像带着青草香气的风。 “对,佛尔果春。”胤禛的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用满语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佛尔果春,在咱们满洲话里,是‘春天’的意思。” 春天?宜修心里顿时乐了。夏天最热的时候生的小丫头,名字叫春天?这反差萌……不过想想也贴切,女儿的到来,可不就是给她这深宫生活带来了最美好的春天嘛! 她忍不住笑了:“春天?这名字真好听,又暖和又充满希望!咱们的小佛尔果春,一听就是个有福气的!” 她自动脑补女儿长大后穿着春装扑蝴蝶的画面。 胤禛显然对这个名字极其满意,他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爱:“朕愿她一生如春日般温暖明媚,无忧无虑,永远充满生机与欢愉。她是我们爱新觉罗家最娇嫩的花骨朵儿,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光有名字还不够表达他的珍视,又郑重地补充道:“朕还要赐她封号——固伦长乐公主!” “固伦长乐公主?”宜修这下是真的惊喜了。固伦长乐公主!更是直白又美好的祝愿。 “皇上!”她惊喜地看向胤禛,“固伦长乐……您这是把全天下的福气都堆砌在咱们女儿身上了!臣妾替佛尔果春谢谢她的皇阿玛!” “这是朕的嫡女,自然配得上最好的。”胤禛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帝王的傲气和对女儿无条件的宠溺。 他小心地抱起小佛尔果春,那动作虽然还有点生疏,但比那天抱时已经稳当多了。小公主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小脑袋往阿玛坚实的臂弯里蹭了蹭,咂吧了一下小嘴,继续睡得香甜。 胤禛抱着这软乎乎、散发着奶香的小女儿,心都要化了。他低头看着女儿酷似宜修的眉眼轮廓,再看看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弘晟,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为人父的骄傲感充盈着他的胸膛。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当父亲,但是这是大清的第一对龙凤胎,也是他的嫡子嫡女,他宠爱多一点怎么了! 宜修看着眼前这一幕:威严的帝王抱着娇小的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旁边摇篮里躺着承载着未来的嫡子。 弘晟,佛尔果春——一个名字如日当空,恢弘昌盛;一个名字如沐春风,温暖长乐。封号“固伦长乐”,更是将这份独一无二的尊荣和祝福刻进了骨子里。 宜修心想着要是当初这老四对弘晖对宜修母子多些关注就好了,不过…想到他做的事可真是不做人啊。 她挪了挪身子,也凑过去看胤禛怀里的女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花瓣似的小手,低低笑道:“长乐,长乐……额娘的小佛尔果春,一定要快快乐乐、长长久久地乐下去呀。” 当后宫得知安陵容怀孕并且升位份后,其他人没啥大反应,只是觉得这个小小县丞之女挺有福气的。 而华贵妃的翊坤宫照样又换了一批摆件。(气愤之下摔的) 端妃的延庆殿可就不一样了,这个消息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端妃心上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 她缓缓闭上眼,孩子……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口发疼。她齐月宾,也曾有过做母亲的可能。 可那壶滚烫的红花……华贵妃年世兰那张骄纵狠毒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伴随着下腹那永远无法磨灭的隐痛和冰冷。 吉祥看着主子闭目的样子,以为她又想起旧伤,心疼地低唤:“娘娘……” 端妃摆摆手,示意她噤声。 她身体不好?是,那壶红花确实伤了她的根本,让她月信不调,体质虚寒。 但也不是真的整日“病弱”得连风都吹不得。她齐月宾,也是将门之女,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瓷娃娃。 那份“病弱”,三分是真,七分是她在这吃人后宫里披上的、最安全的保护色。她需要这份“弱”,来避开明枪暗箭,来让胤禛和太后对她少些防备,多些……怜惜。 怜惜……端妃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微微转动。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机会似乎就在眼前。安陵容,家世低微,性子看似温顺怯懦(至少在端妃眼里如此),又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皇后刚生完龙凤胎,精力必然大部分放在自己孩子身上。安陵容骤然有孕,皇后是高兴,但未必能面面俱到地护她周全。这个孩子…如果…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如果……她能把这个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呢?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是巨大的渴望和……冰冷的算计。 跟胤禛开口?端妃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端妃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对孩子的深切渴望,有对过往伤痛的怨恨,有冰冷的算计,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绝。 第28章 宜修28 龙凤胎的洗三礼办得极为隆重,宗室福晋、朝廷命妇们更是早早候着了。 要是搁以前,她们里头不少人可能还带着点“乌拉那拉家庶女”的隐形偏见,但如今可大不一样了,这位皇后娘娘可是时不时就召她们进宫说说话、赏赏花,手腕亲和又不失威仪,关键是人家肚子争气啊! 一举得龙凤!这福气谁比得了?于是个个脸上都堆满了殷勤的笑,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殿内,金丝楠木的香案上供着送子娘娘的神像,满殿花果的清甜。 殿中央摆着鎏金的大铜盆,里头盛着温热的“洗儿汤”——用槐枝、艾叶煮的吉祥水,水面上还飘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个“连中三元,早生贵子”的好兆头。 由于宜修还在月子里,并未出席,但是由皇上和太后亲自主持的洗三礼,才更显这对龙凤双胎的尊贵无比。 剪秋怀里抱着小公主佛尔果春,乳母则抱着小阿哥弘晟,两个孩子裹着明黄色的龙凤呈祥襁褓,睡得正香。 胤禛今日穿着龙袍,但眉宇间的威严里透着几分为人父的柔和。 他站在香案前,亲自拈香拜了送子娘娘,又接过礼官递上的金盆,象征性地往盆里添了一勺清水,算是给孩子们“添福”。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可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的众人。 她原以为胤禛会给孩子们先起个小名,等满月再定大名,没想到他竟这般重视,连公主的“固伦”封号都早早定下了!固伦长乐公主,这可真是无上尊荣了! 太后心里转了几转,既欣慰胤禛对嫡出的看重,又隐隐担忧——皇后这一胎,怕是要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洗三”正式开始,乳母们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抱到铜盆边,由全福嬷嬷(儿女双全、父母公婆俱在的吉祥人)执礼。嬷嬷先拿金勺舀水,轻轻淋在小阿哥的额头上,嘴里念着吉祥话: “一洗聪慧灵透,二洗福寿绵长,三洗前程似锦!” 小阿哥弘晟被温水一激,小眉头皱了皱,却没哭,反而咧了咧嘴,像是在笑。众人见状,纷纷笑着称赞:“小阿哥天生贵气,连洗三都不哭,将来必是沉稳大器!” 轮到小公主佛尔果春时,嬷嬷的动作更轻柔了些,水珠滑过她粉嫩的小脸,她倒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嬷嬷赶紧笑着道:“小公主金声玉振,福气满门!” 众人又是一阵恭贺,添盆礼时,各宫妃嫔依次上前,往铜盆里放吉祥物件。 欣贵人放了一对金铃铛,笑吟吟道:“愿小阿哥小公主一生平安喜乐,如这铃铛般清脆无忧。”她性子爽利,虽羡慕,却无坏心,纯粹是觉得孩子们可爱。 敬妃放了一枚白玉长命锁,温声道:“愿孩子们福泽深厚,长命百岁。”她向来稳重,对皇后只有敬重,没有嫉妒之心。 安陵容跟在后面,她准备的是一对小巧玲珑的赤金铃铛手镯,铃铛做工精细,声音清脆,她轻声细语:“愿小殿下们笑口常开,快乐无忧。”她是真心感激皇后,眼里只有诚挚的祝福。 华贵妃…华贵妃没来,推说身子不适,只让颂芝送了一对金镶玉的如意,礼数周全,却连面都不露。 轮到端妃时,她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轻轻放入盆中,温声道:“这是臣妾在佛前供过的菩提子,愿佛祖保佑孩子们一生顺遂。”她笑容恬淡,可低垂的眼睫下,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涌。 太后最后添礼,她亲手放了一对赤金镯子,镯子上刻着“长乐未央”四字,正好应了公主的封号。她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对胤禛道:“皇帝这名字起得好,弘晟、佛尔果春,都是极有福气的。” 胤禛微微一笑,环视众人,终于朗声宣布: “朕之嫡子,赐名——弘晟,愿他如日方升,光耀门楣;嫡女,赐名佛尔果春,封固伦长乐公主,愿她一生安乐,福泽绵长!” 话音一落,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欣贵人和敬妃还有安陵容只是笑着道贺,真心实意。 端妃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温婉含笑。 太后深深看了胤禛一眼,心里暗叹:皇帝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中宫嫡出,无人可比! 礼成后,乳母们抱着孩子去侧殿休息,胤禛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众妃嫔也各自散去。 宜修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唇角微扬。 她知道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对刚得了尊贵名字的龙凤胎,心思百转…… 宜修出了月子,今儿个是出了月子后头一回接受嫔妃请安。她穿了身湖蓝色绣银凤的常服,发髻挽得端庄,虽不施浓妆,但气色极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为人母的柔和。 殿内嫔妃们按位次坐着,瑞嫔富察仪欣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坐在座位上上,时不时抚一下隆起的腹部;甄嬛也有七个多月了,虽穿着宽松的宫装,但肚子也很明显;敬妃六个月,安陵容三个多月,几个有孕的妃嫔坐在一起,倒显得景仁宫格外“子嗣兴旺”。 见她出来,齐刷刷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在凤座上坐下,含笑抬手:“都起来吧,今儿天热,难为你们还跑一趟。” 她目光扫过殿内,特意在几个显怀的嫔妃身上多停了几秒。 宜修挨个关心了几句,语气温和,完全是现代人那种“产前关怀”的调调—— “瑞嫔,你这月份大了,天又热,就不必日日来请安了,好好养胎要紧。” 富察仪欣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道:“谢娘娘体恤。” 宜修又看向甄嬛:“莞嫔,本宫听说你近日腿有些浮肿?可让太医瞧过了?” 甄嬛微微一愣,随即浅笑回道:“劳娘娘挂心,太医开了方子,说是孕期常有的症状,无碍的。” 敬妃和安陵容也得了关怀,一个被叮嘱“多吃些滋补的”,一个被提醒“刚过头三个月,万事小心”。 第29章 宜修29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接着是太监拖长了嗓子的通报:“华贵妃娘娘到——” 众人神色微妙地静了一瞬。 华贵妃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一进门,那股浓郁的欢宜香就飘了满殿。 “哟,本宫来迟了,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吧?”年世兰敷衍地行了个礼,不等宜修叫起就自顾自地坐下了,眼角一挑,扫了眼那几个大肚子的嫔妃,嗤笑一声,“今儿景仁宫可真是热闹,一个个肚子比本宫的旗头还显眼呢。” 殿内瞬间安静。 宜修面色不变,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华贵妃来了就好,本宫正说天热,怕你路上晒着。” 年世兰最烦宜修这副贤良淑德的模样,红唇一勾,讥讽道:“皇后娘娘刚出月子就这般操劳,挨个慰问有孕的妹妹们,真是……慈心似佛啊。” 宜修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里,疯狂吐槽:年世兰你这阴阳怪气的水平能不能提高点?面上却依旧温和:“都是皇上的子嗣,本宫自然要多上心些。” 华妃见她不上套,冷哼一声,目光故意在几个孕妇身上转了一圈,慢条斯理道:“不过啊,有些人可别高兴得太早,生再多…也比不上皇后娘娘的嫡子嫡女尊贵不是?毕竟…”她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庶出就是庶出,再金贵也是矮一头的。”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挑拨! 宜修心里暗骂年世兰‘搅屎棍’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温声接话:“妹妹说笑了,皇上的孩子,无论嫡庶,都是龙裔,只要孩子们平安康健,就是大清的福气。” 华贵妃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恰在此时来传话,说太后免了今日的请安,让各位主子早些回去歇着。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华妃起身时,狠狠瞪了宜修一眼,甩下一句:“皇后娘娘可真是…慈悲为怀啊!”说罢,扬长而去。 宜修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心里冷笑:“年世兰,你就作吧。” 请安散后,众妃嫔陆续离开。华贵妃心里憋着火,走得飞快,颂芝小跑着才能跟上。 谁知刚拐过假山,就撞见甄嬛扶着流朱的手,在赏荷! 华贵妃顿时火冒三丈,有孕还不赶紧回宫,在这儿晃悠给谁看呢? “哟,莞嫔好雅兴,这是有孕在身还不安分,到处乱晃?” 华贵妃冷笑,“怎么,是觉得怀了龙种,就能无法无天了?” ” 华贵妃冷笑。 甄嬛心里一咯噔,暗骂自己怎么这时候碰上了这位煞星,但面上不显,福身行礼:“嫔妾参见华贵妃娘娘,嫔妾只是觉得闷,不过透透气,太医说对胎儿有益。” “透气?” 华贵妃眼神一厉,“本宫看你是故意显摆!怎么,以为怀了孩子就能踩到本宫头上?” 甄嬛不卑不亢:“嫔妾不敢,娘娘多心了。” “你!”华贵妃最恨甄嬛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再加上刚刚的火还没下去,这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甄嬛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几步,脚下一滑…“噗通!” 整个人栽进了荷花池! “小主!”流朱尖叫一声,扑过去拉人。 华贵妃也愣住了,她有这么大劲吗?她没想到甄嬛会摔下去! (你是对自己有什么误会吗,你好歹是将门之女,你自己劲儿多大你不知道嘛!) “救命!莞嫔落水了!”这边 路过的齐妃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指挥宫女太监救人。 等甄嬛被捞上来,她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裙摆上刺目的鲜血已经晕开…… “孩子…我的孩子…”甄嬛疼得发抖,声音破碎。 齐妃慌得直跺脚:“快!抬回碎玉轩!叫太医。” 甄嬛被抬回碎玉轩时,整个人已经疼得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裙摆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温实初一把脉,脸色骤变… “莞嫔娘娘动了胎气,这是要早产了!” 浣碧她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热水、干净布巾,产婆急急赶来,碎玉轩内瞬间乱作一团。 胤禛和宜修得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听见甄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胤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 沈眉庄红着眼眶跪下:“回皇上,华贵妃娘娘在御花园当众掌掴莞嫔,害得她落水,这才…” 胤禛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年氏!她好大的胆子!” 宜修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华贵妃这是作死啊! “苏培盛!”胤禛冷声下令,“传朕口谕——华贵妃年氏,嚣张跋扈,残害皇嗣,即刻起跪在碎玉轩外,替莞嫔祈福!什么时候孩子平安落地,什么时候再起来!” 年世兰被苏培盛请到了碎玉轩外,硬生生按着跪在了青石板上。 “本宫是贵妃!你们敢这样对本宫?!”她挣扎着怒骂。 苏培盛皮笑肉不笑:“贵妃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您还是老老实实跪着吧,别让奴才难做。” 年世兰气得浑身发抖,可皇命难违,只能咬牙跪下。夏日的太阳毒辣,没多久她就汗如雨下,膝盖生疼,可里头甄嬛的惨叫声却一声高过一声,听得她心烦意乱。 “贱人!装什么柔弱!”她低声咒骂。 甄嬛这一胎生得极其艰难,原本才七个多月,孩子太小,再加上落水受了惊吓,胎位有些不正。 “娘娘,用力啊!” 产婆急得满头大汗。 甄嬛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里恨意翻涌——年世兰!若我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终于,在折腾了整整三个时辰后,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响起—— “生了!是个小公主!” 孩子太小了,哭声细弱得像只小猫,温实初赶紧把孩子包好,仔细检查后,脸色凝重:“小公主早产,体质虚弱,日后需精心调养。” 甄嬛虚弱地看了一眼女儿,眼泪瞬间滚落——她的孩子,本该健健康康的… 胤禛得知甄嬛母女平安,总算松了口气,但看到年世兰那张愤恨的脸,怒火又窜了上来。 “年氏!”他冷声喝道,“你身为妃嫔,不修德行,残害皇嗣,朕看你这贵妃之位是坐得太舒坦了!” 年世兰抬头,还想辩解:“皇上,臣妾只是…” “闭嘴!” 胤禛直接打断,“即日起,降为华妃,禁足翊坤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再敢生事,朕绝不轻饶!” 华妃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她居然又被降位了?! 甄嬛靠在床头,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眼底一片冰冷。 流朱心疼道:“小主,您别难过,小公主一定会好起来的…” 甄嬛冷笑一声:“年世兰…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轻声呢喃“孩子,你放心,额娘一定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而翊坤宫里,华妃砸了一地瓷器,怒吼声传遍宫墙… “甄嬛!本宫跟你没完!” 第30章 宜修30 端妃这边终于还是按耐不住,来找胤禛说孩子的事了。 她站在养心殿外,手指微微攥紧了帕子。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胤禛正批着折子,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只淡淡道:“端妃来了?有事?” 对于她的到来有点惊讶,端妃一直身子不好,她都不爱出门,心中好奇她今天来养心殿的目的。 端妃福身行礼,声音柔婉:“臣妾参见皇上。” 胤禛这才搁下笔,抬眼看她:“起来吧,身子不好就别多礼了。” 端妃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和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胤禛见她这样,眉头微挑“有话直说。” 端妃轻叹一声,低声道:“皇上,臣妾今日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 端妃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恳切:“臣妾听闻舒贵人有了身孕,心里……很是为她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臣妾想着,舒贵人年纪轻,又是头胎,怕是经验不足。而臣妾……这些年身子虽弱,但太医也说调养得不错,若能有个孩子在身边,或许……也能添些生气。 胤禛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端妃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但面上不显,依旧温温柔柔地继续道:“臣妾自知福薄,此生恐怕难有自己的孩子了。但若能抚养舒贵人的孩子,必定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绝不让皇上失望。”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胤禛摩挲着茶盏,没立刻回答。 他确实对端妃有一丝愧疚——当年世兰那胎,是他和太后决定让端妃去动手的。结果世兰发疯,反手灌了端妃一壶红花,害得她再不能生育。这件事,他一直没明着补偿她。 如今端妃想养孩子……倒也不是不行。安陵容家世低微,孩子养在端妃名下,确实更体面些。 但他没立刻松口,只道:“朕知道了,此事……朕会考虑。” 端妃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皇上没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戏! 她立刻福身:“臣妾谢皇上体恤。” 胤禛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端妃温顺地退下,走出养心殿时,嘴角微微扬起。 “孩子……很快就是我的了。” 端妃前脚刚走,后脚宜修就得了消息。 “她想养安陵容的孩子?”宜修冷笑,“倒是打得好算盘。” 剪秋低声道:“娘娘,若皇上真答应了……” 宜修眯了眯眼:“去,把舒贵人叫来。” 绘春去请安陵容的时候,她正在自己宫里绣小孩子的肚兜,听说皇后娘娘传召,赶紧放下针线就过来了。一进门,就见宜修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脸色有些严肃。 “娘娘万福。”安陵容规规矩矩行完礼,有些忐忑地问,“娘娘唤臣妾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宜修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直接开门见山:“陵容,本宫刚得了消息,端妃去找了皇上,想等你生产后,把孩子抱去她那儿养。” “什么?!” 安陵容瞬间脸色煞白,手指猛地攥紧衣角,声音都有些发抖,“她、她凭什么……”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又惊又怒。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人惦记上了? 宜修看她这样,心里也有些不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你先别急,本宫既然告诉你,自然是有办法帮你。” 安陵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娘娘……臣妾、臣妾不想把孩子给别人……” “本宫知道。” 宜修语气坚定,“你是孩子的生母,没人能越过你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端妃这次敢打这个主意,就是觉得你位份不算高,家世也弱些。但你要记住——皇上最看重子嗣,只要你让皇上明白,孩子养在你身边才是最好的,那端妃再算计也没用。” 宜修算是掰碎了喂给她吃了,也不知道安陵容能不能做到。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颤声问:“那……臣妾该怎么做?” 宜修微微一笑,眼神却格外锐利:“很简单,让皇上看到你的‘好’。” “第一,你要让皇上觉得,你是个‘懂事’的额娘。孕期多去皇上那儿走动,不必刻意提孩子,但可以聊些育儿经,让他潜移默化地觉得,你是个细心、会照顾孩子的。” “第二,适当示弱。 皇上若问起你对端妃的看法,你就说‘端妃娘娘身子不好,臣妾怕孩子吵闹,累着她’,既显得你体贴,又暗示端妃不适合养孩子。” “第三……” 宜修唇角微勾,“华妃那边,本宫会让人透点风声过去。” 安陵容一愣:“华妃?” “对,华妃。”宜修冷笑,“她跟端妃是死仇,若知道端妃想养孩子,她绝对会跳出来阻拦。到时候,都不用你出手,华妃自然会替你‘解决’端妃这个麻烦。” 安陵容这才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可……华妃会不会也……” 宜修摇头:“放心,她不会,她现在被禁足,手伸不了那么长。况且,本宫既然告诉你,自然会护着你。” 安陵容眼眶发热,突然跪下,哽咽道“娘娘大恩,臣妾没齿难忘……” 宜修赶紧扶她起来,无奈道“行了,别动不动就跪,你还怀着孕呢。” 她心里默默想,毕竟那生子丸还是我给你的,怎么能便宜了端妃?不可能的事。 果然,没过两天,华妃就从颂芝那儿听说了端妃的算盘。 “什么?!齐月宾那个病秧子想养孩子?!”华妃猛地摔了茶盏,眼神阴冷,“做梦!害了本宫孩子的刽子手,也配有孩子,本宫绝不会让这个贱人如愿!” 她咬牙切齿地冷笑:“去,给本宫传话给太医院——让人给她“好好治治病”看她身子孱弱,还怎么抚养皇嗣,” 事实就是被华妃这么一搞,端妃华丽丽的又病倒了,胤禛原本犹豫的心思也淡了。 “端妃身子确实弱了些……”他皱眉思索,“舒贵人虽是生母,但家世着实低了些……” 正犹豫着,安陵容适时来送亲手做的安神香囊,温温柔柔地说:“皇上日夜操劳,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小玩意,愿皇上能睡得好些。” 胤禛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再想起她孕期从不闹腾,心里一软,突然觉得…孩子养在生母身边,似乎也不错? 至此端妃的计划,彻底泡汤。 安陵容回宫后 安陵容坐在自己寝殿里,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坚定。 “孩子……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 第31章 宜修31 端妃齐月宾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是她在养心殿安插的眼线悄悄递来的消息。 “华妃……又是华妃!” 她指尖狠狠攥紧信纸,指节都泛了白,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原来,她向皇上讨要安陵容孩子的计划,之所以会泡汤,全是华妃在背后搞的鬼! 那贱人竟然派人去皇上跟前嚼舌根,说什么“端妃病弱,养不好孩子”,硬生生断了她的念想!还要让人把她的身体弄的虚弱了。 “年世兰……你害我终身不能生育,如今连我养个孩子的机会都要毁掉?!”端妃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毒的心!” 更可恨的是,她隐约察觉到——皇后宜修在这件事里,恐怕也插了一手!否则,华妃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她的打算?又怎么会精准地掐断她的路? “呵……好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 端妃冷笑,眼中寒光闪烁,“表面上装得大度,背地里却防我跟防贼一样!” 她缓缓闭上眼睛,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将她撕碎。 良久,端妃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温着的药上——那是甄嬛之前派人送来的上等补药。 自从去年温宜公主木薯粉中毒一事,她帮甄嬛解了围,两人便有了私下的往来。甄嬛聪明,端妃深沉,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友谊”。 而现在… 端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甄嬛恨华妃,她也恨华妃。 甄嬛的孩子因华妃早产体弱,她的生育能力被华妃亲手毁掉。 她们有共同的仇人,也有共同的目标——让华妃万劫不复! “甄嬛……倒是个不错的盟友。” 端妃轻声自语。 不过,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 甄嬛刚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身子虚弱,根本没法商议大事。端妃也不急…复仇这种事,必须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唤来贴身宫女吉祥,低声吩咐: “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给碎玉轩的莞嫔送去,就说…本宫惦记她产后体虚,特意备了些温补之物,愿她早日康复。” 吉祥有些疑惑:“娘娘,您之前不是已经送过一回了吗?” 端妃微微一笑,眼神深邃:“礼多人不怪…况且,有些‘情分’,得慢慢积累。” 吉祥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去办了。 碎玉轩里,甄嬛正靠在床头,看着乳母怀里瘦弱的女儿,眼神晦暗不明。 流朱端着补药进来,轻声道:“小主,端妃娘娘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甄嬛抬眸,扫了一眼那些名贵的药材和补品,唇角微微勾起:“端妃娘娘…倒是热心。” 她当然知道端妃打的什么主意。 自从华妃害她早产后,端妃往碎玉轩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送的礼一次比一次贵重,话里话外都是对华妃的愤恨和对她的“关心”。 “这是想拉我入伙啊…”甄嬛心里冷笑。 不过,她并不反感。 华妃必须倒台! 而端妃,确实是个不错的助力——至少,她们的目标一致。 “把东西收下吧,替我谢谢端妃娘娘。”甄嬛淡淡道,“就说……等我出了月子,亲自去延庆殿道谢。” 流朱点头退下。 甄嬛低头看着女儿,眼神逐渐冰冷。 年世兰……你害我孩儿体弱,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清楚! 而端妃…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心中暗想:“既然你想合作,那我便顺水推舟——但最终,谁利用谁,还未可知呢。” 就这样,端妃和甄嬛心照不宣地开始“培养”这段“盟友”关系。 一个在延庆殿耐心等待,一个在碎玉轩静养恢复。 华妃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翊坤宫里摔东西发脾气,咒骂皇上偏心,咒骂皇后虚伪,咒骂甄嬛装柔弱… 而宜修,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唇角微勾。 “狗咬狗……倒是有趣。” 因为华妃的禁足,宫内安静了下来。 此时延禧宫里乱成一团,富察仪欣凄厉的喊叫声撕心裂肺,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 “娘娘!用力啊!看到头了!”产婆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富察仪欣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指甲在床沿上抓出深深的印子。她这胎怀得本就不算稳当,之前就摔了一跤,幸亏欣贵人垫在她身下,但还是惊了胎气,如今生产更是险象环生。 “孩子……我的孩子……”她气息微弱,全靠一股子狠劲撑着。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一声比猫叫还细弱的哭声响起… 生了!是个阿哥!七阿哥!” 孩子被抱出来时,浑身青紫,小嘴微微张着,哭声有气无力。候在一旁的太医赶紧上前检查,眉头拧成了疙瘩:“七阿哥在胎里憋久了,又因瑞嫔娘娘生产艰难,动了胎气……体质有些虚弱,需精心调养数年方可康健。” 富察仪欣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儿子,就脱力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寿康宫,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阿哥?”她眼皮微抬,语气听不出喜怒。 竹息低声回禀:“是,七阿哥。只是…太医说身子骨弱了些。” “弱些不打紧,养养就好了。”太后淡淡道,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 富察氏,满洲大姓,根基深厚。 她乌雅氏和乌拉那拉氏是连了宗的,宜修生的六阿哥弘晟,才是她真正属意的未来! 嫡子身份、满军旗出身,名正言顺!可这突然冒出来的七阿哥…富察氏可是满洲大姓,根基深厚!万一这孩子将来被有心人推出来,跟弘晟打擂台… 太后心里那点“慈爱”立刻被警惕压了下去。不行,得压一压!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吩咐竹息:“告诉内务府,七阿哥体弱,一切用度按最高份例来,务必精心。瑞嫔也辛苦了,赏些上好的补品过去。” 话是漂亮话,可“体弱”这俩字,经她的口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寿康宫这点弯弯绕绕,当天就通过宜修安插的眼线,原原本本传到了宜修耳朵里。 “呵,老太太这是怕我儿子位置不稳啊?”宜修正拿着拨浪鼓逗摇篮里的弘晟玩,闻言嗤笑一声,半点不慌。 她一个现代灵魂穿过来,带着混沌珠这个超级外挂,还手握剧本,怕个毛线! “嫡子” 这名头是重要,但在宜修这儿,也就是个基础配置。真正的底气是: 金手指在手,天下我有!混沌珠能预警危险、分析人心、还能搞点“小辅助”相当于随身带了个AI军师加医疗团队。 熟知剧情,预判你的预判!太后想干嘛,华妃想作啥妖,端妃在憋什么坏水…她门儿清! 实力护崽,谁敢伸手就剁谁! 她是皇后,中宫之主,名分大义在手。加上胤禛现在对她和一双儿女正是稀罕的时候,这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弘晟和佛尔果春是我的命根子,谁想动他们,我就让谁提前去见太皇太后!” 宜修眼神锐利,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小手。弘晟似乎感觉到额娘的“杀气”,不但没哭,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宜修被儿子逗乐了,亲了他一口,转头对剪秋吩咐:“去,以本宫的名义,给延禧宫送份厚礼,人参、燕窝、上好的细棉布多送些,就说给七阿哥压惊的。瑞嫔这次受了大罪,让她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 姿态要做足,显得皇后大度贤惠,顺便堵住后宫的嘴——看,我对庶子多好! 第32章 宜修32 宫中这边接连产子,而年羹尧那边在青海又作了个大死——居然敢私底下跟老十允??勾勾搭搭!消息还传到胤禛耳朵里,这老四气得可是当场就砸了个砚台! “好个年羹尧!朕看他是活腻歪了!” 可气归气,胤禛脑子清醒得很。年羹尧在西北还有前朝根深蒂固,党羽不少,要动他,得先让他放松警惕,觉得自己圣眷正浓! 怎么让他放松? 胤禛眼神一冷,提笔就在年羹尧新上的请安折子上批了“朕心甚慰”四个大字,转头就对苏培盛下了旨: “传旨,复华妃贵妃位份,解翊坤宫禁足。” 圣旨传到翊坤宫的时候,华妃年世兰正对着镜子生闷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要老死在这破地方了。 “娘娘!娘娘!大喜啊!” 周宁海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都劈叉了,“皇上……皇上复了您的贵妃之位!解了禁足了!” 华贵妃手里的玉梳“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周宁海:“你说什么?!当真?!”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大笑:“哈哈哈!本宫就知道!皇上心里还是有本宫的!” 她立刻像打了鸡血:“快!给本宫梳妆!要最华贵的头面!最艳丽的衣裳!本宫要去给皇上谢恩!” 她心里咬牙切齿: 甄嬛!端妃!你们给本宫等着!本宫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当晚,胤禛果然“如约”驾临翊坤宫。 华贵妃打扮得跟朵盛开的芍药似的,娇滴滴地迎上去:“臣妾给皇上请安!谢皇上隆恩!臣妾还以为皇上再也不会来臣妾宫里了。” 那声音能掐出水来。 胤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亲手扶起她:“怎么会,朕这不是来了吗。” 华贵妃顺势依偎进他怀里,眼泪说来就来(一半是得意,一半是恨):“臣妾不怪皇上…只怪那些小人挑唆,害得臣妾不能伺候皇上…” 胤禛拍拍她的背,面上温言软语:“好了,都过去了。” 然后华贵妃就勾住胤禛的腰带,往内室走去,两个人开始了晚上的酿酿酱酱。 消息传到碎玉轩,甄嬛正在给瘦弱的女儿喂药。 “啪!” 药碗被她狠狠掼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年世兰!她居然还能复起?!凭什么!” 甄嬛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怀里被吓得哇哇哭的女儿,心像被刀绞一样,“我的孩子因为她变成这样…她却还能当她的贵妃!皇上…皇上怎能如此!” 流朱吓得赶紧收拾,小声劝:“小主息怒啊!当心身子…” 甄嬛死死咬着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息怒?我如何息怒!年世兰…害我如此,我怎能不恨!” 而延庆殿里,端妃齐月宾听着吉祥的禀报,手里捻着的佛珠“咔哒”一声,线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弱沉静的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淬满了剧毒! “好…好得很…”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华贵妃…年世兰…你倒是真好命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翊坤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怨毒的笑意: “你以为复了位份,就能高枕无忧了?呵…你哥哥年羹尧在作死,你离死期也不远了!本宫…等着看你怎么死!” “还有皇上…”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为了稳住年羹尧,连这种‘盛宠’都演得出来…当真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对吉祥道:“去,给碎玉轩送个信儿,就说…本宫邀她来延庆殿一叙。” 翊坤宫里,华贵妃依偎在胤禛怀里,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皇上…臣妾就知道,您不会不要臣妾的…” 胤禛闭着眼,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年羹尧的罪证还差哪几条没坐实……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照着这深宫里各怀鬼胎的众人。 华贵妃以为自己是浴火重生的凤凰,殊不知,她和她哥哥,都不过是帝王棋盘上,两颗即将被舍弃的棋子。 复宠? 不过是催命符换了个好看点的包装罢了。 甄嬛了延庆殿后,跟端妃凑一块儿,俩人对着华贵妃那档子事复盘了半天。 “年世兰现在复位后她蹦跶得欢,年羹尧那边就越嚣张,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故意这样捧杀年家,他等着收网了。” 甄嬛手指头敲着桌子,眼神亮得很,“但光靠年羹尧倒台还不够,年世兰在宫里混了这么久,手里没点底牌是不可能的,得找个人从里头给她来一下狠的。” 端妃泯了口茶,慢悠悠接话:“你想说的是曹琴默?” “可不是嘛。”甄嬛笑了笑,“她现在还在景阳宫禁足呢,华贵妃把她扔那儿不管不问,她心里能没气?曹琴默这人精得很,眼里只盯着温宜公主,而温宜公主之前被年世兰用来争宠喂了安神药,现在又被送到太后的寿康宫养的这,让她们母女分离,她只要是为了她闺女,别说卖了华贵妃,就是让她亲自动手都干得出来。” 端妃点点头:“她跟了年世兰这么久,知道的龌龊事肯定不少。年羹尧要是倒了,年世兰就是没了根的草,这时候曹琴默再跳出来,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抖搂给皇上听,桩桩件件都够年世兰喝一壶的。” “关键是得让她觉得这事稳赚不赔。”甄嬛手指点了点桌面,“得让她明白,帮咱们扳倒年世兰,她和温宜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年世兰在一天,温宜就永远是人家手里的棋子,哪天不高兴了就能捏一把。可要是年世兰倒了,她曹琴默就是有功之臣,皇上看在温宜的面子上,也得给她几分体面。” “那怎么递话给她?”端妃问。 “找个可靠的人传个信就行。”甄嬛胸有成竹,“不用说得太明白,就提一句‘温宜公主的将来,总不能系在旁人身上’,以她的心思,准能咂摸出味儿来。等年羹尧那边一有动静,她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俩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靠谱。曹琴默那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只要能保着温宜,她绝对乐意当那最后一根稻草——毕竟压垮年世兰,对她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33章 宜修33 (吐槽篇,纯个人观点,不喜勿喷) 要说年羹尧这人,那可真是把“功高盖主”四个字演得明明白白了。 本来胤禛心里就憋着股火,没处发呢,结果听说自个儿妹子年世兰在宫里又复位了,那尾巴立马就翘到天上去了——倒不是说他真傻,而是这些年仗着战功太硬,早就把“收敛”俩字忘后脑勺去了。 你想啊,年羹尧手里握着西北的兵权,当年平定叛乱的时候,胤禛是真把他当左膀右臂,私下里都喊他“年大将军”,赏赐流水似的往他府里送。 可这人就这点不好,爬得越高,越觉得自个儿了不起,朝堂上见了皇子不弯腰,跟同僚说话跟训孙子似的,就连给胤禛递折子,那字里行间都带着股子“没我你不行”的傲气。 这回听说年世兰又成了华贵妃,他估摸着是觉得皇上心里还是倚重他们年家,底气更足了。 先是在西北大营里搞特殊,给自己配的仪仗比亲王还排场,吃饭叫“用膳”,睡觉叫“安寝”,活脱脱把自己当成了半个皇上。 底下人劝他收敛点,他眼睛一瞪:“老子在西北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皇上都没说啥,轮得到你们多嘴?” 更要命的是他对朝廷派去的官员那态度。胤禛想往西北派个文官帮着打理粮草,按理说这是正常的人事安排,年羹尧倒好,人家刚到营门口,他就让人把官服扒了,在大太阳底下罚站,理由是“看着不顺眼”。 那官员也是两朝元老,就这么被折辱,回京后哭着跟胤禛告状,胤禛嘴上没说啥,手里的茶碗却捏得咯吱响。 但这些都还不算最戳胤禛肺管子的。真正让君臣俩彻底撕破脸的,是那份请安折子。 按规矩,大臣给皇上递折子,里头的字得斟字酌句,尤其是夸皇上的话,更是半点错不得。 那年羹尧大概是写折子的时候正忙着跟人喝酒,提笔就写,写完也没细看,就这么递上去了。结果胤禛翻开一看,脸“唰”地就黑了——里头把“朝乾夕惕”四个字,写成了“夕阳朝乾”。 这可不是笔误那么简单。“朝乾夕惕”是说皇上从早到晚都勤勉谨慎,是臣子对皇上最体面的恭维; 可“夕阳朝乾”呢?倒过来一读,像是说皇上就跟夕阳似的,看着光鲜,其实快落了,哪还有半点恭敬的意思? 可你要是说年羹尧是故意的,倒也未必。他那人,这些年在西北说一不二,早就习惯了别人顺着他,写东西也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哪会琢磨这字里行间的弯弯绕? 再说了,他可能打心底里觉得,这点小错算什么,皇上顶多笑骂一句“粗人”,转头就忘了。 可他忘了,胤禛是皇上,皇上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功高盖主,更怕别人觉得自己老了、不行了。年羹尧这错字,往轻了说是疏忽,往重了说,就是大不敬,是在试探皇上的底线。 果然,折子递上去没两天,胤禛就在朝堂上发了火。他没直接提年羹尧的名字,可话里话外全是敲打:“有些臣子,仗着有点功劳,就忘了本分,写个折子都马马虎虎,这是把朝廷的规矩当摆设吗?朕看他们眼里,早就没朕这个皇上了!” 底下的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说的不就是年羹尧嘛!有人想替他说句好话,刚要张嘴,就被胤禛瞪回去了:“怎么?还有人觉得他没错?那‘夕阳朝乾’四个字,是能随便写的?” 这话一出,谁也不敢吭声了。谁都知道,皇上这是借题发挥,要开始收拾年家了。 其实年羹尧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他捏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折子,盯着那错字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写快了”,起初还没太当回事。 直到幕僚脸色煞白地跟他说:“大将军,这可不是写错字的事啊!皇上这是嫌您太扎眼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慌,赶紧想补个折子认错,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硬邦邦的辩解:“我年羹尧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一个错字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你看,他到这时候还没明白,胤禛真正介意的从来不是那个错字,而是他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 年羹尧就像个握着好牌却不会打的赌徒,明明手里的筹码足够他安稳度日,偏要一次次往桌子上猛拍,以为皇上永远会让着他,却不知皇权这东西,容不得半点试探。 后来有人说,年羹尧是故意写错的,想看看皇上到底有多能忍。可依我看,他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就是被惯坏了的骄兵悍将,觉得自己的功劳能抵消所有错处。 他哪想到,皇权面前,功劳是双刃剑,能护着你,也能反过来割你的头。 就这么个错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胤禛借着这个由头,开始一步步收他的权,先是调走他身边的心腹,再是削减西北的粮草,最后干脆直接下旨,让他卸了大将军的印。年羹尧这才慌了神,可这时候再想低头,已经晚了。 说到底啊,年羹尧不是蠢,是太狂了。他总觉得自己跟皇上的情分不一样,却忘了,皇上毕竟是皇上。 在宫里,在朝堂上,最忌讳的就是把“特殊”当成“理所当然”,年羹尧就是栽在了这点上——他以为妹子复位是皇上还念旧情。 却不知那只是胤禛引他露出马脚的诱饵,而他,果然就这么一步步,走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坑。 (吐槽结束) 华贵妃年世兰复位后,那叫一个变本加厉,在后宫横着走,今天磋磨这个答应,明天刁难那个贵人,闹得鸡飞狗跳。 宜修坐在景仁宫里,听着剪秋的汇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看着年世兰蹦跶,不急也不恼,反而像在看一出好戏。年家?年羹尧?宜修心里冷笑: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着风光无限,可那根基底下埋着的,可是万丈深渊!皇上对年羹尧的不满,她作为皇后,比谁都嗅得更清楚。 “年家……怕是快要到头了。”宜修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深不见底。 剪秋会意,低声道:“娘娘,华贵妃如此张扬,年将军又……确实招摇。皇上那边,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宜修微微颔首。年家这棵大树要倒,后宫多少人等着上去踩一脚,尤其是那个心思缜密的甄嬛。 跟甄嬛可不一样。甄嬛是要彻底把年世兰摁死,而她要的是年家这棵大树倒下来之后,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年羹尧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也有影响力。 虽然核心部分皇上肯定要连根拔起,但那些散落的、边缘的、惶恐不安的势力呢?如果能趁他们群龙无首、六神无主的时候,悄悄伸出一只手…… 一个大胆又精妙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这天,趁着夜色,一个毫不起眼、几乎没人认得出来的老嬷嬷,悄悄避开了所有耳目,摸到了翊坤宫的后角门。 她手里捧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食盒,里面装的却不是点心,而是几本厚厚的佛经。佛经的夹页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信。 信,最终辗转送到了刚刚发完脾气、正对着镜子生闷气的年世兰手里。她疑惑地打开,当看清上面那几行隐晦却惊心动魄的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信上没有落款,但那熟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规矩”的笔迹,年世兰隐隐能猜到是谁——皇后!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她耳边: “树大招风,根基将倾。西北有变,兄危。早做绸缪,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这信息太关键了!“西北有变,兄危”,直接点明了她哥哥年羹尧处境不妙,年家大祸临头!“早做绸缪,保全自身” 这是让她赶紧想办法自保! 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 “以待来日”,这哪里是提醒?这分明是皇后在向她——或者说,是向她背后那个即将倾颓但仍有残余价值的年家势力——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 年世兰拿着信的手都在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嚣张跋扈,但不代表她蠢。 皇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年家要完蛋了,别人都想踩死你,但我(宜修)可以帮你!至少,能帮你保住性命,甚至……保住一部分荣华?前提是,你得识相,你得知道以后该跟着谁! “保全自身……以待来日?”年世兰喃喃自语,眼神从最初的惊恐,慢慢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算计。皇后这是要在年家这艘破船沉没前,把船上值钱的、还能用的“货物”都捞到自己船上啊! 她猛地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发白。巨大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席卷了她。 的确。宜修要的是在废墟里捡金子,在年家倒台后,悄无声息地接收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残部,壮大自己的势力。她这招,是雪中送炭,更是趁火打劫! 年世兰这个曾经的死对头,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枚可以用来收拢年家残余势力的、有价值的棋子罢了。 年世兰看着那封信,惊疑不定,翊坤宫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这根来自皇后的“稻草”,是救命的?还是勒死她的另一根绳索?她得好好想想了…… 第34章 宜修34 年羹尧被撸了川陕总督那顶大帽子,发配去杭州当将军那会儿,年世兰在翊坤宫就坐不住了。 她心里清楚,这哪是调任,这是胤禛在剥她二哥的皮! 她二哥对她多好啊,从小护着,她要星星不给月亮,这份情她记着呢。 可宫里的消息越来越糟。 二哥在杭州还敢摆谱?胤禛最恨这个!果不其然,参将、千总……一路贬下去,最后竟然成了看大门的小兵!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把年家的脸面、把二哥的尊严摁在地上踩得稀碎! 她砸碎了几个花瓶,伏在桌上痛哭失声。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心。 她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争宠的华贵妃了,巨大的家族危机压得她喘不过气。 二哥年羹尧,那个曾经权倾天下、对她百般呵护的二哥,如今成了阶下囚,命悬一线!她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她是真心想救二哥的命! 并且她知道,这还不是终点。胤禛对二哥的恨意,还有那些墙倒众人推的奏折,下一步是什么?抄家?下狱?还是……赐死? “二哥…二哥…”她喃喃自语,心如刀绞。她恨自己身在深宫,无能为力。她恨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她更恨胤禛…如此绝情! 就在她几乎绝望,感觉天都要塌了的时候,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稻草”——皇后的密信承诺…猛地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早做绸缪,保全自身,以待来日…”皇后的话像魔咒一样回响。 “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年世兰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光。 “对!皇后!她说过要帮我的!她说过‘以待来日’的!” 她现在顾不上想皇后是不是在利用她。 景仁宫内殿,灯火幽暗,只有宜修和年世兰两人。宜修褪去了平日的端庄面具,眼神锐利而直接。 “华贵妃,本宫知你心焦。”宜修开门见山,“年将军之事,已是死局。皇上心意已决,断无转圜余地。” 年世兰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皇后娘娘…难道就真的…” “活路,不是没有。”宜修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但要看年将军自己愿不愿意‘活’。” 年世兰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娘娘的意思是?” 宜修缓缓摊开掌心,一枚乌黑油亮、毫不起眼的小药丸静静躺在那里。“此物名为‘瘫痪丸’。服下之后,四肢百骸尽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形同废人,只能靠人精心伺候方能苟活。” 年世兰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让二哥…装瘫?让皇上觉得他生不如死,彻底没了威胁,反而能留他一命?但这…这岂不是比死还难受?!” “难受?”宜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华贵妃,你糊涂!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年家彻底灰飞烟灭! 但若你二哥‘病’成这副模样,成了一个毫无威胁、只能躺在床上靠汤药续命的‘废人’呢?” 年世兰愣住了。 宜修步步紧逼,分析利害:“皇上再恨年羹尧,对一个彻底瘫痪、口不能言、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废人’,还能下死手吗?赶尽杀绝到如此地步,史官笔下,天下悠悠众口,皇上总要顾忌几分! 甚至允许你们接他回府‘养病’。活着,哪怕是这样活着,就是总比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强吧?留得青山在啊, 他的命就保住了!而你,作为他的妹妹,本宫亦可从中斡旋,让你有机会照料一二,全了兄妹之情。更重要的是…” 宜修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带着赤裸裸的野心:“一个活着的年羹尧,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面旗! 那些散落在外、惶惶不可终日的年家旧部,看到他们的主子还活着(哪怕生不如死),心里是不是就有了点念想? 有了这点念想,本宫…或者说,愿意庇护年家残部的人,是不是就更容易把他们聚拢起来,给他们一条‘生路’?你二哥的‘命’,就是收拢这些残余势力的最好招牌!他活着,比死了对本宫,对你们年家残余的力量,有用一万倍! 年世兰被宜修这番冷酷又精准的算计震住了。她从未想过,活命竟能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达成,更没想到二哥的“存在”本身,竟成了皇后用来交易的筹码。但…这似乎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只要能保住二哥的命! 然而,她太了解年羹尧了。她二哥是何等骄傲、何等刚烈的人物?让他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受人白眼,苟延残喘?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宁愿痛快一死! “可是…”年世兰声音发涩,带着绝望,“娘娘,您不了解我二哥……他、他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会愿意这样屈辱地活!他不会答应的!” 宜修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脸色依旧平静, “本宫明白年将军的傲骨。所以,此事不能由你一人做主,更不能由年将军自己决定。事关年家血脉存续,得问过你的父兄。” “父兄?”年世兰有些茫然,“父亲年迈,一直在家荣养。大哥他……大哥年希尧他……” 她想起大哥年希尧和二哥年羹尧素来政见不合,关系冷淡,大哥常年在外地为官,很少回来。 宜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傻妹妹,再不合,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也是亲兄弟! 年希尧是你亲大哥,更是年家的长子。年将军若真被赐死,下一个被清算的会是谁? 年家满门还能保全吗?你大哥就算为了自身、为了整个年家的门楣,也绝不会希望看到亲弟弟被处死! 更何况,他对你这个唯一的妹妹,向来也是疼爱的,他忍心看你失去至亲,痛不欲生吗?” 宜修顿了顿,语气更深沉:“还有你父亲年遐龄老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等锥心之痛?对一个老父亲来说,一个死去的儿子,和一个活着但只能躺着的儿子,他会选哪个? 哪怕这个儿子只能喘气,那也是他的骨血,是他年家香火的一部分!年老大人在官场沉浮多年,最明白‘活着’二字的分量。他一定会劝年将军,活着!哪怕像棵草一样活着!” 年世兰被宜修这一番话点醒了!对啊!她只想着二哥的骄傲,却忽略了父亲的心痛和大哥的处境!父亲年遐龄年纪大了,最受不得丧子之痛。 大哥年希尧,就算和二哥有矛盾,也绝不愿背上“坐视亲弟被杀”的名声,更怕被牵连。为了年家满门,为了老父亲,为了大哥的前程,也为了她自己……二哥必须活着!哪怕是这样屈辱地活着! 年世兰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玉瓶,仿佛有千斤重。她看着皇后宜修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睛,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皇后控制年家残余势力的开始。 二哥成了活死人,年家旧部失去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和可能的依靠,他们惶恐之下,只能寻求新的庇护——皇后,无疑是最“仁慈”也最有力量的选择。 “谢…谢皇后娘娘指点迷津,救我二哥性命!”年世兰深深拜下,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绝望,更有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她攥紧了玉瓶,连夜通过隐秘渠道,将皇后的“活命计策”和这枚能让人“生不如死”的药丸,连同父亲和大哥可能的态度,一起传递给了身处绝境、看守城门的年羹尧。 还有也给大哥年希尧,年父也各去了一封信,跟他们说了皇后的计划。 第35章 宜修35 果然没几天,外头突然炸开锅了——年大将军突发中风,瘫了!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某天早上换岗,人发现年大将军倒在那小破门房里,口眼歪斜,哈喇子流一地,浑身僵得跟木头似的,就剩眼珠子还能稍微转一转。 赶紧请大夫,大夫一看直摇头,说这病来如山倒,凶险得很,人是救回来了,但后半辈子啊,算是交代在床上了,吃喝拉撒都得靠人伺候,话都说不出一句囫囵的。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紫禁城。养心殿里,雍正帝胤禛正批折子呢,听到苏培盛小心翼翼禀报这事,笔尖顿了顿。 “中风?”胤禛撩起眼皮,那眼神跟淬了冰似的,半点温度都没有,“呵,这么巧?他年羹尧身子骨不是一向硬朗得很么?刚贬去守门就瘫了?” 这疑心病重的皇帝,第一反应就是:装!肯定是装的!想博同情,逃避罪责! “苏培盛!”胤禛声音冷飕飕的,“叫夏刈带上太医院院判章弥,亲自去瞧瞧! 给朕仔仔细细地诊!里里外外地查! 看他年羹尧是真瘫了,还是跟朕耍心眼子!”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瘫也得瘫得明明白白! 血滴子查探:真瘫得不能再真 夏刈领着院判章弥,快马加鞭就奔了年羹尧那破地方。那场面,啧,真是闻者伤心。 屋里一股子药味儿混着点说不清的馊味儿。年羹尧直挺挺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盖着薄被,露在外头的脸蜡黄蜡黄的,瘦脱了相。 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涣散,直勾勾望着房梁。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往下淌,旁边有个老仆时不时给他擦擦。 院判章弥上前,那叫一个严谨。翻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摸脉(脉象沉涩无力,断断续续)、捏胳膊腿(肌肉僵硬如铁,毫无反应)、拿小银针扎穴位(扎下去跟扎木头似的,一点抽搐都没有)…能用的手段全上了。 夏刈那双鹰眼就在旁边死死盯着,不放过一丝一毫可疑的表情或动作。 年羹尧呢?真就跟个活死人一样。针扎没反应,捏疼了没反应,章弥故意大声喊他名字、甚至提“皇上”、“华贵妃”、“年家”,他眼珠子都没多转一下,空洞得吓人。 喉咙里偶尔发出点“嗬嗬”的怪声,证明他还喘气儿。 院判诊了又诊,脑门上都见汗了(压力大),最后对着夏刈,非常肯定地摇摇头,压低声音:“夏大人,确是卒中重症(中风),邪入脏腑,经脉闭塞,神志昏蒙。此等情状,绝非伪装。莫说动弹,此生…怕是连一句明白话都难再出口了。” 意思是:真瘫了,真傻了,没跑了! 夏刈又亲自上手,像检查牲口一样把年羹尧从头到脚“验”了一遍,确认连手指头尖都动不了,这才彻底信了。 回去跟雍正汇报,那叫一个斩钉截铁:真瘫了,瘫得透透的,比真金还真! 然后胤禛的“恩典”:抬回年府 雍正听完夏刈和院判的汇报,沉默了半晌。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再看看眼前这“活死人”的报告,心里的杀意像被戳了个洞,慢慢泄了。 一个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年羹尧,必须死。但一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屎尿都不能自理的年羹尧……杀他,反而显得自己刻薄寡恩了。 留着,倒像个“仁慈”的证明:看,朕对罪臣,只要他没了威胁,还是给条活路的。 “罢了。”胤禛挥挥手,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既然……天意如此,人也废了。传旨:念其旧日微功,准其回京,由年府接回赡养,着太医院酌情照看。一应待遇,按……按普通旗人例吧。” 这意思:死罪免了,抬回家等死吧,朝廷不管饭了,你们年家自己养着这废人。 年府:悲凉中的一丝庆幸 年府接到圣旨,气氛复杂得要命。年遐龄老大人看着被抬回来、形同枯槁的次子,老泪纵横,握着年羹尧毫无知觉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儿啊……我的儿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老爷子是真伤心,但也真庆幸,好歹留了条命,没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年希尧(年世兰大哥)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和这个弟弟政见不合,关系疏远,但毕竟是亲兄弟。 此刻看他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再想到若非皇后那“奇药”留他一命,此刻年家接回来的怕是一具棺材,甚至可能全家都被牵连…他心里对皇后宜修,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这瘫痪,是屈辱,但也是护身符! 翊坤宫里,年世兰得知二哥被抬回年府“养病”,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她扑在榻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护着她宠着她的二哥,再也回不来了。但至少…人还活着,在年府,在父亲身边。 这已经是皇后娘娘和老天爷,能给年家、给她,最大的“恩典”了。她对宜修,此刻只有深深的不记恨,甚至觉得是皇后在绝境中拉了年家一把。 至于二哥以后只能像棵植物一样活着…这痛苦,只能他们年家人自己慢慢咽下去了。 而景仁宫的宜修,听着剪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年羹尧这个“活死人”被抬回年府,就是她计划成功的第一步。 收拢势力就是第二步。棋子已落定,该开始收网了。 第36章 宜修36 景仁宫里,皇后宜修照例端坐主位,底下一溜嫔妃按位份坐着,气氛闷得能孵出小鸡来。 主角华贵妃年世兰,虽然她哥年羹尧已经成了看大门的废人,但人家这会儿可还是正儿八经的华贵妃! 她心里虽然七上八下慌得一批,但架子不能倒,依旧穿着贵妃的华服,下巴微抬,眼神扫过底下那些她曾经踩过的“小虾米”,带着点强撑的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甄嬛和端妃坐在稍下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平静,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时辰到了! 就在这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当口,景仁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守门的太监宫女似乎想拦又不敢真拦,一个穿着素净旧衣、发髻有些松散的女人,像一股不要命的旋风,猛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大殿中央! “曹琴默?” 皇后“惊愕”地提高了声音,“你不是在景阳宫禁足思过,谁给你的胆子擅闯景仁宫!” 这声喊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规矩,又没真让人立刻把她拖出去。 所有嫔妃,包括年世兰,都愣住了。 年世兰看清是曹琴默,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这贱人,她想干什么?! 曹琴默根本没理会皇后的“责问”,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算计和隐忍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直勾勾地盯着主位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利颤抖,却又带着豁出一切的穿透力: “皇后娘娘!嫔妾曹琴默,自知有罪在身,禁足景阳宫! 但今日,臣妾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也要揭穿华贵妃年世兰的滔天罪行!求皇后娘娘明鉴,为后宫枉死之人做主啊!” 曹琴默的哭喊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景仁宫的沉闷。 她不等任何人反应,竹筒倒豆子般,把积压多年、足以让年世兰万劫不复的罪行,一股脑儿全抖落出来。 “年贵妃!她仗着年大将军的权势,在翊坤宫公然当起了官位‘掮客’!那些想巴结年大将军、想在军中或地方谋个肥缺的官员,哪个不是揣着金山银山往翊坤宫送? 她亲口对臣妾说过:‘只要本宫跟二哥开口,一个参将、知府算什么?’ 臣妾这里,还有她亲笔写的索贿字条为证!” (之前她跟随年世兰出入翊坤宫,弄到一张证据很正常) “她看谁不顺眼,轻则掌嘴罚跪,重则暗下毒手!惠嫔好端端怎么会失足落水?就是她指使周宁海推的! 瑞嫔在翊坤宫摔倒,是她指使嫔妾干的,端妃娘娘的病,也是年氏命太医院不好好医治的。 还有莞嫔娘娘的公主体弱也是因为年氏。翊坤宫里多少宫人亲眼所见,皇后娘娘只需严审,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在她眼里,宫女太监的命连草都不如!当初的福子,因为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她便百般刁难折磨,又因为皇上看了她一眼,就让周宁海将其勒死,投到枯井里了。” 曹琴默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就在殿内一片死寂,嫔妃们大气不敢喘,年世兰脸色惨白如纸。 “放肆!” 一声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厉喝从门口传来! 胤禛,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显然,曹琴默闯宫告状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养心殿。 他目光如刀,先扫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眼神倔强的曹琴默,最后,那冰冷刺骨、带着审视和巨大失望的眼神,狠狠钉在了面无人色的年世兰身上!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皇上的裁决。 甄嬛和端妃低着头,嘴角却几乎要压不住那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冷笑:年世兰,你完了!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胤禛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曹琴默说的这些,有些他略有耳闻但没深究,有些则触及了他的逆鳞! 尤其想到年羹尧曾经的嚣张,更觉得年世兰在后宫如此肆无忌惮,简直无法无天! 他盯着年世兰,看着她褪尽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的巨大恐惧和…一丝绝望的哀求。 无数画面突然涌入脑海:王府时她明艳张扬的笑,失去那个已成型的男胎时她撕心裂肺的哭……还有翊坤宫里,那袅袅燃烧了多年、他亲手赐下的“欢宜香”。 杀意,在胤禛心头翻涌。但最终,那丝对欢宜香秘密的愧疚,对那个失去孩子的复杂情绪,以及对眼前这个曾经热烈爱过、如今却满身罪孽的女人的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举起屠刀的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疲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年氏…” 他不再称“华贵妃”,“你身为贵妃,不思修身养德,反而恃宠而骄,横行宫闱,买官鬻爵,苛待妃嫔,戕害宫人…桩桩件件,骇人听闻!朕…念你侍奉多年,又曾…痛失皇嗣…” 提到“皇嗣”,他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念尚无合适居所,幽禁翊坤宫,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翊坤宫除留一个贴身宫女外,其他所有宫人,交由慎刑司严审! 曹氏…” 他看了一眼曹琴默,“虽违禁律,但检举有功,禁足令解除,复位贵人,温宜公主送回曹贵人身边。” 轰!胤禛这番话,像一颗炸雷丢进了景仁宫! 年世兰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是被打入尘埃的屈辱。但至少…命保住了,还在翊坤宫… 而甄嬛和端妃,差点当场吐血!两人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情。 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这贱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买官卖官都够砍头了!结果就这! 还让她住在翊坤宫主殿?这跟没罚有什么区别!皇上是疯了吗?就因为她死过一个孩子?就因为她陪睡的年头长?!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甄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气得眼前发黑。端妃抓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一向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也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 她们费尽心机,把曹琴默这把刀磨得锃亮,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击,结果…就换来年世兰不痛不痒地降了个位份!这贱人居然还能好好活着,住在翊坤宫! 皇后宜修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意料之中的精光。很好,皇上果然还是心软了。年世兰活着,而且是对皇上心寒地活着,这比死了更有用。 景仁宫这场大戏落幕了。曹琴默赌赢了命和位份,(其实她不知道,胤禛已经暗戳戳的想要了她的命) 年世兰跌入泥潭却捡回一命,甄嬛端妃气得肝疼却无可奈何,而胤禛,带着满心疲惫和无人知晓的复杂心绪,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堆各怀鬼胎、咬牙切齿的人。 众人等胤禛走后,也陆续出了景仁宫,她们都被今天这一幕给惊呆了,没想到曹琴默居然这么勇! 第37章 宜修37 碎玉轩里,门一关,甄嬛、沈眉庄、端妃仨人那强撑的端庄面具“啪”就碎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沈眉庄气得脸色发白,手里帕子都快绞烂了, “买官卖官!戕害宫人!哪一条不是死罪?!结果呢?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还让她舒舒服服待在翊坤宫主殿!何其不公啊!皇上…皇上他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甄嬛坐在炕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比眉庄更憋屈,这局是她和端妃精心布下的,曹琴默这把刀也是她们磨利的,结果一刀捅出去,对方只是破了点皮! 那种全力一击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胸口闷得想吐血。“曹琴默豁出命去告发,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皇上…竟如此轻描淡写!年世兰在他心里,分量就如此之重?重到可以罔顾宫规国法?” 端妃坐在一旁,看似最平静,但那抓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泄露了此时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失望:“是啊…皇上对华妃…不,对年答应的处置,确实是出人意料。看来,皇上对她,终究是旧情难忘啊。” 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一件尘封的往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说起来,翊坤宫那特制的‘欢宜香’,燃了那么多年,皇上独独赐给她一人享用,这份‘恩宠’,也是独一份了。” “欢宜香?”甄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端妃这看似感慨的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头的迷雾! 旧情难忘?独一份的恩宠?年世兰嚣张跋扈多年,胤禛真的仅仅是“旧情难忘”才如此纵容、甚至在她犯下如此大罪后还轻轻放过嘛。 端妃看着甄嬛骤然变化的脸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算计。 她状似无意地继续道:“那欢宜香,是皇上特意命内务府为华妃调制的,用料极其名贵,说是安神助孕的圣品。华妃也一直引以为傲,日日焚点,视为皇恩浩荡。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未能再有孕息,也是可怜。” “安神助孕?”甄嬛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越来越冷。年世兰那么渴望孩子,日日焚点这皇上特赐的香,却再也没有怀孕?这本身就很蹊跷! 再联想到皇上对年世兰那反常的“宽容”…一个可怕的、足以颠覆认知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那欢宜香,根本不是什么恩宠,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一个恶毒的诅咒! 皇上根本不想让年世兰有孩子!甚至…她之前的流产,是否也与此有关? “端妃姐姐,你说得对。”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份‘独一份的恩宠’,恐怕藏着我们想都不敢想的秘密!年世兰今日能逃过一劫,绝非皇上念旧情那么简单!这背后,定有更深的缘故!” 她眼中燃起熊熊的复仇火焰和探求真相的决绝。 端妃垂下眼帘,用帕子轻轻拭了一下脸,掩去嘴角一丝极淡的、目的达成的笑意。 火,点着了。甄嬛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甄嬛的行动力也是惊人的。没几天就调查出来了。 翊坤宫虽然落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弄到正在焚烧的欢宜香灰并不容易。 甄嬛收买的翊坤宫底层洒扫太监,趁人不备,用小瓷瓶偷偷收集了一点点香炉边缘冷却的香灰。 拿到香灰,送到宫外秘密检验。结果触目惊心:香灰里除了名贵的沉香、龙涎等,竟含有极其霸道、浓度惊人的麝香! 而且是经过特殊炮制、气味被完美掩盖的顶级麝香!长期吸入,别说怀孕,能保住命不落下严重宫寒之症已是万幸! 并且她还查到当年年世兰当年那个孩子流产,也是胤禛跟太后下令让端妃给年世兰端的那碗“安胎药”,就是这碗安胎药要了年世兰六个月的孩子。(怪不得叫“端”妃) 最后, 所有线索最终汇聚到一处,是胤禛登基后不久,亲自下旨命内务府特别调制,香料来源、制作过程极其保密,只供翊坤宫使用。 这根本就是胤禛亲手为年世兰打造的、裹着蜜糖的毒药! 当甄嬛拿到这份用血泪写就的“调查报告”时,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愤怒都暂时被巨大的震惊和寒意取代了。 她一直知道帝王无情,知道后宫争斗残酷,但从未想过,枕边人竟能狠毒算计至此! 用如此漫长、如此阴毒的方式,亲手扼杀一个深爱他的女人的生育能力,甚至害死了他们的孩子!年世兰嚣张、狠毒、该死,但这背后的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 震惊过后,是无边无际的怒火和一种被欺骗的恶心感。 胤禛对年世兰那点所谓的“旧情”和“不忍”,此刻在甄嬛看来,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虚伪! 她在想他留年世兰一命,真的是是念旧情吗? “年世兰…”甄嬛捏着那份报告,指节泛白,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你以为皇上对你还有情?你以为你还能苟延残喘?好,我就让你看看,你这些年引以为傲的‘恩宠’,你痛失爱子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一个计划瞬间成型。她不能直接出面告发,这会暴露自己,也动摇不了胤禛。 最好的办法,是让年世兰自己知道!让她在绝望和愤怒中,亲手毁掉自己。 第38章 宜修38 然后甄嬛亲笔,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封极其简短、却字字诛心的匿名信: “你引以为傲的欢宜香,是皇帝亲赐绝嗣之毒!内含烈性麝香,日焚夜燃,断汝子嗣,!失子之痛,乃是皇帝亲下命令!帝王薄情,何以为念?尔等痴人,可悲可叹!” 这封信,没有落款,字迹丑陋,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会直刺年世兰的心口! 甄嬛派小允子,趁着翊坤宫人心惶惶、守卫松懈的深夜,将这封信卷在石子上,精准地扔进了翊坤宫主殿半开的窗户内。 年世兰自从被降位,如同惊弓之鸟,精神本就处于崩溃边缘。 这晚,她正对着昏暗的烛火发呆,想着二哥的惨状,想着自己朝不保夕的未来,想着皇上那复杂难辨的眼神…突然,“啪嗒”一声轻响,一个纸团滚落在她脚边。 她疑惑地捡起来,展开。借着摇曳的烛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球上,烫进她的灵魂里!她引以为傲、视为皇恩象征的欢宜香!她日日焚点、期盼它能带来子嗣的欢宜香!竟然是…竟然是…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翊坤宫死寂的夜空!年世兰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被注入了疯狂的毒液,她猛地站起来,却又踉跄着跌倒,撞翻了桌子,杯盏碎了一地! 她抓起那个陪伴她多年的、精美的欢宜香香炉,如同抓着一条毒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假的!假的!骗人的!都是假的!”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双眼赤红,泪水混着绝望的嘶吼喷涌而出,“胤禛!胤禛!你好狠的心啊!!!” 她喊着皇帝的名字,不再是爱意,而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和绝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你害死的!是你亲手害死的!你骗我!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她想起自己失去孩子时撕心裂肺的痛,想起这些年求子不得的煎熬,想起自己对那欢宜香的珍视和炫耀…巨大的欺骗感和锥心刺骨的痛苦瞬间将她吞噬! 她像个疯子一样在殿内打砸,哭嚎,最后瘫坐在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香炉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恨意。 “呵呵…呵呵呵…”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神却死寂一片,“皇上…你好狠的心哪…你害得世兰…好苦啊…” 万念俱灰,死意萌生。 她颤巍巍地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颂芝看着年世兰这样。赶紧使劲抱住年世兰,“娘娘,不可啊。” 翊坤宫这边的动静,第一时间就被皇后的眼线报到了景仁宫。 “什么!她知道了?”宜修原本正在悠闲品茶,闻言猛地放下茶盏,眼中精光爆射!她没想到甄嬛动作这么快,下手这么狠!更没想到年世兰反应如此激烈! “快!绘春!”宜修霍然起身,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立刻去翊坤宫!务必拦住她!绝不能让她寻死!告诉她,本宫有话说!快!用跑的!” 绘春领命,带着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火急火燎地冲向翊坤宫。她们几乎是撞开了年世兰寝殿的门,正看到年世兰握着瓷片要往手腕上划! “年答应!不可!”绘春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抓住年世兰的手腕,两个嬷嬷也立刻上前制住她,夺下瓷片。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年世兰疯狂挣扎,眼神涣散,涕泪横流,“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都是假的!都是骗局!他害死了我的孩子!他毁了我一辈子!” 绘春喘着粗气,死死按住她,厉声道:“年答应!皇后娘娘让奴婢告诉您几句话,您听清楚了再死不迟!” 年世兰挣扎的动作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绘春。 绘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又快又急地说: “娘娘说,你死了,才是真中了背后递信之人的奸计!她就是要你死!你一死,年家彻底没了指望! 年遐龄老大人还能撑几天?年希尧大人还能在官场立足?躺在床上的年大将军,谁来管?!谁还能为他求医问药,保他一丝生息。” 年世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绘春继续低语,字字敲打在她心坎上: “活着!只有你活着,年家才算有一口气在!你活着,年大将军就还有人惦记!你活着,那些念着年家旧情的人,才不至于彻底散了!你死了,年家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那背后害你、害年家的人,只会拍手称快!” “娘娘还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今日所受的屈辱、痛苦,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难道不想看着害你的人遭报应?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为了年家,为了你二哥,你也得咬牙活下去!” 年世兰眼中的疯狂和死意,在绘春这一番连敲带打、晓以利害的话中,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恨意和求生欲。她不再挣扎,身体软了下来,任由嬷嬷扶着。 是啊…她不能死。她死了,年家就彻底完了。父亲怎么办?瘫痪在床的二哥怎么办?大哥年希尧…她死了,他更孤立无援。 还有…那个背后递信、揭穿这血淋淋真相的人…甄嬛!一定是甄嬛!她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呵…呵呵…”年世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好,好,我不死,我活着,我要看着,我要看着那些人,会有什么下场!” 绘春看着年世兰眼中那骇人的恨意和冰冷的求生意志,心里打了个突,但也松了口气。娘娘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这枚棋子,虽然残破不堪,但总算保住了。而且,经过这番炼狱般的折磨和背叛,她对皇上的情意彻底化作了淬毒的恨,对甄嬛更是恨入骨髓。 这样一颗充满仇恨、又被皇后“救命之恩”拴住的棋子,用起来,才最顺手。 翊坤宫的灯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幽幽地亮着。年世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欢宜香的甜腻香气早已被砸碎,但那深入骨髓的毒和恨,却如同跗骨之蛆,永远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第39章 宜修39 第二天,碎玉轩里静得可怕。 甄嬛、沈眉庄,还有端妃,表面上看似在喝茶、绣花,心思却都像长了翅膀,一遍遍飞向翊坤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期待和隐隐的焦虑。 “这都晌午了…”沈眉庄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根本没动几针的绣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翊坤宫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想象中,年世兰得知那样血淋淋的真相,应该早就疯了! 要么提刀去养心殿找胤禛拼命,要么一头撞死在翊坤宫墙上!无论哪种,都该是惊天动地、阖宫震动的大新闻!可现在,翊坤宫安静的不行! 甄嬛端起茶杯,指尖冰凉。她看似平静,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是啊……太安静了。” 她眼神锐利地盯着窗外翊坤宫的方向,“这不像她年世兰的性子。她视皇上如命,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容不得旁人半点觊觎。如今知道她最珍视的‘恩宠’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她失去的孩子更是皇上亲手……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端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平静,却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事出反常必有妖。年答应…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忍?或者…有人,及时按住了她?” 她意有所指,目光扫过甄嬛。 甄嬛心头一凛:“端妃姐姐是说…皇后?” 她想起昨日皇后对年世兰那“轻拿轻放”的态度。 “难道皇后去安抚她了?可…什么样的安抚,能压下这样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而此时翊坤宫主殿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混合着昨日砸碎的香炉残留的、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腐烂般的绝望气息。 年世兰枯坐在一片狼藉中,像一尊泥塑。她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裳,皱巴巴的,沾着泪痕和灰尘。头发散乱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半边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盛满骄纵或媚意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空洞,死寂。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昨夜那封匿名信的碎片。 信已经被她撕得粉碎,但那些字句,早已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刻进了她的骨髓里,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着她的神经。 “胤禛…胤禛…”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吼,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这个名字带来的、剜心般的剧痛。 恨意如同毒液,在她血管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将她撑爆!她想冲出去,想冲到养心殿,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想用指甲抓烂他那张虚伪的脸!想跟他同归于尽! 但是,绘春昨夜那番话,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捆住了她疯狂的冲动。 那些话,一遍遍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回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也像凉水一样浇灭了她玉石俱焚的冲动。 是啊…她不能死。她死了,年家在宫里就彻底没有人了。 而父亲年迈,承受不住再失去一个儿女的打击。二哥年羹尧,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如今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她若死了,谁来管他? 宫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会不会苛待他?大哥年希尧,虽然政见不合,但终究是亲大哥,她死了,他独木难支,在官场上只会更艰难。 还有…那个背后捅刀子的贱人!甄嬛!一定是她!她递来这封信,就是要逼死自己!自己死了,甄嬛做梦都能笑醒!她怎么能让甄嬛如愿?! 巨大的恨意和求生欲在年世兰心中激烈地搏斗、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极其扭曲、极其可怕的状态。 那滔天的恨意没有消散,反而被强行压抑、浓缩、沉淀,变成了一种冰冷和算计。对皇上的爱?早已在昨夜被撕得粉碎,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只有刻骨的恨! 但这份恨,不再需要立刻宣泄出来同归于尽,它找到了新的目标——活下去,像毒蛇一样蛰伏起来,为了年家,为了二哥,也为了…有朝一日,亲眼看着胤禛和甄嬛这些人,付出代价! 她不能闹。闹了,就是找死。皇上现在对她那点可怜的“愧疚”和“旧情”,经不起她任何疯狂的质问和指责。 一旦她捅破欢宜香的秘密,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连累年家被彻底清算!她必须忍!必须像皇后说的那样,活着!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 她不再流泪,不再嘶喊,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即将喷发却又被强行封印的火山。 碎玉轩。 “难道…她真的就这么认命了?”沈眉庄百思不得其解,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不甘,“这不像她啊!” 甄嬛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不对…她绝不是认命的人。这平静,太诡异了。” 她看向端妃,“端妃姐姐,你怎么看?皇后昨夜派人去,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能让年世兰咽下这样的血海深仇?” 端妃眼神深邃:“皇后深谙人心,尤其懂得如何拿捏人的软肋。年世兰如今最大的软肋是什么?不是她自己的命,而是年家,是她那瘫痪在床的二哥年羹尧!” 她缓缓道,“皇后只需点醒她,她若死了,年家便再无指望,年大将军更是无人看顾,甚至可能被落井下石…这比任何安慰或恐吓都有效。年世兰对年羹尧的兄妹之情,是她仅剩不多的、真实的情感了。” 端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至于她对皇上的恨…莞嫔,你要记住,最深的恨意,往往不是立刻爆发的火焰,而是缓慢侵蚀的寒冰。年世兰现在不闹,不代表她忘了,不恨了。恰恰相反,这份恨被压抑得越深,日后爆发出来,才越可怕。皇后…是在养蛊啊。” 端妃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甄嬛心头。她瞬间明白了!皇后哪里是在救年世兰?她是在救一颗充满剧毒、随时可能反噬其主的棋子!她在用年家、用年羹尧拴住年世兰的命,同时也拴住了她滔天的恨意!这恨意,最终会指向谁? “好一个皇后!”甄嬛咬着牙,眼神冰冷,“她这是要借刀杀人!用年世兰这把淬了剧毒的刀,来对付我们!” 沈眉庄也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岂不是…” “我们得更加小心了。”甄嬛打断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警惕。 “年世兰现在是一条藏在暗处、被打断了脊梁骨却毒牙尚在的蛇!她不会轻易再扑出来咬人,但一旦被她找到机会…必定是致命的!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等着坐收渔利!” 碎玉轩里的气氛,从失望变成了凝重和戒备。她们意识到,年世兰的沉默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危险、更隐秘的战争开始的信号。 第40章 宜修40 就在翊坤宫死寂下压抑着滔天恨意、碎玉轩戒备凝重、景仁宫稳坐钓鱼台的当口,咸福宫那边,冷不丁炸了个不大不小的喜炮! 敬妃冯若昭,这位在后宫存在感向来不高、性情温吞得像杯温水的妃子,竟然不声不响地生了!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消息传开,后宫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她什么生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这咸福宫,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点! 养心殿里,雍正帝胤禛正被朝政和年家那摊子烂事烦得焦头烂额,听闻此事,倒是难得地眉头舒展了片刻。公主好啊,贴心,省心,不会像阿哥那样牵动朝局。 他大笔一挥,赐名嘉和公主。取嘉美和乐之意,也算是个好口彩。 至于敬妃的位份?胤禛想了想,敬妃的位分刚升没多久,就不动了,而且生了公主,又不是阿哥,按例无需晋位。 况且,敬妃性子淡泊,给她高位,她也未必压得住。就这样吧。(要不,还得是我们四大爷啊,你就知道人家压不住啊!) 咸福宫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药味。敬妃冯若昭靠坐在床上,脸色还有些产后虚弱的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点谨慎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孩——她的嘉和公主。 “嘉和…嘉和…”她一遍遍低喃着女儿的名字,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婴儿柔嫩的脸颊,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珍宝。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冲散了深宫多年积攒下的孤寂和冷清。 她的宫里,终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那些对着空荡荡宫殿说话的日子,那些数着宫砖排遣寂寞的夜晚,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现在,她怀里有了这个软乎乎、会哭会闹的小生命!这是她的骨血,她的依靠,她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全部念想和寄托!哪怕只是个公主,她也心满意足,感恩戴德!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送贺礼来了。”如意轻声禀报。 敬妃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恭敬道:“快请进来。” 绘春带着丰厚的贺礼走了进来,笑容满面:“恭喜敬妃娘娘,喜得嘉和公主!皇后娘娘听闻喜讯,高兴得很,特命奴婢送来贺仪。娘娘还说,您刚生产,身子要紧,务必好好休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景仁宫开口。” 礼物里除了金银绸缎、滋补药材,还有几件精巧的、明显给婴儿用的金锁玉镯。 敬妃看着那些礼物,尤其是那几件婴儿饰物,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绘春连忙按住。 “臣妾…臣妾谢皇后娘娘天恩!”敬妃声音哽咽,发自肺腑地感激,“皇后娘娘待臣妾…恩同再造!臣妾…臣妾…”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里的忠诚和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赐下的那颗神奇无比的药丸! 当初跟皇后娘娘的私下见面,皇后娘娘将那颗带着奇异清香的药丸交给她时,她几乎以为是做梦! 她早已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给了她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孩!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敬妃心里无比清楚,从她服下那颗药丸开始,她和嘉和的命运,就彻底绑在了皇后娘娘这条船上。 皇后娘娘有了嫡子,地位稳固,她对皇后娘娘更是死心塌地,绝无二心!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嘉和大一点,一定要多抱她去景仁宫,多跟皇后娘娘的嫡子接触接触。 从小培养的兄妹感情,将来就是嘉和最大的依仗!也是她这个生母,在皇后娘娘心中稳固地位的保障! 绘春看着敬妃那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和毫不掩饰的依附之意,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笑着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皇后娘娘这步棋,下得真是妙极!一颗药丸,换来了一个高位妃嫔死心塌地的效忠和一个未来的、可以掌控的公主。 景仁宫里。 宜修听着绘春的回报,嘴角噙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笑。敬妃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嘉和公主的出生,不仅加固了敬妃这个棋子,更微妙地刺激了后宫其他嫔妃。 至于敬妃想让孩子亲近她的弘晟?正合她意。弘晟需要忠心的拥趸,一个公主,以后联姻,都是有用的筹码。 碎玉轩里。 甄嬛得知敬妃产女的消息,先是惊讶,随即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敬妃…竟然不声不响生了个健康公主?她下意识看了看体弱的女儿,一丝隐忧和压力悄然爬上心头。 更让她警惕的是,敬妃对皇后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感激和亲近!皇后阵营里,又多了一个有皇嗣傍身的妃子,而且这个妃子看起来对皇后是死心塌地! 翊坤宫里。 年世兰自然也听到了这消息。若是以前,她定会嫉妒得发狂,说不定还会酸几句“不过是个公主”。 但此刻,她坐在冰冷的宫殿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内心毫无波澜。公主?阿哥?与她何干? 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是被她最爱的男人亲手害死的!这世间所有的孩子,在她眼中都成了嘲讽。敬妃的喜悦,后宫的议论,都像隔着厚厚的冰层传来,模糊不清,也激不起她半点涟漪。 她心里只有冰冷的恨意和支撑她活下去的、对年家的责任。嘉和公主?不过又是一个即将卷入这深宫漩涡的可怜人罢了。 养心殿里。 胤禛赐完名,便又将此事抛诸脑后。公主的诞生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件需要按例处理的家务事。 他更多的精力,依旧在朝堂的波谲云诡和如何彻底清除年家残余势力上。敬妃未晋位,在他心中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他只觉得按规矩办事,理所当然。 咸福宫的喜庆,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短暂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41章 宜修41 寿康宫里。 太后乌雅氏倚在寿康宫的软榻上,捻着佛珠,看着窗外渐暖的春光,悠悠开口:“皇帝,如今朝局渐稳,后宫也需添些新人了。三年一度的选秀,该提上日程了,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正在一旁陪着说话的胤禛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选秀? 劳民伤财,莺莺燕燕选进来一堆,心思各异,徒增是非。 年羹尧刚倒,朝堂看似平静,底下暗流还在涌动,他实在没那份闲心去应付一群心思叵测的新人。 更何况,如今他膝下有皇后所出的龙凤胎,有瑞嫔的七阿哥,还有莞嫔跟敬妃的公主,子嗣上暂时不算单薄。 “皇额娘说的是。”胤禛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如今年节刚过,西北军务、漕运税赋诸事繁杂,选秀耗费巨大,恐扰民生。再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番能顺利处置年羹尧,稳定朝纲,全赖几位股肱之臣忠心效力,劳苦功高。朕思量着,不如从这些功臣家中,择其适龄淑女入宫侍奉,一则以示天恩浩荡,酬其功劳;二则门第清贵,知根知底,也省却了许多麻烦。如此,既全了皇额娘为皇家添丁进口之心,也安了功臣之心,岂不两全?” 太后何等精明,一听便知皇帝这是铁了心不想大张旗鼓选秀,抬出“酬谢功臣”的名头堵她的嘴。 她心中虽有些不快,觉得皇帝过于吝啬后宫开支,但也明白他说的在理。年羹尧之事牵连甚广,安抚功臣确实重要。 她捻着佛珠,半晌才缓缓道:“皇帝思虑周全,如此…也好。只是这入选的秀女,家世人品,务必精挑细选。” 胤禛的效率极高,或者说,他心中早有定论。很快,四道旨意便从养心殿发出,四位出身功臣之家、正值妙龄的官家小姐被抬进了紫禁城,成了紫禁城的新主人。 (甄远道有甄嬛在宫里,所以他升了官,不需要再送女儿进宫了。) “咨尔瓜尔佳氏文鸢,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尔父鄂敏,忠勤懋著,功在社稷。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祺常在。尔其祗膺景命,懋修厥德。钦哉!” 这位祺常在一入宫,便以其惊人的美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这份美貌之下,包裹的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美人。 入宫前夜,她阿玛鄂敏千叮咛万嘱咐:“儿啊,宫里水深!记住,进去就抱紧皇后娘娘的大腿!她是中宫,又刚生下龙凤胎,地位稳固如山!跟着她,保你平安富贵!千万别自作聪明,也别去招惹那个得宠的甄嬛!” 文鸢懵懂地点点头,只记住了抱紧皇后大腿,至于其他的弯弯绕绕,她那被宠坏、只知穿衣打扮的脑子,压根没转明白。 她入宫最大的兴奋点是:哇!宫里肯定有更多漂亮衣服和首饰! “咨尔李氏,敦厚贤良,克娴内则。尔父李卫,宣力封疆,厥功甚伟。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颖贵人。尔其恪勤奉职,夙夜匪懈。钦哉!” 李卫之女,李娴容貌虽不及祺常在耀眼,却也清秀可人,气质温婉端庄,眉宇间透着几分其父的沉稳和书卷气。 她家教甚严,入宫前父亲李卫只严肃告诫:“谨言慎行,安守本分,莫争莫抢,保全自身,孝顺皇后,敬重主位。” 颖常在深知后宫险恶,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准备低调做人。 “咨尔田氏,端谨柔顺,秉质温良。尔父文镜,整饬吏治,功绩斐然。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文常在。尔其敬慎持身,以副隆恩。钦哉!” 田文镜之女,田馨,性格似乎有些内向胆怯。接到圣旨,更多的是惶恐不安。其父田文镜以严苛闻名,对女儿管教极严,入宫前想必又是一番严厉训诫,让她务必循规蹈矩,不得行差踏错半步。 “咨尔刘氏,恪守闺范,性行温淑。尔父,勤勉王事,卓有劳绩。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为刘答应。尔其益励柔嘉,承休锡庆。钦哉!” 这位刘姓官员,位份功劳显然稍逊一筹,其女仅封为刘答应。接到圣旨,府中上下虽也欢喜,但比起前面几家,声势自然弱了不少。刘答应本人,想必更是小心翼翼,深知自己位份最低,入宫后更要如履薄冰。 新人入宫,照例要去景仁宫觐见中宫皇后。 景仁宫正殿,宜修端坐上首,一身明黄色凤袍,雍容华贵,气度沉凝。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下首恭敬行礼的四位新人。 “都起来吧,赐座。”宜修的声音温和悦耳,“入宫是喜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太过拘礼。”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最耀眼的祺常在瓜尔佳文鸢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满意。鄂敏的女儿,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只是这眼神…太过直白懵懂了些。 “祺常在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好模样。”宜修笑着夸赞了一句。 祺常在一听宜修夸她漂亮,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起身又行了个礼:“谢皇后娘娘夸奖!臣妾在家时,阿玛就常说皇后娘娘您是最最仁慈宽厚的,让臣妾一定要好好听娘娘的话!” 这话说得直白又带着点傻气,引得旁边侍立的剪秋差点没忍住笑。 宜修笑容更深,语气更加温和:“鄂敏大人有心了。你年纪小,刚入宫,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本宫或问敬妃她们。” 她这话,无疑是给祺常在递了根橄榄枝,也坐实了祺常在皇后党的标签。 接着,宜修又和蔼地询问了颖常在、文常在的家常,勉励她们安守本分,侍奉皇上。对存在感最低的刘答应,也并未冷落,温言安抚了几句。 最后,宜修命人端上赏赐。给祺常在的尤其丰厚,除了例行的绸缎首饰,还有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和一柄精巧的玉如意,显见格外的“关照”。给其他三位的赏赐则中规中矩。 “一点见面礼,希望你们在宫里住得舒心。”宜修笑容端庄,“都散了吧,好生回去歇息,明日就要开始侍寝了。” 祺常在住在储秀宫(跟剧中一样)看着皇后赏赐的丰厚礼物,尤其是那对翠绿欲滴的镯子,乐得合不拢嘴。“阿玛说得真对!皇后娘娘果然又大方又和气!” 她完全没想过这些赏赐背后的深意,只觉得跟着皇后有肉吃。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见皇上穿哪件衣服了。 颖贵人住在钟粹宫,将赏赐小心收好,嘱咐宫人低调行事。她牢记父亲的教诲,准备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文常在住在启祥宫, 仔细检查了赏赐,将其登记入库。她坐在窗前,看着陌生的宫苑,眼神警惕而疏离,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刘答应也是启祥宫,她战战兢兢地将有限的赏赐收好,缩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第42章 宜修42 颖贵人、祺常在、文常在和刘答应四人入宫后,虽未掀起滔天巨浪,但侍寝的恩宠多多少少分薄了旧人的雨露。 尤其是艳光四射、又带着功臣光环的祺常在,胤禛对她那份鲜嫩明媚的美貌颇为新鲜,连着召幸了几次。 赏赐更是流水般送入储秀宫,让她那点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走路都带着风,更觉得抱紧皇后大腿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碎玉轩里,甄嬛听着胤禛接连留宿储秀宫的消息,以及偶尔传来的祺常在娇声笑语,心头那根弦微微绷紧了几分。 她倒不是怕祺常在本人——那草包美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翻不出大浪。她警惕的是祺常在背后所代表的瓜尔佳鄂敏的势力,以及皇后对祺常在明显且刻意的扶持。 功臣之女入宫,打破了原有的微妙平衡,让她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眉姐姐,”甄嬛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若有所思,“你说,这宫里是不是…太静了些?” 沈眉庄正在逗弄着桑宁(甄嬛的女儿,胤禛赐名桑宁)闻言抬头:“静?新人入宫,储秀宫那边可热闹得很呢。” “我说的不是热闹,”甄嬛微微摇头,“是另一种静,静得让人…心不安。” 她指的,是翊坤宫死水般的沉寂,也是功臣女入宫后,皇后那边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她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搅动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水的棋子,一枚能转移视线、试探各方反应的棋子,最好…还是一枚家世足够、又易于掌控的棋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偏殿那个总是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身影上——淳常在方佳淳意。 方佳淳意,今年刚满十六,圆润的小脸还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清澈见底,笑起来眉眼弯弯,天真烂漫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御膳房新出的点心、御花园里新结的果子,都能让她开心半天。 在甄嬛有意无意的庇护下,她在后宫活得简单快乐。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入宫背后,却藏着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这一切,都没逃过皇后宜修的眼睛。 “娘娘,查清楚了。”剪秋低声禀报,“方佳氏原本送入宫的,是淳常在的嫡长姐,芳龄十七的方佳明慧。但临选秀前一个月,那方佳明慧竟与府中一名西席先生有了私情,两人连夜私奔了! 方佳氏府中顿时乱作一团,为了不触怒天颜,也为了保住家族颜面和前程,他们对外宣称大小姐‘突发急病,恐难治愈’,然后火速将年仅十四、尚未及笄的嫡次女方佳淳意推了出来顶替。 选秀时内务府虽有疑虑,但方佳氏在京中根基颇深,上下打点,又因年岁尚幼更显纯真,竟也蒙混过关了。皇上…当时正忙着登基后的事物,对这种小事,只问了一句‘方佳氏送人来了?’,得知‘来了’,便没再多问。” 宜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好一个方佳氏,胆子不小。嫡女私奔,次女顶替,欺君之罪,够他们满门喝一壶了。” 她看着窗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御花园里扑蝶、笑得没心没肺的淳常在。“这方佳淳意,倒是个命大的。只是这纯真的底下,埋着她全家随时可能爆发的灭顶之灾。” 剪秋问:“娘娘,此事…可要利用?” 宜修摆摆手,气定神闲:“不急。这秘密现在点破,不过是让方佳氏获罪,对本宫无甚大用。 留着它,像一把悬在方佳氏头顶的刀,才更有价值。至于这淳常在…甄嬛现在把她推出来,倒正合本宫心意。”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懵懂无知、家世不错、又背负着欺君大罪的棋子,用好了,能钓出不少鱼来。” 甄嬛开始‘无意’地给淳常在创造更多在胤禛面前露脸的机会。 这一日,御花园风景正好。胤禛批阅奏折烦了,信步走到园中散心。远远便听到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扑腾声。 走近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粉嫩宫装、梳着小两把头的少女,正笨拙地拿着一支小网兜,在池塘边蹦蹦跳跳地捞着什么。 她脸蛋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汗,神情专注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正是淳常在方佳淳意。 “哎呀!又跑了!” 她看着网兜里空空如也,气鼓鼓地跺了跺脚,一转身,才惊觉皇上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啊!皇…皇上!” 淳意吓了一跳,手里的网兜差点掉地上,慌忙跪下请安,动作有些笨拙,小脸涨得更红了,“嫔妾…嫔妾不知皇上驾到,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胤禛看着眼前这个像只受惊小兔子般的少女,她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纯真和活力,与后宫那些或端庄、或妩媚、或带着算计的女子截然不同。 尤其那双清澈见底、写满无辜的杏眼,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丝。他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起来吧。在做什么?” 淳意站起身,还有些拘谨,但提到自己做的事,眼睛立刻亮了,献宝似的举起小网兜:“回皇上,嫔妾在捞小鱼呢!御花园池子里的小鱼可机灵了,总也捞不着!” 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兴奋。 胤禛被她逗乐了:“捞鱼?为何要捞鱼?” 淳意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捞回去养着玩呀!看着它们游来游去,多有意思!而且…而且…” 她声音小了点,带着点不好意思,“臣妾听说,小鱼烤着吃可香了…” 说着,还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这毫不掩饰的馋嘴模样,配上她天真无邪的表情,让胤禛忍俊不禁,朗声笑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在后宫听到这样纯粹、带着烟火气的对话了。 “想吃鱼,让御膳房做便是,何须自己动手?” 胤禛语气温和。 淳常在摇摇头,认真地说:“那不一样!自己捞的,吃着才香呢!皇上您要不要试试?” 她大胆地邀请,眼神里全是期待,毫无心机。 胤禛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于是,在春日的御花园里,尊贵的皇帝陛下,竟陪着一个小常在,蹲在池塘边,笨拙地捞起了小鱼。 虽然最后一条也没捞到,但胤禛紧绷的眉头却舒展了许多,心情也难得地愉悦起来。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远远‘路过’的甄嬛眼中。她看着胤禛脸上那罕见的、轻松的笑意,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成了。 这枚棋子,比她想象的更好用。淳常在的‘真’,在胤禛看惯了虚情假意之后,如同一股清泉,有着意想不到的吸引力。 第43章 宜修43 景仁宫暖阁里暖意融融,宜修正半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上,逗弄着并排坐在柔软褥子里的弘晟和佛尔果春。 两个小家伙四个多月了,因为吃了健体丸和启智丸的缘故,身子骨比寻常婴孩硬朗许多,小脖子挺得直直的,竟已能勉强学着坐一会儿了。 弘晟穿着杏黄色的小袄,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去够宜修腰间垂下的一串碧玺朝珠,小嘴咿咿呀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远超月龄的机灵劲儿。 旁边的佛尔果春则安静些,穿着粉蓝色的小褂,也坐得稳稳的,正专注地用小手去抓炕几上一个色彩鲜艳的布老虎,小脸上满是认真。 偶尔被哥哥咿呀的声音吸引,便扭过头去看他,粉嫩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无齿的笑容。 宜修的心被眼前这双儿女的憨态填得满满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度。 她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清脆的声响引得两个小家伙都看了过来,弘晟更是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 “额娘的弘晟真有力气,佛尔果春也坐得真稳当…”宜修正笑着,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绘春匆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急色。 “娘娘!延禧宫那边…舒贵人发动了!”绘春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 宜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安陵容的产期确实就在这几日,但此刻发动……深秋时节,天干物燥,人心也易浮动。 她放下拨浪鼓,迅速起身,动作利落中带着沉稳:“绘春,你和染冬看好阿哥和公主,寸步不离!任何人求见本宫,一律挡驾。” “是!”绘春和殿内伺候的宫女们立刻肃容应下。 宜修带着剪秋和江福海,快步走出景仁宫。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更添了几分肃杀。一行人脚步匆匆,直奔延禧宫方向。 还未到延禧宫,便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不住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恐惧。 延禧宫偏殿产房外,各宫嫔妃也都过来了,众人见宜修凤驾到来,众人连忙行礼。 “都起来吧。里面情况如何?” 宜修免了礼,目光直接投向紧闭的产房门扉。里面隐约传来安陵容压抑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揪心。 “回皇后娘娘,” 敬妃忙回道,“舒妹妹进去快一个时辰了,章太医和两位稳婆都在里面。方才章太医出来说…说贵人胎位尚可,只是…贵人身子骨偏弱,产力有些不足,恐…恐要艰难些…” 敬妃的声音带着忧虑。 宜修眉头微蹙。安陵容性子敏感多疑,临产紧张是有的。 安陵容的贴身宫女宝鹊正急得团团转,见到宜修过来,如同见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小主!小主…小主她…” 就在这时,产房门开了一条缝,章太医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额头上沁着细汗,脸色凝重。见到宜修,他连忙跪下:“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章太医免礼。舒贵人情形究竟如何?仔细说与本宫听。” 宜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章弥站起身,擦了擦汗,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凝重:“回禀娘娘,微臣方才再次仔细诊脉,并查验了稳婆的手法。贵人脉象显示气血运行骤然迟滞,宫缩乏力且…且间歇无序,这绝非寻常体弱或紧张所致!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宜修目光锐利如刀。 章弥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宜修和身边的剪秋、江福海能听见:“微臣行医多年,此等脉象,倒似…似被某种药物短暂压制了气血运行!可…可微臣反复查验过贵人的饮食汤药,还有稳婆所用之物,皆无异常! 稳婆的手法…看似寻常催产按摩,微臣也看不出明显破绽…这,这实在是蹊跷!若再拖下去,贵人产力耗尽,恐母子俱危啊!” 章弥的声音带着医者的焦急和后怕。 听到章弥的话,宜修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有问题!而且做得极其隐蔽,若非章弥医术精湛且足够细心,恐怕只会归咎于安陵容体质太差!这幕后之人,心思歹毒,手段也够高明! “混沌珠!立刻扫描产房内安陵容的身体状况,以及那两个稳婆!”宜修在脑海中急急下令。 【叮!扫描启动…扫描完成。目标:安陵容。状态:体力严重透支,精神高度紧张。体内检测到微量‘凝滞散’成分,来源为左手虎口处细微针孔残留,该药物可短暂麻痹神经、抑制气血运行,造成产力不足假象。】混沌珠冰冷机械的声音迅速反馈。 【目标:稳婆张氏。左手食指指甲内藏有极细空心银针,内壁残留‘凝滞散’粉末。目标:稳婆王氏。行为配合张氏,负责遮挡视线及言语干扰产妇情绪。】 果然!宜修眼中寒光一闪。好个稳婆!竟用如此阴毒隐蔽的手段!若非混沌珠的扫描,谁能发现那藏在指甲里的银针? “兑换顺产丸一枚,立刻给安陵容服下!确保母子平安!”宜修毫不犹豫地下令。 【叮!兑换成功,消耗二十点功德值。‘顺产丸’已直接作用于目标安陵容体内。起效时间:即刻。】 几乎在混沌珠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产房内安陵容原本压抑断续的痛呼声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清晰有力、带着本能力量的痛呼! “啊!” 紧接着,里面传来稳婆张氏明显带着慌乱和错愕的惊呼:“哎哟!贵人…贵人您别乱用力!这…这宫口还没…” 她的声音被另一个稳婆王氏刻意放大的“贵人加把劲啊!看到头了!”的喊声盖过,但那份慌乱却掩饰不住。 章弥在外面也听到了这声痛呼和稳婆变调的喊声,他经验丰富,立刻察觉到了不同,惊喜道:“娘娘!贵人这声气…有力了!像是…像是真正的产力来了!” 宜修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眼神却愈发冰冷。她没理会章弥,猛地抬步,径直走向产房大门! “皇后娘娘!产房污秽…” 敬妃下意识地想劝阻。 “让开!” 宜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雷霆般的威压,让敬妃和周围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江福海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把推开了虚掩的产房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暖炉的燥热扑面而来。 产房内光线有些昏暗,安陵容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了鬓发,但此刻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涣散绝望,而是带着一种被剧痛激发的、本能的求生与力量。 她死死咬着唇,双手抓着身下的褥子,随着身体内部的强烈涌动而用力。 两个稳婆——张氏和王氏,正一左一右在床尾。张氏脸上还残留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一丝慌乱,王氏则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但眼神闪烁。 宜修的目光如冰锥般,瞬间锁定了张氏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左手!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指缝间似乎有极细微的一点银芒闪过! 第44章 宜修44 所有人,包括正在用力的安陵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威严喝令震得动作一滞。 宜修根本没看安陵容,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张氏和王氏身上,一步步走近,强大的气场让两个稳婆浑身发颤,脸色瞬间惨白。 “章太医!” 宜修声音冰冷,“立刻查验这两个稳婆的手!尤其是指甲缝!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查!” “嗻!” 章弥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带着两个医女上前。 “娘娘!冤枉啊!奴婢们尽心尽力…” 张氏噗通跪下,还想狡辩。 “闭嘴!” 宜修打断她,眼神冷厉如刀,“是不是冤枉,查过便知!剪秋,看住她们!若敢反抗,就地拿下!” “是!” 剪秋带着两个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虎视眈眈。 章弥动作麻利,抓起张氏的左手,在灯下仔细查看。 他经验老道,很快就在张氏左手食指的指甲内侧边缘,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用特制的细镊子小心一挑——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顶端带着极其细微孔洞的银色小针被挑了出来! 针管内壁,还沾着些许无色无味的粉末! “娘娘!找到了!是空心银针!内有药物残留!” 章弥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愤怒,将银针呈到宜修面前。王氏见状,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产床上,安陵容虽然剧痛难忍,意识也有些模糊,但皇后那声怒喝和稳婆被当场揪出的情景,她模模糊糊地看在眼里,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被算计的愤怒涌上心头,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求生欲和力量! 就在这时,混沌珠的顺产丸效力完全爆发!安陵容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从腹部涌向四肢百骸。 之前那种滞涩无力的感觉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沛然的力量感,驱使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协调而有力地向下推送! “啊!” 一声比之前更响亮、更充满力量的痛呼响起! “头!头出来了!贵人用力!快!” 一个原本负责打下手的、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嬷嬷此刻也顾不上害怕,惊喜地喊了起来,她是延禧宫原本备用的稳婆。 稳婆立马上前:“贵人!跟着我的口令!吸气!用力!对!就这样!” 宜修冷冷地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瘫倒在地的张氏和王氏,不再理会。 她转向安陵容的方向,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舒贵人!听着!歹人已除!你和孩子都会平安!跟着稳婆的指引,用力!本宫就在这里!” 安陵容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皇后那明黄色的、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立在门边,那威严沉静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驱散了她心中最后的恐惧。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残存的力气,都汇聚到那汹涌澎湃的宫缩之中! “哇!” 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延禧宫紧绷而压抑的空气!如同天籁,宣告着新生命的降临,也击碎了所有肮脏的阴谋! “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接生的嬷嬷喜极而泣,声音都变了调。 产房内外,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松了一口长气的声音淹没。敬妃等人纷纷念着“阿弥陀佛”。 宜修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她看着章弥小心地抱起那个浑身沾着血迹、正哇哇大哭的健壮男婴,脸上那冰冷的肃杀之气缓缓褪去,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疲惫。 “混沌珠,谢了。”她在心中默念。 【职责所在。】混沌珠的回应依旧平淡。 这时,门外传来苏培盛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 胤禛显然是刚忙完政事就赶了过来,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焦急。 他踏入偏殿,首先听到的就是那嘹亮的婴儿啼哭和满屋子的喜气。 “如何?舒贵人可好?” 胤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簇拥着抱出来的婴儿身上,眼中闪过喜色。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稳婆抱着襁褓,激动地跪下,“舒贵人诞下一位健康的小阿哥!母子平安!” “好!好!” 胤禛龙颜大悦,连声道好,伸手接过襁褓,看着怀中那红彤彤、哭声响亮的小生命,帝王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产房门口,看到了正缓步走出的宜修。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发髻也因方才的疾行和紧绷而微微有些松散,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狐裘大氅在满室喜气中显得格外庄重。 “皇后辛苦了。” 胤禛抱着孩子,看向宜修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带着赞许和一丝探究,“朕听闻,方才产房内…似有变故?” 宜修福了福身,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端庄,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意:“托皇上洪福,舒贵人母子平安。只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冷冽,“方才确有人包藏祸心,意图谋害皇嗣与舒贵人!幸得章太医明察秋毫,当场揪出元凶!” 她的目光如电,扫向被人死死按在地上的张氏和王氏。 “此二稳婆,受奸人指使,以特制毒针暗藏于指甲之内,趁按摩催产之际,将抑制气血、麻痹神经的‘凝滞散’注入舒贵人体内,致其产力衰竭,险酿大祸!罪证确凿,已被章太医当场搜获!” 宜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凛冽的杀意,“请皇上圣裁!” 胤禛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他怀中的小阿哥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怒意,哭声都小了些。 “好!好得很!” 胤禛的声音森寒刺骨,带着帝王的滔天怒意,“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朕的皇嗣和嫔妃!苏培盛!” “奴才在!” 苏培盛浑身一凛。 “将这两个狗奴才打入慎刑司!给朕撬开她们的嘴!朕要知道,是谁给了她们这天大的狗胆!查!给朕彻查到底!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 胤禛的怒火如同实质,压得整个延禧宫都喘不过气。 “嗻!” 苏培盛立刻领命,指挥着侍卫如狼似虎地将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张氏和王氏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惊心动魄的插曲,胤禛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小阿哥身上,冷硬的线条稍稍柔和,但眼底的寒意未消。 他抱着孩子走到宜修面前,看着皇后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容颜,语气放缓了些:“皇后今日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护住了朕的皇嗣和舒贵人,功不可没。辛苦了,早些回宫歇息吧。这里,朕会安排妥当。” “臣妾分内之事。” 宜修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舒贵人刚经此劫,身子虚弱,情绪恐也受惊扰,还需皇上多加安抚。臣妾告退。” 她行礼告退,转身带着剪秋和江福海离开。踏出延禧宫宫门,深秋的冷风再次吹拂在脸上,带着一丝血腥气散尽后的清冽。 宜修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第45章 宜修45 慎刑司的手段,没有撬不开的嘴。不过两日功夫,苏培盛便带着一份染着暗红指印的供词,面色凝重地呈到了胤禛的御案前。 胤禛放下朱笔,展开供状,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养心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供词写得清楚明白:那两个稳婆,是经由内务府一个不起眼的管事太监牵线搭桥,收了重金,受一位“病中贵人”宫里的心腹嬷嬷指使行事。 而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那座常年弥漫着药香的延庆殿。 “啪!” 胤禛猛地将供状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苏培盛吓得立刻跪伏在地。 “好!好一个端妃!” 胤禛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朕倒真是小瞧了她!这就是不问世事?心思竟如此歹毒!竟敢把手伸向朕的皇嗣!” 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安陵容生产时的凶险,若非皇后及时察觉揪出稳婆,若非章弥医术精湛…他的八阿哥,恐怕就…想到那差点夭折的皇嗣,胤禛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而,就在这滔天怒火之下,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点荒诞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翻涌上来。 他的视线扫过供状上“端妃”二字,眼前仿佛闪过许多年前,当年那碗滑胎药,是他和太后,授意齐月宾亲手将药端给年世兰。 那是制衡年家的必要手段。齐月宾,不过是他们母子手中一把沉默的刀。而代价,就是年世兰疯狂的报复,一碗红花,彻底毁了齐月宾的身子,也绝了她做母亲的可能。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意,如同细小的针尖,在胤禛坚硬如铁的心上轻轻刺了一下。 这份愧疚,并非是对齐月宾这个人,而是对那个被牺牲掉的、作为棋子的“端妃”。 他给了她妃位,给了她表面的尊荣,让她在深宫残喘,算是…补偿? 可如今,这份本就不多的、近乎施舍的愧疚,在齐月宾竟敢对皇嗣下手的滔天罪孽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呵……” 胤禛发出一声冰冷的、带着无尽讽刺的轻笑。那点微末的愧意,瞬间被更深的厌恶和帝王被冒犯的震怒所取代。 她凭什么?一个早已被废弃的棋子,一个靠着帝王“恩典”才能苟活的废人,竟敢生出如此妄念,还敢付诸行动?! “皇上”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着问道,“端妃娘娘那边…该如何处置?是否…” 胤禛的眼神幽深如寒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处置?齐月宾身份特殊,她是先帝赐婚的潜邸旧人,是妃位,更是当年那桩隐秘的参与者…直接赐死? 动静太大,容易牵扯出旧事。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片刻的死寂后,胤禛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传朕口谕:端妃齐月宾,御下不严,德行有亏,难为宫嫔表率。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迁出延庆殿,移居北五所最僻静处‘静思阁’闭门思过。非死不得出!延庆殿所有宫人,尽数遣散,发配辛者库。侍奉其的心腹…杖毙。” 褫夺封号,从高高在上的妃位直接打落尘埃为最低的答应! 迁入等同于冷宫的北五所静思阁,终身幽禁!这比直接赐死更残酷,是让她在绝望和孤寂中慢慢熬干生命,彻底抹去她在宫中的一切痕迹。 至于心腹杖毙,是断她所有臂膀,也是警告。 苏培盛心头一凛,知道皇上这是彻底厌弃了端妃,甚至不愿再听到“端妃”这个称号了。“嗻!奴才遵旨!” 他不敢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胤禛看着苏培盛退下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他心中的那点复杂早已被帝王的无情彻底覆盖。 齐月宾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那份被利用过的过往,不仅不能成为她的护身符,反而更让他觉得其心可诛。 他拿起朱笔,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用力批阅,仿佛要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波动彻底碾碎。 端妃齐月宾被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禁北五所静思阁的消息,传遍了后宫每个角落。 景仁宫内,宜修听完剪秋的禀报,神色平静无波,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茶。 “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迁居北五所静思阁,非死不得出,” 宜修低声重复着胤禛的口谕,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处置,比直接赐死更诛心。胤禛那点因往事而生的、微乎其微的愧疚,终究抵不过皇嗣在他心中的分量,更抵不过帝王被冒犯的震怒。 齐月宾,彻底成了一枚被废弃、连名字都不配再提的棋子。 “娘娘,” 剪秋低声道,“皇上这次,算是彻底绝了端妃,哦不,齐答应的路了。北五所静思阁,那地方,比冷宫还不如。”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萧瑟的庭院。“路是她自己选的。妄图染指皇嗣,就该想到有今日。” (其实我在考虑怎么填宜修在吴月没穿过来之前做的那些坏事的坑。包括柔则的死。亲亲们有什么建议吗?)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芒,“不过,以年世兰的性子,知道这个消息,恐怕会喜不自胜吧?” “嗯。”宜修看了剪秋一眼“本宫记得,御膳房新进了些上好的血燕?年将军生病,华妃妹妹想必心中郁结,气血有亏。剪秋,你亲自去库房挑几盏品相最好的,就说本宫体恤妹妹,让她好好补养身子。” 剪秋瞬间心领神会。娘娘是借着这个由头,将“齐答应被幽禁北五所静思阁”的消息,不动声色地递到翊坤宫的耳朵里! “是,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定会‘好好’跟翊坤宫的颂芝姑娘说说。”剪秋垂首应道,话中机锋暗藏。 宜修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第46章 宜修46 翊坤宫内,年世兰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 颂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盏品相极佳的血燕进来,低声禀报:“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送来了上好的血燕,说是让您补养身子。” 年世兰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问:“又说其他的吗?” 颂芝忙道:“剪秋姑姑还说…说这血燕最是滋补,尤其适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刻意,“适合刚从‘静思阁’那种阴冷地方出来的人补气血。” “静思阁?”年世兰猛地转过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住颂芝,“什么静思阁?说清楚!” 颂芝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将打探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回娘娘,是…是端妃…不,是齐答应! 她谋害舒贵人和八阿哥事情败露,被皇上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关进了北五所最偏僻的静思阁,非死不得出! 皇上还杖毙了她的心腹,遣散了所有宫人。” “齐月宾!静思阁!非死不得出!”年世兰像是被这几个字点燃了,猛地从榻上坐直身体,眼中的空洞瞬间被一种狂喜和刻骨的怨毒取代! 那张美艳却已显憔悴的脸上,扭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哈哈哈哈!报应!报应啊!齐月宾!你也有今天!静思阁?那地方比冷宫还不如!好啊!好得很!” 她狂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当年那碗红花灌下去的痛苦,失去孩子、失去做母亲资格的绝望,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恨胤禛,恨太后,但最恨的,还是亲手端来那碗药的齐月宾! 这个她曾经视为姐妹、却给了她致命一击的女人! “静思阁,非死不得出。”年世兰止住笑,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本宫要让她死!立刻!马上!让她在那种地方多活一刻,都是便宜了她!” 她猛地看向颂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去!找我们的人!北五所…静思阁!给本宫‘好好’伺候齐答应! 她不是‘病’了十几年吗?本宫就让她病入膏肓!悄无声息地‘病’死!” 颂芝心头一凛,知道娘娘这是要下死手了。华妃虽然失势,但多年积威犹在,且她出手大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北五所那种地方,弄死一个被幽禁的、毫无根基的答应,再制造一个‘病逝’的假象,并非难事。 “奴婢明白!娘娘放心!”颂芝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立刻领命而去。 北五所,静思阁。 这里果然如同其名,死寂、阴冷、破败。齐月宾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旧被。 从高高在上的妃位跌落尘埃,被褫夺封号,幽禁在这比冷宫还不如的地方,身边再无一人。 巨大的落差、和对未来的绝望,早已击垮了她本就残破的精神和身体。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布满蛛网的房梁,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送来的饭食粗糙冰冷。这一日,送饭的老太监眼神闪烁,动作比平时更匆忙几分。 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里,悄然溶入了无色无味的粉末——慢性剧毒,足以在几天内让人‘自然衰竭而死’。 齐月宾麻木地端起碗,如同行尸走肉般,将那碗加了料的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她甚至没有尝出任何异味。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先是剧烈的腹痛和呕吐,接着是持续的昏睡,最后陷入高烧和谵妄。 没有太医,没有药物,只有送饭太监冷漠地按时送来能加速她死亡的‘饭食’。 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静思阁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呻吟也消失了。 曾经深居简出、缠绵病榻的端妃娘娘,如今连名号都被剥夺的齐答应,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座冰冷的囚笼里。 死时,形容枯槁,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质问命运,又或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消息报到养心殿时,胤禛只是执笔的手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随即朱笔一挥,在奏折上落下凌厉的批红。 在八阿哥满月的前几日,胤禛跟往常一样到景仁宫看望龙凤胎。 弘晟和佛尔果春已能稳稳地靠着引枕坐着,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胤禛腰间垂下的玉佩流苏。 宜修含笑看着父子(女)互动,待胤禛逗弄孩子稍歇,方似不经意地提起: “皇上瞧着弘晟,劲儿越发大了。等再过些时日能爬能走了,怕是要闹翻天呢。” 她语气温软,带着为人母的骄傲,随即话锋自然一转,“说起来,舒贵人那边的八阿哥,听章太医说,养得极好,白白胖胖的,哭声也洪亮。 臣妾想着,等他们小哥俩都再大些,弘晟也能有个伴儿,一起玩耍进学,倒是不孤单。” 胤禛抱着咿咿呀呀的佛尔果春,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同样活泼的弘晟身上,眼中也带了些许对子嗣繁茂的满意。 宜修见状,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怜惜:“只是想到舒妹妹生产时的凶险…若非皇上洪福庇佑,章太医及时察觉那稳婆的歹毒手段,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身子本就弱,经此一遭,更是要好好将养些时日了。” 这话既是提醒胤禛安陵容的功劳和苦劳也隐晦地强调了那场阴谋的余悸。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温馨的事,唇角微弯:“倒是欣贵人,前两日还带着淑和公主去延禧宫看望舒贵人和八阿哥。 淑和那孩子也懂事,跟欣贵人一起亲手做了个小小的布老虎送给弟弟,针脚虽稚嫩,那份心意却是难得的纯真。舒贵人见了,感动得很呢。” 胤禛听着,目光微动。淑和公主是他登基前所生的女儿,欣贵人位份不高,性子却温和敦厚,将淑和教养得乖巧懂事。 此刻听闻女儿如此友爱幼弟,又想到安陵容生产不易,欣贵人亦无大过,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逗弄怀中的小女儿。 宜修点到即止,也不再提,转而说起龙凤胎近日的趣事,殿内气氛温馨融洽。 第47章 宜修47 这不在八阿哥满月宴当日,延禧宫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安陵容虽然生产时受了罪,但现在看着气色已好了许多,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八阿哥,接受着各宫嫔妃的贺礼与祝福。 欣贵人带着淑和公主安静地坐在下首,淑和不时好奇又乖巧地看向小弟弟。 宴至一半,苏培盛捧着明黄的圣旨,在众人瞩目中踏入殿内。 “圣旨下——众人接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齐跪拜。 苏培盛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舒贵人安氏,温恭淑慎,克娴内则,诞育皇嗣有功,着晋为嫔位,移居永寿宫主殿。另皇八子,赐名弘暲。由舒嫔扶养。 欣贵人吕氏,秉性柔嘉,抚育皇女淑和尽心尽责,淑和公主温良恭俭,友爱幼弟,堪为表率。着晋为嫔位,居储秀宫主殿。 贵人博尔济吉特氏,端静恪勤,性行温良。着晋为嫔位,赐号‘吉’。温宜公主,稚子无辜,着吉嫔博尔济吉特氏抚养,移居钟粹宫主殿。 钦此!” 圣旨宣毕,殿内一时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舒嫔安陵容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是激动,是尘埃落定的安心,更有对未来的期冀。 嫔位!主位娘娘!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宫殿,不必再寄人篱下!她连忙抱着孩子深深叩首:“臣妾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欣嫔也是又惊又喜,她本以为自己位份得再熬几年才能升上去,没想到皇后娘娘仅是提点了她一句让她带着淑和去看望一下八阿哥跟舒嫔,竟也得了嫔位!她拉着同样惊喜的淑和公主一同叩谢圣恩。 吉嫔博尔济吉特氏沉稳地叩首谢恩,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抚养温宜公主的旨意对她而言是意外之喜,也是责任。 至于那位曾经的曹常在,胤禛厌恶其背主求荣,更觉她背叛了曾庇护她生下温宜的年世兰,早已寻了由头让她“病逝”了。 温宜暂居阿哥所,如今交给她这个新晋的蒙古嫔妃抚养,在胤禛看来,既给了公主一个稳妥的归宿,也彰显了满蒙一家,并无不妥。一个公主而已,由蒙古妃嫔抚养,并无妨。 满月宴的气氛因这道晋封圣旨而达到了高潮。新晋的三位嫔妃自是风光无限,尤其是舒嫔安陵容,抱着怀中的八阿哥,看着属于自己的永寿宫方向,只觉得前路似乎明亮了许多。 宜修端坐上首,含笑看着这一切,目光掠过安陵容眼中的泪光、欣嫔脸上的欣慰、吉嫔的沉稳。 她轻轻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深意。后宫格局,又添新篇。 永寿宫新封舒嫔的喜气,相比之下,碎玉轩则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深秋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吹得殿内悬挂的纱幔轻轻晃动。 甄嬛独自坐在软塌上,她面前放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窗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安陵容…舒嫔。 那个曾经怯懦、敏感、依附于她、需要她处处提点的松阳县丞之女,如今竟与她平起平坐,甚至…因着八阿哥,未来的恩宠和位份,恐怕还会在她之上。 (虽然甄嬛厌恶胤禛,但她需要胤禛的宠爱。) 这感觉…很复杂。 殿门口传来刻意放重、带着明显不满的脚步声。浣碧端着一盏热茶进来,重重地放在甄嬛手边的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小主!您还有心思看书?” 浣碧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和尖刻,那张清秀的脸此刻拉得老长,眉毛几乎要竖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浣碧的脸色从回宫后就难看至极,此刻终于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开口,声音又尖又利。 “哼!真是好大的排场!舒嫔?她安陵容算什么东西!一个县丞的女儿,靠着香料铺子那点微末伎俩,再凭着几分运气生下个阿哥,就摇身一变成了主位娘娘?永寿宫主殿!她配吗?! 浣碧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小主您瞧瞧她那得意样儿!抱着个孩子,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依奴婢看,论才情,论品貌,论家世,论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她安陵容给小主您提鞋都不配!凭什么她就…” “浣碧!”甄嬛终于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浣碧身上,那眼神深处,却并非全然是斥责,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浣碧被这一声唤得住了口,但脸上依旧是不服气的神情,嘟囔道:“小主,奴婢就是替您不值!您才是这宫里顶顶拔尖儿的,皇上待您也与众不同,可如今…” “好了。”甄嬛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疲惫,“这些话,在碎玉轩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传到外面去。安妹妹…她为皇上诞育皇子,又历经凶险,晋位是情理之中。这是皇上的恩典。我们不可妄议。” 这番话,甄嬛说得滴水不漏,端的是大度贤良。然而,那“情理之中”“恩典”两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却莫名地带着一丝涩意。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指尖感受到瓷杯的热度,却并未饮下。 浣碧看着甄嬛这副“大度”的样子,心里更是憋闷,忍不住又顶了一句:“小主您总是这般好心!可您想想,当初是谁在选秀时帮她解围?又是谁在她被客栈老板刁难的时候帮了她,又让她住到甄府。 如今她攀了高枝儿,得了圣宠,生下皇子,风头无两,可曾念过小主您半分好?只怕心里头,早把自己当成正经主子,不记得当初是如何仰仗小主鼻息了!” “浣碧!”甄嬛这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眉头微蹙,显出了几分不悦,“越说越不像话了!舒嫔如何,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裁夺。本宫与她姐妹一场,她能有今日,本宫…也当为她高兴。” 最后“高兴”二字,她说得有些轻,有些飘忽,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浣碧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槿汐。 高兴?甄嬛心中自嘲地笑了笑。那是一种何等复杂的滋味。 有对安陵容终于熬出头、摆脱卑微处境的些许感慨?有对她曾真心相待过的“妹妹”的疏离与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衡。 她甄嬛,自负才情,容貌绝伦,家世清贵,入宫便得圣心。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是能与皇上心意相通的那一个。 可如今呢?安陵容,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怯懦、需要她庇护的“陵容妹妹”,凭借着诞育皇子,一跃成为了和她平起平坐的主位娘娘。 浣碧那些刻薄的话,固然失礼,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让她不得不直面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与失落。 安陵容的晋升,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帝王恩宠的另一种可能:无关才情风月,只关乎子嗣与功绩。这对自视甚高的甄嬛来说,无疑是一种冲击。 “姐妹…”甄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唇边溢出一丝极淡、带着凉意的苦笑。这深宫之中,所谓的姐妹情谊,又能经得起几番风雨与地位的变迁? 她没有再回头训斥浣碧。因为在她心底深处,或许…也有着和浣碧一样的疑问和不平,只是她不能宣之于口,只能用“规矩”和“体面”将其深深压下。 第48章 宜修48 碎玉轩的凉意似乎都凝在了浣碧的心头。她回到与流珠同住的下人耳房,重重关上房门。 方才在甄嬛面前发泄的不满,此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苗,烧得更旺,烧得她心头发烫,坐立难安。 安陵容那张带着泪光却难掩喜色的脸,那象征着主位娘娘的荣耀,那属于她的永寿宫…一遍遍在浣碧眼前晃过。一个区区县丞之女! 一个曾经连好衣服都没有、要靠她家小姐接济、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安陵容!如今竟成了舒嫔娘娘!还生下了皇子! 凭什么?! 浣碧烦躁地扯下头上的珠花,扔在妆台上。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眉眼间与甄嬛确有几分相似,甚至…比安陵容更显艳丽。 她想起当初选秀时,自己看着那些花团锦簇的秀女,心底也曾偷偷幻想过。 后来小姐得宠,她近身伺候,看着胤禛对小姐的温言软语,那份隐秘的渴望也曾悄悄萌芽。 然而,沈眉庄假孕事件如同一盆冰水浇下。 年世兰的狠毒,曹琴默的算计,小姐和眉庄姐姐的惊险反击…那段时间人人自危,她亲眼见识了这后宫的刀光剑影是如何杀人不见血。 她甚至被曹琴默那个毒妇抓住了把柄——在偏僻处偷偷给生母何绵绵烧纸钱! 宫中严禁私自烧纸,尤其她一个奴婢,更是大不敬的死罪! 若非当时曹琴默和年世兰被胤禛禁足,自身难保,此事才不了了之,否则…浣碧打了个寒颤,那点刚冒头的心思被彻底吓了回去。 她安分了好一阵子,只想牢牢抓住小姐这棵大树。 可现在呢? 父亲甄远道升官了,甄家门楣更高了!小姐举荐的淳常在,也得了皇上青睐?而最让她受刺激的,就是安陵容! 那个她曾经打心眼里有些瞧不起的安陵容,靠着生了个儿子,竟一步登天,成了高高在上的主位娘娘!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疯狂地缠绕住浣碧的心:安陵容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论容貌,她不输安陵容!论性情,她比安陵容更活泼可人!论家世…她可是甄远道的亲生女儿! 虽然…虽然不能认祖归宗,但血脉是实打实的!她身上流着甄家的血,比安陵容那个县丞之女高贵不知多少! 安陵容能生下皇子封嫔,她浣碧,难道就生不出皇子? 一旦她成了小主,甚至生下皇子,那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认祖归宗,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烧纸! 想到母亲何绵绵,浣碧的心更是一阵揪痛,随即化为更强烈的渴望。 母亲是摆夷族官宦家的女儿,若非家族获罪沦为罪奴,她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 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顶着奴婢的身份,看着别人风光无限! “罪奴之女…”浣碧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安陵容都能成嫔,我凭什么不行?只要成了主子,谁还敢提什么罪奴之女!” 她自动忽略了甄家私纳罪臣之女(还是异族)并且还将异族的后代送入宫这个行为本身所蕴含的巨大风险——那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欺瞒和潜在的威胁。 “甄家把一个罪臣之女,还是摆夷族的后代送进宫,是想干嘛,不怕刺杀皇帝吗?” 这个足以让甄家万劫不复的致命把柄,此刻被野心冲昏头脑的浣碧,根本无暇去想,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想。 她只看到了安陵容的成功,只看到了那条看似金光闪闪的、能改变她卑贱命运的捷径。 那颗被压抑许久、蠢蠢欲动的心,在嫉妒、不甘和野心的浇灌下,彻底复苏了。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重新梳妆,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颜色娇嫩的衣裳,插上甄嬛赏赐的、最亮眼的一支簪子。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浣碧眼中燃起了孤注一掷的光芒。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她要做的,就是创造机会,抓住机会!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几日后,胤禛批阅奏折至深夜,感到有些疲乏,想起甄嬛近日新得了些好茶,便起驾前往碎玉轩,想喝盏茶松快松快。 到了碎玉轩,却得知甄嬛午后去咸福宫探望沈眉庄,因聊得兴起,被眉庄留膳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胤禛有些扫兴,但既然来了,便想着进去坐坐,等甄嬛片刻也好。 碎玉轩的宫人连忙伺候皇上在正殿暖阁坐下,奉上热毛巾和茶水。甄嬛不在,伺候的自然就是她身边的大宫女。 流珠稳重,被安排去小厨房盯着准备些精细点心了。而浣碧,则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刚刚沏好的、甄嬛最珍视的雨前龙井,莲步轻移,走进了暖阁。 今夜的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碧绿的旗装衬得肌肤胜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亮眼的点翠蝴蝶簪,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娇艳。 她刻意模仿着甄嬛平日奉茶时那温婉却又比甄嬛多了几分刻意的柔媚。 “皇上请用茶。”浣碧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婉转,带着刻意的甜意。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将茶盏稳稳奉上。 胤禛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俏丽的身影,眉眼间依稀有些甄嬛的影子,却又带着一种新鲜的、更显娇憨的妩媚。 尤其那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一丝怯怯的期待,像只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猫。 这与甄嬛的清冷聪慧、安陵容的怯懦温顺、华妃的张扬明艳都不同,是一种别样的、带着烟火气的诱惑。 胤禛的目光在浣碧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自然认得这是甄嬛身边得力的丫鬟——浣碧。深夜寂静,美人奉茶,眼波流转间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连日来政务的疲惫和方才等不到甄嬛的些许不快,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帝王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男人本能的兴味。 他并未立刻接茶,只是淡淡问道:“你是叫浣碧吧?” “奴婢是浣碧。”浣碧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声音越发柔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浣碧…”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邃。他伸出手,没有去接茶盏,修长的手指却轻轻抬起了浣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更清晰地迎向自己的目光。 浣碧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脸颊飞上红霞,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是紧张,更是巨大的狂喜!她知道,她赌对了! “模样倒是不错。”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帝王居高临下的玩味,已足够让浣碧心潮澎湃。 就在这暧昧又充满张力的一刻,暖阁外传来了流珠清晰的回禀声:“皇上,小厨房的点心备好了,奴婢现在呈进来吗?” 胤禛的手指缓缓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呈上来吧。” 浣碧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激动和期待。皇上刚才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强压着狂喜,恭敬地将茶盏放在胤禛手边,退到一旁侍立,低垂的眼睫下,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胤禛用了几块点心,喝了半盏茶,甄嬛仍未回来。 他显然没了等下去的兴致,起身道:“朕还有折子要批,不等了。告诉莞嫔,朕改日再来看她。” “是,奴婢恭送皇上。” 浣碧和流珠连忙跪下。 胤禛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浣碧,那碧绿的身影在烛光下格外醒目。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皇帝走了,暖阁里只剩下浣碧和流珠。流珠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浣碧异常红润的脸颊和过于明亮的眼神,但并未多想。 而浣碧,则缓缓站起身,抚摸着被皇帝触碰过的下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龙涎香和帝王指尖的温度。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巨大的、野心勃勃的笑容。 成了!她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飞上枝头的日子,还会远吗? 第49章 宜修49 景仁宫内,宜修听着剪秋低声禀报着关于碎玉轩浣碧今晚“活跃”的动向,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哦?我们这位浣碧姑娘,心气是高了。”宜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舒嫔的晋封,给了她不少鼓舞。” 剪秋低声道:“娘娘明鉴。奴婢瞧着,她怕是不甘久居人下了。听说今晚打扮得…像莞嫔。” “像莞嫔?”宜修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东施效颦罢了。不过…她这份心思,倒是给了本宫一个好机会。” 宜修站起身,走到窗边。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叶。 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着关于浣碧的一切——那个在原剧里最终也背叛了甄嬛、心比天高的庶女。 而在这个世界,她更是掌握着浣碧以及甄家最致命的秘密。 “剪秋,”宜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森冷,“让你的人,把关于浣碧生母何绵绵的事情,查得更清楚些。尤其是…何绵绵家族获罪的具体缘由,以及她摆夷族的身份。记住,要隐秘。” “奴婢明白!”剪秋心中一凛,立刻应下。她知道,皇后娘娘这是要动真格了。 很快,更详尽的资料摆在了宜修面前。何绵绵,出身摆夷族一个小有势力的官宦家庭,其父曾为地方土司下属的官员。 后因其父卷入当地土司叛乱风波,家族被朝廷定为“附逆”,成年男丁斩首,女眷没入官奴。 何绵绵当时年幼,侥幸逃过死罪,但也被烙上了罪臣之女、逆贼之后的烙印,永世为奴。 甄远道当年外放为官时,机缘巧合救下并收留了逃亡中奄奄一息的何绵绵,才有了浣碧。 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摆夷族、附逆、罪臣之女、逆贼之后,宜修的眼中寒光闪烁。 “好一个甄远道!”宜修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好大的胆子!竟敢将一个身负如此重罪的异族女子藏匿府中,还让她生下了女儿!更荒谬的是,竟将这罪奴之女,以甄府丫鬟的身份,送进了皇宫!” 她猛地合上密报,胸中翻涌着一丝棋手即将落子的兴奋。这简直是天赐的把柄!比什么私通、争宠的罪名要致命千百倍! “甄家这是想干什么?”宜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质问,虽在殿内,却仿佛能穿透宫墙,“将一个与逆贼有血脉关联的异族罪奴之女,送进大内深宫!是欺君罔上?是包藏祸心?” 宜修深吸一口气,她不需要立刻发作,只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浣碧不是想爬龙床吗?那就让她爬!等到浣碧自以为得逞,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那一刻… 宜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她不是想攀高枝么?”宜修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眼神锐利如刀,“本宫就送她一场‘富贵’。让人盯着点,碎玉轩那边,给浣碧创造点‘偶遇’皇上的机会。 皇上最近政务繁忙,去碎玉轩看桑宁公主的次数多了些…莞嫔么,也该‘适时’地不在才好。”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无需亲自下场,只需轻轻拨动棋子,引导一下时机和环境,让浣碧的野心和胤禛可能的“兴致”碰撞在一起。至于甄嬛是否真的“恰好”不在?这深宫里,让一个嫔妃暂时离开自己宫殿的方法,太多了。 剪秋心领神会,立刻着手安排。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罩向了碎玉轩。 一切如同宜修预演的那般上演。胤禛在某个午后踏足碎玉轩,甄嬛“恰好”带着桑宁公主去了敬妃处品茶。 殿内,精心装扮、带着七分肖似甄嬛容貌和三分刻意娇媚的浣碧,成功地用一杯茶、一个眼神、一句带着颤抖的“仰慕”,点燃了胤禛那或许因疲惫、或许因对甄家近来风头微妙态度而产生的短暂兴致。 侍寝,封官女子,一气呵成。 当甄嬛抱着女儿匆匆赶回碎玉轩,面对的是苏培盛平板无波的宣旨,以及浣碧——如今已是碧官女子——那张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挑衅的脸庞。 她穿着新赏的宫装,行着属于“小主”的礼,口中唤着莞嫔娘娘,眼神里却再无半分从前的恭敬,只剩下野心得逞的狂喜。 “婢妾浣碧,给莞嫔娘娘请安。” 这一声,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甄嬛的心口。 甄嬛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态。抱着桑宁的手臂收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背叛!赤裸裸的背叛!还是来自她一直信任、甚至隐隐有些愧疚的亲妹妹!那份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的痛楚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着浣碧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写满贪婪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恶心。 而胤禛的口谕更是火上浇油——“赐居碎玉轩后殿”。 这无异于在甄嬛的伤口上撒盐!让她日日看着这个爬床成功的妹妹,看着她顶着“主子”的身份在自己眼皮底下晃荡,提醒着自己这份奇耻大辱! 这哪里是“看在莞嫔的面子”?这分明是帝王无情又带着一丝恶趣味! 甄嬛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干涩地应道:“臣妾…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怒火冲了进来!是流朱! 她显然是从外面匆匆赶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殿内气氛诡异,甄嬛脸色惨白,而浣碧…浣碧竟然穿着小主才能穿的宫装。 “小主!您怎么了?”流朱先是担忧地冲向甄嬛,随即目光猛地钉在浣碧身上,怒火瞬间被点燃:“浣碧!你!你这是什么打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声音又尖又厉,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浣碧被流朱的质问吓了一跳,随即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又强自镇定下来,甚至故意挺直了背脊:“流朱,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现在是…” “我管你是什么!”流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根本不等浣碧把话说完,她几步冲到浣碧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着撕裂感: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对小主做了什么?!你忘了小主待我们如姐妹了吗?!你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了吗?” 流朱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字字泣血。她虽然不知道浣碧的真实身世,但她亲眼看着浣碧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甄嬛待浣碧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如今浣碧这副样子,这满殿的异样,还有苏培盛刚刚离开的背影…流朱再单纯也明白了!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几乎将她淹没。 流朱气得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怎么对得起小主!怎么对得起甄家!你…你简直不知廉耻!” “流朱!你放肆!”浣碧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我现在是皇上的官女子!是主子!你一个奴婢,敢这样跟我说话?!” “主子?我呸!”流朱啐了一口,眼神鄙夷到了极点,她指着浣碧,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反而压低了,却带着更深的寒意。 “你算哪门子主子?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爬上来,你也配!” “你…你…”浣碧被骂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流朱,“反了!反了!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婢拖下去!” 然而,殿内的宫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动。大家看向甄嬛,甄嬛依旧抱着桑宁,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而冰冷。 第50章 宜修50 流朱看着浣碧气急败坏的样子,冷笑一声,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痛心和决绝的疏离。 她不再看浣碧,转身快步走到甄嬛身边,扶住甄嬛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小主,您别难过!为这种人不值当!流朱永远是小主的人!” 甄嬛感受着流朱手臂传来的支撑和暖意,冰冷的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看着流朱通红的、充满担忧和忠诚的眼睛。 心中那巨大的裂痕,仿佛被流朱这份纯粹的赤诚稍稍熨帖了一些。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对着浣碧,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碧官女子,皇上既赐你居偏殿,你便去吧。无事…不必来正殿请安了。” 这是彻底划清界限,也是驱逐。 浣碧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她看着甄嬛冰冷的眼神,看着流朱毫不掩饰的鄙夷,再看看周围宫人沉默却疏离的态度,一股被孤立的寒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甄嬛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一丝狼狈和强撑的傲气,转身走向了那个象征着“主子”身份、却也意味着孤立的后殿。 消息传到景仁宫,宜修正悠然地品着一盏香茗。 “娘娘,碧官女子已经住进碎玉轩后殿了。莞嫔娘娘…据说回殿后,砸了一套茶具。”剪秋低声道。 宜修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杯沿,唇边绽开一抹深寒的笑意:“砸得好。这口恶气,她甄嬛也只能在自己宫里撒了。” 她抬眼,目光幽深,“甄远道那个宝贝女儿,本宫可是给她送了一份‘大礼’。一个官女子算什么?这才刚刚开始。”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酷:“浣碧的身份,是何绵绵的女儿,是摆夷族的罪奴之后!甄家把这样的血脉送进宫,还让她爬上了龙床…呵,甄远道,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等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本宫倒要看看,你甄家满门,拿什么来填这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甚至可能意图不轨的滔天大罪!” 宜修望着碎玉轩的方向,如同看着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甄嬛的痛,浣碧的狂,都不过是这盘棋局上的开胃小菜。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浣碧得意忘形露出更多马脚,等甄家因为这颗“棋子”而方寸大乱,或者…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这颗炸弹,亲手引爆在胤禛面前。 “剪秋,”宜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掌控全局的森然,“让人把何绵绵和浣碧身世的线索…再埋深一点,埋得自然一点。等需要的时候,本宫要它…一击必杀。” “是,娘娘。奴婢明白。”剪秋躬身应道。碎玉轩的姐妹阋墙,不过是风暴前最微不足道的涟漪。 翊坤宫内,连日来的沉寂被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打破。 年世兰斜倚在榻上,听着颂芝绘声绘色地讲述碎玉轩那场“主仆变姐妹”的闹剧,尤其是甄嬛那据说当场煞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色,她只觉得一股久违的快意直冲天灵盖,连日因年家败落而积压的怨毒与愤懑都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年世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榻沿。 “甄嬛啊甄嬛!你也有今天!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被自己身边的毒蛇反咬一口,是个什么滋味!日日看着那个贱婢顶着主子的名头在你眼前晃悠,滋味如何?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美艳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畅快。甄嬛的痛,就是她的蜜糖! “娘娘,奴婢听说,那碧官女子……就是以前莞嫔身边那个叫浣碧的大丫头,看着挺不安分的样子。”颂芝在一旁添油加醋。 “浣碧?”年世兰止住笑,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回忆。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而兴奋:“颂芝!本宫想起来了!去年在圆明园避暑的时候,曹琴默那个死鬼是不是跟本宫提过一嘴?说看见莞嫔身边那个叫浣碧的丫头,鬼鬼祟祟地在后山一处僻静地方烧纸?” 颂芝一愣,随即也回忆起来:“娘娘英明!是有这么回事!曹琴默当时还留了个心眼,远远瞧见那丫头烧的像是给亡人用的纸钱,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哭得很是伤心。 曹琴默本想拿住这个把柄,好好做做文章,说她在宫中行巫蛊厌胜之事或者祭祀不该祭祀的人,宫里最忌讳这个!可惜后来…后来惠嫔假孕流产的事闹出来,娘娘您和曹琴默被皇上禁足,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烧纸…祭祀…”年世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宫里规矩森严,无故烧纸祭祀是大不敬!她一个丫鬟,偷偷摸摸祭祀谁?她爹娘?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突破口! 甄嬛不是自诩治下有方、姐妹情深吗?她身边最信任的大丫鬟,不仅爬了皇上的床背叛了她,还很可能藏着在宫中行禁祭的把柄!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年世兰被巨大的兴奋攫住,仿佛已经看到了甄嬛因此事而身败名裂、被打入尘埃的景象! “颂芝!”年世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立刻!给本宫去查!动用我们在圆明园和宫里还能用得上的人手! 给本宫把去年浣碧在圆明园烧纸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时间、地点、她烧的什么东西、嘴里念叨了些什么、有没有人证…统统给本宫查清楚!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本宫要知道,她到底在祭祀谁!这里面,一定藏着能让甄嬛万劫不复的秘密!扳倒了甄嬛,本宫看这后宫,还有谁敢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虽然年家倒了,但多年积累的人脉和重金收买的眼线,总还有些残余。为了扳倒甄嬛,年世兰愿意倾尽所有!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定把那浣碧的老底儿掀出来!”颂芝也兴奋起来,仿佛看到了替主子出气的曙光,立刻领命而去。 年世兰重新靠回榻上,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充满期待的红晕。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甄嬛因“御下不严”、“包庇宫人行禁祭”而被问罪,看到了那个碧官女子牵连甄家满门的惨状! 沉寂多时的翊坤宫,因为对甄嬛的恨意,再次涌动起危险的暗流。 第51章 宜修51 凛冬已至,紫禁城银装素裹,景仁宫正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冰山融水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宜修端坐凤座,下首是依照位份排列的各宫嫔妃,华服锦袍,环佩叮当,一派雍容华贵。 舒嫔安陵容、瑞嫔富察仪欣、吉嫔博尔济吉特氏皆在列,碎玉轩的莞嫔甄嬛也带着几分清冷之色坐在一旁。 她身旁不远处碧官女子浣碧穿着宫装,竭力做出主子的姿态,眼神却难掩忐忑,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 例行问安、寒暄,气氛看似平和,底下却暗流涌动。尤其当众人目光扫过浣碧时,那份刻意营造的和谐便显得有些微妙。 就在请安接近尾声,宜修正欲让众人散去时,殿外忽然传来苏培盛尖利又带着一丝急促的通传:“皇上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整理仪容,齐齐跪拜:“臣妾/嫔妾/奴婢恭迎皇上!” 胤禛一身朝服,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踏入殿内。他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显然心情不佳,甚至没像往常一样让众人平身,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冷意。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只有胤禛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弥漫开来。 胤禛端起宫人奉上的热茶,却并未饮,只是握在手中暖着,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宜修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西北传来急报。准噶尔派使臣进京。除岁贡外,另提一事——求娶大清嫡亲公主,以示两国永世修好之盟!”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满殿嫔妃皆惊,面面相觑,难掩骇然之色!准噶尔!那是何等凶悍难缠的对手!嫁过去的公主,无异于跳入火坑! 宜修的心也是猛地一沉,来了!她心中警铃大作。 原剧中,是她为解燃眉之急,主动提议牺牲朝瑰。 果然,胤禛接下来的话,坐实了宜修的猜测,也让她心底的寒意更甚: “朕思虑再三,准葛尔求娶嫡公主,唯朕的皇妹朝瑰,年龄适中,温婉贤淑,身份尊贵,堪为和亲之选。就下旨封朝瑰为和硕公主吧,择日下嫁准噶尔汗王!” 可如今,她万万没想到,胤禛这个狗东西,竟自己主动提出来了!他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的亲妹妹推入深渊! 宜修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朝瑰公主!那个才十六七岁、如花似玉、性情温顺的少女! 而那个准噶尔汗王,据说年近六旬,性情暴虐,妻妾成群!这哪里是和亲? 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胤禛,为了所谓的边疆“安稳”,竟如此轻贱自己的亲妹妹!简直不是东西! 一股强烈的、属于现代灵魂的愤怒和鄙夷在宜修胸腔里翻涌。 但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她知道,此刻绝不能硬顶。 胤禛宣布完,殿内一片死寂。嫔妃们或惊骇、或同情、或事不关己地沉默着,无人敢置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宜修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和身为皇后的“周全”思虑。她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为君分忧的沉稳,开口道: “皇上圣明,以公主和亲,安邦定国,实乃社稷之福。朝瑰皇妹深明大义,亦是我大清贵女之典范。” 她先定了基调,肯定了胤禛的决定(虽然心里在骂),接着话锋一转: “只是…皇上,眼下已是隆冬腊月,年关将近。大雪封路,路途遥远难行,此时送嫁,恐公主凤体难以承受跋涉之苦。且…” 宜修微微停顿,迎着胤禛审视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为国体考量的谨慎: “且准噶尔一求娶,我大清便立刻应允,并将公主即刻送出,是否…显得过于急切,有失天朝上国的体面与从容?倒像是…我大清畏惧他准噶尔,急于求和一般。” 她观察着胤禛的神色,见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是被有失体面、显得畏惧这几个字刺中了帝王的自尊心。宜修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恳切: “臣妾愚见,不如待开春雪化,道路通畅,再择吉日送公主启程。一来,公主可养精蓄锐,以最佳状态远赴草原;二来,我大清亦可从容筹备公主嫁妆仪仗,彰显天家威仪与对此次和亲的重视; 三来也显得我大清并非因准噶尔兵锋而被迫允婚,而是出于睦邻友好、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如此,于国于公主,都更为妥当。皇上以为如何?” 宜修这番话,句句站在国体、公主福祉、大清威仪的角度,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贤德皇后该有的格局。 尤其是显得畏惧、有失体面之说,精准地戳中了胤禛最在意的帝王尊严。 胤禛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本意是想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将朝瑰送走,免得夜长梦多。 但宜修的建议,确实更周全,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更能粉饰太平。 “皇后思虑周全。”胤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但算是认可了宜修的提议。 “那就依皇后所言。开春之后,再择吉日送嫁。内务府即刻着手,按和硕公主最高规格筹备嫁妆仪仗,务必隆重,彰显国威!” “是,臣妾遵旨。定会亲自督促,务必让朝瑰皇妹风光大嫁。”宜修垂首应道,心中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争取到了时间!宜修暗自庆幸。她深知原剧中,准噶尔那个年迈的可汗,根本活不了多久!按照剧情,最多不足一月,他便会一命呜呼!而按照准噶尔的收继婚习俗,朝瑰公主作为遗孀,将被迫改嫁给新继位的可汗,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如今胤禛答应年后再送嫁,只要拖过这个冬天,拖到可汗身死的消息传来,这场和亲闹剧自然就不了了之!朝瑰公主的命运,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胤禛宣布完决定,似乎了结了一桩心事,并未多留,起身便离开了景仁宫,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嫔妃。 众人恭送圣驾后,气氛才稍稍松动。敬妃、吉嫔、安陵容、欣嫔等人面上都带着不忍。 甄嬛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浣碧,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似乎并未在意这桩关乎他人命运的国事。 宜修端坐上方,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心中一片冷然。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底深处那一丝对胤禛冷酷无情的鄙夷,以及对朝瑰命运的庆幸。 朝瑰,你的劫数,本宫替你挡下了。她在心中默念。至于胤禛这笔账,她替朝瑰记下了。一个连亲妹妹都能毫不犹豫推入火坑的帝王,其心性之凉薄,可见一斑。 这更坚定了她必须牢牢握住权力,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弘晟和佛尔果春的决心。 第52章 宜修52 圣旨下达后不久,景仁宫便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先帝的郭太嫔与其所出的朝瑰公主。 郭太嫔年近四十,跟宜修差不多大,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难掩憔悴与悲戚,但眼神深处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她身着符合位份的深青色常服,领着同样穿着素雅宫装、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朝瑰公主走了进来。 “臣妾/臣妹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郭太嫔依礼微微屈身,朝瑰公主则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她们是先帝遗孀和公主,身份特殊,无需行跪拜大礼。 “太嫔和公主快请起,赐座,上热茶。” 朝瑰公主则安静地侍立在母亲身侧,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泄露着内心的惶恐与无助。 “皇后娘娘…”郭太嫔刚一开口,声音便带上了哽咽,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臣妾…臣妾与朝瑰,是特来谢过皇后娘娘恩典的!” 她抬起眼,看向宜修的目光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若非娘娘在御前周全谏言,朝瑰这孩子…怕是连这个年关都过不安生,便要…便要仓促远行了。娘娘恩德,给了我们母女些许喘息之机,也给了朝瑰…多些时间准备…” 她说着,看向身边的女儿,眼中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朝瑰公主感受到母亲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看向端坐上首、神色温和的宜修,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却又因强忍悲伤而有些微哑: “朝瑰…叩谢皇嫂恩典!皇嫂的顾念之情,朝瑰…铭记于心!” 她说着,又要行礼,被宜修抬手虚扶住了。 “公主不必多礼。”宜修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写满恐惧与茫然的眼睛,心中叹息,语气放得更柔, “本宫既为皇后,亦是你的皇嫂,自然要多为你们考虑几分。寒冬远行,实非易事。待开春,万物复苏,道路通畅,公主路上也能少受些苦楚。”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地直视着朝瑰公主:“公主心中,可是对这桩婚事…万般不愿?觉得是跳入火坑?” 朝瑰被问得一愣,随即眼圈更红,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毕竟才十几岁,面对远嫁蛮荒、如何能不恐惧绝望? 郭太嫔更是悲从中来,用帕子掩面低泣。 宜修没有立刻安慰,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又似开解:“公主,本宫且问你一句。若嫁在京中,嫁与某个八旗勋贵子弟,便一定是良配吗?” 朝瑰公主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宜修。 “京中那些勋贵子弟,有多少是真正有出息、有担当的?” 宜修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遛鸟斗鸡、眠花宿柳、靠着祖荫混日子的纨绔,难道还少吗? 公主嫁过去,或许能得个表面风光,但内里的苦楚,冷暖自知。更有甚者,若遇人不淑,那后宅里的争斗倾轧,未必就比那草原上的风雪温柔多少。” 这番话,让郭太嫔的哭泣都顿住了,朝瑰公主也怔怔地听着,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宜修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和期许:“远嫁准噶尔,固然前路艰险,但也未必全是绝路。公主可知,你的皇姐固伦恪靖公主?” 朝瑰公主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恪靖公主下嫁喀尔喀蒙古,那是大清公主的传奇。 “你恪靖皇姐当年远嫁,所面临的困境,未必比公主今日少。”宜修的声音带着敬佩。 “但她凭借自己的智慧、胸襟和手腕,不仅赢得了夫婿的敬重,更在喀尔喀部族中树立了无上威望,参与政务,协调各部,真正成为联结大清与蒙古的纽带,被尊称为‘海蚌公主’! 她的尊荣,并非仅仅因为她是大清公主,更因为她是她自己,是固伦恪靖!” 宜修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朝瑰,带着鼓励:“公主,身份是起点,却非终点。准噶尔虽远,亦是权力之巅。 你嫁过去,便是尊贵的可敦,与其自怨自艾,哀叹命运不公,不如想想,如何像你恪靖皇姐那样,抓住你能抓住的一切! 学着了解他们的语言、习俗,学着如何用人、如何理事。用你的智慧,去影响你的夫婿,去在部族中建立你自己的威望! 让那些草原上的勇士,不仅因你的身份敬畏你,更因你的能力和品格而敬服你!” 宜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冲击着朝瑰公主原本绝望的心湖。 她眼中那浓重的恐惧和悲伤,渐渐被一丝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所取代。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与之前想象截然不同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的道路。 “皇嫂…我…”朝瑰公主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不再是单纯的哭泣,而是充满了复杂的震动和思索。 郭太嫔更是激动地看着宜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娘娘的意思是…” 宜修轻轻拍了拍郭太嫔的手背,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太嫔娘娘,世事难料。准噶尔可汗…年事已高。未来的路,终究要靠公主自己走出来。 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个有能力、有威望、能带来利益和稳定的可敦,其地位,总比一个只会哭泣、任人摆布的柔弱公主,要稳固得多,也…有尊严得多。” 郭太嫔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宜修话中深藏的暗示——英格可汗可能活不长! 而朝瑰若能把握机会,在新旧交替之际站稳脚跟,甚至…她不敢深想,但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希望光芒! 是啊!与其嫁给京中可能不成器的纨绔,在深宅里耗尽一生,不如…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搏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最起码,新可汗是年轻人! 她紧紧抓住朝瑰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期盼:“朝瑰!听见皇后娘娘的话了吗?这是金玉良言啊!你要记住!牢牢记住!” 朝瑰公主看着母亲眼中重燃的生机,再看向目光温和睿智、仿佛为她推开了一扇全新窗户的皇嫂,心中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雪般,在暖阳下开始悄然消融。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未知,但那份任人宰割的无力感,似乎被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纤细的背脊,对着宜修,深深地、无比郑重地福下身去,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皇嫂教诲,字字珠玑,朝瑰…醍醐灌顶!谢皇嫂指点迷津!朝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嫂期望,亦不负…我大清公主之名!” 这一刻,她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泪水,而是混合着觉悟、勇气和一丝属于爱新觉罗家血脉的傲然光芒。 宜修看着她眼中燃起的那簇火苗,心中稍慰。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要靠朝瑰自己去走。但至少,她给了这个少女一线生机,一个可能不同于悲惨结局的未来。 第53章 宜修53 送走了带着希望与决心离去的郭太嫔和朝瑰公主,景仁宫恢复了宁静。 宜修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细雪,心中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朝瑰的命运暂时有了转机,但准噶尔这个隐患并未消除。 忽然,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剧中细节猛地窜入脑海,准噶尔那位即将继位的新汗王摩格! 在原剧中,此人狂妄嚣张,野心勃勃。更关键的是,在正式继位前,他曾秘密潜入中原,在凌云峰附近遭遇毒蛇,被当时在凌云峰“修行”的甄嬛和果郡王所救! 凌云峰…被蛇咬…甄嬛和允礼…宜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 这个情节,在剧里为后续摩格认出甄嬛、在准噶尔刁难大清使团埋下了祸根,更成了后来允礼追妻出关、最终被胤禛疑心赐死的导火索之一! 如今,甄嬛还在碎玉轩当她的莞嫔,并未离宫,果郡王允礼也安安分分。 但摩格呢?他会不会依然按照轨迹,在正式继位前潜入中原,刺探情报? 宜修的眉头紧紧蹙起。摩格此人,性格暴戾,狂妄自大,视大清为猎物。若让他活着回到准噶尔顺利继位,必将成为西北边陲的巨大威胁! 届时,即便朝瑰躲过了嫁给老汗王的命运,也可能被这个新汗王视为战利品或谈判筹码,处境未必能好多少。而且,此人一旦掌权,对大清的觊觎只会更甚! 隐患…必须掐灭在萌芽!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在宜修心中升起。她深知历史的残酷,也深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与其等摩格日后兴风作浪,不如趁他此刻势单力薄潜入中原,将其彻底解决!永绝后患! “剪秋!”宜修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冽杀意。 “奴婢在!”剪秋立刻上前,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寒意。 宜修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字迹凌厉如刀锋。 她将纸条折好,递给剪秋,眼神冰冷,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剪秋一人能听清: “立刻传信给夏家,让他们抽调最精锐可靠、手脚干净的人手,分批伪装,秘密前往京郊凌云峰一带,尤其是通往山西、蒙古方向的要道附近,给我牢牢盯死了!”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甚,一字一句道: “若发现形迹可疑、非中原人士,尤其是有明显异族特征,或操异族口音、行为嚣张狂妄的青壮男子…不必请示,不必活捉,就地格杀!处理干净,不留任何痕迹!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尤其是…被毒蛇咬伤之人!”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八个字,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为了弘晟和佛尔果春的未来,为了大清边境少些战火,也为了彻底斩断那可能导致更多悲剧的线,她不介意手上染血。 剪秋接过纸条,感受到那纸上传递来的冰冷杀意,心头凛然。 她跟随宜修多年,深知主子向来谋定后动,少有如此直接下达格杀令的时候。看来,那个人在主子心中的威胁等级极高! “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剪秋肃容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 她将纸条贴身藏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 宜修独自站在殿内,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纤细白皙的手指。 这双手,刚刚下达了一道冷酷的杀戮命令。为了守护,她已不再是那个只知明哲保身的穿越者。这深宫的权谋,早已浸染了血色。 摩格…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神冰冷如窗外的寒霜。你的命,本宫收了。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出现在这盘棋局里,更不该…成为威胁。凌云峰的风雪,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年节未至,紫禁城内便接连炸响了两道喜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先是储秀宫的祺贵人,在请安时突然干呕不止,被急召而来的章太医一把脉——喜脉! 紧接着没过几日,钟粹宫偏殿的颖贵人,在对着景仁宫送来的一碟新式点心大快朵颐后,也觉不适,太医一瞧——竟也是喜脉! 一时间,后宫哗然。自从皇后诞下龙凤呈祥,接着瑞嫔生下七阿哥,舒嫔生下八阿哥,敬妃生下嘉禾公主,如今两位新入宫的贵人又接连有孕,这子嗣繁茂的景象,实乃国朝之福。(甄嬛的桑宁体弱没提) 胤禛闻讯龙颜大悦,赏赐流水般地送进了储秀宫和钟粹宫。 景仁宫内。 宜修听着剪秋的禀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皇后的欣慰笑容,亲自将两匣子上好的血燕和安胎药材交给剪秋: “祺贵人和颖贵人初次有孕,难免紧张。你亲自送去,就说本宫的意思,让她们安心养胎,缺什么少什么,尽管来回本宫。太医那边,本宫也会叮嘱章弥多加上心。” “是,娘娘。”剪秋领命。待剪秋退下,殿内只剩下宜修和摇篮中咿咿呀呀的龙凤胎。 宜修走到摇篮边,看着弘晟努力想抓住摇晃的布铃,佛尔果春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她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邃而平静。 生女丸…效果果然杠杠的,宜修心中默念。她利用混沌珠兑换的生女丸,早已通过日常饮食不着痕迹地让祺贵人和颖贵人服下。这两个孩子,注定是公主。 她这么做,并非出于嫉妒或残忍。相反,这是她平衡后宫、掌控全局的必要手段。后宫不可能没有孩子出生,否则压力会全部集中到她和她的一双儿女身上。 但也不能让某些野心勃勃的嫔妃,尤其是家世显赫如瓜尔佳氏,轻易生下皇子,形成新的威胁中心。 (瑞嫔的孩子体弱,不值一提,而安陵容的家世低微。) 所以公主,是最好的选择。既能彰显皇家子嗣昌隆,满足胤禛对多子多福的期待,又能避免潜在的权力争斗过早激化。 尤其对文鸢那个草包美人而言,有个女儿傍身,后半生有了依靠,远比卷入皇子之争安全得多。至于颖贵人,温婉端庄,有个贴心小棉袄,或许更适合她。 舒嫔安陵容抱着已经会咯咯笑的八阿哥弘暲听着宝鹃的禀报。 她轻轻拍抚着儿子,低声道:“祺贵人和颖贵人…倒真是好福气。”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嫉妒,反而有种过来人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她如今是主位娘娘,有子傍身,地位稳固。新人的孩子是男是女,对她影响已然不大。只是看着怀中健康活泼的儿子,再想到自己生产时的九死一生,对那两位新孕的贵人,倒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唏嘘。 而甄嬛正与沈眉庄对弈。听到消息,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沈眉庄抬眼看了看她,轻声道:“倒是接连的喜事。” 甄嬛落下一子,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是啊,后宫添丁,总是喜事。” 她心中却如明镜。祺贵人家世显赫,颖贵人父亲李卫是皇上心腹重臣,这两人有孕,无论男女,其家族地位都将更加稳固。 而她甄嬛…桑宁公主虽得宠爱,终究…她垂眸饮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至于偏殿那位…甄嬛连提都懒得提。 她不想提的碧官女子浣碧,听到这消息时,正对镜自怜。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闪烁着不甘和愈发炽热的野心! 祺贵人、颖贵人,甚至那个她曾经看不起的安陵容都生了了龙种!她浣碧,如今也是皇上的女人了!凭什么不能有? “安陵容能生阿哥,我浣碧…也一定能!”她对着镜子,咬牙切齿地低语,手指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仿佛那里已经孕育了无上的希望。 她要抓紧每一次侍寝的机会!她必须尽快怀上龙胎!最好是阿哥!只有生下皇子,她才能真正翻身,让甄嬛,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匍匐在她脚下。 第54章 宜修54 瓜尔佳文鸢,此刻正被巨大的喜悦和茫然淹没。她摸着自己还毫无变化的小腹,漂亮的脸蛋上满是难以置信:“我……我真的有了?” 得到宫人肯定的答复后,她猛地想起阿玛瓜尔佳鄂敏的叮嘱——抱紧皇后大腿!对!皇后娘娘! “快!快去景仁宫谢恩!不,先等等!把皇后娘娘赏的血燕炖上!我要好好补补!阿玛说了,跟着皇后娘娘准没错!” 她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完全沉浸在做母亲的惊喜中,根本没深想过孩子性别的问题。对她而言,能怀上龙种,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和功劳了! 颖贵人则简单得多。她看着桌上皇后娘娘赏赐的精致点心和安胎药材,圆圆的脸上满是开心,眼睛亮晶晶的:“皇后娘娘真好!又送好吃的来了!” 对于怀孕本身,她似乎还没太大实感,只觉得有点新奇,有点…困?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吃块点心压压惊,至于孩子是男是女?嗯…好像都挺好? (是的,谁能想到这个稳重端庄的颖贵人是个小吃货呢) 很快就到了除夕之夜,紫禁城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乾清宫殿内更是暖意融融,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盛大的除夕夜宴正在进行。 胤禛高坐御座,身着明黄龙袍,接受着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的朝贺与敬酒。皇后宜修端坐其侧,雍容华贵,脸上带着得体而沉静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下首,舒嫔安陵容、瑞嫔富察仪欣、吉嫔博尔济吉特氏皆盛装出席,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 祺贵人瓜尔佳文鸢和颖贵人李娴因有孕在身,更是被格外关照,座位靠前,小腹已微微显怀,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或懵懂)。 莞嫔甄嬛坐在稍后位置,神色清淡,偶尔与身旁的沈眉庄低语几句。而碧官女子浣碧,则只能坐在更靠后的角落,穿着宫装,竭力挺直背脊,眼神却难掩失落和渴望,目光不时瞟向御座方向。 殿中歌舞升平,一派祥和。酒过三巡,宗室亲王们开始轮番向胤禛敬酒。 轮到果郡王允礼时,他身姿挺拔,风姿俊逸,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端着酒杯上前,笑容朗朗:“臣弟恭祝皇兄新年新禧,国泰民安,龙体康健!” 言辞恳切,姿态洒脱。 胤禛看着这个才华横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面上还是带着笑意,举杯与他共饮。 宜修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锐利。她看着允礼那张俊朗含笑的脸,心中警铃大作! 允礼!果郡王!这个在原剧中与甄嬛纠缠不清、最终引来滔天大祸的男人!虽然如今甄嬛还在宫中,看似安分,但世事难料。 尤其浣碧那个定时炸弹还在碎玉轩,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允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他与甄嬛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知己”情愫,更是宜修绝不能容忍的隐患。 一丝冰冷的决断在宜修心中升起。她要彻底掐断这根可能引燃大火的导火索!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允礼套上婚姻的枷锁,让他后院“起火”,再无暇他顾,也彻底绝了某些人。 就在允礼敬完酒,正要退下时,宜修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清越,带着皇后的关怀,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皇上,今日除夕团圆,君臣同乐,本宫看着诸位亲王兄弟皆成家立业,心中甚慰。只是…” 她目光转向正欲退回座位的允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瞧着十七弟,风华正茂,玉树临风,却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先帝在时,便常为十七弟的婚事挂心。” 她的话语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胤禛也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宜修迎着胤禛的目光,继续温声道,理由冠冕堂皇:“十七弟是皇上的手足至亲。如今早已过了适婚之龄,却迟迟未定正妃,于礼不合。臣妾身为中宫,执掌内务,亦有规劝宗室婚嫁之责。值此新春佳节,臣妾斗胆提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胤禛脸上,声音清晰而恳切: “请皇上为十七弟允礼,择一贤淑闺秀,册立福晋,以全人伦之礼,也让我皇家枝叶更加繁茂昌盛。此乃国事,亦是家事,还请皇上圣裁。”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果郡王龙章凤姿,确实该立福晋了!” 胤禛看着宜修温婉端庄、处处为皇家体统和太妃身体着想的模样,心中倒是颇为受用。 他本也对允礼的婚事有些想法,只是允礼素来闲云野鹤,不愿受约束,他也懒得强求。 如今皇后在除夕大宴上,当着宗室百官的面提出来,理由充分,态度恳切,他若不应允,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不体恤幼弟。 胤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允礼身上。允礼脸上的潇洒笑容早已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抗拒!他显然没料到皇后会突然在此时发难。 “皇后思虑周全,此事确乃朕疏忽了。”胤禛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允礼,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立个福晋,安定下来。” 他直接定下了基调,不给允礼拒绝的余地。随即,他转向太后方向,带着一丝征询:“皇额娘,您看…这京中适龄的贵女,可有品貌俱佳、堪为郡王福晋的?” 太后目光扫过下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哀家瞧着…沛国公家的嫡长女孟静娴,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家世清贵,书香门第,听闻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且…” 太后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脸色微变的允礼一眼,“哀家还听说,孟家小姐对十七爷…仰慕已久,情深意重。若能成全,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沛国公孟家!孟静娴!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允礼耳边!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孟静娴对他痴心一片,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并非秘密。 可他对这位循规蹈矩、满腹诗书的大家闺秀,只有敬重,绝无半分男女之情!太后此言,分明是要坐实这桩婚事,让他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 “皇兄…臣弟…”允礼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胤禛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抗拒,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满意地点点头,直接盖棺定论:“孟家世代忠良,孟家小姐素有贤名,想必是极好的。允礼,你也不必推辞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沛国公孟氏嫡长女孟静娴,温良恭俭,德才兼备,堪为宗室妇。赐婚于果郡王允礼,择吉日完婚,册立为果郡王嫡福晋!内务府即刻着手筹备大婚事宜!” “嗻!”苏培盛高声应下。 “臣弟…谢皇兄恩典!谢太后恩典!”允礼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深深拜下。那谢恩二字,说得无比沉重。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恭喜果郡王!贺喜果郡王!”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恭喜皇后娘娘!” 宜修端坐凤座,含笑看着这一切,优雅地端起酒杯,向胤禛和太后示意。她眼角的余光瞥过下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允礼,心中一片冷然。 这桩婚事,便是套在你脖子上的枷锁。孟静娴的深情和孟家的规矩,足以将你牢牢困在王府后院。 第55章 宜修55 年节刚过,紫禁城的喜庆余韵尚未散尽,西北便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快马加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直抵养心殿:准噶尔英格可汗,暴毙!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朝廷和后宫。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随之而来的并非老汗王指定继承人的顺利继位,而是准噶尔内部为争夺汗位爆发了惨烈的内讧! 几大势力相互攻伐,血染草原。最终,经过一番残酷角逐,一位相对年轻的部落首领脱颖而出,登上了汗位宝座。 当胤禛接到详细军报,看到“英格暴毙”、“新汗继位”等字样时,眉头紧锁。 他心中那点因“有失体面”而不得不延后送嫁朝瑰的憋闷,此刻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若是年前匆匆将朝瑰送去,此刻岂不是要沦为内斗的牺牲品? 他下意识地看向景仁宫的方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后那拖延之计的深意。 紧接着,新准噶尔汗王派来的使臣也抵达了京城。带来的国书措辞恭敬,却带着新主急于立威、寻求承认的迫切。 除重申臣服之意,更明确提出——新汗愿遵循旧盟,迎娶大清嫡亲公主为可敦,以固两国之好! 言下之意,和亲之事,照旧!只是对象换成了他这位年富力强的胜利者。 消息传到后宫,郭太嫔所居的寿安宫。 当宫人将英格暴毙、新汗求娶的消息禀报给郭太嫔和朝瑰公主时,郭太嫔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所取代! 她一把抓住身边同样震惊失语的朝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 “听到了吗?朝瑰!听到了吗?!那个老东西死了!新汗…新汗要娶你!是年轻人啊!” 她语无伦次,泪水汹涌而出,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简直是神机妙算!她不仅救了朝瑰一命,更是…为朝瑰搏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可能的未来! 朝瑰公主也呆住了,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反应。那个如同噩梦般笼罩在她头顶…死了? 她不用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新的可汗…虽然素未谋面,但至少是正当盛年! 皇嫂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抓住一切!建立威望!成为像恪靖公主那样的可敦!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伴随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挑战的兴奋。 郭太嫔激动过后,立刻拉着朝瑰,几乎是踉跄着再次冲向了景仁宫。这一次,她脸上的悲戚绝望一扫而空,只剩下无与伦比的感激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郭太嫔一进殿,未等宜修开口,便深深屈下身子,声音带着颤抖的、最真挚的感恩。 “臣妾与朝瑰,叩谢娘娘救命之恩!再造之恩!若非娘娘…若非娘娘当日的金玉良言,朝瑰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朝瑰公主也盈盈拜下,这一次,她的姿态不再是绝望的认命,而是带着一种新生的朝气和决心:“皇嫂恩同再造!朝瑰此生铭记!皇嫂指点迷津,为朝瑰指明前路,朝瑰定不负所望! 无论前路如何,朝瑰必将竭尽全力,在准噶尔立足,不负大清公主之名!” 她的声音清越有力,眼神灼灼生辉。 宜修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也涌起一股欣慰。 她亲自扶起郭太嫔和朝瑰,温声道:“太嫔和公主言重了。本宫不过是尽了应尽之责。英格暴毙,新汗求娶,此乃天意,亦是公主的造化。公主能有此决心,本宫甚慰。” 郭太嫔紧紧握住宜修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更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嬷嬷和朝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娘娘大恩,臣妾母女无以为报!臣妾在宫中经营多年,虽位份不高,但也有些人手可用,在御药房、内务府、乃至…某些不起眼的角落,都有些许耳目。 今日,臣妾便将这些人脉、名单,尽数交予娘娘!”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不起眼的锦囊,郑重地双手奉给宜修。 “此外,”郭太嫔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臣妾母家郭络罗氏,(私设私设,不要当真)虽是旁支,但家父现任江南盐道,兄长在吏部任郎中,族中亦有数位在地方为官,皆非显赫,但胜在根基扎实,消息灵通,忠诚可靠! 臣妾已修书母家,言明娘娘对我母女恩同再造,我母家郭络罗氏,从今往后,愿唯娘娘马首是瞻,为娘娘耳目,效犬马之劳!” 这是彻底的投诚!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绑在了宜修这条船上! 宜修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囊,心中微动。郭太嫔此举,既是报恩,也是寻求更强大的庇护,为朝瑰在遥远的准噶尔增添一份来自母国的、隐形的支持。 这份投诚,分量不轻。江南盐道、吏部郎中、地方官员…这些位置看似不高,却都是油水丰厚或掌握关键信息的节点,组合起来,便是一张颇有价值的消息网和潜在的影响力网。 “太嫔娘娘厚意,本宫心领了。”宜修没有推辞,将锦囊交给身后的剪秋,正色道,“公主远嫁,本宫亦会暗中安排可靠之人随行,必要时可助公主一臂之力。郭络罗氏的忠心,本宫记下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忠心办事,本宫自不会亏待。” 郭太嫔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再次深深行礼:“谢娘娘!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和朝瑰…再无后顾之忧了!” 朝瑰公主也再次拜谢,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嫂的深深信赖。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郭太嫔和焕然一新的朝瑰公主,宜修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开始萌发的点点新绿。 英格已死,朝瑰的命运已改。郭络罗氏投诚…她掂量着手中的新筹码,眼神深邃。 剪秋低声道:“娘娘,夏家那边也传来密报。年前在凌云峰附近,果然发现一名被毒蛇咬伤、形迹可疑的异族男子,特征与娘娘所描述极为相似。夏家暗卫已按娘娘吩咐,就地格杀,处理干净,未留任何痕迹。” 宜修微微颔首,眼中寒光一闪即逝。摩格这个最大的隐患,终于彻底消失了。准噶尔新汗的威胁等级,暂时下降了许多。 “告诉夏家,做得很好。赏。”宜修的声音平静无波。一条人命,在她眼中,不过是消除潜在威胁的必要代价。 她转身,看向摇篮中咿呀学语、健康活泼的龙凤胎,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前朝后宫,隐患渐消,新的助力已然归附。她手中的棋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固。 弘晟,佛尔果春,额娘为你们扫清的障碍,又少了一个。 第56章 宜修56 春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吹开了御花园的第一批桃花。 朝瑰公主的和亲仪仗,在经历了开春后的精心筹备,终于要启程了。 嫁妆绵延数里,仪仗盛大,彰显着大清天威与对此次和亲的重视。 在备嫁的这段宝贵时间里,朝瑰公主并未沉溺于离愁别绪。她牢牢记住了皇后宜修的教诲,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为未来角色做准备上。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学习骑马。 这一日,阳光正好。宫中的跑马场上,朝瑰公主身着一身便于骑射的骑马装,紧张地站在一匹温顺的小马旁。她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马背,眼中虽有忐忑,却更多是跃跃欲试的决心。 “公主不必紧张。放松身体,感受它的呼吸。” 一个清冽而带着几分野性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女子,一身利落的深蓝色骑装,身形矫健,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同于深宫女子的勃勃英气。她正是百骏园最出色的驯马女——叶澜依。 叶澜依走到朝瑰身边,动作干净利落地检查着鞍辔,眼神专注而锐利。 她的目光扫过朝瑰紧绷的肩膀,放缓了声音:“初次上马,恐惧是人之常情。但马儿最是通灵性,您越放松,它越能感受到您的善意。来,先试着摸摸它,跟它说说话。” 朝瑰依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脖颈。温热的触感,平稳的呼吸,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叶澜依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上马的要领,扶着她稳稳地坐上了马背。 “很好!就这样!挺直背脊,目视前方!握紧缰绳,但不要用力勒它!感受它的节奏!” 叶澜依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在叶澜依沉稳有力的引导和鼓励下,朝瑰从一开始的摇摇晃晃、惊叫连连,到渐渐能稳住身形,再到后来,竟能控制着马匹在跑马场上小跑起来! 风吹起她的发丝,阳光洒在她因兴奋和成就感而泛红的脸颊上,那份属于深宫公主的柔弱气质,正悄然被一种初露锋芒的英气所取代。 “皇嫂说,在草原上,马是翅膀,是伙伴,更是力量的象征。”一次练习间隙,朝瑰坐在马上,对牵着缰绳的叶澜依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想做一个只能坐在帐篷里、任人摆布的可敦。我要像恪靖皇姐那样!” 叶澜依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异常努力的公主,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敬佩。她想起了自己。若非皇后娘娘,她叶澜依或许早已是一杯黄土。 数月前,叶澜依突患恶疾,病情凶险。百骏园的微薄俸禄和宫里的冷漠,让她求告无门,几乎绝望。 是皇后娘娘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派了医术高明的太医前去诊治,还赐下了的药材。 皇后娘娘在她最无助时的援手,给了她最后的慰藉和尊严,也让她铭记于心。 这份救命之恩,叶澜依无以为报。她性子刚烈,恩怨分明。 如今,皇后娘娘将她召来,让她教导公主马术,她自当竭尽全力。在教导朝瑰的过程中,她也被这位公主的决心和渐渐显露的勇气所打动。 眼看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叶澜依心中那个念头也越发清晰强烈。这深宫百骏园,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更大些的牢笼。 她向往的是广袤的天地,是纵马驰骋的自由!而准噶尔草原…那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终于,在最后一次马术课结束,朝瑰已能娴熟控马、甚至尝试小步快跑后,叶澜依深吸一口气,对着前来查看公主进度的宜修,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而清晰: “皇后娘娘大恩,澜依永世难忘!公主天资聪颖,勤学苦练,马术已初窥门径,假以时日,必能在草原上如鱼得水。澜依…澜依斗胆,恳请娘娘恩典!” 宜修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那双桀骜不驯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恳求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哦?你有何请求?” 叶澜依抬起头,目光灼灼:“澜依此生,唯爱骏马与自由。深宫虽安,非吾所愿。公主即将远赴草原,前路未知。澜依愿追随公主左右,做公主的马术教习、贴身护卫! 澜依精通骑射,熟知马性,更有一身力气和胆气!愿以性命护公主周全,助公主在草原立足!求娘娘成全!澜依愿立下死契,此生唯公主之命是从,绝不背弃!”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豪情与义气。朝瑰公主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喜,她早已与这位技艺高超、性情相投的教习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和情谊。 若能有叶澜依这样一位既懂马术又忠心耿耿的伙伴在身边,她在草原的日子,无疑会增添巨大的助力! 宜修看着叶澜依眼中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承诺的郑重,心中了然。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安排叶澜依教导朝瑰,一方面是看中其高超的马术,另一方面,也是给这个向往自由的灵魂一个离开深宫、发挥所长的机会。叶澜依的主动请缨,更是意外之喜。 “本宫准了。”宜修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力量,“叶澜依,本宫欣赏你的忠勇和义气。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百骏园的驯马女,而是朝瑰公主的随嫁女官、马术教习兼护卫首领! 本宫许你自由,更许你一个在草原上建功立业的机会!望你牢记今日誓言,竭尽所能,护佑公主,助公主在准噶尔,如雄鹰翱翔!” “谢皇后娘娘天恩!澜依定不负所托!万死不辞!”叶澜依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无比的激动和坚定。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方牢笼,去往她向往的广阔天地!而保护这位她亲手教会骑马的公主,将是她的使命和荣耀。 朝瑰公主也激动地上前,紧紧握住叶澜依的手:“叶教习!太好了!有你在,我就更不怕了!” 启程那日,阳光灿烂。朝瑰公主一身华丽的和亲吉服,骑在特意为她挑选的、神骏的白色骏马上(这是她坚持的,要骑马出京),身姿挺拔,眼神明亮,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 叶澜依一身劲装,腰佩短刀,骑着一匹枣红骏马,护卫在公主身侧,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宜修站在送行的宫阙高台之上,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融入春日阳光中的队伍。马背上的朝瑰公主,英姿飒爽,如同即将展翅的雏鹰。她身边的叶澜依,则是那最忠诚可靠的护卫。 朝瑰,叶澜依…草原的天空,属于你们了。宜修在心中默念,唇边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她改变了一个公主的命运,也放飞了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 第57章 宜修57 这一日,朝堂之上,御史大夫突然出列,手持奏折,高声弹劾甄远道。 “皇上!臣有本奏!甄远道私藏逆贼钱名世诗集,其诗多颂扬允禩、允禟等逆党,言辞悖逆,心怀不轨!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臣请皇上明察!” 胤禛原本神色淡漠,闻言,眼神骤然一厉,冷冷扫向甄远道。 钱名世,乃是当年“八爷党”的文人,其诗作曾被胤禛明令销毁,凡私藏者,皆以谋逆论处! 甄远道脸色骤变,慌忙跪地辩解:“皇上明鉴!臣…臣只是早年偶然所得,因其中有些诗作文采斐然,便留作鉴赏,绝无他意啊!” 胤禛冷笑:“哦?文采斐然?那朕倒要问问,甄爱卿觉得这些诗,哪一句‘文采斐然’?” 甄远道冷汗涔涔,一时语塞。 而下朝后,甄嬛尚不知父亲已被弹劾,被胤禛传召养心殿,正在陪胤禛批阅奏折。 胤禛心情极差,随手将一本诗集丢在案上,冷冷道:“这些文人,写些酸腐诗文,便敢妄议朝政,当真不知死活!” 甄嬛见胤禛神色不悦,便柔声劝慰:“皇上息怒,诗词歌赋本是文人雅兴,未必都有深意。” 胤禛眼神一冷,抬眸看她:“哦?那依嬛嬛之见,这些诗,写得如何?” 甄嬛并未察觉危险,只当胤禛是在考校她的才学,便浅笑道:“臣妾虽不精通诗文,但也读过几首,其中有些词句确实精妙,比如‘白马粗毛十万匹,怒蹄蹴踏寒风飘’气势磅礴,颇有…” 话音未落,胤禛猛地一拍桌案,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气势磅礴’!朕倒不知,嬛嬛对逆贼的诗,如此欣赏!” 甄嬛这才惊觉不对,慌忙跪下:“皇上!臣妾只是随口一说,绝无他意!” 胤禛冷冷盯着她,眼神阴鸷:“随口一说?朕看你父亲私藏逆诗,你倒是能随口评点,可见平日里没少研读吧?” 甄嬛心头剧震,终于意识到——父亲出事了! 胤禛本就因甄远道私藏逆诗而震怒,谁知第二日,又有御史弹劾。 “皇上!甄远道曾私下同情汪景琪家眷,而汪景琪乃大逆不道之人,甄远道此举,实属包藏祸心!” 胤禛眼神森寒,当即下令血滴子彻查甄远道! 这一查,便查出了惊天秘密,更可怕的是,何绵绵乃摆夷族罪臣之女,其家族曾参与叛乱! 而甄远道不仅隐瞒此事,还将浣碧以丫鬟身份送入宫中,贴身伺候甄嬛,后来更是阴差阳错成了答应! “好一个甄远道!”胤禛怒极,一把将案上奏折扫落在地,“他这是想干什么?!把异族罪臣之女送进宫,是想刺杀朕吗?!” 想到自己曾与浣碧同床共枕,胤禛更是后背发凉,一阵后怕! 血滴子的调查还未结束。 很快,另一份密报呈上,甄远道培养甄嬛,竟是完全按照纯元皇后的标准! “皇上,甄远道曾重金聘请纯元皇后当年的教养嬷嬷,教导甄嬛礼仪、才艺,甚至…连惊鸿舞都学了!” 胤禛眼神瞬间阴冷到极致! 纯元,是他的逆鳞!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甄远道竟敢让甄嬛模仿纯元?! “好…好得很!”胤禛怒极反笑,“朕就说,怎么初见甄嬛时,总觉得她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原来,是甄远道精心调教出来的‘替身’!” 景仁宫内,宜修听着剪秋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娘娘,甄远道已被革职查办,甄嬛也被禁足,浣碧更是被关进了慎刑司…” 宜修轻轻抚摸着弘晟的小脸,眼神深邃:“甄嬛啊甄嬛,你以为你父亲升官,你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本宫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太清楚甄家的致命弱点了——浣碧的身世、甄远道的野心、甄嬛的“纯元替身”身份,每一条,都是胤禛的逆鳞! 她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推波助澜,让血滴子查到该查的东西,让御史弹劾该弹劾的人。 “甄嬛完了。”宜修轻笑,“接下来,本宫只需要看着皇上…亲手毁掉她。” 三日后,圣旨下—— 甄远道私藏逆诗、勾结逆党、私纳罪臣之女、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判斩立决!甄家满门流放宁古塔! 甄嬛被废为庶人,让其去甘露寺修行。 浣碧因欺君之罪,贬为奴籍,发配辛者库为奴! 沈眉庄得知甄家满门获罪、甄嬛被废要去甘露寺的消息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嬛儿…怎么会…”她脸色煞白,指尖微微发抖。 采月慌忙扶住她:“小主当心!如今甄家的事牵连甚广,您可千万别…” 她想去求见皇上,可刚走到门口,就被敬妃身边的宫女拦住:“惠嫔娘娘,皇后娘娘有令,近日后宫风波不断,各宫主子若无要事,不得擅自走动。” 沈眉庄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这是皇后在封锁消息,防止有人替甄嬛求情。 就在沈眉庄绝望之际,景仁宫的绘春突然前来传话:“惠嫔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沈眉庄心头一跳,不知皇后为何突然召见,但此刻她已无路可走,只得硬着头皮前往。 沈眉庄跪在景仁宫冰凉的金砖上,额头抵地,声音哽咽:“求皇后娘娘开恩!莞嫔她…她绝不会参与甄远道的谋逆之事!她一向恭谨柔顺,对皇上忠心耿耿啊!” 宜修端坐在凤座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闻言轻笑一声:“惠嫔,你倒是重情重义。” 她抬了抬手,示意沈眉庄起身,语气意味深长:“可你确定…甄嬛待你,也是一片真心?” 沈眉庄一怔:“娘娘此话何意?”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幽深:“本宫问你,当年选秀时,甄嬛口口声声说‘不想入宫’,为何偏偏穿得素净清雅,在一众姹紫嫣红中格外扎眼?” 沈眉庄心头一跳。 “还有,她初入宫便称病避宠,却让你承宠在前,成为华妃的眼中钉…”宜修轻笑,“惠嫔,你真当她是无心之举?” 沈眉庄指尖微微发冷。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宜修一一挑明,甄嬛确实说过“不愿入宫”,可若真不愿,为何不学夏冬春那般张扬打扮,直接落选?反而穿得素净如水,更惹皇上注目? 还有…她称病时,确实是自己先承宠,华妃的怒火也最先冲着自己来… 宜修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缓缓道:“本宫知你品性高洁,不屑后宫争斗,可有些人…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在算计。” 沈眉庄闭了闭眼,声音微哑:“即便如此…嬛儿待我,终究有真心。” “真心?”宜修似笑非笑,“那她可曾告诉过你,浣碧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沈眉庄猛地抬头! “看来是没有了。”宜修叹息,“她连血脉至亲都瞒着你,又怎会对你毫无保留?” 沈眉庄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宜修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按住她发抖的手:“惠嫔,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是不愿看你被蒙蔽。甄嬛之事已成定局,你若执意求情,只会连累自身。” 她语气忽然柔和:“你父亲沈自山在朝中素有清名,你又是太后亲选的秀女,前程大好,何必为了一个算计你的人,毁了自己?” 沈眉庄怔怔看着宜修,忽然觉得眼前的皇后陌生又熟悉。 ——她为何要提点自己? 宜修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因为本宫欣赏你的品性。这后宫之中,像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不多了。” (其实提点她,只是为了沈自山,她已提前让人联系了沈家,沈家对沈眉庄进宫后的种种作为都觉得不能接受。沈家怕她连累家族,便上了宜修的这条船,但是也让宜修保沈眉庄一命。) 走出景仁宫时,沈眉庄的脚步虚浮。 采月担忧地扶住她:“小主,皇后娘娘她…” 沈眉庄望着远处冷宫的方向,眼中泪光闪动,最终化为一声苦笑:“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她棋盘上的子。” 她攥紧帕子,深吸一口气:“回宫吧。” 这一次,她不会再为甄嬛冒险了。 第58章 宜修58 养心殿内,惠嫔沈眉庄恭敬地跪在御前,声音温婉却坚定: “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胤禛抬眸看她,淡淡道:“何事?”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甄氏已去甘露寺修行,其女桑宁公主年幼,臣妾斗胆,恳请皇上允准,将桑宁公主交由臣妾抚养。” 胤禛眉头微蹙,审视着她:“你想抚养桑宁?” 沈眉庄垂眸,语气恳切:“是。桑宁公主无辜,臣妾不忍见她无人照拂。且…”她顿了顿,又道,“臣妾想请旨移居景阳宫,以便专心照料公主。” 胤禛目光微沉:“为何要移宫?” 沈眉庄恭敬答道:“敬妃娘娘已有嘉和公主,咸福宫东配殿稍显拥挤,臣妾若搬至景阳宫,既可让桑宁公主有更宽敞的住处,也能避免打扰敬妃母女。” 胤禛沉默片刻,指节轻轻敲击桌案。 桑宁公主确实年幼,若无人照料,确实不妥。而沈眉庄性情温婉,行事稳重,又是宫中老人,确实适合抚养公主。 至于移宫…景阳宫虽偏远些,但胜在清净,倒也合适。 他抬眸,淡淡道:“准了。” 沈眉庄心头一松,深深叩首:“臣妾谢皇上恩典。” 三日后,沈眉庄带着桑宁公主搬入了景阳宫。 景阳宫虽不如咸福宫繁华,但院落宽敞,花木扶疏,倒也清幽宜人。桑宁公主尚在襁褓,懵懂无知,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新环境。 沈眉庄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声道:“桑宁,以后…我就是你的额娘了。” 咸福宫内,敬妃得知沈眉庄移宫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惠嫔倒是会挑时候。” 景仁宫内,剪秋低声道:“娘娘,惠嫔将桑宁公主接走了,还搬去了景阳宫。” 宜修神色平静:“由她去吧。” 她抬眸,看向窗外的天空,眸光深邃。 “一个公主罢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甘露寺内,甄嬛跪在佛前,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她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 “桑宁…娘亲对不起你…” 景阳宫的殿门缓缓关闭,沈眉庄抱着桑宁公主,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宫墙,神色复杂。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甄嬛,再无瓜葛。而桑宁,将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寄托。 而翊坤宫内。 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听着颂芝低声禀报甄家满门流放、甄嬛被废入甘露寺的消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甄远道斩立决,甄嬛废为庶人…呵,当真是报应不爽,当时查浣碧那贱人没查到什么,结果自己作死。”她指尖一松,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颂芝小心翼翼道:“娘娘,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年世兰抬眸,眼中寒光如刃,“放鞭炮庆祝?”她嗤笑一声,“本宫还没那么闲。”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景仁宫的方向,声音低沉:“甄嬛算什么?不过是个替身玩意儿。真正该偿债的…” 指甲狠狠掐进窗棂,“是太后和爱新觉罗胤禛。” 这些年,她早已想明白了。欢宜香的秘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年家的覆灭…背后都站着同一只翻云覆雨的手。 乌雅成璧——那个坐在寿康宫吃斋念佛的老妇,才是真正的毒蛇。 颂芝递上一盏参茶,轻声道:“娘娘,皇上近日又去了景仁宫用膳,还赏了六阿哥新得的西洋玩具…” 年世兰接过茶盏,漠然道:“本宫不关心这些。” 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影子。 曾经那个为帝王一笑而欢欣、因恩宠衰减而癫狂的年世兰,早就在得知欢宜香真相的那一夜死了。 现在的她,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蝎子,冷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颂芝。”她突然开口,“去把本宫妆匣最底层那封信取来。” 信是半年月前年希尧暗中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父病愈,兄瘫如旧,然旧部未散,静待时机。”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吞噬字迹,灰烬飘落。 “下一个…”她轻声自语,“该轮到您了,太后娘娘。” 窗外暮色沉沉,翊坤宫的琉璃瓦上,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了。 ——她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华妃,而是年家最后的利刃。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已过。 紫禁城依旧巍峨肃穆,而宫墙内的风云却早已换了新篇。 祺嫔瓜尔佳氏生有南芷公主(4岁) 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的容貌,性子却比母亲沉稳许多。 小小年纪便懂得看人眼色,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劝母亲“别总跟贞娘娘吵架”。 颖嫔李氏生文遥公主(4岁),她最爱跟着额娘学写字,偶尔被南芷拉着玩闹,也只是抿嘴笑笑,从不争抢。 淳贵人方佳氏生希音公主(3岁),整日追着两个姐姐跑,最爱吃御膳房新做的蜜饯果子,笑起来眉眼弯弯,活脱脱一个小版淳儿。 刘贵人生九阿哥弘晗(2岁), 刘贵人体弱多病,平日深居简出,九阿哥也被养得安静怯懦,鲜少在人前露面。 这几年也陆续进宫几位妃嫔,有贞贵人钮祜禄氏,满洲贵女,性情高傲,最爱与祺嫔争锋,日日鸡飞狗跳的。 康答应, 江南女子,擅长琵琶,性子柔顺,平日不争不抢,倒也得了几分皇上青睐。 还有瑛答应,果郡王府荐入宫的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出尘,入宫不久便得了封号“瑛”,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 景阳宫内,桑宁公主(6岁)正伏在案前练字,一笔一划极是认真。 沈眉庄坐在一旁,手中绣着帕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额娘,我这个‘宁’字写得怎么样?”桑宁举起宣纸,小脸上满是期待。 沈眉庄接过看了看,柔声道:“写得很好,比昨日进步了。” 桑宁甜甜一笑,又低头继续写字。 咸福宫,嘉和公主(6岁)正拉着南芷公主在院子里玩闹,两个小姑娘笑声清脆,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走。 敬妃坐在廊下,含笑看着她们。 不一会儿,“南芷!不许再吃蜜饯了!”祺嫔叉着腰来到咸福宫,瞪着躲在敬妃身后的女儿。 南芷吐了吐舌头,奶声奶气道:“敬娘娘说可以吃一块…” 敬妃掩唇轻笑:“妹妹何必这么严厉?” 祺嫔气得跺脚:“你少惯着她!” 景阳宫的桑宁在习字,咸福宫的嘉和跟南芷在嬉闹,而景仁宫里—— “弘晟!你又抢我的绢花!”佛尔国春气鼓鼓地跺脚,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抓弟弟的袖子。 七岁的弘晟阿哥灵活地一闪,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绢花:“谁让你刚才笑话我写字丑?有本事来抢啊!” 两个孩子绕着殿内的紫檀木桌你追我赶,差点撞翻案上的青瓷花瓶。 剪秋看得心惊胆战,连忙要去拦,却被宜修抬手止住。 “随他们去。”宜修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佛尔果春终于抓住弘晟的辫子,弘晟“哎哟”一声,反手就去挠姐姐的痒痒肉。两个孩子滚作一团,咯咯笑个不停。 宜修这才放下书卷,悠悠道:“闹够了就去洗手,待会儿该用点心了。” 两个孩子闻言立刻爬起来,异口同声:“是!额娘!” 弘晟凑到宜修身边,眨巴着眼睛:“额娘,今天有牛乳酥吗?” 佛尔国春也挤过来:“我要蜜渍樱桃!” 宜修唇角微勾,伸手理了理女儿跑散的鬓发:“都有。不过——”她故意拖长音调,“若谁再打翻我的茶盏,明日就只给清粥小菜。” 两个孩子立刻乖巧站直,弘晟还夸张地捂住嘴:“我保证不动额娘的东西!” 待孩子们跑去偏殿洗手,剪秋才低声道:“娘娘,您也太纵着两位小主子了……” 宜修轻笑:“本宫的孩子,自然该活得肆意些。” 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佛尔国春活泼伶俐,弘晟聪慧机敏——这是她亲手护住的珍宝,也是她未来最大的倚仗。 第59章 宜修59 寿康宫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檀香味也掩不住那股子将死之人的衰败气息。 太后乌雅成璧躺在锦绣堆里,曾经略显丰润的面颊如今凹陷得吓人,蜡黄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裹着下面嶙峋的骨头。 唯有那双眼睛,还执拗地亮着,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烧尽。 五年来,年世兰那碗掺了慢毒的参汤,(查不出来,这药无色无味)一点一点蚕食着这位太后的生命。如今,那口气终于要散了。 胤禛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明黄龙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他背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苏培盛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皇帝...”太后声音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是不肯放过允禵吗?” 胤禛下颌线条绷紧了:”皇额娘,儿子说过多次,允禵勾结允禩、允禟,意图不轨...” “他是你的亲弟弟!”太后突然挣扎着要起身,枯瘦的手抓住床幔,青筋暴起,“你就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啊!” 竹息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太后一把挥开。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胤禛,胸口剧烈起伏:“我...我就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在闭眼前...见见老十四吗?”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太后急促的喘息声。 胤禛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良久,他缓缓摇头:“国法如山。允禵犯的是谋逆大罪,儿子不能因私废公。” “好一个国法如山!”太后嘶声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当年...你为了拉拢隆科多...怎么不说国法如山?你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杀了多少人?又囚禁了你的兄弟们,现在倒跟我讲起国法来了?"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皇额娘病糊涂了。儿子所做一切,皆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太后猛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暗红的血,“你心里...只有你的皇位!从小...你就是个冷心冷肺的...连亲娘都不认!”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胤禛心口。他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有了波动:“儿子不认亲娘?是亲娘先不要的儿子!” 太后一怔,随即别过脸去:“你...你胡说什么...” “儿子从出生,”胤禛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皇额娘就用儿子换了一个嫔位。孝懿仁皇后无子,您就把儿子送给她抚养,换得皇阿玛晋您为嫔。这是一场交易,不是吗?”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在太后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后来孝懿仁皇后薨逝,儿子回到您身边,”胤禛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是怎么待儿子的?每日晨昏定省,您不是称病不见,就是冷言相对。可允禵一来,您就笑得像换了个人...” “住口!”太后抓起枕边的药碗砸过去,瓷碗在胤禛脚边碎成几瓣,药汁溅在龙袍下摆,“你...你这是在指责生母?不孝的东西!白眼狼!” 胤禛看着衣摆上的污渍,忽然笑了:“皇额娘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在您眼里,儿子永远都是不孝的东西。允禵再怎么胡闹,都是您的心头肉。”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了下来:“皇额娘可知道,儿子六岁那年出痘,高烧不退,孝懿仁皇后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儿子?而您...您连的景仁宫的大门都没踏进一步。” 太后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强硬起来:“那是...那是宫规!出痘要避讳..." “那允禵出痘时,您怎么不顾宫规,将允禵移出去避疾。”胤禛冷笑,“皇阿玛罚您禁足三月,您当时还觉得委屈。”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太后的气息越来越弱,但眼神依然锐利:“你...你记恨我...所以折磨老十四...” “儿子不恨您,”胤禛摇头,声音忽然疲惫下来,“儿子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您生的,您待我与待允禵,天差地别?”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因为你...你从小就不像我的孩子。你眼神冷,心思深...就像...就像孝懿仁皇后...” 胤禛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原来如此。原来在生母眼里,他早已被归为别人的孩子。 就因为他被孝懿仁皇后抚养过,身上带了养母的影子,就成了永远的异类。 “皇额娘,”他声音沙哑,“您恨孝懿仁皇后,所以连儿子一起恨,是吗?难道不是你主动把儿子给了孝懿仁皇后做的交易嘛。为什么反过来还要怪儿子。” 太后闭上眼睛,不答。 胤禛忽然觉得无趣极了。几十年的心结,原来不过是这样简单又荒谬的理由。 他缓缓跪在床前,看着母亲枯槁的面容,轻声道:“皇额娘,您还记得...小时候哄允禵睡觉时唱的歌吗?” 太后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胤禛低声唱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快睡吧,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他停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您从来没...没给儿子唱过。现在...能唱一遍吗?就一遍。” 太后怔住了。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儿子,这个已经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眼里竟带着孩童般的渴望。有那么一瞬间,她冰冷的目光似乎软化了。 但最终,她只是别过脸去:“我...累了...” 胤禛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又恢复了那个威严的帝王模样:“既如此,那皇额娘好好休息。儿子...告退。” 转身时,他听见太后微弱的声音:“放过...老十四...” 胤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国法...不可废。” 走出寿康宫,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苏培盛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忽然,他听见皇帝问:“苏培盛,你娘...待你如何?” 苏培盛一愣,随即赔笑:“回皇上,奴才自小入宫,不记得娘亲模样了。” 胤禛似乎这才想起苏培盛是太监,自嘲地笑了笑:“是朕糊涂了。” 就在这时,寿康宫内突然传来一阵哭声。苏培盛脸色一变:“皇上,太后娘娘她...” 胤禛站在原地,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声道:“太后薨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就那样站着,任由晨风吹动衣袍。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唱:“快睡吧,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 但那只是幻觉。转瞬即逝。 “传旨,”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太后大丧,按制办理。命允禵...仍在皇陵守孝,不必回京。” 说完,他大步走向养心殿,背影挺直如松,仿佛刚才那个跪在床前求母亲唱童谣的孩子,从未存在过。 第60章 宜修60 年世兰听说太后那老东西终于咽气了,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正琢磨着下一个就该轮到胤禛了。 这边宜修刚忙完太后的丧仪,就往翊坤宫来了,见了年世兰直摆手:“现在动不得胤禛,弘晟才七岁,还得靠他撑着场面。” 年世兰撇撇嘴,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动不了他本人,讨点利息总该行吧?比如…让他以后都没法近女色,你看怎么样?” 宜修心里盘算着,这主意虽险,但确实能削弱胤禛,也就没反对。 等过了孝期,胤禛想着去贞贵人那儿歇着,可折腾了半天,自己那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本就憋着气,这下更是火冒三丈,把气全撒在了贞贵人身上,当场就下令让她禁足一个月,不许出门。 气归气,身体的事不能马虎,胤禛赶紧传了章弥来。 章弥给把了脉,又问了几句近况,最后支支吾吾地说:“皇上最近怕是太过操劳,心神耗损,才会这样,还是得多歇息啊。” 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半句也不敢多说。 章弥从宫里出来,后背的冷汗就没断过。胤禛那事儿透着邪门,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龌龊没见过? 这次明显不对劲,保不齐就是后宫里哪位娘娘动了手脚。他越想越怕,这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再待下去,哪天脑袋没了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章弥打定主意要退休。他回了家,自己配了副药,喝下去没多久就浑身发软,脸色惨白,躺在床上连动都费劲,看着就跟大病一场似的。 接着,他赶紧让家人写了个折子递上去,说自己身子骨彻底垮了,实在当不了太医院院判,恳请皇上开恩,让他告老还乡,把位置让给更能干的人。 胤禛本就因为自己那事儿心烦,见章弥病成这样,也没多想,随手就准了。 章弥松了口气,又偷偷给皇后宜修写了封信,说自己要告老还乡,宜修收到信,心里跟明镜似的,回了信说他确实该歇歇了。 章弥又在信里提了一嘴,说自己的徒弟卫临医术不错,人也靠谱,往后宫里若有需要,皇后不妨用用他。(这是私设卫临是章弥的徒弟,因为甄嬛倒台后,宜修就把温实初运作到军中了。) 等旨意一到,章弥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带着全家老小收拾行李,当天就出了京城,头也不回地回了老家。这宫里的是非恩怨,从此再与他无关了。 宫外的甄嬛也没闲着,绕来绕去还是跟果郡王搅在了一起。那果郡王也是个没良心的,孟静娴都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了,他还是不安分。 甄嬛还跟剧中一样,被赶到了凌云峰,只是这次身边没了槿汐和浣碧陪着,孤孤单单一个人。 有天晚上,山里的夜猫子叫得吓人,她正害怕呢,果郡王又跟往常一样冒了出来,陪着她。 打那以后,两人就在凌云峰上腻歪起来,瞒着旁人过着那些没羞没臊的日子,好像把宫里的烦心事都抛到脑后去了。 宜修早把甄嬛和果郡王那点事看得明明白白,却始终没出手。她心里清楚,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把柄,压根不会让甄嬛像剧里那样有机会回宫。你不是稀罕果郡王吗?那我就成全你们。 没过多久,凌云峰的莫愁师太去河边洗衣,不知怎么就掉水里淹死了。而果郡王府里,悄悄多了位江南的云格格。 这俩人在府里又过上了没羞没臊的日子,果郡王为了这位云格格,把孟静娴和她生的一双儿女抛到了脑后,冷落得彻底。 孟静娴初见云格格时,差点没惊掉下巴——这模样,分明和废妃甄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对果郡王彻底死了心。 如今她啥也不想,就盼着自己儿子能早点继承王府爵位,往后带着一双儿女安稳养老就够了。 谁料变故突生,皇上胤禛突然下令让果郡王去滇藏。结果他坐的船在途中沉了,打捞上来的尸体都泡得认不出模样,明摆着是淹死了。 果郡王一死,孟静娴的儿子顺理成章成了新的果郡王,女儿也被封为郡主。地位稳了,孟静娴再看那位“云格格”,眼里只剩冰冷。 她端了杯毒酒送到甄嬛面前,没多说一个字。甄嬛看着那杯酒,知道自己躲不过,最终一饮而尽,当场就没了气,死得透透的,再没半点翻身可能。 宜修正翻着弘晟的功课,听闻甄嬛的死讯,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绘春轻手轻脚地回话,说果郡王府里那位云格格没了,听说是急病去的。 宜修没抬头,指尖在描金的桌沿轻轻敲了敲。孟静娴倒是比她想的更利落些,连个拖泥带水的由头都懒得找。 她拿起弘晟刚写好的字,笑着指点:“这‘稳’字的最后一笔要沉住气,笔锋收得再缓些才好看。” 弘晟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蘸了墨。就在这时,宜修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 【恭喜宿主,干扰关键剧情节点成功,功德值加300点。】 宜修握着宣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早猜到解决甄嬛能得功德,因为她原是这个世界的女主。 她低头看弘晟写完的字,小家伙正仰头看她,眼睛亮闪闪的:“额娘,这样写对吗?” “对,”她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漫上暖意,“我们弘晟越来越稳当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宜修望着那光影,心里清楚,甄嬛这条线断了,并不是结束。胤禛还在,后宫前朝的风浪还没停。 混沌珠没再说话,像是完成任务般沉寂下去。宜修却知道,这300点功德值,不止是奖励,更是提醒——她走的这条路,正一点点朝着对的方向延伸,而她要做的,就是带着弘晟,一步一步走得更稳些。 (这个位面马上结束了,下一个位面还没想好写谁。) 第61章 宜修61 景仁宫的晚膳总是精致而不奢靡,八宝鸭子炖得酥烂,翡翠虾仁晶莹剔透,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生青。宜修亲自为胤禛布菜,动作娴熟优雅。 “皇上尝尝这鸭子,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用文火炖了四个时辰。”宜修夹了一块鸭腿肉放在胤禛面前的青花瓷碟里。 胤禛近日因朝务繁忙,清瘦了不少,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夹起鸭肉尝了尝,难得地露出满意神色:“皇后宫里的膳食,总是最合朕的胃口。” 宜修微微一笑,又为他盛了一碗荷叶粥:“皇上操劳国事,也要注意龙体。说起来,今天三阿哥家带着永珅来请安,小永珅都两岁了,小格格也快满周岁,时间过得真快。” (弘时是三年前娶的福晋,弘历跟弘昼还有裕嫔也是弘时娶福晋时从圆明园回宫的。) 胤禛闻言,眉头微展:“弘时那孩子,除了读书。其他的倒是让朕省心。” “可不是,”宜修顺着话头道,“董鄂氏是个懂事的,把永珅教养得很好。倒是四阿哥、五阿哥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婚事了。” 胤禛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四阿哥弘历,那个生母卑微的儿子,他向来不喜。 但宜修说得对,皇子到了年纪不娶亲,宗室大臣们难免会有闲话。 “皇后有何想法?”胤禛抬眼看向宜修。 宜修从容地放下银筷:“臣妾想着,不如办个赏花宴,请各家适龄的格格们进宫,也好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 胤禛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就依皇后所言。弘历...再怎么也是朕的儿子,婚事不能太寒酸。” “皇上圣明。”宜修垂眸掩去眼中的精光,“臣妾定会好好操办。” 晚膳后,胤禛回了养心殿。宜修站在窗前,望着养心殿方向渐暗的天色,思绪飘远。 乌拉那拉青樱...这个侄女,她一直刻意保持距离。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宜修就决定与那个势利的乌拉那拉家族划清界限。 当年他们看不上胤禛,把庶女宜修嫁过去当侧福晋;等胤禛有了继位希望,又急忙把嫡女柔则塞进来。这等嘴脸,她吴月最是厌恶。 “娘娘,四阿哥又带着青樱格格去御花园了。”剪秋悄声禀报,“听小太监说,两人还在梅林边上演《墙头马上》的戏码呢。” 宜修轻嗤一声:“随他们去,”弘历那点心思她岂会不知?无非是觉得青樱好歹是皇后侄女,娶了她能拉近与自己的关系。可惜她不是原主,对乌拉那拉家毫无感情。 【宿主不干预弘历与青樱的婚事,是明智之举。】混沌珠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原剧情中青樱成为弘历侧福晋是重要节点,改变需消耗大量功德值。】 宜修在心底回应:“我知道。弘历想娶谁都行,只要不影响我的弘晟。” 三日后,景仁宫发出懿旨,邀请满蒙汉八旗适龄贵女入宫赏花。消息一出,各大家族纷纷忙碌起来,谁不想把女儿嫁入皇家? 赏花宴这日,御花园里百花争艳,贵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却又不敢太过张扬,生怕犯了皇后忌讳。宜修端坐在凉亭主位,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少女。 “那位穿藕荷色旗装的是?”宜修微微偏头问身旁的嬷嬷。 “回娘娘,是富察家的旁支,富察褚英,她阿玛是佐领翁果图。” 宜修多看了两眼。这姑娘举止端庄,眉眼间透着书卷气,正是弘历需要的贤内助类型。 另一边,弘历正与青樱在假山后低声交谈。青樱今日梳着一个偏头发辩垂挂在胸前,头上簪着紫绿绢花。穿着豆绿色绣花马甲,内套印花长袍,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紫色大蝴蝶结。手指上还带着雕花银制长护甲。 (参考如懿传中的青樱) “四阿哥,姑母会不会...”青樱嘟着嘴欲言又止,手指绞着帕子。 弘历温声道:“青樱妹妹放心,皇额娘最是宽厚,定会成全我们的心意。”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着算盘。娶青樱固然能拉近与皇后的关系,但若能有更显赫的岳家支持...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几位重臣之女,暗自权衡。 凉亭里,宜修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抿了口茶,对身旁的裕嫔耿氏道:“五阿哥可有中意的姑娘?” 裕嫔恭敬回答:“弘昼那孩子腼腆,全凭娘娘和皇上做主。” 宜修点点头。比起心思深沉的弘历,五阿哥弘昼确实单纯得多。她早已为他物色好了西林觉罗家的女儿,家世清白,性情温婉,最适合不过。 赏花宴持续了整整一日。晚间,宜修将观察结果禀报给胤禛。 “富察褚英端庄贤淑,可为四阿哥福晋;乌拉那拉青樱...既然两个孩子有意,就做个侧福晋吧。”宜修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皇子婚事。 胤禛正在批阅奏折,闻言头也不抬:“皇后安排便是。五阿哥呢?” “臣妾看西林觉罗家的格格不错,性情温和,与弘昼很相配。另选了个索绰罗氏为侧福晋,听说精通骑射,正好陪弘昼围猎。” 胤禛终于放下朱笔,看向宜修:“皇后费心了。”短短五个字,却透着难得的赞许。 三日后,赐婚圣旨下达各府。富察府上喜气洋洋,乌拉那拉家却有些不甘——嫡女竟只得了侧福晋之位。青樱接到圣旨时,手中的茶盏差点摔落。她原以为凭借与宜修的"姑侄"关系,至少能当个嫡福晋... “格格别急,”贴身丫鬟阿箬低声劝道,“四阿哥最疼您,等过了门,还不是您说了算?” 青樱嘟着嘴不语。她想起赏花宴上宜修那淡漠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安。这位"姑姑",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看重乌拉那拉家。 与此同时,宜修正召见富察家的一位特殊客人——年仅六岁的富察格格,富察容音。(由于富察琅嬅在剧中实在是有点不讨喜了,所以换成了富察容音,作者贼喜欢秦岚小姐姐的富察容音,说话一直是温温柔柔的。) “给皇后娘娘请安。”小姑娘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脆如黄莺。 宜修亲自扶她起来,温和地问道:“读过什么书了?” “回娘娘,《女则》《女训》都读完了,现在正学《论语》。”小容音答得不卑不亢。 宜修满意地点头,从桌上取过一个锦盒递给她:“好孩子,这是本宫赏你的。” 盒中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水头极好。小容音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这是极贵重的赏赐,连忙又要跪下谢恩。 宜修拦住她:“本宫派个嬷嬷教导你可好。”她轻轻抚摸小姑娘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富察夫人站在一旁,激动得手指微颤。皇后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富察家未来的荣耀。 待富察母女告退后,剪秋忍不住问道:“娘娘为何对富察家的小格格如此看重?她还那么小...” 宜修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勾:“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弘晟的福晋,自然要从小培养。” 她转身走向内室,心念一动,混沌珠系统的界面在眼前展开: 【宿主成功安排皇子婚事,维持关键剧情节点,获得功德值200点。】 宜修轻轻抚过系统界面。棋子已经布下,只待来日收获。至于弘历和青樱...就让他们去演他们的《墙头马上》吧,只要不碍着她和弘晟的路,她乐得作壁上观。 第62章 宜修62 景仁宫内,宜修正翻阅着内务府呈上的名册,指尖在一列列青年才俊的名字上轻轻划过。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黄鹂在枝头啁啾,却入不了她的耳。 “剪秋,去请欣嫔过来一趟。”宜修合上册子,“就说本宫新得了些江南进贡的碧螺春,请她一同品鉴。” 不过半个时辰,欣嫔(欣吧唧)便到了。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绣白玉兰的旗装,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两支点翠簪子,整个人清爽利落,行走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她行过礼后爽朗一笑:“娘娘今日怎么想起叫臣妾来了?可是有什么好事?” 宜修喜欢欣嫔这份爽利,便也不绕弯子:“本宫是想问问,你对淑和的婚事可有打算?孩子十五了,该相看人家了。” 欣嫔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娘娘知道的,臣妾就淑和一个女儿,总想多留她几年...” “本宫明白。”宜修轻叹,“可皇家女儿不比寻常,若不早做打算,万一哪天哪个部落来求亲,皇上为了边疆安稳答应了,那才叫追悔莫及。” 欣嫔眉头微蹙。她想起先帝朝时,多少宗室贵女远嫁蒙古,一生难回京城。淑和是她的掌上明珠,若真被指婚去那苦寒之地... “娘娘可有合适人选?”欣嫔直截了当地问。她了解宜修,若无成算,不会突然提起此事。 宜修唇角微扬:“年希尧的嫡幼子,年朔,今年十七。那孩子本宫暗中观察过,性情温和,知书达理,最难得的是身边干干净净,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这个人物是私设的) 欣嫔眼中闪过讶异:“年家?”当年年羹尧倒台一事震动朝野,虽说年希尧未被牵连,但年家终究是受过打击的。 “年希尧如今是内务府总管,正二品大员。”宜修轻啜一口茶,“年朔上面有两个兄长,都已成家。淑和若嫁过去,日子会轻松许多。再说了,他年家是尚主,也不敢欺负淑和。” 欣嫔若有所思。她虽深居后宫,但对前朝动向并非一无所知。年希尧能在年家遭难后迅速崛起,必有过人之处。而年朔...若真如皇后所说,倒确实是个良配。 “娘娘思虑周全。”欣嫔沉吟道,“只是不知皇上...” “皇上那边本宫自有说法。”宜修放下茶盏,“年家虽曾有过错,但年希尧一直忠心耿耿。再说,淑和是皇上亲女,他总希望孩子过得好。” 欣嫔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年嫔...”(没错,胤禛在两年前突然想起年世兰,觉得年家的事过去了,就复了她的嫔位,也解了禁足。) “年嫔与年朔虽是姑侄,但年朔自幼养在金陵祖宅,二人接触不多。”宜修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不过,若这婚事成了,年嫔自然会照拂淑和,毕竟也是亲侄子。” 欣嫔会意,这婚事若能成,对淑和只有好处。她爽快道:“臣妾信得过娘娘眼光。只是...能否让淑和先见见那年朔?” 宜修笑了:“这是自然。三日后御花园的菊花开了,本宫会请年夫人带年朔进宫赏菊。”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欣嫔告退后,径直去了淑和那里。 淑和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见母亲来了,连忙放下毛笔:“额娘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十五岁的淑和继承了母亲的明艳五官,却多了几分书卷气,举止间既有皇家公主的端庄,又不失少女的灵动。 欣嫔拉着女儿坐下,将皇后提议的婚事一五一十说了。淑和听得耳根微红,却并不扭捏:“年朔...女儿在今年除夕宫宴上似乎见过一面,只记得是个安静的少年。” “皇后娘娘说他性情温和,不近女色,倒是难得。”欣嫔轻抚女儿的发丝,“三日后御花园赏菊,你好好瞧瞧。若不喜欢,额娘绝不勉强你。” 淑和将头靠在母亲肩上:“女儿明白,皇家女儿婚事从来不由己。皇后娘娘能想着让女儿相看,已是难得的好意了。” 欣嫔心中一酸。她的淑和,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懂得这深宫中的无奈。 三日后,养心殿内。 “年家?”胤禛放下朱笔,眉头紧锁,“皇后为何选中年羹尧的侄子?” 宜修早已准备好说辞:“皇上,年希尧与年羹尧虽是兄弟,但品性截然不同。这些年他在内务府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其子年朔更是品行端正,不似寻常纨绔子弟。” 胤禛冷哼一声:“年羹尧当年...” “年羹尧已是个废人,皇上何必再计较?”宜修轻声道,“更何况,淑和嫁过去,也是向朝臣展示皇上的宽宏大量。” 胤禛神色微动。他近来因身体原因性情越发多疑,朝臣们战战兢兢,确实需要一些举措安抚人心。 “皇后说得有理。”胤禛终于点头,“就依皇后所言吧。不过皇后最好还是让两个人见见。” “臣妾准备办和赏菊会,邀请各位夫人跟公子。” 胤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赏菊结束后,朕还要亲自考校那年朔的学问。” 宜修微笑:“这是自然。皇上爱女之心,年家必会感念。” 翊坤宫内,年世兰正对着铜镜试戴一支新得的金凤步摇。宫女来报皇后娘娘派人传话,她立刻放下首饰,亲自见了来人。 听完传话,年世兰红唇微勾:“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本宫知道了,定会安排妥当。” 待来人退下,年世兰立刻唤来周宁海:“去给大哥府上递个信,就说两日后大嫂和朔哥儿务必进宫赏菊,穿戴要体面但不张扬。” (当时年家倒台,翊坤宫除了颂芝,都被送到慎刑司服役了,在年世兰的重金照顾下,周宁海没受什么大罪,所以在两年前年世兰复位嫔位后,年世兰把他弄了回来。) 她转身走向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年希尧上月秘密送来的,信中提及年朔的学业和品性,字里行间都是为幼子前程的筹谋。 “姑母会给你找个好媳妇的。”年世兰轻声自语,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当初年希尧能在内务府站稳脚跟,也少不了皇后的暗中扶持。淑和公主下嫁年朔,对年家而言是莫大的荣耀,更是稳固地位的关键。 第63章 宜修63 两日后,秋高气爽,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宜修以赏菊为名,邀了几位命妇进宫。年大夫人带着年朔早早到了,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请安。 宜修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年朔身量修长,一袭靛青色长袍衬得肤色如玉,眉目清朗,行礼时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起来吧。”宜修温和道,“听说你去年中了举人?” 年朔恭敬回答:“回娘娘的话,只是侥幸。” “年少有为。”宜修赞许地点头,随即对年大夫人道,“御花园东边的墨菊开得最好,夫人不妨带令郎去瞧瞧。” 年大夫人心领神会,连忙谢恩告退。母子二人刚走到墨菊园附近,便‘偶遇’了前来赏花的淑和公主与欣嫔。 “臣妇参见欣嫔娘娘,参见公主。”年大夫人连忙行礼,年朔也跟着深深一揖。 淑和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与宫宴上模糊的印象重叠,却又更加清晰——那双眼睛格外干净,看向她时虽有礼节性的恭敬,却不带半分谄媚。 欣嫔也在观察年朔。少年举止得体,谈吐文雅,提到最近读的《资治通鉴》时眼中闪着真挚的光彩,绝非纨绔子弟可比。 两厢见礼后,欣嫔故意寻了个借口与年大夫人走到前面,留两个年轻人在后面慢慢赏花。 “公主也喜欢菊花吗?”年朔轻声问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淑和点头:“尤其喜欢墨菊,觉得它不争春色,自有风骨。” “巧了,学生最爱的也是墨菊。”年朔眼中浮现笑意,“去年还作了一首《咏墨菊》,若公主不嫌粗陋...” 淑和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二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诗词歌赋到琴棋书画,竟发现不少共同喜好。前面的欣嫔与年大夫人虽装作专心赏花,实则都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满意神色。 赏菊结束后,胤禛在乾清宫召见年朔。谁也不知道君臣二人谈了什么,只知道年朔出宫时,手中多了一卷御赐的《贞观政要》。 又过了半月,赐婚圣旨下达年府。年朔尚淑和公主,择吉日完婚。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谁都没想到,曾经风雨飘摇的年家,竟能尚主! 翊坤宫内,年世兰对着景仁宫方向深深一拜:“娘娘大恩,年家没齿难忘。” 过了几日,淑和公主与年朔的婚事尘埃落定,欣嫔母女欢喜谢恩离去后,突然这时混沌珠机械的声音便在脑海中突兀响起: 【警告!检测到关键剧情偏移:年家势力因尚主事件加速扩张,已引起胤禛高度警觉。宿主需立即采取行动平衡局面,避免胤禛猜忌加深,威胁宿主核心阵营安全。】 【紧急任务:消弭胤禛对年家及宿主的疑虑。任务时限:十日。任务奖励:功德值400点。失败惩罚:扣除功德值800点。】 宜修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胤禛的多疑,宜修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羹尧倒台后,年希尧能在几年后爬起来担任内务府总管,本就是胤禛权衡与宜修暗中运作的结果。 但尚主——这意义完全不同!这意味着年家从一个需要夹着尾巴做人的罪臣之家,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拥有了更稳固的地位和更广阔的政治空间。 胤禛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家族,尤其是曾有过“污点”的年家,在眼皮子底下坐大,威胁皇权。 “剪秋,”宜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皇上今日心情如何?晚膳用了吗?” “回娘娘,皇上今日批阅奏折时间格外长,晚膳只动了几口,苏公公说…皇上似乎看了几份关于内务府采买开支的折子。”剪秋小心翼翼地回答,她虽不知具体,但能感觉到娘娘此刻的凝重。 内务府…年希尧的地盘。胤禛果然开始从细节入手敲打了。 宜修闭了闭眼,大脑飞速运转。硬保年家只会火上浇油,必须让胤禛看到,年家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并且她这个皇后,始终将皇权稳固放在第一位,没有任何私心培植外戚势力的意图。 然后她利用混沌珠空间里存着的一份半年前内务府呈报的、关于江宁织造一批贡缎颜色微有瑕疵的存档报告(当时因无伤大雅且年节在即,宜修默许了接收)。她唤来剪秋,低声吩咐几句。 次日早朝后,胤禛果然在养心殿召见了年希尧。胤禛面色沉郁,将一份御史刚递上来的奏折甩在年希尧面前。 奏折里详述了那批贡缎的瑕疵,并隐晦提及内务府采买环节可能存在疏于监管的问题,矛头直指年希尧。 年希尧冷汗涔涔,跪地请罪:“臣失察!请皇上责罚!”他心中惊疑不定,这批缎子的事他略有印象,当时觉得问题不大,皇后宫里也没说什么,怎么突然被翻出来了? 就在这时,宜修闻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一丝“懊恼”。 “皇上息怒!”宜修行礼后,看了一眼跪着的年希尧,转向胤禛,语气带着自责,“此事臣妾亦有责任。当时内务府呈报时,臣妾见不过是颜色略有不均,想着年节下各处都等着用,便…便疏忽了,未曾严查。是臣妾驭下不严,请皇上责罚。” 胤禛的目光在宜修和年希尧之间逡巡。皇后的认错让他有些意外,这似乎表明她并未刻意袒护年家,甚至愿意分担责任。 他冷哼一声:“内务府总管,位高权重,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年希尧,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再有下次,严惩不贷!皇后…你也有失察之过,闭门思过三日!” “臣妾/臣领旨谢恩。”宜修和年希尧同时叩首。年希尧心中稍安,罚俸不算重罚。宜修则垂眸,知道胤禛这口气暂时出了一半。 借着宜修又命人将一则关于“某勋贵家族子弟在兵部挂职吃空饷,且数额不小”的消息,悄然送到了都察院几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耳中。 很快,弹劾的奏折便雪片般飞向胤禛的案头。 胤禛的怒火果然被成功引燃。勋贵、兵部、吃空饷…这些词精准地踩在了他勤政、痛恨贪腐的敏感点上。 他立刻下旨严查,将注意力从内务府那点“瑕疵”上完全转移开来。年家的事,暂时被搁置了。 第64章 宜修64 三日后,宜修思过结束。她特意选在胤禛因勋贵贪腐案大发雷霆、身心俱疲的傍晚,带着亲手熬制的莲子羹去了养心殿,没错,又到了她表演的时候了。 殿内气氛压抑。胤禛揉着眉心,苏培盛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皇上,喝碗羹汤歇歇吧。”宜修的声音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胤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疲惫地接过碗。 宜修侍立一旁,待胤禛用了半碗羹汤,神色稍缓,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皇上近日操劳,臣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淑和的婚事本来是喜事,却不想…给皇上添了许多烦忧。” 胤禛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宜修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而恳切:“臣妾当日提议年朔那孩子,一是真心觉得那孩子品性纯良,与咱们淑和相配,想着能保淑和一生安稳,远离和亲之苦。 二来…年希尧这些年确实谨小慎微,办事也算得力。但臣妾万万没想到,此事竟会让皇上如此忧心,甚至疑心到臣妾的用心。”她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惶恐。 “臣妾是您的皇后,是弘晟和佛尔果春的额娘。臣妾的一切,包括这条命,都是皇上的。”宜修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无比的真诚。 “臣妾深知,外戚势大乃国朝大忌。年家…不过是因为淑和的姻亲才得了些体面。若他们因此得意忘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无需皇上动手,臣妾第一个就容不得他们!皇上的江山,容不得半点沙子!” 她说着,深深拜伏下去:“臣妾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请皇上明鉴!若皇上对年家仍有疑虑,或对臣妾有所不满,臣妾愿自请废后,长居冷宫,只求皇上心安,江山稳固!”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自请废后”的决绝,更是将胤禛震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宜修,脑海中闪过她多年来的贤良淑德、辅佐之功,宜修这份以皇权、以弘晟和佛尔果春为重的赤诚之心,显得尤为珍贵。 胤禛沉默良久,亲自起身将宜修扶起,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和与一丝疲惫后的释然:“皇后言重了。朕…从未疑心过你。你是朕的妻子,弘晟和佛尔果春的额娘,是朕最信任的人。起来吧。” 然后他拍了拍宜修的手背:“年家…只要安分守己,看在淑和的面子上,朕自会给他们一份体面。皇后不必过于忧心,更不许再提什么废后之言!朕…还需要你在身边。” 【叮!紧急任务:消弭胤禛对年家及宿主的疑虑 完成!奖励功德值400点已发放。】混沌珠的提示音响起。 宜修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仍是感动与恭顺:“臣妾…谢皇上信任。定不负皇上所托。” 翊坤宫。 年世兰很快收到了景仁宫剪秋亲自传来的口信,只有一句:“娘娘让奴婢转告娘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年大人当知‘谨小慎微’四字重逾千斤。娘娘心中有数。” 年世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激。皇后这是在告诉她:皇上已经敲打了,哥哥必须更加夹紧尾巴做人,皇后心里有谱,会继续罩着年家,但年家绝不能飘。 “本宫知道了。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年家,明白。”年世兰对剪秋郑重说道。 一场因公主婚事引发的潜在危机,在宜修环环相扣、示弱表忠的高超手腕下,被悄然化解。 胤禛的疑心暂时被安抚,年家得到了严厉的警告但也保住了地位,而宜修,则再次在胤禛心中巩固了她“贤德无私、一心为君为国”的完美形象,并获得了宝贵的功德值。 持续了大半年的皇家喜乐终于渐渐散去。四阿哥弘历的府邸、五阿哥弘昼的新居、淑和公主的公主府,红绸褪色,喧嚣沉淀,各自步入了新的生活轨道。 关于太后的孝期?胤禛一句“以日代月”便轻轻揭过,他对太后的那点母子情分,早在太后缠绵病榻时的种种算计与临终前的冷漠中消磨殆尽,如今不过是维持皇家最后一丝体面罢了。 景仁宫里,宜修难得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任由剪秋力道适中地替她揉着太阳穴。 “这操办喜事的活儿,可真真是比管理后宫还累人几分。”宜修闭着眼,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礼部那群人,事事都要来请示,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能吵上半天。弘历那边要排场,弘昼那边要体面,裕嫔…哦,现在是裕妃了,总怕委屈了她儿子,事事都要问个明白。 幸亏欣妃性子爽利,不纠结细枝末节,只看女儿过得好就满足了。只是这嫁公主的仪程,繁琐程度不亚于娶个福晋…本宫这半年啊,听得最多的就是‘于礼不合’、‘祖宗规矩’。好在,如今都办完了,福晋侧福晋都已入府,尘埃落定。本宫也能歇歇了。” (胤禛在弘昼大婚前晋了裕嫔跟欣嫔的位分。也是给弘昼跟淑和做脸,抬高弘昼和淑和的身份地位。) 剪秋手下不停,温声劝慰:“娘娘辛苦,可这福气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如今三位主子的大事都办得风风光光,皇上满意,主子们欢喜,宗室命妇们谁不赞娘娘一声贤德周全?这份体面,是娘娘实打实挣来的。” 宜修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这累,确实是实打实的。这皇家婚礼的繁文缛节、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以及胤禛那吹毛求疵的要求,宜修忍不住心里腹诽,胤禛,你就是个压榨劳动力的封建头子! 特别是弘历那边,富察褚英和乌拉那拉青樱同时进门,青樱那隐隐的不甘和弘历若有似无的偏袒,都让宜修有点上头。 不过好在富察褚英性子沉稳端方,颇有主母风范,压得住场面,才没闹出什么大乱子。而弘昼那边就省心多了,西林觉罗氏温婉,索绰罗氏爽利,后院一派和睦。 宜修环顾这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森严规矩的宫殿,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夹杂着荒诞感涌上心头。 前世作为吴月,标准社畜一枚,何曾想过有一天会给一群“皇子皇女”操办婚事,还有成天不是运筹这个,就是帷幄那个。 这后宫主母的“活计”,强度和心理压力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弘晟和佛尔果春还小,离他们娶妻嫁人还早,自己好歹能喘口气。 唉,算了,不能想那些烦人的事了,她现在想好好睡他个三天三夜,想放空自己,想暂时把这什么的宫斗啊、权谋啊、系统任务都抛到脑后。 她要享受这“忙完大项目”后,独属于她的、珍贵无比的“摸鱼”时光。至于其他的…且等睡够了再说吧。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吩咐剪秋:“传话下去,本宫乏了,今日不见任何人。晚膳…也清淡些吧。” 第65章 宜修65 时光如白驹过隙,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日升月落间悄然渡过了七个春夏秋冬。 这七年,于深宫而言,竟是难得的“平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宫变,没有你死我活的倾轧,仿佛所有暗流都在皇后宜修不动声色的掌控下被牢牢压在水面之下。 那些不安分的种子,要么被提前掐灭,要么在宜修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彻底丧失了破土的勇气——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智慧去挑战这座冰山,结局只能是粉身碎骨。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最大的波澜恰恰来自帝国的主人——胤禛。 岁月似乎并未给这位帝王带来睿智的沉淀,反而如同蚀骨的毒药,放大了他性格中所有的阴暗面。 对死亡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他开始疯狂地寻求长生之道,将那些满口玄虚、号称能炼就“九转金丹”的江湖术士奉为座上宾。 养心殿的丹炉日夜不熄,弥漫着诡异刺鼻的药石气味。 宜修就那样看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仙丹”的本质——无非是铅汞朱砂混合的剧毒之物。 胤禛这是在亲手为自己挖掘坟墓。 最初几年,宜修念及弘晟年幼,羽翼未丰,还需胤禛这个“父皇”坐镇朝堂以震慑宵小。 她曾不动声色地利用混沌珠空间里的丹药,悄悄延缓毒素对他身体的侵蚀。 胤禛的身体在毒素和丹药的拉锯下,竟也硬生生多撑了几年。 但丹药终究不是万能的解药,它只能延缓,无法根除日积月累的金属毒素,更无法治愈胤禛因偏执和恐惧而日益扭曲的心灵。 胤禛变得越发多疑、刻薄、喜怒无常。他不仅猜忌朝臣,连自己的儿子们也视作潜在的威胁。 弘时一向不爱读书,他不是不知道,只要弘时进宫给他请安,就要被他骂的狗血碰头,可怜弘时都是当父亲的人,还要被自己的老父亲这样骂,而且还要被罚着读书学习。 弘历呢,几次试图表现,都被他以各种理由申斥打压,甚至一度被勒令闭门思过。 弘昼则彻底放飞自我,沉迷于戏曲玩乐,乐得做个富贵闲人,倒也巧妙地避开了父皇猜忌的锋芒。 而弘晟也被胤禛找理由罚了好几次,只有七阿哥弘晓体弱多病,常年需要静养没有被骂过罚过。 还有八阿哥弘暲,因年纪最小,且从会走路起就成了弘晟的忠实小跟班,整日“六哥长六哥短”,那份纯粹的孺慕之情,倒让晚年的胤禛偶尔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第六年,宜修彻底放弃了。胤禛的疑心病已深入骨髓,对术士的依赖达到了癫狂的地步,日日服食的丹药剂量越来越大。 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浑浊日益加深,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脾气更是暴戾到极点。 她最后一次尝试把药膳端给他,却被他烦躁地打翻在地,斥责她“妇人无知,休要妨碍朕求仙问道!”那一刻,宜修心中最后一丝情分也彻底没了。(丹药在药膳里) “想死?成全你,” 她精心培养的弘晟已经十三岁了,在张廷玉、李卫、田文镜、年希尧等重臣的悉心教导下,已显露出沉稳明睿的帝王之资。 朝中忠于嫡系的力量早已被她不动声色地经营得铁板一块。胤禛?他已经成为了帝国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最后一年,是胤禛身体迅速垮塌的一年。 丹药的剧毒终于彻底爆发,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肢体震颤、剧烈的头痛和莫名的惊悸。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变得浑浊呆滞,批阅奏折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太医院的太医们战战兢兢,却无人敢言明真相,只能开出些温补的方子,聊尽人事。 终于,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深夜,胤禛在服下一枚新炼制的“金丹”后,呕出大口黑血,彻底倒在了养心殿冰冷的龙床上。 昏迷数日后,他回光返照般清醒了片刻。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张廷玉、鄂尔泰、年希尧等核心重臣跪在后面。 皇子们——弘晟、弘时、弘历、弘昼、弘晓、弘暲、弘晗跪在前面。 高位嫔妃——宜修、齐妃、裕妃、欣妃、敬妃、瑞嫔、惠嫔、舒嫔、年嫔、祺嫔也跪在一旁。 (年世兰冷冷的看着胤禛,心想:老东西,终于轮到你了,要不是为了年家以后,岂会让你活到现在。) 胤禛躺在龙床上,脸色灰败如金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死死盯着跪在龙床前最靠近他的弘晟。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朕…大限将至…皇三子弘时…行事不谨慎…不宜为君…”弘时听到这话,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反正皇阿玛不满意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都习惯了。(快成滚刀肉了) “皇四子弘历…性情浮躁…不堪大任…” 弘历跪在下面,身体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砖。 “皇五子弘昼…耽于享乐…非…非人君之选…” 弘昼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眼神飘忽了一下。 “皇七子弘晓…体弱多病…难承社稷之重…” “皇八子弘暲…太过纯善…” 弘暲紧紧挨着弘晟,脸上满是惊恐和泪水,死死攥着弘晟的衣角。弘晗因年幼,胤禛直接没提。 胤禛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弘晟脸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皇六子弘晟…朕之嫡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他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带着最后的威压,“着…传位于…弘晟!” “皇阿玛!”弘晟声音哽咽,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臣等遵旨!”以张廷玉为首的重臣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胤禛的目光最后似乎飘向了宜修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龙床边缘。 “皇上——驾崩了!”苏培盛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划破了死寂。 殿内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悲声。裕妃、欣妃失声痛哭。年世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难辨的神色,只静静跪下。弘昼也跟着哭嚎起来。 弘晓身体本就弱,受此刺激,脸色惨白,几乎晕厥。 只有弘历,死死咬着牙,身体微微颤抖,那低垂的眼帘下,是翻涌的、不甘的、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他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八阿哥弘暲拉住弘晟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六哥…皇阿玛…呜呜…六哥…” 在一片哀哭混乱之中,宜修缓缓走上前。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 她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弘晟,她的目光扫过悲泣的妃嫔,扫过叩首的重臣,扫过神色各异的皇子,最后落在龙床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上。 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终于结束的疲惫。 这十几年来,她如履薄冰,殚精竭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胤禛的作死,加速了这个必然的结局。 “新君已定,国不可一日无主。”宜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悲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众卿,当以大行皇帝遗命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辅佐新君,共渡国殇!” “臣等谨遵太后懿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廷玉率先反应过来,带领群臣向尚沉浸在悲痛与茫然中的弘晟叩拜。 紧接着,所有妃嫔、皇子也纷纷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响彻养心殿,也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属于太后宜修和她儿子弘晟的时代。 宜修站在新帝弘晟身侧,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山呼万岁,目光平静地穿过殿门,望向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她轻轻抚过弘晟紧绷的肩背,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终极任务: 改变乌拉那拉·宜修的原定命运轨迹,化解怨气,完成。奖励功德值1500点。系统进入维护升级阶段,新篇章即将开启。】 混沌珠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任务达成的终结感。 太后…这个位置,坐上去才知道有多累。 但,这大概就是她穿越至此的“职业天花板”了吧?宜修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第66章 宜修66 乾安元年,新帝登基的钟鼓余音尚在紫禁城的琉璃瓦间回荡,新朝气象已如春风般拂过宫苑。 年轻的皇帝弘晟端坐龙椅之上,眉宇间既有初掌乾坤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改元诏书颁布天下,“乾安”二字寄托着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期许。而端坐在他身侧慈宁宫宝座上的,便是尊荣无匹的母后皇太后兼圣母皇太后——宜修。 新帝登基,恩泽广布。大行皇帝留下的皇子公主们皆得封赏: 嫡公主长乐公主:晋封为固伦长乐长公主,尊荣更胜往昔。 皇三子弘时:封荣亲王。地位尊崇。 皇四子弘历:封宝郡王。这个封号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曾经炽热的野心彻底封存。旨意下达时,弘历在府中静坐了一整日,最终只是对着紫禁城的方向深深一揖,从此收敛锋芒,真正做起了富贵闲王。 皇五子弘昼:封嘉亲王。这封号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他乐呵呵地接了旨,转头就扎进了他的戏班子和古玩堆里,继续他逍遥快活的日子。 皇七子弘晓:封康郡王。体弱的他得以安心静养,远离纷争。 皇八子弘暲:封景郡王。这位年轻的郡王甫一受封,便蹭到他的六哥——如今的皇帝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重复着:“皇兄!以后臣弟的王府要离皇宫近些!”活脱脱一个长不大的哥控。 皇九子弘晗:封为庆贝勒。 其余公主:皆封和硕公主,待字闺中或已出嫁者,各有依归。 而且还追封了已故皇长子弘晖为珩亲王。并且承诺为其过继一位子嗣,延续香火。 先帝的嫔妃们,也依例尊封,并有了各自的去处: 齐妃李氏:尊为齐贵太妃。被荣亲王弘时恭恭敬敬地接出宫,奉养于荣亲王府,颐养天年。 裕妃耿氏:尊为裕贵太妃。嘉亲王弘昼亲自入宫,欢欢喜喜(或者说大大咧咧)地将额娘接回了自己的嘉亲王府。裕贵太妃看着儿子依旧不羁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摇头。 欣妃吕盈风:尊为欣贵太妃。她的去处最为爽快——直接搬进了淑和那气派非凡的公主府!欣贵太妃乐得合不拢嘴,直言:“还是我闺女这儿自在!宫里规矩忒多!”淑和公主笑着挽住额娘的手臂,母女俩共享天伦。 敬妃冯若昭:尊为敬贵太妃。等嘉禾公主出嫁后,分了公主府也可以接出去,颐养天年。 年嫔年世兰:尊为年贵太妃。这位昔日宠冠六宫、如今深藏不露的妃子,被宜修安排独居宁寿宫。 宁寿宫位置尊贵,规格仅次于慈宁宫,足见其地位特殊。年世兰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只平静地谢了恩,带着她特有的娇纵搬了进去。 瑞嫔富察氏:尊为瑞太妃。等弘晓分了府娶了福晋也可以出宫去。 吉嫔博尔济吉特氏:尊为吉太妃。 惠嫔沈眉庄:尊为惠太妃。 祺嫔瓜尔佳氏:尊为祺太妃。 舒嫔安陵容:尊为舒太妃。 颖嫔:尊为颖太妃。 淳嫔:尊为淳太妃。 刘贵人:尊为刘太嫔 其余低位嫔妃:皆循例尊封一级,为太嫔或太贵人。 偌大的后宫,瞬间空寂了许多。宜修这位新鲜出炉的皇太后,雷厉风行地开始了“清仓”与安置工作。 她首先搬离了象征皇后权柄的景仁宫,入主至高无上的慈宁宫,紧接着,便是为先帝留下的太妃们划分“养老社区”: 寿康宫:安置了敬贵太妃、祺太妃、舒太妃、颖太妃,这里离慈宁宫较近,便于照应。 宁寿宫:独居年贵太妃一人,地位超然。 寿安宫:这是安置的主力区域。宜修大手一挥,下令将原本相邻的寿安宫与春禧殿之间的宫墙打通,连成一片广阔的区域,瑞太妃、吉太妃、惠太妃、淳太妃以及所有其他的太嫔、太贵人们,统统打包安置于此。空间宽敞了,大家住得也舒心些。 而圣祖的嫔妃们,都被宜修打包到雨花阁跟漱芳斋了。(私设,没地方塞她们了。) 第67章 宜修67 站在慈宁宫的高台上,望着宫人们忙碌地搬迁、整理,宜修对身旁的剪秋感叹道:“总算是清静了不少。这人少了,是非就少,开销也省了一大笔。” 剪秋笑着应和:“太后娘娘圣明。” 宜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先这么住着吧。哀家可是给她们留了后路的。” 她放下茶盏,悠悠道:“传哀家的懿旨:凡有公主府邸且已出嫁的和硕公主们,若愿意奉养生母,皆可上表陈情,将生母接至公主府颐养天年,共享天伦。日后待其余公主们长大出降,亦可照此办理。” 这道懿旨一下,如同在平静的后宫投下了一颗石子。还在宫中的太嫔、太贵人们,尤其是女儿已经出嫁的(如欣贵太妃开了先例),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公主府虽比不得皇宫威严,但胜在自在,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更能与亲生女儿朝夕相处。 宜修看着这效果,满意地点点头。她可不想把这群“前同事”都拘在宫里一辈子,既耗费宫帑,也容易生事。 让她们跟女儿去公主府,既全了孝道亲情,又给宫里减负,一举两得。 至于那些没有女儿,或者女儿尚幼、不愿去公主府的太妃们…宜修望向西北方向,眼中流露出真心的向往:“等弘晟大婚,成了亲,有了皇后打理后宫,哀家就搬到圆明园去!那地方山清水秀,亭台楼阁,住着可比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舒服自在多了!” 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到时候,把寿康宫、宁寿宫、还有寿安宫春禧殿那些愿意跟着哀家走的太妃太嫔们,统统打包,一起带到圆明园去!给她们划片好地方,让她们也享享清福,总比挤在宫里强。” 乾安元年的秋天,紫禁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和硕朝瑰大长公主。她奉旨带着准噶尔可汗、两位王子、一位小公主,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京城。 慈宁宫内,姑嫂相见。朝瑰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惶恐远嫁的少女,眉宇间沉淀着草原的风霜与身为可汗正妻的威严,眼神却依旧清澈。 她看到端坐上首、气度更胜往昔的宜修,未语泪先流,郑重地行了大礼:“皇嫂…不,太后娘娘!若非您当年筹谋护持,朝瑰焉有今日!”她的话语真挚,充满了感激。 准噶尔可汗在一旁,也对这位扶持妻子、间接稳定了准噶尔部的大清太后表达了敬意。言谈间,朝瑰透露出她在准噶尔已拥有相当的话语权,日子过得顺心。 离京前,朝瑰私下求见宜修,恳切道:“太后娘娘,皇上登基,准噶尔部亦愿永世修好。只是…朝瑰还有个不情之请。此次进京想带额娘…一同回准噶尔。”她眼中有着深切的孺慕和一丝忐忑。 宜修没有犹豫,点头应允:“郭太嫔年事已高,思女心切,人之常情。让她随你去吧,也好全了你们母女的天伦之乐。”几天后,康熙爷时期的郭太嫔,突发急症,薨逝。 而与此同时,朝瑰长公主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悄然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嬷嬷”。当马车驶出京城,那位“嬷嬷”掀开车帘,望着无垠的蓝天白云,浑浊的眼中淌下两行热泪,嘴角却扬起了解脱和期盼的微笑。 第68章 宜修68 朝瑰长公主的事,也牵动着宫中另一位的心。吉太妃博尔济吉特氏英气犹存的脸上。她行着标准的蒙古礼,声音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太后娘娘,温宜那丫头,是臣妾亲手带大的。她性子也随了臣妾,爽利、爱马、向往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 如今她到了年纪,与其将她困在京城指个不痛不痒的人家,不如…让她嫁到科尔沁去!那是她该去的地方,也是臣妾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地方。 臣妾恳求太后,成全温宜,也…成全臣妾这点私心。”她眼中闪烁着对故土深切的思念和对女儿未来的期盼。 宜修看着眼前这位来自草原的妃嫔,又想到温宜公主——那丫头在吉太妃的教养下,确实没有一般闺阁女儿的扭捏,笑起来像草原上的小太阳,马术更是出众,性子爽利,半点不像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 温宜可愿意?”宜修问道。 “她巴不得呢!”吉太妃笑了起来,“那丫头昨儿还跟臣妾说,想看看额娘长大的地方,想骑马跑个痛快。” 她点点头:“温宜既有此志,哀家岂会阻拦?科尔沁是我大清北疆屏藩,温宜嫁到那里,既是归家,亦是纽带。此事,哀家会同皇帝说的。” 果然,乾安帝弘晟对这位爽朗的姐姐印象颇佳,很快下旨:“和硕温宜长公主,温良恭俭,宜室宜家,今和亲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永固藩篱,睦谊敦好。” 圣旨一下,温宜欢欣雀跃,吉太妃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母女二人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行装。 很快,温宜长公主的送嫁队伍盛大而隆重,红妆绵延数十里。 吉太妃强忍着离别的泪水,在宫门口目送女儿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她回到空旷的寿安宫偏殿,对着铜镜,慢慢卸下了象征太妃身份的沉重钗环。 几日后,一个寻常的清晨,寿安宫传出消息:先帝吉太妃博尔济吉特氏,因思念远嫁之女温宜长公主,忧思过度,突发心疾,薨逝于寿安宫。葬礼依照太妃规制,简朴而庄重地举行。 而远处辽阔的科尔沁大草原上,新嫁娘温宜长公主的毡包旁,悄然多了一位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蒙古装束妇人。 当温宜公主换上轻便的骑装,牵出心爱的骏马时,那位妇人也笑着牵过另一匹马,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 “额娘!”温宜笑着呼唤。 “走!”妇人一扬马鞭,笑声爽朗,眼中是压抑了半生终于得以释放的、属于草原儿女的自由光芒。 母女俩的笑声回荡在蓝天白云之下,马蹄踏过青草,奔向自由。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终究困不住草原的鹰。 这深宫里的“故人”,一个个都有了还算不错的归宿。而她,也终于可以喘口气,静待两年后,搬去她那心心念念的“养老圣地”——圆明园了。 前朝有弘晟,后宫…很快也会有新的皇后。属于太后宜修的,真正轻松些的日子,似乎就在眼前了。 想到未来在圆明园的日子,宜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穿越以来最轻松、最惬意的笑容。权力巅峰的风景她已领略,如今,是现代人享受一下“退休老干部”的悠闲生活了。 紫禁城的红墙依旧,但属于宜修的新篇章,已然翻开了更自由、更舒心的一页。慈宁宫的威严下,藏着一颗向往山水园林的、现代灵魂的雀跃。 第69章 宜修69 弘历的府邸这些年就没消停过。嫡福晋富察褚瑛肚子争气,先后生下嫡长子永琛和嫡女,地位稳固。 而青樱至今未孕,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整日里不是盯着弘历的行踪,就是暗中打压府里新进的侧福晋乌苏氏(私设)和几位格格。 乌苏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弘历宠爱,明里暗里给青樱使绊子,闹得府里鸡飞狗跳。 再加上几位格格争风吃醋,今日你往我茶里掺巴豆,明日我往你胭脂里混辣椒粉。 弘历被后院这些女人吵得头疼,下了朝宁可去书房躲清静,可偏偏碍于脸面,又不好闹到明面上,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偶尔进宫请安,宜修瞧见他眼下青黑,就知道他又被后院闹得睡不好觉,但她懒得管——只要不闹到她跟前,随他们怎么折腾。 相比之下,对比弘历府上的乌烟瘴气,弘昼那儿简直堪称模范后院。 他本就志不在朝堂,福晋西林觉罗氏也是个厉害角色,进府的格格们还没兴风作浪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弘昼乐得当甩手掌柜,每日不是带着戏班子排新戏,就是溜去哪里淘古董。 有次喝高了,还拉着弘晟非要给皇帝表演“贵妃醉酒!”,被西林觉罗氏揪着耳朵拎回府,成了宗室茶余饭后的笑谈。 弘昼还每日乐呵呵的,偶尔进宫给宜修请安,还笑嘻嘻地调侃弘历:“四哥府里热闹,弟弟我可消受不起。” 弘时这些年越发稳重,齐贵太妃李静言被接出宫后,彻底放飞自我,整日里穿着最爱的粉色衣裳,带着孙子孙女在府里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比在宫里舒坦多了百倍。 弘时偶尔劝她注意身份,“额娘,您这年纪…”齐贵太妃眼睛一瞪:“怎么?嫌你额娘老了?” 弘时立刻闭嘴,乖乖递上一块新做的桂花糕 乾安三年春,紫禁城张灯结彩。弘晟正式迎娶富察容音为皇后。宜修忙前忙后几个月,总算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待新人入了洞房,她长舒一口气,转头就对弘晟道:“宫里有了皇后,哀家也该享享清福了。” 更让她欣慰的是,弘晟和富察容音感情甚笃,很快便有了嫡长子永琏,后来又生了次子永琮。 而她早就在圆明园给自己收拾好了住处,顺带着把那些无子无女的先帝嫔妃也打包带走——祺太妃、颖太妃、淳太嫔等人一听能离开紫禁城,个个喜上眉梢,收拾包袱的速度比谁都快。 瑞太妃富察氏(弘晓生母)倒是不急着走,她儿子已经订了钮祜禄氏的格格为福晋,她对这个未来儿媳妇很满意,只等弘晓成婚后,她就打算跟着儿子出宫居住,过自己的小日子。 敬贵太妃的嘉禾长公主和惠太妃的桑宁长公主也都陆续出嫁,日子过得不错。 至于剩下的三位公主年纪尚小,还能再留几年,祺太妃和颖太妃,淳太妃便先跟着宜修去了圆明园。 到了圆明园,这群先帝嫔妃彻底放飞自我—— 年贵太妃天天骑着匹枣红马在狂奔,吓得管事太监追在后面喊:“贵太妃!您慢着点!” 偶尔还拉着祺太妃比试,祺太妃嘴上嫌弃,却每次都输得不甘心,第二天又继续挑战。 祺太妃和颖太妃组了个马吊局,整日拉着淳太妃和刘太嫔打牌,输赢不大,但嘴仗打得热闹。 舒太妃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她们闹,手里还捏着一封儿子景郡王弘暲从宫里寄来的信。 信上洋洋洒洒写满了对皇兄的崇拜——“皇兄今日批折子到深夜,真是勤政!”、“皇兄赏了我一匹西域宝马,我定要好好练习骑射,不给皇兄丢脸!”… 舒太妃摇头失笑,对宜修道:"太后您瞧瞧,这孩子满脑子都是他的皇兄,连娶媳妇的事儿都不上心。" 宜修抿了口茶,笑道:"由着他吧,弘晟乐意惯着,咱们也乐得清闲。" 而颖太妃和淳太妃两个吃货凑在一起,整日研究新菜式,圆明园的御厨都被她们折腾得够呛,但做出来的点心倒是越来越精致。 宜修的佛尔果春在十八岁时,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在她十四岁时,弘晟就赐了公主府,这些年骑马射箭、舞刀弄枪,活脱脱一个满洲姑奶奶。 后来她相中了瓜尔佳氏的一位小将军,两人不打不相识,成婚后要么住在公主府,要么去瓜尔佳家的别院,潇洒得很。 宜修看着这个女儿,忍不住感叹:“这丫头过得比哀家还痛快!” 乾安二十年的时候,弘晟下旨,将永琮的幼子绵英过继给早夭的弘晖为嗣孙,承袭珩亲王爵位,且不降爵。 宜修听闻此事,眼眶微热,轻声道:“弘晖…也算有后了。” 圆明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宜修靠在软榻上,望着湖面粼粼的波光,唇角微扬。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此篇已完。感谢大家支持! 第70章 宜修70 宜修在这个世界活得太久了。 三十年前,她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皇后,后来成了权倾朝野的太后,再后来…她成了整个大清朝最长寿的女人。 弘晟在位四十年,励精图治,开创了乾安盛世,最终在六十五岁时驾崩,传位于嫡长子永琏。 富察容音比他走得早,临终前还握着她的手说:“皇额娘,您怎么还是这样精神? ” 年世兰在圆明园骑马摔了一跤,没熬过那个冬天,临死前还骂骂咧咧:“这破身子骨,怎么就不能再活几年?” 弘昼活到七十多岁,死前还在听戏,手里捏着块点心,笑着咽了气。 弘历倒是活得久,可府里妻妾争斗不休,嫡子庶子争得头破血流,他晚年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最后是被活活气死的。 弘暲倒是一直黏着弘晟,弘晟驾崩后,他郁郁寡欢,没过两年也跟着去了。 宜修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连重孙子辈的都开始叫她“老祖宗”了。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满头银丝、皱纹横生的自己,叹了口气:“混沌珠。” 【宿主,我在。】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机械。 “我活腻了。”宜修直截了当。 【检测到宿主当前年龄:105岁。】 “我能自杀吗?” 【禁止宿主主动结束生命,否则将扣除所有功德值,并强制滞留本世界至自然死亡。】 宜修:“……” 她翻了个白眼,“弘晟都当祖父了,弘暲的曾孙都出生了,年世兰、祺太妃、欣太妃…她们全死了,连富察容音都走了二十年了,我还在这儿耗着,有意思吗?” 【宿主可申请脱离此世界,但需满足两个条件:1. 完成所有主线任务;2. 寿元满70岁。】 宜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不早说?” 混沌珠:【宿主从未询问过脱离条件。】 宜修:“……”(拳头硬了) 宜修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行吧,那我现在申请脱离。” 【检测中……】 【宿主寿元:105岁】 【主线任务:改变乌拉那拉·宜修的原定命运轨迹,(已完成);当上太后(已完成)。】 【符合脱离条件,是否确认脱离?】 “确认。”宜修毫不犹豫。 【脱离程序启动——】 刹那间,她的意识开始抽离,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圆明园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美得让人心醉。 ——这一世,她活得够久了。 再睁眼时,吴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雕花床上,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微微摇曳。 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混沌珠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起—— 【欢迎宿主进入新世界,身份:沈眉庄。】 “沈眉庄?”吴月一愣,“怎么还是《甄嬛传》?” 【是的,但时间线不同。】 吴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混沌珠!” 【在。】 “上个世界我攒了多少功德值?” 【6500点,扣除商城消费后,剩余5534点。还有监控范围扩大到一百米。”】 “…”吴月深吸一口气,“感情我忙活了一辈子才挣了这么点。”不过监控范围变大,还是给了她些心理安慰。 【宿主,不少了,功德值不好挣,就这还因为你儿子是一国之君,为了黎明百姓。】 吴月:“行吧…” 然后她缓缓坐起来,抬手抚了抚额角,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混沌珠空间——里面堆满了她在上个世界攒下的金银珠宝、古籍字画,甚至还有几本她闲暇时收集的医术孤本。 弘晟和佛尔果春给她搜罗的稀世珍宝也都在,琳琅满目地堆在角落里。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紫禁城的风,依旧吹着。 只不过这一次,故事的主角—— 换人了。 第1章 沈眉庄1 沈眉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上戴着一枚羊脂玉镯,衬得肌肤如雪。 “混沌珠,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任务目标:远离甄嬛,振兴沈氏一族。】 【当前时间线:选秀前三个月。】 沈眉庄挑眉:“选秀前?也就是说,我还没进宫?” 【是的。】 她唇角微扬:“有意思。” 随后沈眉庄意识进入混沌珠系统。她打开商城,迅速筛选出几样必需品—— 健体丹、避毒丹、美颜丹。 沈眉庄还看到有《九阴真经》残卷·轻功篇,这个可以瞬间融会贯通,虽然只是残卷,但足以让她身轻如燕,关键时刻保命或脱身。 沈眉庄想到在现代刷剧看到黄衣女子从天生飞了过来,就觉得特别唯美,那时候就觉得她要是会轻功就好了。 【混沌珠:是否确认购买?】 “确认。” 【好的,已购买,共花费160点功德值。】 然后一阵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沈眉庄只觉得浑身筋骨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洗涤,原本就健康的身体变得更加轻盈有力。她的肌肤越发莹润透亮,眼眸也越发清亮有神。 再睁眼时,指尖轻轻一弹,桌上的烛火竟灭了。 “不错。”她满意地点点头,“至少有了自保能力,不会再被推入水里。” 沈眉庄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绣纹,心中思绪翻涌。 她接收了沈眉庄的记忆—— 济州沈氏,汉军镶黄旗,属上三旗,地位崇贵。父亲沈自山是正三品济州协领,手握兵权,家族根基深厚。 而她,是沈家精心培养的嫡长女,琴棋书画、诗书礼乐无一不精,是真正的名门贵女。 而沈眉庄与甄嬛的关系, 并非闺中密友,只是幼时在外祖家暂住时,与隔壁甄府的甄嬛有过几面之缘。 后来再无交集,所谓的情分,不过是甄嬛刻意营造的假象。 记忆里,那个穿着素净衣裳、眉眼含笑的少女,曾在选秀时对沈眉庄说:“我倒巴不得没选上。”“想留的人没能留,不想留的却偏偏留下”听听听听,这是多不想进宫,但事实却不是如此。 那你不想进宫干嘛穿着那么素净。不就想万花丛中一点绿嘛。别人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衬得你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嘛,让人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 而且不想进宫的法子多的是,温实初跟你求婚的时候,你大可以答应,然后让温实初给你配一副药,喝了就得时疾行了,这不是你用过的招,说白了还是看不上温实初。 还有甄嬛在选秀前去寺庙上香,祈求“嫁与世间最好的男儿。 ” 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沈眉庄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口是心非罢了。 拉回思绪后沈眉庄起身,从床上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清亮如水,气质温婉中透着几分书卷气,一看便是高门大户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低声道:“这张脸…倒是比宜修年轻多了。” 然后沈眉庄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选秀准备:衣着不可过于素净,但也不必艳丽招摇,以端庄大方为主。 言谈举止需稳重,不露锋芒,亦不显怯懦。 不结交甄嬛,避免被其利用。 对皇后、华妃等势力保持距离,不参与派系争斗。 适时展现才学,但不过分突出,避免树敌。 写完后,她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烧成灰烬。 “小姐,您醒着?”门外,贴身丫鬟采月轻声问道。 沈眉庄淡淡道:“进来吧。” 采月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小姐,夫人让奴婢给您送些宵夜,说您近日练习礼仪规矩辛苦,需得补补身子。” 沈眉庄接过瓷碗,舀了一勺,慢条斯理地喝着,状似无意地问道:“采月,你可听说过甄府的那位甄小姐?” 采月一愣:“小姐说的是……甄嬛姑娘?” “嗯。” “奴婢只听说,甄小姐近日也在准备选秀,据说才学极好,在京中颇有些名声。据说有女中诸葛的称号”采月老实回答。 沈眉庄轻挑了一下眉毛:“是吗?那倒要看看,这位女诸葛能走多远。” 采月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低头收拾碗盏。 第2章 沈眉庄2 翌日清晨,沈眉庄去给母亲请安。 沈夫人正与管事嬷嬷商议选秀的衣裳首饰,见女儿来了,连忙招手:“眉儿,快来瞧瞧,这些料子你喜欢哪一匹” 沈眉庄扫了一眼,指了一匹的紫藕粉色云锦:“这个颜色好,不显轻浮,适合选秀穿。” (还是按照上一世选秀的穿着吧。) 沈夫人满意地点头:“我儿眼光极好。” 她又压低声音道:“你父亲前日来信,说朝中已有风声,此次选秀,皇上极看重家世品性,你只需稳重大方,必能中选。” 沈眉庄微微一笑:“女儿明白。” 沈夫人拍拍她的手:“咱们沈家虽在地方上有些权势,但在京中根基尚浅,你若能入宫,对你父兄的仕途大有助益。” “女儿定不负家族所托。” 选秀前半月,京中贵女们纷纷去寺庙祈福,沈眉庄也去了。 此时大觉寺的香火缭绕,沈眉庄刚踏出大殿,便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低语—— “实初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女子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慌乱。 “嬛妹妹,我……我自知配不上你,但此心可昭日月!”男子语气恳切,“这片冰心在玉壶,我愿一生守护于你……" 沈眉庄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温实初向甄嬛求爱? 还是在选秀前夕 她微微侧目,正瞧见假山后,温实初手捧一枚白玉壶,神情痴痴地望着甄嬛,而甄嬛面颊微红,似羞似恼地推拒着。 沈眉庄心中冷笑。 原主记忆里,温实初后来将这玉壶放入她的棺木中,说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可如今看来,这玉壶,不过是甄嬛不要的东西罢了。 她懒得再看,正欲转身离去,却听甄嬛忽然提高声音:“实初哥哥,慎言!此处人来人往,若被人听见……” 话音未落,甄嬛一抬眼,正对上沈眉庄淡漠的目光。 甄嬛先是一怔,随即竟绽开一抹明媚笑意,仿佛方才的尴尬从未发生,亲热地唤道:“你是眉姐姐?” 沈眉庄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甄小姐。” 甄嬛款款上前,语气熟稔:“自幼时一别,姐姐风采更胜往昔。” 沈眉庄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淡淡道:“甄小姐说笑了,你我不过幼时见过几面,长大后再无交集,谈不上熟识。” 甄嬛笑容微僵,却很快恢复如常,甚至亲昵地想去挽沈眉庄的手臂:“姐姐何必如此生分?幼时情谊,嬛儿…” 沈眉庄侧身避开,语气疏离:“甄小姐慎言。选秀在即,你我皆是待选秀女,言行举止当合乎规矩,莫要让人误会。”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仍站在假山后、面色尴尬的温实初。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终于露出一丝窘迫,但很快又扬起笑容:“姐姐误会了,温太医只是…” “甄小姐的私事,不必向我解释。”沈眉庄打断她,微微福身,“我已祈福完毕,先行告辞。”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青竹,不带半分犹豫。 待沈眉庄走远,甄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温实初从假山后走出,低声道:“嬛妹妹,那位沈小姐似乎对你有些疏远…” 甄嬛轻叹一声,语气怅然:“或许是我唐突了。沈姐姐出身高贵,性子又端庄,不喜与人过分亲近。” 温实初皱眉:“可她方才的话,分明是刻意划清界限。" 甄嬛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无妨。选秀之后,若同入宫闱,总有打交道的时候。” 她看了看温实初手中的玉壶,忽而一笑,:“实初哥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玉壶…还是收回去吧。” 温实初急道:“可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甄嬛柔声安抚:“正因珍贵,才更该慎重。” 回府的马车上,采月忍不住低声道:“小姐,那甄姑娘和温太医…” 沈眉庄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道:“今日之事,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采月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沈眉庄睁开眼,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心中冷笑—— 甄嬛果然如记忆中一般,表面清高,实则处处算计。 温实初的玉壶,她不要,却也不明确拒绝,吊着人家的真心,日后好用。 如今撞破此事,甄嬛非但不慌,反而还想借幼时情谊拉拢她? 真是可笑。 她不会再犯原主的错,更不会给甄嬛任何利用的机会! 第3章 沈眉庄3 选秀前夜,沈府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来回穿梭,为明日大小姐入宫做最后的准备。 沈夫人亲自坐镇,几位姨娘也难得聚在一处,围着沈眉庄细细叮嘱。 “眉儿,明日入宫,切记谨言慎行。”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神情严肃,“皇上选秀是为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不是考状元,你可明白?” 沈眉庄点头:“女儿明白。” 沈夫人又问:“若皇上问起你读过什么书,你该如何回答?” 沈眉庄不假思索:“《诗经》《孟子》《左传》皆略通一二。” “胡闹!”沈夫人眉头一皱,“谁家秀女会这般回答?皇上听了,岂不觉得你恃才傲物?” 一旁的二姨娘连忙附和:“是啊大小姐,女子无才便是德,您只需说略识几个字,读过《女则》《女训》便够了。” 三姨娘也道:“对对对,就说平日只爱绣花品茶,性子安静,最是省心。” 沈眉庄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道:“母亲,姨娘,这可是欺君之罪。” 众人一愣。 她继续道:“女儿自幼读书习字,府中人人皆知。若入宫后皇上问起诗词典故,我答得上来,却谎称自己只识几个字,岂不是自相矛盾?若答不上来,皇上又会不会觉得我愚钝无趣?” 沈夫人怔住,一时语塞。 沈眉庄语气温和却坚定:“与其刻意藏拙,不如坦然应对。皇上若真不喜女子有才,女儿便收敛些;若皇上欣赏,那便是意外之喜。但无论如何,总比前后不一、惹人疑心强。” 屋内静了一瞬。 沈夫人沉思片刻,终于叹道:“你说得有理……" 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明日若真被问起,你只说最爱《诗经》,陶冶性情即可。至于《孟子》《左传》……暂且不提为妙。” 沈眉庄微笑:“女儿谨记。” 与此同时,甄府内。 甄嬛正对镜试衣,一旁的浣碧低声道:“小姐,听说沈家那位小姐明日也会去,她家世显赫,怕是劲敌。” 甄嬛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衣襟上的绣纹:“眉姐姐端庄大方,入选是必然的。” 浣碧犹豫:“可若她得宠…” “无妨。”甄嬛眸光微闪,“她性子清高,不擅逢迎,未必合皇上心意。” 她转头看向案几上摊开的《楚辞》,忽而勾唇:“况且…明日,我自有打算。” 翌日清晨,神武门外。 秀女们依次列队,沈眉庄站在汉军旗队列中,姿态端庄,既不刻意往前挤,也不畏缩后退。 不远处,甄嬛一身素雅衣裙,衬得人如淡菊,清丽脱俗。她似有所感,回头冲沈眉庄微微一笑。 沈眉庄只淡淡颔首,随即移开视线。 然后她们跟随带领的太监们进入了交泰殿在的园子里。 此时园子里,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低声交谈,或整理衣饰,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沈眉庄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人群,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甄嬛果然又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声音轻柔似春风:“眉姐姐,你今日打扮得真是好看。” 沈眉庄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语气疏离:“甄小姐,我与你不熟。” 甄嬛笑容微僵,却仍不死心:“姐姐何必如此生分?幼时情谊,我一直记在心上…” 沈眉庄打断她:“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没有妹妹。” 她顿了顿,目光在甄嬛的素雅衣裙上扫过,唇角微勾:“倒是甄小姐今日打扮不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衬得我们这些俗人格外碍眼。” 话音一落,周围的秀女们纷纷侧目,视线在甄嬛身上来回打量。 素衣淡妆,看似低调,实则更显清丽脱俗。 在一众精心打扮的秀女中,反倒格外扎眼。 几位秀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动声色地与甄嬛拉开了距离。 甄嬛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连忙解释:“我平日在家也是这般穿着,并非刻意为之…” 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秀女冷笑一声:“是吗?那可真是巧了,选秀这般重要的日子,甄小姐竟也‘恰巧’穿得如此素净。” 另一位秀女也附和:“是啊,我们这些人倒显得俗气了。” 甄嬛面色微变,正欲再辩解,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啊!我的衣裳!” 第4章 沈眉庄4 “你这不长眼啊!茶水都泼到我身上了!” 沈眉庄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橘色旗装的秀女正怒目瞪着面前低头道歉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粉色紫罗兰纹织花缎单氅衣,正是安陵容,她此刻正慌乱地用手帕去擦对方衣襟上的水渍,口中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住就完了?”那橘色衣服的秀女——正是包衣佐领家的夏冬春——一把拍开她的手,冷笑道,“你是谁家的?你可知我这身衣裳值多少银子?你赔得起吗?” 安陵容脸色煞白,也不敢抬头看人,嗫嚅着说不出话。 夏冬春见状更加咄咄逼人:“问你话呢!你是哪家的秀女?连自己父亲的官职都说不出口吗?” 周围秀女们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解围。 安陵容攥紧衣角,终于低声道:“家父…松阳县丞安比槐。” “松阳县丞?”夏冬春夸张地笑了一声,“穷乡僻壤出来的小门小户,也敢来选秀?”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夏小姐,这位安小姐虽出身不高,但毕竟是正经选秀的秀女,您这样…” “正经秀女?”夏冬春嗤笑,“穿成这样,也配?” 就在安陵容被羞辱得几乎落泪时,一道清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这位姐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众人回头,只见甄嬛款款走来,面带浅笑,气质如兰。 夏冬春挑眉:“你又是谁?” 甄嬛不卑不亢:“家父大理寺少卿甄远道。” 夏冬春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她觉得大理寺少卿也不是多高的官职 。 甄嬛继续道:“这位妹妹并非有意,姐姐何必咄咄逼人?若耽误了选秀时辰,反倒不美。” 夏冬春冷哼一声:“她弄湿了我的衣裳,难道就这么算了?” 甄嬛微微一笑,从耳上摘下一对珍珠耳坠,递过去:“这耳坠虽不值钱,但勉强能抵姐姐的衣裳。待选秀完毕,甄府自会派人将赔偿送至夏府。” 夏冬春被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甄嬛原本还想拉沈眉庄一同解围,可转头一看,沈眉庄正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漠,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甄嬛眸光一闪,心中暗恼,却也不好强求,只得独自应对。 这时,沈眉庄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夏小姐,衣裳湿了,穿着面圣是大不敬之罪,还是尽快去换一身为好。” 夏冬春一愣,见沈眉庄气度不凡,试探着问:“这位姐姐是……?” 沈眉庄淡淡道:“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 夏冬春脸色骤变。济州协领是正三品大员,手握实权,远非她家可比。她立刻收敛了一点,“原来是沈小姐,失礼了。” 沈眉庄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夏冬春见状,也不敢再纠缠,匆匆去自家马车上换衣裳。临走前,她狠狠瞪了甄嬛和安陵容一眼,显然记恨上了二人。 待夏冬春离开,安陵容红着眼眶向甄嬛行礼:“多谢姐姐解围,陵容没齿难忘。” 甄嬛温柔地扶起她:“举手之劳,妹妹不必客气。” 说着,她从旁边的海棠树上取下一朵海棠花,轻轻别在安陵容鬓边,笑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妹妹娇俏可人,这花衬你。” 安陵容受宠若惊,眼中泪光盈盈,:姐姐大恩,陵容无以为报…” 甄嬛连忙柔声道:“快别这样,选秀要紧。” 不远处,沈眉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冷笑。 甄嬛果然如记忆中一般,惯会收买人心。 一副耳环,一朵花,便让安陵容对她死心塌地。 殊不知…安陵容此人出身低微,家庭原因导致她自卑敏感,跟这种人相处,需要处处顾虑她的想法。 而甄嬛比起来原来的沈眉庄那种清高也不遑多让,她也不是会照顾别人的人,原剧中那一次不是沈眉庄大老远去碎玉轩找她。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浣碧,处处看不起安陵容。 不过,这一切,她不会再掺和这些事。 第5章 沈眉庄5 没过多久,就有太监过来喊名字,沈眉庄跟甄嬛在这一组里,然后被叫到名字的秀女排成一列走到交泰殿中央,刚站定。 太监尖细的嗓音就在在殿内回荡—— “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七” 她稳稳跪下,声音清润如泉:“臣女沈眉庄,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万岁万福,太后祥康金安。” 礼数周全,姿态端庄,既不显谄媚,亦无半分怯懦。 太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可曾读过什么书?” 沈眉庄依旧低眉顺目,答道:“回太后,臣女愚钝,只略读过《诗经》《女训》《女则》。” 既不过分张扬才学,亦不刻意贬低自己。 皇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动,忽然问道:“你既读过《诗经》,最喜欢哪一句?” 殿内一静。 沈眉庄指尖轻按袖口绣纹,从容答道:“臣女最爱‘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注:此句虽非《诗经》原文,但化用自宋代无门慧开禅师的《颂平常心是道》,此处为私设。) 皇帝眸光一凝。 这句诗看似寻常,却暗含深意——不争不抢,淡泊从容,恰是后宫最难得的品性。 太后亦露出满意之色,转头对皇帝低声道:“这孩子心性沉稳,是个懂事的。” 皇帝颔首,淡淡道:“留牌子。” “沈眉庄,留牌子,赐香囊——” 太监高声唱喏,沈眉庄叩首谢恩,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起身时,她余光瞥见甄嬛正悄悄打量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随后又听到太监唱名——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 殿内一片寂静。 甄嬛站在队列中,垂眸静立,仿佛没听见一般。 太监皱眉,又高声唱了一遍:“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 甄嬛这才跟反应过来一样,慌忙跪下:“臣女甄嬛,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沈眉庄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是真没听见,还是故意引人注目。 皇帝胤禛原本兴致缺缺,此刻却微微挑眉,问道:“甄嬛?是哪个‘嬛’字?” 甄嬛低头,声音轻柔却清晰:“回皇上,是‘嬛嬛一袅楚宫腰’的‘嬛’。” 殿内瞬间一静。 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沈眉庄亦在心中摇头。 选秀场合,当着皇帝太后的面,吟这种词?甄嬛,你可真敢说。 胤禛却忽然笑了:“蔡伸的词?你倒是博学。” 甄嬛似是羞涩,轻声道:“臣女不过偶然读过,让皇上见笑了。” 太后冷眼旁观,此时终于开口:“秀女姓甄,犯了皇帝名讳。”"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太后不想让甄嬛入选。 甄嬛反应极快,立刻叩首:“禀太后,当年圣祖康熙爷见臣女父亲名讳,曾言‘甄’姓甚好,听着像忠贞之士,可为朝廷效力。” 太后眸光一沉,还未开口,胤禛已淡淡道:“既然皇阿玛说过,那便无妨。” 太后见皇帝执意要留,眯了眯眼,忽然又道:“甄氏,上前来。” 甄嬛依言上前,刚走几步,一名宫女“不慎”将茶水泼在她脚边。 水花溅湿裙角,甄嬛脚步一顿,却面色不变,稳稳站定。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突然,一只黑猫被扔到殿中央! “喵——!” 猫儿受惊,猛地窜起,直扑甄嬛裙摆! 甄嬛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稳住,连呼吸都未乱一分。 然而,其中一名秀女却被吓得尖叫出声:“啊——!” 胤禛脸色一沉:“拖出去。” 侍卫立刻上前,将那秀女架出殿外。殿选失仪,此生再无选秀资格。 太后见甄嬛未露破绽:“留牌子吧。” “甄嬛,留牌子,赐香囊——” 选秀结束,沈眉庄快步出宫,不想被甄嬛缠上。 然而刚踏上马车,就听身后传来甄嬛的声音:“沈姐姐!” 沈眉庄脚步未停,径直上车。 甄嬛追到车边,语气怅然:“妹妹本想与姐姐多说几句…” 沈眉庄掀开车帘,淡淡道:“甄小姐既已入选,自有再见之日,何必急于一时?” 甄嬛似是被她的冷淡刺到,轻叹:“姐姐可是嫌妹妹方才殿前失仪?” 沈眉庄瞥她一眼:“妹妹多心了。” 说罢,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甄嬛站在原地,眸光幽深。 车内,沈眉庄闭目养神,忽听混沌珠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顺利入选,奖励功德点100。】 第6章 沈眉庄6 几日后,沈府正厅香案高设,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尖声唱道: “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温良恭俭,品性端方,着封为贵人,赐居咸福宫,于半月后入宫——” 沈眉庄伏地叩首:“臣女领旨,谢皇上隆恩。” 沈夫人满面喜色,示意贴身丫鬟递上一叠银票,又温声问道:“公公辛苦了,不知其他秀女的位分…” 那太监捏了捏银票厚度,笑容更盛,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沈贵人是汉军旗里独一份的贵人!满蒙军旗有两位贵人,博尔济吉特氏和富察氏,其余多是常在、答应。汉军旗里,除了您家贵人,还有位莞常在、夏常在、安答应,哦,还有个林答应。” 沈夫人连连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太监又侧身引荐身后一位面容肃穆的嬷嬷:“这位是芳沁嬷嬷,曾在御前伺候,特来教导小主宫中礼仪。” 沈眉庄福身:“有劳嬷嬷。” 芳沁嬷嬷规矩还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将沈眉庄打量一番,见她举止端庄,神色沉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待太监离去,沈夫人先安排芳沁嬷嬷下去安顿。 等其他人都走了,沈眉庄眸光微沉。 贵人位分,咸福宫,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其他人的位分也是没有变化。(那位林答应在剧中没被提起过,私设的,不过的确是八位秀女,芳若提起过。) 接下来的日子,芳沁不苟言笑,规矩教得极严,从行走坐卧到觐见应答,无一不细。 沈眉庄学得认真,芳沁眼中闪过丝赞赏,低声道:“贵人聪慧。” 芳沁嬷嬷看沈眉庄稳重且对她也是有礼有节便多说了几句:“贵人既已入选,老奴便直说了——宫中不比府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眉庄颔首:“谢嬷嬷指点。”然后让采月 塞去一个荷包。 临行前夜,沈夫人红着眼眶递给女儿一个匣子:“咸福宫不算偏远,但你初入宫闱,务必小心,还有这是五万两银票,你收好,还有五百两碎银,用来打赏宫人…” 沈眉庄握住母亲的手:“女儿明白。父亲在济州手握兵权,皇上既给了女儿贵人位分,便是对沈家的看重。只要女儿安分守己,无人敢轻易刁难。” 沈夫人叹气:“一入皇宫深似海,你需要自己立起来了…” “母亲放心。”沈眉庄微微一笑。 半月后,汉军旗秀女入宫。 沈眉庄跟乘着青帷小轿,来到顺贞门的偏门,然后下轿跟随着带路的公公向咸福宫走去。 一路上知道了这个小公公叫小徐子,小徐子在采月给完荷包后就变得话多了起来,把宫里的各位主子的住处说了一遍。包括刚进宫的各位小主。 (沈眉庄咸福宫,甄嬛碎玉轩,安陵容延禧宫,夏冬春延禧宫,富察贵人延禧宫,博尔济吉特贵人钟粹宫,方佳淳意碎玉轩,林答应钟粹宫) 走到咸福宫外,小徐子就走了。而芳沁嬷嬷也送到这里就完成任务了。 “小主如今已进宫,奴婢该回去当差了,望小主日后称心如意”芳沁行了一礼。 沈眉庄示意采月把芳沁扶起来,又给了芳芯一个荷包“多谢嬷嬷近日来的教导。” 随后芳沁便走了,沈眉庄进入咸福宫内,便有宫人过来行礼:“奴婢恭迎沈贵人,你的住处在这里。” 走到咸福宫的常熙堂,里面宫女太监已跪了一地:“恭迎沈贵人!” 沈眉庄抬手:“都起来吧。” 她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在其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茯苓! (记忆茯苓是华妃安插的奸细,曾陷害沈眉庄假孕。这里私设让她提前出现了,明面上是华妃的,其实是宜修的人。) 沈眉庄眸底冷光一闪,面上却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茯苓低头:“奴婢茯苓,负责伺候贵人起居。” 沈眉庄轻笑:“好名字。” 既知是毒蛇,不如放在眼前盯着! 安顿妥当后,沈眉庄按规矩去主殿拜见敬嫔。 第7章 沈眉庄7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薇粉色绣金叶的旗装,发髻一侧是玉石花朵,另一侧是一只珍珠流苏,既不过分招摇,也不失大家闺秀的气度。 “采月,把备好的礼带上。”她轻声吩咐。 “是,小主” 记忆里的沈眉庄,入宫第一日便急不可耐地跑去碎玉轩见甄嬛,全然忘了该先去拜见主位娘娘。现在,她可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自降身份去巴结一个常在?甄嬛怕是暗地里得意得很吧? 她眸色微冷,扶着采月的手,缓步朝敬嫔所居的正殿走去。 身后,采月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山东特产——东阿阿胶、一对极好的羊脂玉镯,一只点翠步摇。还有她母亲亲手绣的团扇。 “贵人沈氏,拜见敬嫔娘娘。”她站在主殿外,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守门的宫女见她仪态端方,连忙福身:“沈贵人稍候,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宫女回来,恭敬道:“娘娘请贵人进去。” 沈眉庄微微颔首,跟着宫女步入殿内。 敬嫔冯若昭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见她进来,含笑抬眼。 沈眉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嫔妾沈氏,给敬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敬嫔放下书卷,温声道:“沈贵人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沈眉庄谢过,既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新人的恭谨。 沈眉庄这才抬头,细细打量这位咸福宫主位(砖妃)——敬嫔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容貌清秀,衣着素雅,通身的气度既不张扬,也不卑微。 “早就听闻进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敬嫔笑着示意她坐下,“在宫里可还习惯?” 沈眉庄浅浅一笑:“谢娘娘关怀,嫔妾一切都好。初入宫廷,许多规矩还不熟悉,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指点。” 敬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这位沈贵人出身武将之家,性子或许骄矜,没想到竟如此谦逊知礼。 “你初来乍到,慢慢学便是。”敬嫔语气温和,指了指桌上的茶点,“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糕点,你尝尝。” 沈眉庄道谢,姿态优雅地拈起一块,小口品尝。 二人闲聊几句,沈眉庄适时地将锦盒奉上:“这是嫔妾从家中带的一些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敬嫔接过,打开一看,云雾茶清香扑鼻,羊脂玉镯温润如凝脂,团扇上的刺绣更是栩栩如生。 “这…太破费了。”敬嫔有些迟疑。 沈眉庄微笑:“娘娘是咸福宫主位,嫔妾日后少不得要叨扰您,这些小物件不过是嫔妾的一片心意,娘娘若不嫌弃,便是嫔妾的福气。” 敬嫔见她言辞恳切,便也不再推辞,“沈贵人客气了,既如此,本宫便厚颜收下了。”敬嫔笑容真诚了几分,“咸福宫清静,你既来了,咱们日后也好作伴。” 两人唠了一会儿,沈眉庄便回去了。 翌日清晨,敬嫔带着贴身宫女如意前来探望。 “沈贵人安顿得如何?初入宫,睡的可还习惯?”敬嫔笑容温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陈设。 沈眉庄行礼笑道:“多谢娘娘关怀,嫔妾睡眠挺好的,到哪里都能睡着。” 敬嫔点点头,示意如意上前:“昨日收了你的礼,今日我也带了些小玩意儿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别嫌弃。” 如意捧着的托盘上盖着红绸,掀开后,露出一块羊脂白玉佩、一对翡翠耳坠、一对赤金缠丝手镯,还有几匹颜色素雅的杭绸。 沈眉庄眸光微动——玉佩温润无瑕,耳坠水头极好,金镯分量十足,布料更是上乘。 这份回礼,跟她的赠礼不相上下。 “娘娘太客气了,嫔妾受之有愧。”她连忙推辞。 敬嫔拍了拍她的手,轻叹道:“你我同住一宫,日后互相照应便是。” 沈眉庄心知敬嫔这是在向她示好,便温声道:“那嫔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8章 沈眉庄8 她们正说着话,殿外,采星匆匆进来禀报:“娘娘,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派人来送赏赐了!” 敬嫔闻言,神色微敛,对沈眉庄温声道:“沈贵人,今日就先到这儿吧,改日再叙。” 沈眉庄起身,恭敬福身:“嫔妾告退。” 走出殿门,沈眉庄便见两队人马立在院中,泾渭分明。 华妃派来的人,领头的是个跛脚太监,面容阴鸷,身后跟着三名宫女,手中托着锦盒,锦缎华贵,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皇后派来的人,为首的宫女梳着高高的发髻,形状奇怪,活像个倒扣的乒乓球拍,身后同样跟着三名宫女,手中所托之物虽精致,却远不如华妃的赏赐张扬。 沈眉庄心中了然。 华妃嚣张跋扈,皇后绵里藏针,两人分庭抗礼,而且华妃还总想压皇后一头。 不过她们两个人斗法就斗呗,倒是把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嫔妃当棋子使了。 那跛脚太监先上前一步,嗓音尖细:“奴才周宁海奉华妃娘娘之命,特来给沈贵人送赏。” 说罢,一挥手,身后宫女依次上前,打开锦盒,赤金嵌红宝石项圈一枚,苏锻两匹,各色首饰一匣。 沈眉庄面色如常,示意采月接过,福身道:“谢华妃娘娘赏赐。” 那乒乓球拍发髻的宫女随即上前,福身道:“奴婢剪秋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沈贵人送赏。” 她身后的宫女亦上前,打开礼盒,鎏金点翠簪一对,苏绣软烟罗两匹,青瓷茶具一套。 虽不及华妃的赏赐贵重,却也雅致大方。 剪秋又道:“皇后娘娘吩咐,三日后新入宫的小主们需至景仁宫请安,还请沈贵人准时前往。” 沈眉庄微微颔首:“嫔妾知晓了,谢皇后娘娘赏赐。” 两队人马见礼已送到,便不再多留,便呼啦啦转身离去了。 待他们走远,沈眉庄才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华妃张扬,皇后隐忍,这后宫,果然如她记忆里一般,暗潮汹涌。 殿内,敬嫔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沈眉庄从容不迫地应对两宫赏赐,既不过分谄媚华妃,也不刻意讨好皇后,举止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心中对她又添了几分欣赏。 “这沈贵人…倒是个明白人。”敬嫔低声自语。 如意站在一旁也附和:“看这沈贵人也是个知礼的,一入宫便来给娘娘请安了。” “先且看看吧。”敬嫔转身,不再多言。 回到常熙堂,沈眉庄站在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间屋子看似干净雅致,可在这深宫里,越是光鲜的表面,越可能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采月、采星。”她轻声唤道。 两名贴身宫女立刻上前,恭敬行礼:“小主有何吩咐?” 沈眉庄从意识里购买了两张傀儡符,取出来,指尖轻点,符纸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采月和采星眼神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清明,但看向沈眉庄的目光却更加虔诚,仿佛她是她们唯一的主子。 “把常熙堂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沈眉庄淡淡道,“床榻、柜子、绣墩、茶具…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是,小主。”二人毫不犹豫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沈眉庄又唤出混沌珠:“扫描整个屋子,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好的宿主,扫描中……】 【检测结果:皇后赏赐的苏绣软烟罗中丝线浸过麝香水,长期接触可致女子不孕。 床板其中一块被麝香与红花混合的药汁浸泡过,气味极淡,但药性极强。 绣墩的内芯填充物掺了寒性药材,久坐易致宫寒。 茶壶被特殊药水浸泡过,日积月累服用,会让人气血两亏。】 沈眉庄眸色冰冷。 皇后果然没让她失望,一出手就是连环杀招。 采月检查出了绣墩有问题,采星检查出了床板有问题。 沈眉庄知道她们的能力。这已经是她们跟着芳芯学了几天后的效果了,不过没事,慢慢调教吧。 “混沌珠,把这些脏东西都收进空间,暂时清理干净,但别破坏原物。” 【好的宿主,已处理。】 至于皇后的缎子,沈眉庄直接让采月收进了库房最底层,绝不会再用。 剩下的都登记造册,也收进库房。她不会现在揭穿这些,时机未到。 等将来她怀上龙嗣,再把这些“罪证”一样样摆到皇上面前,那才叫精彩。 第9章 沈眉庄9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沈眉庄便已梳妆完毕。 她今日穿了一袭湖蓝色绣银线玉兰的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并两朵珠花,既端庄又不失清雅。 “小主,敬嫔娘娘已经出来了。”采月低声提醒。 沈眉庄微微颔首,扶着采月的手缓步走出常熙堂,正巧遇上从正殿出来的敬嫔。 “嫔妾给敬嫔娘娘请安。”她规规矩矩地福身。 敬嫔含笑抬手:“沈贵人不必多礼,走吧,该去景仁宫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咸福宫,身后跟着各自的宫女。按照宫规,低位嫔妃需由高位嫔妃领着去给皇后请安,沈眉庄安静地跟在敬嫔身后,步履从容。 景仁宫外,已有几位嫔妃候着。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站在最前排,身后是几方佳常在、夏常在、林答应。 沈眉庄站在博尔济吉特贵人身后,不多时,甄嬛与安陵容也到了。 甄嬛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蝶纹的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几乎有些刻意。她一眼瞧见沈眉庄,立刻笑盈盈地走过来:“沈姐姐!” 沈眉庄淡淡点头:“莞常在。” 甄嬛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冷淡,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姐姐怎么站这?咱们去前头吧。” 说着,竟要拉着沈眉庄往第一排走! 沈眉庄眸光一冷,手腕微转,不着痕迹地挣开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莞常在学规矩时,嬷嬷没教过你先满蒙后汉的规矩吗?” 她目光扫向站在前排的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第一排该站的是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你我汉军旗的嫔妃,理应站在第二排。” 话音一落,四周瞬间安静。 甄嬛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抖,显然没料到沈眉庄会当众给她难堪。 富察贵人挑眉,博尔济吉特贵人则掩唇轻笑,眼中满是讥讽。 其余嫔妃也纷纷侧目,心中暗想:这莞常在也太不知礼数了,竟想拉着沈贵人越位? 还没等甄嬛开口辩解,景仁宫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剪秋走出来,面无表情道:“皇后娘娘已收拾妥当,各位小主请进。” 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昂首挺胸,领头走了进去。 甄嬛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嬛姐姐…” 甄嬛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抹笑:"走吧。" 沈眉庄神色淡然,随嫔妃一同入内,甄嬛站过来身旁时,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想拿我当垫脚石?做梦。 入殿后,众嫔妃按位次站好,齐齐向端坐上首的宜修行大礼:“臣妾/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笑容温和:“都起来吧。” 众人刚起身,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华妃娘娘到” 华妃年世兰一袭绛红色金线牡丹旗装,满头珠翠,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华妃敷衍地福了福身,不等宜修叫起便自顾自地站直了身子。 宜修也不恼,依旧笑得端庄:“华妃妹妹今日来得晚了。” 华妃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鬓角:“臣妾晨起梳妆时,发现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翡翠成色不佳,浮得很,挑了半天才勉强挑出几件能戴的。” 宜修微微一笑:“翡翠浮不浮的,本宫倒是不懂。不过皇上前儿赏了本宫一副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华妃妹妹若喜欢,本宫让人送你几颗?” 华妃脸色一僵。 东珠是皇后才能用的规格,华妃再得宠也不敢逾矩。 夏冬春站在后排,忍不住冲方佳淳意小声嘀咕:“华妃这是做给谁看呢…”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殿内安静,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站在她旁边的方佳淳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往边上挪了两步,恨不得离这个傻大胆远点。 宜修轻咳一声,适时提醒:“华妃妹妹,众位妹妹还给你行礼呢。” 华妃这才像是刚看到众人似的,懒洋洋地抬手抚了一下鬓角:“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 华妃目光一扫,开始挨个“点名” 她先看向众人,似笑非笑:“哪位是夏常在?" 夏冬春得意地扬起下巴蹲下行了个宫女的礼:“回华妃娘娘!嫔妾正是常在夏氏" 华妃挑眉:“哦?我看你是常在惹人笑话吧,你这礼数…怎么行得跟宫女似的?” 夏冬春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行的竟是宫女礼,而非嫔妃的蹲安礼。 她慌忙补救,却因紧张动作变形,差点绊倒自己,惹得众人掩唇低笑。 华妃轻哼一声,懒得再理她“哪位是莞常在。” 甄嬛走出来行礼:“回华妃娘娘,嫔妾是莞常在甄氏。” 华妃冲甄嬛翻了一个白眼:“这位就是莞常在?果然如传言一般…素净。” 甄嬛垂眸,声音柔弱:“嫔妾不敢僭越。” 华妃冷笑:“不敢僭越?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 甄嬛脸色微白,不敢接话。 最后,华妃又叫了沈眉庄,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沈贵人倒是端庄。” 沈眉庄不卑不亢地福身:“谢华妃娘娘夸赞。” 华妃眯了眯眼,似乎对她这副从容姿态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宜修适时打圆场:“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妹妹初入宫中,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本宫。” 然后又问江福海太后那里怎么回事,江福海朔太后免了她们请安,宜修便让她们走了。 众人齐声应诺,依次退下。 第10章 沈眉庄10 走出景仁宫,敬嫔低声道:“沈贵人今日做得对,宫中最重规矩,万不可让人拿了错处。” 沈眉庄微笑:“多谢娘娘提点。” 正说着,身后传来甄嬛的声音:“沈姐姐!” 沈眉庄脚步未停,甄嬛却小跑着追上来,眼眶微红:“姐姐为何今日当众给我难堪?可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对?” 沈眉庄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莞常在,你我同为嫔妃,当谨守本分。今日若我真随你站到前排,明日弹劾我沈家教女无方的折子就会送到皇上案前。”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而且你想出风头,别拉我垫背。”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甄嬛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众人从景仁宫散去后,夏冬春故意放慢脚步,等甄嬛和安陵容走出来时,她立刻扬起下巴,笑得讥诮: “哟,这不是莞常在吗?怎么,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如何啊?” 甄嬛脸色微白,抿唇不语。安陵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坚定:“夏姐姐何必如此刻薄?莞姐姐不过是顾念旧情,才与沈贵人亲近些。” “旧情?”夏冬春嗤笑一声,“人家沈贵人刚才那话说的还不够清楚?先满蒙后汉,摆明了是嫌你甄嬛不懂规矩,拖累她呢!” 她故意学着沈眉庄的语气,尖声尖气地重复了一遍,惹得路过的几个嫔妃掩唇偷笑。 甄嬛指尖掐进掌心,强撑着维持体面:“夏常在慎言,嫔妾与沈贵人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 夏冬春翻了个白眼:“谁稀罕管你?不过是瞧不惯某些人装模作样,明明家世平平,还总摆出一副清高样儿——” “夏姐姐!”安陵容突然提高声音,眼眶微红,“莞姐姐待我恩重如山,你若再出言不逊,我、我…” “你什么你?”夏冬春不屑地瞥她一眼,“一个县丞之女,也配在我面前叫嚣?” “吵什么呢?” 一道慵懒却威仪十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华妃扶着颂芝的手,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她们身后。 夏冬春吓得一哆嗦,连忙行礼:“华妃娘娘金安!” 甄嬛和安陵容也慌忙福身。 华妃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本宫才刚出景仁宫,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丽嫔立刻上前,低声将方才的争执复述了一遍。 华妃听完,轻蔑地瞥了甄嬛一眼:“莞常在,你这是一进宫就报团啊,可惜人家沈贵人看不上你。” 甄嬛垂首,声音发颤:“嫔妾知错。” 华妃又看向夏冬春:“还有你,聒噪得很,当皇宫是市井菜场吗?” 夏冬春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最后,华妃的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嗤笑一声:“县丞之女也敢顶撞高位?真是没规矩。” 她懒懒地一挥手:“本宫奉旨协理六宫。莞常在、夏常在、安答应,言行无状,禁足一月,抄《女则》百遍!” 三人脸色惨白,却不敢反驳,只能叩首谢恩。 华妃满意地勾起唇角,转身离去前,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新人入宫,本该谨言慎行。既然不懂,本宫就教教你们。” 因这一连串变故,夏冬春逃过了一丈红的厄运;而甄嬛的算计,还未开始就已受挫。(因为甄嬛她们被禁足,甄嬛没有心情再去什么井边,也就没有发现福子的尸体,尸体是几天后发现的。) 消息传到咸福宫时,采月低声禀报:“小主,华妃娘娘把莞常在、夏常在和安答应都禁足了。” 沈眉庄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倒是省了我的事。” 她原本还想着如何避开甄嬛的纠缠,没想到华妃直接出手,把那三人全关了禁闭。 这下,第一个侍寝的,必然是她了。 果然,午后敬嫔来串门时,委婉提醒:“沈贵人,新人入宫三日后便是侍寝的日子,你…早做准备。” 沈眉庄会意,含笑点头:“多谢娘娘提点。” 敬嫔犹豫片刻,又道:“今日华妃娘娘虽罚了莞常在,但以她的性子,你第一个侍寝,怕是会记恨于你…” 沈眉庄眸光微冷:“嫔妾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记恨。” 敬嫔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夜幕降临,沈眉庄沐浴更衣,换上一袭淡粉色绣海棠的寝衣。 采月替她梳发,忍不住担忧:“小主,听说皇上近日政务繁忙,心情不佳…” 沈眉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唇角微扬:“无妨。” 第11章 沈眉庄11 夜色沉沉,凤鸾春恩车的铃铛声在宫道上清脆回荡。 沈眉庄端坐车中,指尖轻抚袖中的药丸——龙凤胎丸。 胤禛在位不过十几年,她必须抓紧时间。 她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随即闭目养神,任由车驾摇摇晃晃地向养心殿驶去。 到了养心殿偏殿,侍寝嬷嬷早已候着,见她下车,立刻上前行礼:“沈贵人吉祥,奴婢这就伺候您沐浴更衣。” 沈眉庄微微颔首,在进浴房前,不着痕迹地塞给嬷嬷一个荷包:“嬷嬷辛苦了。” 嬷嬷一捏,荷包沉甸甸的,顿时眉开眼笑:“贵人放心,奴婢定会仔细伺候。” 沐浴过后,沈眉庄被裹成粽子一般,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由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龙床。 胤禛还未到,殿内烛火摇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眉庄在被子里轻轻扭动着,试图挣开些束缚——这裹法实在难受,她感觉都被勒得有点难受了。 正努力时,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笑意传来。 沈眉庄动作一僵,抬头望去—— 胤禛负手站在床前,穿着明黄寝衣的他显得身材较为臃肿,给人一种富态的感觉。留着胡子,整体气质偏向于中年男人的成熟稳重,眉目威严。 此刻,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挣扎而露出的半边雪肩上。 烛光下,那肌肤莹润如玉,白得晃眼。 胤禛呼吸微微一滞。 沈眉庄连忙低头:“嫔妾失礼了…” “无妨。”胤禛走近,亲手替她松了松锦被,“朕倒没发现,侍寝的规矩竟把人裹成这样紧。” 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触感微凉,却让沈眉庄耳尖一热。 胤禛看着眼前端庄清雅的女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沈贵人,朕记得你父亲是济州协领?” 沈眉庄颔首:“回皇上,正是。” 胤禛点头:“沈自山是个能臣。你父亲是个武将,那你可会武术。” 沈眉庄垂眸浅笑:“家父曾教过嫔妾些许防身之术。”她说着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皇上可要考校?” 胤禛眼中兴趣更浓:“哦?演示给朕看看。” 沈眉庄看了看四周,冲胤禛道:“皇上可否把桌子上的毛笔递给嫔妾。”胤禛起身拿了过来,沈眉庄手腕轻转,毛笔如灵蛇般点向烛火—— “唰!”烛火应声而灭。 胤禛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好俊的手法,这招叫什么?” “不过是雕虫小技,当不得名号。” 烛光下,她修长的脖颈如白玉般莹润,方才那一瞬的锋芒已收敛无踪,又变回端庄的大家闺秀。 胤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声音暗哑:“朕倒要看看,沈贵人还有多少...雕虫小技。” 罗帐垂下时,沈眉庄在帝王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唇角。 红烛高烧,芙蓉帐暖。 这一夜,沈眉庄的风姿,彻底烙进了帝王的心。 天光微亮时,胤禛已起身更衣。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正要唤人伺候梳洗,却见胤禛抬手制止:“小声些,别吵醒昭贵人” 苏培盛一愣,偷眼瞥向龙床—— 沈眉庄青丝散乱,睡得正熟,显然是累极了。 胤禛目光柔和,低声吩咐:“去库房挑些上好的绸缎首饰,等昭贵人醒了,让她一并带回宫。”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心中更是惊讶了——昭贵人刚侍寝就得了封号,怕是要一飞冲天啊,而且皇上除了纯元皇后跟华妃娘娘何时对哪位嫔妃这般体贴过? 然后又想到碎玉轩的槿汐,之前她求了要去伺候莞常在,结果这莞常在刚进宫就被禁足了,怕是不中用啊,看来这后宫的风向——要变了。 第12章 沈眉庄12 胤禛离开后,龙榻上只余淡淡龙涎香的气息。 沈眉庄缓缓睁开眼,听到外间嬷嬷正低声叮嘱宫人:“皇上说了,昭贵人昨夜劳累,不许惊扰。” 昭贵人。 她唇角微扬。这个封号,比前世那个软绵绵的“惠”字强多了。“昭”为光明、显赫之意,既不失端庄,又隐含锋芒,可见胤禛对她确实满意。 这时,混沌珠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恭喜宿主成功侍寝并获封号,奖励功德值200点。】 幔帐被轻轻掀起,两名养心殿的宫女捧着洗漱用具跪在榻前:“昭贵人金安,奴婢伺候您起身。” 沈眉庄颔首,任由她们伺候梳洗。铜镜中的女子云鬓微乱,眼角还带着一丝慵懒,可眸光却清明如雪。 凤鸾春恩车驶回咸福宫时,常熙堂前已跪了一地宫人。 “恭贺昭贵人!贵人万福金安!” 采月采星打头,茯苓混在人群中,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沈眉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都起来吧。采月,看赏。” 采月立刻捧出早备好的荷包,里头装着银锞子,挨个分下去。众人喜笑颜开,唯有茯苓接过赏赐时,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 “都退下吧。”沈眉庄挥退众人,只留采月采星在跟前,“备些点心,再挑身得体的衣裳,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今天得早点去,免得被人说恃宠生娇。” 采星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碟枣泥山药糕:“小主先用些,空着肚子去请安怕撑不住。” 沈眉庄吃了几块点心,就开始坐在妆台前梳妆了,采星正为她绾发。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眼尾还带着一丝初承恩泽的慵懒。 “小主,今日梳个什么发髻?”采星轻声问道。 “简单些,别太招摇。”沈眉庄指尖点了点妆匣,“用那支鎏金海棠步摇即可。” 采月捧来一套粉橙色绣菊花的旗装:“小主,这套可好?既端庄又不失体面。” 沈眉庄颔首,待梳妆完毕,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清丽而不妖艳,贵气却不逼人。 恰到好处。 敬嫔已在咸福宫正殿等候,见沈眉庄出来,含笑打量她:“昭贵人今日气色极好。” “娘娘谬赞了。”沈眉庄福了福身,“嫔妾初蒙圣恩,心中忐忑,还望娘娘多加提点。” 敬嫔拍拍她的手:“你是个懂规矩的,不必担忧。” 二人一同往景仁宫去,路上遇见三三两两的嫔妃。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等人已候在宫外,见沈眉庄来了,神色各异。 丽嫔扶着宫女的手慢悠悠走来,目光在沈眉庄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嗤笑一声:“哟,这不是昭贵人吗?昨儿刚侍寝,今儿就得了封号,当真是...本事不小啊。” 她故意将“本事”二字咬得极重,引得周围几个嫔妃掩唇低笑。 沈眉庄神色不变,只微微福身:“丽嫔娘娘说笑了。封号乃皇上亲赐,嫔妾惶恐,唯有谨守本分,方能不负圣恩。”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丽嫔:“倒是娘娘您——入宫多年,资历深厚,想必更懂谨言慎行的道理。” 这话绵里藏针——暗讽她言语失当。 丽嫔脸色一僵,正要发作,景仁宫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剪秋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皇后娘娘已起了,各位小主请进。” 众人鱼贯而入,刚站定,外头就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华妃娘娘到——” 年世兰一袭橙红百蝶穿花旗装,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扶着颂芝的手款款而入。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草草福了福身,不等叫起就直起身子,目光直刺沈眉庄,“这昭贵人果然是好颜色。” 宜修温声提醒:“华妃,该让昭贵人行大礼了。" 沈眉庄规规矩矩地行三跪九叩礼,皇后照例叮嘱几句“勤勉侍上、和睦宫闱”的话,便让她起身入座。 因有封号,她的座位竟排在敬嫔下首,跟丽嫔是斜对面。 刚坐下,华妃便开始发难了:“昭贵人昨夜才侍寝,今早就得了封号,想必有什么独到之处?不如说给姐妹们听听?” 丽嫔立刻帮腔:“是呀,咱们都好奇得很呢!” 齐妃这个铁憨憨也凑热闹:“皇上从前可没这样做过。” 敬嫔轻声道:“皇上赐封号自有道理,华妃娘娘何必…” “本宫问昭贵人话,轮得到你插嘴?”华妃一个眼刀甩过去。 沈眉庄不慌不忙道:“回华妃娘娘,嫔妾愚钝,只知尽心侍奉。若说独到之处——”她抬眼直视华妃,“大约是不曾把翡翠浮不浮的话挂在嘴边?” 满殿死寂。 谁不知道昨日华妃刚用“翡翠浮”暗讽皇后寒酸? 华妃勃然变色,皇后却忽然笑了:“好了,昭贵人年轻不懂事,华妃别与她计较。” 她转着手上的东珠耳环,温温柔柔地补刀:“说来这东珠就是实在,从不学那些轻浮东西,华妃说是不是?” 华妃气得发抖,却碍于规矩不能发作,最终铁青着脸提前告退。 “小主今日太冒险了。”回到常熙堂,采月后怕不已,“华妃娘娘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您似的。” 沈眉庄扶着采月的手坐下:“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13章 沈眉庄13 接连三夜,凤鸾春恩车的金铃声都在咸福宫外响起。 沈眉庄——如今的昭贵人——每日清晨从养心殿归来时,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 “昭贵人真是好福气,"敬嫔笑着递过一盏参茶。 沈眉庄浅笑不语。 她心知肚明,胤禛这般恩宠,三分是因她确实合他心意,七分却是做给前朝看的——济州协领沈自山手握兵权,女儿受宠,他自然更加忠心。 第四天,胤禛终于换了人,召了富察贵人侍寝。 富察贵人出身满军旗大姓,姿容虽不算绝色,但看着胜在端庄稳重。 她侍寝三天后,胤禛又翻了博尔济吉特贵人的牌子——这位蒙古贵女性子爽利,虽不通诗书,但骑射功夫了得,也让胤禛翻了三天牌子。 而林答应只分到一夜恩宠平平淡淡地去,又平平淡淡地回,连赏赐都没捞到多少。至于年纪尚小的方佳淳意,胤禛压根没召她——这丫头才十四岁,皇帝再禽兽也不至于对个半大孩子下手。 而翊坤宫内,华妃正阴沉着脸听颂芝汇报这几日的侍寝记录。 “皇上连着三日召昭贵人,三日富察贵人,三日博尔济吉特贵人…”颂芝越说声音越小,“昨儿…昨儿是林答应…” “啪!” 华妃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好一个昭贵人!好一个新人们!”她咬牙切齿。 曹琴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息怒,皇上不过是图个新鲜,过几日自然还是最看重您…” “新鲜?”华妃冷笑,“那沈眉庄有什么新鲜的?装得一副端庄样,骨子里还不是狐媚子!” 她越想越气,抓起案上的翡翠摆件就要往地上砸,颂芝连忙拦住:“娘娘!这是皇上上月赏的!” 华妃的手顿在半空,最终恨恨地将摆件扔回桌上,然后指着曹琴默:“你赶紧想个法子,把沈眉庄给我除掉。”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皇后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 剪秋轻声道:“娘娘,昭贵人这几日倒是安分,除了请安,几乎足不出户。” 皇后轻笑一声:“她是个聪明人,知道风头太盛不是好事。” “那咱们…” “不急。”皇后剪下一截枯枝,“华妃已经坐不住了,咱们且看戏就好。” 她放下剪刀,忽然问道:“莞常在还有几日解禁?” “回娘娘,还有半月。” 皇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到时候,这后宫就更热闹了。” 然后,胤禛就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开始按资历和位分翻牌子。华妃、齐妃、敬嫔,欣常在这些老人重新回到了侍寝名单上,新人们的恩宠也就此告一段落。 常熙堂里。 沈眉庄正在院中练字。笔尖微微一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小主…”采月欲言又止。 “慌什么?”沈眉庄神色如常地换了一张宣纸,“皇上总不能只宠我一个。” 她提笔写下“雨露均沾”四字,唇角微勾。 当皇帝也不容易,睡女人都得按班排表,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跟完成任务似的。 不过沈眉庄心里门清——在这后宫,恩宠不过是暂时的,唯有实打实的权势和子嗣,才是立身之本。 宫里这段时间新人们侍寝引起的关注大过了一个消息,听说御花园的井中发现了一具宫女尸体,正是先前伺候过华妃的福子。 消息传到常熙堂,“小主,听说那宫女死状可惨了,”采月低声道,“脖子上有勒痕,像是被人活活掐死的…然后又被人扔到井里。” 沈眉庄若无其事道:“宫里哪天不死人?不必大惊小怪。" 她心中冷笑。 记忆里不也是这样,福子的死,不过是华妃给皇后的一记耳光。 半月后后,甄嬛与安陵容、夏冬春的禁足终于解除。 碎玉轩内,甄嬛对镜梳妆,指尖轻抚过略显苍白的脸颊。浣碧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素银簪子:“小主,今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去,自然要去。”甄嬛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再不去,有些人怕是忘了后宫还有我甄嬛这号人物。” 她特意选了一身碧色绣青竹的旗装,发间簪着一直步摇跟缀着几朵簪花。 安陵容早早候在碎玉轩外,见甄嬛出来,连忙迎上去:“嬛姐姐...” 甄嬛握住她的手:“好妹妹,这些日子多亏有你作伴。” 两人相携往景仁宫走去。 第14章 沈眉庄14 景仁宫外,嫔妃们三三两两聚着。沈眉庄随敬嫔到时,正瞧见甄嬛穿着一身素净的碧色绣青竹旗装,发间只簪一支步摇跟绢花,站在角落与安陵容低声说话。 见沈眉庄来了,甄嬛眼睛一亮,立刻拉着安陵容迎上来:“沈姐姐!” 沈眉庄脚步不停,只淡淡点头:“莞常在。” 甄嬛笑容一僵,随即又柔声道:“多日不见,姐姐风采更胜从前了。” 沈眉庄瞥她一眼:“禁足一月,莞常在倒是清减了不少。”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暗讽她失宠。甄嬛指尖掐进掌心,强笑道:“劳姐姐挂念…” 话未说完,丽嫔尖细的嗓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被禁足的莞常在吗?怎么,一出来就巴结昭贵人?” 甄嬛脸色微变:“丽嫔娘娘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都看不出人家不想搭理你,还巴巴地凑上去。”丽嫔打断甄嬛的话。 沈眉庄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轻笑一声:“丽嫔娘娘今日口脂颜色真好,衬得气色极佳。” 这话题转得突兀,丽嫔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是吗?这是华妃娘娘赏的…” “难怪。”沈眉庄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甄嬛,“华妃娘娘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 一句话,暗指甄嬛素净打扮是故意和华妃唱反调。甄嬛脸色顿时煞白。 恰在此时,剪秋出来通传:“皇后娘娘起了,各位小主请进。” 殿内,皇后端坐上首,华妃懒洋洋地坐在左侧首位。 众人行礼后,皇后温声道:“莞常在,夏常在,安答应今日解禁,往后要谨守宫规,莫要再犯错了。” 甄嬛等人恭敬应下:“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华妃把玩着护甲,忽然嗤笑:“皇后娘娘就是心善啊。” 皇后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华妃妹妹说笑了。莞常在初入宫廷,难免有疏忽之处。" 她转向甄嬛,语气温和:“本宫瞧你气色不好,可是禁足期间受了委屈?” 甄嬛刚要答话,华妃就冷笑道:“禁足算什么委屈?” 沈眉庄冷眼旁观,心中暗叹皇后手段高明——三言两语就挑得华妃针对甄嬛。 果然,甄嬛眼圈微红:“华妃娘娘教训的是,嫔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行了。”华妃不耐烦地摆手,“装这副狐媚子样给谁看?” 皇后适时打圆场:“好了,都是姐妹,何必针锋相对?”她看向甄嬛,“你既已解禁,按规矩也该侍寝了。”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刚要谢恩,皇后又转向沈眉庄:“昭贵人近日颇得圣心,听说皇上昨儿又赏了你一匣子首饰?” 沈眉庄心头一跳——皇后这是要拿她当枪使! 果然,华妃脸色骤变:“哦?什么首饰这么稀罕,值得皇后娘娘特意提起?” 沈眉庄不慌不忙地福身:“回娘娘,不过是皇上垂怜而已,赏了些小玩意儿罢了。” 华妃冷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这等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值得拿出来说,真是小家子气。” 皇后温声道:“华妃妹妹说笑了。” 两人唇枪舌战间,甄嬛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原以为自己解禁后会立刻成为焦点,没想到风头全被沈眉庄抢了去! 众人退出景仁宫,甄嬛快步追上沈眉庄:“沈姐姐留步!” 沈眉庄头也不回:“莞常在可还有事?” 甄嬛咬唇:“姐姐为何总是对我这般冷淡?可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对惹到姐姐?” 沈眉庄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她:“莞常在,你这话说的可笑至极,你我同为嫔妃,本该各守本分。你屡次纠缠,是想让人误会我们结党营私吗?” 这话说得极重,甄嬛脸色骤变:“姐姐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眉庄逼近一步,“以为凭几句姐姐长姐姐短,就能让我为你冲锋陷阵?”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甄嬛,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甄嬛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震惊——她引以为傲的伪装,竟被一眼看穿! 安陵容连忙扶住她,怯生生道:“昭贵人,嬛姐姐只是念旧…” “旧?”沈眉庄冷笑,“我与她有什么旧?儿时隔着墙摘过几朵花的情分而已,还有,我已说过多少遍,” 说完不等她们回答,她便转身离去,留下安陵容和甄嬛站在原地,而甄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华妃这边。 “好一个昭贵人!好一个莞常在!” 华妃回到翊坤宫,气得将满桌茶具扫落在地。 “娘娘息怒!”颂芝跪地收拾碎片,“那沈氏不过仗着家世…” “家世?”华妃冷笑,“济州协领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年府比?”她猛地转身,“去!把皇上赏本宫的翡翠屏风抬出来,本宫倒要看看,谁的首饰比得过这个!” 第15章 沈眉庄15 果然甄嬛解禁当天,敬事房的太监果然捧着绿头牌进了养心殿。 胤禛扫了一眼,目光在“莞常在”的牌子上略微停顿。 他记得这个秀女——选秀那日,她低眉顺目地说着“嬛嬛一袅楚宫腰”,倒有几分才气,恍惚间竟有几分… 只是入宫后屡生事端,先是想越位站前排,又被华妃禁足,实在算不上安分。 “就莞常在吧。”他随手翻了牌子,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选一道菜。 没有上辈子杏花微雨的浪漫相遇,也没有抱着回宫的怜惜,更没有汤泉宫沐浴。 甄嬛如同所有初次侍寝的嫔妃一样,被裹在锦被中,由太监们抬进了养心殿。 烛火摇曳,胤禛看着躺在龙床上的女子,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下,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他眉头微蹙,似是怀念。 但随即想起她入宫后的种种行径,那点恍惚立刻烟消云散。 “就寝吧。” 甄嬛原以为会有什么特别待遇,小心翼翼地抬头,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仰慕。可胤禛只是公事公办地伸手,解开了锦被的系带。 一夜承欢,不过是最寻常的侍寝流程。天未亮,她便被送回碎玉轩。 这一夜,与任何一次寻常侍寝无异。 次日清晨,甄嬛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来到景仁宫。 她特意选了一身淡蓝色绣花纹的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还有几朵小花,既不过分素净,也不显张扬。踏入殿内时,众嫔妃已到了大半。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皇后端坐上首,温声道:“既已侍寝,日后更要谨守本分,起来吧!”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甄嬛刚坐下,华妃姗姗来迟,看到甄嬛便轻笑一声:“哟,这不是莞常在吗?本宫还以为,你侍寝完会被留在养心殿呢。”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怎么?皇上连夜把你送回去了?” 殿内顿时一片低笑。 甄嬛脸色微白,却强撑着笑道:“皇上体恤嫔妾初次侍寝,怕嫔妾不习惯养心殿的床榻,这才让嫔妾回宫休息。” “是吗?”丽嫔阴阳怪气地插嘴,“那昭贵人怎么就能习惯呢?” 沈眉庄抬眸,不咸不淡地接了句:“丽嫔娘娘说笑了,嫔妾自幼身子骨硬朗些,自然比不得莞常在娇弱。” 这话明着自谦,实则暗讽甄嬛装模作样。 甄嬛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昭姐姐说笑了。” 皇后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开口:“好了,都是姐妹,何必计较这些。” 就这样,请安在宜修最后的开口下结束了。 回到碎玉轩,甄嬛静坐在窗边,指尖死死掐着帕子,指节泛白。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精心描画的妆容还在,可眼底的光却暗了。 选秀那日,她能感觉到皇上明明对她是感兴趣的,并且她自负才情,以为皇上会待她不同,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侍寝完就被送回来,连在养心殿过夜的资格都没有。 赏赐?那些寻常的首饰布料,听说连沈眉庄得的零头都比不上! “以色事人,哪得几时好…”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嘲,“可若连色都留不住人,又当如何?” 崔槿汐端着一盏热茶走近,轻声道:“小主,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甄嬛没接,只望着窗外的桂花出神。 槿汐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在一旁:“小主,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甄嬛忽然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凉,“槿汐,你知道吗?今日景仁宫里,华妃的羞辱,丽嫔的嘲讽,而昭贵人——" 她猛地攥紧拳头:“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得皇上青眼?凭什么敢当众给我难堪?!” 茶盏被她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槿汐默默收拾碎片,柔声劝道:“小主,沈贵人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您有才情,有容貌,只要沉住气…” “沉住气?”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不能自乱阵脚。”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皇上赏的鎏金蝴蝶步摇,眸光渐深。 ——既然寻常手段留不住君心,那便换个法子。 常熙堂内。 沈眉庄正在看书,采星匆匆走来:“小主,茯苓这两日总往外跑。” “随她,现在我们在暗处,她在明处,不急。”沈眉庄放下书道。 “按小主的吩咐,小主的贴身之物以及内室的一切事物都不允许其他人触碰。” 沈眉庄满意地点头。 第16章 沈眉庄16 这一月里,后宫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变着。 安陵容只得了一日侍寝的恩宠,却因太过木讷,见了胤禛便浑身发紧,话都说不囫囵,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夏常在倒是凭着一股“活力”博了些关注。 夏冬春侍寝那日,整个后宫都竖起了耳朵。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旗装,发髻上簪满珠翠,活像只开屏的孔雀,一路招摇地进了养心殿。胤禛起初还觉得新鲜——这女子活力四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比那些木头美人有趣。 可两夜过后,皇帝就腻了。 “夏氏…”胤禛揉着太阳穴对苏培盛道,“话太多了。” 苏培盛憋着笑:“夏常在性子活泼…” “活泼?”胤禛冷笑,“朕问她读过什么书,她说最爱看《三字经》!” 论见地呢,开口便是家长里短的琐碎,与齐妃一般,除了争风吃醋便无其他,胤禛渐渐失了耐心,转头便又常去了沈眉庄的常熙堂。 于是夏冬春的恩宠就此终结,成了后宫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边厢,甄嬛却另有打算。她瞧着旁人或拘谨或浮躁,深知一味等待并非良策,便唤来小允子,细细嘱咐了一番。 几日后,碎玉轩附近的花园角落里,悄悄立起了一架秋千。木质的架子打磨得光滑,垂下的绳结系着软垫,风一吹便轻轻摇晃,透着几分随性的雅致。 每日午后,甄嬛便带着那支长萧,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 她不刻意招摇,只随着秋千的起落,信手吹奏起来。 箫声清越,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似低语呢喃,绕过花丛,越过回廊,在寂静的宫苑里慢慢漾开。 这一切,皇后早已看在眼里。她从内务府的呈报里得知了安秋千的事,却只淡淡吩咐了句“不必阻拦”。 一个小小的常在,若没有她默许,怎敢在御花园里动土? 皇后端坐在景仁宫的宝座上,指尖轻叩着扶手,眼底藏着算计——华妃气焰太盛,沈眉庄又得圣心,让甄嬛这么个有点心思的人出来搅搅局,未必不是好事。 沈眉庄那边,混沌珠的提醒让她洞悉了甄嬛的举动。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这日午后,她正与采月、采星在廊下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不远处侍立的茯苓听见。 “这几日总闻着箫声,倒像是从西边花园那边传来的,”沈眉庄拨着茶盏,慢悠悠地说,“听说那边还添了个秋千,倒是别致得很。” 采月接话道:“可不是嘛,听闻是碎玉轩的甄小主弄的,也不知请示了哪位主子,竟敢在御花园里这般随意。” 采星也跟着附和:“怕是仗着前些日子得的那点恩宠,便忘了规矩了。” 茯苓在一旁听着,眼睛顿时亮了。她本来是华妃宫里安插在常熙堂的人,但是被皇后收买,又听命于皇后。 不过皇后叮嘱她除非大事,否则不要来往。 所以此刻听闻甄嬛竟敢私自在御花园动土,还被沈眉庄身边的人说成“忘了规矩”,哪里还按捺得住? 于是她悄悄退下,寻了个机会便一溜烟跑回翊坤宫,把这事报给了华妃而不是皇后。 “娘娘您听听!那甄氏也太放肆了!不过是个常在,竟敢在御花园里私自扎秋千,还每日在那儿吹箫,分明是想招摇过市,勾引皇上呢!” 茯苓说得唾沫横飞,只等着华妃发怒,好领那份赏赐。 华妃闻言,柳眉一竖,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哼,刚得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了?本宫倒要去瞧瞧,她有多大的胆子!”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偶然的“告状”,背后早已是皇后默许、沈眉庄推波助澜的一盘棋。 而那架秋千上的甄嬛,吹着箫,望着天边流云,仿佛对这即将到来的风波一无所知,只静静等着属于自己的时机。 这日午后,胤禛处理完政务,心烦气躁,便带着苏培盛在御花园里随意走着。 转过一片海棠花丛,忽闻一阵箫声悠悠飘来,清泠如月下流泉,荡去了他心头不少烦忧。 他循声走去,只见不远处的秋千上,坐着一袭素色衣裙的甄嬛。 她微微仰着头,鬓边一朵海棠花随着秋千的轻晃微微颤动,指尖在箫上灵活跳跃,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落寞,箫声里似有诉不尽的心事。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竟美得像一幅静静流淌的画。 胤禛脚步顿住,看痴了。先前因她不安分生的那点不快,此刻竟被这箫声与身影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轻咳一声,甄嬛惊觉回头,见是皇上,慌忙从秋千上下来行礼,脸颊泛起羞赧的红晕。 “起来吧,”胤禛声音温和,“这箫声是你吹的?很是动听。” 甄嬛谢恩起身,轻声道:“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吹奏,扰了皇上清静。” “无妨,”胤禛指着秋千,“这秋千倒是别致,是谁的主意?” “是嫔妾想着园子里空寂,便让小允子搭了个,想着日后烦闷时,可在此处坐坐。” 两人并肩在秋千旁坐下,胤禛谈及方才箫声里的意境,甄嬛随口便能吟出应景的诗句。 他说起朝堂上的典故,她也能接得上话头,言语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不输男子的见识。 一来二去,竟像是遇到了知己,说得停不下来,连苏培盛都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正说得投机时,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凌厉的气息传来。 “皇上好雅兴啊!”华妃一袭绛红色金线牡丹旗装,满头珠翠,扶着颂芝的手缓步而来,美艳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看到胤禛与甄嬛相谈甚欢的模样,眼底瞬间燃起妒火,却还是先屈膝行礼。 甄嬛看到华妃过来脸色微变,也连忙行礼:“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没搭理甄嬛行礼,她目光扫过那架秋千,沉下脸,语气带着训斥:“莞常在真是好大的胆子! 御花园一草一木皆是规矩,岂容你私自改动?擅自动土搭建,这可是明晃晃地犯了宫规!” 胤禛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方才被箫声与知己感冲昏了头,竟忘了这茬。 御花园的陈设向来有定例,别说搭秋千,便是挪动一块石头都需报备内务府,甄嬛此举确实越矩了。 方才那点因唯美画面而起的悸动,瞬间被“宫规”二字浇灭。 他看向甄嬛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方才的欣赏淡去不少。 “华妃说的是,”胤禛语气转冷,“莞常在,你既入了宫,当知晓规矩。私自在御花园搭建秋千,确是不妥。” 甄嬛心头一紧,忙跪下请罪:“嫔妾知错,求皇上恕罪。” 华妃在一旁紧盯着,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皇上,若今日不严惩,日后宫中人人效仿,岂不乱了套?” 胤禛眉头微皱,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甄嬛,终究是规矩为重。 他沉声道:“华妃说得是。甄氏,你私自改动御花园,确属违规。念你初犯,现褫夺你的封号,禁足碎玉轩十日,抄写宫规百遍,以儆效尤。” 甄嬛身子一颤,终究是低下头,叩首道:“嫔妾…领旨谢恩。” 华妃见目的达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温顺地对胤禛道:“皇上,天气渐热,翊坤宫备了新制的酸梅汤,不如移驾去歇歇?” 胤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时,没有再看甄嬛一眼。 秋千旁只剩下甄嬛跪在地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明黄色衣角,方才的知己之欢,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第17章 沈眉庄17 甄嬛又被禁足的消息传遍了后宫,说来也有意思,这甄嬛从进宫到现在,也就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被禁足两次了。 放眼看整个后宫,除了华妃再没有见过比她能折腾的了,这次御花园的事不光是让她禁足还被褫夺封号,让她又一次成为后宫笑谈。 过了四五日,常熙堂内,沈眉庄正在执笔临摹《灵飞经》,忽听得外间一阵骚动。 她手腕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成一片乌云。 “小主!皇上驾到!”采月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惶。 沈眉庄心头一跳。胤禛?这个时辰?她迅速扫了一眼窗外——日头刚偏西,按理说胤禛此刻该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怎会突然来她宫中? 不及细想,外间已传来苏培盛尖细的唱报声。沈眉庄匆忙整了整衣襟,带着采月快步迎出。 “嫔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她福身行礼,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惊疑。 胤禛身着靛蓝色常服,腰间只悬了块白玉蟠龙佩,看起来像是随意散步至此。 他虚扶了沈眉庄一把,语气比平日温和:“起来吧。朕今日得闲,想着好几天未见你,便过来坐坐,看看你在干嘛。” 沈眉庄微微一笑,心里却半点不信。 ——这老登儿,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过她面上不显,只温婉一笑:“皇上惦记,是嫔妾的福分。” 胤禛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朕今日陪你用膳。” 将胤禛让进正厅,沈眉庄亲自沏了杯六安瓜片。茶香氤氲中,她借着递茶的间隙悄悄打量胤禛神色——他眉宇间虽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别站着,坐吧。”胤禛指了指身旁的座位,“朕记得你书法极好,近日可有新作?” 沈眉庄心头稍松,顺着话头聊起近日临摹的字帖。 谈话间,她小心观察着胤禛的反应,却发现他虽然频频点头,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显然心不在焉。 不过半个时辰,一桌精致的膳食便摆了上来。沈眉庄扫了一眼——八宝鸭子、清蒸鲥鱼、火腿鲜笋汤…竟都是胤禛偏爱的菜色,显然是苏培盛早有准备。 “皇上请用。”沈眉庄执起银箸,为胤禛布菜,动作优雅得体。 胤禛尝了几口,忽然道:“朕听闻你自幼跟着母亲学习管家,对账目很是精通?” 沈眉庄筷尖一顿。来了!她不动声色地将一块嫩笋放入胤禛碟中,轻声道:“嫔妾愚钝,不过略知皮毛,当不得精通二字。” “眉儿谦虚了。”胤禛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同你说。” 沈眉庄心跳加速,面上却愈发沉静。她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状。 “皇后一直身体不好。而华妃一个人管理宫务又太辛苦。”胤禛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朕想着,也该有人分担些。你性子沉稳,做事妥帖,又通晓账目,不如跟着学点管家的事儿?日后也好帮衬皇后跟华妃。” 果然!这老登儿又想让她和华妃打擂台! 沈眉庄攥紧帕子。记忆如潮水涌来——原主沈眉庄就是被胤禛这般“重用”,结果成了华妃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还被周宁海推入荷花池险些丧命。如今这老狐狸又想让她当棋子? “嫔妾惶恐。”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坚定,“华妃娘娘执掌宫务多年,井井有条。臣妾区区贵人,资历浅薄,怎敢妄言分担?就怕能力不足,反给华妃娘娘添乱,况且宫中还有端妃、齐妃、敬嫔等位份高的姐姐...” 胤禛眸光一沉,显然没料到会被婉拒。他盯着沈眉庄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谨慎。” 沈眉庄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她知道自己这是在冒险——拒绝皇帝的好意,往小了说是不识抬举,往大了说就是抗旨不尊。 但她更清楚,不能卷入华妃与皇帝的权力博弈, “嫔妾只是有自知之明。”她起身行礼,腰弯得极低,“皇上厚爱,嫔妾感激不尽。但宫务关系重大,嫔妾实在怕辜负圣意。” 一阵沉默。 沈眉庄能感觉到胤禛的目光如刀子般在她身上刮过。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罢了。”终于,胤禛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不愿,朕也不勉强。” 晚膳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胤禛没再多说什么,用了膳便起驾回宫了,这应该算是不欢而散吧。 送走胤禛后,沈眉庄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思绪万千。 既然胤禛想利用她制衡华妃,那她就反过来利用这个孩子保全自己。 没错,她已经怀孕了,就是第一次侍寝后吃了龙凤胎丸后。 只是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第18章 沈眉庄18 如今腹中已有两月余的胎儿,从她一有反应就早早就察觉了。 但她并不急着公开。现在爆出来,就是找死。 她太清楚后宫的规则了,谁先有孕,谁就是靶子。 而且一旦消息传出去,宜修的“堕了么订单”就会立刻接单。 所以,她在等一个契机。 一个到时候能让后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她身上移开的契机。 所以,她需要一个更大的靶子,一个能替她吸引所有火力的存在。 而这个挡箭牌,她早就选好了。 ——华妃年世兰。 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她趁着华妃去景仁宫请安的时候。让混沌珠把假孕丸给华妃吃下了。 这假孕丸也是混沌珠商城里的好东西,服用后会有真实的孕吐、嗜睡、食欲变化等反应,连太医诊脉都查不出异常。 唯一的区别是,三个月后,药效消失,服用者会像真的流产一样见红,甚至会有短暂的虚弱期。 ——足够以假乱真! 沈眉庄还问过混沌珠:“这算不算害人?” 混沌珠冷冰冰地回答:【只要不用空间里的东西伤人性命,不算害人。】 她轻笑一声。那就不算。 况且,华妃上辈子害原主假孕,这辈子她让华妃假孕,也算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现在,她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华妃爆出有孕的消息,等后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华妃身上… ——到那时,她再爆出自己有孕,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 不出所料,五日后,翊坤宫内。 华妃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纤纤玉指捏起一块金黄的蟹粉酥。酥皮在她指尖碎开,簌簌落下一片碎屑。 “这蟹粉酥今日做得倒是不错。”她红唇微启,将点心送入口中。 就在蟹粉酥刚入喉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而上。华妃猛地坐直身子,捂住嘴干呕起来。 “娘娘!”颂芝慌忙递上丝帕,“可是吃猛了?” 华妃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头微蹙:“无妨,许是吃...”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袭来。 她连忙接过颂芝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想压一压,谁知茶水入喉,反而激得她呕得更厉害了。 “娘娘,您莫不是...”颂芝眼睛一亮,声音压低了三分,“有喜了?” 华妃的手突然顿在半空。她缓缓抬头,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不是她故意吃酸黄瓜装孕吐时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与她当年怀第一胎时如出一辙的孕吐。 “周宁海!”她声音陡然拔高,“去请江城、江慎两位太医!立刻!马上!快!” 不到半个时辰,周宁海便领着两位太医匆匆赶至。 江城走在前面,药箱在身侧晃荡,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江慎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微臣给华妃娘娘请安”两人行礼问安。 “免了免了,快!给本宫诊脉!”华妃早已等得不耐烦,直接伸出皓腕。 江城不敢怠慢,连忙取出脉枕和丝帕。当他的手指搭上华妃的脉搏时,起初还面色如常,渐渐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露出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江城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重按了几下脉位。 这真的是有妊之象,可是不应该啊,华妃不应该有孕啊,难道是她熏欢宜香熏的免疫了? 华妃见他神色异常,心头火起:“到底如何?莫不是本宫是得了什么绝症不成?” 江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收回手:“回、回娘娘,娘娘的脉象...似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什么叫似是?”华妃凤目圆睁,“怀孕就是怀孕,没怀就是没怀!江慎,你来诊!” 江慎战战兢兢地上前,手指刚搭上华妃的脉搏不过片刻,脸色就变得煞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内那尊鎏金香炉——那里正袅袅升起欢宜香的青烟。皇上亲赐的欢宜香,内含麝香等物,本就是为了防止华妃怀孕... “回娘娘,”江慎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娘娘确实...有孕了。” 一瞬间,华妃的脸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她猛地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平坦的小腹,眼中泪光盈盈:“本宫...本宫真的又有了?” 颂芝和周宁海立刻跪地贺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华妃喜极而泣,泪水顺着精致的脸庞滑落:“这么多年...自从端妃那个贱人害了本宫六个月的孩儿...本宫终于...终于又...”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紧紧攥住颂芝的手。 江城和江慎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华妃娘娘的翊坤宫里长年累月点着欢宜香,怎么可能怀孕,真的是见鬼了,难道是欢宜香失效了? 但是欢宜香可能失效呢,此事若是皇上知道了华妃怀孕的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们兄弟二人是否暗中做了手脚... “娘娘,”江城硬着头皮开口,“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臣开几副安胎药...” “好,你们且去开,还有颂芝,去取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给两位江太医。”华妃高兴地冲颂芝吩咐道。 然后颂芝拿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了江城跟江慎,他们拿住这张银票,心里却并不高兴,这钱真烫手啊,就怕有命拿,没命花啊。 华妃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待殿内只剩心腹,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天助本宫!这一次,本宫定要护住这个孩子!谁若敢动歪心思...”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本宫要她生不如死!” 然后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后宫。华妃有孕,一时间六宫震动。 第19章 沈眉庄19 胤禛听闻消息,手中的茶盏咔的一声落在案几上,几滴茶水溅出,在明黄的奏折上洇开几朵褐色的花。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一分,立刻又压了下去,眼神锐利地盯住前来报信的苏培盛。 苏培盛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回皇上,太医院刚呈上来的脉案,华妃娘娘确有喜脉,已经一月有余了。” 胤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这不可能。欢宜香日日燃着,华妃怎会有孕?难道是江城、江慎那两个奴才动了手脚?但他们没这个胆子...难道? “摆驾翊坤宫。”他突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风。 胤禛踏入翊坤宫时,华妃正倚在软榻上,见他来了,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皇上!”年世兰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胤禛一把拦住。 “爱妃有孕在身,不必多礼。”胤禛握住她伸来的手,触感微凉却有力。他细细打量她的脸——眉梢飞扬,双眸明亮,那喜悦不似作伪。若是演戏,未免太过逼真。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燃着的欢宜香,那熟悉的欢宜香气息萦绕。他目光又落回华妃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生命。 华妃浑然不觉胤禛的思绪,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太医说已经一个多月了,臣妾盼这孩子盼了那么久,没想到...”她眼角泛起泪光,“没想到他就这么消无声息的来了。” 胤禛指尖微颤。他记得几年前那天,端妃送去的那碗安胎药,记得年世兰痛失胎儿后的撕心裂肺。那时他站在殿外,听着里面凄厉的哭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江山社稷。 “皇上不高兴吗?”华妃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胤禛收回思绪,勉强笑道:“怎会?朕只是...有些意外。”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因怀孕而容光焕发的女人,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江城江慎绝无胆量在欢宜香上动手脚,那这胎...胤禛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手。若这孩子真能平安降生,年家的势力必将更上一层楼。可若再次... “皇上摸摸看,”华妃拉着他的手轻轻摩挲,“臣妾总觉得这孩子活泼得很,定是个健壮的皇子。” 胤禛看着华妃脸上久违的纯真笑容,忽然想起她初入府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个明媚阳光的少女,如今却... “爱妃好生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他匆匆起身,不敢再看华妃期待的眼神。 走出翊坤宫,胤禛仰头望着刺目的阳光,心头沉甸甸的。这突如其来的身孕,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若是后者...他眯起眼睛,看来这后宫之中,有人比他想象的更胆大妄为。 而此时常熙堂内,沈眉庄正执笔作画,听到采月带来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小主,听说华妃娘娘今日宣了太医,诊出了喜脉呢!”采月压低声音,“现在各宫都传遍了。” 沈眉庄不慌不忙地落下最后一笔,画上一朵牡丹栩栩如生:“是吗?那真是...可喜可贺。” 她放下毛笔,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时机到了。 “采月,去请孙太医来。就说我身子不适。” 沈眉庄的外祖家想方设法把一位太医塞进了太医院,就是这位孙太医,而孙太医的儿子现在在她外祖家读书呢,所以,这位孙太医是自己人。 这边,胤禛正在养心殿郁闷华妃怎么可能有孕呢,就忽闻昭贵人晕倒请太医的消息,当即又摆驾常熙堂。 胤禛来到常熙堂,只见沈眉庄虚弱地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孙太医跪在一旁,见圣驾到来,连忙叩首。 “怎么回事?”胤禛眉头紧锁,“昭贵人身子一向康健,怎会突然晕倒?” 孙太医额头触地:“回皇上,昭贵人并非患病,而是...而是有喜了。因气血不足方才晕厥,已无大碍。” 皇帝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再说一遍?” “恭喜皇上,昭贵人已有两个半月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亲自上前握住沈眉庄的手:“爱妃,如此喜事,怎么不早些告诉朕?” 沈眉庄低垂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臣妾也是今日才知...不想...”她声音渐低,显得格外柔弱。 “好!好!”胤禛连声道好,“今日双喜临门,朕心甚慰!” 消息传出,后宫再次哗然。华妃刚宣布有孕,昭贵人也诊出喜脉,一时间六宫嫔妃心思各异。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好一个沈眉庄,好一个华妃!”她眼中寒光闪烁,"竟敢在本宫眼皮底下...昭贵人的寝殿不是做了安排吗,怎么还会怀孕。” 剪秋连忙上前:“娘娘息怒。应该是昭贵人身子骨强健,才没有中招,不过是刚有孕罢了,能不能生下来,还得看她们的造化。” 宜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去,把本宫珍藏的那对送子观音取来,明日亲自送给华妃和沈贵人。”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宫倒要看看,她们有没有这个福分承受!” 常熙堂内,沈眉庄送走胤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月色。混沌珠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皇后已经开始行动了。华妃的假孕将在三个月后流产,而您的龙凤胎安全无虞。但接下来,您必须更加小心。】 沈眉庄轻轻抚摸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自己跟我的孩子。” 第20章 沈眉庄20 华妃和沈眉庄同时有孕的消息,在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寿康宫内。 太后倚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她抬眸看向坐在旁边的胤禛:“皇帝,华妃的喜脉,你可查清楚了?” 胤禛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太医诊过,确实有孕。” “呵。”太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欢宜香点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怀上?” 胤禛神色平静,眸底却深不可测:“或许是…天意。” 太后盯着他,语气沉沉:“皇帝,哀家不信什么天意。华妃若真有孕,年家必定更加肆无忌惮;若是假孕…”她顿了顿,“那背后之人,所图不小。” 胤禛眸色微深,淡淡道:“无论是真是假,总会有个结果。” 太后见他神色镇定,便知他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追问,转而道:“那昭贵人呢?她的胎可稳妥?” “太医说脉象平稳,” 太后沉吟片刻:“既如此,皇帝打算如何安排?” 胤禛抬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儿子想晋昭贵人为昭嫔,华妃的位分目前不动,封她的母亲为二品诰命夫人。” 太后眸光一闪,随即了然。 ——这是要让沈眉庄和华妃打擂台。 华妃若真有孕,必定更加嚣张跋扈,甚至可能借机打压皇后。而沈眉庄出身名门,性情稳重,又得皇帝宠爱,若晋位嫔位,便能在后宫制衡华妃。 太后缓缓拨动佛珠,最终颔首:“也好。沈氏稳重,晋位昭嫔,倒也合适。而华妃,虽未晋位,但施恩于母家,也算妥当。” 胤禛唇角微勾:“多谢皇额娘体谅。” 太后看着他,意味深长道:“皇帝,后宫之事,哀家不想过多干涉。但你要记住,有些事,该断则断。” 胤禛低声道:“儿子明白。” 太后:“不过,此事还是要知会皇后一声。” 因为太后心里清楚,宜修自从弘晖死后,早已疯魔,这些年暗害了多少皇嗣。她担心这次宜修会忍不住对华妃和沈眉庄下手。 可她不知道的是,宜修已经出手了。 景仁宫内,宜修冷冷地笑着。 她命人精心准备了两尊送子观音,一尊送给华妃,一尊送给沈眉庄。 这两尊观音表面看起来毫无异样,可底座却暗藏机关,里面藏着能让人流产的药粉,无色无味,神不知鬼不觉。 华妃收到观音后,嗤笑一声:“皇后这个老女人,会这么好心?” 她立刻召来江城,让他仔细检查。可宜修的手段极其隐秘,江城翻来覆去地看,竟没发现任何问题。 华妃这才稍稍放心,但还是命人将送子观音收到库房里,她年世兰才不缺一个送子观音。 而沈眉庄这边,收到观音后,直接让混沌珠扫描。 【宿主,这观音底座有机关,藏了损胎的药。】 沈眉庄:“果然,宜修开始她的堕了么工作了。” “混沌珠,把里面的药收起来,日后…再一起算账。” 【好的,宿主。】 而这边,胤禛从寿康宫出来后直接来到景仁宫,宜修看到胤禛过来赶紧起身迎接。 “皇上万福金安,怎么这会儿突然过来来了?”她温柔一笑。 胤禛直接开门见山道:“朕打算晋沈氏为昭嫔,另外,华妃的母亲封二品诰命夫人。” 宜修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可面上仍强撑着端庄:“皇上,沈氏入宫时日尚短,骤然晋封,恐怕不合规矩。而且华妃的母亲在您登基时才封三品,如今突然…” 胤禛直接打断她:“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宜修听着胤禛这不容置疑的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强忍着滔天恨意,勉强笑道:“既然皇上决定了,臣妾自当遵从。” 胤禛点头,又闲聊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宜修猛地将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沈眉庄!华妃!你们凭什么?!”她面容扭曲,眼中尽是疯狂,“本宫绝不会让你们生下孩子!绝不!” 她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嵌入肉里,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弘晖死后,她早已疯魔。 第21章 沈眉庄21 第二天,圣旨抵达东西六宫。 苏培盛捧着两道明黄圣旨,领着仪仗,先往翊坤宫去了。 翊坤宫内,华妃听闻圣旨到,她扶着颂芝的手,仪态万方地跪下接旨,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期待——她腹中怀着龙裔,皇上此番,必是要晋她为贵妃了! 苏培盛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响。 然而,旨意的内容却让华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皇上感念她孕育皇嗣辛苦,特册封其母为二品诰命夫人,赏赐金银锦缎,却对她本人的位份,只字未提。 失望瞬间漫过心头,但听到母亲得封诰命,这份恩及母族的荣耀还是迅速冲淡了那点不快。 华妃谢恩起身,接过圣旨,心想:无妨,只要本宫生下皇子,贵妃之位乃至皇贵妃之位都是囊中之物,届时年家荣耀更胜今日! 这份恩赏,暂且收下。她甚至带着一丝优越感想到,沈眉庄那个贱人,怕是只得些寻常赏赐吧? 然而,不久后传来的消息,却让华妃刚缓和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 苏培盛离开翊坤宫后,径直去了常熙堂。 常熙堂内,沈眉庄恭敬跪听圣旨。当听到“册封沈氏为昭嫔,赐居承乾宫正殿”时,她心中了然,面上却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 “臣妾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平稳,带着感激,礼仪完美无缺。 承乾宫是东六宫中最考究华丽的宫苑之一,也是孝献皇后董鄂氏的居住地。这份“赐居”的恩宠,远比寻常赏赐更重,几乎明晃晃地宣告着皇帝对她的看重与期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后宫。 翊坤宫里,华妃气得直接摔了手中的杯盏! “承乾宫?!皇上竟然把承乾宫赐给了她沈眉庄?!她凭什么!一个嫔位,也配住那样的好地方!” 嫉恨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原本因母亲得封而产生的优越感被击得粉碎,转而变成对沈眉庄更深的怨毒。 她认定了这是沈眉庄在故意与她争锋,却丝毫没意识到胤禛此举背后的制衡之意。 景仁宫内,皇后宜修听到消息,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眼底的寒意却更深沉了几分。 皇上这是要把沈眉庄架在火上烤啊…也好,承乾宫?昔日孝献皇后住过的地方,够显眼,也够招恨。她倒要看看,沈眉庄能在那位置上安稳多久。 沈眉庄接旨后,捧着那卷明黄的绸缎,心中一片清明。 胤禛这是亲手将她推到了前朝后宫瞩目的位置,既是恩宠,也是盾牌,更是靶子。用她来平衡华妃和年家的气焰。 “昭嫔娘娘,奴才恭喜娘娘了!”苏培盛笑着贺喜。 沈眉庄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有劳苏公公跑这一趟了。采月,看赏。” 她转身吩咐宫人准备迁宫事宜,心中冷笑:华妃此刻怕是气得跳脚了吧?皇后想必也很满意这颗棋子如此“懂事”地走到了台前。 也好,水越浑,她才越好摸鱼。这承乾宫,她住定了! 而碎玉轩这边。 甄嬛虽然解了禁足,但碎玉轩里面的冷清,却比禁足时更甚几分。 甄嬛坐在窗边,看着手里书,但是书页一直停留在那一页。 解了禁足又如何?这偌大的宫廷,仿佛早已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甄常在。 没有封号,位份低微,连身边的奴才都走了,康禄海那个油滑的东西,带着他的两个徒弟,竟投奔了丽嫔,走时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晦气。 如今这碎玉轩,除了从府里带来的流朱、浣碧,以及沉稳的崔槿汐和还算老实的佩儿,以及小允子竟再无人可用,份例被克扣,用度捉襟见肘。 之前,她以为自己是这宫里最特别的,容貌、才情、心性,合该得到皇帝全部的注目与恩宠。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狠厉的一记耳光。 沈眉庄,与她同时入宫、竟不声不响有了身孕,一举晋封昭嫔,赐居奢华的承乾宫正殿,成了一宫主位!那是何等荣耀!还有那个嚣张跋扈的华妃,也怀上了龙种,家族更得抬举! 而她甄嬛呢? 恩宠? 早已是昨日黄花。皇上怕是连她是谁都快忘了。 荣耀?她成了一个被剥去封号、困居冷院的失败者。 风光?那是沈眉庄和华妃的,她连旁观都显得多余。 一种强烈的不甘和荒谬感啃噬着她的心。她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万千宠爱,那无上荣光,合该是她的! “凭什么…”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指尖冰凉。 崔槿汐端着一碟简单的点心进来,恰好听到这一句,心中暗叹:“小主,万事开头难。一时的失意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养精蓄锐。” 甄嬛深吸一口气:“我不甘心…我绝不甘心!” 在这一刻,那个初入宫闱还带着几分天真和清高的甄嬛,正在急速地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现实毒打后,内心被嫉妒、不甘和野心彻底吞噬的灵魂。 她盯着承乾宫的方向,又望向翊坤宫,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既然这个世界不公,那她就自己去争,去抢,甚至…去毁掉那些挡路的人! 第22章 沈眉庄22 常熙堂内,宫人们正井然有序地收拾着箱笼物件,为迁往承乾宫做准备。 沈眉庄虽不用亲自动手,但也需在一旁看着,不时温声指点一二,将易碎的物件单独装箱,忙碌中透着即将成为一宫主位的井然气象。 正忙碌间,听得宫人通报:“敬嫔娘娘到——” 沈眉庄闻言,忙敛了敛衣袖,迎至门口。 只见敬嫔扶着宫女的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目光在堂内扫视一圈,语气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昭嫔妹妹这儿真是好生热闹,我瞧着你这儿忙,想着过来看看,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敬嫔姐姐快请进,”沈眉庄侧身将她让进来,面上带着谦和的笑意,“不过是些琐碎东西,劳烦姐姐亲自过来一趟,真是折煞妹妹了。采月,快上茶,要最好的雨前龙井。” 两人坐下,敬嫔打量着沈眉庄。不过短短数月,眼前这个同入宫几个月的女子已从一个贵人跃升为嫔,与自己平起平坐,更怀有龙裔,圣眷正浓,即将入住远比咸福宫奢贵、距离养心殿更近的承乾宫。这升职之速,当真是后宫罕见。 敬嫔心中难免有些许复杂的滋味,但她素来明哲保身,性情端和,深知在这后宫之中,多个朋友远比多个敌人要强。 沈眉庄势头正劲,又非张狂之人,与她交好,利大于弊。 “妹妹真是好福气,”敬嫔接过茶盏,笑容真诚了几分,“承乾宫可是好地方,宽敞明亮,日后妹妹静养安胎,必定更加舒心。皇上如此安排,足见对妹妹和龙胎的看重。” 她这话既是恭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看沈眉庄是否会因此得意忘形。 沈眉庄何等心思,岂会听不出?她微微垂眸,手轻轻抚上小腹,笑容温婉依旧,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姐姐快别这么说,皇上和太后娘娘恩典,妹妹心中只有感激与惶恐。 说来真是惭愧,妹妹资历浅薄,骤然居此高位,心中实在不安,日后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姐姐不吝提点教导才是。许多事,还需向姐姐这样的老人多多请教呢。” 她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承了恩情,又放低了姿态,给足了敬嫔面子,丝毫没有因晋封和怀孕而流露出半分骄矜之色。 敬嫔见她如此识趣知礼,心中那点微妙的芥蒂也消散了,笑容更真切了些:“妹妹太过自谦了。你性子沉稳,行事周全,皇上和太后娘娘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日后我们姐妹同在嫔位,正该多走动亲近才是。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遣人来咸福宫说一声,千万别客气。” “那妹妹就先谢过姐姐了。”沈眉庄笑着应下,又转而关切道,“说起来,妹妹这一搬走,常熙堂倒是空了出来,姐姐的咸福宫也能清静些了。” 敬嫔叹道:“妹妹在时,我这宫里也热闹些,你这一走,倒真觉得冷清了。”这话倒有几分真心,沈眉庄在她宫里时,安分守己,两人相处融洽,确实省心。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家常,直到敬嫔起身告辞,沈眉庄亲自将她送至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起,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深思。 敬嫔的主动交好,在她意料之中。这后宫,从来都是如此现实。她抚着小腹,心中冷笑:这才只是开始。 “采月,”她轻声吩咐,“将敬嫔姐姐送来的那对如意好生收起来,登记在册。 沈眉庄扶着采月的手,缓缓步入承乾宫。 这承乾宫果然气派非凡,不同于常熙堂的雅致清幽,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历经两朝、恢弘底蕴与厚重历史。 殿宇开阔,廊柱巍峨,庭院中的古树枝繁叶茂,无声诉说着往昔的尊荣。 “董鄂妃和佟佳贵妃曾居于此…”沈眉庄轻声感叹,指尖拂过光滑的紫檀木桌案,“果然是非同一般。”这里不仅是恩宠的象征,更是一种无形的地位宣告。 皇上将她安置于此,其用意之深,她心知肚明。 她带过来的宫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此刻正井然有序地安置物件。 小施子如今是承乾宫的首领太监,忙前忙后,指挥若定,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办事却愈发谨慎周到。 第23章 沈眉庄23 是夜,皇帝胤禛果然驾临承乾宫。 他打量着殿内布置,目光最后落在沈眉庄温婉沉静的侧脸上,语气温和:“这承乾宫,你可还住得惯?” 沈眉庄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却不失气度:“回皇上,臣妾惶恐。承乾宫里华贵异常,臣妾唯恐德行有亏,不足以匹配此宫华彩。” 胤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他就喜欢沈眉庄这份宠辱不惊、清醒自持的性子。 沈眉庄顺势依偎近前,微蹙着眉,带着几分初次有孕女子的柔弱与忐忑:“皇上,臣妾…臣妾这是头一胎,心中实在不安。宫里虽有太医,但许多事…臣妾想,若能有一位经验老道、上了年纪的嬷嬷在身边时时提点教导,或许更能安心些。” 她抬眼看向胤禛,目光纯净带着恳求:“不知皇上能否为臣妾寻一位可靠的嬷嬷?” 胤禛沉吟片刻。沈眉庄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她腹中胎儿至关重要,确实需要稳妥之人看顾。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选。 “你既如此说,朕倒想起一个人来。”胤禛抚着她的手道,“朕将芳沁指给你吧。她原是伺候孝懿仁皇后的旧人,在宫中年久,最是懂规矩、识大体,性子也沉稳。正好也是你入宫前的教导嬷嬷,有她在你身边,朕也放心。” 沈眉庄心中一定,立刻屈膝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有芳沁姑姑教导,臣妾必定潜心学习,不负皇上期望。” 胤禛受了她的礼,看着沈眉庄感激的模样,心情颇佳。 然而,他心思缜密,旋即想到另一件事——华妃。 若他只给沈眉庄赐了嬷嬷,消息传到翊坤宫,以华妃的性子,必定觉得厚此薄彼,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 想到此处,胤禛便对侍立一旁的苏培盛道:“去,从宫里再选一位稳妥的老成的嬷嬷,…就叫芳穗去吧,赐到翊坤宫华妃处,同样说是助她安胎,照看龙裔。”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领会圣意,这是要两边平衡,堵华妃的嘴呢,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胤禛这才重新看向沈眉庄,温和道:“如此安排,你可放心了?” 沈眉庄低眉顺目:“皇上思虑周全,臣妾感激不尽。”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皇上这平衡之术玩得熟练,给她的或许是真心挑选的旧人,给华妃的,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只是不知那位芳穗嬷嬷,又是何方神圣,是单纯伺候,还是…另有目的? 不过她知道,芳沁的到来,不仅是多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助手,更深的意义在于——她是孝懿仁皇后的人。 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先代皇后的认可与福泽,这无疑是为她本就显眼的恩宠又加上了一道耀眼的光环,也是一层无形的护盾。 皇上此举,恩宠与保护之意兼而有之。 果然第二日,芳沁过来了,她步履沉稳,行礼规矩刻板到了极致。 “奴婢芳沁,奉皇上旨意,前来伺候昭嫔娘娘。”声音平和,但没有半分谄媚。 沈眉庄亲自上前虚扶起她:“嬷嬷快请起。日后还要劳烦嬷嬷多多费心教导。” 芳沁抬头,仔细看了沈眉庄一眼,目光在她腹部短暂停留,语气依旧平稳:“娘娘言重了,伺候娘娘是老奴的本分。能再次入宫见到娘娘,是老奴的福气。”她言语间滴水不漏,既守规矩,又透着一丝旧日的情分。 沈眉庄知道,有这位熟知宫闱秘事、经验老道且背后站着孝懿仁皇后和皇帝双重意义的嬷嬷在,她这承乾宫,就如同多了一根定海神针。 许多魑魅魍魉的手段,怕是更难近身了。而有些事,她或许也能通过这位嬷嬷,更“合情合理”地未卜先知或规避风险。 芳沁的到来,让沈眉庄本就稳固的养胎环境,更是铁桶一般。 第24章 沈眉庄24 与此同时,皇帝赐下的嬷嬷芳穗也便被苏培盛亲自引着送到了翊坤宫。 华妃乍闻皇上特意赐下一位经验丰富的嬷嬷来照料她安胎,顿时很高兴。 “快请进来!”她抚着还没显怀的小腹,脸上重新绽出明媚张扬的笑容。 看来,皇上心里终究还是最看重她和她的孩子!否则,怎会沈眉庄有的,她年世兰立刻也有,而且还是皇上主动想起、额外赐下的? 芳穗嬷嬷年纪与芳沁相仿,举止沉稳,面容肃静,进来后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奴婢芳穗,奉皇命,特来伺候华妃娘娘安胎,愿娘娘凤体安康,早日为皇上诞下健壮龙裔。” 华妃难得没有挑剔,笑着让颂芝看赏:“皇上真是有心了。苏公公,替本宫谢过皇上恩典。”她打量着芳穗,见其言行得体,颇有气度,心下更是满意。 皇上赐的人,自然是极好的,这排场、这重视,才配得上她和她尊贵的孩儿。 “嬷嬷请起吧。日后本宫这一胎,还要多多倚仗嬷嬷费心照看了。”华妃语气还算客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 苏培盛笑着应承下来,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复命去了。 华妃让颂芝给芳穗安排了住处,吩咐宫人务必以礼相待,在她看来,芳穗不仅是来伺候的,更是皇上对她宠爱和重视的象征,自然不能轻慢。 “娘娘,”颂芝在一旁凑趣道,“皇上对娘娘真是体贴入微,连安胎的嬷嬷都亲自挑选赐下。” 华妃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昨日那点不快彻底被抛诸脑后。 她斜倚在软榻上,慵懒地吩咐道:“去,把内务府新进的那批血燕取来,本宫的孩子,自然要用最好的东西养着。” 她全然没有去想,这位芳穗嬷嬷底细究竟如何,是否真的仅仅是一位普通的安胎嬷嬷。 沉浸在帝王“独一无二”的恩宠假象里,她只觉得扬眉吐气,连带着看皇后和沈眉庄都觉得不那么碍眼了。 却不知,这份“恩宠”,不过是皇帝权衡之下,随手落下的一枚平衡棋子罢了。 而承乾宫这里,芳沁嬷嬷跟沈眉庄说“昭嫔娘娘,您如今怀着龙裔,万事皆需谨慎。这宫里的物件,尤其是近身用的,必得细细查验过方能安心。”语气温和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殿内的每一处角落。 沈眉庄端坐一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信任:“一切但凭嬷嬷做主。” 暗地里,却已吩咐混沌珠,将之前从皇后所赐送子观音以及之前来的那些阴毒害人的药物,悄无声息地重新“放置”回一些关键之处,那尊皇后的送子观音底座机关内、以及苏绣软烟罗布料,甚至日常用的壶内壁深处。 她倒要看看,这位御前挂名的老嬷嬷,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芳沁嬷嬷果然非同凡响。她先是命小太监将家具略微挪动检查地面墙角,又亲自带着两个手脚麻利、背景干净的小宫女,一寸寸摸索检查器皿摆设。 她用银簪试毒,用鼻子细嗅,甚至用手指蘸取少量清水擦拭物品表面再细辨味道。 不过半日功夫,芳沁嬷嬷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从送子观音底座一个极其隐秘的卡榫处挑出些许药沫,再从那华美的软烟罗布料边缘拆线处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最后,在用开水反复冲洗茶壶后,发觉茶水有异常。 “好毒辣的手段!竟是无处不在!”芳沁嬷嬷又惊又怒,声音都带着冷厉。她将这些证物小心收集起来,用干净绢帕包好。 她立刻屏退左右,单独向沈眉庄回禀,面色凝重至极:“娘娘,这赏赐的送子观音、布料、乃至茶具,皆被动了手脚,所用之物皆性寒阴毒,长久接触,龙胎定然不保!” 沈眉庄适时地露出震惊惶恐之色,脸色煞白,指尖微颤:“怎会…怎会如此?若非嬷嬷,我…”她后怕不已的模样演得情真意切。 芳沁嬷嬷安抚道:“娘娘莫怕,既被老奴发现,便绝不会让歹人得逞。此事关系重大,老奴需立刻面圣禀报!” 她心知肚明,能在新赐宫室、新赏物件上做下如此周密手脚的,绝非寻常妃嫔。 胤禛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闻听芳沁紧急求见,立刻宣召。 当听完芳沁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回禀,尤其是听到“送子观音”和“苏绣软烟罗”皆出自皇后之手时,他的脸色瞬间铁青,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 承乾宫竟被布置得如同一个毒窟!若非他恰巧将芳沁赐了过去,沈眉庄这一胎怕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震怒之余,他立刻想到了华妃——皇后同样赐了送子观音过去!华妃那里会不会也…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对华妃这一胎本就心存忌惮,不知该如何处置,若华妃的胎也因此出事…或许…或许正是天意?省得他日后亲手…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窒,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阴郁。 他挥开脑中的念头,对芳沁沉声道:“朕知道了。嬷嬷做得很好,此事朕自有主张。”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承乾宫那边,你务必给朕清理干净,所有不干净的东西悄悄处理掉。 别惊动了昭嫔,免得她受惊动胎气。朕会另寻由头赏赐东西补给她。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 芳沁心领神会,知道皇上这是要按下此事,不便深究,立刻躬身:“嗻,奴婢明白,定会护好昭嫔小主周全。” 胤禛疲惫地摆摆手让她退下,独自坐在龙椅上,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 皇后的手段如此狠毒直接,让他心惊,而华妃那边可能存在的威胁选择暂时沉默。 第25章 沈眉庄25 胤禛从芳沁离开养心殿后,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与寒意难以消散,他径直来到了太后的寿康宫。 屏退左右,他面色沉郁地将芳沁在承乾宫查出的结果一一禀明,尤其强调了皇后所赐的送子观音和苏绣软烟罗中的蹊跷,言语间已带上了对皇后宜修的深深怀疑与厌恶。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待胤禛说完,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皇帝,你的怀疑,哀家明白。但此事,未必就如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她抬眸看向胤禛,眼神深邃:“宜修是皇后,是中宫之主,她何须用如此拙劣明显的手段?这岂不是自曝其短?哀家看来,倒更像是前朝那些盯着皇位、盯着后宫动向的人,故意做下的局,一石二鸟,既害了皇嗣,又能嫁祸皇后,搅乱后宫与前朝。” 见胤禛眉头紧锁,并未全然信服,太后叹息一声,语气加重了几分,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定论:“皇帝,别忘了,宜修是纯元的亲妹妹!纯元那般仁善宽和,她的妹妹,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怎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绝不会是她。” 她顿了顿,缓和了语气:“那些东西,从内务府出来,经过多少人的手?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做了手脚。此事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更伤了皇家颜面。交给哀家,哀家会暗中彻查,必定给你和昭嫔一个交代。” 胤禛看着太后笃定的面容,听着她为宜修辩解、甚至搬出了纯元来作保的话语,他沉默了。 半晌,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皇额娘说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险些冤枉了皇后。既然如此,便有劳皇额娘费心查证了。” 他起身告退,姿态恭敬。 太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安抚了皇帝,保住了乌拉那拉氏的颜面和宜修的后位。 然而,她并未看到胤禛转身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冰冷与讥讽。 太后的话,或许能暂时压下明面的风波,却丝毫未能打消胤禛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他的这位皇额娘,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和平衡,会选择性地忽视许多东西。 这份认知,让他心寒,也更坚定了要亲自掌控一切的决心。 过了几日,胤禛再次驾临承乾宫。沈眉庄注意到他眉宇间似乎比前次来时更添了几分深沉难辨的意味。 闲话几句后,胤禛握着她的手,语气沉缓地开口:“眉儿,前次宫中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朕已让人查清了。” 沈眉庄立刻做出关切又后怕的神情,柔顺地听着。 胤禛目光微沉,道:“是先前一位太妃身边的老奴,因着其主当年与皇额娘有些旧怨,心怀嫉恨,如今见朕子嗣渐丰,便使出这等阴毒手段,想报复在皇额娘和朕的子嗣上。如今人已处置了,你也大可安心。”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一位失势太妃的老奴,如何能精准地将手伸进皇后赏赐的特定物品中,且同时针对两位有孕的妃嫔? 但沈眉庄面上丝毫不显质疑,反而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轻轻抚着胸口,眼中流露出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原来如此…真是吓坏臣妾了。多谢皇上为臣妾和孩儿做主!有皇上在,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恰到好处地展现劫后余生的柔弱与对皇帝的全然信赖,仿佛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胤禛看着她清澈信任的眼神,心中那份因太后强行压下此事而产生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许,但眼底深处对皇后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他知道沈眉庄聪慧,未必全信,但她如此懂事识大体,不追问不纠缠,更让他心生怜惜与歉疚。 他拍了拍她的手,转移了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过些时日朕要去圆明园避暑,你如今有着身孕,那里景致好,也凉快些,正好安心养胎。你早些准备着。” 沈眉庄闻言,眼中立刻绽放出真切的光彩。 她欣喜道:“真的吗?臣妾还从未去过圆明园呢!”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体贴地问道:“不知此次都有哪些姐妹一同前去?臣妾也好提前想想路上或是园中能否相互照应。” 胤禛沉吟道:“皇后自然是要去的。端妃体弱,圆明园环境于她养病有益。齐妃、曹贵人、欣常在都育有子嗣,也一同去。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也去。嗯…甄常在和夏常在,朕想着她们年纪轻,也带去凑凑热闹吧。” 沈眉庄仔细听着,心中迅速盘算。皇后、端妃、有孩子的、家世好的几乎都去,甄嬛和夏冬春也在列。 华妃定然也是要去的,而且以她的性子和她如今的“身孕”,绝无可能留在宫中。 这阵容,几乎是将后宫大半主位和得脸的嫔妃都搬去了圆明园,看来这个夏天,圆明园也不会太平静了。 但她面上依旧温婉笑着:“臣妾记下了。能与众姐妹同去,路上也能热闹些。” 第26章 沈眉庄26 在去圆明园避暑之前,太后召见了皇后宜修。 寿康宫内 太后端坐在榻上,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垂首站在下首的皇后宜修。 “关于承乾宫的事,皇帝来找哀家了。”太后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哀家替你遮掩过去了,说是前朝余孽与先帝太妃作祟,与中宫无关。” 宜修指尖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太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痛心又失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严厉的警告:“宜修,收手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皇帝心里已经存了疑影,这次能压下,下次呢?你若再行差踏错,不止是你,整个乌拉那拉氏的荣耀都会被你拖累!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然而,宜修听到“乌拉那拉氏”几个字,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掠过一丝几近疯狂的偏执和不屑。 家族荣耀?那与她何干?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靠家族才能在王府立足的侧福晋了! 她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皇上!只有那份本该属于她和她死去的弘晖的、独一无二的宠爱和尊荣!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唯一”的人或事,都必须被清除! “皇额娘的教诲,臣妾记住了。”宜修低下头,声音听起来恭顺,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儿臣…也是一时糊涂,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深知她并未真正听进去,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个侄女,自从弘晖夭折后,就彻底疯了,心魔早已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人性。 “你好自为之!”太后最终只能疲惫地挥挥手,“出去吧。” 宜修躬身退出寿康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皇上怀疑她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绞,比太后的任何训斥都让她恐惧。 但恐惧过后,便是更深的怨恨——都是沈眉庄!都是华妃!若不是她们狐媚惑主,怀上孽种,皇上怎会疑心她? 沈眉庄这次运气好,逃过一劫,下次看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暗自咬牙。那个芳沁嬷嬷确实是个麻烦,看来日后动手,需得更加小心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还有华妃! 那个贱人,仗着家世和龙胎嚣张跋扈,她绝不会让年世兰平安生下孩子,绝不能让年家更进一步! 太后的警告在她耳边回响,却如同风吹过磐石,未能动摇她分毫。 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了。前方哪怕是万丈深渊,她也要拉着所有碍眼的人一起跳下去! 两天后,马车一辆接一辆的驶入圆明园。 沈眉庄透过车窗望去,见湖光山色,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不及她记忆中作为宜修时所见的乾安朝那般极尽雕琢,却也自有其天然秀逸的野趣与开阔气象。 比起紫禁城那红墙黄瓦、四方天下的压抑,这里的空气都带着自由湿润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她被引至的住所是长春仙馆,一处临水而建的殿宇群,规模远比前世居住的闲月阁宏大,景致也更佳。 长春仙馆正殿旁还有一座小巧的阁楼,上面设有一个宽敞的露台,台上摆放着竹榻与小几。 “这儿真好,”沈眉庄扶着采月的手踏上露台,凭栏远眺,可见远处福海烟波浩渺,近处奇石林立,花木葱茏,“晚上在此处乘凉观星,想必极为惬意。”她对此处满意至极,这里不仅环境宜人养胎,也更便于她做些“安排”。 随行伺候的除了心腹采月、采星、小施,还有晋位嫔后内务府新拨来的两名宫女和两名小太监。 入住安顿稍定后,沈眉庄便唤了那四名新来的近前。 “既到了本宫身边伺候,往后便是自己人。”她目光温和地扫过他们略显紧张的面容,心中却已让混沌珠探查过他们的底细,确认眼下背景干净,并无他人眼线。 她指着那两名面容清秀的宫女道:“往后你便叫采云,你叫采音吧。望你们如云音般通透贴心。” 又对那两名小太监道:“你们的名字就不改了,好好当差便是。” 四人连忙磕头谢恩,心中安定不少,主子赐名是信任的表现。 沈眉庄看着他们,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人身上——茯苓。这次来圆明园,她特意将茯苓也带来了。 这个背主求荣的奴才,上辈子便是因为在圆明园揭露她假孕而立功,最终却也没落得好下场。 这辈子,沈眉庄不介意“帮”她一把,让她依旧把命留在这片“福地”,才算不辜负她那份“忠心”。 不过,现在还不急。 沈眉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鱼饵要慢慢放,戏要一幕幕演,才能让该上钩的人,咬得死死的。 她转身吩咐道:“采月,带人好好归置一下带来的东西,仔细检查清楚,别混了不该混的东西。” “是,小主。”采月恭声应下,立刻带人忙碌起来。 沈眉庄则缓步走到露台的竹榻边坐下,享受着略带水汽的微风,目光悠远地望向远处华妃可能入住的清凉殿方向。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沈眉庄27 圆明园湖光山色,景致开阔,确实比紫禁城多了几分自在。 甄嬛还是被安置在较为清雅的碧桐书院。禁足期间的冷落与沈眉庄、华妃有孕晋封的刺激,让她彻底放下了那份残留的清高。 她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气,不甘心就此沉寂。 因此安置妥当后,她便精心装扮,看似随意地在园中景色优美处漫步,心中期盼着能“偶遇”圣驾。 果然,运气总是更偏爱有准备且不甘心的人。 这日,胤禛正与果郡王允礼在园中较射,以鸽为靶,兄弟二人看似闲适,却亦暗藏较量。箭矢破空之声不时响起。 甄嬛循声而来,远远便瞧见了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隐在树荫花丛之后,待他们暂歇时,才装作不经意间漫步而出,出现在胤禛的视线里。 “嫔妾参见皇上,参见果郡王。”她盈盈拜下,身姿婉约,声音清柔如初夏凉风。抬起头时,那张与纯元皇后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在圆明园的阳光下更显清丽脱俗,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一丝受宠若惊的怯意。 胤禛已有许久未见她,此刻骤然看见,尤其是在这宫外相对放松的环境下,昔日那份心动与惊艳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他几乎立刻忘了之前的不快,目光落在甄嬛身上,语气不禁柔和了几分:“起来吧。你也在此处散步?” 一旁的果郡王允礼何等敏锐,立刻察觉皇兄眼神的变化。 他潇洒一笑,十分识趣地收起弓箭,拱手道:“皇兄,臣弟忽然想起圆明园中有处荷花开的极好,臣弟得去看看,先行告退。” 离去前,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甄嬛,心中了然,这位甄常在怕是又要复宠了。 果郡王走后,胤禛与甄嬛自然便走到了一起。 旧情复燃往往只需一个契机,更何况甄嬛本就才情出众,刻意迎合之下,更是言语巧妙,轻易便重新撩动了胤禛的心弦。 于是,抵达圆明园的第一晚,胤禛并未去任何高位妃嫔处,而是径直宿在了甄嬛的碧桐书院。 接下来的几日,胤禛更是接连召幸甄嬛,赏赐亦如流水般送入碧桐书院。 甄常在复宠且圣眷正浓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圆明园,引得各方侧目。 华妃在得知消息后,又在住处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碎了不少东西,怒骂甄嬛狐媚子。 沈眉庄闻讯,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安心养胎,心中却对甄嬛的手段更多了几分警惕。 甄嬛享受着失而复得的恩宠,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她深知在这圆明园中,自己根基尚浅,华妃、皇后皆虎视眈眈,沈眉庄又身怀龙胎地位稳固,她虽得宠却仍是势单力薄。 这日,趁着胤禛心情极佳,在她殿中品茶听琴时,甄嬛依偎过去,软语恳求:“皇上,园中景致虽好,但有时嫔妾也觉得有些冷清。 想起昔日一同入宫的姐妹安答应,如今一人在宫中,想必更是寂寞。嫔妾斗胆,求皇上开恩,能否也将陵容接来园中相伴?也好全了嫔妾与她之间的姐妹之情。” 胤禛此刻正对甄嬛满怀爱怜,加之对一个无足轻重的答应并不在意,这种小事自然无有不允,当下便随口应承:“难得你有这份心。苏培盛,去安排一下,将安答应接来圆明园。” 于是,不久后,安陵容便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也来到了圆明园。 第28章 沈眉庄28 安陵容被接来圆明园后,心中虽对甄嬛存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与不安。 她位份低微,家世不显,在这繁华似锦、步步危机的皇家园林中,若无恩宠,便如同无根浮萍。 甄嬛深知这一点,也明白自己需要盟友。她仔细端详了安陵容一番,温声道:“陵容,你嗓音清越动人,乃是上天赐予的恩典,岂可埋没?” 她亲自为安陵容挑选了一身水绿色的轻盈旗装,料子虽非顶级的云锦苏绣,但颜色清新淡雅,极衬安陵容纤细柔弱的气质。 发髻也梳得简单,发间点缀着精致发饰,有翠绿镶宝的冠梳,还有银质垂坠流苏的簪钗 ,略施粉黛,褪去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清秀。 “皇上常会往湖边水榭那边散步消食,”甄嬛低声提点,“那儿景致好,又清静。” 安陵容心领神会,既紧张又期待。她依计来到那片临水的亭阁附近,寻了一处柳荫掩映、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地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甄嬛的嘱咐,柔声启唇,一曲婉转缠绵的《采莲曲》轻轻流淌而出。 她的歌声果然如甄嬛所赞,婉转悠扬,带着一丝天然的怯弱与甜润,如同林间清泉,在这夏日午后的静谧园林中格外抓人耳朵。 果然,没过多久,正与大臣议完事的胤禛便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小径上。 他正与苏培盛说着什么,忽被这若有若无、却又十分动听的歌声吸引,不由得驻足聆听,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柳丝轻拂下,一位身着水绿衣衫的佳人侧身而立,体态纤细,歌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那身影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点模糊的印象。清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颇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他挥手止住了随从,驻足细听。那歌声竟有几分耳熟。 一曲终了,胤禛信步走了过去。安陵容似才惊觉圣驾到来,慌忙转身跪下,脸上飞起红霞,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羞涩:“嫔妾答应安氏参见皇上,嫔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她微微抬头,那张经过甄嬛精心修饰的脸庞,在湖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新脱俗,眼神怯怯,我见犹怜。 “起来吧。”胤禛语气温和,“方才的歌,是你唱的?” “是…嫔妾胡乱唱的,让皇上见笑了。”安陵容声如蚊蚋,依旧不敢抬头。 “唱得不错。”胤禛难得夸赞了一句,“你是…甄常在接你来的?” “是,嬛姐姐心善,念嫔妾一人在宫中寂寞…”安陵容小心翼翼地回答。 胤禛点了点头,又看了她几眼,才转身离去。 然而,当夜,圣驾并未再去碧桐书院,也未召幸旁人。敬事房太监捧着的绿头牌被翻开的,是安答应的牌子。 皇上宿在了安陵容所居的殿阁——樊英阁。 消息传出,众人皆惊。谁也想不到,那个不起眼、几乎被遗忘的安答应,竟不声不响地承了宠! 华妃气得又摔了一套杯子,骂完甄嬛狐媚子,又骂安陵容是装模作样的贱婢。 而此时的碧桐书院与樊英阁成了胤禛最常驻足之处。 甄嬛才情斐然,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皆能与胤禛产生共鸣,使得胤禛在她那里总能找到精神上的慰藉与愉悦。 而安陵容,则以其截然不同的温顺怯懦、婉转歌喉吸引了胤禛的另一面。 她不像甄嬛那般富有主见,永远是一副仰视、依赖的姿态,极大地满足了胤禛作为帝王和男性的掌控欲与保护欲。 在她那略显局促的樊英阁中,胤禛能享受到全然被崇拜、被需要的简单快乐。 这两人,一雅一俗,一灵动一温顺,竟配合得恰到好处,几乎包揽了胤禛所有的闲暇与夜晚。 圣驾频繁往来于这两处之间,赏赐也如流水般送入,引得园中其他妃嫔又妒又恨,私下里不知撕碎了多少块帕子,嚼了多少舌根。 在这般盛宠之下,晋封的旨意也很快下达。 甄嬛因其“温婉恭顺,甚得朕心”,晋甄氏为贵人,并重赐“莞”字封号。 莞贵人这个名号重新响起,标志着甄嬛彻底走出了禁足的阴影,甚至风头更胜往昔。 安陵容则因“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晋为常在,称安常在。虽比不上甄嬛,但对她而言却已是天大的恩荣,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转机。 第29章 沈眉庄29 圆明园的夏日,繁花似锦,绿树成荫,本是极惬意的时节,但隐藏在美景之下的,却是比紫禁城更令人窒息的暗流涌动。 沈眉庄在长春仙馆内,安心静养。她已满了三个月胎像,有芳沁嬷嬷精心照料和混沌珠的暗中护持,胎儿十分安稳。对外,她只做出一副安心养胎、不问世事的模样。 听闻甄嬛重获“莞”字封号晋为贵人,安陵容也晋为常在,且二人几乎包揽了皇上近日所有的恩宠,沈眉庄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倒是听采月绘声绘色说起安陵容如何在云影湖畔唱歌引得皇上注意时,她轻轻摇了摇头。 “安常在也是官家小姐,大庭广众之下效那歌姬之举博宠,终究是落了下乘。”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莞贵人那般聪慧,岂会不知?不过是觉得有用罢了。” 在她看来,甄嬛此举,看似帮了安陵容,实则未尝不是将她当作了一个更易掌控的、用以固宠和分散火力的工具,曾经的沈眉庄不也是如此。 而安陵容,怕是还沉浸在得宠的喜悦和对甄嬛的感激之中。 她如今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护好自己腹中的孩儿,顺便…安静地看戏。 算算时日,华妃服下那假孕丸已近三月,药效将发,那“胎儿”也该落了。 只是不知,这会撞在谁的枪口上,又是谁,会倒霉地背上这口黑锅。 又过了十来日,天气愈发炎热。华妃因着皇上多日未曾好好来看她,在翊坤宫住处烦躁难安,便带着颂芝和周宁海,想到园子里散散心,透透气。 她心情郁结,看什么都不顺眼,一路走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颂芝和周宁海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恰在此时,宜修也带着剪秋等宫女太监,从另一条小径转了出来。她本是去太后处请安回来,没想到在此遇上了华妃。 几乎是同时,假山另一侧,也传来了说笑声,正是得宠风头正盛的莞贵人甄嬛和安常在安陵容,两人带着各自的婢女,似乎是刚游园尽兴而归。 三方人马,就在这曲径通幽之处,不偏不倚,水灵灵地撞了个正着。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 华妃看到皇后,又瞥见容光焕发的甄嬛和安陵容,更是妒火中烧。 她勉强按捺住火气,扶着腰,做出孕中疲惫的模样,微微屈膝:“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甄嬛和安陵容也连忙上前向皇后和华妃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 宜修面上端着雍容大度的微笑,目光扫过华妃明显不愉的脸色和甄嬛二人,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关怀:“华妃快免礼,你有着身孕,不必多礼。本宫瞧你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这天气炎热,身子不适?” 华妃最厌烦皇后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当即阴阳怪气地回道:“劳皇后娘娘挂心了。臣妾只是想着皇上近日操劳,又有些不相干的人总在眼前晃悠,惹人心烦,这才有些不适。比不得皇后娘娘清闲自在。” 这话明着抱怨甄嬛和安陵容,暗里却也刺了皇后一句管理后宫不力。 宜修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依旧笑着:“皇上自有分寸,华妃你好生养胎才是最重要的。”她乐得见华妃将矛头对准甄嬛她们。 华妃果然将目光转向甄嬛和安陵容,眼神锐利如刀:“莞贵人、安常在真是好兴致啊!本宫瞧着,这圆明园的景致,倒像是专为你们二人设的,日日都能引得皇上流连忘返。” 甄嬛心中暗骂华妃跋扈,面上却恭敬道:“华妃娘娘说笑了,皇上心系朝政,不过是偶尔散心罢了。娘娘身怀龙裔,才是皇上最挂心的人。” 安陵容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言语。 华妃冷哼一声,向前走了几步,正想再讥讽几句,忽然,她脸色猛地一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华妃身体猛地向前扑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或是推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娘娘!”颂芝和周宁海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啊……我的肚子!好痛!”华妃瘫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腹部,身体因剧烈的疼痛而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她那身嫣红色的锦缎裙摆下,迅速氤氲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深红色血迹,并且那血色还在不断扩大! “血!见红了!”不知哪个小宫女尖声叫了出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宜修彻底惊呆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华妃还要白。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众目睽睽之下,华妃在她面前摔倒落胎,这黑锅岂不是要扣在她头上了? 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她虽然恨不得华妃落胎,但绝不想以这种方式惹上一身骚! “还愣着干什么!”宜修到底是皇后,强压下心中的惊恐慌乱,厉声喝道,“快!快把华妃抬回清凉殿!小心着点!快去请太医!快去请皇上!”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太监宫女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战战兢兢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痛苦呻吟、下身还在不断流血的华妃,慌乱地朝着华妃在圆明园的住处清凉殿奔去。 甄嬛和安陵容也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僵在原地。甄嬛看着那摊血迹和华妃被抬走的方向,又看看脸色难看的皇后,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她们可能卷入了一场极大的麻烦之中。 安陵容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宝娟扶着。 此刻华妃见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圆明园。 沈眉庄正在窗前看书,采月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地禀报了刚才发生的惊天大事。 沈眉庄闻言,放下书卷,轻轻抚摸着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冷漠。 “果然落了…”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无波,“皇后娘娘,莞贵人,安常在…这回可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真是…怪倒霉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不过这假孕丸的效果,倒是比混沌珠描述的还要逼真厉害得多。”竟能造成如此真实的流产迹象,连太医都把不出来,果然物超所值。 清凉殿内,乱成一团。江城江慎两位太医被火速传来,一搭脉,再一看那出血的状况,两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冷汗直流。 脉象显示,这分明就是小产之兆!而且胎已保不住了! 两人战战兢兢地向闻讯赶来的胤禛回禀:“启禀皇上,华妃娘娘她、她这是惊动胎气,导致…小产了…龙胎、龙胎没能保住…” 胤禛脸色铁青,看着床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华妃,又看着那盆盆端出的血水,眼中情绪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愤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还有对眼前混乱局面的极度厌烦。 第30章 沈眉庄30 清凉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浓重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胤禛负手立于殿中,面沉如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不再是平日的不动声色,而是翻涌着骇人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咆哮,但周身散发出的冰冷威压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令人恐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即便此刻他尚未发作,那积蕴的风暴已让殿内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彻底碾碎。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摔倒在地?朕要听实话!若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 宜修跪在最前面,头深深低下,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失,指尖冰凉。 她心中又惊又怕又恨,惊的是华妃竟真的在她眼前“落胎”,怕的是皇上盛怒之下彻查,恨的是自己竟被卷入这等污糟事,百口莫辩。 “皇上息怒…”皇后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 “臣妾等与华妃妹妹在园中偶遇,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华妃妹妹许是身子沉重,一时未能站稳,才不慎摔倒…臣妾等未能及时扶住,确有疏忽,请皇上降罪。” 她巧妙地将意外定性,并将责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疏忽。 甄嬛也连忙跟着附和:“皇后娘娘所言极是,事发突然,嫔妾等实在反应不及…万万没想到华妃娘娘竟…”她语带哽咽,显得既害怕又惋惜。 安陵容早已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跟着磕头。 她们都知道,无论真相如何,若皇上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出口,她们很可能首当其冲。 所有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更是匍匐在地,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就在这片死寂的恐惧中,内殿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紧接着是颂芝带着哭腔的惊呼:“娘娘!娘娘您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华妃缓缓睁开眼,最初的迷茫过后,腹中传来的空坠感和撕裂般的疼痛瞬间唤醒了她的记忆。她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孩子…我的孩子呢?”她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猛地抓住床边的颂芝,“颂芝!本宫的孩子呢?” 颂芝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娘娘…娘娘您节哀啊…你还年轻,孩子…孩子还会有的” “不!不可能!”华妃猛地推开她,状若疯癫,赤红的眼睛扫视着殿外,仿佛要寻找什么虚无的寄托,“皇上!皇上!臣妾的孩子呢!” 太医和颂芝想劝阻安抚,却引来更激烈的反应。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告诉本宫!本宫的孩子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胤禛眉头紧锁,大步走入内殿。皇后等人也连忙起身跟上,却只敢停在屏风外。 内殿一片狼藉。华妃挣扎着半坐在床上,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原本美艳的脸庞因失血和极度情绪波动而扭曲得可怕,那双凤眸赤红,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腹和染血的被褥。 “皇上…皇上!”她看到胤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伸出手,指甲几乎掐进胤禛的手臂,声音凄厉,“我们的孩子呢?您告诉臣妾,孩子没事对不对?他们都在骗臣妾!对不对?” 胤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声音依旧沉冷:“世兰,孩子…没保住。你节哀,养好身子要紧。” “没保住?”华妃像是听不懂这三个字,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推开胤禛,状若疯癫,“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孩子他还在!他不会离开我的!” 她涕泪纵横:“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她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向屏风外的宜修、甄嬛、安陵容三人! “是你们!乌拉那拉宜修!你这个毒妇!肯定是你推了本宫!还有你们!甄嬛!安陵容!两个贱人!要不是你们挡在那里碍眼,要不是你们气得本宫心神不宁,本宫怎么会摔倒? 是你们合起伙来害死了本宫的孩子!本宫要你们偿命!皇上!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为我们的孩子做主,杀了她们!杀了她们给我们的孩子报仇!”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挣扎着要下床扑过去,被颂芝和其他宫女拼命拦住。 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癫狂的仇恨之中,将丧子之痛全部转化为了对宜修、甄嬛、安陵容三人不死不休的刻骨怨恨。 胤禛看着眼前这混乱疯狂的一幕,眉头紧锁,脸色更加难看。他既痛惜皇嗣,又被华妃的疯态和这明显的指控搅得心烦意乱。 正当局面几乎要失控之时,殿外传来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扶着竹息的手,快步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脸上带着凝重和焦急。 一看到殿内情形,尤其是华妃那疯癫的模样和宜修她们三个的脸色,她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皇帝,”太后先看向胤禛,稳住了最高决策者,随即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这成何体统!华妃刚失了孩子,身子虚弱,还不快扶她回去歇着!这般吵闹,是嫌她身子垮得不够快吗?” 宫人们如梦初醒,连忙半强制地将仍在哭骂的华妃扶回了内殿。 太后这才看向跪着的宜修等人,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事情哀家都听说了。华妃不幸摔倒,失了龙胎,哀家也心痛不已。但这终究是意外,谁也不想看到。皇后当时也在场,她身为中宫,岂会不顾皇嗣安危?定是意外无疑。”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直接将事件定性为“意外”,并第一时间将宜修的嫌疑摘了出去。 她走到胤禛身边,低声道:“皇帝,事已至此,追究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华妃,而非在此时大动干戈,让后宫不宁,前朝动荡。” 太后亲自前来“救场”,一番连消带打,既安抚了皇帝,又保全了宜修,还将华妃的疯狂暂时压下。 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似乎稍稍缓解,但华妃那刻骨的恨意,却绝非太后三言两语能够真正抹平的。 第31章 沈眉庄31 太后对此事的定性就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暂时压制了最剧烈的爆裂,但余波仍在滋滋作响。 胤禛心知肚明,所谓的“彻查”不过是为了给各方、尤其是给年家一个交代。 他派出的心腹带回的结果毫无意外:华妃所穿花盆底鞋的鞋底沾有青苔痕迹,摔倒处的鹅卵石路径确实有几块略显松动,且前夜恰有露水,路面湿滑。 一切证据都指向了意外。 这个结论,胤禛信几分无人可知,皇后、甄嬛等人则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若仅以此结论收场,失去孩子且认定被人所害的华妃绝不可能接受,年羹尧那里也无法交代,后宫必将永无宁日。 权衡之下,胤禛做出了看似公允,实则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他再次驾临清凉殿,华妃正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门口。 “世兰,朕查清了,”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是意外。你当时穿的鞋底滑,路上也有鹅卵石,所以才会滑倒。” “意外!”华妃猛地挣扎起身,声音尖利,“皇上!那分明是有人蓄意…” “朕的话还没说完!”胤禛打断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虽是意外,但皇后身为中宫,在场未能及时护佑皇嗣,有失职之过。莞贵人、安常在言语不当,冲撞于你,亦有不是。” 他顿了顿,看着华妃瞬间亮起、充满恨意和期待的眼睛,缓缓宣布了处置: “皇后,禁足景仁宫三个月,静思己过。” 这一句话,就暂时剥夺了宜修的宫权。 “莞贵人甄氏,降为常在,禁足碧桐书院三个月。” “常在安氏,降为答应,禁足樊英阁三个月。” “世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安心养好身子。待你身体康复,朕许你主理六宫之权,由敬嫔从旁协助。” 旨意宣读完,殿内一片死寂。 华妃愣住了。将皇后禁足,又剥夺皇后宫权交给她,还将甄嬛和安陵容降位禁足,这确实是对她们做出了惩罚,也给了她实实在在的权力和面子。 但是…“禁足三个月”?这惩罚与她失去的孩子相比,何其轻微!尤其是皇后,只是禁足,交出宫权,却并未动其根本! “皇上!她们害死的可是您的皇儿啊!只是禁足降位而已吗?”华妃不甘心地哭喊,心痛远胜于身体之痛。 胤禛面色一沉:“朕已查明是意外!如此处置,已是看在你失子的份上,难道你要朕无缘无故废后杀嫔妃吗?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他语气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帝王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当他明知真相可能并非如此,却不得不为了大局做出妥协时。 圣旨很快明发整个圆明园。 桃花坞内,宜修听到旨意,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砸了手边的玉如意。 禁足、交出宫权!皇上竟然真的如此落她的脸面!还是交给华妃那个贱人!这对她而言是奇耻大辱!但太后的叮嘱言犹在耳,她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但她眼中寒光更盛。 碧桐书院里,甄嬛接到圣旨,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莞贵人的位份,她才坐了多久?就又变成常在?这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还有三个月的禁足!她所有的努力和谋划,仿佛一瞬间又化为了泡影。巨大的失落和屈辱感几乎将她淹没。 樊英阁中,安陵容更是直接软倒在地,泪如雨下。她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常在的位分,如今又跌回了尘埃里。 三个月的禁足,足以让皇上彻底忘记她这个人。她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恐惧。 而华妃,在最初的愤怒和不甘之后,慢慢冷静下来。 虽然惩罚不如预期,但夺了皇后的权,降了甄嬛和安陵容的位份,自己拿到了主理后宫的大权。 她抚摸着空荡荡的小腹,眼神阴鸷狠毒,她的孩儿,她自己报仇。 “也好…禁足三个月?本宫就让她们这三个月好好享受享受!宜修、甄嬛、安陵容,你们给本宫等着!” 长春仙馆内,沈眉庄听着采月打听来的、关于皇上对皇后、甄嬛、安陵容最终处置的消息,神色平静无波。 她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禁足三个月…交出宫权…”她低声重复着最关键的两点,“这样也好。” 宜修被禁足,意味着至少三个月内,那双隐藏在暗处、时刻想着算计她腹中孩儿的毒手会被暂时束缚。 至于华妃拿到了宫权?沈眉庄并不十分担心。 华妃的手段向来直接而跋扈,比起皇后那种杀人不见血的阴毒,反而更容易防范。 更何况,她如今怀着龙胎,表面功夫上,华妃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苛待她的份例。 “且让她们斗去吧。”沈眉庄抚摸着隆起的小腹,语气淡然,“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然而,沈眉庄能得的清净,不代表其他人也有。 一个月后,华妃“小月子”坐完,身体刚刚恢复,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行使手里的大权。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拿着以“整饬宫规、提倡节俭”为名,行打击报复之实。直接下令: “桃花坞、碧桐书院、樊英阁,即日起,份例一律按最低等发放。” 这还不算完,她更是特意补充了一道命令,嘴角带着恶毒的笑意:“皇后娘娘需静心思过,莞常在、安答应亦当修身养性,荤腥之物于修行无益,反而扰人心智。这三处的膳食,便都以素斋为主吧,也好让她们清清肠胃,静静心。” 这道命令一下,内务府的人精们立刻心领神会——这是华妃娘娘要刻意磋磨那三位呢!什么节俭修行都是借口,不让吃肉,克扣用度,才是真! 于是,桃花坞、碧桐书院、樊英阁三处的日子瞬间变得艰难起来。 份例被削减到仅能维持不被饿死的程度,每日送来的膳食不见半点油腥,尽是些清汤寡水、难以下咽的素菜,甚至偶尔还是馊的。 夏日炎炎,冰块供应也被掐断,只能用些井水降温。 桃花坞内,宜修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对着那粗劣的饭食,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因在禁足期间,无法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下,对华妃的恨意更深了一层。 碧桐书院中,甄嬛看着桌上的清炒白菜和一碗不见米粒的稀粥,脸色铁青。 她深知这是华妃的报复,这种手段卑劣却有效,让她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樊英阁内,安陵容更是苦不堪言。 她本就身子弱,如今饮食跟不上,时常感到头晕眼花,却又无处申诉,只能暗自垂泪,心里对华妃的恐惧和对现状的绝望与日俱增。 华妃得知那三处的惨状,心中大为快意,抚着早已平坦的小腹,冷笑道:“跟本宫斗?本宫就是要让她们知道本宫的厉害,吃斋念佛?便宜她们了!” 她这番举动,自然传到了胤禛和太后耳中。胤禛皱了皱眉,觉得华妃有些过了,但想到她刚失了孩子,又确实受了委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 太后虽觉不妥,但为了前朝安稳,也不想此刻为这点“小事”再去刺激华妃和年家,只得默许。 沈眉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这就是后宫,得势时万人捧,失势时连狗都嫌。 她只需护好自己和孩子,在这风云变幻中,稳稳地走下去。华妃如今越是嚣张,来日摔得,只怕会更惨。 第32章 沈眉庄32 华妃自小产后,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身上多了一种尖锐的、近乎疯狂的戾气。 她像一只受伤后彻底被激怒的母兽,浑身竖满了尖刺,看谁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随时准备用最激烈的方式反击回去。 除了在胤禛和太后面前,她还能勉强挤出几分往日的情态,维持着表面上的恭顺,对待后宫其他人,哪怕是昔日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曹琴默,也变得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曹琴默曾试图如以往般委婉劝谏,话未说完,便被华妃冷厉的眼神打断:“本宫的孩子都没了,还要看那些贱人的脸色过日子吗?谁让本宫不痛快,本宫就让她更不痛快!” 曹琴默心中一颤,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眼前的华妃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失子之痛和对皇后、甄嬛等人的刻骨仇恨,已经完全吞噬了她的理智,她现在行事全凭一时喜怒,只顾发泄,不计后果。这种状态下的华妃,更加危险,也更难掌控。 跟着这样一位只知树敌、不知巩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主子,前途堪忧。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看来这位,是真的靠不住了…是得为自己和温宜,另寻一条稳妥的出路了。 后宫众嫔妃更是对华妃避之唯恐不及。华妃手握宫权,手段又极其严苛,动辄打罚,一时间后宫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又过了一个月,一桩前朝的变故,再次如同巨石投入这潭死水,激起了新的、更猛烈的波澜。 松阳县令蒋文庆奉旨押送一批西北粮草,安陵容的父亲安比槐作为其下属官员,亦随军负责押送事宜。 然而,队伍行至济州地界时,竟遭遇了一股敌军流兵袭击! 押送官兵猝不及防,粮草被劫掠大半,损失惨重。更糟糕的是,主官蒋文庆贪生怕死,竟临阵脱逃! 消息传回京城,胤禛勃然大怒。西北战事吃紧,粮草乃是命脉,此事简直是动摇军心、罪大恶极! 他立刻下旨:严查!将临阵脱逃的蒋文庆即刻锁拿归案,所有相关涉案人员,一并下狱,交由济州协领沈自山严加审问,务必查清是疏忽职守还是另有隐情。 消息传到后宫,旁人尚可,华妃却是眼前一亮,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她立刻精心打扮,带着一脸“为国分忧”的愤慨,去求见了胤禛。 “皇上!蒋文庆此等蛀虫,临阵脱逃,致使军粮被劫,动摇军心,实在罪该万死!”华妃义正词严,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还有那些随行的官员,玩忽职守,与蒋文庆同罪!尤其是负责审问的沈自山,在其辖地出了如此纰漏,他难道就毫无责任吗?依臣妾看,说不定其中还有勾结呢!皇上定要严惩,绝不能姑息!” 她这番话,看似大公无私,实则包藏祸心。一方面极力主张严惩,另一方面更是试图将审案人沈自山也拖下水。 其根源,无非是出于极度的嫉妒——她的孩子没了,而沈眉庄的孩子却还好端端地在她肚子里! 她不好直接对沈眉庄的龙胎下手,便想借着这个机会,打击沈眉庄的母家。 胤禛听着华妃的“慷慨陈词”,眉头微蹙。他虽怒,却不昏聩。沈自山是地方大员,能力出众,岂会因华妃几句毫无根据的揣测就轻易怀疑?更何况此事发生在沈自山辖地,由他审问正是合适。 “沈自山忠心为国,朕信得过他。此事交由他审问,朕放心。”胤禛直接驳回了华妃对沈自山的指控,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涉案官员,若查实有罪,朕绝不轻饶!” 华妃见无法动摇沈自山,心中虽恨,却也不敢再纠缠,只得悻悻告退,但“严惩”二字,她却是记下了,并暗中命人时刻关注案子的进展。 而这一次,没有了记忆中甄嬛和沈眉庄的全力周旋与求情,安比槐的命运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沈自山办案雷厉风行,很快查清了事实:蒋文庆临阵脱逃证据确凿;安比槐等随行官员虽无通敌之情,但确有疏忽职守、护卫不力之罪,按军法,当斩! 判决文书快马加鞭送至京城。胤禛正在气头上,又思及华妃那“严惩”的怂恿和西北急需稳定军心,当即朱笔一挥——准! 蒋文庆、安比槐等一干主要责任官员,一律处死,以儆效尤! 圣旨下达,再无转圜余地。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重重砸在了仍在禁足中的安陵容头上。 她原本还在为自己位份降低、份例被克扣而哀愁,期盼着禁足结束后能重获圣宠,或许还能为父亲求求情。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父亲被处死的噩耗! “不…不可能…父亲…”安陵容听到消息的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接晕厥了过去。 被宫女救醒后,她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坐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父亲死了…家里只剩下柔弱无依的母亲和萧姨娘,她们日后该如何活下去?自己在宫中无宠无位,如今更是罪臣之女,还有什么指望?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之后,是熊熊燃烧的恨意! 她恨! 她恨透了华妃!是那个毒妇!是她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极力主张严惩,才让皇上没有丝毫宽恕!是她逼死了父亲! 然而,这恨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很快也缠绕上了另一个人——沈眉庄! 在她混乱绝望的思维里,形成了一个扭曲的逻辑:案子是沈眉庄的父亲沈自山审的!判决是他定的! 如果他肯网开一面,在奏报上为父亲说上一句半句好话,父亲或许就不会死!是沈眉庄!是她见死不救!是她父亲害死了我父亲! 她完全忽略了沈自山只是依法办事,也忽略了真正下旨的是皇帝。 极度的痛苦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而同样有孕、家庭美满、此刻正安然无恙的沈眉庄,就成了她迁怒和嫉恨的完美对象。 “华妃…沈眉庄…” 安陵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你们害死我爹爹…你们让我家破人亡…我安陵容在此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父亲的死,如同最后一把刀,彻底斩断了安陵容心中仅存的一丝良善和软弱。 第33章 沈眉庄33 沈眉庄听闻华妃竟想借安比槐之事将自己父亲也拖下水,她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怒意。 她可以容忍华妃的嚣张,可以冷眼看她磋磨宜修和甄嬛等人,但涉及家人,尤其是她敬重的父亲,这便是触了她的逆鳞。 “年世兰…当真是有点清闲了。”她抚着已然显怀的腹部,语气冷然,“既如此,本宫便给她找点‘正事’做做,免得她总把心思用在害人上。” 是夜,月黑风高,圆明园万籁俱寂,唯有夏虫偶尔低鸣。 沈眉庄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夜行衣,运起轻功,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守卫,潜向了华妃所居的清凉殿。 殿外守夜的太监早已昏昏欲睡。沈眉庄如入无人之境,轻松进入内殿。 寝宫内,华妃正沉睡着,或许是因为“小产”后的虚弱和连日来的情绪大起大落,她睡得颇沉,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沈眉庄站在床前,看着华妃即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和带着一丝戾气的睡颜,心中毫无波澜。 她从混沌珠中取出一颗毫不起眼的黑色药丸——脱发丸。此丸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用后不会立刻见效,但会在一段时间内让人毛发脱落,虽不伤及根本,却足以令人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她轻轻捏开华妃的下颌,将药丸投入其口中,指尖在其喉间轻轻一拂,药丸便顺了下去。华妃在梦中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并未醒来。 做完这件事,沈眉庄的目光开始打量这座奢华无比的寝殿。 既然来了,岂能空手而归?华妃不是嫌翡翠浮夸、整天摔瓷器吗?她沈眉庄不嫌! “收!” 心中默念。 下一刻,殿内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多宝阁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玉器、翡翠摆件…没了! 桌上那套精美的紫砂茶具、琉璃盏…没了! 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精致刺绣…没了! 梳妆台上所有的首饰盒,里面满满的金钗、玉簪、明珠、宝石…连盒子带东西,全没了! 衣柜门无声自开,里面那些华美的锦衣华服、绫罗绸缎一件件消失! 甚至连小厨房里备着的燕窝、人参等珍贵补品也没了! 沈眉庄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她只留下了华妃身上盖着的那床锦被,以及那散发着香味的欢宜香炉。 “嗯,这尊红珊瑚树不错,收了。” “这匹苏绣,比皇后赏的那匹还好,收了。” “啧,连夜壶都是金的?真是奢靡…算了,嫌弃,不要。”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堆金砌玉、奢华无比的清凉殿寝宫,变得如同刚刚遭了洗劫一般,空荡荡、光溜溜,除了床、被子、香炉和那个被嫌弃的金夜壶, 真正做到了“清凉”二字。 沈眉庄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感受了一下空间里那突然多出来的一大堆金光闪闪、宝气冲天的事物,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 “没想到华妃来避暑,竟也带了这么多家当”她暗自咋舌,“等回了紫禁城,是不是也该去翊坤宫‘拜访’一下?” 心念已定,她再次融入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了自己的住处,仿佛从未离开过。 翌日清晨。 华妃在一阵不适的干渴中醒来,习惯性地想唤颂芝端水。 “颂…”声音沙哑,她皱了皱眉,觉得喉咙有些奇怪的感觉,但并未太在意。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想先看看帐顶华丽的刺绣… 嗯?帐顶呢? 怎么光秃秃的? 她疑惑地侧过头,想看看床边的描金小几上的花瓶… 小几呢?花瓶呢? 华妃猛地坐起身! 锦被从身上滑落,她环顾四周…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本宫…这是在哪?” 她看着四周空无一物、四壁光秃的房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翡翠屏风呢?她的珊瑚摆件呢?她的墙上的图呢?她的梳妆台呢?她的衣服呢!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起床的方式不对!这根本不是她的清凉殿!这比冷宫还要冷清! “颂芝!周宁海!”华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来人啊!” 颂芝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娘、娘娘…这、这是怎么回事?遭、遭贼了?” “蠢货!你看不见吗!东西呢?本宫的东西都哪去了!”华妃几乎是疯癫地吼道,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在空荡荡的殿里来回转圈,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除了她睡的那张床和那床被子,还有那个冒着熟悉香气的香炉,整个寝殿像是被彻底搬空了! “昨夜…昨夜可有什么动静?!”华妃抓住颂芝的衣领,厉声质问。 “没、没有啊娘娘!奴婢们什么都没听到!”颂芝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可能!这么多东西,搬走怎么可能没动静!难道是见了鬼了不成!”华妃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很快,清凉殿被“洗劫一空”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圆明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暗中窃笑。 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什么样的贼人能如此神通广大,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华妃娘娘的寝殿搬得如此干净?这简直成了圆明园夏季最大的奇闻和悬案。 华妃又惊又怒又丢脸,偏偏查无可查,只能将一腔邪火发泄在奴才身上,打骂了不少人。 而更让她崩溃的是,几天后,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当然,这是后话了。 经此一遭,华妃果然如沈眉庄所愿,暂时没空去找别人的麻烦了,光是调查这桩无头公案和应对自己不断后移的发际线,就够她焦头烂额了。 第34章 沈眉庄34 此事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胤禛的耳中。 初闻之时,胤禛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绝伦!他甚至以为来报信的苏培盛是不是热昏了头,在说胡话。 “你说什么?清凉殿…空了?”胤禛从奏折中抬起头,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华妃又在闹什么幺蛾子?”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华妃因失子和不忿处罚而想出的吸引他注意的新花样。 然而,当苏培盛哭丧着脸,用无比肯定且惊惧的语气再三保证,且后续又有几波不同的太监宫女前来证实后,胤禛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立刻摆驾亲自前往清凉殿。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即便已有心理准备,胤禛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一缩。 空! 真正的空荡荡!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的空! 除了那张孤零零的床榻和华妃身上那床被子,以及仍在散发熟悉气味的欢宜香炉,所有的一切——家具、摆设、衣物、首饰、甚至日常用的杯盏器皿——全都消失了! 华妃披头散发,(好像似乎可能头发真的稀疏了不少),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失措地扑过来,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昨晚的“遭遇”,声称遇到了妖孽或者江洋大盗。 胤禛耐着性子听她哭诉,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暴力闯入的痕迹,没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根据守夜太监和宫女战战兢兢的回报,他们昨夜什么都没听到,更没有找到任何外人潜入的蛛丝马迹! 这怎么可能! 圆明园虽比紫禁城松散,但也是皇家禁苑,守卫森严!华妃的清凉殿更是重点守护的区域,外围有侍卫巡逻,殿内有宫女太监守夜! 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能够在这种防卫下,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整整一宫殿的东西搬运一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胤禛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盗窃的范畴,这简直…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世间竟有如此诡异之事! 回到九州清晏,胤禛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再去思考华妃的损失和哭闹,而是陷入了更深的、关乎自身安危与皇权稳固的恐惧与猜疑之中。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绪不宁。 如果此人能如此轻易地搬空清凉殿,那是否意味着… 他同样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朕的寝宫? 他是否也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侍卫的情况下,取走朕性命于睡梦之中! 这个想法让胤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攫住了他。这种能力,已经近乎妖法,绝非寻常武林高手所能及!拥有如此身手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不,是闻所未闻! “是前朝余孽培养的死士?还是江湖中隐世不出的奇人异士?抑或是…朕身边之人所为?” 他的疑心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看谁都像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甚至想到了鬼神之说,但随即又强行压下这个念头,他是天子,真龙之子,岂能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必然是人所为! “其目的是为了钱财?不像。若是为了钱财,为何独独留下欢宜香?那香价值不菲。” “是为了震慑?警告?还是纯粹向朕展示他的能力,示威于皇权?” 胤禛越想越觉得心惊。这样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拥有如此恐怖能力的人,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威胁!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苏培盛!”他猛地扬声。 “奴才在!”苏培盛连滚爬爬地进来。 “传朕旨意,加派圆明园守卫,尤其是朕的住处和各位嫔妃的住处,夜间巡逻增加三倍! 再令内务府,立刻清点所有人员,核查近日可有形迹可疑或突然消失之人!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得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嗻!”苏培盛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连忙领命而去。 胤禛独自坐在殿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寂而警惕。 长春仙馆内,沈眉庄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悠闲,实则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采月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神秘兮兮的表情。 “小主,小主!”采月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出大事了!清凉殿那边…闹鬼了!” 沈眉庄抬起眼,故作疑惑:“闹鬼?青天白日的,胡说什么呢。” “真的!”采月绘声绘色地开始描述,“听说华妃娘娘一觉醒来,整个清凉殿正殿都被搬空了!是真的搬空了!除了床和被子,还有那个香炉,什么都不剩了! 珠宝首饰、衣裳摆件、甚至桌椅板凳、多宝阁博古架…全都没了!华妃娘娘吓得当场就尖叫起来,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呢!” 采月说得手舞足蹈:“现在园子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江洋大盗的,可哪有那么厉害的大盗能一点声响都没有? 有说是华妃娘娘平日摔东西太多,那些宝贝瓷器成精了自己跑了!还有说得更玄乎,说是…是之前那个没保住的小皇子怨气太重,回来…回来把那儿的富贵气都带走了…” 沈眉庄听着,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做出惊讶状,随即忍不住抬起袖子,掩住嘴角,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她越听越想笑,尤其是听到华妃掉了一大把头发和那些离奇的传闻时,更是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噗…”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连忙用咳嗽掩饰了一下,“咳咳…竟有这等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呢” 她挥挥手让采月先下去,说自己要静静。 等殿内无人,沈眉庄终于不再掩饰,嘴角大大地扬起,露出一抹畅快又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 “该!”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让她整日想着害人,让她还想拉我父亲下水!这下好了,里子面子都没了,成了全园子的笑柄!” 她几乎能想象出华妃对着空荡荡的殿宇气急败坏、惊惶失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想想就觉得解气。 “看来,这脱发丸和搬家服务,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沈眉庄心情极好,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这下,总算能真正安安心心地养胎了。” 至于皇帝可能会因此加强戒备甚至心生恐惧?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反正怀疑谁,也怀疑不到她这个深居简出、安分养胎的孕妇身上。 第35章 沈眉庄35 正如沈眉庄所期望的那样,接下来的三个月,她过得十分舒心惬意。 华妃因清凉殿失窃和脱发之事焦头烂额,又是请太医看头发,又是苦苦追查那根本不存在的“大盗”或“妖孽”,根本无暇再来找沈眉庄的麻烦。 皇后仍在禁足,甄嬛和安陵容也自身难保。她每日里只需安心养胎,听听采月打听来的各处八卦,尤其是华妃那边日渐焦虑暴躁的“病情”,心情愈发愉悦。 就是胤禛隔三差五便会来看她,见她气色红润,胎像安稳,心中也自是满意,时常赏下不少东西。 沈眉庄也乐得扮演一个温婉柔顺、全心依赖皇帝的孕妇形象,二人倒是相处融洽。 转眼孕期已满五个月,腹部的隆起已十分明显。 这日胤禛又来探望,沈眉庄觉得时机已到,便在闲话时,带着几分羞涩与惊喜对他说道:“皇上,日前孙太医请脉时,仔细探了许久,说…说臣妾这胎象,似乎与寻常不同,脉象强健有力,似是双生之兆。” 胤禛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双胎!眉庄,你所言当真?孙太医确定吗?” 沈眉庄柔柔一笑,肯定地点点头:“孙太医的医术挺好,他说有七八分把握。臣妾想着,该先让皇上您也高兴高兴。” “好!好!好!”胤禛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在殿内踱了几步。子嗣不丰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早年夭折的那些孩子,以及后来后宫多年无所出,都让他隐隐觉得这是上天对他某些过往的惩罚。 如今,竟一下子可能得来两个孩子,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是祥瑞之兆! 他回到沈眉庄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充满了期待和激动:“眉儿,你真是朕的福星!若果真诞下双生子,便是大清功臣!朕在此许诺,只要你平安生下孩子,无论男女,朕立刻晋你为妃!就封昭妃!” “昭妃…”沈眉庄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起身便要行礼,“臣妾谢皇上隆恩!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孩儿平安!” “快起来!你有着身孕,不必多礼!”胤禛连忙扶住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当即下令:“苏培盛!传朕旨意,赏太医孙文瑞黄金百两!长春仙馆所有宫人,赏半年份例月银!” “嗻!”苏培盛笑着应下,连忙去办。 昭嫔怀了双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圆明园,甚至很快也传回了紫禁城。 这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先前因华妃失窃案而显得有些诡异的气氛,被这桩大喜事冲淡了不少。各方反应不一。 与沈眉庄关系尚可的敬嫔,第一时间便过来探望,言语间多是真诚的祝贺和关切,还送了些实用的补品料子。 而令人有些意外的是,端妃竟也派人送来了礼物。送的并非给孕妇的补品,而是两份极其精致贵重的婴儿用品——小巧玲珑的金锁玉镯、柔软细腻的江南软缎做成的小衣裳、甚至还有两个做工极为考究的拨浪鼓。 沈眉庄看着这些礼物,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谢过来人,心中却是一片冷然嘲讽。 “端妃…呵,真有意思。” 她抚着肚子,眼神微妙。“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人,平日里病得风吹就倒,深居简出,仿佛不问世事。如今消息倒是灵通,这礼送得也‘恰到好处’。” 她可没忘记前世,端妃是如何利用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在幕后推动了多少事。 这辈子,端妃依旧选择龟缩不出,冷眼旁观,此刻却突然示好? “目的不纯啊…” 沈眉庄心中冷笑,无论端妃打的什么算盘,沈眉庄都毫不在意。 “不过,只要你敢把手伸到我和孩子身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冷的厉色,“我也不介意,让她那装了多少年的病,变成真的。” 她如今有混沌珠在手,自身实力也不弱,更有帝王承诺的妃位和子嗣傍身。任何人,只要敢伸爪,她就有能力剁掉! 等三个月禁足期满后,宜修解了禁足后,桃花坞内恢复了每日请安的规矩。 这一日的请安,气氛格外微妙。嫔妃们早早到来,按位份坐下,窃窃私语声比往日更轻,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口,既等着看皇后沉寂三月后的姿态,更等着看另一位主角——华妃。 华妃来的时候依旧是一副眼高于顶、骄矜逼人的模样。 她穿着最时新的绛红色宫装,衣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芍药,华丽无比,手腕上戴的依旧是价值连城的翡翠珠宝,力图维持住她一贯的奢华做派。 然而,几乎所有嫔妃的目光,都在第一时间,不由自主地、隐晦地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那发髻梳得依旧华丽,点缀着璀璨的珠翠,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发髻的厚度和发量似乎有些…不太自然,透着一股刻意堆砌的痕迹。 甚至有眼尖的发现,鬓角处似乎能窥见一丝不属于真发的痕迹。 看来,清凉殿失窃兼“闹鬼”事件的后遗症之一——脱发,是真的了。 众人心下了然,却无一人敢露出异样,纷纷迅速移开目光,生怕被华妃察觉,引火烧身。 只是那空气中,难免弥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暗藏的讥讽。 宜修端坐凤座之上,将底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华妃那明显欲盖弥彰的发套。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雍容平和,仿佛之前三个月的禁足从未发生过。 她先例行公事般问了些宫务琐事,目光便温和地落在了沈眉庄显怀的肚子上。 “昭嫔瞧着气色真好,这双生胎就是不一样,看着比寻常五个月更显怀些,真是天大的福气。” 皇后笑容慈爱,语气满是关怀,“皇上和太后都惦记着呢,你定要好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告诉本宫。”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引到了沈眉庄的肚子上。果然,此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羡慕、嫉妒、复杂…各种目光隐晦地投来。 第36章 沈眉庄36 华妃本就因脱发和失窃之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宜修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又看到沈眉庄隆起的腹部,想到自己那个孩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她当即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宜修的“关怀”:“皇后娘娘禁足三个月,倒是愈发会关心人了。只是不知这关心是真心呢,还是又想给谁招祸呢?昭嫔你说是不是?” 她不仅直戳宜修痛处,还将话头引向沈眉庄,恶意挑拨。 不等沈眉庄或宜修回应,华妃凌厉的目光又像刀子一样射向坐在下首的甄嬛和安陵容:“哟,莞常在和安答应也出来了?三个月禁足,瞧着倒是清减了不少,想必是日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颇有成效吧? 只可惜,这福分嘛,看来是没修到多少,不然怎么人家就能怀双胎,有些人却连皇上的面儿都见不着了呢?” 她这话极尽刻薄,既讽刺皇后,又嘲笑甄嬛和安陵容失宠,还酸沈眉庄怀双胎。 甄嬛脸色一白,却强忍着没有回嘴。安陵容更是吓得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 宜修被华妃当众顶撞,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顾及身份,只是沉声道:“华妃,注意你的言辞!” “臣妾言辞怎么了?”华妃眉梢一挑,毫不示弱,“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怎么,皇后娘娘禁足三个月,连实话都听不得了?” 其他位份低的嫔妃,如富察贵人,夏常在等,早已吓得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生怕这两位大佬的战火波及到自己。 齐妃倒是想帮腔宜修,但看着华妃那浑身是刺、逮谁怼谁的样子,也不敢开口。 沈眉庄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唇枪舌剑与她毫无关系。 她心中冷笑,宜修想拿她当枪使,华妃疯狗一样乱咬人,这场戏,倒是比戏台子上演的还精彩。 桃花坞内,一时间只剩下华妃嚣张的声音和皇后压抑的怒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宜修被华妃当众顶撞、句句戳心,气得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看着华妃那副嚣张跋扈、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的模样,再看着底下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制衡的嫔妃,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这后宫,竟成了年世兰一人肆意妄为的地方了!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她强忍着砸东西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怒意:“本宫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都退下。” 华妃看了宜修被她气的不轻的模样,轻嗤了一声,也没行礼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其他众嫔妃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生怕走慢一步就被这压抑的气氛波及。 直到殿内只剩下心腹剪秋,宜修才猛地抬手,狠狠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她内心怒火的宣泄。 “剪秋!”她扶着额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看看!你看看她年世兰如今嚣张成什么样子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敢如此顶撞本宫!这后宫…这后宫竟然连一个能牵制她的人都没有了!” 剪秋连忙上前为她揉按太阳穴,低声劝慰:“娘娘息怒,为了这等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华妃不过是仗着家世和皇上暂时的愧疚才如此猖狂。” “暂时的愧疚?”宜修冷笑,“她如今大权在握,连本宫都被她压了一头!沈眉庄有孕,端妃是个不中用的药罐子,齐妃愚蠢不堪,敬嫔明哲保身…其他人更是上不得台面!”她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眼下竟无人可用。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选——甄嬛! 虽然甄嬛刚刚被降为常在,但此女心思玲珑,容貌出众,更有几分酷似纯元的资本,先前也曾圣眷颇浓,更重要的是,她与华妃积怨已深,且有野心和胆色… 或许,可以一用?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立刻对剪秋吩咐道:“剪秋,你去,让绘春悄悄追上莞常在,就说本宫有样东西要给她,请她折返回来一趟。务必隐秘,不要让人瞧见。” “是,娘娘。”剪秋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多时,甄嬛去而复返,独自一人被绘春引着回到了空旷安静的桃花坞正殿。她心中疑惑,不知宜修单独叫她回来所为何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柔顺。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甄嬛盈盈拜下。 宜修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她语气格外亲和:“快起来。方才人多口杂,本宫有些话不便与你细说。叫你回来,没吓着你吧?” 甄嬛低眉顺眼:“娘娘召见,是臣妾的福分,只是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宜修让她在一旁坐下,叹息一声,语气充满了无奈与痛心:“莞常在,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华妃她…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本宫身为皇后,本当维护后宫和睦,可如今…唉,实在是愧对皇上和太后信任。” 她观察着甄嬛的神色,继续道:“本宫知道,你受委屈了。之前的事,皇上处罚于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华妃刚失了孩子,情绪激动。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皇上的难处。” 甄嬛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委屈和感激:“嫔妾明白,是嫔妾当时言行不当,冲撞了华妃娘娘,不敢有怨言。” “你能如此想,甚好。”宜修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华妃如今这般行事,若长久下去,只怕后宫永无宁日,于皇上在前朝操劳亦是无益。皇上需得有个得力的人在一旁,能偶尔劝诫一二。”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甄嬛:“莞常在,你聪慧机敏,容貌才情皆是上乘,皇上也曾对你青睐有加。如今虽一时受挫,但来日方长。你…可愿为皇上分忧解难?” 甄嬛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宜修的意图——这是要扶持她,去与华妃打擂台! 皇后自己不便直接与华妃冲突,便想让她去做那把枪! 她迅速权衡利弊。眼下她刚被降位,圣宠已失,华妃势大,确实处境艰难。 若能得到皇后的暗中支持,或许是一条出路。但皇后此人,心思深沉,绝非良善之辈,利用完她之后会如何,也未可知。 然而,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华妃是她们共同的敌人。 思及此,甄嬛起身,再次深深一拜,语气坚定而恭顺:“嫔妾愚钝,但若能替娘娘分忧,为皇上解劳,嫔妾万死不辞!一切但凭娘娘吩咐!” 宜修看着她恭敬的姿态和表态,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第37章 沈眉庄37 很快,一位据说曾是纯元皇后身边得力宫人的嬷嬷被秘密请来教导甄嬛跳惊鸿舞,让她在半月后温宜的生辰宴上跳。 然而,无论是皇后还是那教习嬷嬷,都不知道一个秘密,甄嬛其实本就精通舞蹈,对《惊鸿舞》也早有涉猎,此刻的“学习”,对她而言,更多是在调整姿态,去刻意贴合一个模板。 与此同时,皇后又派了另一个心腹宫女过来,名为协助甄嬛打理起居,实则是暗中指导她的穿衣打扮。 一点点的,甄嬛的装扮风格在悄然改变,越来越趋向于一种特定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出尘的风格。 而这一切,都被崔槿汐默默地看在眼里。 她看着甄嬛每日刻苦练习那刻意模仿的惊鸿舞步,看着她换上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衣饰风格,看着她的一颦一笑都在被无形地引导向某个特定的方向…崔槿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太熟悉这种风格了,这活脱脱就是在复刻纯元皇后啊! 皇后这是要把莞常在完全打造成纯元皇后的影子,一个用来争宠固权、甚至是被推出去与华妃打擂台的替身! 槿汐知道,她应该提醒甄嬛的。 告诉她皇后的真实目的,告诉她这样做的巨大风险——得宠时或许是蜜糖,一旦失宠或皇帝清醒,那便是穿肠毒药。 更何况,纯元皇后是皇上心中无人可替的白月光,模仿得再像,也终究是赝品,终有被反噬的一天。 可是…话到了嘴边,槿汐却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甄嬛在练习后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庞,看着她在镜前试着新衣时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沉寂许久后终于看到翻身希望的光芒。 此刻点破,无异于亲手掐灭她所有的期望。 而且,皇后势大,自己人微言轻,即便说了,甄嬛会信吗? 即便信了,以她如今的处境,又有能力反抗皇后的安排吗?恐怕只会让主仆之间生出嫌隙,甚至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最终,崔槿汐选择了沉默。 她只是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在侧,将所有的担忧和怜悯深深埋藏在心底,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 于是,在宜修的精心雕琢和甄嬛自身的努力下,一个从舞姿到仪态、从装扮到气韵都越来越接近纯元皇后的“莞常在”,逐渐成形。 宜修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笑了。而甄嬛,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和复宠的渴望中,对此浑然不觉。 同时宜修针对子嗣的计划也没有落下,“剪秋,”她冷声道,“沈眉庄那边,安稳得太久了。双胎…哼,福气太大,也得有命享才行。那边该动一动了。” 剪秋心中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茯苓那颗棋子,埋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宜修眼中闪过一丝毒辣,“让她寻个机会,做得干净利落些,记住,万一…万一失手被发现,你知道该怎么做。” 剪秋立刻心领神会:“奴婢明白。茯苓明面上是华妃安排的人,无论成败,都牵连不到娘娘身上。若事发,一切线索自然会指向华妃。” “嗯。”宜修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办吧。本宫乏了。”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剪秋低声应下,心中却暗自警惕,如今昭嫔身边有芳沁嬷嬷,下手难度极大,且一旦被发现…但她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 桃花坞请安的风波以及宜修私下召见甄嬛的消息,很快便通过混沌珠,呈现在沈眉庄面前。 她听着混沌珠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要打造一个纯元二代,在温宜周岁宴上惊艳亮相?”沈眉庄轻轻抚着茶杯边缘,眼神了然,“皇后这是被华妃逼急了,急着要推一把锋利的刀出去,帮她分担华妃的火力。” 她几乎能想象到甄嬛此刻的矛盾心理——既不甘被皇后当枪使,又无法拒绝这个可能重新获宠、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 “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啊…”沈眉庄轻声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甄嬛自以为聪明,却不知皇后的便宜岂是那么好占的?跳得好,是纯元阴影下的傀儡。 跳得不好,便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无论成败,她都彻底成了皇后的棋子,这代价…她会知道有多大。” 她对甄嬛的选择并无同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既然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 正思忖间,混沌珠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这次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警示: 【宿主,重点监控对象茯苓,已接收到来自景仁宫皇后心腹剪秋的密令。指令内容:寻找机会,对您的胎像下手。】 沈眉庄眸中的闲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了…”她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 宜修果然狠毒,上次送子观音事件被太后强行压下后,她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用了更阴损、更不易察觉的手段! “混沌珠,锁定茯苓的一切行动。她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饮食、衣物、香料、器物…但凡有可能被动手脚的,立刻扫描分析,并将有害物质无声无息收走。”沈眉庄冷静地下令, “同时,记录下她所有的行动轨迹和接触对象,尤其是那边的联系。” 【明白,已开启全方位监控模式。所有潜在威胁物品将即时清理。证据收集同步进行中。】 有混沌珠这个外挂在,沈眉庄丝毫不担心茯苓能真正伤害到她和孩子。但她并不打算立刻揭发或处理掉茯苓。 “现在处理她,不过是打草惊蛇,让皇后再换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罢了。”沈眉庄心思流转,一个将计就计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让她动作。”沈眉庄唇角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她以为她的计谋得逞了。我们不仅不能阻止,反而要…帮她一把。” “混沌珠,模拟出胎像逐渐虚弱的脉象,下次孙太医来请脉时,让他‘察觉’到一丝异常,但又不至于确定。此外,我偶尔也需要表现出一些‘疲惫’、‘食欲不振’的样子。” 她要让皇后和茯苓以为阴谋正在顺利推进,让她们放松警惕。 “茯苓啊茯苓”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很快又被冷硬取代,“你和你背后的人,既然把手伸过来了,那就别怪我…剁得狠了。” 第38章 沈眉庄38 又过了几日,沈眉庄正倚在窗边小憩,脑海中突然响起混沌珠警示的声音: 【混沌珠:宿主,检测到新增威胁物品。已锁定来源:茯苓。】 【目标一:您梳妆台上那盒日常使用的珍珠粉内,被混入了极细微的粉末状“细辛”。此物气味辛香,混入珍珠粉中难以察觉。投毒者手段颇为高明,添加量极少,需长期使用方能见效。】 【目标二:您内殿窗台那盆兰花的花盆土壤深处,埋入了一小包“藜芦”根茎粉末。此物被油纸包裹,缓慢释放药性,会通过土壤作用于植株,并通过花香和植物挥发气息弥漫于空气中。】 细辛…藜芦… 沈眉庄脑中飞速运转。这两味药,单一样少量使用,或许还不至于立刻造成严重危害,但若是两者结合… 她记起诸多医典中的明确记载:“细辛,反藜芦。” 此为著名的“十八反”配伍禁忌之一!两药相克,同用则毒性倍增! 皇后的用心,何其歹毒! 她不下立刻致命的剧毒,那样太容易被发现。她选择了这样两种看似“温和”、甚至本身在某些情况下可入药的东西,分别通过不同途径,让她在日常起居中不知不觉地长期接触。 珍珠粉敷面,细辛粉末可通过皮肤肌理缓慢吸收;藜芦埋进花盆,它的气味会随着浇水、室温变化而缓缓散发,被她吸入体内。 日复一日,这两样相克之物在她体内相遇,毒性相互作用,会慢慢侵蚀她的健康,扰乱气机,损伤胎元! 最终导致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胎像日渐虚弱、胎儿发育不良,甚至在生产时气血双亏,无力分娩,造成一尸两命的“意外”! 而这一切,都会显得那么“自然”,就像她身体底子不好,怀双胎负担过重所致,几乎查不出人为痕迹! 沈眉庄听完,背后不禁生出一层寒意。皇后这次的手段,果然比上次更加刁钻狠毒!若非混沌珠,她恐怕直到孩子出事都蒙在鼓里!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毒计!”沈眉庄冷声道,“混沌珠,立即将珍珠粉中的细辛和花盆中的藜芦全部收走,净化干净。” 【已处理完毕。珍珠粉已纯净,花盆土壤中的藜芦包已移除并替换为无害营养土。】混沌珠的效率极高。 “很好。”沈眉庄眼神冰寒,“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既然她们想看我胎像不稳…” 她淡淡勾唇:“那从明日开始,我就偶尔‘头痛’‘烦躁’一下,让孙太医诊脉时,脉象也显出些许‘虚滑不安’之象才好。” 皇后想借茯苓的手,用这相生相克之物悄无声息地害她落胎,最后再推到华妃头上?真是打得好算盘! 可惜啊,她不会让她如愿的。 “采月,”她轻声唤道。 “小主,有何吩咐?”采月立刻上前。 “去悄悄告诉芳沁嬷嬷一声,就说我这几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似是而非的不适,让她暗中再多加留意咱们宫里的饮食用具和摆设,尤其是近几日动过的东西,千万仔细些。”她不能明说,但可以提醒这个最得力的助攻选手。 采月见沈眉庄神色凝重,立刻意识到什么,郑重应下:“是,奴婢这就去悄悄回禀芳若沁嬷嬷。” 沈眉庄又抚上小腹,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皇后想玩?那她就陪她好好玩一场。 她不仅要安然无恙,还要借此机会,让茯苓和她背后的人,露出马脚。 既然皇后精心准备了“细辛”和“藜芦”这份“厚礼”,她若不好好“回敬”一下,岂不是太失礼了? 当夜,月黑风高,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沈眉庄轻车熟路地换上夜行衣,运起轻功,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桃花坞内。 比起华妃清凉殿的外紧内松,皇后这里的守卫似乎更严谨一些,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依旧形同虚设。 内殿中,宜修早已安睡。沈眉庄如法炮制,先是兑换了一颗无色无味的“体臭丸”。 这丸药功效奇特,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会随着身体代谢,逐渐使人体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狐臭与腐败物混合的酸腐气味,且用水清洗也无法完全去除,极为顽固。 “不是最重贤德名声吗?不是最端着一副中宫范儿吗?”沈眉庄眼中闪过恶作剧的光芒,“看你顶着一身怪味,还怎么维持你那母仪天下的姿态!” 她小心翼翼地给宜修喂下了药丸。 接着,便是第二次的“洗劫”行动。 皇后的私库比起华妃,东西或许没那么张扬炫目,但底蕴却更为深厚。 别看宜修平日里总把节俭、低调挂在嘴边,实则她的好东西一点不少! 尤其是纯元皇后当年的嫁妆,几乎尽数落入了她的手中,那可都是顶尖的好东西! 沈眉庄毫不客气,精神力扫过,将那些珍稀的古董字画、低调却价值连城的紫檀木嵌宝首饰盒、一整盒品相极佳的东珠。 但凡是能搬走的、值钱的,再次被扫荡一空! 同样,只留下了宜修身上盖的被子。 看着空间里再次充实起来的“战利品”,沈眉庄满意地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下,宜修和华妃倒是“同病相怜”了。 做完这一切,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 桃花坞内先是响起了一声宜修惊怒交加的尖叫——她的寝殿也空了! 紧接着,没过几个时辰,一种难以形容的、隐约的酸腐气味开始从宜修身上散发出来。 起初还不明显,但随着皇后因震惊和愤怒而情绪激动、微微出汗后,那味道便愈发浓烈起来…… 伺候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或者稍稍退后。 宜修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却能感觉到周围人诡异的眼神和细微的躲避动作。 她又急又气,加上宫殿被洗劫一空的怒火攻心,竟直接病倒了。 这下,宫里更是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宫里也遭贼了!” “何止啊!听说娘娘还…还突然得了种怪病,身上味道可…啧啧啧。” “这贼也太厉害了吧?专偷娘娘们的寝殿?还…还带下毒的?” “会不会是华妃娘娘…” “嘘!别瞎说!不要命了!” 华妃得知皇后也遭了殃,先是幸灾乐祸地大笑了一场,但随即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这贼,未免太神通广大了!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沈眉庄,正在自己的宫里,悠闲地吃着水果,听着采月打听来的、关于皇后“病了”并且宫里也遭贼的消息,心情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这点“小利息”,她收得很满意。至于后续会引发怎样的猜忌和混乱,那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了。她只需继续安心养胎,看戏就好 第39章 沈眉庄39 温宜公主的周岁宴在九州清晏举行。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表面上倒也一派和乐融融。 宜修强撑着出席了宴会。她来之前,几乎是用花瓣浴将整个人腌渍了一遍,衣裳用最浓烈的熏香反复熏过,袖中更是塞满了多个香囊,这才勉强将那顽固的体臭压了下去。 只是那混合了多种浓郁香气的味道,反而形成一种更为奇异刺鼻的气息,离她最近的胤禛首先遭殃,他微微蹙了蹙眉,心中那关于皇后殿内失窃并且身染怪味的传言得到了证实。 这让他心中那份因“神秘大盗”而起的惊惧更深了一层——连皇后的寝宫都能如入无人之境,这贼人的本事简直通天了! 他晚上愈发睡不安稳了,养心殿周围的守卫又暗自增加了一倍。 宴会进行到一半,按例应有助兴节目。因着之前华妃“小产”之事,曹琴默此次格外小心,并未安排抓阄表演的环节,生怕触了霉头。 此时,宜修却微笑着开口了:“今日是温宜的好日子,本宫瞧着甚是欢喜。在座各位姐妹皆是才艺双全,若有谁愿意一展才艺,为宴会添彩,皇上和本宫定有重赏。” 她话音刚落,甄嬛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盈盈一拜:“皇后娘娘,嫔妾不才,愿献上一舞,为公主贺寿,恭祝公主福泽绵长。” “哦?莞常在要献何舞?”宜修故作好奇地问。 “嫔妾愿舞一曲——《惊鸿舞》。”甄嬛清晰地说道。 “惊鸿舞?”这三个字一出,满座皆惊!在场不少老人都知道,这是已故纯元皇后的成名之舞!众人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皇上,又看向甄嬛,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华妃更是直接冷笑出声,准备看甄嬛如何出丑。 甄嬛似乎早有准备,下去换了舞衣出来,一袭水袖长裙,清丽脱俗。她又道:“嫔妾舞艺不精,还需一位姐妹抚琴,一位姐妹伴唱。” 她的目光先看向安陵容,“安妹妹歌声婉转,可否为姐姐伴唱一曲?” 安陵容连忙起身,怯怯应下:“嫔妾当然愿意。” 接着,甄嬛的目光竟又转向了坐在一旁安心吃瓜看戏的沈眉庄:“听闻昭嫔姐姐琴艺高超,不知可否…” 沈眉庄心中顿时冷笑不已。甄嬛这是想拖她下水? 且不说她如今怀着双胎,根本不宜操劳抚琴,就算没有身孕,以她们如今这微妙的关系和甄嬛利用安陵容的做法,她也不可能去给她做配。 她当即微微蹙眉,抬手抚额,做出些许不适之态,并未回应。 宜修见沈眉庄那不适的模样,心想着茯苓应该是得手了,然后立刻打圆场:“莞常在有心了。只是昭嫔有着身孕,不宜劳神抚琴。本宫另寻乐师为你抚琴便是。”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乐声起,安陵容的歌声也随之响起,清亮悠远:“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甄嬛随着乐声与歌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身姿轻盈,确实有几分惊鸿之姿。 然而,坐在下面的敦亲王却看得有些不耐烦,粗声评价道:“美则美矣,毫无新意。”这话虽糙,却也让不少觉得此舞虽好却总隔了一层。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由远及近,巧妙地融入了原有的琴声和歌声之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果郡王执长相思,风度翩翩地吹奏而入。 有了这恰到好处的笛声加入,甄嬛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舞姿瞬间变得更加灵动飘逸,随着笛音转换动作,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竟真的有了几分当年纯元皇后“惊鸿一瞥”的神韵! 一舞终了,满场寂静。 敦亲王或许是为了找补刚才的失言,又或许是真觉得不错,哈哈一笑补充道:“舞曲精妙,可与本王府第一舞伎相较!” 这话一出,果郡王立刻蹙眉,朗声反驳:“十哥错笑了。莞常在书香门第之女,所舞乃仿效梅妃风姿,尽得古典雅致之妙,岂是府中舞伎所能比拟?”他这话既抬高了甄嬛,又全了皇家颜面。 而此刻的胤禛,早已听不见周围的议论。他怔怔地看着场中刚刚舞毕、微微喘息、面泛桃红的甄嬛,眼神恍惚,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菀菀…”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喃出声,虽然极轻,但离他最近的皇后和华妃都隐约听到了。 华妃又惊又怒,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对甄嬛露出这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追忆与迷恋的神情!她立刻想出言打断:“皇上…” 但胤禛一旦遇到与纯元相关的事,就失了平日里的冷静理智。 他根本不理华妃,直接对甄嬛招手:“莞常在,到朕身边来。”又吩咐苏培盛:“给莞常在搬个座位来。” 这下,全场哗然。一个小小的常在,竟在如此场合被赐座御前!这是何等的荣宠! 沈眉庄在下面看着这出大戏,觉得可比台上的歌舞有意思多了。 她看着甄嬛故作惶恐又难掩欣喜地谢恩坐下,看着华妃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发作。 看着宜修那努力维持端庄却略显僵硬的笑容——想必此刻心里正矛盾着呢,既高兴计划成功让甄嬛复宠打压了华妃,又嫉恨甄嬛这张脸能如此轻易地勾起皇帝对纯元的思念。 而安陵容,早已默默退到了一边,看着备受瞩目的甄嬛,手中紧紧攥着帕子,她沦为了彻底的陪衬。 第40章 沈眉庄40 正当殿内因甄嬛一舞得宠、气氛微妙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略显突兀的传呼声: “端妃娘娘到!” 这一声通报,让在场许多人都愣了一下。端妃常年称病,深居简出,几乎是半隐退的状态,极少出席这等热闹的宴会。今日竟会拖着病体前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只见殿门口,端妃穿着一身淡绿色吉服,素净却不失礼数。 她身姿纤细单薄,由贴身宫女吉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很慢,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虚浮无力,真真是“弱柳扶风”,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脸色亦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上只点了极淡的胭脂。 然而,与这病弱体态形成对比的,是她周身那股沉淀下来的、历经沧桑后的端庄与宁静。 “臣妾祝皇上皇后万福金安,臣妾来迟,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端妃的声音轻柔温和,带着一丝气力不足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胤禛见到她:“你身子不好,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坐下吧。” 他对这位早年因堕胎药事件而背锅、导致终身不孕且体弱多病的端妃,始终存有一份淡淡的愧疚。 “谢皇上。”端妃谢恩后,在吉祥的搀扶下入座。 曹琴默见此道:“快将公主抱去给娘娘看看”乳母便抱着温宜走了过来。 端妃看着温宜一脸慈爱:“本宫有心啊,想抱一抱温宜,但是本宫没有力气,反而怕摔了她,吉祥。” 她接着从吉祥手中一个打开的红木锦盒中拿出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繁复的长命锁项圈,那项圈成色极好,雕刻着吉祥如意的纹样,一看便知并非凡品,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胤禛看到这个项圈一眼就认出:“这个项圈是你的陪嫁,温宜还是个小孩子。怎能送她如此贵重之物。” 而华妃见她如此更是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贱人就是矫情。 端妃对着胤禛柔声道:“皇上好记性,只可惜啊,臣妾长年累月的病着,留着也是可惜了,温宜她那么可爱,给她正好。” 胤禛这个老登儿立马点点头。 曹琴默在后面站起来行礼:“嫔妾替温宜谢过娘娘了。”她心中快速盘算着,端妃虽无宠无势,但资历深,且在皇上太后面前始终有一份体面,能得她如此看重,对温宜并非坏事。 胤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端妃此举,无疑是在他面前展现了她的慈爱、大度。她明知自身无法生育,却将对孩子的喜爱寄托在温宜身上,更显得无私可贵。 端妃全程姿态优雅,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沈眉庄冷眼旁观,却看得分明。端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甄嬛一舞惊艳、吸引全场目光之后才来,送上如此厚重且意义特殊的礼物,轻而易举就将一部分注意力拉回到了自己身上。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沉。她示好的不仅是温宜,更是做给皇上看的。 宜修看着端妃,脸上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心中却也是冷笑。又一个不安分的!病得快死了还不忘出来刷存在感! 华妃则对端妃更是厌恶,觉得她惯会装模作样,博取皇上同情。 这时端妃她的目光越过觥筹交错,落在胤禛身旁那张与故人极为相似的脸上,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好奇。 “皇上又得佳人,真真是可喜可贺。”端妃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气短。” 胤禛闻声看向端妃,他语气不由温和了几分“端妃久病不出,自然不识。这是今年新入宫的莞常在,甄氏。” 被点名的甄嬛立刻起身,仪态万方地朝着端妃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清越柔婉:“嫔妾常在甄氏,参见端妃娘娘。” 端妃微微颔首,用绢帕轻掩嘴角,仿佛说了几句话便耗了力气,缓了缓才柔声道:“原来是莞常在,快请起。本宫这副病躯缠绵日久,竟不知宫中来了这般灵秀的人物,真是皇上之福。” 然而,在她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最深处,却在甄嬛抬首直视她的那一刹那,掠过一丝极锐利、极快的光亮。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那个人的影像几乎重叠! 机会!端妃的心脏因激动而微微加速跳动,但她苍白的脸色完美地掩盖了这一切。 她蛰伏了这么多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和华妃时不时的羞辱,不就是在等待一个能彻底扳倒年世兰的契机吗? 如今,老天爷竟将如此完美的一把“刀”送到了她面前——一把既能牢牢吸引皇帝注意、又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华妃嫉妒与疯狂的“刀”! 必须交好她!引导她!让她成为对付华妃最锋利的武器! 这个念头在端妃心中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这一切的心理活动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端妃面上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与世无争的模样,甚至因情绪稍显激动而低低咳嗽了两声,更显得我见犹怜。 甄嬛恭敬地谢恩后坐下。 胤禛见端妃如此“识大体”,心中更是宽慰,觉得后宫之中终究还有这般不争不抢、恬淡安分之人。 唯有深知端妃与华妃之间那笔血债的宜修,冷眼瞥着这一幕,心中冷笑:“齐月宾啊齐月宾,终于也忍不住要借这把‘类卿’的刀了吗? 也好,本宫倒要看看,你这病秧子能借她搅起多大的风浪。”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但其下的暗流却因端妃这看似无意的一问,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沈眉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地欣赏着眼前这出由权力、仇恨与模仿交织而成的华丽戏剧。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宜修。宜修想利用端妃多年来对华妃的恨意作为助力,更想将甄嬛这把新磨利的刀牢牢握在手中,去劈开华妃的嚣张气焰。 接着,她的视线转向了突然开口、病弱不堪的端妃。端妃那看似无心的一句称赞,落在沈眉庄眼中,却如同猎人看到了最适合的诱饵。 她想交好甄嬛,不过是想要亲手为这把武器开刃,然后引导它刺向华妃的心脏。 然后,她看向坐在御前、看似风头无两、脸颊因兴奋和羞涩而泛红的甄嬛。 此时的甄嬛,或许还沉浸在惊鸿舞带来的惊艳与帝王突如其来的青睐中,以为自己凭借才情与容貌终于真正抓住了圣心。 她可曾意识到,自己已然落入一个巨大的网中?她或许也在想着如何用皇后的支持来巩固地位,报复华妃,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他人棋局上最耀眼也最容易被牺牲的那颗棋子。 她陷入了胤禛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的、那份虚幻的宠爱梦里。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高踞御座的胤禛身上。而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利用甄嬛那张脸,填补对纯元求而不得的遗憾与思念,慰藉他日益孤寂的帝王心。 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地看着后宫因此女而风起云涌,只要不危及前朝,妃嫔间的争斗或许更能便于他掌控平衡。 沈眉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嘲讽,好一个“她利用她,她又利用她,而他又利用她们所有人”的戏码! 这环环相扣的算计与利用,织成了一张华丽而危险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猎人与猎物的双重角色,今天是盟友可能明天是仇敌,此刻的棋子或许也想成为执棋人。 而沈眉庄,只是静静地抚摸着腹中的孩子们,你们去争,去斗,去相互利用吧。 她只需护好自己的一方天地,等待瓜熟蒂落之时。 第41章 沈眉庄41 转眼沈眉庄的孕期已八个多月,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长春仙馆突然传出一阵慌乱的动静,昭嫔娘娘突然腹痛不止。 消息传出,各方都动了起来。 胤禛正在九州清晏批阅奏折,闻讯立刻搁下朱笔,脸色凝重地匆匆赶去。 皇后宜修几乎同时得到消息,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又强自镇定,也摆出关切的模样赶了过去。 紧接着,华妃、齐妃、敬嫔、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甄嬛、夏冬春、曹琴默、欣常在等人,无论真心假意,也都陆陆续续聚到了长春仙馆外殿等候消息。 内殿中,沈眉庄捂着肚子,脸上做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呻吟声不断。实则吃了顺产丸的她一点事也没有。 芳沁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严格按照沈眉庄事先的吩咐行事。 胤禛一到,立刻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孙太医不是说胎像一直很稳吗?” 芳沁嬷嬷出来噗通一声跪下,语气焦急又带着心疼:“回皇上!娘娘孕晚期一直都说有些心慌气短,夜间也难以安眠,只是娘娘怕皇上和太后担心,一直强忍着不让说!今日不知怎的,就突然腹痛如绞了!” 胤禛闻言,眉头紧锁:“一直不适?”他心中疑窦顿生,联想到之前华妃和皇后宫中接连发生的诡异事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查!”他猛地转身,对随后赶来的太医和苏培盛喝道,“给朕仔细查!彻查长春仙馆内所有物品!饮食、香料、衣物、摆设,一处都不许放过!朕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作祟!” 皇帝震怒之下,无人敢怠慢。太医们立刻行动起来,如同篦子一样将长春仙馆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很快,重点便落在了那盒被沈眉庄“嫌弃”后收起来却并未丢弃的珍珠粉,以及那盆被挪到后院角落、略显萎靡的名品兰花上。沈眉庄已经让混沌珠恢复了上面的东西。 太医仔细查验珍珠粉,又挖出兰花根部的土壤深嗅、化验,脸色骤变! “皇上!启禀皇上!”章太医跪地回禀,声音发颤,“这珍珠粉中掺有极细的细辛粉末!这兰花土壤深处则埋有藜芦根茎的粉末!此二物单用无大碍,但若混合产生的气息被孕妇长期吸入,便会导致心烦意乱、胎动不安,极易引发早产啊!” “什么?”胤禛勃然大怒,目光如利剑般扫向殿内所有宫人,“是谁?是谁如此大胆毒辣?” 芳沁嬷嬷立刻道:“珍珠粉一直是宫女茯苓负责保管研磨。那盆兰花…也是茯苓说看着新鲜,搬来放在娘娘窗下的!” “说!是不是你做的!”胤禛看向茯苓厉声喝问。 茯苓早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按照最初预设的、万一事发便攀咬华妃的说辞开口,就在这时,沈眉庄暗中让混沌珠兑了一颗真药丸,就这样一颗无形的真言丸瞬间没入茯苓口中。 她眼神一直,嘴巴便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吐出了实话: 茯苓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清晰地回答道:“是…是奴婢做的。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这么做的。珍珠粉里的细辛,花土里的藜芦,都是皇后娘娘通过剪秋姑姑交给奴婢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皇后宜修身上! 宜修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厉声道:“胡说八道!贱婢!你敢污蔑本宫?!皇上,臣妾冤枉!这定是有人指使她构陷臣妾!”她心中惊骇万分,茯苓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招了?还说得如此详细! 然而,茯苓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根本停不下来,继续招供:“奴婢没有胡说!奴婢的爹娘和弟弟都被控制在乌拉那拉府的庄子上!剪秋姑姑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就没了性命!皇上明察啊!奴婢也是被逼的!” “乌拉那拉府”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这几乎坐实了皇后的罪名!细节如此详实,由不得人不信! 华妃在一旁也惊呆了!这茯苓明明是她安插的人,怎么又成了皇后的人? 她猛地看向曹琴默,曹琴默也是一脸震惊,连忙冲她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华妃瞬间明白,自己安插的人,恐怕早就被皇后察觉并反收买了!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有一丝幸灾乐祸。 胤禛的脸色已经从震怒变成了极致的冰冷和失望,他缓缓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皇后宜修。 “皇后,”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你,还有何话可说?” 就在这局面即将失控之际,殿外传来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扶着竹息的手,急匆匆赶来,显然也是得了消息。她一进来,看到这场面,再听到零星话语,心中便已明了七八分。 她立刻沉下脸,先是狠狠瞪了脸色惨白的宜修一眼,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眼神呆滞的茯苓,呵斥道: “哪里来的疯婢!竟敢胡言乱语,攀咬中宫!看来不用重刑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把这满嘴谎言的贱婢拖下去,重重地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沈眉庄在内殿听着,心中冷笑:果然来了!真是低估了这位太后的无耻程度!为了保住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和皇后之位,竟然能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颠倒黑白! 连华妃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太后娘娘,这贱婢连乌拉那拉府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恐怕不是重刑能改口的吧?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太后被华妃一噎,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强压下去。 就在此时,内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又是一声! 产婆喜气洋洋地跑出来报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昭嫔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子和一位小公主!龙凤呈祥,母子平安!” 这喜讯来得恰到好处,瞬间冲淡了方才紧张对峙的气氛。 胤禛闻言,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不少怒火!龙凤胎!大清开国以来都罕见的祥瑞吉兆!竟然在他的子嗣中出现了! 他看看内殿,又看看眼前这污糟局面,再看看一心只想维护皇后、不顾事实的太后,一股逆反心理油然而生。 他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太后的不满和作为帝王的决断:“好!好!昭嫔有功于社稷!为朕诞育龙凤双子,乃天佑大清!” 他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太后和惊慌失措的皇后,直接下旨:“苏培盛!传朕旨意,昭嫔沈氏,温婉贤淑,诞育皇嗣有功,深得朕心,特晋封为贵妃,封号不变,是为昭贵妃!昭告天下! 长春仙馆上下,赏一年份例!” 贵妃!越级晋封!昭告天下! 第42章 沈眉庄42 这道旨意如同一记惊雷,把所有人都震住了!连太后都没想到皇帝会在此刻,直接给出如此厚重的封赏! 这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驳了太后想要强行压下此事的面子,表达了对沈眉庄的绝对维护和对皇后及背后太后的不满! 太后张了张嘴,看着皇帝坚决的神情,又看着刚刚出生、哭声嘹亮的龙凤胎,终究没能再说出阻拦的话来,脸上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而新出炉的昭贵妃沈眉庄,在产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满意的笑容。 其实她就没想此事能扳倒皇后,因为有太后在,皇后是不会被废的,胤禛也不会此时废后。 胤禛冷静下来,看着怔愣的宜修,最终还是顾全了皇家和乌拉那拉氏的颜面,但惩罚必不可少: “皇后乌拉那拉氏,御下不严,致使宫中出现此等恶奴,险酿大祸。即日起于桃花坞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门半步!一切事务,由华妃代理。待昭贵妃出了月子,便与华妃一同协理!” 太后听到这个处置,虽然还是不爽,但见保住了后位,也暗自松了口气。 禁足反省也好,免得再惹出事端。宫权嘛,只要后位还在,将来总有拿回来的一天。而且让昭贵妃分权也能制衡华妃,便也不再说什么,默认了。 而华妃,刚刚还在为揭露皇后而幸灾乐祸,转眼就听到皇上封沈眉庄为贵妃,还要让沈眉庄与她共同管理宫务,瞬间那股快意就变成了愤怒和嫉妒! 凭什么!她独掌宫权还没多久,就要分出去一半?而且她侍奉多年,都没有得封贵妃,这一下子,就让沈眉庄压在了她头上,她怎么能甘心。 她此时看着产房方向,眼神狠辣。曹琴默看着她这个样子,悄悄拉了拉华妃的衣服,示意她收敛一下。 昭贵妃平安诞于龙凤双胎,众人便都散了,今天的瓜吃的太撑了,一个接一个的,谁都心知肚明,虽然太后为皇后撑腰,但是此事绝对是皇后所为,没想到看着慈眉善目的皇后,居然是这样的人。 回到碧桐书院,甄嬛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软榻上。窗外日头正好,映得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方才长春仙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回放。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戏剧性,让她一时之间都有些回不过神。 惊讶是必然的。她虽知皇后并非表面那般仁善,却也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对怀有双胎的嫔妃下如此毒手! 更没想到沈眉庄竟能隐忍至今,一举发作,人赃并获!这份心机和忍耐,让她暗自心惊。 而皇上对皇后的处置,虽未伤其根本,但禁足和分权,已是极大的打击。 但惊讶过后,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如同藤蔓般悄悄攀上了她的心头。 皇后被禁足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压在她怀孕这件事上最大的阻碍,暂时消失了! 甄嬛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如今,皇后被禁足,手恐怕一时半会儿伸不了那么长了。 这岂不是她怀孕的最佳时机! 若能趁此时机怀上龙裔,凭借皇上如今对她的宠爱,以及她自己的聪慧,定能安然度过孕期,顺利生下孩子。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将是她今后安身立命、甚至更进一步的最坚实保障! 想到此,甄嬛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自温宜公主生辰宴上那一舞之后,皇上对她眷顾正浓,时常驾临碧桐书院,恩宠远胜他人。 她本以为凭借这份恩宠,怀上龙胎是水到渠成之事,可偏偏… 一想到此处,甄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兴奋被一种冰冷的愤怒所取代。 是了,自从她复宠以来,每次侍寝之后,皇后赐给她名义上说是来帮她调理身子的宫女佩玉。 她总会准时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恭敬却不容拒绝地请她服下,美其名曰“皇后娘娘赏的补药,最是滋养女子胞宫,有助于早日遇喜”。 她起初虽有疑惑,但碍于皇后赏赐,又想着或许是皇后见她得宠有意示好拉拢,便每次都忍着苦涩喝了。 直到有一次,她偷偷在喝完后,借口漱口,将最后一口药汁含在口中未曾咽下,随后吐在了一方干净的绢帕上。 她寻了个机会,私下里让温实初悄悄查验。 温实初仔细辨认了绢帕上干涸的药渍,又凑近闻了闻,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压低声音道:“小主,这…这绝非补药!这里面有红花还有几味伤宫的药物,这分明是避孕汤药!长期服用,不仅极难有孕,更会严重损伤母体,可能导致终身不孕啊!” 甄嬛当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避孕药!皇后赏的“补药”,竟然是绝她子嗣的毒药! 那一刻,她全明白了。什么示好拉拢,全是假的!皇后根本不想让她有孩子!甚至不想让后宫任何嫔妃有孕! 她一边利用自己争宠打压华妃,一边却又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断绝自己未来的所有依仗!其心之毒,令人发指! 之前碍于皇后权势,她只能隐忍,假装不知,每次都在佩玉的“监视”下喝下那碗药。 但现在不同了!皇后又禁足了! 冷静下来后,甄嬛立刻有了决断。佩玉这个皇后的眼线,绝不能留! 她再次召来温实初,她让温实初配一副能让人身体虚弱、缠绵病榻的药来。 温实初出于对甄嬛的忠诚和担忧,还是照做了。 药配好后,甄嬛将其交给了流朱。流朱找准机会,悄悄将药下在了佩玉日常饮用的茶水中。 不过几日功夫,原本身体康健的佩玉,便莫名其妙地一病不起。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后来便日渐虚弱,卧床不起,太医来看也只说是染了顽疾疾,需要静养,根本无法再近身伺候甄嬛。 甄嬛顺势以“防止病气过给皇上”为由,将佩玉移出了碧桐书院,送到偏僻处养病去了。自此,皇后的这只眼睛被彻底拔除。 第43章 沈眉庄43 产下龙凤胎后,混沌珠的声音适时在她脑海中响起:【恭喜宿主成功诞育龙凤胎,破除阴谋,间接削弱后宫恶势力,奖励功德值500点!】 五百点!沈眉庄心中一喜,有了这笔“收入”,她顿时觉得底气更足了。当下最重要的便是安心坐好月子,将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态。 胤禛处理完前朝事务,再次来到长春仙馆看望她和孩子们。 他看着并排躺着的儿子和女儿,冷硬的帝王面容上也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眉儿辛苦了,为朕诞育了一双这么好的儿女。”他坐在床边,温和地说道,“园子里天气渐凉,朕不日便要启程回宫了。你…” 不等他说完,沈眉庄便柔声接话:“皇上体贴,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两个孩子也还太小,经不起车马劳顿。 可否容臣妾先在园中将养至满月,再行回宫?至于洗三礼,一切从简便是,等回宫后,再好好办满月宴可好?” 胤禛看着她和两个襁褓中娇嫩的孩子,觉得此言有理,立刻便答应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就依你所言,朕先带其他人回去,你安心在此坐月子。” 于是,洗三礼那日,只请了几位宗室福晋和齐妃、敬嫔、裕嫔,华妃虽不情愿,但碍于规矩和皇帝的态度,也只得过来走了个过场,脸色却不太好看,皇后对外称病未至。 胤禛在洗三仪式上,看着健康可爱的两个孩子,龙心大悦,当场定下了名字: “六阿哥便叫弘旸吧,旸,日出之意,愿他如朝阳,充满活力,前程光明。” “公主便封为景宁公主,愿她一生景致安宁,平安喜乐。” 得了名字的两位小主子似乎格外乖巧,不哭不闹。 洗三礼过后,大部队便浩浩荡荡地启程返回紫禁城,包括被禁足的宜修也一同回去了。圆明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正合沈眉庄的心意。 她舒舒服服地在长春仙馆坐足了一个多月的月子,而且有芳沁嬷嬷和采月等人的精心照料,饮食起居无一不精,身体恢复得极好。 弘旸和景宁也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皱,长得白白胖胖,五官精致,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沈眉庄看着孩子们,“混沌珠,兑换两颗启智丹、两颗健体丹、两颗解毒丹,给弘旸和景宁服用。” 【收到。启智丹、健体丹、解毒丹各两颗,共需消耗功德值140点。是否确认?】 正要确认,混沌珠的声音忽然变得活泼了些:【滴!检测到宿主近期功德值消费活跃,触发福利活动!所有商城物品买一赠一,秒杀限时十分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 沈眉庄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买一赠一?这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快!打开商城列表!”她立刻集中精神,飞速浏览起来。 时间紧迫,她专挑那些以后可能用得上的、性价比高的东西。 “傀儡符?原价1功德值一张,买一赠一!来两份!” “臭屁丹?整蛊必备!原价1功德值一瓶,买一赠一!来两份!” “体臭丹?效果经过皇后认证!原价1功德值一颗,买一赠一!来两份!” “倒霉丹?让人喝水都塞牙!原价1功德值一颗,买一赠一!来两份!” “咦?这本修炼秘籍?才3功德值?买了还能送一本?说不定以后有用!买了!”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但看起来很有趣的小道具、小丹药,价格都在1-2功德值之间,买一赠一简直太划算了! 她几乎是以扫货的速度,在十分钟内疯狂下单,直到花了将近200功德值,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看着空间里瞬间多出来的、数量翻倍的各类宝贝,沈眉庄心满意足,虽然功德值花得肉疼,但这波血赚! 兑换完毕后,她立刻通过混沌珠,将启智丹、健体丹、解毒丹依次喂给了两个小家伙。 丹药入口即化,弘旸和景宁还咂巴咂巴小嘴,仿佛尝到了什么美味。 做完这一切,沈眉庄才彻底安心。月子坐满,身体恢复,孩子们健康聪明还有丹药保驾护航,又囤积了大量“战略物资”,是时候回宫了。 她吩咐采星、采云、采音等人开始收拾行装,自己则看着芳沁嬷嬷和采月将两个小家伙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准备就绪后,沈眉庄抱着景宁,芳若嬷嬷抱着弘旸,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登上了返回紫禁城的马车。 一行人呼呼啦啦地,回到了紫禁城的承乾宫。 这里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迎接主人的归来。 胤禛得知他们回来,当晚便过来了。有一个月没见到两个孩子,他心中甚是想念。 “快,把弘旸和景宁抱来给朕瞧瞧!”他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急切和喜悦。 当奶嬷嬷将襁褓中的六阿哥弘旸小心翼翼地放入他怀中时,沈眉庄惊讶地发现,胤禛抱孩子的姿势竟然相当熟练稳当!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僵硬和笨拙。 她不知道的是,胤禛自从两个孩子出生后,私下里竟一直在偷偷学习如何抱婴儿,甚至还在养心殿寝殿里,拿着软枕练习过无数次! 这件事,除了苏培盛,再无第三人知晓。此刻看着皇上那自然而然的动作,苏培盛在一旁垂着头,嘴角憋着笑。 胤禛抱着儿子,看着女儿,看着他们明显长大不少、越发精致可爱的小脸,龙心大悦。 “好!好!都养得好!”他连连称赞,随即对沈眉庄道,“既然回来了,弘旸和景宁的满月宴也该办起来了!还要大办特办!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六阿哥和景宁公主!” 接着,他又提起宫务之事:“如今你已回宫,协理六宫之事也该接手。朕之前说过,由你与华妃共同管理。朕想着,东六宫便交由你打理,西六宫仍由华妃掌管,你意下如何?” 沈眉庄心中明了,这是帝王平衡之术,将东西六宫分开,既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掌权,又能制衡华妃。 她顺势应下:“臣妾遵旨,一切但凭皇上安排。臣妾初次掌管宫务,若有不足之处,还望皇上和皇后娘娘多加指点。”她故意提了皇后,提醒皇上那位还在禁足呢。 胤禛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欢喜,又道:“还有一事,满月宴是大事,朕想着,可特许沈夫人回京住一个月,参加孩子们的满月宴,也好让你母女团聚。” 听闻母亲可以进宫,沈眉庄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是真正的喜出望外!她连忙起身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 第44章 沈眉庄44 龙凤胎的满月宴,定在太和殿举行,其隆重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位皇子公主的满月礼。 这不仅是一场宴会,更是皇帝向天下宣告祥瑞降临、皇嗣昌隆的政治象征。 满月宴前一日,沈眉庄的母亲沈夫人便奉旨入宫,暂居承乾宫偏殿,以便陪伴女儿和外孙、外孙女。 沈母来的时候带了一叠银票,让女儿在宫中用,沈父也让沈母带话,让沈眉庄保重自身跟两个孩子,其他的不用她操心。 在宴会开始前,皇上特恩准沈眉庄在承乾宫先行召见外祖母和舅母。至于外祖父和舅舅,虽是亲人,但身为外男,按规矩不得入后宫,便先在太和殿外等候宴会开始。 (私设:沈眉庄的外祖父秦淮林曾官至从二品巡抚,现已致仕荣休。舅舅秦益现任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家世清贵。) 承乾宫正殿内,沈眉庄身着贵妃品级的吉服,华美庄重,气色红润,更添几分为人母的柔美风韵。 她看着殿下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外祖母和舅母,眼眶不禁微微发热。 “臣妇参见昭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外祖母秦老夫人和舅母周氏虽心中激动,仍谨守礼仪,恭敬行礼。 “外祖母,舅母!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沈眉庄连忙亲自上前搀扶,声音带着哽咽。 沈夫人也在一旁笑着,眼中含着泪花。 众人落座,乳母立刻将弘旸和景宁抱了过来。 两位小主角今日穿着大红缂丝百子戏图案的袄裤,戴着镶嵌明珠的虎头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外祖母和舅母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连连夸赞:“哎哟,瞧瞧这小模样,真是集了天地灵秀于一身!” “这眉眼像贵妃,这鼻子嘴巴像皇上,真是福相!” 亲热了好一阵,外祖母才从怀中取出两个沉甸甸的赤金长命锁,上面镶嵌着宝石,雕刻着吉祥图案,亲自给两个孩子戴上:“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愿咱们小阿哥和小公主平安顺遂。” 舅母也笑着拿出两个锦盒,里面是两对上好的翡翠手镯和玉佩:“舅舅舅母的一点薄礼,给孩子们戴着玩。” 接着,舅母又拿出一个荷包塞到沈眉庄手中,压低声音道:“娘娘,这是你外祖父和舅舅让臣妇带给你的,你外祖父说了,你在宫中不易,处处都需要打点。 若遇难处,定要设法给家里递个话,沈家和你外祖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眉庄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这可不仅仅是钱,这是意味着他们秦家将全力支持她在后宫立足。 沈眉庄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感动。前世的沈眉庄一心跟着甄嬛,最终凄凉收场。 这一世,她不仅有混沌珠相助,更有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爱护。 “外祖母,舅母…代我谢谢外祖父和舅舅。”她声音有些哽咽,“请他们放心,眉儿定会护好自己,护好孩子们,不辜负家人的期望。” 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芳沁前来提醒宴会即将开始,秦老夫人和周氏才依依不舍地告退,前往太和殿与沈眉庄的外祖父、舅舅汇合。 太和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宗室王公、朝廷重臣及其命妇齐聚一堂,场面盛大恢宏。 胤禛高踞御座,左侧则是今日的主角——昭贵妃沈眉庄。她抱着景宁公主,乳母抱着六阿哥弘旸,坐在皇帝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备受瞩目。 华妃坐在右侧的位置,看着沈眉庄那般风光,看着皇帝对那两个孩子的喜爱溢于言表,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齐妃、敬嫔等人则是满脸羡慕。甄嬛坐在更远处,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波澜起伏,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怀上龙裔的决心。 沈眉庄的外祖父秦老大人和舅舅秦大人席位颇为靠前。 看着自家外甥女/外孙女如此风光,两个孩子健康可爱,皇上又如此重视,两位秦大人皆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同僚们的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这场盛大隆重的满月宴,不仅昭示着六阿哥和景宁公主的尊贵,更向所有人宣告了昭贵妃沈眉庄及其背后沈家、秦家的崛起。 而过完满月宴后,沈母在宫中住了一个月,就回济州了。 转眼到了年末,因着皇后禁足、太后免了请安,沈眉庄乐得清闲,专心打理东六宫事务和照顾两个孩子,日子倒也平稳。 这日,宫中依照旧例,在太液池举办冰嬉活动。一方面是观赏八旗将士们的冰上矫健身手,彰显国威,另一方面也是后宫嫔妃难得的热闹聚会。 冰面早已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四周悬挂着彩旗和灯笼,虽是天寒地冻,却显得格外热闹。 胤禛携一众嫔妃坐在搭好的暖棚看台之上,看着将士们排列整齐,在冰上穿梭跳跃,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时而如雁阵掠过,时而如游龙穿梭,引来阵阵喝彩。 表演渐入高潮,将士们行礼退场。正当众人以为表演结束时,一阵空灵悠远的箫声忽然响起。 只见一道鲜艳夺目的红色身影,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倏然滑入了冰场中央! 女子梳着规整的旗头,头上簪着硕大艳丽的红色花朵,旁侧还有精致配饰点缀。 她身着一袭绣着精美花纹的红色色舞衣,边缘饰有洁白毛绒,衣袖是飘逸的水袖样式。 是安陵容! 她何时学会了冰嬉?还如此…惊艳?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安陵容随着箫声,足下冰刀如生了根一般,在光洁的冰面上翩然起舞。 她时而旋转,红色的裙摆如同盛放的扶桑花,荡开层层涟漪;时而腾空跃起,身姿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宛如冰上飞燕。 她的动作柔美却不失力量,精准地踩着乐点,将冰嬉与舞蹈的柔媚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寒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和裙摆的狐毛,更添几分我见犹怜又惊心动魄的美感。 尤其是那一点红色,在漫天素白和冰面反射的冷光中,成为了最耀眼、最灼热的存在。 胤禛原本只是闲适地看着,此刻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欣赏! 他见过舞姿卓绝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冰嬉与舞蹈结合得如此美妙动人! 华妃就坐在不远处,看到皇上那直勾勾的眼神,气得帕子都快拧碎了,咬着后槽牙低声咒骂:“狐媚子!又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穿得一身红,跟个耍猴的似的,在冰上扭来扭去,也不怕摔死!真是丢尽了皇家脸面!” 她当然认得那是安陵容,那个早就被她打压得几乎成了小透明、份例克扣得连好炭都用不上的安答应!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学了这一身勾引人的本事! 华妃自然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景仁宫里那位被禁足的皇后的手笔。 原来,安陵容在失父又失宠后,地位一落千丈,华妃掌管宫权更是刻意刁难,份例被克扣得极其厉害,日子过得连有些得脸的奴才都不如。 她身边的宫女宝娟见跟着她毫无前途,便偷偷找上景仁宫的剪秋,表示想另寻高枝。 剪秋将此事报给宜修,宜修顿时觉得机会又来了。一个被逼到绝境、充满仇恨、又颇有几分姿色和才艺的棋子,稍加打磨,正是用来争宠和给华妃、甚至得势的沈眉庄添堵的利器! 于是,宜修派人暗中接济安陵容,保她衣食无忧,更寻了可靠的嬷嬷,秘密教导她苦练冰嬉。 安陵容深知这是自己唯一的翻身机会,练得极其刻苦,身上不知摔青了多少处,终于练就了这一身冰上舞姿。 今日,便是她重新回到众人视线、向皇上和华妃“宣告”归来的时刻! 很显然,她成功了。 第45章 沈眉庄45 一曲终了,安陵容以一个优美的旋转稳稳停在冰面中央,微微喘息,脸颊因运动和寒冷泛着动人的红晕,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朝着看台方向,缓缓跪下行礼:“嫔妾答应安氏,恭祝皇上圣体安康,大清江山永固!” 胤禛这才回过神来,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冰上飞燕!朕竟不知你还有如此技艺!快起来,赏!” 安陵容心中一酸,随即涌起巨大的狂喜和一丝扭曲的恨意——她终于,又回来了!华妃,你等着! 看台上的甄嬛,看着冰面上那抹惊艳的红色身影,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安陵容?怎么会是安陵容? 自回宫后,甄嬛忙于巩固圣宠、调理身体以期有孕,倒是很少关注安陵容了。 只以为她因父亲之事消沉避世,缩在自己宫里不肯出来,甄嬛还曾觉得是安陵容性子孤僻,与自己疏远了。 她却从未深想,每次安陵容怯怯地去碧桐书院寻她时,浣碧那毫不掩饰的轻视白眼还有明里暗里的挤兑、以及自己有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基于才情和家世优越感之上的关照,或许早已将安陵容那点微薄的自尊刺得千疮百孔。 一个失宠无依、家道败落的答应,又怎会再有勇气和脸面,去那里自讨没趣? 沈眉庄倒是淡定得多,她瞥了一眼惊艳的帝王和场上表演完的安陵容,又扫过脸色铁青的华妃和神色复杂的甄嬛,心中毫无波澜。 不过又是一个被推出来争宠的棋子罢了,这后宫,从来就不缺新人笑旧人哭。 安陵容这一曲冰嬉,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胤禛当晚便召幸了她,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她延禧宫的西配殿。 安陵容终于告别了那清苦艰难、受人白眼的日子,重新回到了后宫嫔妃的视野之中,虽然位份依旧不高,但圣眷在身,便无人再轻易克扣怠慢。 没几天就到了除夕。 宫中年节气氛已达顶点,处处张灯结彩,鞭炮声声。 按照祖制,除夕夜宴需帝后同临,接受王公大臣、宗室命妇的朝贺,方显皇室和睦,天下安定。 然而,皇后宜修仍在禁足之中。 太后终于坐不住了。她亲自去了一趟养心殿,语重心长地对胤禛道:“皇帝,皇后她终究是中宫皇后,是一国之母。 年节这般重大的日子,若皇后一直称病不出,难免会引起前朝后宫、宗室亲贵们的无端猜测和非议,于皇家颜面有损,于朝局稳定无益。皇帝,大局为重啊。” 胤禛闻言,他深知太后所言在理。皇后失德之事并未公之于众,若在年节这般重要场合长久缺席,确实会引来流言蜚语。 他虽不喜宜修,但更看重皇家的体面和朝局的安稳。 “皇额娘说的是。”胤禛最终点了点头,“是儿子考虑不周。便依皇额娘的意思,让皇后出席除夕夜宴吧。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宫权之事,暂且不变,依旧由华妃与昭贵妃分管。” 太后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只要后位稳固,能出席重要场合维持颜面,宫权暂时旁落,日后总有拿回来的机会,“哀家明白。” 宜修持续数月的禁足,终于在解除了。 今年的除夕宴席,因着新添了六阿哥和景宁公主这对龙凤祥瑞,更显格外隆重。 宗室皇亲、及其家眷依序入座,御座之下,嫔妃们的席位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昭贵妃沈眉庄的位置仅次于皇后,华妃次之,彰显着其如今仅次于皇后的尊贵地位。 沈眉庄今日穿着贵妃吉服,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她神色平静,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与身旁的敬嫔低声交谈几句。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瞬间,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起身,目光聚焦向大殿入口。 只见胤禛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面色平静,率先步入大殿。 而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正是一身明黄色凤袍、头戴珠翠凤冠的皇后宜修。 数月不见,皇后似乎清减了些,脸色也不复往日的红润,甚至需要敷上稍厚的脂粉来掩盖憔悴。 但她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抬,努力维持着中宫皇后应有的端庄与威仪。 帝后一同出席,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皇上至少在明面上,依旧维护着皇后作为国母的尊严和体统。 “臣等/臣妾/嫔妾恭迎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率先在御座坐下。 皇后宜修也在凤座上落座,姿态优雅,仿佛之前几个月的禁足从未发生过。 只是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多种名贵香料、用以掩盖体臭的味道,似乎比以前更浓烈了些,离得近的几位宗室福晋都不动声色地微微屏息。 “今日除夕,家宴之上,不必过于拘礼。”胤禛例行公事般地说了一句,宣布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胤禛不会在这种场合下落宜修的面子。帝后不和,传至前朝,轻则引人非议,重则可能影响朝局稳定,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 因此,整个宴会上,胤禛对待宜修的态度堪称无可挑剔。 他会偶尔侧头与皇后低语一两句,仿佛在闲话家常;会在敬酒时,与皇后共同举杯接受群臣祝贺,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年并无不同。 华妃坐在下首,看着皇上对皇后那副姿态,心中嫉恨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地剜了皇后几眼,暗自腹诽:“不过是靠着皇上顾全大局罢了!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沈眉庄抱着暖手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身居贵妃之位,她的座位已然十分靠前。 她冷眼旁观着御座之上那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扮演的戏码,心中一片清明。皇上此举,并非原谅了皇后,而是为了大清的脸面,为了前朝后宫的稳定。 这场除夕夜宴,便在这样一种表面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内里却暗流涌动、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着。 直至午夜钟声敲响,烟花绽放在紫禁城的夜空,众人再次山呼万岁,祈愿新年,这场盛大而压抑的宴会才宣告结束。 第46章 沈眉庄46 除夕夜宴过去后,元宵佳节又接踵而至。 沈眉庄忙碌的不行,需要打点和顾忌的人际关系网络庞杂无比。 需要以她的名义,向宗室王亲、勋贵重臣的福晋、夫人们送去代表皇家的节礼。 这份节礼单子的拟定,极其考验智慧和人脉功底,绝不能出错,否则轻则被人笑话不懂规矩,重则可能引发误会甚至影响前朝。 “娘娘,” 芳沁嬷嬷拿着厚厚一叠宗室勋贵名录和礼单草稿,一一为沈眉庄梳理, “庄亲王府的礼需得厚重些。庄亲王虽年纪尚轻,但他是皇上亲自选为老庄亲王博果铎嗣子,袭的亲王爵,圣眷正浓,且代表着皇上对宗室的态度。” 沈眉庄点头,仔细看着礼单:“嗯,给庄亲王福晋的礼,再添一成,务必显出看重与体面。” “怡亲王府处,”芳沁嬷嬷继续道,“怡亲王与皇上情谊非同一般,乃是皇上最倚重的肱股之臣,福晋兆佳氏亦是贤良之人。礼数需周到,更重在心意,可添些江南进贡的精致绸缎和补品,显得亲切。” “还有…”芳沁嬷嬷压低了声音,“隆科多大人府上。他是皇上的舅舅,孝懿仁皇后之弟,身份特殊。礼要送得恭敬,却不宜过于奢华亲密,以免引人揣测。可选些古籍字画、名家墨宝,显得清贵又不失身份。” 沈眉庄凝神听着,一一记下。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丝毫差错不得。 接下来还有各种郡王、贝勒、贝子府,以及老牌家族的福晋们,满洲八大姓的诰命夫人,哪些需要重点关照,哪些只需循例就行,哪些府邸之间关系微妙,其间的亲疏远近、姻亲关联,盘根错节,极为琐碎。 一连好几日,沈眉庄都耗费在核对名单、审定礼单之上。 她虽有混沌珠可以暗中查询信息确保无误,但仍觉颇为耗神。这简直太劳心劳力了。 终于,在元宵节前,所有节礼都按照拟定好的单子,由内务府的太监们捧着贵妃的帖子和礼盒,浩浩荡荡地送往各府邸。 忙碌过后,沈眉庄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宫廷人际的大网,她总算初步理清头绪,没有出现纰漏。 而元宵当日,宫中也有家宴,但规模比起除夕比较小,气氛也相对轻松一点。 过完元宵,这年,才算真正过完了。接下来的重心,便要放在协理东六宫事务和抚养两个孩子上了。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数月。 这天早上景仁宫请安,气氛本来也就那样,宜修在上面说着场面话,底下人听着。 突然,坐在下面的富察贵人拿着帕子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脸色瞧着有点白。 大伙儿目光刚扫过去,还没等问呢,旁边的甄嬛也像是被传染了似的,跟着干呕了两下。 没想到更绝的的是,另一边的夏冬春竟也跟着凑热闹似的,“哇”地一声,比前两位反应更大地干呕起来,还拍着胸口顺气,嘴里嘟囔着:“哎哟喂,今早吃的点心是不是不新鲜了,恶心死我了…” 这一下,殿里瞬间安静了,眼神唰唰唰地在这三位之间来回扫。 齐妃这个直肠子,第一个没忍住,瞪大了眼睛咋呼起来:“哎呀!各位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莫不是都有了身孕吧?” 欣常在也跟着点头,带着点过来人的语气:“瞧着像,嫔妾当初怀淑和的时候,也是这般,见什么都恶心。” 丽嫔撇撇嘴,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呦,这可真是赶巧了,扎堆儿怀上了,跟约好了似的。” 华妃手里捻着帕子,眼神冷飕飕的,话里带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她故意把“喜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宜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贤惠大度的款儿:“若真是如此,那自然是极好的喜事,是大清的福气。剪秋,快去传太医来给三位妹妹好好瞧瞧,可千万别耽误了。” 消息传到胤禛那儿,他正在批折子,一听苏培盛禀报说景仁宫请安时三位嫔妃同时干呕,疑似有孕,愣了一下,随即龙心大悦! “果真?”他放下朱笔,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定是昭贵妃和弘旸、景宁给朕带来的福气!自打他们出生,这喜事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立刻起身:“摆驾景仁宫!朕要听听太医怎么说!” 果然,太医挨个诊脉之后,确认了: 富察贵人,已有一个月身孕。 莞常在,已有近两个月身孕,夏常在,也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胤禛看着底下的三个孕妇,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下了旨: 莞常在甄氏,晋为莞贵人! 夏常在夏氏,晋为夏贵人! 贵人富察氏,赐封号瑞,为瑞贵人。 三个人赶紧谢恩,甄嬛是暗自松了口气,,夏冬春是喜形于色,富察贵人得了封号更是得意。 宜修站在一旁,看着皇上这又是晋位又是赐封号的,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这一下子又多出三个孕妇,还都抬了位份,简直是在给她添堵! 可她能说什么?只能跟着一起笑,说着恭喜皇上的话,心里都快呕死了。这后宫,真是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难管了。 胤禛高兴完,目光就落到一直安静坐着的沈眉庄身上,语气都柔和了:“昭贵妃,随朕回承乾宫去看看弘旸和景宁,朕一会儿没见就想得慌。” 说完,竟真就带着沈眉庄走了!直接把一屋子嫔妃,包括那三个刚怀上的都晾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众人:“…” 皇上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华妃看着皇帝和沈眉庄相偕离去的背影,扭头就对着那三人刺了一句:“哼,怀上了又如何?皇上不还是跟着人家昭贵妃走了?照样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有本事你们也生个龙凤胎出来瞧瞧啊。” 说完,也没给宜修行礼,扭着腰就走了,把宜修气得够呛。 然后宜修也没心思再应付她们了,强撑着又说了几句“好生养着”的场面话,便挥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第47章 沈眉庄47 寿康宫里,太后歪在榻上,看着行礼的宜修,脸上没有笑模样。 “起来吧。”太后声音有点沉,“哀家叫你来,是为着瑞贵人、莞贵人、夏贵人同时有孕的事。” 宜修站起身:“是,这是皇上的福气,也是大清的福气。” “福气?”太后哼了一声,坐直了些,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宜修,哀家跟你说,这次你不可再犯糊涂了。” 宜修捏着帕子的手紧了一下,脸上依旧恭敬:“皇额娘说的是什么话,臣妾听不懂。” “你少跟哀家来这套!”太后语气加重,“上次昭贵妃的事,要不是哀家替你周旋,你这后位还坐得稳吗?这次一下三个,你给哀家记住了,千万不能再动手脚!听见没有!” 宜修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偏执的平静:“皇额娘,臣妾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臣妾只知道,臣妾做的一切都为了乌雅氏跟乌拉那拉氏。” 太后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心口疼,指着她:“你…你真是冥顽不灵!好,哀家不管你怎么想,但那个夏贵人若生下皇子,哀家意思,抱到你景仁宫来养着! 宜修脸上直接带着不情愿和抗拒,声音也冷了下来:“皇额娘安排得倒是周全。可臣妾只要一想到弘晖…臣妾就…” 她眼圈发红,却带着恨意,“臣妾做不到替别人养孩子!尤其是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生!” “你做不到也得做!”太后彻底沉下脸,“这是稳住你后位的法子!有个皇子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宜修猛地抬头,直视太后,语气带着一丝破罐破破摔的执拗:“皇额娘何必总是逼我?您心里清楚,乌拉那拉氏的荣耀系于臣妾一身。臣妾若倒了,乌拉那拉氏在前朝后宫还有什么指望?所以,无论臣妾做了什么,您最后…不都不得不保我吗?”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直接戳破了太后竭力维持的遮羞布! 太后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宜修,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个孽障!你竟敢…竟敢如此说话!” 宜修说完,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微微低下头,但脊背依旧挺直,显然并不后悔。 太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怒火,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冷静下来“好,好。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既然你觉得哀家非得保你不可…” 她顿了顿道:“那你大概也忘了。乌拉那拉氏,主支这一代是没有适龄的女孩了。可旁支…倒是还有几个伶俐的,好好调教一下,未必不能承宠,未必…不能延续家族荣耀。”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扎进了宜修的心口!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太后这是…这是在警告她,如果她这个皇后真的不可救药,家族随时可以放弃她,转而培养旁支的姑娘! 她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极其艰难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话:“皇额娘…教训的是。是臣妾失言了。夏贵人的孩子,若皇上和皇额娘觉得合适,臣妾会好生抚养的。”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太后看着她那副口不对心、被迫妥协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无力地挥挥手:“行了,你明白就好。回去吧,好自为之!” 宜修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寿康宫。一出门,她的脸色就彻底阴沉下来。 抚养别人的孩子? 不!绝不!她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地位!也绝不会让别人的孩子占了弘晖的位置。 太后的警告似乎起了反作用,更加激起了宜修的逆反心和狠意。 回到景仁宫,她眼神一冷,立刻吩咐剪秋:“去,找两个机灵点的,到延禧宫那边,尤其让瑞贵人和夏贵人‘不经意’地听到…就说,延禧宫如今两位贵人都有孕,将来谁若能生下皇子,就能成为一宫主位,稳压对方一头。” 剪秋心领神去。 这闲话很快就悄咪咪地传到了瑞贵人和夏冬春的耳朵里。这两人本来怀孕后就更加得意,互相都看不顺眼,一听这话,更是较上了劲,都觉得对方是自己未来地位的绊脚石。 这天傍晚,两人冤家路窄,又在御花园碰上了。几句话不对付,就又呛了起来。 夏冬春本来就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被瑞贵人几句话给激得火冒三丈,脑子一热,竟然上前推了瑞贵人一把! 瑞贵人也没想到她这么虎,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就伸手乱抓,正好拽住了夏冬春的衣袖! 结果两人惊呼着,扑通一下摔地上了!夏冬春幸运些,直接砸在了富察贵人身上! “啊——我的肚子!”富察贵人只觉得肚子一阵剧痛,下身瞬间就有热流涌出,衣服立刻被血染红了! 夏冬春倒在瑞贵人身上,她立马从瑞贵人身上下来,就被这场景吓得不行,抱着肚子也开始喊疼:“疼!我也疼!我的孩子!” 两边的宫人都吓傻了,乱成一团,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各自主子抬回延禧宫,飞奔着去请太医。 消息传开,皇上、皇后、昭贵妃、华妃以及后宫有头有脸的嫔妃几乎都赶到了延禧宫。 太医诊断完,战战兢兢地回话:“启禀皇上…瑞贵人小产了,龙胎…没保住。夏贵人动了胎气,龙胎暂时是保住了,但必须绝对卧床静养,日后情况如何…还需观察。” 胤禛脸色铁青。 宜修面上露出无比痛惜的表情,连连叹气:“怎么会这样…真是太不小心了…可怜的孩子…” 心里却乐开了花:成了!这两个蠢货!她直接忽略了夏冬春还在的事实。 沈眉庄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只能无语地送上一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华妃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 延禧宫这一摔,瞬间又改变了后宫的格局。三个孕妇,转眼就只剩甄嬛一个还稳稳当当的了。所有人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聚焦在了碎玉轩。 第48章 沈眉庄48 瑞贵人醒来后,得知孩子没了,当场就疯了似的哭闹起来。 “我的孩子!是夏冬春那个贱人害了我的孩子!皇上!您要替臣妾做主啊!” 胤禛被吵得头疼,本来得了三个孩子一下没了一个,一个悬乎,心里本就窝火,再听她这么一闹,更是烦躁。 “行了!”胤禛冷着脸打断她,“太医都说了,是你二人争执推搡所致!皆有错处!若非你言语相激,夏贵人又怎会动手?你自己保不住皇嗣,还有脸在此哭闹!” 瑞贵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胤禛懒得再听,直接下令:“瑞贵人富察氏,夏贵人,言行无状,致使皇嗣受损,即日起禁足延禧宫三个月,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 等皇上走后,瑞贵人哭得更凶了,夏冬春听到旨意也吓得够呛。 皇宫就是这么现实,怀上了是你的运气,保不住就是你无能!哭闹只会让皇上更厌烦。 承乾宫里,沈眉庄正逗着弘旸和景宁玩。 采月在一旁低声汇报:“娘娘,奴婢打听到了,延禧宫那事…好像最早是从两个扫地宫女那儿传出来的闲话,说是谁生了皇子就能当主位。奴婢查了查,那俩宫女…隐约能摸到景仁宫的线。” 沈眉庄头都没抬,继续拿着拨浪鼓逗孩子:“哦?是么。本宫什么都没听见,你什么也没查过。下去吧。” 采月立刻心领神会:“是,奴婢明白。” 沈眉庄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宜修搞的鬼。但她现在懒得管,狗咬狗一嘴毛,反正没算计到她头上。 景仁宫,剪秋正给皇后捶腿。 剪秋低声道:“娘娘,延禧宫那边…算是清净了。” 宜修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两个蠢货,稍微挑拨一下就上钩,省了本宫多少事。” 寿康宫那边,太后也得了信儿,立马又把宜修叫了过去。 太后盯着宜修,直接问:“皇后,延禧宫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宜修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口否认:“皇额娘明鉴,跟臣妾无关,是那夏贵人自己冲动,瑞贵人也不够稳重,这才酿成大祸。” 太后看着她那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气得肝疼,却又拿不出证据,只能指着她:“你…你真是…哀家不管是不是你,但哀家把话放这儿!莞贵人肚子里那个,绝对不能出事!听见没有?要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哀家唯你是问!” 宜修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地低头:“皇额娘放心,臣妾定当竭力护佑莞贵人龙胎,绝不会让皇嗣再出意外。” 从寿康宫出来,宜修脸色就沉了下来。 消息传到碎玉轩,甄嬛正喝着安胎药,手一抖,碗差点没拿稳。 浣碧赶紧扶住她:“小主!” 甄嬛脸色发白,捂着肚子:“我…我方才觉得肚子有些抽痛…” 槿汐连忙劝慰:“小主放宽心,您如今可千万不能有事!瑞贵人和夏贵人是她们的问题,您好好养着,定能平安诞下皇子。” 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心里的焦虑却挥之不去。 她想着皇后现在不敢明着动手,但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手段等着她!得想个法子…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等胤禛来看她时,她立刻摆出一副柔弱无助又全然信赖的样子:“皇上,嫔妾害怕…瑞贵人和夏贵人的事,嫔妾夜不能寐。求皇上开恩,能否…能否请皇后娘娘亲自为臣妾保胎?有皇后娘娘照拂,臣妾才能安心啊!” 胤禛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体现皇后贤德,又能确保孩子安全,当即点头:“好!就依你所言!苏培盛,传朕口谕,命皇后亲自照料莞贵人龙胎,务必确保皇嗣平安!” 口谕传到景仁宫时,宜修正在琢磨怎么让甄嬛这胎“自然”地没了呢,一听这旨意,差点没气晕过去! “什么?让本宫给她保胎!”宜修气得摔了杯子,当初柔则那个贱人的胎就让本宫照顾!现在这个她的替身也要本宫照顾!皇上,你真是好狠的心哪! 她恨得牙痒痒,但皇上口谕已下,她再不情愿也得接旨。 没办法,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把所有阴私手段暂时摁下,还得摆出贤惠样子,天天派人去关心甄嬛的胎像,送去的补品药材都得经过严格检查,生怕出一点差错就赖到自己头上,简直憋屈的要死。 沈眉庄听说后,都忍不住笑了,甄嬛这招秒啊,置之死地而后生!直接把最想害她孩子的人变成她的保镖,这下皇后娘娘可得尽心尽力地护着她了。 而另一边,端妃也郁闷着呢。她本来听说夏冬春怀孕,也动了心思,想着那孩子生母蠢笨,家世也一般,说不定生了之后能想办法弄到自己身边养着。 结果还没等她行动,夏冬春自己就作死作出事了,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她叹了口气,让吉祥拿了些温补的药材送去延禧宫给夏冬春,算是结个善缘,留条后路。 而另一边,端妃其实也偷偷打过夏冬春孩子的主意,想着要是能抱来养就好了,结果还没等她行动,夏冬春自己就先出事了。 她叹了口气,让吉祥送了些温补的药材去延禧宫,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她那孩子,还保不保得住,唉,有个孩子在身边,该多好啊…” 她实在太想要个孩子了。 这时候,前朝传来消息,年大将军打了大胜仗,班师回朝了! 这下可不得了,年羹尧在前朝那是鼻孔朝天,嚣张得没边。后宫里,华妃也跟着也抖起来了! 每天请安的时候,华妃那是变着法地怼皇后,句句带刺,常常噎得宜修下不来台,脸色铁青又不好发作。 甄嬛现在有皇后“保胎”,底气也足了,仗着自己口才好,也经常不阴不阳地拿话刺华妃。华妃吵架吵不过甄嬛,每次都占不到便宜,更是气得要死。 华妃一肚子火没处发,就盯上了软柿子安陵容。 三天两头就把安陵容叫到翊坤宫:“安答应,过来给本宫唱个小曲儿解解闷!” 完全就是把安陵容当歌伎一样使唤,极尽羞辱。 第49章 沈眉庄49 安陵容从翊坤宫受了一肚子气回来,整个人都快被怨恨给淹没了,她吩咐人自己要一个人待会。 然后就缩在延禧宫那间冷清的偏殿里,眼神阴沉得吓人。 “华妃…甄嬛…沈眉庄”她一个一个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辱我…都看不起我…都该死!”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些不用的布头和棉花,又偷偷弄来了几根细针。她不知道那三个人的生辰八字,但这难不倒她。 她找来三条白布条,用笔蘸着墨,颤抖着在上面分别写下了年世兰、甄嬛、沈眉庄的名字。 然后,她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制三个粗糙的小布人,每缝一针,心里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布人缝好后,她把写着名字的布条紧紧缠了上去。 看着这三个代表着她最恨之人的小人,安陵容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她拿起针,对着写有年世兰的那个小人,狠狠地扎了下去! “叫你磋磨我!叫你让我唱歌!扎死你!扎死你!” 一针又一针,密集地扎在小人身上。 接着是甄嬛:“叫你假清高!叫你利用我!叫你抢走皇上所有的注意!扎死你!” 最后是沈眉庄:“叫你冷眼旁观!叫你高高在上!叫你不救我父亲!叫你生下龙凤胎!凭什么?扎死你!” 她一边扎,一边低声咒骂,仿佛这样就能将所受的屈辱和痛苦都还回去。 这恶毒的诅咒,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发泄方式。 而养心殿里,胤禛并非对翊坤宫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苏培盛早就小心翼翼地汇报过,说华妃娘娘时常召安答应过去唱曲解闷,一待就是好久,安答应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胤禛听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笔下批阅奏折的动作都没停。 他心里清楚得很,华妃那是在拿安陵容撒气、立威。但他不在乎。 一个无足轻重、家世低微的答应,在他看来,本就如同一个精致的玩意儿,能取悦人时便用用,若不能,或是成了别人取乐的对象,只要不过火,他懒得去管。 他想起当年在王府,敬嫔不也是被华妃磋磨过来的?他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但他需要年羹尧为他打仗,需要年家的势力稳固朝堂。一个女人受点委屈,和他的江山社稷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女人啊…终究不及江山重要。”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 前朝,年羹尧打了胜仗归来,更是气焰冲天。华妃在宫里受了甄嬛的气,转头就写信跟哥哥诉苦,说那个莞贵人如何仗着有孕,如何牙尖嘴利地顶撞她。 年羹尧一看妹妹受委屈,这还得了?一个小臣的女儿也敢欺到他年家头上? 于是,在接下来的朝会上,年大将军就开始处处针对甄远道。鸡蛋里挑骨头,抓着甄远道工作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就无限放大,在雍正面前大肆抨击,说他能力不足、不堪重任。 其他官员见风使舵,也跟着附和。没几天功夫,甄远道就被挤兑得灰头土脸,原本的官职也没保住,被胤禛一道旨意,降级调任了一个闲散无权的职位。 消息传到后宫,甄嬛差点没晕过去!父亲被贬官,这无疑是对她沉重的打击,也让她在后宫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华妃得知后,得意地笑了:“哼,跟本宫斗?这就是下场!” 另一边,皇后宜修放在延禧宫的眼线宝娟,偷偷来报,说安答应最近行为古怪,常常一个人关在屋里,神色怨毒,还偶尔自言自语。 宜修心里一动,找了个由头,亲自去延禧宫探望感染风寒的安陵容。 安陵容没想到皇后会突然驾到,坐在床榻上的她吓得手忙脚乱地收拾,结果一个不小心,床上那几个写着名字、扎满针的小人就这么滚了出来! 安陵容瞬间脸色煞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宜修看着那三个小人,尤其是上面甄嬛和沈眉庄的名字,眼睛猛地一亮! 她脸上却露出痛心又惊讶的表情:“安答应!你…你怎可如此糊涂!行此巫蛊厌胜之术,可是大罪!” 安陵容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磕头求饶。 宜修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看那几个小人,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恨甄嬛?好啊!真是天助本宫! 她正愁没机会对甄嬛的胎下手,皇上还让她保胎,这下好了,现成的刀送上门了! 她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温和”起来,亲手扶起安陵容:“唉,你这孩子…也是受了委屈。本宫知道,华妃跋扈,莞贵人和昭贵妃如今也得势,难免让你心中不平。” 安陵容懵了,呆呆地看着宜修。 宜修压低了声音,像是为她着想般说道:“光扎这些小人有什么用?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出出气罢了。” 安陵容的心脏砰砰狂跳,看着皇后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过了几天,安陵容病好了。她收拾了一番,拿着一个小包袱去了碎玉轩,说是探望甄嬛。 “莞姐姐,之前是妹妹钻了牛角尖。这些日子想明白了,特来向姐姐赔罪。”安陵容拿出几件精心缝制的虎头帽、虎头鞋, “这是妹妹给未来小阿哥做的一点心意,针线粗糙,姐姐别嫌弃。” 甄嬛见她态度诚恳,又拿着孩子的东西,心里虽然还有些隔阂,但也没多想,只觉得她或许是真的想通了,便收下了东西。 接下来几天,安陵容天天都来碎玉轩坐坐,聊聊天,仿佛又回到了刚入宫时那段日子。 就连浣碧对她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她也全当没听见,笑脸相迎。 直到一天晚上,甄嬛正准备就寝,突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 “呃…”她捂住肚子,脸色瞬间白了。 起初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但那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一阵紧过一阵! 第50章 沈眉庄50 “槿汐!槿汐!快去请温太医!”甄嬛疼得冷汗直流。 槿汐立马让流朱去请温太医,温实初赶来,一搭脉,脸色大变:“小主!胎息…胎息没了!龙胎保不住了!必须立刻用药落胎,否则恐伤及母体!”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胤禛、宜修以及几位高位嫔妃也赶到了碎玉轩。 温实初赶紧将情况又说了一遍。 胤禛又惊又怒:“怎么会突然没了胎息?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宜修也在一旁蹙眉道:“是啊,本宫日日关心,莞贵人脉象一直平稳,怎会如此突然?” 温实初跪地回道:“皇上,娘娘,微臣断定,贵人是接触了极厉害的伤胎药物,才会导致龙胎瞬间殒命!” “查!给朕彻查!碎玉轩里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胤禛怒吼。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将碎玉轩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胤禛又厉声询问甄嬛的贴身宫女:“你们小主近日可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见过什么人?” 浣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抢着说道:“回皇上!除了日常用的,就是…就是安答应最近常来,还送了些她亲手做的针线活儿!” 胤禛眼神一厉:“搜延禧宫!把安答应给朕带来!” 太医们奉命搜查安陵容的住处。安陵容的制香手艺确实高超,隐藏得极好,但太医们仔细探查,最终还是在她调香的器具和残留的香料中,发现了阴寒伤胎药物的痕迹! 当安陵容被带到碎玉轩时,面无人色。 胤禛冷冷看着着她:“安氏,你好毒的心肠!竟敢谋害皇嗣!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安陵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皇后。 宜修站在胤禛身侧,面沉如水。她没有看安陵容,只是状似无意地,偷偷从袖中漏出一枚玉佩,安陵容看到玉佩一眼就认出来,是她母亲林氏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那枚! 安陵容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皇后就是在利用她来除掉甄嬛的胎,现在又用母亲的性命威胁她! 顿时所有的挣扎和辩解都被堵了回去。她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是嫔妾做的。”她声音干涩,“嫔妾嫉妒莞贵人得宠有孕,便在她送来的衣物上动了手脚,嫔妾认罪。” 华妃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用扇子掩着嘴,声音却不小:“哎哟喂!本宫就说嘛,平日里装得跟小白兔似的,原来心肠这么毒!连皇嗣都敢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齐妃也咋咋呼呼:“天哪!太可怕了!居然是她!” 沈眉庄只淡淡说了一句:“皇上,此事还需细查,安答应或许…”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胤禛正在盛怒之上,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尤其人证物证俱在,他厌恶地看着安陵容:“毒妇!苏培盛,传旨!安氏心如蛇蝎,谋害皇嗣,罪无可赦!废除位份,打入冷宫!” 安陵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太监拖了下去。 甄嬛躺在床上,听着胤禛的判决,泪流满面,心中一片冰凉。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害死她孩子的,竟然是这个她曾经看不起的安陵容。 宜修看着这一幕,心中痛快不已,除掉了甄嬛的胎,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至于在她为甄嬛保胎期间出了事,这事又不是她干的,最多落个监护不力的名头。 这段时间后宫的气氛,简直低到冰点以下了。 一口气三个孕妇没了两个龙胎,还有一个成天在延禧宫躺着,谁还敢大声喘气啊?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皇上那喷火的枪口上。 偏偏这时候,前朝也不消停。青海那边又闹起了叛乱,蹦跶得挺欢。胤禛眉头拧成了疙瘩,没办法,还得用年羹尧。下旨让年羹尧带着他儿子年富,领兵去平乱了。 胤禛为了表示重用和安抚,一道圣旨下来,直接把华妃晋封为了华贵妃! 这下可好,年世兰更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紧接着,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几个月一滴雨不下,眼看着要闹旱灾。胤禛心里着急,决定跟皇后去天坛求雨。 于是,临走前他直接下令:“朕离宫期间,宫中一切事务,由华贵妃与昭贵妃共同打理。你二人需同心协力,确保后宫安稳。 等皇上他们一走,华贵妃可就憋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也是贵妃了,跟沈眉庄平起平坐,而且哥哥还在前线替皇上打仗,皇上明显更看重她年家!这共同管理,那就得有个主次才行! 她就把沈眉庄叫到翊坤宫,摆足了架子:“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皇上既然让咱们俩管着宫务,总得有个章法。本宫想着,以后各处的请示汇报,都先送到翊坤宫来,由本宫过目定夺后,再知会昭贵妃你一声。也省得事事都要劳烦两位贵妃,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就是要独揽大权,把沈眉庄完全架空。 沈眉庄岂能让她得逞?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华贵妃此言差矣。皇上旨意是让我二人共同协理,自然事事都需共同商议决定。若都先由华贵妃定了,再知会本宫,那还叫什么共同?若是出了差错,是本宫担责任,还是华贵妃你一人担着?” 华贵妃被噎了一下,强词夺理道:“本宫比你资历深!自然该以本宫为主!” 沈眉庄笑了:“华贵妃莫非忘了?皇上亲口晋封,你我为‘贵妃’,同为从一品,何来高低之分?若论资历,本宫或许不如华贵妃,但若论圣意,皇上可是让你我共同管理。怎么,华贵妃是想违背皇上旨意吗?” “你!”华贵妃气得柳眉倒竖,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确实,贵妃位份上并无高低,只有恩宠和实权的区别。 沈眉庄站起身,懒得再跟她废话:“既然华贵妃暂无要事,本宫就先回承乾宫了。若有事需要共同商议,华贵妃可随时派人到承乾宫传话。 至于各处的请示,按旧例,该送哪就送哪,最终决议,需我二人共同用印方可生效。” 说完,她微微一礼,根本不给华贵妃再开口的机会,带着人就走了。 华贵妃看着沈眉庄的背影,气得一把将桌上的茶具全扫到了地上! “沈眉庄!你个贱人!给本宫等着瞧!”她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让沈眉庄好看。 第51章 沈眉庄51 接下来,华贵妃变着法地想给沈眉庄使绊子。 但沈眉庄如今可不是刚入宫那个没什么根基的贵人了。 她是昭贵妃,育有龙凤胎,圣宠正浓,背后还有沈家和外祖家的支持,处事又沉稳,根本不是华贵妃能轻易拿捏的。 华贵妃在沈眉庄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拿捏不了这位同样身为贵妃、还有子嗣傍身的对手,心里那口恶气憋得难受,转头就把火气撒在了其他位份低的嫔妃身上。 她仗着自己代理宫务,天天把各宫嫔妃叫到翊坤宫听训。 美其名曰是教导宫规,实际上就是听她没完没了地吹嘘年家多么厉害,她哥哥年羹尧又打了多少胜仗,皇上多么倚重年家,顺便再踩踩这个,贬贬那个。 嫔妃们心里叫苦不迭,谁愿意天天去听她嘚瑟还要赔笑脸?但碍于华贵妃如今的权势和嚣张气焰,没人敢不去,一个个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只有碎玉轩的甄嬛,因为还在坐小月子调养身体,还有夏冬春在延禧宫静养保胎以及端妃没被叫去。 好不容易熬到出了小月子,甄嬛怎么也想不通,安陵容为什么会突然对她下那样的毒手。 不甘和怨恨驱使着她,她决定去冷宫看看安陵容。 冷宫那种地方,阴暗潮湿,破败不堪,充斥着绝望的气息。安陵容被扔在这里没多久,就变得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看到甄嬛出现在门口,安陵容死寂的眼里猛地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扭曲的快感。 安陵容:“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甄嬛!” 甄嬛强压着恶心和怒火,冷声问:“为什么?安陵容,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害我的孩子!” “待我不薄?哈哈哈哈哈!”安陵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待我不薄?甄嬛,你永远都是这副假清高的样子!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哈巴狗吗?你什么时候真正把我当过姐妹?你不过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帮你争宠,利用我衬托你的善良大度!” 她越说越激动,把积压已久的怨毒全都倾泻出来:“你明明知道华妃那样折辱我,你却冷眼旁观!你得了宠,可有真正替我说过一句话?你放任浣碧对我出言不逊,你不阻止,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小答应!你真是虚伪至极!恶心至极!” 甄嬛被她这极度扭曲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我真是瞎了眼!” “对!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安陵容尖声道,“华妃!你!沈眉庄!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甄嬛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完全不可理喻的女人,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她恨不得安陵容立刻就去死! 从冷宫出来,甄嬛眼神冰冷地对槿汐吩咐了几句。很快,冷宫里看守的宫人就意外地总是忘记给安陵容送饭菜,就算送了,也是馊的冷的。 那些惯会踩低拜高的冷宫嬷嬷们,更是变着法地照顾安陵容,动不动就打骂羞辱。 安陵容本身身子就弱,又刚经历了巨大打击,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没撑多久,就在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消息传到碎玉轩,甄嬛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死有余辜。” 安陵容的死,没有在后宫掀起任何波澜,就像一粒尘埃消失了一样。但这件事,却让甄嬛的心肠变得更加冷硬。 她彻底明白了,在这深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必须要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另一边,翊坤宫的听训还在继续。这天,坐在角落的林答应正听着华贵妃吹嘘,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脸色渐渐发白,冷汗都出来了。 “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 旁边的嫔妃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小声问:“林答应,你怎么了?”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华贵妃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十分不悦,柳眉倒竖:“怎么回事?林答应,本宫训话,你装什么病!” 林答应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冷汗直流:“贵妃娘娘…嫔妾…嫔妾肚子好痛…不是装的…” 欣常在是个心直口快的,见状忙说:“华贵妃娘娘,林答应看着不像装的,脸色都白了,快传太医看看吧!” 华贵妃看林答应那样也只好没好气地挥挥手:“真是扫兴!来人,把她抬回去!再去个人请太医!” 心里还嘀咕:“真是娇气!听个训都能听出病来!晦气!” 林答应被送回到钟粹宫,太医一诊脉,脸色就变了:“哎呀!小主这是喜脉啊!已经快两个月了!只是…只是脉象不稳,有流产的先兆!” 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太医赶紧开了保胎药,叮嘱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消息传到承乾宫,沈眉庄正在看账本,闻言叹了口气。这后宫真是没个消停。她立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以协理宫务的名义下令:“如今天旱,皇上皇后正虔诚祈雨。各宫嫔妃也当尽一份心力,即日起,无必要事宜,皆于各自宫中斋戒祈福,为皇上和皇后娘娘分忧,直至天降甘霖。” 这道命令一下,相当于变相取消了华贵妃那劳什子的每日听训,给了所有嫔妃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用再去翊坤宫挨训受罪。 第二,她亲自带了些温和的补品去看望林答应。 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林答应,沈眉庄语气温和却带着力度:“林妹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万事以皇嗣为重。好好在自己宫里养着,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让人来回本宫。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事,不必理会,一切有本宫为你做主。” 林答应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而消息传到端妃的宫中时,她听到林答应有孕且胎像不稳时,她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竟然又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起来。 林答应家世低微,性子懦弱,不得圣宠。这样的母亲,就算生下孩子,也根本无力抚养和保护。 如果这个孩子能保住,如果自己能想办法把这个孩子弄到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吉祥,”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波动,“去库房,挑些…适合孕妇用的温和补品,给林答应送去。就说本宫一点心意,让她安心养胎。” 第52章 沈眉庄52 几日后,天降甘霖,旱情得以缓解。胤禛和宜修的仪仗队也浩浩荡荡地回宫了。 一回来,胤禛就听说了林答应怀孕的消息,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冲散了不少因青海战事和之前嫔妃流产带来的阴郁。 胤禛祈雨成功,心情正好,当即下旨:“答应林氏有孕,有功于社稷,晋为常在。赐封号‘静’,望其能静心养胎,为朕诞下健壮皇嗣。” “静常在”,这封号倒也符合林氏那怯懦安静的性子。 苏培盛赶紧笑着应下:“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高兴完了,胤禛琢磨了一下,这保胎的事儿得安排妥当。他想起上次甄嬛那胎没保住就心烦,这次可得找个稳妥的人。 然后胤禛接下来的安排更是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让人把沈眉庄传召到养心殿,语气不容置疑地说:“昭贵妃,静常在这一胎,就交由你来照顾吧。你福泽深厚,能将弘旸和景宁生得那般健康聪慧,一定也能护佑静常在腹中胎儿平安。有你看顾,朕很放心。” 沈眉庄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又来了!这简直就是天降一个烫手山芋啊! 现在后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后热衷于打胎不能自拔!华贵妃正愁没地方找茬呢! 林答应自己又是个立不起来的,这胎本来就不稳,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黑锅岂不是要扣到她头上? 她连忙推辞:“皇上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还需照料弘旸和景宁,恐精力不济,且协理宫务已分身乏术,实在怕有负皇上所托。不若还是由皇后娘娘或者华妃娘娘…” 胤禛直接打断她,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意思却很坚决,“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皇后近日劳累,华贵妃性子急躁,朕也不放心。 唯有你,沉稳细心,交给你朕很放心。再说弘旸和景宁有乳母嬷嬷们看着,你只需从旁看顾指点静常在即可。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多言。” 得,皇上金口玉言,根本不容拒绝。 沈眉庄心里骂了一句胤禛真是不做人,净给她找麻烦,但面上也只能恭敬地应下:“是,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护佑静常在母子平安。” 消息传开,后宫众人反应各异。 宜修在景仁宫冷笑:“好啊,皇上如今是越发倚重昭贵妃了!连保胎这种事都交给她!本宫倒要看看,她沈眉庄有多大本事,能护得住静常在的胎!” 她心里琢磨怎么才能让这胎出事,最好还能栽赃到沈眉庄头上。 翊坤宫内。 “什么!皇上让沈眉庄那个贱人给林常在保胎,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不信任本宫吗?”她气得又想去摔东西。 曹琴默赶紧在一旁劝:“娘娘息怒!您仔细想想,这保胎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林常在胎像本来就不稳,家世又低微,多少人盯着?这万一出点什么事,负责保胎的人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皇上把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交给昭贵妃,说不定正是看她不顺眼,想给她找点麻烦呢?您何必揽这风险?” 华贵妃一听,哎,有道理啊!她光顾着生气皇上没找她,没想到这一层。 顿时气就消了大半,反而有点幸灾乐祸:“哼!说得对!就让沈眉庄折腾去!保住了是应该的,保不住…哼,有她好看的!” 延庆殿内。 端妃听到胤禛这么安排,倒是松了口气。 “由昭贵妃保着…也好。” 她低声对吉祥说,“总比放在华贵妃或者皇后眼皮子底下强。以林常在那懦弱性子,若没人护着,是绝对熬不到生产的。现在这样…至少孩子有希望能生下来。” 至于把孩子弄到手的事,她倒不急。“孩子得先平安生下来,才能谈以后。吉祥,咱们…还得耐心等着。” 碎玉轩里,甄嬛听说皇上让沈眉庄给林常在保胎,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晦暗。 “保胎…呵呵。若我的孩子还在,如今这份风光,哪里轮得到她林常在?” 无尽的酸楚和恨意再次涌上心头。 而咸福宫的敬嫔,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默默地…数她宫里的砖头。“三百零一、三百零二…这后宫的孩子,是福是祸,谁说得准呢?还是数砖头安稳。” 而当事人静常在林氏,则是又喜又怕。喜的是皇上晋了她的位份,还让最有福气的昭贵妃来照顾她; 怕的是自己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这胎恐怕更难安稳。她只能更加紧紧地抓住昭贵妃这根救命稻草,凡事都派人去承乾宫请示。 沈眉庄接手这个“烂摊子”后,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她以“静常在胎像需绝对静养”为由,请示了胤禛,将静常在从原来偏僻狭小的住处,挪到了离承乾宫不远、更为宽敞舒适的永和宫侧殿,方便她就近照顾,也减少外人打扰。 她又让芳沁亲自挑选了几个老实本分、家世清白的太监宫女去伺候静常在,并将自己身边得力的采星暂时派过去帮忙打理事务,实则也有监督之意。 然后静常在的一切饮食用药,都必须经过承乾宫小厨房和沈眉庄信得过的孙太医检查过后,才能送入。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算是暂时给静常在和她的胎筑起了一道保护墙。 她甚至还让混沌珠帮忙时常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不干净的东西。 她只能做到这份上了,这胎最终能否保住,还得看天意和林氏自己的造化了。 第53章 沈眉庄53 而前朝,关于年羹尧嚣张跋扈、结党营私的弹劾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到胤禛的案头。 胤禛本就对年家势力过大心生忌惮,一直在暗中收集罪证,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时机很快就来了。年羹尧在青海又打了一次胜仗,更是得意忘形到了极点,连上请安折子都出了大纰漏。本该是“朝乾夕惕”,他居然笔误写成了“夕阳朝乾”! 这份折子送到胤禛面前,胤禛一看,肺都快气炸了! “好个年羹尧!朕看你是得意忘形,连臣子的本分都忘了!‘朝乾夕惕’都能写错,你这是对朕的大不敬!”胤禛直接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这点写错的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胤禛立刻下旨,以“藐视君上”为由,革去年羹尧川陕总督之职,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同时削去太傅衔。 这等于一下子夺了他的实权。 可年羹尧到了杭州还不收敛,依旧摆大将军的谱。胤禛见状,更是连连下旨:追回所有赏赐的补服、黄带、花翎、紫辔!从一等公连降十八级,直接贬为庶民! 还给他列出了九十二条大罪! 最后干脆把他发配到一个县里,给县官当手下去了。 这还没完。据说年羹尧在县衙里,县官让他跪拜,他居然不肯下跪,还拿出了皇上以前赏的黄马褂显摆! 这事传回京城,彻底触怒了胤禛。最后一点旧情也磨没了。他虽然犹豫了一下,但为了新政权威和国家大义,最终还是派李卫去了杭州,赐年羹尧自尽! 其子年富立刻斩首!其余十五岁以上的儿子全部发配边疆充军!未满十五的幼子和孙辈,全部贬为奴籍! 年家彻底完了! 年羹尧的父亲年遐龄、哥哥年希尧统统被革职。 年羹尧的妻子因为出身宗室(是辅国公苏燕的女儿),被遣送回娘家。 其他女眷就更惨了,没入辛者库为奴,部分流放宁古塔! 族中所有女性,永世不得脱离贱籍,禁止与权贵之家联姻! 消息传到后宫,翊坤宫里的年世兰听到这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傻了!她不敢相信,她强大的母家,她倚仗的哥哥,就这么完了! 她疯了一样冲到养心殿门口,脱簪待罪,披头散发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哭着求见皇上。 但养心殿的门始终紧闭着。苏培盛出来,一脸为难:“华贵妃娘娘,您请回吧…皇上…皇上他谁也不见…” 年世兰的心,彻底凉了。 一直在暗中关注局势的端妃,觉得机会来了。她立刻秘密联系了曹琴默。 端妃看着曹琴默,语气平静却充满诱惑:“曹贵人,如今年家倒了,年世兰大势已去。压在你头上这座大山,马上就要没了。 只要你肯站出来,把你知道的、年世兰做过的那些事都说出来,你就是举报有功!皇上必定会重赏于你,晋升位份,指日可待。温宜公主的未来,也会更加光明。” 曹琴默本就是个精明投机的人,一看年家确实完了,立刻做出了选择。她像记忆中一样,跑到皇上面前,噗通一跪,开始细数年世兰的罪状: “皇上!臣妾要揭发年氏罪状!她草菅人命,苛待宫人,动辄打杀!还有…还有之前的淳佳常在,她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亡! 是因为她不小心听到了年氏与周宁海谈论买卖官职之事,才被周宁海狠心溺毙在荷花池里的!” 这一条条罪状砸下来,尤其是杀害嫔妃、干涉前朝(买卖官职)这两条,更是致命! 胤禛听着,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对年世兰终究还是存了一丝旧情,加上她伺候多年,最后心一软,还是没有下杀手: “年氏,德行有亏,跋扈善妒,不堪贵妃之位。即日起,贬为答应,迁出翊坤宫,禁足于偏僻宫室思过。身边只留颂芝一人伺候,其余宫人…全部处置干净。” 曹琴默见状,连忙磕头:“皇上圣明!” 胤禛看着她,眼神就像看一个气人:“曹贵人举报有功,揭发年氏罪行,晋为嫔位。封号“襄”你好自为之。” “臣妾谢皇上隆恩!”曹琴默心中狂喜,连忙谢恩。她赌赢了!然而她没有看到胤禛眼里的杀意,只沉浸在升位份的喜悦里。 这道旨意一下。年答应那些心腹太监宫女,更是被全部灭口,以防他们出去乱说。 这个处置,让皇后宜修和端妃都很不满意。 宜修恨恨地想:“皇上终究还是舍不得她!留她一命,日后万一皇上心软了怎么办?” 端妃更是咬牙切齿:“年世兰!你害得我终身不能再孕,痛苦一生,凭什么还能活着!” 这两个恨年世兰入骨的女人,在这件事上想到了一块儿去:必须让年世兰死! 怎么让她死?自己动手太明显。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另一把刀,同样恨年世兰入骨的甄嬛! 宜修和端妃各自通过隐秘的方式,将“欢宜香”里掺有大量麝香,导致年世兰终身不孕的秘密,透露给了甄嬛。 甄嬛得知这个惊天秘密后,先是震惊,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报复性的快感! “年世兰,原来你自己才是最可怜的那个!被你最爱的男人算计了一生!哈哈哈哈!” 她立刻动身去了年世兰被囚禁的宫殿。 在那破败的宫殿里,甄嬛看着年世兰,带着一种残忍的怜悯,将欢宜香的秘密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那欢宜香里有什么?是麝香!大量的麝香!皇上命人调制的,他早就知道,他根本就不会让你生下带有年家血脉的孩子!你这些年用的,是让你永远不能做母亲的毒药!年世兰,你爱了他一辈子,到头来,最大的笑话是你!” 年世兰起初不信,疯狂地反驳:“你胡说!你骗我!皇上他是爱我的!” 但随着甄嬛一句句锥心的话,她信仰了一生的爱情和帝王恩宠,彻底崩塌了。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喊。整个人彻底崩溃了:“爱新觉罗胤禛…你害的我好苦啊!” 她状若疯魔,眼神空洞又疯狂,猛地看向眼前这个告诉她真相、摧毁她一切的甄嬛,所有的恨意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都是你!贱人!你去死!”她猛地拔下头上唯一一根银簪子,用尽全身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朝着甄嬛纤细的脖子动脉处扎去! 甄嬛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暴起杀人,躲闪不及! “噗嗤”一声,血花四溅! 甄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很快便没了气息。 年世兰看着甄嬛的尸体,又哭又笑,脸上溅满了鲜血,状如恶鬼。 “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皇上…臣妾…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撞向旁边坚硬的墙壁! 一声闷响,血染红了墙壁。年世兰也缓缓滑落在地,香消玉殒。 颂芝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吓得瘫软在地。 消息传到养心殿,胤禛震惊不已。他没想到年世兰如此刚烈,更没想到甄嬛会死在她手里。 对于年世兰,他内心复杂,终究是有愧的,于是他下旨:“年氏虽有大错,然侍奉朕多年,追封为敦肃皇贵妃,按贵妃礼下葬吧。” 对于甄嬛,他想着那张和纯元相似的脸,也觉得可惜。“好好一个替身,就这么没了…” 他叹了口气,“莞贵人甄氏,追不幸染病而亡,就封为莞嫔,好生安葬吧。” 第54章 沈眉庄54 华贵妃年世兰和莞贵人甄嬛双双殒命,这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后宫掀起巨大波澜后又迅速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翊坤宫彻底冷清下来,昔日繁华如同过眼云烟。胤禛到底还是念及一丝旧情,没有过多迁怒,只吩咐颂芝重新回到翊坤宫当差,算是守着旧主最后一点痕迹。 碎玉轩这边,主子没了,底下的人自然也要重新分配。内务府的人过来,准备将浣碧、流朱、崔槿汐等人带走,另行安排到各处当差。 浣碧一听就急了!她过惯了跟在甄嬛身边、虽为奴婢实则比一般宫人体面得多的日子,怎么甘心再去别处做粗使活计,或者伺候那些不得宠的小主? 她心一横,咬牙赌了一把。打听到皇上近日午后常去御花园散心,她便精心打扮了一番,特意选了件甄嬛以前常穿的浅绿色衣裳,找了个机会,‘恰好’出现在了胤禛的必经之路上。 胤禛正为前朝后宫一堆烦心事闷闷不乐,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熟悉的绿衣、眉眼间竟有几分甄嬛影子的宫女,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浣碧趁机上前,柔柔弱弱地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模仿:“奴婢参见皇上。” 胤禛看着她,确实有几分像,加上此刻心情复杂,便随口问了几句。 浣碧到底是甄嬛带进宫的,见识谈吐比一般宫女强上不少,又刻意迎合,倒是让胤禛觉得有几分新鲜。 一来二去,胤禛便动了心思,当晚就召了浣碧侍寝。 第二日便下旨:“碎玉轩宫女浣碧,温婉伶俐,封为官女子,迁居碎玉轩偏殿。” 算是给了个名分。 他还记得流朱也是甄嬛的贴身侍女,顺手一指:“那个叫流朱的宫女,以后就伺候官女子浣碧吧。” 这道旨意,让槿汐暗自叹息,让流朱憋屈不已,她觉得浣碧背叛了小主。 但浣碧她很高兴啊,她终于摆脱了奴婢的身份,虽然只是个最低等的官女子,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另一边,延禧宫的夏冬春,胎像在卧床静养了许久后,总算稳定了下来。 只是太医也说了,之前摔那一下损伤了根基,就算生下来,孩子恐怕也会天生体弱。 几个月后,夏冬春艰难地生下了一个瘦弱的男孩。胤禛看着那小猫似的儿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赐名 弘显。 念在她生育有功的份上,晋了她位份,封为 恪嫔。夏冬春倒是生了孩子后稳重了一点,觉得自己因祸得福了。 而最让人操心的,还是静常在这一胎。这几个月,要不是沈眉庄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防死守,这孩子早就不知道没了多少回了! 今天吃食里发现活血的红花,明天送来的布料浸了阴寒的药汁,后天散步的路上莫名其妙多了块油渍…各种阴私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沈眉庄真是忙得焦头烂额,都快麻木了,心里不知道骂了皇上多少遍把这破差事丢给她。 总算熬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沈眉庄亲自坐镇,把自己生娃时用过的靠谱稳婆和孙太医都叫来,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也许是沈眉庄的严密保护起了作用,也许是林常在自身运气不错,生产过程虽然惊险,但最终平安生下了一位小公主! 胤禛得知又得了一位公主,虽然不如皇子那么欣喜,但也是高兴的,赐名福康公主。同时晋静常在为 静贵人,以示嘉奖。 沈眉庄看着疲惫却满脸幸福的静贵人和襁褓中的福康公主,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烫手的山芋,总算是平安交差了!” 看着襁褓中的小福康,胤禛忽然想起了同样养在公主所、由欣常在所出的淑和公主,觉得欣贵人也伺候多年,便一同晋封为欣贵人。 孩子一生下来,各方心思就活络了。端妃尤其积极。 华妃死后,她仿佛去了块心病,整个人都松快了些,也不总窝在延庆殿了,偶尔也会出来走走。 她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去了养心殿求见皇上。 “皇上,”端妃语气依旧柔弱,却带着一丝期盼,“臣妾听闻静贵人诞下福康公主,真是可喜可贺。只是…静贵人位份尚低,按规矩无法亲自抚养公主。 臣妾…臣妾身子虽弱,但这些年静养已好了许多,臣妾恳请皇上,允准臣妾抚养福康公主,臣妾定会视如己出,悉心照料。” 胤禛看着端妃难得提出请求,想了想道:“爱妃有心了。此事…朕会考虑的。” 等胤禛来承乾宫看孩子时,就跟沈眉庄提起了这事:“端妃前几日来找朕,想抚养福康公主。朕看她倒是真心。” 沈眉庄心里咯噔一下,她可不想让小福康落到端妃手里。 她然后缓缓道:“端妃姐姐慈爱,自然是极好的人选。只是…臣妾是担心端妃姐姐的身体,多年来一直未见大好,抚养幼儿最是耗神费力,臣妾怕端妃姐姐身子承受不住,反而不好。” 胤禛被她这么一说,想着也是,然后脑子里开始想这能抚养的人选:昭贵妃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丽嫔肤浅不稳重;襄嫔,曹琴默自从举报华妃后也没得意多久,最近病得快不行了(其实是胤禛派人下药了);欣贵人已经有了淑和,敬嫔…对,还有敬嫔! “敬嫔伺候朕多年,一直端庄稳重,性情也温和。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胤禛越想越觉得合适,“罢了,朕就晋她为敬妃!将福康公主交给她抚养最为妥当!”至于端妃…襄嫔若是去了,温宜公主便让她抚养,也算全了她想做母亲的心愿。 圣旨一下,敬嫔冯若昭晋封敬妃,赐协理六宫之权,抚养福康公主。 同时暗示端妃,温宜公主将来归她。 敬妃接到圣旨,简直喜出望外!她连忙去养心殿谢恩,还体贴地提出:“皇上,静贵人是公主生母,位份低无法抚养已是不易,臣妾恳请让静贵人迁居咸福宫偏殿,如此也能时常见到公主,全了母女情分。” 胤禛觉得这主意甚好,准了。 静贵人得知后,对敬妃和昭贵妃感激涕零。她知道自己性子懦弱,要不是昭贵妃保着,她根本生不下孩子,更别提如今还能住在同一宫里时常看到女儿。她已经非常知足了。 端妃那边,虽然没得到福康,但得到了抚养温宜的承诺,也还算满意。“温宜也好,只要是孩子就好…” 她默默想着。 果然,没几天,襄嫔曹琴默就病逝了。温宜公主很快就被端妃接回了延庆殿抚养。 静贵人出了月子也带着小福康,搬进了咸福宫偏殿。 第55章 沈眉庄55 对于宜修来说,年世兰这棵大树一倒,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没了。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就把全部火力集中到了沈眉庄和她的龙凤胎身上。 在宜修看来,沈眉庄如今圣宠不衰,又有一双健康聪明的儿女,家世也好,简直就是下一个华妃+纯元的结合体,威胁比当年的年世兰还大! 于是,各种阴私手段又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而且更加隐蔽和恶毒。 今天不是弘旸的奶嬷嬷身上的衣服被查出来有脏东西,就是明天景宁公主最喜欢的糕点里查出会让人慢慢虚弱的花粉,后天承乾宫小厨房的汤里有问题。 虽然每一次都被沈眉庄凭借警惕和混沌珠的预警有惊无险地拦下了,但真是防不胜防,搞得沈眉庄心力交瘁,烦不胜烦。 “乌拉那拉·宜修!你真是没完没了!” 沈眉庄被逼急了,决定不再被动防守。 她想起上一个位面作为宜修的一些模糊记忆和混沌珠提供的某些隐晦提示,关于纯元皇后的死,另有蹊跷。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利用手中的资源和混沌珠的能力,暗中搜集线索,并将一些关键的蛛丝马迹,“恰到好处”地引向了皇上派去暗中调查某些陈年旧事的心腹粘杆处那里。 胤禛如今得到这些若有若无却指向明确的线索,立刻下令彻查。 这一查,竟然真的挖出了惊天秘辛——纯元皇后当年难产血崩而亡,并非意外,而是当时的侧福晋宜修,在饮食中做了手脚! 铁证如山! 胤禛看到调查结果,勃然大怒!他冲到景仁宫,将证据狠狠摔在宜修面前! “毒妇!朕真是瞎了眼!竟然让你这个害死纯元的凶手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宜修看到那些证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她仍强自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地冷笑:“皇上现在才知道吗?可惜啊,你的菀菀早就化成一堆白骨了!她抢了属于臣妾的一切!福晋之位!嫡子!还有你的心!她该死! “你!”胤禛气得浑身发抖,“朕要废了你!苏培盛!拟旨!” 太后闻讯赶来,还想像以前一样阻拦:“皇帝!不可!废后乃国之大事,动摇国本啊!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皇额娘!”胤禛强硬地打断太后,“到了这个时候,您还要护着这个毒妇吗?她害死的是纯元!是朕唯一的妻子!您让朕如何忍?况且这样德行有亏、心如蛇蝎之人,怎配母仪天下?朕意已决!” 最终,胤禛力排众议,下旨:“皇后乌拉那拉氏,心肠歹毒,残害皇嗣,德行有亏,不堪母仪天下,着废去皇后之位,降为答应,挪居景阳宫后殿,非死不得出!” 他终究还是念及太后的情面和早夭的弘晖,留了宜修一命。 曾经权倾后宫的皇后,转眼就成了幽禁的罪妇。 随后废后风波刚平,前朝又起波澜。准噶尔部派人来京,求娶大清嫡公主和亲。 胤禛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女儿都还小,然后就打起了自己最小的妹妹,先帝幼女朝瑰公主的主意! 那准噶尔可汗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而且按照他们的风俗,老可汗死后,公主还要嫁给他的儿子甚至孙子! 沈眉庄知道那老可汗没多久就会死。但她更知道,在这种政治联姻面前,一个公主的幸福根本无足轻重。 “用一个女人就能暂时换取边境安宁,皇上怎么可能舍得派兵打仗?” 她没想过去阻拦这件注定会发生的事,但她还是在胤禛询问后宫意见时,委婉地提了一句:“皇上,准噶尔求娶公主以示臣服,自然是好事。 但我天朝上国,公主下嫁岂能如同民间嫁女般随意?总需时间准备嫁妆仪仗,以示隆重。臣妾以为,可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既全了礼数,也显我大清气度。” 胤禛觉得有理,便同意了。沈眉庄心想:“拖这三个月,说不定就有转机。就算最后还是要嫁,至少不用去给那个糟老头子陪葬,直接嫁给新可汗,处境或许能稍好一些。” 果然,一个月后,消息传来,准噶尔老可汗暴毙了! 新可汗上位,直接上书说:“本王已有可敦,不需要大清嫡公主下嫁和亲了。” 朝瑰公主就这么躲过了一劫! 朝瑰公主的生母郭太嫔得知消息,喜极而泣,赶紧在京城里给女儿物色了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官家子弟,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了。 出嫁前,郭太嫔特意带着朝瑰公主到承乾宫,向沈眉庄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昭贵妃娘娘出言相助,保全了朝瑰一生!” 这份恩情,她们记下了。 经此废后和朝瑰公主之事后,太后的精神就彻底垮了。她一生为乌拉那拉氏荣耀谋划,最终侄女被废,儿子与她离心,另一个儿子老十四允禵还被圈禁着。 弥留之际,她拉着胤禛的手,还想为小儿子允禵求情:“皇帝,老十四他,知错了,放了他吧。” 胤禛看着母亲,最终却还是硬起心肠摇了摇头:“皇额娘,国事为重,儿子自有分寸。” 太后闻言,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带着无尽的遗憾,溘然长逝。 一转眼,七年过去了。已是雍正十年。弘旸和景宁已经九岁,出落得聪明伶俐,健康活泼,这是胤禛最大的安慰。 这七年里,沈家也步步高升。五年前,沈眉庄通过秘密渠道给家里送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牛痘”之法,据说可预防可怕的天花,让父兄设法寻找可靠之人秘密试验。 沈家对此极为重视,暗中操作,经过两年多的谨慎实验和观察,终于确认此法有效且安全!沈自山立刻将此事作为祥瑞和大功上报给胤禛。 胤禛得知后,龙心大悦!天花一直是困扰清朝的重大瘟疫,此法若推广开来,能活人无数,更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千秋功业! 他立刻下旨嘉奖沈家:“沈家献痘疫之功,活民无数,功在千秋!特赐沈家抬入满洲镶黄旗,赐姓沈佳氏!沈自山加封兵部尚书,沈夫人诰命加封二品诰命夫人!” 沈家一跃成为新贵,风光无限。 这消息传到被幽禁在景阳宫后殿、如同活死人般的宜修耳中。 她先是愣住,随即便是滔天的嫉妒和怨恨!“沈佳氏!抬旗!凭什么!本宫才是皇后!她沈眉庄凭什么!本宫落得如此田地,她却风光无限!皇上!你好狠的心啊!”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呃…”她瞪着不甘的眼睛,手指死死攥着破旧的床单,竟是一怒之下,怒气攻心,活活气死了! 直到第二天送饭的太监才发现,昔日的皇后,早已身体冰凉,死状凄惨。 消息传来,沈眉庄正在教景宁写字,闻言只是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淡然道:“知道了。按答应礼制葬了吧。” 第56章 沈眉庄56 时光荏苒,七年时间里,后宫也并非一成不变。新人换旧人,又有不少新鲜面孔入了宫。 瓜尔佳氏一入宫便封了祺嫔,家世好,性子也骄纵,很得了一阵子宠爱。 贞嫔、和贵人、康常在也都是这几年间陆续选秀进来的,各有风姿。 果郡王府的福晋孟静娴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向皇上推荐了一位貌美柔婉的瑛贵人,倒是让后宫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就连当初以官女子身份入宫的浣碧,也凭借着那几分与甄嬛相似的神韵和些小聪明,慢慢爬到了碧贵人的位置。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胤禛天生子嗣缘薄,这七年里,后宫也算新人不断,却只有和贵人福气好些,生下了一位小阿哥,赐名弘易,只是孩子身子似乎也不甚强壮,让胤禛难免有些失望。 皇子们也都长大了。三阿哥弘时早已娶了福晋董鄂氏。在他大婚时,胤禛念及齐妃侍奉多年,也给她的位份往上提了提。 齐贵妃当时很是得意了几天,但弘时却私下里找她深谈了一次。 弘时说得实在:“额娘,儿子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对那个位置更是没半点心思。儿子就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求额娘别再为儿子争什么了,平平安安才是福。” 齐贵妃虽然有时候脑子不清爽,但对儿子是真心疼的。 看着儿子那坦诚又带点恳求的眼神,她那份争强好胜的心也就慢慢歇了,叹口气:“罢了罢了,你高兴就好。额娘不管了。” 而一直养在宫外的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也到了该议亲建府的年纪。胤禛下旨将他们接回了宫中。 为四阿哥弘历选了嫡福晋乌拉那拉·青樱,以及侧福晋富察·褚瑛。 为五阿哥弘昼选了嫡福晋吴扎库氏,侧福晋章佳氏。弘昼的生母裕嫔也跟着儿子沾光,晋封为裕妃。 后宫老人的位份也随着时间推移和资历增长有所变动: 博尔济吉特贵人晋为吉嫔。 静贵人因生育福康公主,晋为静嫔。 不过她早已习惯了和敬妃同住咸福宫的日子,两人相处融洽,她便依旧选择留在咸福宫偏殿,并未迁居一宫主位。 丽嫔还是老样子,没啥长进,位份也没动。 欣贵人因资历老,且育有淑和公主,晋为欣嫔。 淑和公主作为皇长女,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胤禛心疼这个女儿,不舍得让她远嫁和亲,便精心在京城八旗子弟中挑选,最终指婚给了钮祜禄氏一位家风清正、颇有才干的年轻子弟,算是给了女儿一个安稳可靠的归宿。 至此,雍正十年的后宫,老一辈的恩怨逐渐淡去,新一代的皇子公主们开始登上舞台。 虽偶有新人争宠的小风波,但整体格局已定。沈眉庄凭借着稳固的地位、健康的子嗣和家族的助力,已然成为了后宫真正意义上最有权势、也最安稳的女人。 接下来的三年,胤禛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时而亢奋,时而阴郁。 他越发沉迷于炼丹求长生之道,养了一群道士在宫中日夜不停地炼制所谓的“仙丹”。 那些含有汞、铅等重金属的丹药,看似让他短期内精神亢奋,实则极大地掏空了他的身体根基。 他常常感到燥热难耐,却又虚汗不止,脾气也愈发暴戾。 而且他越发偏爱召幸那些年轻鲜嫩的嫔妃,甚至时常将从宫女新提拔上来的低位嫔妾叫到养心殿,饮酒作乐,通宵达旦。 这日,他正与一位刚被封为孙答应的年轻妃子在殿内嬉闹。 正当兴头上,胤禛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猛地一张口,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了孙答应一身! 孙答应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起来:“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养心殿瞬间乱作一团。太医连滚爬爬地赶来,一搭脉,脸色顿时灰败下去,颤抖着跪倒在地:“皇上…皇上这是…丹毒入髓,油尽灯枯之兆啊…臣…臣等无力回天了啊!” 消息如同炸雷般传遍后宫前朝。所有嫔妃、皇子公主、王公大臣全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养心殿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殿内贵妃、妃嫔等高位妃嫔得以入内侍疾。 沈眉庄领着已经十二岁、模样俊秀、举止已显沉稳的弘旸和景宁站在最前面。弘历、弘昼等皇子也跪在一旁,面色各异。 龙榻上的胤禛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就在众人一片悲泣声中,他忽然悠悠转醒,眼神竟恢复了一丝清明,甚至自己撑着坐了起来——这分明是回光返照之兆。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殿的人,他的妃嫔,他的儿女,他的臣子…最终,目光定格在了端庄静立、面色沉痛的沈眉庄和她身边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弘旸身上。 他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昭贵妃…弘旸…到朕跟前来。” 沈眉庄心中一紧,拉着弘旸上前,跪在龙榻边:“皇上…” 胤禛看着沈眉庄,这些年,唯有她最沉稳,从未让他过多操心,还为他生下了一双那般好的儿女。 他又看向弘旸,这个孩子聪慧仁厚,是他暗中培养了多年的继承人。 他用尽最后力气,清晰地说道:“朕…大限已至。皇六子弘旸,肖似朕躬,仁孝聪慧,可承大统…苏培盛…宣旨…传位于皇六子弘旸…”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中巨震!尤其是跪在后方的弘历,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却又不敢在此刻发作。 说完这最后的决定,胤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开始涣散,他望着虚空某处,嘴角竟露出一丝虚幻温柔的笑意,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菀菀…朕来了…朕让你…久等了……” 话音未落,他抬起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彻底没了气息。 “皇上!”苏培盛扑通一声跪倒,带着哭腔尖声高呼:“皇上驾崩了——!” 刹那间,养心殿内外,哭声震天! 第57章 沈眉庄57 先帝驾崩,举国哀悼。年仅十二岁的皇六子弘旸在一片复杂的气氛中,于灵前顺利继位,改年号为靖安,寓意天下太平安宁。 新帝虽年幼,却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他当即宣布将为先帝守孝三年,以示仁孝。 登基大典后,第一道重要的册封旨意便是尊奉生母: “朕惟德协黄裳、允佐璇宫之治。瑞符青雀、式彰金屋之辉。爰考旧章、用颁宠渥。谨奉册宝、上尊圣母昭贵妃沈佳氏为——皇太后!膺兹庆典,绥天禄于方来,佑启鸿图,衍云仍於勿替。移居慈宁宫!” 沈眉庄身着太后朝服,接受百官和命妇朝拜,心中百感交集。就在她踏入慈宁宫正殿的那一刻,脑海中响起了混沌珠的声音, 【叮!恭喜宿主圆满完成任务:远离甄嬛纷争,保全自身;振兴沈氏一族,使其成为朝中清贵显赫之家。奖励:功德值2000点!】 沈眉庄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总算…完成了。接下来的日子,便全是我的自由时光了。” 新帝对先帝的其他皇子也进行了册封: 皇三子弘时为瑾亲王。 皇四子弘历为恭亲王。 皇五子弘昼为庆亲王。 皇七子弘显为顺贝勒。 皇八子弘易为贝子。 皇妹景宁公主,尊封为固伦景宁长公主。 其余先帝所出公主,皆封为和硕长公主。 对于先帝的一众嫔妃,也按照礼制和新太后的意思进行了尊封和安置: 齐贵妃尊为齐贵太妃。因其子瑾亲王弘时已开府,她便由儿子接出皇宫,前往瑾亲王府荣养。 端妃尊为端贵太妃。 敬妃尊为敬贵太妃,静太妃依旧选择与她同住。 裕妃尊为裕太妃。其子庆亲王弘昼开府,她也被接出宫居住。 丽嫔为丽太妃。 嫔尊为瑞太妃。 吉嫔为吉太妃。 静嫔为静太妃、 祺嫔为祺太嫔。 贞嫔为贞太嫔。 和贵人尊为和太嫔。 碧贵人为碧太贵人。 除了随儿子出宫居住的齐贵太妃和裕太妃,其余先帝嫔妃均被妥善安置于寿康宫、寿安宫、宁寿宫等地居住,由新帝奉养天年。 弘旸终于登上皇位,沈眉庄心中的大石落下。 沈眉庄在慈宁宫过着表面颐养天年、实则时刻关注前朝动向的日子。 她深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若因循守旧,闭关锁国,那片笼罩在祖国头顶的阴云终将无法避免。 这一日,她寻了个机会,亲自熬了一碗安神汤,在其中悄然融入了从混沌珠处兑换来的浮梦丹。 这丹药无色无味,服下后只会让人陷入一场极其逼真、恍若亲历的梦境,醒来后却只会觉得是南柯一梦,不会怀疑是外力所致。 傍晚,靖安帝弘旸来慈宁宫请安,沈太后便将那碗“安神汤”递给他,慈爱道:“皇帝近日操劳国事,眼下的乌青都重了。这是哀家让人熬的安神汤,喝了能睡得好些。” 弘旸不疑有他,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儿臣谢母后关怀。” 是夜,弘旸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至深夜,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他却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漫长而痛苦的“梦魇”。 在梦中,他仿佛灵魂出窍,跨越了时空。他先是看到皇兄弘历如何好大喜功,奢靡享受,耗尽国库,虽有“十全武功”之名,却已为日后衰败埋下伏笔。 他看到白莲教起义的烽火,看到鸦片战争的炮火轰开了国门,看到圆明园在冲天的火光中化为废墟! 他看到了一个叫慈禧的女人如何一步步把控朝政,垂帘听政,为了维护一己权力,竟不惜利用义和团的愚昧,引来八国联军的疯狂报复,签订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将大清推入近乎万劫不复的深渊! “果然…果然是叶赫那拉氏!祖宗的话竟一语成谶!大清的江山,竟真的败在了一个妇人手里!” 他在梦中愤慨嘶吼,却无人听见。 然而,噩梦远未结束。他看到一个弹丸小国如何蓄谋已久,发动甲午海战,让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又如何发动全面侵华战争,铁蹄践踏大半国土!他看到了南城那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三十万无辜百姓的血仿佛染红了他的梦境!“倭寇!尔等怎敢?!!” 他怒发冲冠,心痛如绞,那是他们大清的子民啊! 梦境的最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挣扎。但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一抹亮光撕破了黑暗。 他看到无数仁人志士前仆后继,辛亥革命的枪声,抗倭战争的胜利,直到…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国家慢慢站立起来,虽然历经磨难,却一步步走向复兴。 他看到了钢铁洪流,看到了火箭升空,看到了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人们用一种叫“手机”的小方块就能知晓天下事…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新奇、震撼与不可思议。 “这…这就是数百年后的世界吗?我华夏子孙…终究没有倒下!” 他在梦中喃喃自语,百感交集。 清晨,弘旸猛地从龙榻上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心脏砰砰直跳,梦中那惨烈的景象、愤怒的情绪、以及最后的希望之光,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呆坐良久,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将这一切归结为爱新觉罗氏列祖列宗对他的警示! 是祖宗不忍见江山倾覆、黎民受苦,才让他以这种方式预见未来! 他立刻起身,匆匆赶往慈宁宫。 “母后!母后!”弘旸甚至来不及等宫人通传,便快步走入殿内,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悸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沈眉庄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屏退左右,温和地问道:“皇帝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没睡好?” 弘旸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梦中所见所闻,挑选重点,尤其是那些关乎国运衰败、外敌入侵的惨痛景象,一一向沈眉庄道来。 他越说越是激动,眼眶都红了:“母后!儿臣梦见…梦见我大清…后世竟遭如此劫难!闭关锁国,落后挨打,被弹丸小国欺辱至斯!儿臣…儿臣心如刀割!此定是祖宗警示,让儿臣务必防患于未然!” 第58章 沈眉庄58 沈眉庄看着他真情流露、忧国忧民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引导道:“皇帝能有此心,乃是万民之福。既然祖宗托梦警示,皇帝便不可等闲视之。有些事情,或许现在就该做起来。”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譬如,这海禁之事,是否可稍作调整?与外界全然隔绝,岂非成了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科技之变?或许可择可靠之地,设口岸,有限度地与海外通商,师夷之长技。” “再如,火器营的操练、水师战舰的建造,是否可更加重视?梦中那船坚炮利之害,皇帝也见到了。强军方能卫国啊。” “还有,教育一事。八股取士固然是祖制,但能否也鼓励一些实学?格物致知,方能培养出真正能富国强民的人才。” 沈眉庄点到即止,并没有说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话,但她相信,只要在弘旸心里种下这颗“开放”、“强军”、“重实学”的种子,以他的聪慧和如今受到的“刺激”,自然会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弘旸听得目光越来越亮,母后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为他迷茫愤怒的情绪指明了一个可行的方向!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明白了!”弘旸重重地点点头,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斗志。 “父皇将这重担交给儿臣,儿臣绝不能辜负!绝不能让我华夏子孙再遭那般屈辱和苦难!儿臣定要励精图治,扫除积弊,让我大清…不,让华夏,永远强盛地屹立于世间!” 看着儿子充满责任感和使命感的眼神,沈眉庄知道,这颗浮梦丹没有白费。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已经悄然偏离了那条最屈辱的轨道。 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终于通过这种方式,为这个她儿子统治的国家,注入了一丝改变的希望。 自那场“警示之梦”后,靖安帝弘旸仿佛变了一个人,身上少了几分少年天子的稚嫩,多了几分锐意进取的果决和深谋远虑。 在两朝元老张廷玉的稳重辅佐、能臣刘统勋的刚正谏言以及年轻一代翘楚傅恒等人的鼎力支持下,他开始了一场针对大清积弊的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便是海禁。 弘旸力排众议,宣布在广市、厦市、宁市、海市四处设立海关,有限度地开放对外通商。 允许外国商船在指定区域进行贸易,同时组建皇家船队,采购、研究西方先进的舰船和火器技术。他深知,闭门造车只会让差距越拉越大。 然而,开拓海外贸易、与洋人打交道,需要极精明且绝对可靠的人。弘旸立刻想到了他那些被先帝圈禁或闲置的皇叔们。 他亲往宗人府和将在幽禁之地的皇叔们召回。 他第一个找上的就是九皇叔允禟。这位爷当年可是以善于经商理财、结交三教九流而闻名。 “九叔,”弘旸开门见山,“朕知您酷爱经济之道,如今朝廷欲开海贸,正需您这般大才。朕欲委任您为海关总署督办大臣,专司与洋商贸易、管理海关税务之事。您那套生意经,正好用在为国敛财上,如何?” 胤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新登基的侄子竟然如此看重自己,还把他最擅长的领域交给他!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拍着胸脯保证:“皇上放心!老臣定把洋人的银子都赚回咱大清的口袋来!” 接着,他又找到了十皇叔允??和十四皇叔允禵。这两位都是脾气火爆、精通兵事的武将,被关了这么多年,早就憋坏了。 “十叔,十四叔,”弘旸指着巨大的海图,“朕梦中见得,东方有一弹丸岛国,狼子野心,日后必成我大清心腹大患!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趁其尚未成气候,一举荡平!朕命你二人重整水师,打造坚船利炮,演练新式战法,待时机成熟,便东征倭国,永绝后患!” 允禵和允??一听,顿时热血沸腾!打仗?打倭寇?这可比圈禁有意思多了!两人立刻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能出海。 其他几位皇叔, 弘旸也一一物尽其用:有学问好的就去编书修史,管教育;懂律法的就去修订律例;甚至喜欢搞些奇巧发明的,也被他塞进了新成立的‘新物院’,专门用来研究、改进各种器械火器等。 看着皇叔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弘旸心里道:“皇爷爷圣明,教导出的儿子们个个能力不俗。先前他们争权夺利,不过是闲得发慌,有力无处使。如今朕给他们找点正事忙,让他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看谁还有心思琢磨那些歪的邪的?” 与此同时,弘旸深刻认识到梦中“落后就要挨打”的根源在于军事和科技的全面落后。 他还下旨成立“皇家军事书院”,不再仅仅教授传统的骑射兵法,更大量引入地理、航海、西方火器操作与制造等新式学科。 从八旗子弟和汉人精英中选拔优秀青年入学,聘请西洋传教士和有经验的将领共同授课,旨在培养新一代的军事和科技人才。 他还效仿西洋,组建了新式火器营,装备最新式的燧发枪和火炮,操练新的线列战术,彻底改变过去重骑射、轻火器的观念。 这些改革措施并非一帆风顺,守旧派以及宗室阁老们的反对之声从未停止。 但弘旸态度坚决,又有张廷玉等重臣支持,加上几位原本能量巨大、如今被委以重任的皇叔们也为了证明自己而卖力推行,改革的车轮终究还是艰难地向前滚动了起来。 两年时间,弘旸的改革初见成效,国库因海贸而逐渐充盈,军备因重视而开始革新,朝野上下也渐渐适应了这位年轻却极有主见和魄力的新君。 守孝期满,弘旸也已十五岁,到了大婚亲政的年纪。朝中大臣们纷纷上书,奏请皇上选立皇后、充实后宫,以固国本。 沈眉庄对此也十分重视。她亲自把关,主持了选秀。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弘旸钦定了皇后及几位嫔妃人选。 皇后:瓜尔佳氏(满洲镶黄旗,大学士之嫡女,端庄贤淑,家世显赫)。 妃嫔:钮祜禄氏、高氏、索绰罗氏、赫舍里氏 这场大婚办得隆重而盛大,标志着靖安帝弘旸正式全面亲政。新皇后与几位嫔妃入主后宫,也为紫禁城带来了新的生机。 第59章 沈眉庄59 而在这两年里,最让人头疼又哭笑不得的,莫过于固伦景宁长公主了。 这位公主自小被娇宠着长大,性子活泼跳脱,简直是个闲不住的主。 她不知怎地说服了正要带队出海经商的九皇叔允禟,居然女扮男装,偷偷混上了海船,一去就是大半年! 等她回来时,沈眉庄差点没认出来!原本白皙娇嫩的脸蛋被海上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健康是健康了,但… “就跟你说吧,浑身上下就牙最白!” 沈眉庄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更让人震惊的是,她身后还跟了一个金发碧眼、高大英俊的洋人青年安德拉。 那洋青年一进宫,就对着沈眉庄和靖安帝噗通一声跪下,操着一口半生不熟、却异常坚定的汉语说: “尊贵的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我叫安德拉,来自遥远的英吉利。我的家族是那里的贵族,但我不需要继承家业,我有好几个哥哥!我深深地爱上了景宁公主,也无比热爱这片伟大而美丽的土地!我恳请陛下允许我入赘大清!我要留在在这里,永远和景宁在一起!” 沈眉庄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女儿,又看看这个愣头青似的洋女婿,只觉得一阵头疼。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挥挥手,也懒得再多管。反正就算以后这洋女婿靠不住,以大清长公主之尊,也养得起闺女。 靖安帝弘旸倒是很开明,觉得这洋姐夫挺有意思,不仅爽快同意了婚事,还赐下了一座极其气派的公主府给姐姐和姐夫居住。 于是,固伦景宁长公主招赘洋人安德拉的消息,成了京城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另一边,温宜公主也在一年前风光大嫁。如今的大清国力日盛,早已不需要公主去和亲维系边疆。她嫁给了端贵太妃哥哥的儿子,一位年轻有为的将领,夫妻和睦,生活美满。 弘旸对于那位没什么野心、就爱过安稳日子的三哥弘时,弘旸给了他一个看似繁琐却再合适不过的差事——整理宗室事务,掌管宗人府。 这活儿听起来没啥油水,管的都是爱新觉罗家那些家长里短、爵位承袭、俸禄发放、惩戒不肖子弟的琐事。 可弘时却干得喜滋滋的!他本就不是有雄心大志的人,就喜欢这种规矩清楚、按章办事、还能在宗亲里说得上话的差事。 每天看看账本,管管族谱,调解一下宗室纠纷,他觉得这日子过得别提多充实自在了。 而对于四哥弘历,弘旸的安排则更费了些心思。他知道这位哥哥原本心思最重,也曾有过不甘。 于是,弘旸一股脑地给他派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差事:先是让他去督办水利工程,后来又让他协理军事书院的筹建,还要时不时地去海关那边盯着点,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弘历一开始确实有些憋闷,觉得命运不公,可这些差事一件接一件,桩桩件件都关系国计民生,极其繁琐沉重,搞得他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根本就没空再去伤春悲秋、胡思乱想。 等这些工程、事务慢慢理出头绪,初见成效,他闲下来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事情,看着畅通的河道、逐渐成型的书院、日益繁忙却井然有序的海关,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再对比皇上的那份高瞻远瞩、雷厉风行的魄力和手段,他不得不承认:“皇上…确实比我有能力,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那点不甘心,也就渐渐淡了。 心态平和了,后院也安稳了。嫡福晋青樱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取名永霁,女儿取名锦兕。 侧福晋富察·褚瑛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永璜,一个女儿取名锦荣。儿女绕膝,王府和睦,弘历觉得现在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五哥弘昼,弘旸对他倒是放心得很。这位哥哥从小就是个爱玩爱闹、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对权力没啥兴趣。 弘旸索性发挥他的“特长”,直接把他塞给了九皇叔允禟,让他跟着九叔出海经商挣钱去! 美其名曰:“五哥性子活络,最擅长与人打交道,跟着九叔定能如鱼得水,为我大清开辟更多的财路!” 弘昼一听,乐坏了!这差事可比在京城里拘着有意思多了! 立马屁颠屁颠地跟着九叔允禟跑了,天天琢磨着怎么跟洋人做生意、怎么把大清的瓷器茶叶卖高价、怎么把海外的新奇玩意儿运回来,玩得不亦乐乎,压根想不起“亲王”还有什么别的责任。 弘旸看着哥哥们都各自找到了位置,安分守己,甚至还成了他推行新政的助力,心中十分满意。 “果然,老祖宗说得对,无事才能生非。都得忙起来,这天下才能太平!” 他这位少年天子,驾驭朝堂和宗室的手段,已是越发纯熟了。 除了兄弟们,弘旸也没有忘记那些远嫁蒙古和西藏和亲的姑姑们。 他深知这些女性为了大清的安定奉献了一生, 她们孤身在外,思乡情切。 他特意下旨,安排了可靠的人手和队伍,定期前往探视,并传话给各位姑姑:“若思念京城,想回家看看,朝廷随时欢迎归宁。” 同时,他也给予她们在部族中更大的话语权和物质保障,让她们能过得更有保障和尊严。 这份体贴和关怀,让那些在草原和雪域高原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公主们感动不已,纷纷上书感念皇恩浩荡。 弘旸此举,不仅全了骨肉亲情,更让蒙古、西藏等地的王公贵族们感受到新皇帝的仁德与大气,对归心朝廷更加死心塌地。 靖安帝弘旸通过这些细致而充满人情味的安排,成功地将宗室力量凝聚起来,转化为推动新政的助力,而非内部的阻力。 整个皇室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睦与活力,为大清未来的繁荣稳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沈眉庄在慈宁宫中听着这些消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60章 沈眉庄60 转眼间,沈眉庄已是古稀之年。 她的儿子,靖安帝弘旸,是一位励精图治、开创了“靖安盛世”的明君。 他在位三十三年,文治武功皆大有建树,实现了当年梦中“避免屈辱、强国富民”的誓言。 在四十五岁那年,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禅位。 其实,是他深知守成之难,不愿像祖父和父亲晚年那般陷入僵化和猜忌,希望在自己尚且清醒时,平稳地将权力交给下一代,确保新政能够持续。 他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精心培养、且颇具贤名的太子永琏,自己则退居太上皇,含饴弄孙,偶尔为儿子提供一些指导,过得逍遥自在。 而新帝永琏改年号为元熙,他延续着祖父和父亲开创的基业,天下承平,海晏河清。 今天,是太皇太后七十整寿。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太上皇弘旸、皇帝永琏率领宗室皇亲、文武百官,在慈宁宫为老太后举行了极其隆重的庆典。 儿孙绕膝,玄孙辈的小娃娃们也在乳母的看护下咿咿呀呀,热闹非凡。 已经升级为敬太皇贵太妃也颤巍巍地前来贺寿,看着这满堂富贵,皆是感慨万千。 沈眉庄的女儿固伦景宁长公主,也带着她的洋人驸马安德拉,以及他们那几个有着深邃眼眸、活泼可爱的混血孩子,也赶回来了! “皇额娘!女儿来了!”景宁虽然也上了年纪,但性子依旧爽朗,她拉着孙子辈们给沈眉庄磕头。 孩子们用带着奇怪口音的汉语喊着“老祖宗”,逗得沈眉庄开怀大笑。 宴席上,丝竹悠扬,歌舞翩跹。弘旸和永琏亲自为沈眉庄奉上寿酒。 看着眼前这太平盛世,看着健康成长的儿孙后代,沈眉庄心中充满了无比的欣慰和平静。 她这一生,历经宫闱倾轧,步步为营,护住了孩子,振兴了家族,最终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又亲眼见证了一个强大帝国的崛起,她很满足。 寿宴过后不久,这一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慈宁宫的花园里,七十岁的沈眉庄屏退了左右,只独自一人坐在躺椅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她虽年华老去,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与优雅。 她在心中默念:“混沌珠。” 【宿主,我在。】 “我的任务早已完成,此生也已圆满。是时候离开了。”沈眉庄的语气平静而安详,“帮我安排吧,就像寻常老人一样,在睡梦中…寿终正寝。” 【好的,宿主。即将为您模拟自然衰老衰竭的生理过程,无任何痛苦。感谢您在这个世界的努力与付出。】混沌珠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沈眉庄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最后,她轻轻地说出了那句早已想好的话: “脱离本世界。” 意识仿佛沉入温暖的水底,渐渐模糊,四周陷入一片宁静而永恒的黑暗之中。 当宫人们发现时,太皇太后已然在安睡中溘然长逝,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举国哀悼,这位历经三朝、辅佐两代明君、见证并推动了大清走向鼎盛的传奇太后,永远地离开了。 而这边吴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无力,尤其是下身,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一个格外洪亮的女声:“使劲儿啊!老四家的!看见头了!再使把劲儿!” 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土腥气混合的奇特味道。 一个盘着发髻、穿着深色斜襟褂子的老大娘正在她两腿之间,满头是汗地忙碌着。 这时,一个穿着藏蓝色布衫、年纪稍长、面容慈祥又带着点焦急的妇女掀开门帘探进头来:“咋样啊?生了吗?” 接生大娘头也不抬地回喊:“快了快了!恁儿媳妇中着嘞,已经看到头了!” 吴月:“???” 什么情况?我在生孩子?! 巨大的震惊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立刻在心里疯狂呼叫:“混沌珠!混沌珠!怎么回事?!快!顺产丸!给我来一颗!” 【宿主稍安勿躁,顺产丸已发放!】混沌珠的声音依旧稳定。 丹药下肚,一股温和的力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极大地缓解了生产的剧痛,并且带来一股向下推动的力量。 “哎呀!出来了出来了!”接生大娘惊喜地叫了一声,手上一阵忙碌,随即响起一声响亮有力的婴儿啼哭! “哇啊——哇啊——” “哎哟喂!秀娥,恭喜你啊!又得了个大胖小子!瞧瞧这大嗓门,将来肯定是个壮劳力!”接生大娘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浑身沾着血污、哇哇大哭的小婴儿简单擦拭后,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了吴月的身边。 那个妇女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封,塞进接生大娘手里:“他婶子,辛苦恁了!沾沾喜气!” 接生大娘拿着红封,笑得更真诚了:“不辛苦不辛苦!恁老丁家添丁进口是大喜事!行了,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俺就先回去了,有啥事再叫俺。” 送走了接生大娘,那妇女赶紧凑到床边,关切地问:“老四家的,恁觉着咋样啊?身上还难受不?娘给恁冲了碗红糖水,这就给恁端来补补力气!”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一趟,很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吴月嘴边。 吴月此刻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情况不明,不敢多说话,只能顺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把那碗甜得发腻的红糖水喝完了。 温热糖水下肚,倒是让她冰冷的手脚暖和了一些。 “嗳,好,喝了就好。恁刚生完,累坏了,好好歇着吧,俺先出去了,有事恁就喊俺一声。”她接过空碗,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眼襁褓里已经睡着的小孙子,满脸喜色地出去了。 第1章 王秀娥1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吴月,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个皱巴巴、红通通,却睡得香甜的新生儿。 她闭上眼睛,开始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她叫王秀娥,今年28岁,她的丈夫叫丁济群,初中毕业。毕业以后就在家务农,后来就参军入伍了,目前在前线打仗。 她现在的地方是h南的一个农村,今天刚生了第三个儿子,没错,就是三个,前面两个也是儿子,叫大样,二样,今天这个小的是三样。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在原本的“剧情”里,王秀娥就是在生这第四个孩子的时候,因为难产大出血而死的! “所以…我这是穿到了《父母爱情》里,成了那个泼辣能干、却命苦早死的王秀娥!” 王秀娥无奈道。 随后她想起上个世界还不知道赚了多少功德值呢。“混沌珠,我上个世界最后结算,到底赚了多少功德值?现在是什么情况?” 【宿主在上个世界最终结算,扣除所有商城消费后,净收益为10500点功德值。由于宿主在上个世界让牛痘提前问世,获得升级奖励:实时监控范围扩大至300米。】 王秀娥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老本够厚! 她下意识地用意识“看”了一下空间内部——好家伙!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金银元宝、珠宝首饰、古玩玉器…琳琅满目! 这里面有她两辈子攒的体己,更有当初从华贵妃和废后宜修那里“顺手牵羊”来的巨额“战利品”。 甚至她在上个世界去游玩的时候还囤了很多吃食以及物资,就怕万一到那个世界过得不好,还能派上用场,多亏她有先见之明。 这不有了这些底气和混沌珠,就算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王秀娥瞬间觉得安心了不少。随即她立刻兑换了健体丸和美颜丹服下。 因为原主王秀娥常年操劳,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必须尽快调理。 而想到原剧里老丁后来羡慕江德福娶了有文化的安杰,甚至有点嫌弃她这个没文化的原配,吴月觉得,美颜丹也很有必要! 起码先改善一下这因常年劳作而显憔悴的容貌。 丹药下肚,一股温和的力量开始滋养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元气在慢慢恢复。 只是…看着身边这个刚刚降生的小儿子,再想想外面那两个嗷嗷待哺的皮小子,以及那个大男子主义的丈夫老丁…王秀娥揉了揉额角。 “得,清宫宅斗剧本杀刚通关,这又给我换成了军嫂养娃日常本?”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 “不过,既然我来了,王秀娥就不会再那么早死。老丁家的日子,也得换个过法了!” 王秀娥心想道。 梳理着记忆,王秀娥叹了口气。现在是1953年,老丁还在部队,据说已经是个不小的官了。 按照原剧情,她得等到1956年才会被接到炮校随军。还有三年时间。 这三年,她可不能像原主那样糊里糊涂地过了。 “混沌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宿主,这次任务有两个,好好活着看着四个孩子成家立业。还有她想有文化有自己的生活,因为她想知道有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而不是一直围着锅台男人孩子打转。】 王秀娥闻言,若有所思。第一个任务只要平安渡过生死大关也就是生四样的时候就行。而第二个心愿却让她有了些想法。 是啊,在这个年代,农村妇女大多不识字,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若是王秀娥有机会读书明理有事业,人生定然不同。 “等出了月子,得想办法去上个扫盲班…”她琢磨着,“需要找个由头,让自己有文化过个明路。” 她继续梳理着记忆,想到丁家的情况。刚才那个妇女是她婆婆丁母。 老丁家老两口本来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战乱年间,老大和老二都没了,现在就剩下老三丁济民、老四丁济群,还有一个嫁到隔壁村的女儿。 老三丁济民娶的媳妇叫李翠花,也是个农村妇女,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丁大柱、丁二柱和一个女儿丁小花。一大家子人现在还住在一个院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理清了现状,王秀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睡醒的时候,是被一阵婴儿的哭声吵醒的,原来是三样醒了,应该是饿醒了。 丁母也听到动静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王秀娥坐了起来。 丁母:“秀娥,恁醒了,三样是不是饿了,恁看看有奶了没,没有的话,俺熬了小米,就先喂三样喝点” 王秀娥觉得胸前沉甸甸的,还有点胀痛,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奶水下来了。 王秀娥:“娘,应该是有奶了。” 丁母闻言点点头,就出去了。王秀娥抱起三样。 “哦哦,三样不哭,娘在这儿。”她轻声哄着。 小家伙一到母亲的怀里就本能地往她胸口位置钻。 王秀娥解开衣服,三样的小嘴一噘一噰地寻找着乳头。 王秀娥有些笨拙地调整姿势,叹了口气,前两世,孩子都有奶嬷嬷喂养,这亲自哺乳还是头一遭。 当三样终于含住乳头开始吮吸时,王秀娥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那感觉既奇异又有些刺痛,但随着乳汁流出,胀痛感逐渐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他闭着眼睛,小脸蛋因用力而微微发红,喉间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着,手指轻轻抚摸儿子细软的头发。 这时丁母端着一个碗进来,见王秀娥正在喂奶道:“俺熬了小米粥,还加了红枣,等下恁多喝点。” 王秀娥点点头:“好嘞,娘”,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红枣可是稀罕物,想着丁母这个婆婆还是挺好的。 丁母把小米粥放到床头边的一个凳子上,然后又匆匆忙忙出去了。 喂完奶,王秀娥按照以前刷视频看到的,把三样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然后满足地咂咂嘴,又睡着了。 她把孩子放到床上,然后拢好衣服,坐到炕沿边上,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起来,这时丁母又走了进来,拿了一个煮鸡蛋递给王秀娥。 “秀娥,这儿还有一个鸡蛋,恁快吃了吧,恁现在正坐月子了,需要营养。” 第2章 王秀娥2 王秀娥看着这个鸡蛋,想了想接了过去。 “娘,大样,二样他们呢?”王秀娥问道,她到这里还没看见另外两个孩子。 丁母看了眼三样:“大样去村东头张婶家帮忙扯猪草哩,说能换半个馍馍。二样跟着隔壁春花去河边挖野菜,应该快回来了。” 王秀娥闻言微微蹙眉。大样才八岁,就已经开始帮工换吃的了;五岁的二样更是小小年纪就跟着去挖野菜。这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么小的孩子...”她轻声说,没把话说完。 丁母看出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孩子不这样?俺们家大样懂事,知道帮衬家里。二样跟着春花,春花那丫头细心哩,会看好他的。” 王秀娥没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丁母看她把那碗小米粥喝完了,就过来把碗筷收拾了:“你刚生完,别操那么多心,好生躺着歇歇,俺去外面忙活了。” 王秀娥看着丁母出去了,心想着等出了月子,得尽快干点啥帮忙改善一下家里的条件。 傍晚时分,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的说话声。 门帘子一撩,先钻进来的是二样。小脸儿晒得红扑扑,汗道道混着泥印子,手里攥着一把蔫儿吧唧的野菜,裤腿儿上还沾着泥点子。 看见王秀娥,他眼睛一亮,呲溜一下就跑到炕边,举着那把野菜,奶声奶气地邀功: “娘!娘!你看!俺挖的野菜!春花姐说俺挖得可好哩!” 后头跟着进来的是大样。他比二样高出大半头,看着更沉稳些,脸上也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亮晶晶的。 他手里小心地捧着半个杂面馍馍,走到炕前,先把馍馍放在炕沿上,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娘,你好点儿没?这是张婶给的馍馍,俺没舍得吃,拿回来给娘跟弟弟吃。” 王秀娥看着俩儿子这模样,心里头那酸水儿咕嘟咕嘟直冒。她伸出手,先摸了摸二样的小脑袋瓜,又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泥: “俺二样真能!挖这么多野菜,晚上让奶给俺们做菜糊糊喝,中不中?” 二样立刻咧开嘴笑:“中!” 她又拉过大样的手,孩子的手心里有被草梗勒出的红印子。她心疼地摩挲着:“大样,累坏了吧?俺孩儿懂事了,知道疼娘了。这馍馍,你跟弟弟分着吃,娘刚喝完粥,不饥。” 大样却摇摇头,执拗地把馍馍往她那边推:“娘,你吃,你生了小弟弟,得补补。俺不饿,俺在张婶家喝过水了。” 王秀娥听到这话,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泪。这穷苦日子,把孩儿们都逼得早早就懂事了。 她吸吸鼻子,把俩孩子都揽到炕边,压低声音说:“中,娘吃一口,剩下的恁哥两分。” 这时,炕里头的三样哼哼了两声,醒了。二样立刻被吸引,好奇地扒着炕沿看:“娘,小弟弟咋老睡觉啊?” 王秀娥笑了:“小弟弟小哩,得多睡觉才能长大,长得跟恁俩一样壮实。” 这时,门帘又一响,一个年轻妇女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正是嫂子李翠花。 她个头不高,身形利索,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眼神里透着些精明。 李翠花把碗搁在炕桌上,里头是几个蒸好的红薯:“秀娥,饿了吧?刚蒸好的红薯,趁热乎吃俩垫垫肚儿。” 她说着,眼睛往炕上瞟了瞟,看见那睡着的老三,笑了笑:“哟,这小崽子睡得可真香,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王秀娥忙撑着想坐起来些:“谢谢嫂子,还得麻烦你给俺端过来。” “嗐,一家人说啥两家话。”李翠花摆摆手,自顾自的坐到炕边,捶了捶腰,“唉呀,可是累毁俺了!那七亩地的苞谷苗都得间,爹跟济民他们爷两个在地里忙得头都抬不起来,这不都才回来。” 她说着,目光又扫过趴在炕边的大样和二样,叹了口气:“唉,瞅瞅咱这家,老的少的没一个闲人。大样二样大柱二柱小花这么点娃,也得出去寻摸点吃食。 还是秀娥你福气好,这月子坐得是时候,能躲躲清闲。” 这话听着像是羡慕,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味儿。王秀娥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嫂子就是这点小心思,倒也没啥坏心。 她拿起一个红薯,掰开一半递给眼巴巴看着的二样,另一半递给大样,自己才拿起一个小的,笑了笑说:“啥福气不福气的,还不是赶上这时候了。俺倒是想赶紧好利索了下地干活,也好给家里添把手。这一家子吃喝拉撒,光指望爹娘跟哥嫂,俺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翠花听她这么说,脸上那点微妙的神情缓和了些,也拿起个红薯啃着:“可不是嘛!这地刚分到手里还没焐热乎哩,活儿倒是一大堆。盼着今年风调雨顺,秋里能多打点粮食,也好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 王秀娥咬了口红薯,咽下去,状似无意地接了句:“嫂子,你说…这地,咱就能一直自己种着?俺咋听说…上头好像又有新说法了?” 李翠花一愣,眨眨眼:“啥新说法?地都分给咱了,还能收回去不成?可不能吧!”她显然没听到什么风声,觉得王秀娥在瞎想。 王秀娥含糊道:“俺也是瞎听一耳朵,说不准。就是想着,不管咋变,咱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总能把日子过好。” “那倒是!”李翠花点点头,心思又回到眼前的农忙上,“等你这月子坐完,地里的活儿且忙不完哩!到时候咱妯娌俩可得下劲儿干!” “诶,中!”王秀娥笑着应和。 又闲扯了几句地里的活儿和孩子,李翠花便起身拍拍屁股:“你歇着吧,俺得赶紧出去了,院里还有一堆衣服要洗哩。” 看着李翠花风风火火出去的背影,王秀娥慢慢嚼着红薯,心里琢磨开了。 合作社,大锅饭…好日子没几年了。得趁这最后能自己支配粮食的时候,赶紧想点办法攒点底子才行。 第3章 王秀娥3 王秀娥这月子坐得,可真真是憋屈坏了! 要啥啥没有,吃啥啥不香,跟她在清朝当贵妃、在现代当社畜那会儿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一个月里,她娘家妈也来了两趟。她娘家妈跟婆婆丁母是表姐妹,论起来,她跟老丁还是表姐弟结亲,亲上加亲。 她那个娘家爹,听说早年是在大户人家当过护院的,手上有点真功夫,可惜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箩筐,前几年得病没了。 如今娘家就剩下王母,底下还有一对龙凤胎的弟弟妹妹,今年才十六。 原主王秀娥那大大咧咧、有点虎了吧唧的性子,估计就是随了她爹,而且小时候也跟着她爹胡乱比划过几下子,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身上。 王秀娥心里暗喜:这倒是正好!有了这层由头,以后俺“身手”利索点,偶尔从山上弄点野味回来,也没人会觉得太奇怪。反正死无对证,俺说俺爹教了啥就是啥! 她琢磨着,空间里肉啊粮啊多的是,可现在绝对不能拿出来。 这年头家家户户眼珠子都盯着锅灶呢,凭空多出东西来,非得惹大麻烦不可。要想改善伙食,还得靠“自力更生”。 出了月子头一天,王秀娥就感觉浑身不得劲,不是累,是闲的!她借口出去透透气,背上个旧背篓就往后山溜达。 她凭着沈眉庄那一世兑换《九阴真经》打下的底子和混沌珠强化过的身体,眼疾手快,没费太大功夫就用石子打晕了一只肥嘟嘟的野兔! 她赶紧把兔子塞进背篓最底下,上头严严实实地盖上一层猪草和野菜。 晚上,等一家子从地里回来,闻到灶房里飘出久违的肉香,都惊了! 丁母掀开锅盖,看着那一大盆炖得烂糊的兔肉,眼睛都直了:“秀娥?!这…这肉哪来的?” 王秀娥装作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嘿嘿一笑:“娘,俺今儿个去后山转了转,碰上个傻兔子俺就把它抓住了。还摸了几个野鸡蛋,给孩子们蒸蛋羹了。” 老三丁济民咂摸着嘴:“嚯!弟妹,你这运气可真不赖!这兔子够肥!” 李翠花也凑过来,眼睛盯着肉,嘴里说着:“就是就是!秀娥你这刚出月子就上山,可别累着。” (心里嘀咕:这傻兔子咋就没让俺碰上?) 王秀娥招呼大家:“爹,娘,哥,嫂子,快都尝尝!大样二样大柱二柱小花,快来吃肉!”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流油,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丁母一边吃一边念叨:“秀娥啊,以后可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危险呐!” “诶,娘,俺知道,俺就在山边边转转。”王秀娥嘴上应着,心里盘算着下次再去弄点别的。 过了几天,又吃了一次王秀娥弄回来的山鸡后,一家人对她偶尔能弄点野味回来改善伙食这事儿,算是接受了,只觉得她运气真好,手脚也变利索了。 解决了眼前的馋虫,王秀娥又开始琢磨长远的事——识字! 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突然会认字写字了,这太吓人了。必须得有个合理的由头。 然后王秀娥瞅准个晚饭后一家子都在院儿里歇凉的工夫,把自己想去上扫盲班的事儿提了出来。 她话一出口,院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丁母正纳鞋底呢,针差点扎手上;老三丁济民端着水碗忘了喝;嫂子李翠花更是直接瞪大了眼,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 “啥?秀娥,恁说啥?恁要去上那扫盲班?”丁母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前阵子村里干部来动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恁可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啥‘俺一个农村妇女,认那字儿干啥,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这咋突然转性了?” 老三丁济民也挠挠头:“是啊,弟妹,那扫盲班都是晚上上课,忙活一天累得跟啥似的,恁去受那罪干啥?” 李翠花在一旁撇撇嘴,没直接反对,但那眼神分明写着:“净整这没用的洋景儿!” 王秀娥早就料到家里人是这反应,她不慌不忙地把在心里打过好几遍的草稿说出来:“娘,三哥,嫂子,俺以前是糊涂,光想着眼前这点事儿了。” 她顿了顿,看向丁母:“可俺后来琢磨着,孩子他爹在外头是当军官的,是有文化的人。俺要是一辈子当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个,以后…以后他写信回来,俺连封信都看不懂,那多丢他人?给咱老丁家也跌份不是?” 这话戳中了丁母的心思。老儿子有出息,是她最大的骄傲,儿媳妇要是太拿不出手,确实不好看。 王秀娥又看向老三夫妇,接着说:“再一个,俺想着,大样二样眼瞅着也快到上学堂的年纪了,转眼也就大了。等娃们上了学,以后书本啦、作业啦,总要爹娘签字啥的。 俺要是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让孩子在学校里咋抬头?人家该笑话俺娃他娘是个文盲了!俺丢人事小,不能让娃跟着俺丢人!” 她这一番话,既抬出了丈夫的颜面,又扯上了孩子们的前程,句句在理,一下子把大家都说服了。 丁母最先松口:“嗯…秀娥你说得也在理。老四家的到底是长大了,知道想长远了。想去就去吧,反正晚上也没啥事,孩子俺给你看着。” 丁济民见娘都同意了,也点点头:“中,弟妹有这心气儿是好事。晚上走路小心点就行。” 王秀娥又笑着问李翠花:“嫂子,要不咱俩一块儿去?做个伴儿?” 李翠花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俺可不去!俺看见那蝌蚪文就头疼!有那功夫俺不如多缝两针补补衣裳呢!恁去吧去吧,俺可不去受那罪!” 于是,王秀娥的“求学路”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4章 王秀娥4 然后,王秀娥的日子就变得更加忙碌了。 白天,她跟着家里人一起下地干活,锄草、间苗、施肥,一点不偷懒。 中间还得抽空跑回家,给嗷嗷待哺的三样喂奶。 到了晚上,匆匆扒拉几口饭,她就拿着个小本本和铅笔头,准时去村大队部腾出来的临时教室上课。 扫盲班的老师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一个有点腼腆的年轻后生。 学生大多是些半大孩子和几个像王秀娥一样年纪的妇女。 一开始,大家都没把这个以前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王秀娥当回事,觉得她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没想到,王秀娥学得格外认真! 她那脑袋瓜里装的可是经历过两世、当过贵妃的灵魂,理解能力和记忆力远超常人。 但她得藏拙,不能表现得太离谱。于是,她故意表现得比旁人“稍微”快那么一点,“稍微”好那么一点。 老师教拼音,别人还在“a、o、e”地磕巴,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拼出简单的字了。 老师教写字,别人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她写的虽然也谈不上多好看,但横平竖直,结构清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秀娥嫂子,你这学得可真快!”老师经常忍不住表扬她。 王秀娥就故作憨厚地笑笑:“俺就是笨鸟先飞,晚上回去没事就多划拉两遍,怕忘了。” 她还特别“好学”,下课了总追着老师问问题:“老师,俺家‘丁’字咋写来着?”“‘粮食’的‘粮’是这么写吗?”“俺男人名字里那个‘群’字笔画好多,您再给俺写一遍呗?” 她这副刻苦钻研的劲儿,很快就成了扫盲班的“模范学生”。 连村里干部都知道老丁家媳妇儿上了扫盲班像变了个人似的,学得特别卖力。 家里人也渐渐发现了她的变化。有时晚上她一边烧火一边在地上用柴火棍划拉字,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大样二样好奇地围过来看,她还能教他们认几个简单的字。丁母看着,心里也暗暗点头,觉得这媳妇儿确实比以前靠谱了。 除了上学,王秀娥也没忘了改善家里伙食的事儿。 她隔三差五就借口上山砍柴、挖野菜,实则是去碰运气打猎。 因为她“跟去世的爹学过功夫”这事儿家里人都知道,所以她对打猎这事也不藏着掖着,偶尔提只野鸡或兔子回来,家里人也只是高兴,并不太惊奇,只觉得她爹那点本事还真没白教。 “哟!弟妹又逮着野鸡了?真不赖!”丁济民看着锅里炖上的肉,笑得合不拢嘴。 丁母更是心疼儿媳妇:“你自己也多吃点,瞧你这些日子又下地又上学又跑山的,都瘦了。” 王秀娥笑着应承,心里却想:这才哪到哪,等以后日子好了,天天让你们见荤腥! 她把猎物都大大方方拿出来全家分享,这让嫂子李翠花那点小心思也没处使了,毕竟吃了人家的嘴短,偶尔还能给自家孩子碗里添块肉,她对王秀娥去上扫盲班那点“不务正业”的看法也淡了不少。 就这样,王秀娥白天是麻利的农妇,晚上是刻苦的学生,偶尔还是身手不错的“猎人”。 她巧妙地利用扫盲班为自己未来的“文化人”身份铺路,又用打猎潜移默化地改善着家里的生活,一步步地,稳稳地在这个新的时代、新的家庭里扎根下来。 过了一个多月,在一个燥热的午后,地里的苞谷叶子都晒得打了卷。 突然,村头大树上的大喇叭“刺啦”响了几声,接着传来村长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 “全村的老少爷们儿、妇女同志们注意啦!报告一个大好消息!刚才上头通知下来——朝鲜那边停战啦! MG鬼子被打服啦!签了停战协定啦!仗不打啦!” 这消息像一颗凉水掉进了热油锅,整个村子瞬间就炸开了窝! 在地里薅草的人们直起腰,在树荫下歇晌的人们围拢到一起,脸上都带着不敢相信的喜悦。 “真停战了?哎呀!老天爷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可不嘛!不打仗了好啊!俺娘家侄子也在当兵,俺这心整天揪着呢!” “太平了就好,太平了就好啊!” 村民们扔下手里的锄头、簸箕,激动地互相询问着、确认着,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说有的人家并没有亲人在朝鲜前线,但战争带来的恐惧和不安是共通的,谁不盼着天下太平,安安稳稳过日子呢? 王秀娥正提着水桶准备去浇菜园子,听到这消息,也停下了脚步,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多少好儿女埋骨他乡啊。” 她虽然来自后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但亲耳听到停战的消息,依然为这个时代的人们感到高兴。 这喜悦的气氛持续了好几天。又过了些日子,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是老丁寄回来的! 这可是稀罕事!老丁离家这么久,信来得并不多。丁母赶紧让识字的三儿子丁济民念给大家听。 信不长,主要就是报个平安。说抗美援朝结束了,他们部队完成了任务,现在撤下来休整了,一切都好,让家里不用担心。还说休整结束后,就要返回原来的海防驻地了,等安顿下来再给家里写信。 虽然就寥寥数语,但知道人平安无事,全家人都放心了。 丁母高兴之余,催促王秀娥:“秀娥,老四来信了,你快给他回一封!告诉他咱家又添了口人,三样都好,让他放心!” “诶,娘,俺知道了。”王秀娥答应着。 晚上,她就在煤油灯下,铺开信纸,拿出铅笔头。她琢磨了一下,开始落笔。 她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刚学写字的孩子,还故意写了几个错别字,然后用歪歪曲曲的线划掉重写。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干巴: 孩子他爹: 来信收到了。知道你好好的,俺和娘就放心了。 跟你说个事儿,俺又生了个小子,叫三样,娃也挺胖乎。 俺现在晚上去村上扫盲班认字了。学写字哩。这信就是俺自己写的。 家里都挺好。爹娘身体硬朗,哥嫂也都好。大样二样都知道干活了。 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秀娥 (某年某月某日) 写完,她看着那稚嫩得像小学生的笔迹,心里没啥波澜。 她很清楚,在老丁心里,她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回来的乡下表姐,更多的是责任,而非爱情。 他后来会对安杰那种有文化、有气质的女人动心,就说明了一切。 既然知道结局,她又何必现在投入太多感情热脸贴冷屁股呢? 维持表面上的夫妻责任,照顾好孩子和这个家,同时默默提升自己,才是她现在的生存之道。 这封信,只是履行一个妻子告知的义务而已,不带任何多余的期待。 她把信纸折好,第二天托人寄了出去。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地里的庄稼、膝下的孩子、晚上的扫盲班,才是她眼前最真实的生活。 第5章 王秀娥5 某海岛上,团部办公室里,海风带着咸腥味从窗户吹进来。 丁济群刚开完会回来,通讯员就送进来一沓信件。 他随手翻看着,大部分都是公务文件,直到看到一封寄信人地址写着老家村名的信。 他愣了一下,认出这是家里的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只一眼,他就彻底愣住了! 这…这是个啥?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娃娃踩出的脚印,深浅不一,大小也不匀称,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涂改过。可落款明明白白写着秀娥! 丁济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他那个说话大嗓门、干活风风火火、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媳妇王秀娥写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谁代笔故意写成这样的? 他这儿正愣神呢,他们团的团长江德福晃悠着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 江德福比丁济群小一岁,性格也更爽朗外放些,两人是老战友,经常互相打趣。 江德福一进门就看见丁济群对着张信纸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乐了,大嗓门就嚷开了:“嘿!老丁!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咋的了?家里来信说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是说你媳妇跟人跑了?” 丁济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扬了扬手里的信纸,语气还是带着难以置信:“俺家那口子…她、她居然给俺写信了!” 江德福凑过来,伸脖子瞅了瞅那信纸上的字,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哎哟俺的娘嘞!这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是找哪个小孩代笔写的吧,比俺写的还寒碜!咋的?就这把你吓成这样?” “屁!”丁济群把信纸往他面前又递了递,“看清楚了!这像是别人代笔的吗?哪个代笔的能写成这德行?这分明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落款是秀娥她自己!” 江德福这才仔细看了看,发现那笔迹确实生涩得可怜,但一笔一划又挺认真,错别字和涂改也像是初学者会干的事。 他惊讶地挑挑眉:“哟嗬!还真是啊!你老家那个…叫秀娥是吧?她啥时候学会写字了?可以啊老丁!你媳妇这是要给你惊喜啊!” 丁济群还是觉得有点魔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把信看了一遍,内容倒是简单,就是报了平安,说了生娃和上学的事。 他喃喃道:“信上说…她去上扫盲班了…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她以前可是最烦这些的,说认字不能当饭吃…” 江德福用胳膊肘捅咕他一下,挤眉弄眼地调侃:“咋的?媳妇上进了你还不乐意?难道你真盼着她一辈子当个睁眼瞎啊?要俺说,这是好事!以后你俩通信就不用找外人了,可以说点悄悄话了不是?”他说着还故意做出肉麻的表情。 “滚蛋!”丁济群笑骂着推了他一把,“俺是那样人吗?就是…就是太突然了,有点不适应。” 他实在无法把印象里那个咋咋呼呼、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媳妇,跟“上扫盲班”、“学写字”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江德福嘿嘿笑着,喝了口茶水:“俺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俺家那个(张桂兰)要是哪天突然给俺写封信,俺能乐得跳起来!可惜啊,她比秀娥同志还…咳,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他摆了摆手。 两个老战友又互相打趣了几句,江德福才端着缸子晃悠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丁济群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摇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一点。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算是个…嗯,意外的惊喜吧。 至少说明家里一切都好,那个他印象中的媳妇,好像也…稍微有点不一样了?他把信折好,仔细地收进了抽屉里。 王秀娥才没空管丁济群那边的惊讶呢,这临近年关,天气嘎嘎冷的,地里没啥活儿了,村里人都开始张罗着过年的事儿。 王秀娥心里也活络开了。家里孩子多,开销大,光指着工分和那点定额分配的票证,年肯定过得紧巴巴。 她空间里倒是堆着金山银山,可那玩意儿现在不敢动,一动就得惹大麻烦。 她琢磨来琢磨去,心思就动到了山上那些野物和镇上的黑市上。 这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王秀娥就起了床。头天晚上就跟丁母说了要上山,就把三样给丁母带了。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上包了块旧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穿了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脚上是破旧的棉鞋,背着一个大大的空背篓,手里拎着柴刀。 她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后山深处。运起轻功,身形轻捷得像只狸猫,很快就有了收获——一只肥嘟嘟的傻狍子! 她利落地处理好,将那只狍子和之前偷偷存在空间里的几只野鸡、野兔都取了出来,用干草和破麻布裹好,塞进背篓最底下,上面严严实实地盖上一层枯树枝和干草。 她知道这年头,肉票可是紧俏货,一般人一个月也分不到几两肉。这新鲜的野味和肉干在黑市上能换到不少好东西。 收拾妥当,她没直接回村,而是绕了远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来到了邻镇的集市附近。 她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僻静的死胡同深处,她已经打听清楚了,这里就是黑市了。 此时这里已经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大家都心照不宣,低声交谈,快速交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又急切的气氛。 王秀娥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把背篓稍稍掀开一点,露出里面新鲜的狍子肉和野兔野鸡。她也不吆喝,就默默等着。 很快,就有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姐,这肉咋换?” 王秀娥也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口音带点外地腔:“看你要啥。要钱也行,最好有粮票、布票,棉花票也行。肉票俺不缺。” 那人看了看肉的成色,确实新鲜,心里估摸了一下,低声报了个价。 王秀娥讨她也不急,慢悠悠地还价,最终用一部分肉换到了一小叠珍贵的全国粮票和几尺布票。 接着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有的是镇上的工人想给家里添点荤腥过年,有的是干部模样的人想弄点稀罕物。 王秀娥带来的野味很快就被换得七七八八。她换到了厚厚一叠各种票证,还有一些现金。 她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盖上背篓装成卖柴火的。好在这次交易很顺利。 换完了东西,她不敢多留,立刻背上背篓,低着头快步离开黑市,绕了好大一圈才往回走。 回到村里时,已是半晌午。她先去山上转了一圈,砍了些柴火盖在背篓最上面做掩饰,才慢悠悠地回家。 她回到屋里清点今天的“战利品”。看着那厚厚一沓粮票、布票、棉花票,甚至还有几张糖票,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下好了,过年能给孩子们扯点新布做衣裳了,也能多买点粮食,包饺子的时候肉馅也能多放点了。” 第6章 王秀娥6 然后她有陆续去了两次黑市,随后,她到供销社跟人家售货员套近乎,把人家给夸的飘飘然了。 那个售货员被这情绪价值给提供的就说仓库有瑕疵布要不要,不要票。 那王秀娥肯定要啊,看这那所谓的瑕疵布,其实问题也不大,就是有点发霉了,洗洗就好了。 随后买下一匹瑕疵布料,还为丁父丁济民买了烟丝,给丁母跟嫂子买了蛤蜊油,毕竟她这来回跑,孩子也需要人带。 至于钱票的来源,她对丁家人解释是去镇上时救了个人,那个人是个干部,人家表示感谢的,丁家人也没怀疑,毕竟实惠是他们得了。 因此这个年过得格外丰足暖和。丁母用那匹布,量着尺寸,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了一件新褂子。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渐渐淡了。王秀娥瞅准时机,又在饭桌上提出了一个想法。 “爹,娘,三哥,嫂子,”她放下碗,语气认真地说,“俺想着,开春了,是不是让大样去上学堂?孩子都八岁了,再不念书就耽误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翠花:“还有大柱,也九岁了,正是上学的好时候。”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下。送孩子上学,意味着家里不仅少了个小劳力,还得往外掏学费书本费。 丁父吧嗒着旱烟没说话。丁母有些犹豫:“上学是好事…就是这学费…” 王秀娥早就料到会这样,她接着说:“学费的事儿俺琢磨了。咱家现在日子比往前宽裕点了,这学费,公中出也能出的起。俺打听过了,一个学期没多少钱,咬咬牙能挤出来。咱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活儿,得为娃们长远想想。认了字,万一将来有个啥机会,也能抓得住。” 李翠花本来有点不乐意儿子去上学,觉得耽误干活,但一听王秀娥把大柱也带上了,还说公中出钱,心思就活络了。 要是光大样去,她可能还得说道说道,但自己儿子也能去,好像就不亏了?她捅了捅旁边的丁济民。 丁济民想了想,看向丁父:“爹,俺觉得弟妹说得在理。大柱也确实到岁数了。有了文化,以后万一有了啥机会呢。” 丁父想了想,最终拍了板:“中!就依老四家说的。开春就让大样和大柱去学堂报名!公中出钱!”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王秀娥心里松了口气。 就这样,开春后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就开始了他们的上学生涯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55年夏天。地里的麦子刚收完,人还没缓过劲来,邮递员又送来了一封厚厚的信,还是老丁寄来的。 这回的信内容可不一样了!丁济民念信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兴奋劲儿。 信里说,老丁在部队表现好,被当成重点培养对象,推荐到炮校学习去了!这可是大好事,意味着以后前途更光明了! 更让大家高兴的是,信里还说,因为进了炮校,条件稳定了些,组织上批准家属随军了! 老丁在信里问王秀娥,愿不愿意带着孩子们过去。 王秀娥心里那是一百个愿意啊! 她早就等着这一天呢!虽说知道以后可能会跟男女主他们接触,但眼下能离开农村,去城里生活,条件总归要好得多,对孩子们的成长和教育也更有利。 她立刻就说:“娘,爹,这是好事!俺愿意带着孩子们去!孩子他爹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俺去了也能照顾他。孩子们也能在城里上学堂,见世面。” 丁父丁母听了,对视一眼,心里自然是替儿子儿媳高兴,能团聚总是好的。 丁母点点头:“中,去吧。老四一个人在那边,俺们也不放心。你们娘几个过去了,一家人也算团圆了。” 但坐在旁边的嫂子李翠花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撇着嘴嘀咕开了:“说得轻巧,你们这一大家子拍拍屁股就去城里享福了,俺们呢?爹娘可就只剩下俺们这一房在身边了,这养老送终的担子,不就全落在俺跟济民身上了?俺们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三丁济民赶紧扯她袖子,低声呵斥:“你胡咧咧啥呢!老四有出息是好事!你少说两句!” 王秀娥早就料到李翠花会有这反应。她不急不恼,看着李翠花,语气平和却坚定地说:“嫂子,你的顾虑俺懂。爹娘养大俺们不容易,养老的事儿,俺跟济群肯定不能躲清闲。”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公婆,继续说:“这样,等俺们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每个月发了津贴,俺跟济群商量着,一定还会按时给家里寄钱回来! 就算俺们不吃不喝,也绝不能少了爹娘的嚼用,也绝不能让三哥嫂子你们独自承担。这你放心!” “还会接着寄钱?” 李翠花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脸上的不满立刻消退了大半。 她最担心的就是吃亏,现在听到王秀娥做出这么实在的承诺,心里那点小算盘立刻平衡了。 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说:“俺…俺也不是那意思…就是…就是怕爹娘受委屈…” 丁母见状,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说开了就好。秀娥和老四有这份心,俺跟他爹就知足了。翠花你也别多想,俺跟你爹还能动弹,不用你们操心太多。” 王秀娥又补充道:“还有,俺前阵子不是去考了试吗?公社都给俺发小学毕业证了!”她说着,还真从屋里拿出了一张盖着红戳的证书。 当初她去考试的时候,把监考老师都吓了一跳,一个农村妇女居然能考过,简直成了村里的新鲜事。 “俺到了那边,说不定还能找个临时工干干,也能多份收入,给家里寄钱也能多寄点。”王秀娥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为了安李翠花和公婆的心,显示她不是去白吃饭的。 这么一来,李翠花彻底没话说了,甚至还有点期待王秀娥真能多寄点钱回来。 随军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秀娥心里明白,这一步踏出去,就意味着《父母爱情》的剧情正式开始了。 她即将离开这片生活了两年多的黄土地,带着三个儿子,去往陌生的城市,面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丁济群,以及未来所有可知和未知的挑战。 但她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王秀娥了,她倒要看看,这辈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第7章 王秀娥7 这天,天还没大亮,丁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王秀娥把收拾好的几个包袱和网兜都归置到一块。 三哥丁济民一路帮着把她们娘四个送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人声鼎沸,绿皮火车喷着白汽,看得大样和二样眼睛都不够用了。 大样懂事地拉着二样,小不点三样则被王秀娥牢牢牵在手里。 好不容易挤上车,找到了他们的硬座,丁济民利索地把行李都给塞到了行李架上,又弯腰摸了摸三个侄子的头。 “到了那边,听你娘的话,也听你爹的话。”他叮嘱大样,又转向王秀娥,“弟妹,路上小心,看好孩子。到了就给家里来个信,省得爹娘惦记。” “放心吧三哥,俺知道。”王秀娥点头。 丁济民又看了看他们,这才转身下了车,隔着车窗又挥了挥手。 火车鸣笛声响起,开始“哐当哐当”地缓缓启动起来,变得越来越快。 大样和二样趴在窗口,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树木,兴奋得小脸通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连三岁的三样也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移动的巨大铁盒子。 王秀娥看着孩子们高兴,自己也笑了笑,但心里着实不轻松。一只手得时刻护着三样,怕他乱跑摔着,眼睛还得时不时瞟一眼行李架。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就在孩子们的兴奋和她的小心翼翼中过去了,从天亮坐到天黑,广播里终于传来了报站声:“旅客朋友们,青岛车站就要到了…” 王秀娥赶紧一手抱起三样,一手拎起最重的那个包袱,招呼着大样拿好小件行李、牵紧二样,娘四个随着人流,艰难地挤下了火车。 青岛站的站台灯光明亮,但夜晚的风带着一股陌生的咸腥气。 王秀娥让三个孩子紧靠着自己,站在相对人少的地方,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孩子们第一次出远门,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虽然兴奋劲儿过了有些蔫吧,但大眼睛还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明亮的站房、穿着各异的人群、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就在这时,一位身姿挺拔、穿着白色海军军装的男人快步走到了他们面前。灯光下,他面容俊朗,目光正落在王秀娥和孩子们身上。 王秀娥也抬头看他。这就是丁济群?比记忆里还要精神、挺拔! 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句:乖乖,穿这身军装是真带劲! 老丁也看到了他们娘四个。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大样长高了不少,怯生生地看着他;二样躲在大样身后,好奇地偷瞄;三样则紧紧抱着王秀娥的腿,对这个“陌生人”有点害怕。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王秀娥。这一看,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是他媳妇王秀娥的模样,眉眼没变。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印象中那个头发毛毛躁躁、衣服上总是沾着灰土、说话粗声大气、眼神里带着点泼辣和懵懂的农村妇女不见了。 眼前的王秀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虽然一路奔波有点散乱,但看得出是精心梳理过的。 身上穿的虽然是旧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最让他惊讶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茫然的、或者咋咋呼呼的样子,而是沉静、清亮,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淡定,正大大方方地回望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这真是他那个妻子王秀娥? 老丁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一时竟有些不敢认,脚步都顿了一下。 王秀娥看着他这副愣怔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语气不疾不徐,带着点戏谑:“咋滴,这才几年没见,就不认识自个儿媳妇了?俺脸上是长花了还是咋的?” 这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调侃的味道,终于把老丁从愣神中拉了回来。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赶紧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行李: “胡…胡咧咧啥呢!我能不认识你?”他嘴上硬着,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她几眼,“一路上累坏了吧?车晚点了半个多钟头,我还以为你们坐过站了。” 他弯腰又想摸摸孩子们的头,大样和二样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只有三样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王秀娥把三样往前轻轻推了推:“三样,叫爹呀,这就是你爹。” 三样小声地、含糊地叫了一声:“爹……” 老丁心里一软,应了一声:“诶!好儿子!”他又看向大样二样,“大样,二样,长这么高了,我是爹啊,不认识了?” 大样这才小声叫了句:“爹。”二样也跟着蚊子哼哼似的叫了一声。 气氛稍微活络了点。老丁拎起最重的行李,对王秀娥说:“走吧,车在外头等着了。先回家,安顿下来再说。” “诶,好。”王秀娥点点头,重新拉起三样,招呼着大样二样跟上。 她看着前面那个穿着白色军装、挺拔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嗯,不愧是父母爱情的颜值担当,这副皮相确实是没得说。就是不知道这脑子里,现在装的是啥想法。” 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老丁,心里也正翻腾着呢:“邪门了…这王秀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光识字了,连说话做事的气派都变了…这两年家里到底发生啥了?” 丁济群开着部队的吉普车,载着一家人回到了家属院。 他介绍说,这是炮校的家属院。他们家在一楼,门口带着一小块空地。 丁济群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略微潮湿但还算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算很大,但被隔成了两间卧室和一个小厅,厨房和厕所都在屋里,这比老家的条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进去之后丁济群压低了些声音对王秀娥说:“对面那家,住的是我战友,叫江德福,人不错。他媳妇叫安杰,是城里人,娘家是资本家,文化人,挺讲究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似乎怕王秀娥不懂这里的“规矩”。 王秀娥心里哼了一声:安杰嘛,我知道,以后还得打交道呢。嘴上却应着:“嗯,知道了,城里人讲究多,俺们不多言语就是了。” 孩子们到了新环境,又累又怯,乖乖地不敢乱动。 王秀娥赶紧把带来的干粮和煮鸡蛋拿出来,一家人简单吃了点,算是垫了肚子。 然后又忙着烧水,给三个人简单擦了擦身子,把大样二样塞进了里屋的床上,三样放到主卧的床上,三样还小需要跟王秀娥一起睡。 孩子们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坐了一天火车,实在是累坏了。 第8章 王秀娥8 夜深了,大样和二样在隔壁小屋已经睡熟了,三样也在大床中间打着小呼噜。 王秀娥利索地收拾完,进了卫生间。老丁靠在床头,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刚才看她麻利地安顿孩子那风风火火的劲儿,倒是和他记忆里那个能干又有点咋呼的农村媳妇对得上。 可隐隐约约又觉得,她好像比从前讲究了不少,具体哪儿变了,一时也说不上来。 正琢磨着,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丁抬眼一看,呼吸不由得顿了一下。 只见王秀娥穿着一身自己用棉布做的短袖短裤睡衣,布料柔软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结实而匀称的线条。 最让他吃惊的是,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胳膊、小腿露出的皮肤,竟显得格外白嫩光滑,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跟记忆中那个肤色暗沉、常年带着劳作痕迹的妻子判若两人。 她一边用手拢着半湿的头发,一边走过来,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极清淡、似有若无的香气飘了过来,像是雨后青草混着一点点茉莉花的味道,清新又好闻。 王秀娥走到床边,一眼就瞧见老丁那直勾勾的眼神,心里暗笑:“哼,果然,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也是个外貌协会的!” 她面上却不显,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把睡在中间的三样往床里边挪了挪,然后,她很是自然地躺在了床的另一侧。 天热,她也只扯了那个薄薄的棉布单子,随意地搭在肚子上,胳膊腿都露在外面。白嫩的皮肤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晃眼。 老丁看着她躺下,自己也赶紧跟着躺下了,身体却有些僵硬。 两人中间隔着个孩子,但他似乎还能闻到那若隐若现的香气,眼角余光也能瞥见那片白皙。 他心里不由得有点心猿意马,心跳也快了几拍。这跟他预想中久别重逢的画面不太一样,他原本觉得自己可能会有些疏离,可现在…感觉异常强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三样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静默了一会儿,老丁有点没话找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自在:“这一路上…挺累的吧?” 王秀娥侧过身,面朝他这边,轻声回答:“是有点累”她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柔和些。 老丁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妻子,心里更乱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王秀娥似乎轻笑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他:“睡吧,明儿还得收拾呢。” 老丁看着她的背影,在薄单子下隐约起伏的曲线,暗暗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躁动的心绪。 这个夜晚,对丁济群来说,注定有点难熬了。 第二天清晨,王秀娥是在嘹亮的军号声中醒来的。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老丁显然早就起床出早操去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起床换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国风斜襟短袖,料子轻薄透气,扣子是同色的布盘扣,显得雅致;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裤腿宽大,走起路来带风,既凉快又利落。 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黑布鞋。头发弄成侧麻花辫,这一身装扮虽都是灰黑色调,但款式别致,衬得她整个人清爽又精神。 她去卫生间洗漱,刚弄完,就听见门响了,老丁拎着油条、包子和一小锅豆浆回来了。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目光在王秀娥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妻子这么一打扮,跟这青岛城里的氛围还挺搭,看着格外顺眼。 孩子们也被香味勾醒了,揉着眼睛爬下床。一家人围着小桌吃了来到青岛后的第一顿早饭。 吃完饭后,大样和二样很懂事地帮着把碗筷归拢了一下,然后就带着啃油条的三样到门口的小院里玩去了,好奇地探索这个新环境。 屋里,丁济群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出根烟点上,看着报纸,还舒舒服服地吐了个烟圈,完全没有要动手收拾碗筷的意思。 王秀娥看着他那副“大爷”做派,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叉着腰,脱口而出:“好你个丁济群!你屁股是焊在那凳子上了是吧?没看见这一大堆东西等着收拾哩?俺跟你说,这不是在你们部队,俺也不是你的勤务兵!俺一个人带着仨孩子千里迢迢过来,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这倒好,吃完一抹嘴儿就当起甩手掌柜了?咋滴,这家里活儿都该是俺一个人的?” 她越说越气,胸膛起伏着,眼睛瞪着老丁。 老丁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弄得一愣,烟都忘了抽。 他觉得这本就是女人家的分内事,还作死地回了一句:“这不都是女人家该干的活儿嘛?我出操也挺累的。” “呸!”王秀娥柳眉倒竖,“女人该干的?俺看你是在部队里当官当迷糊了!俺告诉你丁济群,现在是新社会了,讲究男女平等!俺不是你买来的丫鬟!赶紧的,起来搭把手!不然晚上你别想上老娘的床!” 这一连串的话把老丁给说愣了。他记忆里的王秀娥虽然也利索能干,但多是埋头苦干,很少这样直剌剌地跟他顶嘴,还一套一套的。 他看着王秀娥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显得格外有主见的脸,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婆娘,咋到了青岛,脾气见长,嘴皮子也利索了这么多? 然后他还想自己以后还想有安生日子过,就讪讪地把烟掐灭,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行行行,我收拾,我收拾行了吧?你这张嘴啊…真是…” 王秀娥看着他那样,心里的气顺了不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上手一起收拾,嘴里还不忘数落:“这还差不多!以后给俺有点眼力见儿!” 第9章 王秀娥9 收拾完碗筷,王秀娥环顾着这间房子,部队分配的住房基本生活设施是有的,但除了那张吃饭的桌子和几把凳子,以及睡觉的床铺,确实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冷清。 她叉着腰,对正在穿军装准备去上班的老丁说:“俺看这家里头,缺的东西海了去了。恁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打家具的木匠铺子不?好歹得再添俩凳子,做个柜子箱子啥的放衣裳。万一来个客人,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多不像话。” 老丁系着风纪扣,闻言愣了一下。他平时吃食堂、住宿舍,对这些生活琐事还真没上心过。 他挠了挠头:“这个…我还真没留意。回头我问问队里那些成了家的老伙计,他们肯定知道。” “中,那你记得问啊。”王秀娥点点头,接着又说,“家具不急,眼下得先去供销社把零碎东西置办齐了。洗脸盆、洗脚盆、洗衣裳盆,总得分开吧?厨房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也不齐全,都得买。” 她一样样数着,条理清晰。老丁听着,觉得确实都是过日子必需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秀娥:“喏,这几个月的工资和粮票布票都在里头了。你看着买,该花的花,别太省着。家里这些事,你比我在行。” 王秀娥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心里有了底。 她抬眼看了看老丁,又问了一句:“俺说,咱们这刚安顿下来,用不用请恁那几个相熟的战友来家吃顿饭?认认门,也显得咱懂礼数。” 丁济群没想到她还能想到这层,心里觉得这婆娘确实比从前周到多了。 他想了想说:“请客是得请,不过不着急。等过几天,咱把家拾掇得像样点了,东西都置办全了,那时候请他们来正好。现在啥都没有,慌手慌脚的,反而不好。” “行,听你的。”王秀娥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俺今天先去供销社,把要紧的东西买回来。” 等老丁走了,王秀娥把大样二样他们叫回来说要去供销社,问他们去不去,他们表示都去,然后他们娘四个便精神抖擞地出门往供销社走去。 王秀娥领着三个孩子在供销社里转悠,手里拿着票证,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她一口气买了六个厚实的搪瓷盆,分别用来洗脸、洗脚、洗衣、和面、洗菜,分得清清楚楚。 又挑了砧板、碗筷、暖水壶等一应厨房家伙事,油盐酱醋也没落下。 看着柜台里的粮食,她仔细问了价钱和粮票,称了些粗粮细粮。 最后,她还特意买了几小包蔬菜种子,打算就在家门口那小块空地上开片菜园子,自给自足。 母子四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王秀娥刚把东西归置开,就让大样和二样拿着新买的暖水壶去食堂那边的开水房打壶热水回来。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盆盆罐罐,三样在旁边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三样,去开门,看看是谁。”王秀娥头也没抬地吩咐。 三样哒哒哒跑过去,踮起脚费劲地拉开门栓,露出个小脑袋,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陌生男女,奶声奶气地问:“恁找谁啊?” 门外穿着军装江德福弯下腰,笑着逗他:“就找你啊。” 三样眨巴着大眼睛,很认真地说:“俺不认识你。” 旁边的安杰,也忍不住笑了。江德福继续逗他:“俺可认识你,你叫丁庚文,对不对?” 三样惊讶地张大了嘴:“你咋知道俺大号嘞?” 江德福嘿嘿一笑:“俺还知道你小名嘞,你叫三样,对不对?” 这下三样信了,扭头就往屋里跑,跑到王秀娥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娘,娘,外面有两个奇怪的人,他知道俺的名字!” 王秀娥一听,立刻猜到了八九分。她刚要起身,就听见老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江,安杰,你们怎么过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只见丁济群领着江德福和安杰走了进来。 王秀娥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局促但热情的笑容。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安杰,果然跟想象中一样,皮肤白净,模样俊俏,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姐,旁边的江德福也是笑呵呵一脸正气。 “这就是我媳妇,王秀娥。秀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江德福江团长,这是他爱人安杰同志。”老丁忙着介绍。 王秀娥赶紧说:“江团长好,安杰同志好,快请坐快请坐!你看俺这刚搬来,乱糟糟的。”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凳子搬过去。 安杰微笑着点头:“嫂子别客气,是我们冒昧打扰了。”她也在悄悄观察王秀娥,见她虽然穿着朴素,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眼间透着爽利,待人接物也大方得体,并不像她印象里某些农村妇女那样畏缩或泼辣失礼。 就在这时,大样和二样慌慌张张地跑进门,大样手里提着摔瘪了的暖水壶壳,两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 “娘!娘!热水壶…摔烂了!”大样带着哭腔说。 屋里的大人都愣了一下。老丁的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就怕闹出来不好看。 王秀娥心里也是一紧,那可是新买的东西! 但她第一时间没去看壶,而是快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拉过他们上下打量,急切地问:“咋弄的?恁俩烫着没有?快让娘看看!” 大样和二样都快哭了,连连摇头:“没有,没烫着。” 王秀娥这才松了口气,又问:“咋摔的?” 二样抽噎着说:“俺俩…俺俩抢着拿,跑…跑太快,就摔了。” 王秀娥看着两个孩子吓坏的样子,又看看地上摔烂的热水壶,啥都没有孩子重要。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烫着就好,东西摔了就摔了,以后可不敢再抢东西乱跑了,多危险啊,记住了没?” 两个孩子赶紧点头。 第10章 王秀娥10 王秀娥这才转身,不好意思地对江德福和安杰笑笑:“你看这,刚买的东西就摔了,让你们看笑话了。” 安杰连忙说:“没事没事,孩子没伤着就是万幸。”她看着王秀娥处理这事的过程,心里有些惊讶。 原以为农村妇女遇到这种事,多半会先心疼东西,斥责甚至打骂孩子,但王秀娥第一反应是关心孩子是否受伤,情绪稳定,处理得体贴又大气,这让她对王秀娥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老丁在一旁看着,原本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些得意和满意。 他觉得王秀娥这事儿处理得太给他长脸了,既显得心疼孩子明事理,又没在外人面前失态吵闹,完全不像个“没见识”的农村婆娘。 要是她当场发火打骂孩子,那他在江德福和安杰面前可就真丢份儿了。 而王秀娥心里想的却是:日子再难,东西再贵,也不能当着外人面给孩子没脸,更不能让老丁下不来台。 关起门来怎么教育孩子是另一回事,但在外面,该有的体面和教养得有。 这场意外的风波,反而让安杰和老丁都对王秀娥刮目相看。 江德福打着圆场:“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正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老丁,嫂子,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 等江德福和安杰他们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丁去食堂打了饭菜回来,简单的馒头、两个炒菜。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唯一的桌子旁吃饭。 饭桌上,丁济群咬了口馒头,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了看正给三样喂饭的王秀娥,语气里带着点赞许:“诶,刚才…刚才处理得还挺好。没怯场,话也说得在行。” 王秀娥闻言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哼,俺又不是那不懂事的憨货。人家江团长媳妇儿是资本家小姐,细皮嫩肉的,俺能不知道轻重?该咋说话俺心里有数。” 老丁被她噎了一下,也没恼,反而觉得这婆娘确实比从前灵透了不少。 他扒拉两口菜,换了个话题:“哦,对了,打家具那事儿,我中上午问了下老张,他说炮校西门出去,往左拐第二个胡同口,有家姓李的木匠,手艺不错,不少家属都去他那儿打家具。你下午要是得空,去打听打听就行。” “中,俺知道了。下午俺就去瞅瞅。”王秀娥记在心里,给三样擦擦嘴,又想起件要紧事,“还有个事儿,大样和二样上学的事儿,你得抓紧安排。大样在老家都念了两年书了,这来了城里可不能耽搁。二样也到年纪了,得一起去。” 老丁点点头:“这个你放心,炮校自己有子弟小学,老师教得都不错。我明儿就去后勤问问咋办手续,尽快给他俩送进去。” 吃完饭,老丁立马收拾碗筷——经过早上一役,他算是记住了这点“眼力见”。下午他还要去上课,便出门了。 王秀娥把玩累了的三样哄睡,又让大样带着二样在里屋床上歇午觉。 她自己却没闲着,把上午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盆碗瓢勺都刷洗了一遍,粮食口袋扎紧放在阴凉处。 忙活完这一阵,她才觉得腰有点酸,刚想坐下歇歇脚,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王秀娥一边问着,一边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件蓝布褂子,虽然旧但干干净净。 她怀里抱着个胖娃娃,脸蛋红扑扑的,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那妇人眉眼间带着点怯生生的淳朴和局促,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 “请…请问,是丁参谋家吗?”妇人开口大大方方的。 王秀娥心里咯噔一下,这模样,这口音,再加上这时间点,她立刻就猜到了八九分,这八成就是江德福的妹妹,江德华了!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亲切感——毕竟,在“记忆”里,这位可是个实心眼的苦命人。 她任劳任怨,帮安杰把孩子拉扯大,更是嫁给老丁后也对几个孩子视如己出,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露出热情的笑容:“是啊是啊,俺就是!快请进快请进!你是?” 那妇人抱着孩子迈进门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俺是江德福的妹妹,江德花。俺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哎呦!是江团长的妹妹啊!快坐快坐!”王秀娥连忙招呼她坐下,又手脚麻利地倒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你看俺这刚搬来,乱糟糟的,也没啥招待你的。喝口水,孩子真胖乎,多可爱啊!”她说着,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娃娃的小脸。 江德花见王秀娥这么热情,脸上的拘谨也消散了些,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接过碗却没急着喝:“嫂子你别忙活了。俺哥说你们刚来,东西肯定没置办全,俺来看看有啥能帮衬的。俺别的本事没有,有力气,也能看看孩子。” “哎呀,那可太好了!正愁没人说说话呢!”王秀娥是真高兴,她在青岛人生地不熟,能有个年纪相仿的妇女来往,再好不过了,“俺叫王秀娥,你叫俺秀娥嫂子就成。俺家那口子跟你哥是战友。” “诶,秀娥嫂子。”江德花乖巧地叫了一声。 两人都是爽利性子,又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共同话题多。王秀娥问起德花怀里的孩子,德花说是她嫂子安杰的,小名叫国庆。 王秀娥又感慨了几句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德花也深有同感地点头,话匣子慢慢就打开了。 聊着聊着,王秀娥就说起打家具的事:“刚你丁大哥说了个地方,俺正想着下午去瞅瞅呢,这一堆东西没地儿放,来个客人都没处坐。” 江德花一听,立刻说:“嫂子,俺知道那家!俺哥家的桌椅就是在那儿打的。俺带你去吧?正好俺也没啥事,国庆俺抱着就行。” “那敢情好!”王秀娥喜出望外,“俺正愁找不着路呢!你等等俺,俺把屋里这几个小的弄醒,带上大样二样。” 王秀娥进屋把大样二样叫醒,嘱咐他们跟着。又去把三样也叫醒,锁好门,王秀娥拉着三样,江德花抱着小国庆,大样二样跟在身后,两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热热闹闹地就往炮校西门走去。 第11章 王秀娥11 路上,王秀娥和江德花边走边聊。 “德花,你来了真好,俺在这谁也不认识。”王秀娥感慨道。 江德花抿嘴笑笑:“俺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现在好些了。嫂子你有啥事就叫俺,俺平时就在俺哥家看孩子。”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李姓木匠家。 他家院子里堆着木材,飘着好闻的木屑香味。一个老师傅正在刨木头。 王秀娥上前说明来意,李师傅很热情,拿出几样图样给她们看。王秀娥和德花商量着,定下要打两个屋放衣服的立柜、一个碗橱、还有客厅也得有个橱柜放杂东西,两张沙发椅,一张茶几。 “师傅,俺们就要这种结实耐用一点的。”王秀娥强调。 “放心吧同志,保证给你们做得牢实!”李师傅笑着应承,量了尺寸,算了定金。 定好家具,了却一桩心事,王秀娥心里轻松不少。回去的路上,她和江德花聊得更热络了,从老家种地聊到城里买菜,从孩子调皮聊到做衣服省布票… 一周后,李木匠就带着他儿子把打好的家具送上了门。 立柜、碗橱、两把新椅子,还有三样那个小巧结实的小木头床,一件件搬进屋里,原本空荡荡的宿舍瞬间就被填满了,顿时就有了过日子的烟火气儿。 老丁下班回来,一推门,差点没认出来。立柜靠着墙,碗橱摆在灶台边,椅子围着桌子,小床挨着大床,一切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王秀娥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着新家具上的浮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忙碌的身影和光洁的柜门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这就都弄好了?”老丁有些惊讶地环视一圈,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走到立柜前摸了摸光滑的柜门,又试了试新椅子的结实程度。 “嗯呐,下午刚送来的。咋样?还行吧?”王秀娥直起腰,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行!太行了!”老丁由衷地点头,一屁股在新椅子上坐下,感觉比那旧凳子舒服多了,“这下才像个家了。” 他看着屋里温馨的景象,再看看忙活了一天的妻子,心里感慨万分。这几天王秀娥来了之后,他是得动手干点活了,碗也得洗了,地也得扫了,但比起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冷清清的宿舍凑合,日子真是天上地下。 家里现在有了热乎气儿,有了孩子的吵闹声,有了饭菜的香味,这才叫生活啊! 就是…他瞥了一眼正在收拾抹布的王秀娥,心里有点痒痒。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来了几天又是收拾东西又是安置孩子,两人都累得沾枕头就着,还没机会亲热过呢。 今晚,这温馨充实的环境仿佛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吃完饭,老丁手脚利落地收拾完碗筷,王秀娥烧水给三个孩子洗了澡,把他们弄得清清爽爽。 大样二样自己回屋爬上了床就,很快就睡着了。 她把玩累了的三样轻轻放进他的新做的小床里,盖好被子,小家伙咂咂嘴,翻了个身也沉沉睡去。 忙完这一切,王秀娥才长长舒了口气,觉得腰背有些发酸。她捶了捶后腰,走到大床边准备躺下歇歇。 老丁坐在桌边看着报纸,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王秀娥。 看她终于忙完了,纤瘦的身影带着一丝疲惫坐在床沿,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比刚来时柔和光润了许多,碎发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他放下报纸,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过去。 王秀娥正低头揉着肩膀,没注意到他靠近。 “咳咳…累了一天了吧?”老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王秀娥抬起头,看到他站在床边,眼神有些闪烁,不像平时那么理直气壮。 “还行,习惯了。”她随口答道,心里却嘀咕:这老丁,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老丁在她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似乎有点紧张,双手搓搓膝盖,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 那啥... .我看你老是捶腰,是不是累着了?我... .我给你按按吧?以前在部队跟卫生员学过两下子,松乏筋骨还行。” 王秀娥一愣,转过头,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瞅着老丁。 见他脸上有点不自在,眼神里却又带着点试探和期待。她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呵,这男人,憋了这些天,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找由头亲近了? 她心里有点想笑,说实话,老丁长得精神,身材也挺拔,她又不是石头做的,天天在一个屋里住着,哪能没点想法? 只是初来乍到,一堆事要忙,又要照顾孩子,加上点女人的矜持,或者说泼辣外壳下的那点不好意思,才一直绷着。 现在家也安顿得差不多了,看他这笨拙示好的样子,王秀娥心想:罢了,男人嘛,也不能总晾着,是该喂饱他了。 她脸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带上点狐疑:“你?你会按吗?别再把俺按散架了。” 见她没有一口回绝,老丁心里一喜,赶紧保证:“不能不能,真有两下子!你趴下试试,不行就拉倒。” 王秀娥心里哼了一声,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转过身,趴在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那.....那你轻点啊。” 老丁得了许可,心头一阵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在部队学的那点皮毛,把大手放在王秀娥的肩颈处。 她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圆润一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和底下微微紧绷的肌肉。 他开始用力,手法确实还算过得去,揉捏着酸硬的肌肉。 王秀娥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被他按得确实舒服,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嗯…对,就是这儿,有点酸…” 她模糊地指点着。 老丁听着她那声轻哼,手下是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肤,鼻尖萦绕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心里的火苗蹭地就窜了起来。他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按着肩膀后背,后来,那双手就开始有些不老实了。 揉按的范围慢慢扩大,力道也变得暧昧起来。 第12章 王秀娥12 王秀娥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越来越高,动作也越来越迟疑和试探。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故意不吭声,想看看这老丁能“按摩”出什么花样来。 老丁见她没有抗拒,呼吸似乎还微微急促了些,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他的手终于彻底滑下了背部,抚上了她纤细的腰肢,在那里流连不去,掌心滚烫。 然后,一只手甚至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从她腰侧的衣服下摆探了进去… 粗糙温热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地腰间的皮肤,王秀娥忍不住轻轻颤栗了一下。 这一下像是给了老丁莫大的鼓励。他俯下身,气息变得粗重滚烫,吹拂在她的耳畔和颈窝,声音沙哑低沉:“ 秀娥…” 王秀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猛地翻过身来,动作快得让老丁一愣。 她脸上带着红晕,却故意瞪着他,压低了声音,嗔怪道:“好你个丁济群!俺就说你没安好心!什么按摩,分明就是想耍流氓!” 老丁被当场拿住,也不尴尬,反而就势凑近,热气喷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带着笑意:“跟自己媳妇儿,那能叫耍流氓吗?那叫增进革命感情…”说着,另一只手就搂住了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王秀娥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也就由他去了。老夫老妻了,又是久别重逢,只是嘴上还不饶人:“呸!就你歪理多…你轻点,别把孩子们吵醒了…” 这话一说出口,老丁顿时喜出望外,所有顾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急切地搂住她的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压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唔…”王秀娥的惊呼被堵了回去。 窗外月色朦胧,屋子里,新家具静默地立着,压抑的喘息、模糊的低语、木床轻微的吱呀声… 所有的声响都融化在这片温馨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下来。 老丁心满意足地躺在一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额头上带着汗珠。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面颊潮红、鬓发微湿的王秀娥,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和餍足感充斥在心间。 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替她理了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王秀娥累得眼皮都懒得抬,却还是踹了他小腿一脚,声音软糯却依旧带着她那股劲儿:“死相...下次再敢骗俺按摩,看俺不捶你。” 老丁低低地笑了起来,抓住地的脚踝,心情大好:“好,好。” 歇了一会儿,老丁想起正事,侧过身对王秀娥说:“对了,大样和二样上学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明天上午我请会儿假,咱们一起带他俩去学校报到。” 王秀娥听了很高兴:“那可太好了!” 他们没再说话,王秀娥往他身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老丁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听着身边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闻着屋里新木头味和妻子发丝混合的淡淡香气,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第二天一早,王秀娥起来做了早饭。一家人吃完,王秀娥给大样和二样换上了洗干净的衣服,再三叮嘱去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 一家五口出了门,朝着炮校子弟小学走去。 路上,王秀娥还不放心地摸着庚军和庚民的头:“大样,你是哥哥,看着点弟弟。二样,别怯场,有啥不懂的就问老师,问哥哥。” 老丁在一旁看着,觉得王秀娥把这几个孩子教得确实不错,懂事又有规矩。 到了学校,找到老师办理入学手续,老师看着虎头虎脑的兄弟俩,问了问在老家学习的进度,安排好了班级。 “好了,以后你俩就在这好好上学。”老丁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 “知道了,爹。”大样和二样齐声答应,眼神里既有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也有一丝兴奋。 安排好孩子,老丁要去上课了,王秀娥抱着三样往回走。 三样趴在母亲肩头,看着哥哥们进了教室,小嘴嘟囔着:“哥哥上学…” “嗯,哥哥上学,等三样长大了也上学。”王秀娥柔声说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家,王秀娥刚把三样放下,就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然是江德华抱着小国庆站在门外。 “秀娥嫂子!”德华笑着打招呼,迈脚进门。她一进来就愣了一下,只见昨天还有些空旷的丁家,今天已经彻底变了样。 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就连那几张简单的桌椅都摆得规规矩矩。 “哎呀,嫂子,你这手脚也太利索了!这一晚上功夫,就收拾得这么板正了!” 德华忍不住赞叹,眼里流露出羡慕,“俺一进来,就觉得…就觉得跟回了俺家那边似的,得劲!井井有条的。” 王秀娥笑道:“俺就是个闲不住的命,看着乱就浑身不得劲。快坐快坐,国庆睡了没?” “刚醒,精神着呢。”德华在凳子上坐下,把小国庆放在自己腿上坐着,小家伙好奇地东张西望。 两人说着闲话,放学的钟声就响了。没过一会儿,大样和二样兄弟俩就一前一后跑进了家门。 “娘!俺们回来了!”二样嗓门亮,一进门就喊。 王秀娥赶紧迎上去:“咋样?学校好不好?同学好不好相处?” 大样比较沉稳,回答道:“娘,挺好的。同学都挺好的。” 二样抢着说:“俺的同桌还给俺了一块糖哩!” 王秀娥看着俩儿子脸上没有勉强的神色,这才彻底放了心:“好好好,适应就好。赶紧洗手吃饭。。” 中午王秀娥炒了个白菜,热了早上的饼子和小米粥,。 饭桌上,老丁也问了两孩子的情况,兄弟俩叽叽喳喳地跟老丁说着学校的新鲜事,气氛很是热闹。 吃完饭老丁就走了,说是今天有事,大样二样兄弟俩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去上学了。王秀娥陪三样眯瞪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第13章 王秀娥13 她拎着小锄头和之前买的菜籽,到门口那小块空地忙活起来。 她正弯腰翻着土,就听见旁边传来声音:“嫂子,这就种上啦?” 王秀娥抬头,见江德华笑着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个小耙子。 “是啊,趁天好,赶紧种下去,说不定很快就能吃上菜了。”王秀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你那边种啥了?” “俺种了点小葱、韭菜,还有几棵茄子苗。”江德华走到自家门前那块地边上指给王秀娥看,“这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包饺子最香。小葱拌豆腐也好吃。” “哎呦,那挺好!等你的韭菜长成了,俺跟你换点尝尝!”王秀娥高兴地说,“俺种了点黄瓜、西红柿,还有小青菜。” 两个女人一边唠着嗑,一边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松土、撒籽、浇水…动作都很麻利。 “这自己有点地种点东西,心里就踏实。”王秀娥感慨道,“跟在老家似的。” “可不是嘛!”德华深有同感,“城里啥都好,就是刚开始觉得憋得慌,没个抓挠。有点活儿干,反而得劲。” “俺看你带国庆带得真好,一点不嫌烦。”王秀娥说。 “嗨,习惯了。俺就喜欢孩子。”江德华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顿了顿,小声说:“比在婆家…强多了。” 王秀娥知道她的事,不好深问,便岔开话题:“等咱这菜长起来,孩子们就有新鲜菜吃了。” “嗯!等国庆再大点,也能吃点菜泥了。”江德华接话道,“秀娥嫂子,你手艺好,到时候教教俺咋给孩子做吃的呗?” “那有啥问题!包在俺身上!”王秀娥爽快地答应。 忽然,王秀娥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个小小的身影,一扭头,发现三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醒了,光着一双小脚丫,正扶着门框,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忙活。 “哎呦!”王秀娥轻呼一声,连忙放下锄头,几步就跨了过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娘的三样醒了啊?咋自己爬下来了?也不喊一声娘。”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心搓了搓三样的小脚丫。 三样被娘抱在怀里,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她肩膀上,用他那小奶音喊了一声:“娘。” 王秀娥听着他软糯糯的小奶音,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诶!娘的乖宝!饿不饿?渴不渴?” 旁边的江德花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起来:“三样真乖,醒了也不哭不闹,自己就找过来了。这孩子真省心。” 王秀娥抱着三样,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这小子是挺乖的。” 她颠了颠怀里的三样,“走,娘给你穿鞋,喝点水。德华,你先忙着。” 江德华:“哎好,俺也弄完了,也得回去看看国庆了。他应该也醒了。”说罢,也回去了。 就这样日子就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青岛的夏天在海风的调节下,并不显得过分闷热。 这天,王秀娥想着大样、二样又窜了个头,三样的小衣服也该换新的了,便决定去供销社扯点布,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 她挎着布袋子,沿着熟悉的街道往供销社走,正走着,突然从旁边一个小巷子里猛地冲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低着头,慌里慌张地,一下子撞在了王秀娥身上。 王秀娥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布袋子都掉了。 她稳住身形,刚要问什么情况,就看到那个妇女走了,顿时火气上来了:“嘿!你这人咋走路的?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 而那个妇女像是没听见,反而加快脚步想溜。 王秀娥的暴脾气哪能忍这个?她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那妇女的胳膊:“俺说你呢!撞了人就想跑?哪来的规矩!” 那妇女被拉住,不得不停下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耐烦,粗声粗气地说:“你干啥?我又不是故意的,拉拉扯扯做什么?我急着赶路!” “赶路?赶路就能撞了人不吭声?”王秀娥可不是好打发的,她嗓门也亮了起来。 两人就在街边掰扯起来。那妇女始终眼神躲闪,只想挣脱离开。王秀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妇女穿着普通,甚至有点破旧,可她怀里那孩子,看起来三四岁大,穿的却是一身细软的好料子,小脸蛋红扑扑的,但…太安静了。 她们俩吵吵嚷嚷的,动静不小,可那孩子从头到尾都软软地趴在妇女肩头,一动不动,连哼唧一声都没有,睡得沉得过分。 王秀娥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这应该是遇到拍花子了。 她立刻在心里急呼:“混沌珠,快!扫描一下她怀里的孩子!” 【扫描完成。目标幼童生命体征平稳,但体内检测到微量苯巴比妥成分,处于强制昏睡状态。】混沌珠的声音证实了她的猜测。 迷药!果然是拍花子的! 王秀娥心头火起,但是她怕直接戳穿会让这狗急跳墙的女人伤到孩子,心念电转,立刻换了一副口气,假装更加生气地去推搡那妇女:“你还有理了?你看你把俺撞的!俺这胳膊疼死了!” 趁着推搡拉扯的功夫,王秀娥看准时机,手腕一用力,巧妙地将那孩子从那妇女怀里猛地抢了过来,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啊!你干什么!抢孩子了!快来人啊!有人抢我的孩子了!”那妇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大叫起来,扑上来就要抢。 就在这时,旁边猛地窜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脸凶相,伸手就要来抓王秀娥和她怀里的孩子:“把我儿子还来!” 王秀娥早有防备!她抱着孩子侧身一躲,那男人扑了个空。 王秀娥瞅准那男人下盘不稳,抬腿就是一个迅猛的扫踢,直接踹在那男人的小腿骨上! “哎哟!”那男人吃痛,惨叫一声,“噗通”一下就摔倒在地。 王秀娥顺势一脚就踩在他背上,让他一时爬不起来,同时紧紧护着怀里依旧昏睡的孩子,对着周围被惊动看过来的人群大喊:“大家别信他们的!他们是拍花子的!人贩子!这孩子应该被他们喂了迷药了!一直睡着不醒!” 那妇女还在哭天抢地地撒泼:“天杀的!你胡说!那是我儿子!你抢我孩子还打人!没天理了啊!” 正当混乱之际,几声厉喝传来:“干什么呢!都住手!” 第14章 王秀娥14 只见两名穿着白色警服的公安同志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显然是正在附近巡逻被这里的骚动吸引过来的。 王秀娥一看公安来了,立刻高声说道:“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俺是炮校学员的家属,是一名军嫂!俺怀疑这两个人是人贩子!他们给这孩子喂了迷药!” 她快速而又清晰地说道,同时示意怀里的孩子:“公安同志你们看,这孩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好人家的,料子都好着呢!可你们听听,咱们这么吵吵,他一点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这正常吗? 俺刚才抢过来孩子的时候试了,呼吸有,但就是昏睡不醒!肯定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了!还有啊,这女的一开始撞了俺就跑,鬼鬼祟祟的!分明是做贼心虚。” 王秀娥的话有理有据,加上她军属的身份无形中增加了可信度。 两位公安同志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们上前检查了一下王秀娥怀里的孩子,果然发现孩子处于不正常的昏睡状态。 再一看地上被王秀娥踩着的男人和旁边哭嚎却眼神闪烁的妇女,心里基本就有了判断。 “都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公安同志上前,一把扭住了那个还想狡辩的妇女,又把地上哼哼唧唧的男人铐了起来。 王秀娥这才把脚挪开,小心地把孩子交给一位公安同志:“同志,孩子要紧,得赶紧送医院看看!” “放心,同志,谢谢你!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公安同志郑重地接过孩子,又对王秀娥投去赞赏的目光,“也麻烦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应该的应该的!”王秀娥连忙答应,看着那对男女被公安押走。 周围的人群发出赞叹的议论声: “这军嫂真厉害!” “眼神真好使!不然这孩子可就没了!” “真是多亏了她啊!” 王秀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衣服。 买布做新衣的事暂时搁一边,眼下,得先跟公安同志去说明情况。 她心里想着,这青岛城里,看来也不全是风和日丽,以后出门可得更警醒点才行。 王秀娥跟着公安同志去了派出所,仔仔细细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怎么起的冲突,怎么发现孩子异常,又如何动手抢下孩子并制服了那名男性同伙。 做笔录的公安同志听得连连点头,对她的机警和身手表示钦佩。 做完笔录,王秀娥还是不放心那个孩子,忍不住打听:“公安同志,那孩子…没事吧?能找到他爹娘吗?” 一位年纪稍长的公安和蔼地告诉她:“王同志,你放心。孩子我们已经送到部队医院去做检查了,医生会处理好的。至于他的父母,我们正在根据孩子衣服上的线索和那两个人的口供全力查找。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警觉性高,身手也好,不然这娃可就危险了!” 听到孩子得到了妥善安置,王秀娥就放心了。 她从派出所出来,看看天色,想起原本的目的,便又拐去供销社,按照原计划扯了布,这才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她先去隔壁江德华家把三样接回来。德华还好奇地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王秀娥只笑着含糊说供销社人多,排队耽搁了。 她没提人贩子的事,觉得这事过去了就算了,没必要说出来让旁人担心。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菜,生火做饭。 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天下午,家属院里突然开进来两辆吉普车,前面一辆下来的是丛校长和两位公安同志。 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一对穿着体面、气质不凡的夫妻,男的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姿笔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女的穿着列宁装,梳着整齐的发髻,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疲惫与终于放松的激动。 他们两个人拉着,正是那个被迷昏的孩子!此刻孩子小脸粉扑扑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一行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王秀娥家走来。 阵仗不小,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不少随军家属都好奇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江德花也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一脸好奇和担心。 有腿脚快的半大孩子跑去报信。老丁正在操练,被人急急忙忙叫出来,说丛校长和公安带着人去他家了,让他赶紧回去。 老丁心里咯噔一下,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路上碰到同样闻讯赶来的江德福。 “老丁,咋回事?听说去你家了?出啥事了?”江德福关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老丁是真懵了,心里七上八下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等他们赶到家时,自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只见丛校长正笑着和那对陌生的夫妻说话,两位公安同志也站在一旁。 王秀娥则被那个女同志紧紧拉着双手。 看到老丁回来,丛校长笑着招手:“丁济群,你回来了!快来快来,今天是好事,这两位同志是特地来感谢你爱人的!” 那位男同志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老丁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您就是丁参谋吧?谢谢!太感谢您和您爱人了!要不是王秀娥同志,我们…我们家就完了!” 他身旁的女同志早已泪流满面,抱着孩子对着王秀娥就要鞠躬:“恩人!谢谢您!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孩子丢了以后,我们找疯了,几乎要把地皮掀过来!孩子他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听消息,当场就急得病倒了,差点没缓过来…”她泣不成声。 为首的公安同志上前一步,笑着对老丁和周围越聚越多的邻居们解释道:“丁参谋,王秀娥同志一个多星期前在街上见义勇为,凭借过人的警觉和身手,当场识破并制服了两名拐带儿童的人贩子,救下了这个孩子。 经过我们多方排查,终于找到了孩子的父母,这位是h市的张师长,这位是张师长的爱人,文工团的李同志。 他们今天特地过来,一是感谢王秀娥同志的救命之恩,二是我们派出所也代表上级,来给王秀娥同志送上表彰和奖励!这是给你颁发的‘见义勇为’荣誉奖状!还有这一百块钱奖金,是我们公安局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一位公安同志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红色奖状和一个信封。 张师长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这孩子是我们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的,是两家老人的命根子。因为丢了,家里老人都急病了,要不是找回来了,后果不堪设想!王秀娥同志,您不仅救了我的孩子,您是救了我们全家啊!” 然后张师长跟那个小孩子说:“家睿,就是这个阿姨,把你从坏人的手里救回来的,你要跟阿姨说谢谢。” 张家睿看看父亲又看着母亲也点点头,就冲王秀娥说:“谢谢阿姨。”那可爱的模样,让王秀娥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不用谢,这是阿姨应该做的,以后你一定要紧跟着大人知道不。” 周围的邻居们看到这才明白过来,顿时议论纷纷,看向王秀娥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和敬佩。 “好家伙!秀娥这么厉害呢?” “人贩子?还抓住了?我的天!” “没看出来啊,秀娥还有这本事!” “真是给咱军属长脸了!” 第15章 王秀娥15 老丁站在旁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接受师长感谢和公安表彰的妻子,整个人都处于巨大的震惊和懵圈状态。 他只知道老丈人以前给大户人家当过护院,会点拳脚功夫,可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这个有时候咋咋呼呼的媳妇儿,居然也有这身手?还能徒手制服人贩子? 但他看着妻子那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却依旧坦荡磊落的样子,看着张师长夫妇那发自肺腑的感激,听着周围邻居的夸赞,心里那股难以置信慢慢转化为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一丝丝的自豪。 王秀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啥没啥,真的没啥,俺就是力气大了点,碰巧了。” 张师长却认真地说:“秀娥同志,你太谦虚了!这份恩情,我们张家记一辈子!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李同志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热闹了好一阵,丛校长和公安同志又说了不少表扬和鼓励的话,李师长夫妇留下不少谢礼,被王秀娥推辞不过收下了一些点心糖果给孩子,人群才慢慢散去。 晚上,丁济群看着王秀娥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啥时候会的功夫?咋没听你说过?” 王秀娥手下不停,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付道:“俺爹以前不是练过嘛,俺小时候跟着瞎比划过几下子,没啥大不了的吧。再说,那天急了眼了,哪还想那么多,就冲上去了呗。” 老丁看着妻子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最终也只是感叹地摇摇头,没再追问。 只是心里对自家这个深藏不露的媳妇,又有了全新的认识,想着以后可不能惹着她了。 而关于王秀娥勇斗人贩子的事迹,也在炮校家属院里传开了,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热门话题。 隔壁江德福家,晚饭桌上也正热闹着。安杰给江德福盛了碗汤,忍不住感慨道:“老江,你听说了吗?隔壁秀娥嫂子,今天可是做了件大好事!” 江德福接过汤碗,点点头:“听说了些,下午那边闹哄哄的,丛校长都去了。好像是秀娥嫂子抓住了人贩子,救了人家孩子?” “何止是抓住了!”安杰语气里带着惊叹和钦佩,“我听德华说,是公安同志和张师长亲自来说的。秀娥嫂子一个人,在路上遇到了人贩子抱着孩子,察觉到不对劲,硬是从人贩子手里把孩子抢了回来,还徒手把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同伙给打趴下制服了!我的天,想想都后怕,她也太勇敢了!” 她放下筷子,继续说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说真的,我以前觉得秀娥嫂子说话大大咧咧,带着浓重的口音,性子也直来直去有点冲。 可经过这事儿,再想想平时,我发现她这人,内里其实特别有章法。你看她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孩子也带得干净利索。 她还在门口开了一小片地种菜?过日子很有一手,特别注重实际细节。这次的事更是,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发现了孩子不对劲,而且果断又有胆色,真是不简单。” 坐在一旁喂侄子吃饭的江德华立刻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喜欢:“嫂子说得对!秀娥嫂子人可好了!俺去找她,她可热情了,有啥不懂的问她,她都告诉俺。干活也麻利,说话痛快,不绕弯子,好相处得很!俺就觉得跟她待着得劲儿!” 江德福听着妻子和妹妹的话,赞同地点点头。 他作为军人,更欣赏这种果敢和行动力:“秀娥同志这件事,做得确实漂亮!不仅救了孩子,打击了犯罪,也展现了咱们军属的觉悟和勇气,给咱们炮校争光了。值得表扬!” 他顿了顿,对安杰说,“你刚才说得也对,看人不能光看表面。秀娥同志是个实在人,有能力也有热心肠。以后啊,你们倒是可以多来往来往。” 安杰微笑着点头:“是啊,远亲不如近邻。她性子爽利,没什么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不累人。” 她心里对王秀娥的印象彻底改观,从最初觉得她有点土气和泼辣,变成了现在看到的朴实、能干、勇敢、值得信赖。 江德华更是高兴:“那敢情好!秀娥嫂子肯定也乐意!” 经过人贩子那件事,王秀娥在家属院算是彻底出了名。 邻居们见了她,都格外热情,夸她勇敢、心眼好,是军属的榜样。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让王秀娥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心里暖烘烘的。 这天晚上,躺下睡觉前,王秀娥捅了捅旁边的老丁:“哎,我说,咱们来这么久了,是不是该请你的战友们来家吃顿饭了,现在安顿下来了,也该表示表示,不然人家该说咱不懂礼数了。” 老丁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以前光棍一条无所谓,现在老婆孩子都来了,是该请关系近的几个哥们儿来家坐坐,认认门。 他点点头:“行,是该请了。我明儿早操的时候问问他们谁有空,定个人数。” 第二天一早,老丁出完早操回来,一边擦汗一边对正在做早饭的王秀娥说:“问了,算上老江,一共八个人,后天晚上过来。” “八个人”王秀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中,俺知道了。俺来张罗。” 请客吃饭,尤其是请一帮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的汉子,实惠、量足是关键。 王秀娥心里很快有了计划,得弄点海货,青岛这边海鲜便宜又新鲜,再去买点土豆,炖肉炖菜都行。 光有海鲜和素菜还不行,得来点硬菜——她想到了空间里那些肥嘟嘟的五花肉,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一大块来。 青菜就不用买了,可以去隔壁德华家菜地里看看,跟她换一点。 吃了早饭,送走上班上学的,王秀娥就忙活开了。 她先去码头附近的集市,买了些新鲜的海蛎子、蛤蜊和几条便宜的海鱼。又去供销社称了十来个土豆和一把花生米。 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一大条足有六七斤重的上好五花肉,用布包好放进篮子里。 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她来到江德华家。她正在洗衣服,小国庆在摇篮里自己玩。 “德华,忙呢?”王秀娥笑着打招呼。 “秀娥嫂子,快进来!你这是去干嘛了?”江德华赶紧迎上来。 王秀娥说明来意:“这不是后天请济群他们战友吃饭嘛,买了点肉和菜。俺看你地里这小油菜和韭菜长得好,想跟你换点,你看行不?” 江德华一听,立刻嗔怪道:“哎呀嫂子!你说啥换不换的!多见外啊!俺这菜多得都吃不完,正愁呢!你随便摘!看上哪棵拔哪棵!” 王秀娥听了心里热乎,也不跟她假客气了:“那中!俺就不跟你客气了!哎呀,这可帮了俺大忙了!” 江德华又热情地说:“嫂子,你一个人忙活八个人的饭哪忙得过来?正好下午俺嫂子也休息,俺跟她说,下午俺们俩一起过来给你搭把手!你可千万别推辞!” 王秀娥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听到这话真是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俺正发愁呢!真是谢谢你们了!” 第16章 王秀娥16 下午,安杰和江德华果然早早地就过来了。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边忙活边商量菜单。王秀娥主打一个实在,“一群大老爷们,训练辛苦,饭量大,咱不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做扎实管饱的,一大盆土豆炖肉,里面俺放了那五花肉,香得很! 海鲜就清蒸鱼、辣炒蛤蜊、再弄个海蛎子豆腐汤。 再来个硬菜——红烧肉!素菜就炒个德华拿来的小青菜,拌个黄瓜丝。最后炸个花生米给他们下酒,齐活!” 安杰和江德华都表示赞同。于是,剁肉的剁肉,洗菜的洗菜,刮鳞的刮鳞,小小的厨房里烟火气十足,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秀娥掌勺,动作麻利,江德华打下手,勤快周到,安杰则帮着处理食材,虽然动作稍慢,但也一丝不苟。忙活了一下午,饭菜的香味渐渐飘了出来。 傍晚,老丁领着江德福和其他七八个战友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一进门,就被满屋的香气勾得直嚷嚷:“嚯!这么香!嫂子今天这是下了血本了啊!” “老丁,你小子有福气啊!嫂子这手艺,绝了!” 男人们围着桌子坐下,王秀娥、安杰和德华赶紧把菜端上来。 果然,碗筷不够,安杰立刻说:“我去我家拿!”小跑着回去抱来了一摞碗和筷子。 男人们那桌立刻热闹起来,酒杯斟满,筷子纷飞。 老丁作为主人,脸上倍有光,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菜。 江德福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丁:“好家伙!老丁,真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平时在队里闷不吭声,回家日子过得这么滋润!嫂子这红烧肉炖的,绝了!比食堂大师傅强十倍!” 老丁心里美,嘴上还要谦虚一下:“一般一般,凑合吃呗。”那得意劲儿却藏不住。 另一个战友起哄:“老丁,你这可不够意思啊!藏着这么个好媳妇现在才请客!是不是怕我们来多了把你家吃穷啊?” 老丁笑骂:“去你的!敞开吃!管够!今天谁不吃撑了不许走!” 又有人对老丁说:“老丁,听说嫂子前几天还徒手抓了人贩子?真的假的?嫂子可以啊,文武双全!以后你可不敢惹嫂子生气,小心一套组合拳下来,我们都得去病房看你!” 这话引得满桌哄堂大笑。 江德福更是拍着桌子乐:“对对对!老丁,以后家庭地位这一块,你得有清醒的认知啊!” 老丁被大家打趣得脸有点红,他端起酒杯:“少废话!喝酒喝酒!再胡说八道,这好菜可不给你们吃了!” 女人们这桌,听着男人们那边的热闹和打趣,也都忍不住抿嘴笑。 安杰小声对王秀娥说:“你看他们,凑在一起就没个正形。” 王秀娥看着老丁那副既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得意的样子,也觉得好笑,低声道:“让他们闹去吧,难得高兴。” 江德华则忙着给几个孩子夹菜,看着自己三哥和丁大哥像孩子一样斗嘴,脸上也一直挂着淳朴的笑容。 这顿请客饭,吃得宾主尽欢。菜实在,味道好,气氛热烈。 王秀娥的能干和手艺也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夸赞,老丁也觉得与有荣焉。 请客过后,日子归于平静,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张家,就是被救孩子的父母家,记挂着王秀娥的恩情,隔三差五就会寄些东西过来。 有时是孩子们用的新书包、铅笔盒,有时是几块质量很好的布料,偶尔还有些稀罕的吃食点心。 开始王秀娥还觉得是人家心意,收了,但东西越收越多,她这心里就越来越不踏实了。 她还跟老丁念叨:“张家又寄东西来了。这老是收人家东西,俺觉得怪不好的。咱救孩子又不是图这个。” 老丁靠在床头,想了想说:“你说的在理。不能老占人便宜。人家条件好,是人家的事。咱们也得表示表示心意。” 他琢磨了一下,有了主意:“这样,他们那边不靠海,估计难得吃到新鲜海货。你就给他们寄点新鲜海货,还有你做的肉酱也香,咱们就弄点这些自家做的土特产给他们寄去。东西不值啥钱,但是个心意,他们说不定还稀罕这个。” 王秀娥一听,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自己做的,干净又实在!俺明天就去码头看看,买点刚上岸的小海虾晾海米,再买几条大鲅鱼烤鱼干!肉酱俺多做几瓶,放好多肉丁和香菇!” 说干就干。第二天,王秀娥就忙活开了。 她特意挑最新鲜的食材,精心制作。晒好的海米金黄透亮,烤好的鱼干咸香酥脆,肉酱更是炒得喷香,装了满满的几大玻璃瓶。 她把这些东西仔细打包好,又写了封简单的信,说明了这是自家的一点心意,请他们尝尝鲜,千万别再破费寄东西了。 包裹寄出去没多久,张家就回了信。 信里字迹工整,语气特别真诚,说东西都收到了,家里老人孩子都特别喜欢。 尤其是肉酱,拌面条吃特别香,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实在又好吃的东西,再三表示感谢,还说这才是最珍贵的礼物。 之后,张家果然不再频繁寄昂贵的物品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有些礼节性的往来。 王秀娥呢,也会时不时寄些自己做的海货、酱菜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这天一家子正围着桌子吃午饭,王秀娥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刚送到嘴边,突然一股没来由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赶紧放下筷子,捂住了嘴,强压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老丁注意到了,停下扒饭的动作,关切地问:“咋了?秀娥,不舒服?这菜不对味?” 王秀娥心里咯噔一下,算算日子,月事好像迟了有些天了。 她面上却不显,摆摆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说:“没啥,可能吃猛了,呛了一下。没事儿,吃饭吃饭。” 等吃完午饭,老丁回去上班,大样二样也上学去了,三样在院里玩。 王秀娥这才静下心来,坐在炕沿上,伸出三根手指,熟练地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的脉搏上。 细细感受了片刻,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滑脉如珠,搏动有力,这分明是喜脉! 第17章 王秀娥17 而且这脉搏的动静,似乎比单胎要更强劲些,隐隐有双脉的迹象。 “嘿,还真是怀上了?还是两个?”她琢磨着,自己也没吃混沌珠里的双胎丸啊,转念一想,“应该是她娘家有双胞胎的基因吧。” 下午的时候,她抽空去了趟部队医院检查,结果证实了她的判断:确实是怀孕了。 晚上,她瞅着老丁心情不错,就把这事告诉了他,不过故意瞒下了双胎的事,只说:“孩子他爹,俺有了。” 老丁正端着茶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猛地绽开巨大的笑容,茶杯都差点没拿稳:“真的?!太好了!秀娥!太好了!” 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秀娥的肚子,满怀期待地说:“这次!这次一定得是个小闺女!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小闺女!” 王秀娥看着他那样,打趣道:“咋?是个带把的,你就不喜欢了?” “喜欢!都喜欢!”老丁连忙找补,脸上还是止不住的笑,“儿子也好!就是…哎,我就想想,想想闺女啥样…” 又过了几天,江德华过来串门唠嗑,说着说着就提到:“秀娥嫂子,你说巧不巧,俺嫂子也查出来有了!你们俩这前后脚怀上,真是缘分啊!” 王秀娥听了,心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敢情好,以后俩孩子还能做个伴儿。” 她心里却想道:这胎应该就是四样了,只不过肚子里还多了一个小家伙。 她立刻想起了自己的首要任务——好好活着看着四个孩子成家立业。 原主就是在生四样的时候难产去世的,那只要这次能平安生产,这个死劫就算渡过去了。 还有安杰,她想起安杰生这胎时的凶险,要不是原主帮着接生,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看来到时候也得提醒提醒江德华和她哥,让安杰早点去医院待产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王秀娥便开始了安心养胎的日子。 她深谙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的道理,于是,家里的重活累活,她毫不客气地全指派给了老丁。 “老丁,这地该拖了!” “老丁,把柜子顶上那点灰擦擦!” “老丁,今儿个你学着蒸个馒头,我告诉你咋发面。” 老丁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不是把饭煮夹生了,就是拖地弄得满屋子水渍。 但在王秀娥“耐心”的指导和“温柔”的督促下,竟也慢慢上了道。 虽然比不上王秀娥利索,但扫地、擦桌、学着蒸馒头、炒个简单的青菜,甚至给三样穿衣服、喂饭,这些活儿也逐渐能做得有模有样了。 于是老丁就这么在王秀娥的“调教”下,开始了他的“家庭煮夫”改造之路。 王秀娥自己则乐得清闲,每天散散步,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点小衣服,更多的是和同样怀孕的安杰凑在一起聊天。 因为孕期相近,两人共同话题很多。从孕期的反应聊到以后怎么教养孩子,从老家风俗聊到城里见闻。 安杰虽然出身资本家小姐,但性子被江德福和王秀娥影响,也开朗随和了不少。 王秀娥泼辣直爽,但心思细腻,安杰也很愿意跟她说话。 有时候,安杰的姐姐安欣也会过来看望妹妹。王秀娥就这样认识了安欣。 第一次见安欣,王秀娥心里就暗暗赞叹:这真是一个温婉娴静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虽然王秀娥在现代没仔细看过《父母爱情》,但刷短视频时零星看过些片段,对安欣的印象极其深刻,这是一个真正做到荣辱与共的好女人。 她知道,安欣的丈夫欧阳懿后来会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偏远的小黑山岛。 而安欣,明明可以带着双胞胎女儿留在青岛,有哥哥嫂子的照拂,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她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跟随丈夫一起去吃苦受罪,同甘共苦。 看着眼前温柔的安欣,细声细语地和安杰讨论着孩子的小衣服尺寸,王秀娥心里满是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她心里也暗暗想着,若是将来安欣真有难处,自己有能力,一定要帮一把。 就这样,在王秀娥时不时“指挥”老丁干这干那的日子里,孕期安稳地度过了。 眼看着预产期越来越近,王秀娥早就和老丁商量好,提前把老家的丁母接了过来。 一来帮忙照看三样,二来家里有个老人坐镇,她去医院也放心。 丁母一来,看着儿媳高高隆起的肚子,又是欢喜又是紧张,里里外外操持起来,让王秀娥更能安心待产。 王秀娥也没忘了安杰。她不止一次跟安杰念叨:“俺可说好了,到时候俺得提前去医院住着,这胎俺总觉得不踏实。你可也得跟俺一起去,万一有啥事,医院里大夫护士都在,比在家里强一百倍!” 安杰原本还有些犹豫,觉得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但经不住王秀娥反复“洗脑”,又见她态度异常坚决,自己也确实被王秀娥形容的“万一难产”吓到了,便也点头答应。 于是,刚进入预产期没几天,王秀娥就捂着肚子,一副“随时要生”的架势,指挥老丁:“快快快!拿上东西,去医院!俺觉得不对劲了!” 老丁和闻讯赶来的江德福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俩女人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江德福尤其无奈,看着自己媳妇安杰也立刻跟着紧张起来,忙不迭地收拾东西说要一起去医院,他忍不住对老丁嘀咕:“老丁,我看我媳妇快成你媳妇的小跟班了!这王秀娥说东,她都不带往西看的!” 老丁只能苦笑:“俺有啥办法?俺家这个,现在可是老佛爷,说一不二!” 就这样,两个紧张兮兮的孕妇,在两个无奈又担心的丈夫陪同下,提前住进了部队医院的妇产科病房。 丁母则留在家里照顾三样,老丁开始了每天家里、医院、两头跑的送饭生活。 住进医院的头两天风平浪静,王秀娥和安杰甚至还互相打趣,说是不是来早了。 然而,就在住进医院的第三天下午,王秀娥正和安杰说着话,突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紧密的、规律性的紧缩和疼痛。 她立刻心念一动,从混沌珠空间取出一颗顺产丸去卫生间,然后镇定地叫来了大夫。 “大夫,俺要生了!” 大夫赶紧过来检查,确认后立刻将她推进了产房。 产房外的动静惊动了隔壁床的安杰,她看着王秀娥被推走,不知是紧张还是巧合,竟也觉得自己的肚子开始疼了起来,而且阵痛来得又快又急! “医生!我…我好像也要生了!”安杰也急忙喊道。 这下更热闹了。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将安杰也送进了另一间产房。 老丁和江德福接到消息急匆匆赶来,两人在产房外面面相觑,又是焦急又是好笑——这俩媳妇儿,连生孩子都要赶在同一天! 安杰毕竟是单胎,产程相对顺利些。经过几个小时的煎熬,她率先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产房外的江德福听到消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而王秀娥这边,虽然有顺产丸助力,但毕竟是双胎,过程还是辛苦些。 在安杰生产后不久,她先生下了一个男孩,几分钟后,又一个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是个女孩! 【恭喜宿主平安生产,死劫已过。奖励功德值200点。】 听到混沌珠的声音,王秀娥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 第18章 王秀娥18 当护士抱着两个襁褓出来,笑着对老丁说:“丁参谋,恭喜啊!是龙凤胎!哥哥和妹妹,都平安!”时,老丁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两个?龙…龙凤胎?我有闺女了?我真的有闺女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那个小小的、红扑扑的女婴,激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猛地一拍旁边又得了儿子、正美滋滋的江德福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老江!老江!听见没?龙凤胎!我也有闺女了!哈哈哈哈!” 江德福先是真心替老丁高兴,连声道喜,可看着老丁那副得意得快上天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又是儿子,心里那点羡慕嫉妒忍不住冒了出来,酸溜溜地说:“行行行,知道你了不起了!瞧把你嘚瑟的!” 老丁却根本顾不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那一双儿女身上,脸上的笑容傻得没法看。 他老丁终于有贴心小棉袄了!还是买一送一,附赠个皮夹克!这份突如其来的、双倍的喜悦,让他觉得之前被王秀娥使唤干的所有活、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太值了! 等王秀娥被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老丁那傻爹般的笑容和江德福略带醋意的眼神,她疲惫地笑了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休息了。 而同一天生产的奇妙缘分,也让王秀娥和安杰,以及她们的两家人,关系变得更加紧密起来。 从此,老丁的人生目标多了一个:宠闺女!而江德福的人生目标也多了一个:羡慕老丁有闺女! 这边江德华一溜小跑把王秀娥生了的消息告诉丁母。 丁母正在家纳鞋底呢,一听这话,鞋底子一扔,喜得眉毛眼睛都挤一块儿了:“哎呦喂!真生了?还是龙凤胎?俺的老天爷呀!”赶紧给三样套上件干净褂子,抱起他就往部队医院赶。 一到病房,丁母凑到床边,看着那两个皱巴巴却睡得香甜的小家伙,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哎呦呦,这小人儿,可真稀罕人!秀娥啊,你可真是咱老丁家的大功臣!立大功了!” 三样被奶奶放下地,踮着脚尖,好奇地扒着床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王秀娥,用小奶音问:“娘,这就是弟弟和妹妹吗?” 王秀娥笑着摸摸三样的头:“对,这就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你是哥哥了,以后要帮着娘照顾他们,好不好?” 三样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 正热闹着,安杰那边的娘家人也到了。安欣和欧阳懿提着水果罐头和麦乳精先来的,后面安杰的哥哥和嫂子也带着大包小包赶来了。 安家人先是围着安杰和她新生的儿子看个不停,说着贴心话,然后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安杰。 让人没想到的是,安杰嫂子又掏出两个稍小一点的红包,笑着走到王秀娥床边,就要往两个龙凤胎的襁褓里塞。 王秀娥一看,赶紧摆手:“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这哪能行!你们太客气了!快拿回去,拿回去!” 安欣温温柔柔地按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却不容拒绝地说:“秀娥姐,快别推了。这是给孩子们的,是咱们做长辈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安杰嫂子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秀娥妹子,你跟我家安杰这缘分,同一天生孩子,天大的喜事!这红包啊,必须得收下!” 王秀娥见推辞不过,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着收下了,连声道谢:“哎呀,这…这真是太谢谢了!谢谢安欣,谢谢安大哥,谢谢嫂子!俺替俩孩子谢谢你们!” 安家人又待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看着产妇和孩子都需要休息,便告辞走了。 人一走,王秀娥就指挥起老丁:“孩子他爹,别傻乐了,去把奶瓶用开水烫烫刷干净,一会儿得给俩小家伙喂点水。” 老丁现在是有女万事足,别说洗奶瓶了,就是让他去摘星星他都乐意。 他屁颠屁颠地拿起奶瓶和水壶,乐呵呵地说:“哎!好嘞!我这就去!保证洗得干干净净!”那模样,看得王秀娥忍不住想笑。 在医院住了三天,医生检查后说大人孩子都没啥问题,王秀娥和安杰就各自抱着新生的娃娃,回家坐月子了。 回到家,丁母忙前忙后,又要照顾王秀娥,又要看着三样,还得伺候两个更小的奶娃娃,虽然高兴,但也确实累得够呛。 王秀娥看在眼里,就对老丁说:“孩子他爹,你给俺娘打个电报吧,告诉俺娘,俺生了,是对龙凤胎。看她方不方便过来搭把手。” 老丁现在对王秀娥是有求必应,立马就去邮局拍了电报。没过几天,王母就风尘仆仆地从老家赶来了。 王母一进门,看见闺女脸色红润地靠在床上,旁边并排躺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外孙,欢喜得不行:“哎哟俺的乖乖,长的真好看。” 她放下带来的土鸡蛋、小米和红糖,洗了手就迫不及待地抱抱这个,抱抱那个,稀罕得不得了。 王母这一来,丁母可算松了口气。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主要负责做饭、洗涮,一个专管照顾产妇和三个孩子,顿时就轻松了不少。 王秀娥乐得清闲,安心躺着坐月子,奶水足,心情也好。 王母和丁母虽然偶尔在照顾孩子的方法上有点小分歧,比如一个觉得该捂严实点,一个觉得该凉快点,但总体上都心疼孩子,也体谅对方,相处得还挺和睦。 老丁下班回来,看着家里井井有条,媳妇孩子都被照顾得好好的,心里对岳母更是感激,嘴也更甜了:“娘,辛苦您了!多亏您来了!” 王母笑着摆手:“辛苦啥,看着俺闺女和外孙,俺心里高兴!” 有了亲娘和婆婆的双重照顾,王秀娥这个月子坐得是相当舒心,身体恢复得也快。 俩小家伙在王秀娥充足的奶水和外婆、奶奶的精心照料下,一天一个样,越长越白胖喜人。 相比之下,安杰那边就有点手忙脚乱了。 江德华虽然能干,但毕竟年纪轻,很多老规矩也不懂。 江德福又要上班。安家那边看着不放心,就把一直在安家帮佣的孙妈派了过来帮忙。 孙妈是安家的老人,规矩大,讲究多,做事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而江德华是从农村来的,性子直,干活风风火火,怎么直接怎么来。 这一下,一个讲究体统的“城里保姆”,一个淳朴实诚的“农村小姑”,两人在怎么照顾孩子、怎么伺候月子、甚至饭菜咸淡这种小事上,都闹不到一块去。 常常是孙妈说:“哎呀,德华同志,这尿布不能这么晾,得用开水烫过再晒太阳。” 德华就回:“咋那么麻烦?俺看晒晒就中!” 孙妈嘀咕:“给孩子擦脸这毛巾得是专用的软和布。” 德华觉得:“俺看俺嫂子那块旧毛巾就挺软和!” 两人谁也不服谁,闹了不少鸡飞狗跳又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 安杰夹在中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月子坐得,倒是比王秀娥那边热闹多了。 王秀娥有时候听着隔壁的动静,都忍不住跟自家娘和婆婆嘀咕:“安杰妹子这月子坐得,可真是不消停。” 第19章 王秀娥19 出了月子,王母又留下来帮衬了一个星期。 看着闺女这边一切都捋顺了,大人孩子都挺好,王母就琢磨着要回去了。 这天,王母一边帮着叠小衣服,一边对王秀娥说:“秀娥啊,娘看你这儿也差不多稳当了,俺得回去了。家里就你弟弟自强和妹妹秀荣俩人,俺这心里总不踏实。” 王秀娥听了,拉着娘的手坐下:“娘,你先别急。俺正好问问你,自强和秀荣现在在家干啥呢?” 王母叹口气:“还能干啥?跟土坷垃打交道呗!在地里刨食儿。咱家没个顶梁柱的男人,他俩懂事,初中念完就没再往上念,回来帮衬家里了。”话语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王秀娥脑海里浮现出弟弟妹妹的模样,都是老实巴交又特别懂事的孩子。 她心里一动,说道:“娘,自强和秀荣都十八了,大小伙大姑娘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地里。 俺寻思着,让他们去当兵咋样?部队是个大熔炉,能锻炼人,将来也有个出路。他俩好歹都是初中毕业,符合条件。” 王母一听,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当兵?那自然是好出路…可…这能成吗?济群他能安排?”她怕给女婿添麻烦。 王秀娥拍拍娘的手:“娘,这个你放心,济群在部队这么多年,打听打听路子,推荐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关键是,要是自强和秀荣真能去当兵,你一个人还回那老家干啥?干脆就留在俺这儿,帮俺看看孩子。你看俺这一下添了两张嘴,往后事儿多着呢!” 旁边的丁母正在哄孩子,听到这话也赶紧附和:“就是啊秋芳,你就留下吧!帮秀娥带带孩子。说实话,俺在这也待不了多久,家里老头子一个人,还有一大家子事,俺那老三媳妇…时间长了怕是也有话说。” 丁母心里明镜似的,帮王秀娥的弟弟妹妹当兵,这是好事,秋芳是她表妹,两个孩子也得叫她一声表姨,能帮衬自然要帮衬。 再说了,现在老家的孙子孙女还小,等以后孩子们大了,老四家肯定也会念着这份情,帮衬他兄弟,没啥好计较的。 王母被说动了心,想想家里的光景,再看看闺女这边确实需要人,孩子们有个前程比什么都强。 她想了想说:“那…那俺先回去,跟自强和秀荣商量商量。这是大事,得看他们自个儿愿不愿意。要是他们真愿意去,俺就把家里东西归置归置,再过来。” 王秀娥觉得娘考虑得周到,便点头:“中!娘,你回去好好跟他们说。” 王母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王秀娥就收到了弟弟王自强写来的一封信。 信上说,他和妹妹秀荣都愿意去当兵,感谢姐姐和姐夫为他们操心。 王秀娥高兴地把信拿给老丁看。老丁看了信,也很爽快:“自强是个小子,身体底子也好,俺看就当海军吧!来青岛,就在咱眼皮子底下,也好照应。秀荣呢?她有啥想法?女兵那边俺也问问路子。” 王秀娥说:“秀荣那丫头心细,俺之前问过娘一嘴,她说秀荣好像对学医挺感兴趣。” 老丁一听:“想学医?那更好办了!俺有个老乡,就在咱们部队医院的后勤或者什么处当处长,管招人培训这块儿。俺去问问,看能不能让秀荣去医院,先从护士学起。” “那敢情好!”王秀娥喜出望外。 事情一定下来,王母很快就带着王自强和王秀荣兄妹俩来到了青岛。 王母一来,丁母也就放心了,又待了几天,仔细交代了一番,便收拾行李回老家去了。 老丁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就把事情办妥了。王自强通过征兵检查,顺利入伍,成了北海舰队的一名新兵,穿着崭新的海军军装,精神极了。 王秀荣也被安排进了部队医院的护士培训班,从最基础的护理工作学起,医院还给她安排了集体宿舍。 王母看着儿女都有了着落,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便安心留在青岛帮王秀娥照顾孩子,操持家务。 安杰产假结束后,又重新回到药房上班了。 家里头,因为江德华和孙妈实在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整天磕磕绊绊的,安杰看着也头疼,索性就跟娘家说了一声,让孙妈回安家去了。带孩子的事儿,主要还是交给了江德华。 江德华是个闲不住的,自己带着国庆和刚出生不久的军庆,经常来王秀娥家串门。两个女人一边看着孩子们玩,一边唠嗑,日子倒也不闷。 这天,江德华又过来了,说着说着就提起来:“秀娥嫂子,俺听说俺嫂子她姐姐也怀上了,都四个多月了!真巧,跟你一样,也是双胎!” 安欣也怀了双胞胎她知道,在原来的轨迹里,安欣和欧阳懿后来会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而且,算算时间,欧阳懿似乎很快就要被划成“右派”了,那场改变他们一家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想到这里,她心里不免为安欣感到一丝沉重。 “是吗?那可是大喜事!”王秀娥面上笑着应和,“安欣人那么好,肯定有福气。” 等江德华带着孩子走了,王秀娥心里就琢磨开了。 她挺喜欢安欣的,想表示一下心意。她借口回屋找东西,意识沉入混沌珠空间,精心挑选了两块质地柔软、透气性好的布料,一块是淡雅的鹅黄色,一块是清爽的天蓝色。 拿出来后,她比着尺寸,飞针走线,很快就做出了几件小巧精致的婴儿和尚服的小衣服。 边角料也没浪费,做了两顶可爱的小帽子和几双软底小鞋。 她这手艺,针脚细密均匀,盘扣精巧,款式简单却别致,看着就格外讨喜。 过了两天,她约上安杰,一起去安欣家探望。 安欣家果然如王秀娥预料的那样,是一座气派的洋楼,带着个小花园,内部陈设典雅,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和欧阳家曾经的雄厚实力。 只是王秀娥知道,这一切繁华,在即将到来的时代浪潮面前,恐怕都如梦幻泡影,难以长久。 安欣看到她们来,非常高兴,连忙把她们迎进屋。她虽然怀孕四个多月,但因为怀的是双胎,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间透着孕妇特有的温婉和小心翼翼。 王秀娥把准备好的小衣服拿出来:“安欣,听说你也有了,还是双份的喜气!俺也没啥好东西,就做了几件小衣服,布料是软的,给孩子贴身穿肯定舒服。你别嫌弃俺手艺糙。” 安欣接过那些小衣服,一看之下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仔细摸着那细密的针脚,看着那精巧的盘扣和雅致的颜色搭配,连声赞叹:“秀娥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这哪是手艺糙?这比百货公司里卖的还好呢!你看这针脚,这盘扣,做得太细致了!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安杰也拿起一件小衣服看,同样啧啧称奇:“是啊嫂子,你这手可真巧!比我姐做得还好!”她心直口快,说完才觉得可能不太合适,赶紧吐了吐舌头。 安欣笑着嗔了妹妹一眼,然后对王秀娥真诚地说:“秀娥姐,真是太谢谢你了!这礼物又贴心又实用,我特别喜欢!” 王秀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想:好歹前两世也不是白混的,女红刺绣是基本功课,这点小活儿自然不在话下。 她笑着说:“安欣你喜欢就好。” 三个女人坐在一起,聊着孩子,聊着孕期的事,气氛融洽温馨。 第20章 王秀娥20 日子过得飞快,王秀娥忙着带三个孩子,还得操心着渐渐长大的大样二样的学习,偶尔和安杰串串门,互相倒倒苦水,说说养孩子的趣事。 果然,没过几个月,就传来好消息,安欣顺利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闺女。王秀娥和安杰一起去看望的。 看着安欣虽然疲惫却洋溢着幸福的脸,和襁褓里两个一模一样的、软糯可爱的小女婴,王秀娥和安杰都喜欢得不得了,各自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安欣。 在医院呆了一会儿,王秀娥就跟安杰回去了。 从安欣家回来的路上,安杰忍不住笑着说:“秀娥嫂子,你都不知道,老江听说我姐也生了双胞胎闺女,那个酸劲儿哦!在家唉声叹气的,说‘老丁家是龙凤胎,你姐家是双胞胎闺女,咋就咱家清一色带把的小子!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快笑死我了!” 王秀娥一听,想象着江德福那羡慕嫉妒恨的模样,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哎呀妈呀,江团长还惦记着呢!让他酸着!谁让他运气没咱们好呢!” 她心里暗笑,才不会告诉安杰,再过些年,你们家也会有一对龙凤胎呢,先让江团长再酸几年吧! 笑过之后,王秀娥心里却琢磨起正事。她知道,按照“记忆”,1958年是个关键节点。 就是这一年,江德福选择去守备松山岛。而老丁,选择留在炮校,但几年后那场风波起来,老丁就会被扣上“臭老九”的帽子挨整,最后还是靠去了岛上的江德福把他调过去当副参谋长,才脱离了麻烦。 这一次,她 必须让老丁主动选择跟江德福一起上岛!岛上虽然条件艰苦点,但远离政治漩涡中心,相对安全,而且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几天后,老丁下班回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王秀娥一边摆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咋了?工作上遇到啥难事了?” 老丁叹了口气,坐下来:“也不是啥难事…就是,上面好像有调动。老江他…因为安杰的家庭出身,可能要被派到松山岛去当守备师的参谋长。” 王秀娥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去岛上啊?那地方听说挺苦的,啥都没有。那你呢?你咋打算的?” 老丁摇摇头:“我?我还没想好。丛校长倒是暗示我,想让我留下来继续任教。留在炮校,待遇好,环境也熟悉,对孩子教育也好。” 王秀娥一听,心里急得不行,但知道不能直接说“以后会乱,你得跑”。 她放下筷子,坐到老丁身边,语气担忧地说:“孩子他爹,俺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俺总觉得吧,这留在学校里,虽说安稳,但就像那温室里的花,看着好看,一阵大风来了,可能就先倒了。” 她观察着老丁的神色,继续慢慢说:“俺觉得吧,去海防前线,守着国门,那是实打实的功劳!虽然苦点累点,但心里踏实! 你是当兵的,带兵打仗、守卫疆土才是根本,对吧?老是待在学堂里教课,俺怕时间长了,把你那点血性都磨没了。再说,跟老江一起去,你们兄弟俩还能有个照应,俺跟安杰也能做伴,多好?” 老丁听着妻子的话,陷入了沉思。他确实有点舍不得炮校的舒适环境,但王秀娥的话也戳中了他心里某个点。 作为一个军人,谁不想去一线带兵?谁不想真刀真枪地建功立业?留在学校,看似平稳,或许真的就慢慢沉寂下去了。 过了两天,老丁回来,脸上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秀娥,我跟丛校长谈了。我申请跟老江一起去松山岛!” 王秀娥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忙问:“那上面咋说?” 老丁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批了!老江去当守备师参谋长。我呢,嘿嘿,校长说我和你家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历史清白,政治可靠!所以级别上比德福还高半级,任命是松山岛守备师的副政委!” “真的?副政委?”王秀娥喜出望外,这可比原来剧情里好多了!“太好了!俺就知道俺男人有出息!” 既然定了要走,家里就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王母得知一家人都要去岛上,先是高兴女婿升了官,接着又发起愁来:“秀娥啊,你们都走了,自强在部队俺倒是不担心,可秀荣一个人在这青岛医院…俺这心里总惦记着。” 王秀娥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拉着母亲的手安慰道:“娘,你放心!等俺们到了岛上,安顿下来,就想办法把秀荣也调过去!岛上有卫生所,肯定缺人手。 让秀荣去那边,咱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不比她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强?” 王母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下她彻底没了顾虑,高高兴兴地帮着闺女收拾行李,恨不得明天就出发。 另一边,江德福家气氛却有点低沉。安杰显然不愿意离开繁华便利的青岛,去那个听说连水都得自己挑的海岛吃苦。 心里就一百个不情愿,甚至跟江德福闹起了别扭,想留在青岛。 江德福磨破了嘴皮子,安杰就是不肯松口。 没办法,江德福只好偷偷来找王秀娥求助:“嫂子,你快帮我去劝劝安杰吧!我这实在是没辙了!” 王秀娥接到这个任务,叹了口气,去了安杰家。 她没直接说政治风险,只是拉着安杰的手,推心置腹地说:“安杰,俺知道你不舍得青岛。可俺觉得吧,这城里人多眼杂,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安杰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轻声说:“再说了,咱们去了岛上,虽然条件苦点,但环境简单啊!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心里清净。咱们姐妹俩还能在一起,互相帮衬着,多好?总比…总比留在这是非地里强吧?” 安杰是个聪明人,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是江德福的“软肋”。 因为和她结婚,江德福已经失去了晋升的机会,她看着王秀娥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松动,但面子上还是过不去,只是低声说:“嫂子,我再…我再考虑考虑吧。” 王秀娥知道她需要个台阶,也没再逼她,只是拍拍她的手:“行,你好好想想。俺们反正是一定要跟着老丁走的。” 王秀娥心里清楚,安杰很快就不用“考虑”了。 第21章 王秀娥21 果然,没过几天,安杰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来找王秀娥,一进门就忍不住掉眼泪。 “秀娥嫂子”她哽咽着,“我姐和姐夫,被…被下放到小黑山岛了。” 王秀娥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发生,还是为安欣担心。她赶紧把安杰拉进屋里:“快别哭了,咋回事?慢慢说。” 安杰断断续续地说了听到的消息,欧阳懿被打成了右派,安欣毫不犹豫地带两个孩子跟着去了那个比松山岛更艰苦、更偏僻的小黑山岛劳动改造。 她紧紧抓着王秀娥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嫂子,这事…这事你先别告诉老江和老丁,行吗?我怕再连累老江” 此刻,什么青岛的繁华,什么海岛的艰苦,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安杰真正害怕的是留在城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类似的厄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家头上。 去海岛,似乎成了一种不得已的、却又带着点安全感的选择。 王秀娥看着她苍白的脸,知道不需要再劝什么了。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放心吧,俺谁也不说。你也别太担心,安欣是个有福气的,肯定会没事的。” 安杰无声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对安杰触动极大。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出身带来的压力和风暴的可怕。 相比之下,跟着丈夫去守卫的海岛,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是正规部队,是组织安排,是光荣的任务,反而成了一种庇护。她不再犹豫,默默回家开始收拾东西。 江德华见嫂子终于点头了,高兴地跑来跟王秀娥报信:“秀娥嫂子,还是你有办法!俺嫂子总算想通了,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过她随即又有点哭笑不得,“不过俺嫂子收拾东西那架势…唉呀妈呀,简直是恨不得把家都搬过去!那屋里现在都快下不去脚了,光是喝水的杯子就收拾出来一大箱子!俺看着都眼晕!” 王秀娥听了哈哈大笑:“她愿意带就让她带吧!只要人肯去,带多少东西都行!关键是人心甘情愿地去,这比啥都强!” 江德华一想,也是这个理,便也高高兴兴地帮忙打包去了。 两家人收拾停当,一大家子便带着大包小包,登上了前往松山岛的船。 海上的风浪可不比河里,船只随着波浪起伏颠簸。 安杰和王母几乎是上船没多久就开始脸色发白。 安杰尤其严重,吐得昏天暗地,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瘫在船舱里动弹不得,江德华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递水又是拍背。 王母年纪大了,虽然也晕得厉害,恶心反胃,但比安杰稍微能强点,还能强撑着照看一下孩子们。 孩子们倒是适应得快,虽然也有些蔫蔫的,但没大人反应那么剧烈。 王秀娥和江德华像是没事人一样,她俩身体底子好,这点风浪还能扛住。 王秀娥一边照顾着自家三个小的,还得时不时去看看吐得虚脱的安杰和难受的王母。 这一路,可算是遭了罪了。好不容易船靠了岸,踏上松山岛码头的实地,安杰和王母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但腿还是软的。 码头上已有部队派来的人接应,帮着把一堆行李搬上车,带着他们往家属院走。 岛上的家属院是一片排房,王秀娥家和安杰家果然是邻居,都是独门独院,院子挺大,里面各有几间正屋。战士们把行李卸下放到屋里,便敬礼告辞了。 王秀娥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王母,赶紧先搀着她进了屋,挑了一间向阳的屋子,手脚麻利地铺好床铺:“娘,您快躺下歇会儿,缓缓劲儿,这儿有我呢。” 王母这回没推辞,她确实被折腾得够呛,躺下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老丁看着堆了满地的箱笼包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他现在已经被王秀娥“锻炼”出来了,干活越来越麻利。 她走到厨房一看,果然,没有水龙头,只有两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静静立在墙角,旁边靠着扁担和两只水桶。 她又去找厕所,屋里屋外看了一圈,连个茅坑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走到正在归置东西的老丁身边,说:“孩子他爹,俺看了,这没自来水,吃水应该得去挑。厕所得去外头的公厕,太不方便了,尤其晚上和下雨天。俺想着,得在咱家院里自个儿修个厕所。” 老丁直起腰,擦了把汗,环顾了一下院子角落:“修厕所?嗯,是得修一个!行,等我下午去报到完,就去找后勤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找人来给咱们砌一个。” 他看到屋角有两口硕大的水缸,还有扁担和水桶,便说,“我先去挑两担水把缸刷干净,再挑满,起码今天用水不愁了。”说着就挑起水桶出了门。 这时,安杰稍微缓过点劲,扶着墙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病容,一进门就苦着脸对王秀娥说:“秀娥嫂子,你看了没?这条件也太艰苦了!吃水用水都得自己去挑,厕所也是公用的,那么远!” 王秀娥给她倒了碗水,笑道:“俺看了,是比青岛差远了。不过也没法子,岛上估计都这样。厕所俺跟老丁说了,让他在院里给咱砌一个。用水嘛,就只能自己克服克服,多挑几趟了。” 安杰一听,眼睛亮了:“你家要修厕所啊?哎这个好!我这就回去跟老江说,让他在我家也修一个!” 说完,像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也顾不上难受了,转身又蹭蹭蹭地回自己家找江德福“下命令”去了。 王秀娥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继续收拾这未来的新家。 日子就是这样,到哪里就得适应哪里,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22章 王秀娥22 半个月后,松山岛上的新家总算慢慢走上了正轨。 老丁把大样和二样都送进了岛上的学校,大样上了初一,二样还在小学。 王秀娥的妹妹秀荣也被安排到了岛上的医务室工作,算是有了着落。安杰则暂时没有工作,在家照顾两个孩子。 安顿下来后,王秀娥就给老家和张家都写了信,告知了他们新的地址。 这天,老丁下班回来,眉头微微皱着,他喝了口水,对王秀娥说:“秀娥,今儿我跟老江去了一趟小黑山岛,你猜我们看见谁了?” “谁啊?”王秀娥听到这里问。 “欧阳懿。”老丁压低了点声音,“就是安杰那个姐夫,我们在小黑山岛的码头看见他了,正扛包呢,可他看见我们,立马把头扭一边,假装没看见,快步走了。” 王秀娥听了,语气却很平静:“俺早就知道了。” “啥?你早就知道?”老丁吃了一惊,“你咋知道的?咋没听你说起过?” 王秀娥叹了口气:“是安杰跟俺说的。但她不让俺往外说,怕对老江影响不好。欧阳懿被打成右派了,下放到小黑山岛劳动改造。安欣带着两个双胞胎闺女,也跟他一起过来了。” 老丁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欧阳懿以前那副清高知识分子的样子,再对比今天看到的那副落魄景象,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怪不得,我看他那样子,确实过得很难。” 王秀娥看着老丁,试探着问:“孩子他爹,俺跟安杰寻思着,抽空能不能去看看安欣?给她送点东西?安欣又不是右派,去看看,应该没事吧?” 老丁想了想,点点头:“去看看是应该的。他们也不容易,带着两个孩子在这地方。你们小心点,别太张扬。” 与此同时,隔壁江家,江德福也正在和安杰说这件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生气和埋怨:“安杰,欧阳懿和你姐在小黑山岛这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咱们知道了,好歹能照顾照顾他们一点啊!” 安杰看着他说:“我是怕影响你。我哥说了,我家出身不好,已经够连累你了,不能再因为我姐夫的事…” 江德福打断她:“糊涂!我们D的政策是实事求是!你姐又没问题,她是跟着丈夫来的,我们作为亲戚朋友,关心帮助是人之常情! 这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已经跟老丁说了,让秀娥嫂子陪你一起去趟小黑山岛,给你姐他们送点钱过去。有点钱在手,他们日子也能宽裕点。” 其实按照剧里,安杰去只带了钱,虽然理解她怕大包小包太显眼,但确实不太周全。 所以这次,王秀娥和安杰商量后,决定除了钱,再带些实在的吃食。 这天,正好有值班艇去小黑山岛,王秀娥和安杰就一起去了。 安杰揣了些钱和两块布料还有两包桃酥饼干,用布包装起来。 王秀娥也拿了100块钱,也用布包装了些不容易坏的吃食什么的,还有一小罐她自己做的肉酱。东西不多,不敢太扎眼。 到了小黑山岛,她们打听后,被人带到了安欣工作的地方——一个机器轰鸣、面粉飞扬的压面房。 她们在门口,就看到了安欣。那个曾经优雅知性、谈吐不凡的安欣,此刻正穿着沾满面粉的旧衣服,头上包着块布,脸上、眉毛上都沾着白扑扑的面粉,正埋头拽着压好的面条。 看到这一幕,安杰的眼瞬间就红了,王秀娥心里也像堵了块石头,酸涩得难受。 安欣一抬头,也看见了她们,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住了,随即脸上闪过惊喜、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她赶紧跟负责人说了声,小跑着过来,拉着她们快步离开了压面房。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安欣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姐…”安杰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王秀娥赶紧拍拍她,对安欣说:“安欣,俺们来看看你。走,去你家坐坐。” 安欣点点头,带着她们往家走。她们住的地方离海边很近,是一间低矮破旧的瓦房,墙皮有些剥落,门口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潮气。 进了屋,里面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家徒四壁的感觉。 安欣有些局促地忙着找杯子给她们倒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喝点水吧。” 安杰拉住她:“姐,你别忙活了。”她环顾四周,心里更难受了,“安然和安诺呢?” “哦,邻居大姐帮着看着呢。”安欣解释道。 安杰这说话不过脑子的,下意识脱口而出:“那邻居还挺好的。” 安欣闻言,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和现实:“安杰,你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太久了?是给钱的。”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王秀娥赶紧打圆场,岔开话题:“安欣,快去把安然安诺接回来让俺们瞅瞅吧!俺们坐值班艇来的,时间紧,待不了多久就得回去。” 安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对对,我这就去接她们!”说着就快步出去了。 趁着安欣出去接孩子的空档,安杰和王秀娥对视一眼,迅速地把准备好的钱和东西放在桌子上,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安欣一手牵着一个女儿回来了。 安然和安诺长高了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小脸干干净净,看到安杰和王秀娥,有些认生又有些好奇。 安杰和王秀娥抱着两个孩子,心里又是喜欢又是心酸。安杰问:“姐,姐夫呢?” 安欣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说:“他在码头那边干活呢。他说现在正忙着,回不来,说下次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王秀娥和安杰心里都明白,欧阳懿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他是不愿意让故人,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所谓的“忙”,不过是托辞,是维持他最后一点体面的遮羞布。 又说了几句闲话,看了看两个孩子,王秀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拉着安杰起身告辞。 安欣带着孩子送她们到码头,一再叮嘱她们路上小心。 离开小黑山岛的船上,安杰和王秀娥都沉默着,心情沉重。 她们看到了安欣一家的窘迫和艰难,也感受到了欧阳懿刻意保持的距离和自尊。 而另一边,安欣送走她们,回到屋里,一眼就看到了里屋桌子上那一沓用东西压着的钱和两个布包。 她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饼干和肉酱,再拿起那厚厚一沓钱,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在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时候,妹妹和秀娥嫂子非但没有像有些人一样急着划清界限,反而冒着风险来看她,给她留下了这雪中送炭的钱和东西。 这份情谊,让她在这潮湿的海岛上,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和慰藉,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第23章 王秀娥23 时间一晃,就到了1961年。 这三年,是众所周知的困难时期。全国上下都勒紧了裤腰带,粮食短缺,物资匮乏,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好在王秀娥一家住在海岛上,部队的供应虽然也紧张,但基本的口粮还能保障,加上她们时不时能赶海弄点鱼虾回来添补,一家人倒也没饿着肚子。 看着报纸上和老家来信里描述的灾情,王秀娥和老丁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他们商量着,多往老家寄点钱和全国粮票回去。早在灾情刚露苗头的时候,王秀娥就曾隐晦地写信提醒过老家的公婆,让他们有点准备。 公婆回信说,幸亏当初听了她的话,加上老家一开始土地还没完全收归集体时,他们私下里偷偷囤了点粮食,现在虽然也不敢放开了吃,但好歹能混个半饱,不至于饿出人命。 这天,老家又来信了。信里除了照例的报平安和问候,最后提了一件正事:能不能想想办法,安排大侄子丁大柱去当兵? 信里说,老家现在这光景,地里刨食实在艰难,当兵好歹是条出路,也能给家里减轻负担。 几乎在同一时间,初中毕业的大样也郑重地找老丁和王秀娥谈了话。 十六岁的少年,身板已经挺得笔直,眉眼间有了父亲的英气,也继承了母亲的那股韧劲儿。 “爹,娘,俺想好了,俺要去当兵。”大样的语气很坚定。 老丁看着他:“想当啥兵?海军?跟爹一样?” 大样摇摇头:“俺想当陆军。俺想去黑省。” “黑省?”王秀娥心里咯噔一下,“那边现在可不太平,听说跟老毛子关系紧张得很。” 大样点点头,眼神清亮:“俺知道。就是因为紧张,才更要去!俺是军人的儿子,保家卫国,哪儿需要就去哪儿!” 儿子有这份志气,老丁和王秀娥既骄傲又难免担心。 老丁抽着烟,沉吟了一会儿,对王秀娥说:“秀娥,你看…老家来信想让大柱也当兵。要不…就让大柱跟大样一起去?俩孩子有个伴,互相也能照应着点。” 王秀娥对那个憨厚懂事的侄子印象很好,当下就点了头:“中!俩孩子一起去,俺们也放心些。大柱来了,俺给他收拾两件衣裳,再准备点路上吃的。” 其实王秀娥对当兵这事没啥意见。乱世也好,困难时期也罢,军队总是相对稳定的地方。 她早就料到孩子们大概率会走上这条路,所以从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就偷偷给几个孩子都喂过健体丹,潜移默化地改善他们的体质。 大样、二样,包括小一点的三样,从小就没断过跟着她练武。 她教的是她花功德值从混沌珠那里兑换出来的一本非常实用的外家功夫秘籍,讲究稳扎稳打,爆发力强,实战性很高。 几个孩子底子打得好,练起来进步飞快。 后来隔壁的安杰看到效果,眼热得不行,干脆把国庆和军庆两个儿子也塞了过来,笑嘻嘻地对王秀娥说:“秀娥嫂子,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你就辛苦辛苦,把这俩皮猴子也给我练练!” 王秀娥哭笑不得,但看着俩孩子期盼的小眼神,也就应下了。 于是,每天清晨和傍晚,王秀娥家院子里就呼哈声不断,一群半大小子扎马步、练拳脚,成了家属院一景。 老丁和江德福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有时兴致来了还会在旁边比划两下点评几句——毕竟,王秀娥的“武力值”那可是经过实战检验,在全岛都挂了号的!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刚上岛第一年那件惊心动魄的事。 那时岛上守卫还没后来那么严密,竟然混进了一个伪装成海军战士的间谍。 有一天,王秀娥去海边赶海,无意中发现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人行为有些鬼鬼祟祟,不像正常巡逻或干活的样子。 她当时也没声张,暗中让混沌珠扫描了一下。 混沌珠立刻提示:【宿主,扫描到目标人物携带枪支和微型照相机,身份存疑。】 王秀娥心里一惊,立刻警惕起来。她不动声色地悄悄跟在后面,只见那人专挑偏僻的海岸线和礁石区走,时不时拿出小相机偷偷拍照,还拿出本子记录着什么。 王秀娥确定这人绝不是自己人!她趁那人蹲在一处岩石后专心拍照时,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悄无声息地靠近,骤然发难! 她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刚猛,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反剪双手,死死按在了地上! 后来经过保卫部门审讯调查,果然是个摸上岛来窃取海防布置情况的间谍!王秀娥因此还立了个小功,得到了上级的表扬。 从此,“丁政委家的媳妇身手了得,徒手抓过特务”的名声就在岛上传开了。 老丁和江德福也因此更加放心让孩子们跟着她练武。 有了这些铺垫,大样和二样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远超同龄人。 如今大样提出要去当兵,王秀娥觉得是水到渠成的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老丁很快联系了招兵的战友,把大样和大柱的名字都报了上去,目的地——东北陆军某部。 没几天,丁大柱就从老家来到了松山岛。 临行前,王秀娥给大样收拾行装,一遍遍地叮嘱:“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跟战友处好关系,别逞强,但也别怕吃苦。 娘教你的功夫,关键时刻能护着自己,平时别瞎显摆…还有,跟大柱互相照顾着点,他刚从老家出来,很多事不熟悉…” 大样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娘护着的小豆丁了,他挺着胸膛,眼神坚定:“娘,你放心!我都记下了!我一定在部队好好干,不给爹和您丢人!” 送别的那天,码头上,穿着新军装的大样和略显腼腆却同样兴奋的丁大柱,向着亲人们敬了人生中第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王秀娥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圈忍不住红了,但心里更多的是骄傲和期盼。 她的孩子,终于要走出自己的路了。 第24章 王秀娥24 岛上的日子平静又飞快地过着。王母也在半年前就离开了松山岛,去了青岛。 原因是弟弟王自强在两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个姑娘,两人一见面就看对了眼,没多久就结婚了。 结婚的时候,王秀娥带着王母、妹妹秀荣,还有三样、四样和小样,浩浩荡荡坐船回青岛参加了婚礼。 女方父母都是实在厚道的本分人,对自强很满意,小两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半年前,自强来信报喜,说媳妇怀上了,小两口没啥经验,想请王母过去照顾一段时间,也享享天伦之乐。 王秀娥虽然舍不得娘走,但这是大喜事,自然支持,给王母收拾了好些海岛特产,送她上了船。 妹妹秀荣这边也有了好消息。她在岛上的医务室工作认真,人又温柔,一年前经人撮合,和岛上一位姓赵的营长看对了眼,结了婚。 如今也刚怀孕没多久,正是害喜的时候,王秀娥时不时就炖点汤水给她送过去。 这天,江德华过来串门,一屁股坐在院里的马扎上,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兴奋地对王秀娥说:“秀娥嫂子,俺跟你说个事儿,俺嫂子,她又怀上了!” 王秀娥正在摘菜,闻言抬起头,笑道:“哟,这是好事啊!老江知道了不得乐坏了?” 德华撇撇嘴,学着她三哥江德福的样子,粗着嗓子说:“乐坏了?何止是乐坏了!俺三哥现在天天在家念叨,吃饭念叨,睡觉前也念叨,说什么‘秀娥嫂子能生龙凤胎,俺跟安杰肯定也行!这次说啥也得来个闺女!’魔怔了都快!” 王秀娥听得哈哈大笑,手里的菜都差点掉地上:“哎呦喂!老江这是跟俺家老丁当初一个样!行,俺看这次啊,没准真能让他如愿!” 她可是知道剧情的人,安杰这一胎,怀的正是那对龙凤胎。 安杰在一年前也没闲着,岛上的小学缺老师,她又有文化,便被安排去当了老师,总算有了份自己的工作。 当然,她也因此和同样在小学教书、渔霸的女儿葛美霞成了同事。两人都是文化人,倒是颇有些共同语言。 甚至安杰还邀请葛美霞到家里喝咖啡。那会儿咖啡可是个稀罕物,是老江给安杰从外面买回来的。 安杰也叫了王秀娥过去。王秀娥在现代社会加班熬夜那是常态,咖啡没少喝,虽然对这年代速溶咖啡的口感不敢恭维,但接受起来毫无压力。 三个女人坐在安杰收拾得干净雅致的院子里,小口啜着咖啡,听着安杰那台珍贵的留声机里放出的舒缓音乐,倒是别有一番情调。 葛美霞举止优雅,说话轻声细语,和安杰很聊得来。 王秀娥则一边喝着,一边听着她们聊天,也偶尔插几句家常,气氛融洽。 正说着话呢,就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是安杰另一侧的邻居张桂英——王振彪的媳妇,一个大嗓门、热心肠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安老师!安老师!你们这在喝啥好东西呢?俺在隔壁就闻着味儿了!” 安杰笑着起身招呼:“张嫂子,快进来坐,我们喝咖啡呢。” “咖…啡?啥叫咖啡?”张桂英好奇地凑过来,看着杯子里黑褐色的液体,皱了皱鼻子,“这玩意儿能好喝?闻着味儿挺怪的。” 安杰给她也倒了一杯,递过去:“您尝尝。” 张桂英是个爽快人,接过来吹了吹,就大大喝了一口。 结果那苦涩中带着酸味的液体刚一入口,她的脸瞬间就皱成了一团,“噗”地一声差点全喷出来。 好不容易强咽下去,咧着嘴直吐舌头:“俺的娘哎!这啥玩意儿啊?咋比俺小时候喝的中药汤子还苦呢?这也能叫好喝?你们这文化人的嘴是咋长的?” 正好江德华端着盘水果上来,听到这话,也连连点头附和:“俺也觉得不好喝!苦了吧唧的,还有点糊锅底的味道,真不知道俺嫂子和葛老师咋喝得那么得劲!”她之前被安杰逼着尝过一口,至今心有余悸。 安杰和王秀娥看着张桂英那夸张的表情和德华一脸嫌弃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杰解释道:“这咖啡就是这味道,刚开始喝不习惯,慢慢就品出香醇了。得小口慢饮。” 张桂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俺可喝不习惯!这玩意儿…啧啧,算了算了,俺是无福消受喽!还是俺的大碴子粥好喝!”说着就把杯子放下了,仿佛那是什么穿肠毒药。 王秀娥看着张桂英苦大仇深的表情和德华一脸“俺可不受这罪”的模样,再看看安杰和葛美霞一副享受的样子,心里直乐:这咖啡啊,在这松山岛上,还真是喝出了人生百态。 她打圆场道:“行了行了,喝不惯就别勉强,张嫂子,德华,俺那儿有刚炒好的南瓜子,去俺家嗑瓜子去!” 张桂英如蒙大赦,赶紧放下咖啡杯:“嗑瓜子好!嗑瓜子好!”说着,拉着德华就跟着王秀娥走了。 安杰和葛美霞相视一笑,继续享受她们略带苦涩却回味悠长的咖啡时光。 八个月后,安杰果然顺利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女孩起名叫江亚菲,男孩叫江民庆。 这几天,江德福高兴得差点找不着北,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那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觉得自己终于能在老丁面前挺直腰板炫耀一回了。 王秀娥和老丁提着鸡蛋红糖去看望产妇和孩子。 一进门,就看见江德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闺女江亚菲,笑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老丁!秀娥嫂子!你们快来瞅瞅!看我闺女!看我儿子!”江德福压着嗓子,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瞧瞧这大眼睛,多像安杰!再看看这小嘴,嘿嘿…嘿嘿。” 老丁凑过去看了看俩孩子,确实粉嫩可爱,但他故意板起脸,揶揄道:“行啊老江,这回可让你逮着了!瞧把你嘚瑟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吧?以前可是谁天天羡慕我家有闺女的?” 江德福一点也不恼,反而更得意了:“咋,就许你家生龙凤胎啊。” 里屋,王秀娥把带来的东西放下,走到安杰床边。 安欣正坐在床边给她喂水,江德华则在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尿布。 王秀娥看着外面客厅江德福那副样子,忍不住对安杰笑道:“安杰,你快瞅瞅你家老江,这都快飘出松山岛了吧?” 安杰也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可不是嘛,从生了到现在,嘴就没合拢过。抱着亚菲就不撒手。” 安欣也在旁边温柔地笑着说:“老江这是高兴的。一下子添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换谁都一样。” 江德华快人快语,插嘴道:“俺看三哥就是显摆!以前让秀娥嫂子给馋得不行,现在可算轮到他了!秀娥嫂子,你说他现在是不是飘了?” 王秀娥重重点头,绘声绘色地说:“那可不是飘了?那是相当以及非常的飘!俺看啊,得找根绳把他拴地上,不然真怕海风一吹,他就跟着海鸥飞走了!” 一句话逗得屋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产房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安杰笑着嗔道:“秀娥嫂子,你就打趣他吧!” 第25章 王秀娥25 一九六三年的松山岛夏末,阳光依旧灼热。 这天下午,二样、三样,江德福家的国庆、军庆,以及王振彪家的儿子王海洋,五个半大小子像撒了欢的野马,钻到了渔村最边缘一处僻静的礁石丛里。 这里地势隐蔽,礁石嶙峋,平时少有大人来,成了孩子们探险的“秘密基地”。 二样和王海洋两人正蹲在礁石缝里掏小螃蟹,二样突然动作一滞,竖起耳朵,拉了王海洋一把,压低声音道:“王海洋,先别动,你仔细听!” 王海洋停下动作,屏息凝神。除了规律的浪涛声和海鸟的鸣叫,一种极其微弱却富有节奏的“滴滴…滴滴…”声,断断续续地从不远处一个废弃的旧船棚方向传来。 这声音…二样和王海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他们在军区长大,父辈都是军人,耳濡目染之下,对某些敏感声音有着天生的警觉。 这绝不是自然界的声音,倒像是…电影里演过的电台发报声! “不对劲!”二样压低嗓门,对另外三个小的轻声说,“那边有情况,悄悄过去看看,别出声!” 五个孩子立刻猫下腰,利用高低起伏的礁石和茂密的灌木丛作为掩护,悄悄地向声音来源摸去。 拨开一丛浓密的杂草,眼前的景象让五个孩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个穿着本地渔民常见的旧汗衫、黑布裤,头上扣着破草帽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一个墨绿色、半旧不新的铁皮箱子前。 那“滴滴”声正是从箱子里传出的,更加清晰了! 男人手里拿着螺丝刀和钳子,脚边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电子元件和一小截电线,他似乎在调试或者修理那机器。 二样和王海洋的心脏怦怦狂跳!这鬼鬼祟祟的地点,这奇怪的铁盒子和讳莫如深的“发报声”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好人! 二样反应极快,他立刻对年纪最小、只有七岁的军庆耳语:“军庆!你最小,目标也小,你赶紧偷偷溜回去,去我家找我娘!告诉她这里有个坏蛋特务在弄发报机!快!千万别被发现了!” 军庆虽然小脸吓得发白,但也知道事情严重性,他重重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和坚决。 他小心翼翼地伏低身子,像只灵活的小猫,沿着来时的遮蔽物,迅速消失了。 剩下的二样、三样、国庆和王海洋,四个孩子屏住呼吸,紧张地监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二样用气声对伙伴们说:“我娘教过我们擒拿和摔跤的巧劲,还记得不?万一他要跑,我们就一起上,缠住他!给我娘和部队来人争取时间!但千万小心,他可能有家伙!” 孩子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恐惧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紧紧盯着那背影,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许是军庆离开时不小心蹭到了草叶,也许是那特务本就处于高度警惕状态。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猛地回过头,一双鹰隼般锐利且充满戒备的眼睛,瞬间扫向了孩子们藏身的草丛! 四双充满惊惧却又强装镇定的眼睛,与那双阴沉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小赤佬!找死!”特务脸色骤变,低骂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他反应极快,立刻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地就向怀里摸去! “不能让他拿东西!上!”二样知道不能再等,大吼一声,给自己和伙伴们壮胆! 四个孩子如同被激怒的小豹子,从草丛中猛扑出去! 王秀娥平日里督促他们练习的强身健体、制敌护身的外家功夫,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依仗! 二样速度最快,一个迅捷的低扫腿,直攻特务的下盘脚踝,这是王秀娥教的“绊马索”,专攻重心!特务猝不及防,被扫得一个趔趄! 几乎同时,三样和国庆一左一右扑上前,死死抱住了特务的双腿,用的是王秀娥教的“抱摔”技巧中的“锁腿”,两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坠! 王海洋则从侧翼跃起,使出一招“擒腕”,双手死死扣住特务正欲伸向怀里的右臂,不让他把东西掏出来! 四个孩子的突然发难,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 那特务显然大大低估了这几个渔村孩子的胆量和战斗力! 他本以为只是几个顽童,吓唬一下就会跑,没想到竟如此悍勇且颇有章法! 下盘被锁,手臂受制,他一时竟被四个孩子缠得动弹不得,又惊又怒! 他奋力挣扎,身体猛地一扭,凭借成年人的力气,一下子将王海洋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接着抬腿就想把三样和国庆踹开! “抱紧了!别松手!”二样见状急喊,自己则趁机爬起来,猛地用头撞向特务的腹部! “呃!”特务吃痛,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孩子们的拼死纠缠让他彻底暴怒,也意识到了极大的危险!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左手猛地发力,终于强行挣脱了王海洋的钳制,狠狠一拳将再次扑上来的二样打翻在地! 同时右脚狠狠一蹬,终于将死抱着他左腿的三样踹开! 眼看就要挣脱全部束缚!他的右手终于得以伸进怀里,猛地掏出了一把黑黝黝、泛着冷光的54式手枪! 枪口瞬间指向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二样!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孩子们!所有的勇气在冰冷的枪口前仿佛都被冻结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的礁石后疾掠而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此人正是王秀娥!她接到军庆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的报信,一听“特务”、“发报机”,魂都快吓掉了! 将体内的《九阴真经》内力催动到极致,施展出已远超常人的轻身功夫,一路如疾风般奔袭而来! 就在特务的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王秀娥已贴至他的身后! 左手如灵蛇出洞,疾探而出,“小擒拿手” 的精妙之处瞬间爆发,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特务持枪的右手腕脉门,内力微吐,狠狠一捏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啊——!”特务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再也握不住枪,手枪“啪嗒”一声掉落在礁石上! 与此同时,王秀娥的右臂屈肘,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记狠辣的“肘锤”,借着前冲之势,结结实实地砸在特务的右侧后心要穴之上! “噗!”特务又是一声闷哼,只觉得一股巨力透体而入,心脏猛地一抽,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出,浑身力气如同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向前栽倒下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第26章 王秀娥26 从王秀娥出现到制服特务,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的十秒! 快到孩子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那个拿枪的可怕坏蛋就已经口吐鲜血瘫倒在地了! “娘!” “秀娥婶子!” 孩子们劫后余生,带着惊呼起来,纷纷围到王秀娥身边,身体还在后怕地发抖。 王秀娥的心跳如同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飞快地检查孩子们,声音都带着颤:“都没事吧?伤到没有?” “没…没事…”二样捂着被打疼的胸口摇头。 王海洋摔得龇牙咧嘴,但也说没事。三样和国庆被踹的地方生疼,但都摇头。 确认孩子们无大碍,王秀娥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一脚将地上那把手枪踢得远远的,然后毫不客气地用膝盖死死顶住特务的后背。 抽出他腰间的破旧裤腰带,又“刺啦”一声撕下他汗衫的下摆,动作麻利地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打了死结! “我呸!畜牲!对孩子也下毒手!”王秀娥犹不解恨地骂了一句。 很快,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得到消息的老丁、江德福、王振彪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火速赶到了现场。 看到被捆得如同粽子般、嘴角淌血瘫倒在地的特务,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发报机和那把手枪,再看到惊魂未定但都完好无损的孩子们和王秀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秀娥!孩子们!”老丁第一个冲上来,先是紧紧抓住王秀娥的胳膊上下打量,又赶紧去看孩子们,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都没事。”王秀娥摇摇头,指了指地上,“就是这个畜牲!” 江德福和王振彪也是心有余悸,赶紧指挥战士们:“快!控制起来!搜查现场!小心可能有同伙!”战士们立刻分散警戒,仔细搜查周围每一处礁石和灌木丛。 有战士上前检查那特务的状态,翻过他的身体,探了探鼻息和颈动脉,脸色凝重地抬头:“报告首长!人…没气了!” “什么?”众人大惊。 那小战士掰开特务的嘴,仔细检查后,沉声道:“嘴里藏了毒囊,咬破自尽了。”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老丁、江德福、王振彪脸色都极其难看。 特务的自尽,意味着线索可能就此中断,他的同伙很可能还潜伏在哪里。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其身份的特殊性和任务的危险性。 带队的老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王秀娥和孩子们:“秀娥,孩子们…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了!太险了!” 江德福重重拍了拍二样和王海洋的肩膀:“好小子!有胆色!是好样的!但下次绝不能再这么冒险了!听见没?”语气既是赞扬又是后怕的责备。 王振彪也看着儿子王海洋,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经过对现场的仔细勘查和技术人员对发报机的初步检查,确认这是一部军用电台,特务身上除了手枪和毒囊,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文件,显然是一名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敌特分子。 结束后,老丁、江德福和王振彪第一时间就把王秀娥和五个孩子全都带到了岛上的部队医务室,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虽然孩子们都嘴上说着没事,但大人们的心始终悬着,生怕留下什么暗伤或惊吓。 医务室里,军医仔细地给每个孩子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些磕碰的淤青和肌肉拉伤,确实没有大碍,大人们这才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王秀娥看着孩子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心里把那该死的特务又骂了千百遍。 不过经过这次惊心动魄的事件,王秀娥和五个孩子再一次成为了松山岛上的焦点人物,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英雄家庭”。 走在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军属和乡亲们都会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夸赞她和孩子们了不起。 更有趣的是,她几乎成了岛上孩子们心目中的武林高手。 这天,王秀娥刚从供销社买完东西出来,就被几个半大小子围住了。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穿着旧军装改小褂子的男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大胆地问:“秀娥婶子!你还收徒弟不?我也想跟二样、海洋哥他们一样学功夫,打坏蛋!我叫孙东方!” 王秀娥一看,乐了。这孩子她认识,是岛上司令员家的老三,平时皮实得很,跟三样年纪相仿,经常在一块儿玩。 她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东方啊,婶子可不兴收徒那一套。不过,你要是真想强身健体,学两招防身的本事,以后下午放学了,就来找二样三样他们一起玩,婶子顺便教教你们。” 孙东方一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真的?谢谢秀娥婶子!”说完就一溜烟跑回去报喜了。 没想到,第二天,司令员的媳妇,一位性格爽朗的东北大姐,还真就领着孙东方上门来了。 一进门就笑着对王秀娥说:“秀娥妹子,俺家这皮猴子一回家就跟俺瞎嚷嚷,非得跟你学能耐不可!你瞅这不又给你添麻烦了嘛!你放心,他要是不听话,你该收拾收拾,该呲哒呲哒,俺指定没啥说的!” 王秀娥连忙招呼:“嫂子您太客气了,快进来坐,这有啥麻烦的?孩子们愿意动动,强身健体是好事。东方跟俺家三样差不多大,正好一块儿玩,一块儿练。” 她心里明白,司令员家让孩子来,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和认可 就这样,王秀娥家的小院,下午放学后变得更加热闹了。 除了之前的几个孩子,又多了司令员家的小儿子和另外几个闻讯而来的其他军官家的小子,甚至还有三个闺女,都跟着王秀娥有模有样地扎马步、练拳脚。 王秀娥也不藏私,将一些强身健体、简单实用的技巧和擒拿手法,深入浅出地教给孩子们,更强调的是纪律、勇气和保护自己,绝不鼓励好勇斗狠。 第27章 王秀娥27 这天,老丁回来,脸色有些严肃,又带着点兴奋。 他对王秀娥说:“秀娥,今天司令员找我谈话了,也提到了你。” 王秀娥正在做饭,闻言擦了擦手,笑着问:“哦?司令员说啥了?是不是怪俺带着一群孩子瞎胡闹?”她跟司令员及其家属都算熟悉,说话也比较随意。 老丁摇摇头:“哪能是怪你!是表扬!高度表扬!司令员听说了那天详细的经过,对孩子们的表现赞不绝口,对你…更是佩服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司令员私下问我,你练的这身功夫,很实用,尤其是近身格斗和擒拿方面,效果惊人。 他问我,能不能…能不能请你有空的时候,去给咱们侦察连或者警卫排的战士们也上上课,指点指点? 哪怕教几手绝活也行!他说,战士们多掌握一点实战技能,在战场上可能就能多一分消灭敌人、保存自己的本钱!” 王秀娥听了,放下手里的菜刀,她深知这个年代军人的不易和肩负的责任。自己能帮上忙,自然是义不容辞。 “行!”王秀娥很痛快地答应了,“只要部队需要,俺没问题。就是得看看战士们适合练啥,怎么个练法。” 老丁见她答应,脸上也露出笑容:“司令员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了,如果你同意,就想特聘你当教官,算是发挥特长,为国防做贡献,而且…” 老丁顿了顿,有点小得意地说,“有工资拿!也算给你端上个铁饭碗了!” 王秀娥一听,眼睛也亮了:“哟,还有这好事?那敢情好!” 她倒不是多在乎工资,而是这份认可和这份“正式工作”让她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更大的体现。 老丁又接着说:“对了,司令员还说了,部队准备专门为这次智擒特务的事,再开一个隆重的表彰大会!重点表彰你和五个孩子!这次事件性质不一样,影响很大,上级都非常重视!” 他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司令员还特意提到了二样和海洋这两个大点的孩子,说他们俩在这次事件里表现出的胆识、机敏和临场反应,远超同龄人,是天生当兵的好材料! 司令员的意思,如果想当兵,部队可以特招他们入伍!兵种随他们自己选,当然,最好是能留在咱们海军!” 王秀娥听到这里,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终究要展翅高飞。 还没来得及感触呢,突然她猛地想起,在原本的剧情里,王海洋后来可是参加了恢复后的高考,成了岛上第一个大学生,最后当了教授的! 这要是现在特招当了兵,人生轨迹可就完全不同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即又想,这终究是王海洋自己的人生。 最后怎么选,还得看他们自己。 无论是穿军装还是握笔杆,都是好出路。 何况司令员只是提议,最后怎么选,还得看王海洋自己和他家里人,主要是王振彪的意思。她作为邻居婶子,可不能瞎掺和。 于是,她笑着对老丁说:“这是大好事啊!孩子们能得到首长这么高的认可,是他们的福气。具体咋样,还得看组织安排和他们自己的意思。” 老丁也点点头:“是这个理。” 岛上要开表彰大会的消息像长了腿,很快就在军属们中间传开了。 供销社里、水井旁、各家院门口,女人们碰面聊的都是这事,言语里充满了对王秀娥和那几个孩子的佩服和羡慕。 王秀娥也抽空把二样和王海洋叫到跟前,将司令员的意思告诉了他们。 “二样,海洋,”王秀娥看着两个小子,语气认真地说,“前两天司令员找你丁叔叔谈话,说了表彰大会的事,还特意提到了你俩。” 两个男孩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王秀娥笑了笑,继续说:“司令员夸你们俩这次表现得特别出色,有胆有识,是当兵的好材料。他说了,可以考虑特招你们入伍。二样,海洋,你们…自己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干啥?” 二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胸膛一挺,声音响亮地说:“娘!我要当兵!就当海军!像爹和江叔叔他们一样,保卫海疆!我要把一切敢侵犯咱们领海的坏蛋统统打倒!” 少年人的热血和抱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赤诚和耀眼。 王秀娥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自豪,她笑着点点头:“好,有志气!像你爹!” 她又看向王海洋:“海洋,你呢?怎么想的?” 王海洋的表情比二样更多了几分憧憬和激动,他深吸一口气,说:“秀娥婶子,我…我想当空军!开战斗机!我的梦想就是开着最厉害的战斗机,在天上飞,保卫祖国的蓝天!” 他说着,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下操纵驾驶杆的动作,“那才叫带劲!” 王秀娥听了,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果然志存高远。 她温和地笑了笑,说:“好,都是好样的!有自己的志向是好事。当海军,当空军,都是保家卫国,光荣!” 她顿了顿,看着王海洋,特别叮嘱道:“海洋,特招入伍这是大事,尤其是你想当空军,要求肯定更严格。这事儿啊,你得好好跟你爸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他肯定也为你高兴,得让他知道你的想法。” 王海洋用力点头:“嗯!秀娥婶子,我知道了,我今晚就跟我爸说!” 对于孩子们的选择,王秀娥心里跟明镜似的。二样性子直,像老丁,从小在海军大院听着军号长大,想当海军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海洋那孩子,脑子更活络,心气也高,想翱翔蓝天也不意外。 她不会去干涉他们的决定。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支持和引导。 眼下,她为孩子们的勇气和志向感到由衷的高兴。 第28章 王秀娥28 当晚,王海洋家。 王振彪正坐着看报纸,张桂英在一旁忙着缝补衣服。王海洋走到父亲面前。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王振彪头也没抬,嗯了一声:“说。” 张桂英放下针线,关切地看着儿子:“咋了海洋?啥事啊这么正式?” 王海洋把司令员的意思和自己想当空军的想法说了出来。 王振彪闻言,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是好事!保家卫国,是男子汉的责任!我看海军就很好,子承父业,我在岛上也能照应一二。空军?那得去多远的地方!” 张桂英听了,先是高兴儿子被首长看中,但听到空军和丈夫的反驳,忍不住开口:“当兵是好,可空军…是不是太危险了?天上飞来飞去的,俺听说那飞机…” “妇人之见!”王振彪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当兵哪有不危险的?海军就不危险了?重要的是服从分配!留在海军,踏实!” 张桂英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俺这不是担心孩子嘛…再说了,海洋自己喜欢天上飞,孩子有这志向…” “志向?他知道什么是志向?小孩子一时兴起罢了!”王振彪挥挥手,显然没把儿子的话太当回事,也更习惯性地忽视了妻子的意见。 王海洋看着父亲的态度,心里有些着急,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爸,你别这么说妈,她也是关心我,还有我不是一时兴起的。您常说作为军人要时刻准备着,要守住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那天空呢?天空就不用守了吗?我相信,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天空,都是在保卫我们的国家! 我的梦想就是驾驶战机,翱翔蓝天,从空中保卫我们的海岛,我们的国家!这难道不是一样光荣、一样重要吗?请你们支持我的选择!” 王海洋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想有担当,完全不像他平时吊儿郎当那样能说出来的。 王振彪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和挺拔的身姿,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脸上的严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欣赏。 他忽然发现,儿子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抱负。 他平时习惯性地想用父亲的权威去压服,但此时儿子的话句句在理,甚至隐隐触动了他作为一名军人的责任感。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不少:“哼,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开飞机…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条路可不好走,训练比海军更苦更严格!你可想清楚了,别到时候叫苦叫累给我丢人!” 这就是变相的同意了。王海洋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立正站好,大声道:“爸!您放心!我绝对不怕苦不怕累!一定给您和妈争光!” 张桂英也高兴地笑起来,连连说:“好,好!俺儿子有志气!” 王振彪看着妻子那样子,破天荒地没有再出言讽刺,只是又拿起报纸,含糊地说了句:“行了,这事我知道了。等具体政策下来再说。”算是给这次家庭会议画上了句号。 王海洋知道,父亲这关,算是过了。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未来的蓝天梦想,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今天是个大日子,松山岛守备部队的礼堂里座无虚席。 官兵们穿着整齐的军装,军属们也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孩子们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表彰智勇擒敌特模范大会”。 大会在嘹亮的军歌声中开始。司令员、政委,老丁,江德福,王振彪等部队首长依次在主席台就座,神情庄重而欣慰。 会议议程一项项进行,当念到表彰名单时,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台下第一排。 “下面,请王秀娥同志,以及丁庚民(二样)、王海洋、丁庚文(三样)、江国庆、江军庆五位英雄,上台接受表彰!” 在热烈的掌声中,王秀娥,落落大方地上台,她身后,五个孩子也挺着胸脯,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和自豪,跟着她一起走上了主席台。 司令员亲自为他们颁发奖状和奖品。他走到王秀娥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王秀娥同志!我代表守备部队全体官兵,感谢你!你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军属,更是一位拥有高度警惕性和非凡勇气的战士! 你临危不惧,身手不凡,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制服凶残敌特,保护了孩子们,更保卫了军事机密,为海防安全立下了大功!你是我们全体军民学习的榜样! 王秀娥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脸上泛着红光,连忙说:“司令员您言重了!这是俺应该做的,因为俺是军属,更得有个军属的样儿!” 司令员赞许地点点头,又看向她身后的五个孩子,眼神慈爱而骄傲。 他先走到二样面前,把奖状和一支崭新的钢笔递到他手里:“丁庚民(二样)!好小子!有胆有谋,警惕性高,指挥若定,像个小小指挥员!更是身手了得,敢于同敌人搏斗! 是块当兵的好料!希望你继续努力,将来和你父亲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海军战士,保卫祖国的万里海疆!” 二样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声回答:“是!谢谢首长!我一定努力!”他接过奖状,手都有些发抖。 接着,司令员走到王海洋面前,同样颁发奖状和奖品:“王海洋!沉着冷静,机智勇敢!在与敌人的斗争中表现突出,展现了出色的军事素质和无畏精神! 你的蓝天梦想很好!祖国需要优秀的飞行员守卫领空!希望你好好学习,刻苦锻炼,期待你将来驾驶战鹰,翱翔祖国蓝天!” 王海洋接过奖状,眼神无比坚定:“谢谢司令员!我一定牢记您的嘱托,为梦想努力奋斗!” 司令员又依次表彰了国庆、军庆和三样,表扬了他们勇敢无畏,团结协作,都是好样的革命后代,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最后,司令员面向全场,郑重宣布:“经部队研究决定,特授予王秀娥同志‘模范军属、海防卫士’荣誉称号!并特聘王秀娥同志为我守备部队特邀格斗教练,协助部队开展军事训练!” 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持久的掌声!战士们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台上这位了不起的军属嫂子。 军属们更是与有荣焉,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王秀娥听着宣布,接过那本红彤彤的聘书,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一刻,她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认可,一份责任。 她站在这里,不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就是王秀娥,一个有价值、被需要的人。 强烈的自豪感和归属感充盈着她的内心。 最后表彰大会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王秀娥和孩子们被团团围住,接受着大家的祝贺。 第29章 王秀娥29 表彰大会的热闹劲儿过去后,二样即将踏上他的从军之路。出乎王秀娥和老丁意料的是,这小子没选择留在松山岛守备部队。 饭桌上,他很是认真地跟父母分析:“爸,娘,我知道留在松山岛,离家近,各方面都方便。但我不想那样。” 他顿了顿,“我是丁济群的儿子,留在这里,无论我表现得多好,别人可能都会觉得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不想活在我爸的影子底下。我想靠自己,从最基层干起,摔打出一个真正的样儿来!” 老丁听着儿子这番话,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酸的是儿子翅膀硬了要远飞,欣慰的是儿子有志气,有担当。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重拍了拍二样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像老丁家的种!去吧,到哪儿都别给老子丢脸!” 王秀娥心里更是万般不舍,眼圈都红了,但她知道儿子是对的。 她吸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给儿子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肉:“行!娘支持你!出去了好好干,别惦记家里,记得常写信回来!” 不久后,二样就背着行囊,登上了离岛的船,奔赴海军某部的新兵连,开始了他的风雨征程。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海洋也如愿收到了空军某航校的录取通知。临走前,他特意来跟王秀娥告别。 “秀娥婶子,谢谢您!要不是您教我们功夫, 我就不会有实现梦醒的这一天。”王海洋说着,语气充满感激。 王秀娥笑着打趣他:“傻孩子,跟婶子还客气啥。到了航校,好好学,好好飞!替咱们松山岛,替咱们国家,守好那片蓝天!” “嗯!”王海洋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对蓝天的无限憧憬。 这个曾经吊儿郎当的少年,如今带着对蓝天的无限憧憬,也离开了松山岛。 二样走后。家里一下子仿佛空了不少。三样上了初中,四样和小样丁也到了年纪,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了岛上的小学。 王秀娥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家、上学,心里感慨万千,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不过她也没闲着,因为她的“特邀格斗教练”工作正式开始了。 部队给她安排了一块训练场地,每周有固定的时间给选拔出来的战士们上格斗课。 为了这事儿,她可是偷偷做足了功课,她特意让混沌珠兑换了一套适合部队训练、强身健体、实战性强又相对容易入门的外家硬功和擒拿技巧汇编,她自己先琢磨一下,然后才去教战士们。 部队给她配发了一身合体的作训服,穿上往训练场上一站,那股子利索劲儿和隐隐透出的气势,让不少刚开始心里犯嘀咕的战士们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 第一次她穿着部队给她配发的一身合体的作训服,往训练场上一站,那股子利索劲儿和隐隐透出的气势,让这些兵蛋子觉得这位传说中能打到敌特的首长家属真的有些东西。 王秀娥也不废话,挽起袖子,目光一扫:“哪位同志觉得自个儿身手不错的,出来跟俺过过招?” 一个膀大腰圆的侦察兵班长嘿嘿笑着出列:“王教官,那俺可不客气了!” 结果,不到三招,甚至没人看清王秀娥是怎么动的,那班长就被一记巧劲儿摔翻在地,被她用最基础的锁技按得动弹不得。 全场寂静。 王秀娥松开手,拉起因轻敌而满脸通红的班长,拍拍他身上的土,声音洪亮:“同志们!俺教的不是花架子,是战场上能保命、能杀敌的真本事!可能不好看,但绝对管用!想学的,就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练!不想学的,现在就可以走人了!” 从此,再无人敢小看这位女教官。训练场上,经常能看到王秀娥一丝不苟地纠正着战士们的动作,时而亲自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讲解深入浅出。 战士们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由衷的敬佩,私下里都竖大拇指:“丁政委家的嫂子,是真厉害!” 于是王秀娥头一个月拿着部队发的工资,让她走路都带风,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因为这让她有了一种被认可的感觉。 就在王秀娥的“教官事业”干得风生水起时,隔壁江家又传来了“喜讯”——安杰同志,又双叒叕怀孕了! 江德华第一个知道消息,当时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安杰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她时,德华手里的衣服“啪嗒”一下就掉盆里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五秒钟,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哀嚎:“俺的娘哎——!俺的亲嫂子诶——!你俩这是要累死俺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国庆、军庆,民庆,亚菲这都四个了!这又来一个!五个!整整五个啊!俺滴个老天爷啊!” 安杰被她夸张的表情和话语逗得哭笑不得:“德华!你小点声!瞎嚷嚷什么呀!” 正好王秀娥下班回来,听到动静走过来问:“咋了这是?德华你嚎啥呢?” 德华一把拉住王秀娥,如同找到了组织:“秀娥嫂子!你快来评评理!俺嫂子她又有了!五个了!五个孩子!俺们俩这得看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王秀娥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起来,打趣道:“哟!这可是好事,老江这回该乐得找不着北了吧?说不定又能来个双胞胎呢?” “可别!”江德华和安杰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随即三人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王秀娥拍拍安杰的手:“好事!孩子多是福气!放心吧,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吱声。现在四样和小样都上学了,俺白天也没那么忙了,能搭把手。” 话虽这么说,但王秀娥看着安杰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也默默吐槽:江德福同志,你这效率也太高了点!安杰这身体,可真是不容易。 同时她也庆幸,自己家的“建设兵团”规模已经稳定,可以抽出更多精力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了。 第30章 王秀娥30 黑省,边境某哨所。 高冷的北风的吹刮着营房,窗户玻璃上结着都是厚厚的冰花。 丁庚军(大样)刚跟队完成一次边境巡逻任务回到宿舍,眉毛和帽檐上都挂着白霜,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沉稳。 两年的边防军旅生涯,早已褪去了他身上的稚气,锤炼出一副坚毅的军人气质。 同宿舍的丁大柱见他回来,从床上坐起来:“庚军,回来了?有你的信,松山岛来的,应该是四叔四婶寄的。还有些吃的包裹,俺帮你签收了,放你柜子上了。” “谢了,大柱哥。”丁庚军脱下厚重的大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他打开柜子,果然看到一个不小的包裹和一封信。 他把包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晒好的鱼干、腊肉,还有几罐他娘亲手做的肉酱。 “大柱哥,把这些吃的打开,咱俩留点,剩下的给营长和教导员他们送点过去,大家都尝尝鲜。”丁庚军一边拆信一边说。在艰苦的边防,来自家乡的一点吃食显得格外珍贵。 “好嘞!”丁大柱爽快地应着,开始分装。 这两年,他和丁庚军一起在这苦寒之地摸爬滚打,一起出任务,一起啃冻馒头,早已不是小时候老家那两个只知道憨玩的堂兄弟,他们成了过命的战友。 丁庚军展开信纸,是他娘王秀娥写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二样他们几个如何智勇擒敌特、自己怎么成了部队的特聘教官、二样去了F市当海军、王海洋去了航校追求蓝天梦、四样和小样上学了的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母亲的牵挂。 信的最后,他娘再三叮嘱他和丁大柱一定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寄的东西记得吃。父亲也在后面添了几笔,话语简短,却透着军人之间的理解和关心。 看着家书,丁庚军冷峻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他心想,等今年过年,看看能不能申请到探亲假,回去跟家人过个团圆年。 丁大柱分好东西,凑过来问:“四婶信里说啥了?家里都好吧?” 丁庚军把信递给他看,感叹道:“二样也当兵了,去了F市当海军。” 丁大柱一边看信一边咂嘴:“F市?那么远?咋不留在松山岛当兵,离四叔四婶还近,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丁庚军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苍茫的雪原,语气深沉:“大柱哥,你要知道,留在松山岛,他永远都是丁政委家的孩子,走到哪儿都会被人高看一眼或者特殊照顾。 只有离开那儿,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才能真正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摔打出来,拼出属于自己的前程。二样这小子,有志气!” 丁大柱也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农村少年了,他琢磨了一下,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儿。就像咱俩在这黑省,谁也不知道咱跟松山岛的丁政委有啥关系,所有的成绩和挨的骂,都是咱自己扛着的。” 兄弟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松山岛江家,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江国庆闯祸了。他跟烈属侯家的两个孩子打了一架,而且打得挺凶,把人家侯城北的门牙都给打掉了。 原因是为了给弟弟江军庆报仇。江军庆在外面玩的时候,被侯家的侯城南、侯城北兄弟俩欺负了,鼻子被打出了血。 江国庆这个当大哥的一听就火了,护犊子的劲儿上来,直接带着弟弟就去找场子,结果下手没轻重,闯了祸。 然后被人家母亲带着找上门了,江德福得知后,简直是火冒三丈!他不是气孩子打架,男孩子打打闹闹难免。 他气的是,国庆打的是烈士的孩子!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烈士为国捐躯,他们的家人理应受到所有人的保护和爱护,更何况他还是岛上的参谋长,自己的孩子更应该以身作则! 他把江国庆叫到跟前,脸色铁青:“江国庆!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是烈士的孩子!他父亲是为了保卫国家牺牲的!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你们要保护他们,爱护他们,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是我江德福的儿子,就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你太让我失望了!” 国庆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服气,觉得自己是为弟弟出头,没错:“我没错,谁让他们先打军庆的!是他们把军庆鼻子都打流血了我才动手的!”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江德福气得直接解下了腰间的皮带:“还敢顶嘴!我让你不知道错!”说着就抽了过去。 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和国庆的闷哼声从屋里传出来。安杰急得在外面团团转,最后还是心疼儿子,冲了进去,死死拦住江德福:“老江!别打了!你再打把孩子打坏了!国庆!快跟你爸认错!说你知道错了!” 江德福拿着皮带指着江国庆:“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烈属的儿子,一个手指头都不能碰,碰一次我打你一次,” 最终,在安杰和江德华的哭劝和皮肉的疼痛下,江国庆才哭着服了软。 这件事很快也在岛上传开了。大家一方面觉得侯家孩子先欺负人不对,但更多是议论江参谋长家教真严,对烈士家属的这份尊重和维护,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随后王秀娥知道了这事,跟老丁吐槽:“老江这事儿吧,做得对!烈士的孩子是得护着,国庆这小子下手是没轻没重,是该管教。 就是老江这脾气,打孩子打得狠了点。不过也好,让这些小崽子们都长长记性,知道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事,光凭血气之勇不行,得多动动脑子。” 老丁如今已是整个松山岛守备区的政委,肩上的担子更重,看问题的角度也更宏观。 他听着妻子的分析,颇为赞赏地点点头:“行啊,王秀娥同志,现在看问题的水平是越来越高了,政治觉悟见涨啊!” 王秀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哪有你丁大政委觉悟高啊?是吧?丁政委?”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打趣的意味。 老丁升职的消息早已传开,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岛上二号首长。 老丁被她逗乐了,一本正经地说:“既然王秀娥同志这么好学,那今晚就让丁政委我,好好给你上上课,提高一下思想觉悟?” “去你的!没个正形!”王秀娥笑骂着作势要打他。 老丁笑着躲开,屋里充满了夫妻间温馨又带着点戏谑的打闹声。 第31章 王秀娥31 第二天,王秀娥特地炖了锅鸡汤让安杰给国庆补补。安杰眼睛还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孩子们打架是常事,别往心里去。”王秀娥安慰道。 安杰叹气:“我不是气国庆打架,是气老江下手太狠。孩子都不小了,还要挨皮带抽。” “老江也是为国庆好。”王秀娥拍拍她的手,“参谋长家的孩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稍有差池,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安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们家二样去F市当海军了?” “是啊,孩子非要出去闯荡,来信说在那边挺好。” “孩子们长得真快啊。”安杰感慨,“一转眼都当兵了。” 两个母亲相视一笑,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言——有骄傲,有不舍,更有无尽的牵挂。 王秀娥从江家出来后,远远看见国庆一瘸一拐地带着弟弟往家走。 侯家兄弟居然也在其中,几个孩子不知说了什么,突然笑作一团。 王秀娥不禁微笑。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打打闹闹,转眼又能和好如初。 但大人们得教他们分寸,教他们底线,这才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王秀娥深吸一口气,想起远在黑省的大样,想起在F市的二样,想起航校的王海洋... 孩子们如同离巢的鸟儿,正飞向各自的天空。而父母能做的,就是在家中默默守望,等待他们偶尔归巢的时刻。 松山岛的日子,就这样在牵挂与希望中,一天天过去。 安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终于在一个阳光晴好的早晨,顺利生下了一个哭声嘹亮的小闺女。 江德福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红通通却眉眼依稀看得出安杰影子的小家伙。 乐得他合不拢嘴,翻了好几天字典,最后给女儿取名江亚宁,取安宁祥和之意。 江德华看着可爱的小侄女,又是喜欢又是发愁:“得,这下可真成‘孩子王’了,俺这啥时候能歇歇啊!”话虽这么说,手里给小亚宁洗尿布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另一边,王秀娥负责训练的第一批战士,也迎来了结业考核。 考核场就设在训练场上。司令员、老丁、江德福、王振彪等部队领导都来了,背着手的,掐着腰的,站在场边瞧着。 只见场上那些兵,一个个精神头十足,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样了,透着股子锐利和沉稳。 考核内容不花哨,就是实战对练。两人一组,徒手格斗,怎么实用怎么来。 摔跤、锁喉、擒拿、反关节技…都是王秀娥教的那些一招制敌的狠活儿,讲究的就是快、准、狠,在最短时间内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 场上“嘿哈”声、身体碰撞声、被摔在地上的闷响声不绝于耳。动作可能没那么好看,但极其有效。 有个矮个子兵,被个大块头逼到角落,眼看要吃亏,他身子一矮,一个迅捷的扫堂腿接一个抱摔,愣是把比自己壮一圈的对手给放倒了,动作干净利落。 司令员看得直点头,偏过头对老丁和江德福说:“嗯,不错。秀娥同志这套东西,有点意思。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打。这帮小子,精气神确实提上来了。” 江德福是参谋长,看问题更侧重于军事效能,他摸着下巴表示赞同:“是啊,近身格斗这块一直是短板,现在补上不少。尤其是侦察兵,用得着。” 王振彪也插话:“思想作风也硬朗了不少,没那么稀拉了。” 考核结束,学员们列队站好,虽然个个汗流浃背,有的身上还沾着土,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自信和一股磨砺后的狠劲儿。 司令员很满意,当场表扬了王秀娥和学员们。 等学员们解散后,他对几位领导说:“我看,光考核还不够。咱们是不是搞个比武?就让秀娥同志训的这批人,跟其他没受过训的尖子兵比比看?也好看看成效到底怎么样。” 老丁作为政委,首先表态:“我看行。实战是检验训练的唯一标准嘛。搞个比武,既能检验成果,也能激发其他战士的训练热情。” 江德福考虑得更具体:“可以。就搞徒手格斗和器械(木枪、木匕首)对抗两种。划定区域,制定好规则,点到为止,注意安全。” 王振彪负责政治工作,补充道:“比武前要做好动员,强调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主要是交流学习,共同提高。”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消息传开,部队里一下子就热闹了。 被王秀娥训过的兵摩拳擦掌,准备露脸。没被训过的尖子兵也不服气,觉得不就是些摔摔打打的玩意儿嘛,谁怕谁啊! 王秀娥听说要比武,心里也有点小激动,更多的是紧张。这就像老师带学生毕业大考一样,成绩好坏,直接关系到她这教官的“教学水平”。 她赶紧又把学员们召集起来,加练了几次,反复强调技巧和实战结合,还琢磨了几套针对不同对手的简单战术。 比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训练场上画出了好几个圈子,围满了观战的官兵,喊号子助威的声音震天响。这场面,可比考核热闹多了。 王秀娥站在场边,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在场上闪转腾挪,时而迅猛出击,时而巧妙化解对手的攻势,虽然也有败下阵来的,但整体上确实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 尤其是那种敢打敢拼、善于用巧劲的作风,明显区别于传统拼体力的打法。 老丁和江德福他们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不时低声交流几句,脸上都带着赞许的神色。司令员更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鼓掌叫好。 比武最终的结果没啥悬念,王秀娥训练出来的这批学员,在徒手格斗项目上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事实证明,她教的这套实战格斗技巧,在近距离对抗中优势明显。 比武结束后,司令员在做总结时,特意高度赞扬了王秀娥的教学成果,并要求在全守备区范围内,逐步推广这套实用的近身格斗训练大纲。 王秀娥站在台下,听着司令员的表扬,看着那些因为取得好成绩而兴奋不已的战士们,心里那份成就感就别提了。 第32章 王秀娥32 比武大会的热闹劲儿过去,王秀娥的训练成果得到了上上下下的认可,她在部队里的“王教官”名号越发响亮。 新一批选拔出来的学员很快集结完毕,王秀娥抖擞精神,又投入到了火热的工作中,日子过得充实又带劲。 然而,就在她事业蒸蒸日上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她妹妹王秀荣出事了! 王秀荣当初嫁给了岛上一位姓林的营长,林向前。 两人感情不错,婚后第二年就生了个女儿,取名林雨菲。 当时王秀荣坐月子,她婆婆从老家赶了过来。 那老太太一看儿媳妇生了个丫头片子,脸上就有些挂不住,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王秀娥那会儿也常常抽空往妹妹家跑,一是照顾,二也是有点不放心。 但那老太太精得很,知道王秀娥的男人是部队首长,当着王秀娥的面,倒是收敛不少。 王秀娥私下问过妹妹,王秀荣总是说:“姐,没事,婆婆就是嘴上唠叨几句,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了。向前他还是护着我的。” 王秀娥看妹夫林向前确实还算明事理,也就稍稍放了心。 后来王秀荣又怀上了二胎。王秀娥还为她高兴,觉得儿女双全最好,就算又是个闺女,那也是自家的宝贝。 她忙着自己的事,去看妹妹的次数难免少了些,但每次去,看林向前对妹妹还算体贴,那老太婆虽然依旧没啥笑脸,但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她也就稍微放了心。 谁承想,就这稍微一放松,就出了天大的纰漏! 这天,王秀娥刚带着学员们完成一组对抗训练,就看见一个面生的小战士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她,脸色焦急:“王教官!王教官!不好了!您妹妹王秀荣同志在卫生所!您快去看看吧!” 王秀娥心里“咯噔”一下:“秀荣?她咋了?出啥事了?” 小战士跑得急,话也说不利索:“好像…好像是摔了…动了胎气…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是卫生所的同志让我赶紧来叫您的!” 王秀娥脑袋“嗡”的一声,也顾不上细问,交代了一声,拔腿就往卫生所跑。 心慌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心里不住地祈祷: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冲到卫生所,正好看到妹夫林向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乱转,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秀荣呢?她怎么样?”王秀娥一把抓住他,急声问道。 林向前看到王秀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害怕了,嘴唇哆嗦着:“姐…姐你来了…秀荣在里面检查…医生…医生说有点见红,孩子…孩子可能…” 王秀娥一听“见红”,心就沉了下去。她强压下恐慌,逼着自己冷静。 王秀娥强压着撕了他的冲动,先抓住一个出来的医生急声问:“大夫!我妹妹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主治医生认识王秀娥,面色凝重地告诉她:“王教官,你妹妹是意外摔倒,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万幸的是她摔倒时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地,缓冲了不少力道,腹部没有受到直接撞击。 现在我们已经用了药,暂时把孩子保住了,但必须绝对卧床静养,情绪也不能有大的波动,否则还是很危险。” 王秀娥稍微松了口气,但怒火紧接着就窜了上来!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还摔得这么重? 她铁青着脸,把缩在墙角、魂不守舍的林向前叫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压低了声音,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着他:“林向前!你跟我说实话!秀荣到底是怎么摔的?她不是不懂事的人,怀着孕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林向前被王秀娥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王秀娥没了耐心,低吼道:“说!” 林向前这才哭丧着脸,断断续续说出了缘由。 原来,是他那个娘,眼看儿媳妇肚子越来越大,整天嘀咕着怕又是个女娃,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居然偷偷弄来了一包所谓的“转胎药”,说是喝了保证生儿子。 于是今天趁林向前去上班,老太婆就把药熬了,端给王秀荣喝。 王秀荣是正儿八经的护士,懂医理,一看那黑乎乎、气味诡异的药汤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坚决不喝。 婆媳俩就这么争执起来了,老太婆逼着喝,王秀荣躲闪着不喝,两人推推搡搡之间,王秀荣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当时就疼得脸色煞白,站不起来了。 那老太婆一看闯了大祸,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喊人救人,反而吓得魂飞魄散,怕担责任,居然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还是邻居听到隔壁的动静,感觉不对劲,推门进去一看,才发现王秀荣痛苦地倒在客厅地上,身下已经见了红!这才赶紧喊人,七手八脚地把王秀荣送到了卫生所。 听完这番叙述,王秀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牙齿咬的咯咯响! 她早就知道这年代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能愚昧到这种地步!为了个没影的孙子,居然敢给孕妇乱吃药?出了事还敢逃跑? 她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好的男人,想到妹妹差点因为这愚昧婆婆而失去孩子甚至搭上性命,所有的后怕、愤怒、心疼瞬间爆发了! “林向前!你个窝囊废!”王秀娥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林向前的小腿上! 林向前“嗷”一声痛呼,猝不及防地被踹得单膝跪倒在地。 王秀娥还不解气,上前一步,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拳照着他肩膀后背肉厚的地方就捶了下去!她练的是实战格斗,知道打哪里疼又不至于造成严重伤害。 “俺让你护不住媳妇!” “俺让你那个混账娘在家里作践我妹妹!逼她喝那些毒药!还把她推倒!” “秀荣要是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俺就跟你没完!” 王秀娥一边打,一边压低声音骂,每一拳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后怕。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吓得躲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劝这位盛怒中的王秀娥。 林向前自知理亏,也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硬挨,嘴里不住地讨饶:“姐!姐我错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是我没管好我娘…是我混蛋…” 第33章 王秀娥33 就在这时,那个罪魁祸首的老太婆,可能是听说儿媳妇被人送到卫生所了,又可能是躲了半天心里不安,终于磨磨蹭蹭地出现在了卫生所门口,探头探脑地想往里看。 王秀娥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松开林向前,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几步就冲到了那老太婆的面前! 那老太婆一看王秀娥脸色铁青、眼神吓人地冲了过来,吓得转身就想跑。 王秀娥哪能让她跑了!一把抓住她那干瘦的胳膊,声音冷得能掉冰渣:“跑?你往哪跑?你差点害死俺妹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还有脸跑?” 老太婆吓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道:“你…你想干啥?放开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她生个儿子…” “啊呸!”王秀娥怒极反笑,“生儿子?就凭你那不知道哪弄来的毒药?你那是想要俺妹妹的命!你这个老糊涂!老蠢货!” 说着,王秀娥扯着那老太婆的胳膊,看似是情绪激动地推搡拉扯,实则手指暗中用力,精准地掐捏老太婆腋下、肋侧、后腰等处的软肉和穴位! 她下手极有分寸,用的都是巧劲和暗劲,保管让这老太婆疼得钻心刺骨,像是被针扎、被火烧一样,但表面上却根本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连红印子都不容易留下! “哎呦!哎呦喂!杀人了啊!首长家属打人了啊!”老太婆疼得吱哇乱叫,眼泪鼻涕一起流,想挣脱,可王秀娥的手像铁钳一样,她那点力气根本挣不开。 王秀娥一边“拉扯”她,一边继续骂,句句戳她心窝子: “你说俺妹妹哪点对不起你们林家?给你家生儿育女,上班挣钱!你倒好,重男轻女的老封建!还敢给她下药?你安的什么心?” “出了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配当奶奶吗?你配当人吗?” “俺告诉你!老虔婆!俺妹妹要是有半点不好,俺跟你没完!” 王秀娥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狠劲,不仅吓住了老太婆,也让周围悄悄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向那老太婆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老丁也急匆匆赶到了卫生所。 他问王秀娥:“秀娥,怎么回事?秀荣怎么样?” 王秀娥看到老丁来了,心里更有了底,立刻又快又清晰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副“转胎药”的危害性和老太婆在秀荣摔倒后逃跑的行为。 老丁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先是狠狠瞪了林向前一眼:“林营长!你就是这么当丈夫、当父亲的?” 然后他目光冷峻地看向还在哼哼唧唧的老太婆,语气严肃得吓人:“老同志!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封建迷信害人!更是违法犯罪!秀荣和孩子要是真出了事,你是要坐牢的!” 老丁身为守备区政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太婆被他这么一吼,又听到“坐牢”两个字,顿时吓傻了,嚎哭声卡在喉咙里,脸唰地白了。 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再也嚣张不起来,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和求饶:“哎呦…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王秀娥看她那副怂样,也知道不能再闹下去了,毕竟是这在卫生所 王秀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看向一脸羞愧惶恐的林向前,厉声道:“林向前!你要是还是个男人,还有点良心,就拿出个爷们儿样来!别让你媳妇孩子寒了心!也别让俺瞧不起你!还有把你老娘弄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秀荣这里用不着她伺候,更用不着她添乱!从今天起,不准她再靠近秀荣半步!否则,俺见一次打一次!俺说到做到!” 林向前哪还敢说个不字,连声应着,狼狈地搀起哭天抢地的老娘,几乎是拖着她飞快地离开了卫生所。 王秀娥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手都有些发抖。 她跟老丁说让他先回去,她进去陪陪秀荣。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情绪,来到了病房门口。 病房里,王秀荣已经醒了,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泪痕,显然刚才外面的动静她也听到了一些。 看到姐姐进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王秀娥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别怕,秀荣,姐在呢。没事了,孩子保住了,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姐给你顶着。” 王秀荣看着安慰她的姐姐眼泪直流:“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丫头,跟姐说什么对不起。”王秀娥擦去妹妹的泪水,“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姐说,别自己扛着。你看今天多危险!” 王秀荣哽咽道:“我就是不想给你添麻烦...你现在也忙得很...” “再忙也是你姐!”王秀娥嗔怪道,“记住了,以后你有啥事直接告诉俺。要是林向前敢欺负你,看俺不收拾他!” 王秀荣破涕为笑:“姐,你还是这么厉害...” 这边林向前把老娘带回家,说她让收拾东西,让她回老家,老太婆一听又开始撒泼打滚, “向前!我的儿啊!你不能赶娘走啊!我是为了你好啊!为了你们林家香火啊…” “为了我好?你差点害死我老婆孩子!这就是为了我好!” 林向前眼睛都红了,“香火?闺女就不是我林向后的种了?你再这么作下去,我这个兵也当到头了!家也散了!这就是你要的香火!” 他这次是彻底狠下心了,不顾老娘的哭闹,第二天一早,就直接一张船票把她送上了回老家的船。 临走前,他还给他老家的父亲写了一封长信,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了,最后还撂下一句狠话:“爹,你要是还想让你儿子在部队干下去,还想认我这个儿子,还想以后有孙子孙女叫你爷爷,就管好我娘!别再让她来岛上添乱了!” 第34章 王秀娥34 林向前把他那糊涂娘送上船后,转头就去部队领导那儿打了报告,申请了一个月的假,老老实实、鞍前马后地在卫生所伺候王秀荣。 端茶倒水、擦身按摩,样样亲力亲为,脸上那后悔和后怕的劲儿还没完全褪去,看得王秀娥心里的火气总算消下去不少。 王秀荣在卫生所小心翼翼躺了一个星期,医生确认胎象彻底稳住了,王秀荣才被允许回家静养。 林向前像请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媳妇接回了家。回到家,林向前也是把王秀荣当成了玻璃娃娃,恨不得吃饭都喂到嘴里,坚决不让她下地。 王秀娥也每天抽空过来看看,见妹夫这次是真上了心,才稍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安杰和江德华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过来了。 安杰轻轻敲开门,笑着对前来开门的林向前说:“林营长,我们炖了点鸡汤,给秀荣妹子补补身子。” 江德华在后面探头补充:“就是!老母鸡汤!俺们煨了一上午呢,可烂糊了!让秀荣多喝点!” 林向前赶紧接过,连声道谢,脸上满是感激和不好意思。 这边刚把鸡汤放下,门口又响起了大嗓门:“秀荣妹子!俺来看你啦!” 只见张桂英端着一个更大的汤盆,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俺起了个大早,去码头买了条最新鲜的黑鱼,炖了汤,这玩意儿最下奶…呃,最补身子!” 她差点说秃噜嘴,赶紧改口,逗得王秀荣都忍不住笑了。 林向前看着这接连送来的汤汤水水,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手忙脚乱,连忙说:“谢谢张嫂子!谢谢安嫂子,德华同志!我这就去厨房盛出来,让秀荣趁热喝!” 说着,他端起张桂英那盆鱼汤和保温桶就往厨房走去。 眼看林向前进了厨房,江德华眼疾手快,“哐当”一声就把卧室门给关上了,还贼兮兮地插上了插销。 然后凑到王秀娥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说:“秀娥嫂子!不是俺说你!上次修理那个老虔婆,你咋不叫上俺跟桂英嫂子呢?俺们三个一起上,保管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起幺蛾子!” 张桂英也立刻点头附和,挥舞着拳头:“就是!就是!俺最看不惯这种欺负媳妇的老婆子!俺们东北老娘们儿打架就没输过!你咋能单打独斗呢!下次有这种好事…啊呸,是这种气人的事,必须叫上俺!” 王秀娥看着这两位摩拳擦掌的样子,哭笑不得:“哎呦喂,那天那情况,哪来得及叫人啊!俺也是气得上了头,没想那么多!” 一直在旁边温柔笑着的安杰,这时也插话:“那个…为啥…为啥不叫上我啊?” 话音刚落,江德华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上下打量着安杰那纤细的身板和文静的气质,想象了一下她叉腰骂街或者动手掐人的画面,实在憋不住乐:“哎呦俺的亲嫂子诶!就您这小身板,这说话跟唱歌似的调调,您去了是给那老虔婆唱歌气死她吗?哈哈哈哈!” 张桂英和王秀娥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连躺在床上休养的王秀荣都笑得直捂肚子,又赶紧忍住怕动了胎气。 安杰被江德华这形象的比喻说得满脸通红,又气又笑,拿起枕头作势要打她:“好你个江德华!你现在胆子肥了,敢取笑我了!看我不告诉你哥!” “哎呀嫂子我错了我错了!”江德华一边躲一边求饶,屋里顿时笑闹成一团,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刚才那点关于“战斗”的讨论,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笑声中,王秀荣躺在床上,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姐姐和热心的邻居们,心里暖融融的。 又过了几天,王秀娥她娘,王母来了! 原来是林向前的父亲,那位远在老家的公爹,得知自己老太婆干出的“好事”后,又惊又怒又羞愧,赶紧给亲家母打了个电话,又是道歉又是赔不是。 王母这才知道小女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收拾东西就要过来。 王秀娥接到母亲要来的电话时,王母说:“你弟媳妇说了,秀荣那边没人贴心照顾不行,姐姐工作也忙。勇杰(王自强的儿子)有他姥姥看着呢,让我放心过来照看秀荣。自强他媳妇真是个好孩子,通情达理。” 王母这一来,可是帮了大忙。她经验丰富,照顾孕妇产妇那是一把好手,做的饭菜又合王秀荣的口味。 有亲娘在身边,王秀荣心情更好了,吃得好睡得香,身体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快。 林向前对岳母那是感激涕零,伺候得更加周到。 王秀娥也轻松了不少,能更专心地投入到部队的训练中去。 就这样,在王母的精心照料和众人的关怀下,王秀荣安安稳稳地度过了最后一个多月的孕期。 终于在一个午后,顺利生下了一个六斤六两的大胖小子! 产房外,林向前听到孩子的哭声和护士的报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抓着老丁(闻讯赶来的)的手语无伦次:“政委!政委!生了!是个带把的!秀荣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老丁也替他高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恭喜啊向前!这下儿女双全了!以后更得好好对待秀荣!” 王母抱着襁褓里外孙,看着那红扑扑、胖嘟嘟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看看这大胖小子!跟他舅舅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下好了,看谁还敢再嚼舌根!” 王秀娥戳了戳小婴儿的脸蛋,笑着对王母说:“瞧这大嗓门,将来准是个当兵的好料子!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他娘!” 消息传到江家,江德华拍着大腿笑:“哈哈!秀荣这下可扬眉吐气了!大胖小子!看那老虔婆还有啥话说!” 安杰抿嘴笑道:“真好,秀荣真是苦尽甘来了。” 张桂英也说:“嘿!那老虔婆折腾半天求孙子,差点把孙子作没了!这下好了,她人不在,孙子倒来了!真是老天爷有眼!” 第35章 王秀娥35 有亲娘坐镇,王秀荣这个月子坐得是相当舒坦。 王母那是一天三顿饭不重样,汤汤水水就没断过,把王秀荣喂得脸色红润,奶水足得小儿子咕咚咕咚都喝不完。 更难得的是,王母一点没因为得了大胖外孙就忽略了外孙女雨菲。 反倒是更加疼爱这个小丫头,常常抱着她念叨:“咱雨菲可是姥姥的第一个宝贝疙瘩,以后还得帮姥姥看着弟弟呢!” 林向前也是吸取了教训,对闺女更加上心,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抱女儿,逗她玩一会儿。 小家伙被爱包围着,倒是没觉得有了弟弟自己就失了宠。 而且林向前经过那次教训,下班回来就跟岳母抢着干活,抱孩子、洗尿布、给媳妇端洗脚水,样样干得麻利。 看着儿女双全、媳妇笑意盈盈的,他觉得这日子才有奔头。 王母在闺女家又踏实实地待了两个月,眼看着小外孙长得白白胖胖,闺女女婿也和和美美,亲家母那边也没再作妖,这才放心地提出要回去了。 毕竟快过年了,儿子自强那边也是一大家子,她得回去张罗。 送走了王母,岛上的年味儿也越来越浓了。 家家户户开始忙活着准备过年。晒鱼鲞、蒸饽饽、炸酥肉、扫房子…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油炸食物和灰尘混合的、独属于过年的热闹气息。 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王秀娥就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老丁也没去部队,挽起袖子给她打下手。 屋里屋外飘满了诱人的香味:大锅里炖着整只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油锅里炸着金黄色的酥肉和带鱼,刺啦作响;案板上摆着准备包饺子的肉馅和白菜。 三样、四样和小样这三个皮猴子,早就被这香味勾得坐不住了,像三只小馋猫似的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时不时就想溜进来偷一块刚出锅的酥肉。 每次都被王秀娥笑骂着用沾着面粉的手赶出去:“去去去!小馋猫!一会儿吃饭管够!现在别在这儿捣乱!” “唉,也不知道庚军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王秀娥看了一眼窗外,有些惦记远在黑省的大儿子,还有在F市当海军的二儿子。 老丁接过话头:“边防任务重,回不来也正常。孩子是在为国家站岗放哨,光荣!”话虽这么说,但他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响亮又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声音:“爹,娘,我回来了!” 这声音……! 王秀娥手里的酥肉差点掉地上!老丁揉面的动作也顿住了。 三个皮猴子更是瞬间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只见院门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肩头落着些许未化的雪花,背着行军包,脸上带着温暖又略显疲惫的笑容,正大步走了进来! 不是大样又是谁! 王秀娥手里的酥肉“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老丁虽然还强装镇定地站在原地,但微微颤抖的手和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父亲的威严。 大样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爹!娘!我回来了,部队批了假,回来过年。” “哎呀!”王秀娥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惊呼一声,也顾不上满手的面粉和油渍,走了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你个臭小子,咋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打电报说一声!吓死娘了,这大冷天的…饿不饿?累不累?快让娘看看!瘦了!黑了!但也壮实了!” 她手忙脚乱地摸着儿子的脸和胳膊,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这时,那三个在屋里偷吃的小皮猴子也听到了动静,呼啦一下全跑了出来。一看是大哥回来了,顿时兴奋得尖叫起来! “大哥!” “大哥回来啦!” “大哥穿军装真帅!” 三个人围着大样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大样放下行李,先是摸了摸小样的脑袋:“小样,大哥不在家,你三哥四哥又没欺负你啊,告诉大哥,大哥收拾他们。” 三样听到大哥这么说连忙道:“大哥,我们才没有欺负小妹。” “就是就是,都是小妹欺负我们呢。”四样附和地点点头。 “欺负你们怎么了,你是是当哥哥的,就应该让着妹妹,”大样揉了一把三样四样的头道。 跟弟妹们打闹完,然后他立正站好,面向后面的老丁,“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报告首长!您的儿子丁庚军,回家过年!请指示!” 老丁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看着他那被风雪打磨得更加坚毅的脸庞和身上那股真正的军人气质,心中百感交集,骄傲、欣慰、心疼各种情绪交织。 他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抬手回了个礼,然后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臭小子!跟老子来这一套!指示就是——赶紧洗手吃饭!” 这一本正经的“军事化报到”把王秀娥给逗笑了:“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皮,还没吃饭吧?孩子他爹,快去把锅里那只最肥的鸡腿捞出来给儿子! 三样,去给你哥倒热水洗脸!四样,小样,别缠着你大哥了,让你大哥歇歇!” 老丁看着围着大儿子叽叽喳喳、笑闹不停的三个小的,看着妻子脸上那满足又激动的笑容,他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虽然二儿子远在F市不能回来,难免有些遗憾,但此刻,一家人能团聚在这温暖的家里,吃着年夜饭,守着岁,就是最大的圆满。 第36章 王秀娥36 大年初一,王秀娥家昨晚团圆饭的喜庆劲儿还没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饭菜的香味和鞭炮的火药味。 吃过早饭没多久,院里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帘子一掀,江家的几个孩子来拜年了。 “丁叔,王姨,过年好!”打头的是江卫国(原国庆),小伙子又长高了不少,声音洪亮。 后面跟着江卫东(原军庆)、江卫民(原民庆),还有小姑娘江亚菲。 几个孩子名字都改了,据说是他们自己觉得原来“国庆”、“军庆”、“民庆”连起来太那啥,就合计着改成了“保卫祖国”、“保卫伟人”、“保卫人民”,安杰和江德福也就由着他们了。 “好好好!过年好!快进来快进来!”王秀娥笑着招呼,赶紧抓瓜子糖果往孩子们手里塞。 孩子们的目光却一下子就被屋里那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丁庚军(大样)吸引过去了。 “大样哥你回来啦!” “哇!大样哥你这军装真神气!” 几个孩子,尤其是江卫国和江卫东,立刻围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好奇。 江卫民跟江亚菲则是找四样跟小样玩耍。 “大样哥,黑省那边是不是特冷?你们真天天巡逻啊?” “听说那边老毛子不老实?你们见过没?” “你们用的啥枪?比咱们岛上的新不?” “当兵苦不苦?咋样才能像你一样提干啊?”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大样,他笑着,尽量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话回答着,描述着边防线的艰苦和战士们保卫国家的决心,听得几个男孩热血沸腾,尤其是江卫国,拳头都攥紧了,眼神里全是向往。 在丁家玩了好一会儿,孩子们才告辞回家。 一进自家门,江卫国就憋不住了,猛地站到正在看报纸的江德福面前,大声说:“爸!我要去当兵!我要去大样哥那个部队!去黑省边防!” 江德福从报纸里抬起头,若有所思:“老丁家的大样回来了?” “回来了!”江卫国激动地说,“大样哥现在可厉害了!是侦察兵!” 江德福倒是对于卫国说的没立刻反对,只是沉吟了一下,说:“当兵是好事。但去哪当兵,干什么兵种,不是脑子一热就决定的。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江卫国还想再说,被安杰用眼神制止了。 下午,江德福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就去了老丁家。 一进门,正好看见大样在院子里练功,动作干净利落,腰板挺直,一举一动都带着军人特有的那股劲儿。 江德福走过去,赞赏地拍了拍大样的肩膀:“好小子!两年多不见,更精神了!都提干了,是块好料!在那边…很辛苦吧?” 大样立刻停下动作,立正,敬礼:“报告首长!不辛苦!” 江德福被他这正式劲儿逗乐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在家就别来这套了。嗯,不错,不愧是咱松山岛出去的兵,没给咱们丢人!” 老丁闻声从屋里出来,递给江德福一根烟,笑道:“咋样?我家这小子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江德福点上烟,“把我家那小子眼馋得,回来就嚷嚷着要去当兵,还点名要去黑省庚军那儿!” 老丁一听,也乐了,调侃道:“嘿!我说老江,咱松山岛守备区是庙太小了?容不下这些孙猴子了?一个个的都想往外飞!我家二样跑F市去了,老王家跑去航校,你家这小子又想奔黑省去!” 江德福吐了个烟圈,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理解和骄傲:“孩子们长大了,心气高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想去更艰苦的地方锻炼,这是好事。咱们当年不也一样?” 晚上,江德福索性没走,留在老丁家吃饭。江家其他人也被叫了过来。 桌上摆满了王秀娥做的拿手菜,男人们喝着酒,聊着部队的事,聊着孩子们的前程。 酒过三巡,江德福看着身边坐的儿子,郑重地说:“卫国,你想去当兵,爸支持你。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是光荣的。但是!” 他语气加重,“去了部队,就不是在家当孩子了!那是要流血流汗掉皮掉肉的地方!你给我记住了,不管到哪儿,哪怕是天涯海角,也得给我干出个人样来!别给老子丢人,别给松山岛丢人!听见没有?” 江卫国一听父亲同意了,激动得“噌”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差点把椅子带倒。 他努力模仿着军人的姿态,挺起胸膛,大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您和松山岛丢人!”他还不太标准地敬了个礼,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热烈了。 另一边,王秀娥、安杰和江德华带着几个小的坐一桌。 看着那边桌上意气风发的孩子们和感慨万千的男人们,安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都要飞走了,心里头…真是又高兴又不是滋味。” 王秀娥给身边的小样夹了块鱼,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儿大不由娘啊。咱们能做的,也就是把家里守好,让他们在外头没有后顾之忧。” 安杰点点头,目光转向正在低头给亚菲剥虾的江德华,语气变得柔和而认真:“德华,之前一直跟你说,让你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你总说不急不急。现在眼看孩子们也都慢慢大了,你是不是…也该想想了? 不过嫂子不是要撵你走啊,是希望你也能有个自己的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你。你为这个家付出的够多了。” 王秀娥也看向德华。她知道,在原本的轨迹里,德华后来嫁给了老丁,一辈子劳碌操心,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到老了甚至差点没能和老丁合葬。 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有点堵得慌。她真心希望这个善良能干、泼辣又纯朴的妹妹能有个真正好归宿。 她也开口劝道:“是啊德华,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围着哥哥嫂子转。遇见合适的,就该考虑考虑。” 江德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习惯性的付出,也有点淡淡的怅惘:“哎呀,嫂子,秀娥嫂子,你们又说这个!俺现在这样挺好的。亚宁还小呢,等亚宁再大点,能彻底离手了再说吧。俺现在啊,就想着把孩子们带好,就心满意足了。” 王秀娥和安杰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事急不来。 德华的心思,似乎都系在了哥哥的这个家和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们身上,对于她自己的幸福,反而看得很淡,或者,是习惯了不去想。 第37章 王秀娥37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大样在家呆了半个多月,假期就快结束了。 离岛的前几天,王秀娥又开始像所有牵挂游子的母亲一样,忙着给儿子准备带回部队的吃食。 她晒了不少海鱼干,麻辣肉干,又精心熬了好几大罐肉酱,用玻璃瓶仔仔细细封好。 一边装一边念叨:“这些带着,分给你们战友尝尝。特别是大柱,那孩子实诚,在那边你们兄弟俩要互相照应… 大样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笑着说:“ 娘,您就别忙活了,这么多我哪吃得完。不过我那帮战友可有口福了,特别是大柱哥,每次收到您寄的东西,都跟过年似的,说怎么吃都吃不够,馋得其他班的战友直流口水。” 王秀娥被儿子逗笑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能吃就多吃点!在那边辛苦,吃饱了才有力气站岗放哨!” 迭走大样后,家里仿佛又空了一块儿。 没多久,江家的江卫国也如愿以偿,在江德福的运作下,去黑省当兵了,只不过跟大样不是一个连队。 临走前,江德福特意带着全家老小,去岛上的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江德福和安杰和江德华坐在中间,孩子们围在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和一丝离别的愁绪。 这张照片,成了江卫国揣在怀里、支撑他度过艰苦新兵连岁月的重要念想。 时间悄然而过,转眼就到了1966年。空气中的气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一种莫名的紧张和躁动开始蔓延,报纸上的字眼越来越尖锐,广播里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即使远在海岛,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大陆席卷而来的、越来越炽热的浪潮。 王秀娥的心早就提了起来。她深知这段被称为“ 黑暗十年”的历史意味着什么。 她早就暗中提醒过老丁:“孩子他爹,你现在说话做事得注意了!有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千万把紧门风!现在这形势....看着不对劲。” 老丁作为政治委员,嗅觉远比王秀娥更敏锐。 他早已从上级的文件、内部的会议中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凝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秀娥,你也一样,在外面少说话,尤其是跟那些家属聊天的时候,别啥都往外秃噜。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秀娥最担心的还是安杰。她清楚地记得,在原来的剧情里,就是因为江卫国那个愣头青,为了汇报演出,偷偷把安杰珍藏的旗袍和高跟鞋拿出去当道具。 结果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说安杰“资产阶级习气不改”、“私藏资本家衣物”,差点引来抄家之祸! 虽然最后被江德福强行压了下去,但也把安杰吓得不轻,被迫亲手销毁了那些承载着她过去记忆的物件。 这天,王秀娥特意找了个由头去江家串门。果然,一进屋,就感觉安杰神色有些惶惶不安,连江德华都少了往日的爽利,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秀娥嫂子,你来了。”安杰勉强笑了笑,给她倒水。 王秀娥拉着她坐下,压低声音:“安杰,咱姐俩不说外道话。最近这形势…你家里那些…以前留下的东西,尤其是衣服、书什么的,得赶紧处理了!不能再留了!” 安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指绞在一起:“我…我也正 为这事发愁呢。老江前几天也跟我说了,让我赶紧处理掉。 可…那些旗袍,有些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还有那些…”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不仅仅是物品,更是她无法割舍的过去和情感。 王秀娥何尝不明白,但她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握住安杰冰凉的手,语气坚决:“安杰,听嫂子的!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这些东西留在家里,就是祸害!不光害你,更会连累老江,他现在走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多少人盯着呢!” 江德华在一旁也着急地说:“嫂子,秀娥嫂子说得对!俺虽然不懂大道理,但也知道现在外面闹得凶!咱得替俺哥想想! ” 安杰痛苦地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我明白…我知道轻重。不能连累老江和孩子们…毁,都毁了吧!” “也别全毁!”王秀娥到底多活几辈子,心思更活络些,“有些料子好的旗袍,看看能不能改改?改成现在能穿的衬衫、裤子什么的?或…拆了给孩子们做衣服? 至于书…挑那些特别扣眼的,用油纸包严实了,找个旧箱子装起来,埋到地里去!等以后过去了,说不定还能挖出来。” 安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改!能改的都改! 书…埋起来!” 说干就干。三个女人立刻行动起来,把门窗关好,像是进行一场秘密行动。 安杰把她那些精美的丝绸锦缎旗袍一件件拿出来,抚摸上面精致的盘扣和绣花,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江德华虽然心疼嫂子,但手下不停,拿起剪刀:“嫂子,你别看了,俺来改!俺手笨,但保证给你改得看不出来原来样!” 王秀娥则帮着整理书籍。那些外国、诗词歌赋,甚至一些音乐乐谱,在这个年代都显得格外显眼。 她找来厚厚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又找来一个铁箱子,把书仔细码放进去,密封好。 “走,趁现在天黑,找个僻静地方埋了。”王秀娥低声说。 三人拿着铁锹,抬着箱子,偷偷摸摸来到后院一处角落,挖了一个深坑,将箱子埋了进去,又把土回填踏实,还在上面撒了些落叶,做了伪装。 至于安杰曾经很喜欢的高跟鞋,实在是没办法改造了。 安杰拿着锤子,犹豫了很久,最终一咬牙,狠狠砸了下去! 鞋跟断裂,鞋面变形,就像她曾经那个精致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碎片被扔进灶膛,烧成了灰烬。 还有那台曾经带来无数悠扬旋律的留声机和那些黑胶唱片,也成了极大的隐患。 安杰抚摸着留声机光滑的外壳,最终,还是王秀娥和江德华帮忙,把它拆解开,零件分别藏到了杂物堆的最深处,或用布包起来塞到了难以发现的角落。唱片则被掰断,同样付之一炬。 做完这一切,三个女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脸上沾着泥土。 安杰看着空了不少的衣柜和书架,喃喃道:“这…总该没事了吧?” 王秀娥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放心吧。破财免灾,东西没了还能再置办,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人没事,家没事,比啥都强。” 第38章 王秀娥38 时间到了五月,那场YD,终究还是波及到了偏安一隅的松山岛。 岛上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同往常,连渔村里也成立了各种活动,搞得沸沸扬扬。 葛美霞首当其冲,她渔霸女儿的身份成了原罪,学校第一时间就不让她教书了,还让她接受劳动改造。 安杰的心也一天天揪紧了。她ZBJ的出身,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学校里也乱了套,课根本上不成,那些半大的孩子们们成天不是PD这个老师,就是揭发那个老师。 安杰虽然因为江德福的身份暂时还没人敢直接动她,但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学校又热闹起来了,矛头隐隐指向了安杰。 更糟糕的是,他们把目标对准了江家的孩子一一江卫东、江卫民和江亚菲。 他们围着三个孩子,推推搡操,嘴里喊着: “ZBJ的崽子!滚出学校!” “你们妈是ZBJ的小姐!你们也不是好东西!” 江卫东性子冲,梗着脖子跟他们理论,江卫民和江亚菲气得小脸通红。 正在附近的三样、四样和小样看到了,立刻冲了过去护住江家兄妹。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欺负人!”三样挡在卫东前面,大声质问。 一个头头趾高气扬地说:“凭什么?就凭他们娘是资本家小姐!他们就是资本家的狗崽子。” 三样反驳道:“你胡说!安阿姨娘家早就把房子和资产都上交了!这是积极拥护政策!” 四样也帮腔:“就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欺负人。” 那些半大的孩子那里听得进去这些,情绪反而更激动了:“上交了怎么了,上交了也是资本家,谁知道她家里还藏着什么,走,去C他们家,看看还有没有ZBJ家的变天账!” 江亚菲和小样一听,脸色都变了,对一眼,知道要坏事,两人趁着混乱挤出人群,分头拼命往家跑报信去了。 当那群激愤的人吵吵嚷嚷地来到江德福家院外时,家里只有安杰、江德华和还有小亚宁在。 安杰看到这阵势,脸都吓白了,江德华赶紧把安杰和小亚宁护在身后,强作镇定地问:“你…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X家!”领头的挥舞着胳膊,“司令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要是ZBJ,照抄不误!” 他煽动性的话语让后面一群人更加亢奋,跟着起哄,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紧张和危险。 就在安杰和江德华手足无措之际,两个身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都给我住手!”一声大喝,如同平地惊雷,震住了喧闹的人群。 只见王秀娥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同样一脸急色的张桂英。 五秀娥走到那群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声音洪亮地开口,直接引用当时最有力的武器: “领导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们谁有证据证明江家藏了违禁品? 啊?凭空就要C家,你们这是违反政策!这是聚众闹事,这是冲击军事首长住宅!” 她顿了顿,指着江家的房子,语气更加严厉:“而且江德福司令员,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一级战斗英雄!是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人! 他的家,是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的家!你们现在要抄他的家?你们这是革谁的命?是要寒了所有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心吗?” 五秀娥的这番话,义正词严,又巧妙地运用了当时的政治话语,一下子把那些hwb给镇住了。 再加上她“徒手擒特务”的威名在岛上无人不晓,这些半大孩子心里也有些发怵。 张桂英也赶紧帮腔,她叉着腰,发挥了她曾经妇女主任的本色:“就是!俺们都是贫农出身,最知道谁是好人是坏人!江司令是好人!安老师也是好人! 你们这些小毛孩子,别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使了!” 王秀娥和张桂英,一个有理有据引用语录,一个用朴素的阶级感情说话,而且两人都是根正苗红的PN出身,一下子把那些半大孩子给镇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有点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江德福和老丁也急匆匆赶了回来。 两人都穿着军装,脸色铁青同时出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 刚才还嚷嚷得最凶的几个孩子,也吓得缩起了脖子。 江亚菲看到爸爸,委屈地跑过去:“爸爸!他们要抄我们的家!” 江德福目光如电,扫过那群孩子,声音冰冷:“谁? 是谁要抄我家?给我站出来抄一个试试。” 老丁则相对缓和一些,但语气同样严肃:“同学们, 革命的热情是好的,但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实事求是。 这里没有你们说的资本家,江司令员是我们党的忠诚战士。大家不要被一些不实的信息误导了。” 江德华这时也冷静下来,大声说:“对!你们说c家,要有证据!不能凭空污蔑!你们不是要查吗?好,俺让你们进去看!看看到底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些东西!” 她这是以退为进,知道不让他们看一眼,这事没法善了。 江德福和老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于是,在江德华的带领下,他们被允许进屋粗略地看了一下。 家里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并没有什么特别打眼的东西,更别提什么“变天账”或者资产阶级的奢侈物品了。 第39章 王秀娥39 搜了一圈,一无所获。那群hwb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江德福冷冷地说:“看也看过了,搜也搜过了?可以走了吧!以后再敢来我家胡闹,别怪我按扰乱军营秩序处理!” hwb们面面相觑,悻悻然地散去了。 看着人群散去,安杰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江德华一把扶住了她。 安杰靠在江德华身上,后怕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张桂英安慰了几句:“没事了没事了,虚惊一场。”见江家没事了,她也便回家去了。 老丁和王秀娥又跟江德福说了几句,嘱咐他们放宽心,然后带着三样、四样、小样也回了自己家。 江家众人回到屋里,关上门,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安杰坐在椅子上,依旧心有余悸,拍着胸口道:“太吓人了,幸亏当初听了你们的,把那些可能惹麻烦的东西都早早处理掉了,要不然今天可真就说不清楚了…” 江德福脸色凝重,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往后,咱们都得更加小心才行。” 安杰跟江德华都附和着点点头。 江家那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王秀娥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岛上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学校彻底停了课,渔村里也是三天两头闹腾。 她想起在现代时看过的那些关于这个年代的,知道接下来很可能就是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了。 她家孩子多,大样和二样已经在部队,算是有了着落。 四样和小样年纪还小,暂时安全。唯独三样,正是半大不小、最容易被卷进去的年纪。 万一被那些人盯上,或者被安排去什么偏远地方插队,她想想就心惊肉跳。 晚上,孩子们都睡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推了推身边的老丁。 “孩子他爹,睡了没?”她压低声音。 “没呢,咋了?”老丁也醒着,显然也在想心事。 “我琢磨着,眼下这形势越来越不对劲儿。”王秀娥忧心忡忡地说,“学校不像学校,孩子不像孩子的。今天能闹到安杰家,明天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三样眼看也大了,留在岛上,我怕…不如早点让他进部队去。部队里头,总归规矩严,相对安稳点,省得在外面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牵扯。” 老丁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也正思量这事。部队是个大熔炉,让三样去锻炼锻炼,总比留在岛上提心吊胆强。明天咱就跟他说说,看看他自己的意思。” 第二天,吃过晚饭,王秀娥和老丁把三样叫到了里屋。 三样见父母神色郑重,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安静地坐下。 老丁先开了口,语气尽量平和:“三样啊,你也大了,眼下外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太平。我跟你娘商量着,想让你早点参军入伍,到部队里去锻炼。你觉得咋样?” 王秀娥接着话头,柔声说:“是啊,三样。部队里纪律严明,能学本事,也能护着你平平安安的。你大哥二哥都在部队,你也去吧?” 夫妻俩都以为三样会像一般男孩子那样,兴奋地答应,或者至少会问问去哪个部队。 然而,三样却低着头,用脚蹭着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父母,说出了一句让王秀娥和老丁都愣住的话: “爹,娘。我去当兵。但是…我想回老家当兵。” “回老家?”老丁诧异地问,“为啥?在岛上,或者去你大哥二哥那边,不都好有个照应吗?” 三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爹,娘,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三伯他们在老家,负担也重。 我要是回老家当兵,离得近,休探亲假的时候,就能常回去看看他们,帮衬帮衬。大哥二哥都离得远,我得替他们,也替咱家,在爷爷奶奶跟前尽份心。”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王秀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回老家… 一个被她几乎遗忘的原剧细节,猛地钻进脑海——老丁后来上岛时,四样曾说过一句:“大哥二哥当兵了,三哥回老家照顾爷爷奶奶去了。” 原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王秀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她一直以为,上一世,老丁在炮校自身难保,恐怕根本无力安排三样,三样或许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主动选择回到了老家,用他稚嫩的肩膀,替远在岛上的父母承担起了照顾老人的责任。 但她没想到,在这一世,即使她和老丁有能力安排好三样的前途,即使局势尚未恶化到那个地步,三样这孩子,竟然是自己主动选择了这条需要担当的路——回老家,既为国尽忠,也为家尽孝。 这不是命运的强迫,而是这孩子善良、懂事的本性使然。 这一刻,王秀娥对这个三儿子,充满了无比的心疼和骄傲。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圈,一把将还有些懵懂的三样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娘的傻三样啊…” 老丁显然也没想到儿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看着依偎在妻子怀里的儿子,看着他稚嫩却坚定的侧脸,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小子!有志气!懂得孝敬长辈,心疼家人,是条汉子!爹支持你!回老家当兵,一样是保家卫国!爹给你安排!”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老丁很快通过关系,联系了老家那边的武装部。 手续办得很快,毕竟根正苗红,又是部队首长子弟,政审什么的都很顺利。 临行那天,王秀娥给三样收拾了整整两大包行李,吃的用的,比给大样准备得还多。 她一遍遍地嘱咐:“回去了一定常给家里写信…在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跟战友处好关系…休假了多去看看爷爷奶奶,自己注意身体…” 三样穿着新军装,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一一答应着:“娘,您放心吧,我都记下了。爹,我走了。” 一家人送三样到码头,海风很大。王秀娥看着儿子穿着新军装,挺直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口,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丁则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第40章 王秀娥40 自从三样回老家当兵后,王秀娥心里虽然空落落的,但也踏实了不少。 她给老家也去了封信,说了三样回去当兵的事,让他们放心,也请他们多照应着点。 随信还寄去了一大包松山岛的特产,干海米、海带、咸鱼什么的。 至于她自己,现在又成了“无业游民”。她部队教官工作,早在半年前她就主动跟老丁提出不干了。 原因很简单,就是她带出来的几批学员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们完全可以接过训练新兵的担子。 她觉得自己这“特邀教练”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老丁尊重她的决定。于是,王秀娥同志再次回归家庭,专心捣鼓她的一亩三分地和孩子们。 这天,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是大样寄来的。 王秀娥喜滋滋地拆开,信里除了照例报平安和讲述边防琐事外,还透露了一个消息:他很快有一次探亲假,大概十天后就能回来,而且,要给他们带一个“大惊喜”! “惊喜?”王秀娥拿着信,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跟老丁一说,老丁也猜不透:“这小子,搞什么名堂?升职了?立功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大儿子要回来了,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王秀娥开始忙活着打扫卫生,拆洗被褥,准备大样爱吃的各种食材。 四样和小样更是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兴奋得不得了。 这不十天后,一家人早早地就来到了码头等着。远远地,就看到运输船缓缓靠岸,乘客们开始下船了。 王秀娥踮着脚,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娘!爸!四样!小样!我们在这儿!”大样洪亮的声音传来。 一家人看过去,只见大样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 而让所有人眼前一亮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穿着军装的女兵! 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脸蛋圆圆的,柳叶弯眉下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站在高大挺拔的丁庚军旁边,竟显得十分登对。 王秀娥和老丁都愣住了,四样和小样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大样拉着那位女兵的手,快步走到家人面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高兴:“爹,娘,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赵乐卉!乐卉,这是我爹,我娘,我弟弟丁庚武和妹妹丁庚雅,你叫他们四样跟小样就行。” 赵乐卉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脆悦耳:“叔叔好!阿姨好!四样小样,你们好!” 她的目光清澈坦荡,带着几分羞涩,但更多的是军人的爽利。 王秀娥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赶紧上前拉住赵乐卉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喜欢:“哎呦!好好好!闺女你好!快别客气了!坐了一路的船,累不累?晕不晕船?走,咱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老丁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弄得有点懵,但看着眼前这俊俏挺拔的姑娘,心里也是暗暗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对对,先回家,码头风大。” 而四样和小样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小样扯了扯大哥的衣角,小声问:“大哥,这个漂亮姐姐,是未来大嫂吗?” 四样也挤眉弄眼:“大哥,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给我们带回来个大嫂!” 大样哈哈一笑:“对!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大嫂!怎么样,大哥眼光不错吧?” 这话一出,赵乐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羞得低下了头。 然后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家走,引得路上不少军属侧目,纷纷笑着打招呼:“丁政委,秀娥,这是大样回来了?还带着对象呢?真俊啊!两人真般配啊!” 王秀娥笑着应和,心里那叫一个美啊,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回到家,坐在客厅里,王秀娥拉着赵乐卉的手坐在自己身边,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瞪了大样一眼:“你个臭小子!谈对象了也不提前跟家里通个气!就这么把人闺女带回来了,俺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大样挠着头嘿嘿笑:“娘,这不就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提前说了哪有这效果啊。再说了乐卉不是外人,不用那么见外。” 王秀娥白了大样一眼,接着笑眯眯地转向赵乐卉,语气更加柔和:“乐卉啊,你别介意,俺们家就这样。你跟阿姨说说,你家是哪儿的? 父母是做什么的呀?咋就被俺家这愣头青似的臭小子给追到手了?”她本来想说“拐到手”,临到嘴边改成了“追到手”。 丁庚军在一旁抗议:“娘!您这话说的,我咋就愣头青了?我那是光明正大、经过组织批准、认真追求的好不好!” 赵乐卉被这母子俩的互动逗笑了,刚才的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她微笑着说:“阿姨,您别怪庚军,是我不让他提前说的,想给您和叔叔一个惊喜。我家是哈市的,我父亲和母亲也都是军人。我也是军医,去年刚分到了庚军他们部队的卫生队。” “哦?也是军人家庭?好啊!”老丁闻言,兴趣更浓了。 赵乐卉点点头,继续解释道:“我跟庚军是他在一次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时,不小心受了伤,被送到我们卫生队,正好是我给他处理的,后来就熟悉了。” “受伤?”王秀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扭头看向丁庚军,声音都变了调。 “大样!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你这孩子!你怎么一个字都没跟家里提过啊!”她着急地上下打量着儿子,恨不得当场扒开他衣服检查。 老丁也立刻收敛了笑容,目光严肃地看向丁庚军:“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现在怎么样?”作为父亲和军人,他更清楚儿子所在边境环境的危险性。 四样和小样也收起了嬉笑,一脸担心地看着大哥。 丁庚军一看这阵势,赶紧摆手解释:“爹,娘,你们别担心!早就好了!一点小伤,不严重!就是追捕越境分子的时候,被树枝刮了一下,胳膊缝了几针,真的没事了!你看!”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左小臂上一道已经淡化的疤痕,“早就愈合了!我怕你们担心,才没说的。乐卉医术好,给我处理得特别仔细。” 赵乐卉也连忙帮着证明:“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庚军当时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恢复得很快,现在完全不影响任何活动。” 王秀娥仔细看了看那道疤痕,又摸摸儿子的胳膊,确认真的没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真是吓死娘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有啥事得告诉家里,知道不?” 老丁也松了口气,但还是板着脸道:“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家里!听见没有?别总报喜不报忧!” “是!首长!保证以后不再隐瞒!”丁庚军赶紧立正保证。 一场虚惊过后,气氛又重新轻松起来。王秀娥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儿子和赵乐卉,越看越觉得般配。 一个是保家卫国的边防军人,一个是救死扶伤的军医,这缘分,真是天注定! 第41章 王秀娥41 大样和赵乐卉在松山岛待了一个多星期,算是让家人见了面,也得了准话。 王秀娥和老丁对这未来儿媳妇是一百个满意,催着他们赶紧把婚事提上日程。 小两口商量后,约定好一个月后,请王秀娥和老丁去一趟黑省,跟赵家父母见个面,正式把婚事定下来。 在这期间,老丁家和江德福家凑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安杰和江德华围着王秀娥,把赵乐卉夸上了天。 “秀娥嫂子,你这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乐卉这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还是部队医院的医生,家世又好!庚军这小子,眼光是真毒啊!” 安杰也啧啧称赞:“就是!说话办事大大方方的,一点不扭捏,跟你也对脾气!这婆媳以后肯定处得好!” 然后又叹气:“我家卫国这眼看也到年纪了,也不知道将来能找个啥样的,可别找个气性大的,我可受不了。” 王秀娥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哎呀,德华,安杰,你们可别光夸了。这都是孩子们自己的缘分。我们做大人的,不就是盼着他们好嘛。乐卉这孩子,我跟老丁也确实是打心眼里喜欢。” 等丁庚军和赵乐卉返回部队后,王秀娥就开始跟老丁盘算起他们的事了。 晚上,两口子坐在灯下,王秀娥拿出个小本本:“孩子他爹,你说,这彩礼咱们给多少合适?乐卉家是高干家庭,咱不能按老家农村的规矩来,寒碜了人家。” 老丁吸了口烟,琢磨着:“按城里的标准给吧。” 王秀娥点点头:“俺也是这么想的。大样他们肯定就在黑省安家了,离咱们十万八千里的,那些三十六腿的,咱们就不这么麻烦了。 俺寻思着,干脆实在点,咱们拿800块钱给他们小两口。让他们自己想买啥就买啥,你看咋样?” 老丁盘算了一下,800块钱在当时确实是一笔巨款了,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他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家底还够,这钱拿得出,也显得咱有诚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一个月后,王秀娥和老丁带着四样和小样,踏上了北上的旅程。 路上货船转火车,火车转汽车,颠簸了四五天才到达丁庚军部队所在的东北城市。 一路舟车劳顿,到了地方,先在部队招待所住下,好好休息了一上午,缓过劲来。 下午,大样和赵乐卉来接他们,安排两家人晚上在赵家见面。 赵家住在部队大院一栋独立的小楼里。一进门,就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海岛军营的氛围,更肃穆,也更气派。 赵乐卉的父亲赵军长,看上去比老丁年轻几岁,身材魁梧,言谈举止却透着东北人的豪爽热情。 赵母是部队医院的院长,戴着眼镜,气质优雅干练,一看就是知识女性。 “丁大哥,秀娥大姐,一路辛苦!快请进请进!”赵军长声音洪亮,主动迎上来跟老丁握手,又对王秀娥笑着点头。 “赵军长,曹院长,打扰了!”老丁也赶紧握手寒暄。 王秀娥笑着把四样和小样往前推了推:“快叫赵叔,赵婶!” “赵叔好!赵婶好!”两个孩子乖巧地问好。 赵母喜爱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哎,好孩子!这就是四样和小样?长得真精神!快进屋坐!” 赵家还有两个儿子,都是大小伙子,也在家,热情地招呼着。双方家长坐下,茶水瓜子摆上,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赵母拉着王秀娥的手,仔细端详,笑着说:“秀娥大姐,早就听乐卉念叨您,说您性子爽快,对她特别好。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看就是实在人!” 王秀娥也笑着说:“妹子您可别夸俺了,俺就是个农村出来的,没啥文化。乐卉这孩子才是真的好,模样好,脾气好,还有本事!俺家大样能找着乐卉,是俺老丁家祖上积德了!” 赵军长在一旁跟老丁聊着部队的事,听到这边的话,插嘴道:“丁大哥,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庚军这小子,在我手下是个好兵!有股子冲劲!把闺女交给他,我放心!” 老丁连忙说:“赵老弟你过奖了!庚军他还年轻,需要磨练的地方还多!以后还得你和乐卉多担待!” 聊了一会儿家常,王秀娥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郑重地放到赵乐卉面前,对赵家父母说:“亲家,俺们是实在人,也不懂那些虚礼。这是俺跟庚军他爹的一点心意,800块钱,给乐卉的彩礼。” 她顿了顿,解释道:“俺们也知道,现在城里讲究置办东西。可俺们离得远,大样他们以后估计也就在这边安家了,俺们就是置办了家具啥的,运过来也麻烦。 所以就想着,干脆把这钱给他们小两口,他们需要啥,自己就近置办,或者留着以后用。你们看…这样行不?” 赵家父母对视了一眼。800块钱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厚礼了,足以显示丁家的诚意和对女方的重视。 而且亲家考虑得这么周到实在,不搞虚头巴脑的形式,更让他们觉得舒服。 赵父摆摆手,爽快地说:“亲家母,你们太客气了!什么彩礼不彩礼的,孩子们好就行!这钱…” 赵母接过话,温和但坚定地说:“亲家,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这钱,我们赵家一分不要,都留给乐卉和庚军,算他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我们这边,也会给乐卉准备一份嫁妆。咱们两家就一个目的,让孩子们把日子过好!” 王秀娥和老丁一听,心里更是踏实了。亲家如此通情达理,真是难得。 赵乐卉拿着钱,眼睛微红,看着王秀娥和老丁:“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大样也在一旁傻笑。 婚事就这么爽快地定下来了。既然王秀娥和老丁大老远来了,赵家便提议,干脆趁热打铁,五天后就在部队食堂简单办个婚礼,请些关系近的领导和战友做个见证。 随后再去你们那边再办一场。这样也省得王秀娥他们再奔波了。 王秀娥和老丁自然没有意见。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王秀娥想起安杰的嘱托,对大样说:“大样,你抽空去告诉卫国一声,就说俺们来了,要是他方便,五天后你的婚礼,让他也来参加。” 大样立刻回答:“娘,你放心,卫国跟我虽然不一个连队,但离得不远,我明天就去找他。他肯定得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家人都忙活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就是打扫布置一下分给丁庚军和赵乐卉的新房,准备些糖果香烟招待客人。 五天后,江卫国果然赶来了。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一见到老丁和王秀娥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丁叔!婶子!恭喜你们!恭喜大样哥!” 王秀娥拉着江卫国的手,上下打量:“卫国,又壮实了!你妈可惦记你了,让你好好干,注意身体!” 江卫国憨厚地笑着:“放心吧婶子,我好着呢!回头我给他们写信。” 婚礼仪式,大样和赵乐卉就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部队食堂简单布置了一下,贴了几个大红喜字。来的宾客都是赵父赵母的战友同事,以及大样、赵乐卉的战友同事,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桌子上摆着瓜子、花生、水果糖和香烟。 婚礼由部队的一位领导主持,简单说了几句祝贺的话,接着是向伟人像鞠躬,然后背诵伟人语录,接着向双方父母鞠躬,整个仪式简单、庄重,又充满了革命年代的特色。 第42章 王秀娥42 参加完大样在黑省简单而温馨的婚礼,王秀娥和老丁又带着四样、小样,在新婚儿子儿媳的陪同下,在黑省转了转,看了看北国风光。 但老丁假期有限,一家人便计划着返回松山岛了,他们打算回到岛上再办一场婚礼,也请岛上的战友和邻居热闹热闹。 临走前,赵家父母准备了大包小包的东北特产:木耳、蘑菇、松子、还有风干的野味啥的,塞了满满几大包,让亲家带回去分给亲友尝鲜。 王秀娥推辞不过,心里也感念亲家的热情。 就这样,一行人踏上了南归的旅程。这一次,队伍里多了新婚燕尔的大样和赵乐卉小两口,更是热闹非凡。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漫长。 就在他们还在火车上咣当的时候,王秀娥就已经未雨绸缪,提前往老家拍了电报,把大样结婚这个喜讯告诉了公婆和哥嫂,热情邀请他们来松山岛参加婚礼。 等王秀娥一家子风尘仆仆回到松山岛时,脚还没站稳呢,就收到了老家拍来的回电。 电报上写着:“三房一家后日到爹娘没来” 王秀娥看着电报,心里有点小失落,公婆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没能来亲眼看看大孙子娶媳妇,是个遗憾。 但转念一想,三哥三嫂能带着孩子来,也挺好,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到了接船那天,全家人都来到了码头。船一靠岸,就看到三哥丁济民和三嫂李翠花带着侄子丁二柱和侄女丁小花,提着大包小裹,有些茫然地站在甲板上东张西望。 “三哥!三嫂!这边儿!”王秀娥赶紧挥手喊道。 丁济民一家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赶紧提着东西走下船。 一见面,丁济民就先解释:“济群,弟妹,爹娘实在是年纪大了,坐这么远的船怕身体受不了,就让俺们代表过来了。这是爹娘给大样的一点心意。”说着,递过来一个红布包。 老丁接过,点点头:“理解理解,爹娘身体要紧。三哥三嫂,你们能来就好!一路上辛苦了吧?” 这时,三嫂李翠花的大嗓门就亮开了,充满了惊叹和咋呼:“哎呦俺滴个娘哎!秀娥啊!恁咋看着还是真年轻咧?这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跟俺们刚分开那会儿比,没啥变化嘛!你看俺这脸,都老得跟核桃皮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王秀娥,又转头对丁济民嚷嚷:“恁看看!恁看看!还是岛上风水养人呐!” 王秀娥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赶紧岔开话题,看向脸色不好的丁小花:“小花这是晕船了吧?难受得厉害不?三嫂,咱们先赶紧回家,让小花躺下歇歇。” 丁二柱在一旁搀着妹妹,闷声说:“嗯,小花吐了一路。” 李翠花这才想起闺女,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这丫头,上船没多久就开始吐,一路吐过来哩!恁看这小脸儿白哩,跟纸样!俺跟她哥还有她爹,俺们仨都没事儿!坐船可有意思了,晃晃悠悠哩,跟坐摇篮样!” 王秀娥看着小花那难受劲儿,就跟当年自己娘王母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心疼地说:“小花,难受吧?走,跟婶回家,躺下歇歇就好了。” 她让四样和大样帮忙拿着行李,一行人往家走去。 一路上,李翠花的嘴就没停过,一惊一乍的: “哎呦妈呀!这岛上路真宽乎!” “恁看恁看!那树上结哩是啥果子?能吃不能?” “这当兵的可真多!个个都恁精神!” 到了丁家的小院,李翠花更是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了。 “哎呦俺哩个老天爷啊!秀娥啊!恁家住恁大个院子哩?还有好几间屋!这可比咱老家那土坯房强到天上去哩!这日子过的可真得劲。” 她咋咋呼呼地每个屋子都要伸头看看,摸摸玻璃窗,拍拍木头门,嘴里啧啧称奇。 王秀娥则把依旧脸色苍白的丁小花扶进里屋炕上躺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小花,快躺下歇歇,喝点水。坐船就是这样,歇过来就好了。等你好了,让小样带你到处玩玩,海边可好玩了。” 丁小花虚弱地点点头,小声说:“谢谢四婶。”然后就闭上眼睛休息了。 安顿好小花,王秀娥出来,看着满院子转悠、兴奋得不得了的李翠花,和一旁无奈苦笑的丁济民,忍不住笑了。 这三嫂,还是老样子,心直口快,热闹得像一团火。 李翠花转悠够了,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地站在王秀娥身边、穿着便装但依然难掩秀气的赵乐卉。 她眼睛一亮,凑上前去,嗓门依旧洪亮:“哎呦!这就是俺大侄媳妇吧?咋长得恁俊哩!跟画上滴人儿样!大样这小子真是有福气啊!闺女,俺是大样他三婶儿!以后大样要是敢欺负恁,恁就跟三婶儿说,三婶儿帮恁收拾他!” 赵乐卉虽然之前听大样描述过这位三婶的性格,但亲眼见到这热情似火的阵仗,还是有点招架不住,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礼貌地笑着回应:“三婶好,我叫赵乐卉。庚军他……他对我挺好的。” “好就行!好就行!” 她夸完赵乐卉,又看到旁边好奇打量她的四样和小样,又是一惊一乍:“哎呦!这就是四样跟小样吧?都长恁大啦!真稀罕人” 丁济民实在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打断她:“行啦行啦!翠花!你消停会儿吧!一路上嘴就没闲住,到了地方还咋呼!也不怕人笑话!” 李翠花这才意犹未尽地稍稍收敛,但还是小声嘟囔:“俺这不是高兴嘛!” 王秀娥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三哥三嫂,自家人,咋高兴咋来!” 丁济民他们带来的东西可真不少,大多是老家特产:红薯粉条、自家磨的小米、晒干的枣、还有给新媳妇做被面的大红布料,这满满的都是老家亲人的心意啊。 晚上,王秀娥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听着李翠花用她那极具感染力的方言,讲述着老家的变化和趣事,笑声不断。 丁二柱悄悄问大样:“大样哥,当兵苦不苦?俺也想当兵。” 丁庚军拍拍他的肩膀:“苦是肯定苦,但值得。男人嘛,就得有点担当。你想当兵是好事,哥支持你。” 里屋,丁小花休息了一阵,感觉好多了,也出来吃了点清淡的粥。 小样对这个新来的、文文静静的姐姐很好奇,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给了她。 第43章 王秀娥43 老家三哥一家的到来,让丁家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似的。 王秀娥和老丁一合计,大样和乐卉假期有限,还得赶回黑省部队,索性就把松山岛的婚礼定在了三天后。 时间紧,任务重!好在帮手多。王秀娥自己是个利索人,再加上咋咋呼呼但干活一把好手的三嫂李翠花,还有闻讯赶来帮忙的江德华、安杰和张桂英,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忙忙碌碌,倒是把婚礼筹备得井井有条。 三天后,部队食堂被简单布置了一下,贴上了大红喜字,显得格外喜庆。 老丁请了部队里关系近的战友,左邻右舍的军属们也几乎都来了,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婚礼流程和在黑省时差不多,简单而庄重。新郎丁庚军和新娘赵乐卉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 江德福作为老战友和老邻居,被请上台当了证婚人,说了些祝福和勉励的话。 没有繁琐的仪式,主要是让大家认识新人,一起热闹一下,分享喜悦。 李翠花坐在台下,看着这阵势,尤其是看到那么多“大官”(在她眼里,穿军装的都是官)都来参加侄子的婚礼,激动得不行,不停地跟旁边的丁济民嘀咕:“俺滴娘哎!你看看这排场!咱老丁家祖坟冒青烟了!” 婚礼结束后,送走了宾客,回到丁家。李翠花拉着王秀娥和老丁,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他四叔,四婶,俺…俺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王秀娥一看她这架势,就猜到了七八分,笑着说:“三嫂,有啥话你就直说,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翠花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急切地说:“俺看咱这部队里头是真好!俺就想…就想求他四叔四婶,能不能…把二柱也给安排进部队?他年纪也不小了,成天在老家土里刨食也没啥大出息。 能不能让他也跟他大哥一样,穿军装,吃皇粮!还有小花…闺女家,要是部队不好安排,能不能…在岛上给寻摸个靠谱的人家?俺看这岛上的后生都精神!” 她这是亲眼见了岛上的好日子,铁了心要让孩子们也跳出农门。 王秀娥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三嫂,你这当娘的,舍得让俩孩子都离你那么远啊?当兵可是要吃苦的,嫁人那更是别人家的人了。” 李翠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舍得!咋不舍得!娃们有好前程,俺跟他爹做梦都能笑醒!在老家土里刨食能有啥出息?俺们不拖孩子后腿!” 老丁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旁边一脸期盼的丁济民和眼神渴望的丁二柱,还有旁边安静坐着的丁小花,点了点头:“行。二柱年纪差不多了,身体也结实,当兵没问题。等回去我就问问今年征兵的情况。小花的事…” 他看向王秀娥。 王秀娥接过话头:“小花的事,俺们琢磨琢磨。” 李翠花和丁济民一听,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哎呦!谢谢他四叔!谢谢他四婶儿!俺们就知道找你们准没错!二柱,小花,快!快谢谢你四叔四婶!你们一辈子都不能忘了你叔婶儿的大恩大德!” 丁二柱和丁小花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老丁和王秀娥鞠躬感谢。 等三哥一家激动的心情平复些后,王秀娥私下跟老丁商量:“小花的事,俺看要不跟张家联系联系?张师长爱人就在文工团。咱们跟张家这么多年一直没断联系,这次大样结婚,他们还专门寄了礼物。要不…写信问问张家,看能不能帮小花安排进文工团?” 老丁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么多年,丁家和张家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互寄礼物,大样结婚张家虽然人没到,但礼物和祝福都送到了,情谊还在。 于是,王秀娥就给张家写了封信,委婉地说了侄女小花的情况和想法。 没过多久,张家就回了电报,语气非常热情:“秀娥同志,侄女之事放心,尽管让她过来,一切我们安排,必定妥善。” 有了这封电报,事情就顺利多了。没几天,丁小花就告别父母和哥哥,在王秀娥的安排下,坐船去了H市。 在张家的帮助下,根据她的条件,把她安排进了文工团,先从舞蹈学员做起。小花自己也肯吃苦,进步很快。 而丁二柱,也顺利入伍,被分配到了离松山岛不远的一个海军基地,经常可以过来看望四叔四婶。 丁济民和李翠花看着儿女都有了着落,心满意足地带着满满的收获和感慨,返回了老家。 热闹了许久的家,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天,安杰和江德华过来串门。看着王秀娥正在收拾婚礼后留下的杂物,安杰笑着打趣道:“秀娥嫂子,怎么样?这当婆婆的感觉怎么样?” 王秀娥直起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感觉?感觉还挺不赖!多了个知书达理、漂亮能干的闺女。” 江德华快人快语:“就是!乐卉那闺女多好啊!秀娥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气!” 王秀娥看向安杰,反过来打趣她:“你呀,也别光羡慕我。我看你家卫国也快了吧?没准儿不用多久,你这当婆婆的‘好福气’也就来咯!” 安杰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和娇嗔:“可别!我这还没准备好呢!总觉得他们还是孩子…这一转眼就要成家立业了,想想都觉得不真实。” 江德华在一旁哈哈笑:“嫂子,这有啥好准备的?水到渠成的事儿!到时候你呀,就等着抱孙子享福吧!” 第44章 王秀娥44 婚礼的事情告一段落后,王秀娥就恢复了她摆烂的生活,每天做做饭,跟安杰德华她们唠唠嗑,或者去赶海,生活过的挺恣意的。 这天老丁和江德福一起回来,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眉头紧锁,像是压着千斤重担,连平时回家惯常的招呼都忘了打。 王秀娥正在院里收衣服,一看他俩这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放下衣服迎上去:“咋啦这是?出啥事了?脸拉得老长。” 老丁叹了口气,摆摆手:“一会儿再说吧。秀娥,先去整两个下酒菜,我跟老江喝点。” 江德福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麻烦嫂子了。” 王秀娥一看这架势,知道肯定不是小事,也不多问,应了一声:“行,你们先进屋坐,俺这就去弄。”说完就麻利地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她手脚利索,很快炒了一盘花生米,切了一盘咸鸭蛋,又快手快脚地炒了个青菜,煎了几条小海鱼。 把饭菜拨出一部分让四样和小样端去自己屋里吃,然后把菜端上了桌。 老丁已经拿出了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两人默默地倒上酒,碰了一下,都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似乎才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阴霾。 “说吧,到底咋回事?”王秀娥自己也坐了下来。 老丁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们得到消息…丛校长…被打成Y派了。” 王秀娥心里猛地一沉,听到那个曾经笑容和蔼、对他们多有照拂的丛校长遭此厄运,她还是感到心里堵得慌。 江德福猛地又灌了一杯酒,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痛心:“老校长…是多好的人啊!当年在炮校,要不是他和杨书记的坚持和帮助,我江德福能有今天?我能娶到安杰吗?他们对我跟安杰有知遇之恩!可现在…”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老丁的心情同样沉重,他拍了拍江德福的肩膀:“老校长对咱们这些学生,那是没得说。谁能想到…唉!” 江德福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老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校长被弄到大西北去!那地方…他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受得了? 我打算…想办法活动活动,趁着调令还没最终下来,把老校长和杨书记他们这一批人,弄到咱们松山岛来! 反正都是改造,在哪儿不是改造?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总归能照应一二!也不至于被折腾得太狠。” 老丁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表态:“我支持你!老江,我也去找找关系,咱们一起使劲!务必把老校长他们接过来!” 王秀娥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酸涩的是丛校长这样的好人要遭受磨难,欣慰的是江德福和老丁在这样的时刻还能不忘恩情,敢于冒险伸手相助。 她清楚知道大趋势无法逆转,但他们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故人撑起一小片相对安稳的角落,这已经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了。 她点点头,对老丁和江德福说:“你们做得对。做人不能忘本。能把丛校长他们接过来,起码咱们能保证他们吃饱穿暖,不受那些额外的罪。”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的日子,江德福和老丁动用了各自所有的人脉关系,四处奔走,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通,信也不知道写了多少封。 他们以松山岛守备区需要劳动力进行基础建设为由,申请接收一批“改造人员”。这其中花费了多少心力、担了多大风险,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送走了来商量具体细节的江德福,家里只剩下老丁和王秀娥。 老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着王秀娥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着妻子,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庆幸。 “秀娥,”老丁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现在…真是越想越庆幸,当初听了你的话,没有执着于留在炮校任职,要求来了松山岛。 要是当初留在那里…今天被打成Y派、发配大西北的名单里,恐怕…就得加上我丁济群的名字了。” 王秀娥反手握紧老丁的手,她能感受到丈夫手心的潮湿和微微的颤抖。 她知道老丁说的是实话,以他在剧中第一次来到松山岛的样子,说明在那种环境下他很难独善其身。 心里这么想,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孩子他爹,俺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大道理,就是觉得城里规矩多,人心也复杂,不如咱这海岛上自在痛快。可能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老丁摇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不,秀娥,你不是傻。你是大智若愚。老话说的好,‘娶个好妻子旺三代’,咱家能有今天,孩子们都能有出息,平平安安的,你功不可没!我丁济群能娶到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王秀娥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出手:“行了行了,少灌迷魂汤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为丛校长的事奔波呢!” 最终,在江德福和老丁的不懈努力下,丛校长、杨书记以及他们那一批受到冲击的人,真的被改派到了松山岛,进行“劳动改造”。 终于,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上级同意了。丛校长、杨书记,以另外几位同样被打成Y派的教授、干部,一共十个人,被送到了松山岛。 他们被安置在岛下面渔村最边缘、靠近海滩临时搭建的牛棚里,虽然条件极其简陋。但胜在可以遮风挡雨。 人到了岛上,江德福和老丁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去照顾。他们只能隐晦地提醒负责接收和管理的渔村干部: “这批人,是上级安排到咱们岛上来进行思想改造和参加基础建设的。该进行的批评教育还是要进行,这是原则。 但是,劳动生产是主要的,人是重要的劳动力,不能出任何差错,要确保他们能正常参加劳动。 你们要把握好分寸,既要达到改造的目的,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毕竟,建设海岛也需要人手嘛。” 渔村的干部都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两位首长的潜台词:人要看好,但不能折腾坏了,还得让他们干活。 他们本来对这些“上面来的罪人”就敬而远之,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现在首长这么一“提醒”,更是心领神会。 只要这些人不闹事,不逃跑,按时完成指定的劳动任务(比如修路、挖水渠、清理海滩等),其他方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这样,丛校长和杨书记等人,在松山岛度过起了最起码能保住基本尊严和基本温饱的日子。 虽然劳动辛苦,居住条件差,但比起被发配到遥远荒凉的大西北,已是天壤之别。 第45章 王秀娥45 安杰从江德福那儿也得知了丛校长和杨书记被下放到岛上的消息后,心就一直揪着。 她是个念旧情的人,想起当年在炮校时丛校长和杨书记对他们夫妇的关照,尤其是对她这个ZBJ的出身的包容和帮助,更是感激不尽。 她第一时间就来找王秀娥商量。 “秀娥嫂子,”安杰脸上带着忧色,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丛校长和杨书记这事儿…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他们对我跟老江有恩,现在落难了,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我…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她欲言又止,既想帮忙,又怕给江德福和老丁惹麻烦。 王秀娥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服,海风吹得床单呼呼作响。 她闻言放下手里的木夹子,把安杰拉到院墙根下,声音也放得很轻:“俺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现在他们到了咱这岛上,虽说是在改造,但咱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吧,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受苦。” 安杰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老江特意嘱咐了,现在风声紧,帮忙也不能太明显,怕好心办坏事,反而连累他们。”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瞬间都有了主意。 有些事,男人不方便做,她们女人和孩子,反而有天然的优势。 第二天一早,王秀娥就把四样和小样叫到跟前,神秘兮兮地往他们手里各塞了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娘交给你们个任务。”王秀娥蹲下身,小声说。 “你俩不是最爱去海边捡贝壳玩吗?今天就去。要是碰巧看见住在海边第一间牛棚里的那对老夫妻,就假装说鸡蛋是自己嘴馋都带的,结果吃不完了,分给他们。记住了吗?” 四样眨巴着大眼睛,有点不解:“娘,为啥要假装啊?直接给他们不行吗?” 王秀娥摸摸儿子的头,耐心解释:“因为现在有些好人遇到了难处,咱们帮助他们,要悄悄地,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一定要假装是不小心碰到的,知道不?千万不能让人看见你们特意给的!” 小样懂事地点点头:“娘,我明白了,就像玩秘密游戏一样!” “对!真聪明!”王秀娥亲了女儿一口。 另一边,安杰也在自家菜园子里,悄悄拔了几棵水灵灵的小青菜,用草绳捆好,然后把江卫民和江亚菲叫到身边。 “卫民,亚菲,妈交给你们个事儿。”安杰把青菜递给他们,“把这个给住在海边第一件牛棚里的那对大爷大妈送去。就说…就说咱家菜园子丰收了,吃不完,怕放坏了,请他们帮忙吃点。” 亚菲机灵地问:“妈,是不是就像书上说的,要做好事不留名?” 安杰欣慰地笑了,刮了下女儿的鼻子:“对,咱们亚菲真聪明!就是不能让别人知道是咱们特意送的。” 从此,几个孩子们的游戏里多了一项特殊的“秘密任务”。 有时是四样和小样“不小心”多带了两个馒头或一块饼;有时是卫民和亚菲“恰巧”在海边捡多了几个海蛎子或者小螃蟹;有时甚至是几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 孩子们总是利用玩耍的机会,假装偶遇,飞快地把东西塞到丛校长或杨书记手里,然后像小兔子一样跑开,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杨书记第一次收到四样塞过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拉着正在门口劈柴的丛校长的手,声音哽咽:“老丛,你看…这是济群和德福家的孩子…这肯定是秀娥和安杰让送来的…她们…她们有心了啊!” 丛校长默默地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又看看老伴手里那枚温热的鸡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 甚至有一天晚上,月黑风高的,海风呼啸着。 王秀娥和安杰抱着两床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絮着新棉花、外面却故意打了好几块大补丁的被子,悄悄来到了海边的牛棚内。她们的敲门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杨书记警惕地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来人后,很是惊讶,连忙让她们进来:“秀娥,小安?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这…这是…” 王秀娥抱着被子压低声音:“杨书记,天儿越来越冷了,俺们家换新被子了,这两床旧的放着也占地方,你们将就着盖。” 杨书记的手微微发抖,又是感激又是担忧:“这…这太谢谢你们了!可是现在这形势…你们别再过来了,万一被人看见,会连累你们的…” “是啊,小王,小安,你们让孩子们做的一切,我们夫妇两都收到了,你们千万别再过来了,我们不能连累你们,你们也告诉济群跟德福,我们很多不用记挂我们。”丛校长也在一旁道。 “放心吧丛校长杨书记,”王秀娥笑了笑,指指被子上的大补丁,“俺们都处理过了,破被子没人注意。俺们瞅着没人才来的。” 她们进到里面,把被子递给杨书记,里面的环境一览无余,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海腥和潮气,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着干草和薄薄的旧褥子,墙角堆着几个瓦罐碗筷,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她们只待了几分钟,生怕被人发现。 临走时,王秀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杨书记:“杨书记,这是点白糖。俺看你有时候脸色发白,手抖,像是血糖低,难受的时候含一点在嘴里,能缓一缓。” 这一下,杨书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王秀娥和安杰的手,声音哽咽:“秀娥,小安…你们…这份情,我们老两口记在心里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回去的路上,安杰对王秀娥说:“秀娥嫂子,没想到丛校长他们住的环境那么差。” 王秀娥叹口气:“这比起来他们之前这已经很好了,最起码不用担惊受怕被拉出去PD了。” 第46章 王秀娥46 其实最让王秀娥担心的是医疗问题。丛校长和杨书记之前那一段时间,受了罪,身体不太好,万一生病就麻烦了。 然后她回去悄悄准备了一个小药箱,里面有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止痛片和一些外伤用药。 趁一个夜晚,她再次来到牛棚。 “这些药你们收好,”王秀娥压低声音,“都是家里常备的,不显眼。” 杨书记接过药箱的手在发抖:“秀娥,你这...这太危险了...” 秀娥握住她的手:“收着吧,以防万一。” 结果没想到这个“万一”很快就来了。之前一起来的同一批人,其中有一位姓吴的老教授,原本身体就不好,来了没多久就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丛校长知道后,拿出了王秀娥给的退烧药,趁着夜色悄悄送去。 “老吴,快把这个吃了。”丛校长扶起虚弱的吴教授,把药片塞进他嘴里。 吴教授烧得迷迷糊糊,咽下药片后虚弱地问:“这药...哪来的?” 丛校长示意他噤声:“别问,先把病养好。” 几天后,吴教授的烧退了。他拉着丛校长的手:“老丛,这次要不是你...我恐怕就...” 丛校长摇摇头,望向远处海平面上初升的太阳:“要谢就谢这岛上的人吧。” 在王秀娥、安杰和孩子们这种“秘密”而持续的帮助下,丛校长和杨书记虽然劳动辛苦,生活清贫,但基本的生活和健康得到了一定的保障,精神上也获得了莫大的慰藉。 杨书记常常感慨:“秀娥同志看着大大咧咧,心却细得很。每次送东西来,都说是多余的、用不着的,生怕咱们心里有负担,难为情。” 丛校长也点头:“小安也是,总是挑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时候来。还有那些孩子们,都被教育得很好,懂事,有爱心。 “老丛,等以后…等以后一切都好了,咱们一定不能忘了他们…不能忘了松山岛…” 丛校长他轻轻拍了拍老伴的手,语气坚定而充满希望:“会好的。一定都会好的。只要有这些善良、坚韧的人在,咱们的国家,就一定有希望。” 在丛校长他们的事情告一段落后,这天,安杰神神秘秘地跑来王秀娥家,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 “秀娥嫂子,你最近发现没?德华有点不对劲儿。” 王秀娥闻言抬起头:“咋不对劲儿了?俺看挺好的啊,昨天还听她嗓门洪亮地骂卫东调皮呢。” 安杰凑近些,脸上带着点好奇和担忧:“不是那个!我是说…她最近老是走神! 有时候洗着衣服呢,就愣那儿了,喊她两声才听见。 还有啊,我瞅见她好几次,一个人坐在院里择菜,择着择着就自个儿傻笑起来! 问她笑啥,她就慌里慌张地说没啥没啥。” 王秀娥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最近见着德华,是觉得她眼神有点飘忽,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些。 这状态…怎么越听越像她在现代社会时,办公室里那些刚谈恋爱的姑娘? 她心里一动,也压低了声音:“安杰,你说…德华这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有情况?”安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睁大,露出不可思议又带着点兴奋的表情。 “你是说德华有情况,真的吗?哎呀!要真是那样可太好了!我这就去把她叫过来问问!” 安杰说完就“蹭”地站起来,开门出去了。没过几分钟,就拉着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江德华回来了。 “秀娥嫂子,你快问问她!她还跟我嘴硬呢!”安杰把江德华按在凳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 王秀娥看着江德华那扭捏的样子,心里更有数了,笑着给她倒了碗水: “德华,跟嫂子说说,最近是不是有啥喜事儿?俺跟安杰都看出来啦,你这脸上都带着笑呢!” 江德华的脸更红了,双手捧着碗,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啥喜事儿…嫂子你们别瞎猜……” 安杰急了:“还没啥?你都魂不守舍好几天了!快说,是不是遇上啥人了?” 江德华被逼问得没办法,又或许心里其实也想找人分享,终于蚊子哼哼似的开口了:“真…真没啥…就是…就是前阵子,俺碰见三团孙团长他家小闺女了…” “孙团长?孙大彪?”王秀娥对岛上这些军官还是比较熟悉的。 “嗯…”江德华点点头,声音稍微大了点,“那小闺女,叫妞妞,才五岁,怪可怜的。她一个人跑出来玩,在路边摔倒了,哭得可伤心了。 俺看见了,就把她抱起来,拍拍土,哄了哄,就把她送回家了。” “然后呢?”安杰和王秀娥异口同声地问,眼睛都亮了起来。 “然后…就到他们家了啊。孙团长…正好在家,一个劲儿地谢俺。 妞妞那孩子也挺黏俺的,后来…后来俺又碰见妞妞几次,就…就顺路又送了她两回…孙团长也…也跟俺说过几次话…” 江德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更低了,但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心事。 安杰和王秀娥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有戏! 安杰赶紧追问:“那你觉得孙团长这人咋样?” 江德华扭捏了一下,小声说:“俺…俺觉得…人挺实在的…话不多,但对孩子挺好的。” 王秀娥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孙大彪的情况。 孙大彪是三团的团长,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职务不低。 他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原来有个媳妇,生小闺女的时候难产没了,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儿子和一个五岁的女儿。 据说孙大彪原生家庭很不好,亲娘早逝,后娘进门后连带亲爹也成了“后爹”,从小受尽虐待,他是硬咬着牙跑出来当兵才闯出一条活路。 好不容易成了家,带着媳妇随军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媳妇又没了。 他跟老家那边基本断了来往,是个苦出身的、这么多全靠自己打拼才走到了团长的职位。 王秀娥看着德华提起孙大彪时那羞涩的样子,心里替她高兴,但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上辈子,德华嫁给了老丁,一过门就是四个孩子的后妈,为一家子操劳了一辈子。 没想到这一世,王秀娥没事,她避开了老丁,却又碰上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孙大彪。德华这辈子,好像怎么都跟“后娘”这个身份脱不开干系了。 第47章 王秀娥47 “德华,”王秀娥拉住她的手,认真地问,“你跟嫂子说句实在话,你觉得孙团长这人,咋样?你心里是咋想的? 还有就是…他家那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小的才五岁,正是离不开人的年纪。德华,你要是真有意思,可得想清楚了,这后妈可不好当。” 安杰也冷静下来,点点头:“秀娥嫂子说得对。继母难为,尤其是半大的小子,怕是有主意了。” 江德华抬起头:“孙团长…人挺好的,话不多,但实在,对妞妞也好。他那个儿子,俺就见过一两回,看着挺安静的,有点怕生似的,也没说过话,嫂子,俺觉得吧,只要人好,真心实意过日子,别的俺不怕。 而且,孙团长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带着俩孩子,不容易…妞妞那孩子,没娘疼,俺看着心疼。” 看着她这样子,安杰和王秀娥都明白了。 德华这是对孙大彪动了恻隐之心,又加上几分好感,自己是愿意踏入这个组合家庭的。 她本性善良勤劳,带大了安杰的几个孩子,对付孩子有经验,也有耐心。 “行,只要你自个儿想明白了,我跟你哥都支持你。”安杰拍拍她的手,“孙团长那边…要不,让你哥找个机会,侧面打听打听?看看人家是啥意思?总不能咱们女方先开口。” 王秀娥立刻附和:“对!让老江去说!他们男人之间好说话!” 江德华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嘴角是抑制不住地上扬,轻轻“嗯”了一声。 看着德华的脸庞,王秀娥在心里默默祝福。 也许,这就是德华的缘分和使命吧。善良如她,或许天生就有着包容和付出的大爱。 只要这个孙大彪是个知道疼人的,两个孩子不是那种被宠坏、难以相处的,德华的后半生,说不定能收获一份踏实温暖的幸福。 至于“后娘”的身份,只要用心经营,以德华的淳朴和善良,未必不能把日子过好。 而且这一次,有她们在旁边看着,帮衬着,断不能再让德华受委屈了。 晚上,王秀娥和老丁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晚间活动”,两人都有些慵懒地躺在床上,平息着呼吸。 王秀娥侧过身,面朝老丁,手指戳了戳老丁的胳膊,轻声开口问道:“孩子他爹,你对三团那个孙大彪孙团长,了解多少?” 老丁现在正慵懒迷糊呢,闻言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孙大彪?怎么突然问起他?我跟他工作上接触不算多,他不是归老江直管嘛。 不过听说这人带兵有一套,工作挺认真负责的,他们团的训练成绩和作风纪律,在几个团里都算是拔尖的。 是个实干派,话不多,但挺得人心的。你问他干啥?” 王秀娥往老丁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俺跟你说,今天下午安杰过来,说觉得德华最近不对劲,老是走神傻笑。俺俩就把德华叫过来一问,你猜怎么着?” 老丁被她勾起了好奇心:“怎么着?德华有啥好事了?” “可不有好事了嘛!”王秀娥笑道,“德华啊,八成是跟孙大彪看对眼了!” “啥?”老丁这下彻底清醒了,微微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王秀娥,“孙大彪和德华?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王秀娥便把下午江德华说的,如何因为帮助孙大彪的女儿妞妞而相识,之后又有过几次接触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丁。 老丁听完,重新躺好,摸着下巴琢磨起来:“孙大彪…德华…嗯,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不可能。 孙大彪这人,出身苦,是根正苗红的贫农,靠自己拼上来的。德华也是苦出身,勤劳朴实。 两个人在这方面倒是挺般配的。孙大彪丧偶带着两个孩子,德华性子好,能吃苦,会照顾人。 要是真能成,对孙大彪那两个没娘的孩子来说,是好事。对德华自己,也算有个归宿。” 王秀娥点点头:“俺也是这么想的。关键是,俺看德华那意思,对孙大彪是真心有好感。 现在就不知道孙大彪那边是啥想法了。他一个男人家,带着俩孩子,估计也没往这方面多想,或者是不好意思开口。” 老丁表示同意:“这种事,男方不主动,女方肯定不好表示。得有人去点点他。” “那肯定得去问问啊!”王秀娥用胳膊肘轻轻捅了老丁一下,“这事儿,非得老江出马不可!他是德华的亲哥,长兄如父,他去问最合适不过了!” “是啊。” 与此同时,江德福家。 安杰也正和江德福躺在被窝里说着悄悄话。 安杰把下午和王秀娥一起“审问”江德华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跟江德福学了一遍。 江德福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有些将信将疑:“真的假的?德华跟孙大彪?孙大彪那人可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德华能跟他有啥?” 安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虽然黑暗中江德福可能看不见:“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德华亲口承认的! 就是因为帮了孙团长的闺女,这才有了接触。我看德华那样子,提起孙团长脸都红了,肯定是有点意思! 江德福我告诉你啊,这可是德华的终身大事,你这个当哥的必须得上心!” 江德福被俺家一顿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说不关心啊。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孙大彪这人吧,工作上是没得说,是个好兵,好干部。就是命不太好,家里情况也复杂点。” “复杂啥?不就是前头有个媳妇难产没了,留下俩孩子嘛!” 安杰快人快语,“咱德华性子好,又喜欢孩子,妞妞那孩子我看她也挺疼的。 只要孙大彪人可靠,知道疼人,那就是良配!总比…总比有些人强!” 她话里有话,似乎暗指之前有人给德华介绍过的其他不靠谱的对象。 江德福自然听得出安杰的弦外之音,他沉吟了一下:“行吧,既然你们都觉得有谱,那我改天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孙大彪,看看他到底是啥想法。” “别改天了!”安杰一听就急了,支起身子,“就明天!明天上班你就问!这种事哪能拖? 万一孙大彪那边也有意思,就因为你拖着,再让别人抢先介绍了去,你看你后不后悔! 德华都三十多了,好不容易有个她自己看上眼的,你这个当哥的还不赶紧的!” 江德福被安杰这连珠炮似的话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把她按回枕头上:“行行行!我的安老师! 遵命!明天!明天我一上班就找孙大彪谈话,行了吧?保证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 安杰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躺好,但嘴里还忍不住叮嘱:“你问的时候注意点方式方法啊,别太直接,把人给吓着了。 就先聊聊工作,关心关心生活,然后顺势问问个人问题有啥打算…” “知道啦!我的安老师!”江德福故意拉长声音,然后一个翻身把安杰圈进怀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公事汇报完毕,现在…该处理一下家事了吧?” 安杰惊呼一声,后面的话便被堵在了嘴里,化作了含糊的呜咽和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第48章 王秀娥48 第二天,江德福果然把孙大彪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先是像往常一样,询问了三团近期的训练情况和各项工作进展,孙大彪一一认真汇报,条理清晰,江德福听得频频点头。 聊完工作,江德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和了些,关心起孙大彪的个人生活: “大彪啊,工作重要,家庭生活也得安排好。你一个人带着俩孩子,不容易啊。家里现在怎么样?孩子们都还好吧?” 孙大彪是个实在人,见司令关心,便老实回答:“谢谢司令关心。家里还行,儿子志强挺懂事,学习也不用我太操心。 闺女妞妞也乖,就是年纪小,有点黏人。之前孩子小,我怕找个人对孩子不好,一直没考虑再婚的事。 我都是托付给邻居大嫂照看,下班再接回来。 现在孩子们都大点了,妞妞也上幼儿园了,要是真有合适的、对孩子们好的同志,也能考虑找个伴儿,一起过日子。” 江德福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大彪,你觉得我妹子,江德华同志,这个人怎么样?” “唰”地一下,孙大彪那张常年在海边训练晒得黝黑的脸倒看不出太大变化,但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后面! 他显然没料到司令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张嘴,没立刻发出声音。 江德福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顿时有了底,也不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 孙大彪局促地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抬起头,目光虽然还有些躲闪,但语气却很坚定: “报告司令!我…我觉得江德华同志…很好!她心地善良,待人热情,干活利索,对孩子们也好…妞妞特别喜欢她…” 虽然话不多,但评价很高,意思也很明确。江德福脸上露出了笑容,放下茶杯: “好!既然你觉得江德华同志不错,德华那边呢,对你印象也很好。 这样吧,我安排你们再见一面,正式地、好好地再了解一下对方。毕竟婚姻是大事,你觉得呢?” 孙大彪立刻点头如捣蒜:“是!司令安排得对!我同意!” 当天下午,孙大彪准时到了江家。江德福和安杰借口有事,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一个多小时后,两人从屋里出来时,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不少,眼神交流间也多了几分默契和坦然。 孙大彪走到江德福面前,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报告司令!我跟江德华同志经过深入交谈,彼此都愿意共同组成新的革命家庭!请首长批准!” 江德福把目光投向妹妹江德华,用眼神询问她的最终意见。江德华虽然脸颊绯红,但还是勇敢地点了点头,小声但清晰地说:“哥,俺愿意。” 江德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还是谨慎地问孙大彪:“大彪,这是大事,你回去跟志强和妞妞商量过了吗?孩子们的意见也很重要。” 孙大彪连忙说:“司令放心!我来之前就跟志强谈过了,孩子大了,懂事了,他说只要对您好,对妹妹好,他没意见。 还…还说希望家里有个阿姨更热闹。妞妞就更不用说了,她巴不得天天见到德华姑姑呢!” “好!那就这么定了!”江德福一拍大腿,“你回去就打结婚报告,按程序走。也抓紧时间准备准备结婚需要的东西。 需要组织上开证明或者协调什么的,随时来找我。” “是!谢谢司令!”孙大彪敬了个礼,脚步轻快地走了,那背影看着都比平时挺拔了几分。 孙大彪一走,安杰就忍不住拉着江德华的手,高兴得直笑。 下午王秀娥过来串门,安杰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秀娥嫂子!成了!德华和孙团长的婚事,定了!”安杰脸上洋溢着喜气。 王秀娥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么快就定下了,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这个年代的婚恋,可真是干脆利落! 两个人看对眼了,领导一牵线,立马就敲定,这放现代,不就是典型的“闪婚”嘛! 不过,想想孙大彪和德华都是实在人,这种基于朴实好感和发展可能性的结合,或许比后世那些权衡利弊的婚姻更纯粹、更牢固。 她笑着拉住江德华的手:“好事!大好事!德华,嫂子替你高兴!” 江德华又是害羞又是开心:“谢谢秀娥嫂子。” 王秀娥对安杰说:“既然定了,那咱们就得赶紧准备起来了!虽然是二婚,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得让德华风风光光地出嫁!” 安杰完全赞同:“就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必须办得像个样子!嫁妆、新被褥、喜糖喜饼,都得好好准备起来,绝对不能让孙团长那边看轻了咱们德华!” 江德华在一旁小声说:“嫂子,秀娥嫂子,有啥好准备的,不用那么麻烦,俺又不是年轻大闺女了,简单办办就行…” “那不行!”安杰和王秀娥异口同声地反对。 安杰拿出长嫂的架势:“必须好好办!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和秀娥嫂子就行!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江德华看着两位嫂子真心为自己打算的样子,眼眶不由得红了,哽咽道:“嫂子…秀娥嫂子…谢谢你们…” 安杰拍拍她的背,转头对王秀娥说:“秀娥嫂子,你可得多来帮我,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王秀娥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德华就跟俺亲妹子一样,她出嫁,俺必须出力!需要干啥,你尽管吩咐!” 正说着,隔壁的张桂英也听到动静过来了。 一听是德华要结婚,她那大嗓门立刻就响了起来:“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德华妹子,恭喜恭喜!需要俺帮啥忙不? 俺别的不行,出力气的活儿都在行!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也没问题!” 安杰和王秀娥正缺人手,一听张桂英主动请缨,自然是求之不得。 三个女人立刻凑到一起,开始热火朝天地商量起婚礼的筹备事宜。 第49章 王秀娥49 孙大彪的结婚报告,因为有司令员江德福的亲自关照,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批了下来。 两家一合计,就把婚礼定在了十天后。 安杰作为嫂子,立刻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江德华的嫁妆。 安杰这个当嫂子的,真是拿出了嫁亲妹妹的架势,开始全力操办嫁妆。 新被褥、新床单被罩、崭新的米面粮油、一对印着大红喜字的暖水瓶…她恨不得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给德华带上。 甚至还让江德福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就为了把嫁妆置办得更体面些,为了让江德华嫁得风风光光。 江德华看着安杰忙里忙外,走到那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樟木箱子前,大大方方地摸了摸光滑的箱面,转头对安杰说: “嫂子,你这樟木箱子真好,又大又结实,还防虫。能不能…给我一个当嫁妆?” 安杰正在清点东西,闻言抬起头,看着那对母亲留给自己的陪嫁,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但想到德华这么多年对这个家的付出。 她笑了笑说:“你眼光倒挺好。这可是一对儿,是我妈留给我的陪嫁。” 江德华也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但毫不扭捏:“我知道是一对儿,我又不贪心,我就要一个,成不?” 安杰走过去拍了拍箱子:“行吧!给你一个!” “谢谢嫂子!”江德华高兴地搂了安杰一下,姑嫂俩相视而笑,多年的相处,早已让她们的感情超越了普通的姑嫂,更似亲姐妹。 王秀娥也没闲着,她针线活好,连着熬了几个晚上,用大红的面料给江德华缝制了两床厚实喜庆的棉花被。 又买了一套印着牡丹花的床单被罩,寓意富贵吉祥。 张桂英则送了一对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盆,既实用又应景。 在嫂子们的齐心帮助下,嫁妆很快就准备齐全了。 转眼就到了婚礼这天。 江德华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颜色庄重又不失喜庆的紫色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淡淡的雪花膏,显得人格外精神利落。 江德华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又难掩激动。 安杰和王秀娥一早过来,帮她做最后的整理。 上午九点多,孙大彪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在一群同样穿着军装、嘻嘻哈哈的战友的簇拥下,来到了江德福家接亲。 江德福和安杰作为娘家人,把孙大彪和江德华叫到跟前,简单嘱咐了几句“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 就在这时,江卫东、江亚菲、江亚宁,还有跑来凑热闹的丁四样、丁小样,几个半大孩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江卫东挺着胸脯,一脸严肃地对孙大彪说:“姑父,我姑姑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姑!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们可不答应!” 江亚菲也抢着说:“对!姑父,你要是欺负姑姑,我们就…就把姑姑接回来!” 丁四样和丁小样也挥舞着拳头帮腔:“还有我们!我们也帮德华姑姑!” 孩子们天真又认真的话语,让在场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心里又都有些发酸。 江德华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像小大人一样要保护自己,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欣慰,更有浓浓的不舍。 她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们,姑姑知道了…姑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孙大彪看着这一幕,既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他郑重地对孩子们,也是对江德福和安杰保证: “司令员,嫂子,还有孩子们,你们放心!我孙大彪别的不会,就知道疼媳妇!以后一定对德华好!要是做不到,随你们处置!” 接亲的队伍在欢声笑语中离开了江家,朝着孙大彪的宿舍走去。 孙大彪作为团长,分配有一个独立的小院,虽然比不上江德福家宽敞,但也整洁干净,足够一家四口居住。 院子里已经简单打扫过,贴上了喜字。 婚礼酒席依旧设在部队食堂。和这个年代大多数婚礼一样,简单而热闹。 食堂摆了十来桌,来的都是部队的战友和左邻右舍。 新人向伟人像鞠躬,向领导和来宾鞠躬,江德福作为娘家人和领导,讲了话,勉励孙大彪和江德华互敬互爱,共同进步。 孙大彪不善言辞,只是端着酒杯,郑重地向江德福、安杰以及所有来宾保证,一定会对德华好,对这个家负责。 江德华站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然后大家就热热闹闹地开席了,菜是炊事班做的家常菜,酒是普通的白酒,但气氛却格外热烈。 战友们起哄让新人讲讲恋爱经过,孙大彪憋得满脸通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江德华大大方方地说了句“就是觉得他人实在,对孩子好”,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王秀娥、安杰和张桂英坐在一起,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江德华,心里都为她高兴。 安杰悄悄对王秀娥说:“秀娥嫂子,你看德华今天多精神!这紫色衣服衬得她气色真好!” 王秀娥点点头:“是啊,人逢喜事精神爽。孙团长是个靠谱的,德华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张桂英也凑过来说:“俺看也是!德华妹子这人心善,肯定能把那两个孩子照顾好!这以后啊,就等着享福吧!” 婚礼结束后,王秀娥和安杰等人又去孙大彪的新家坐了坐,帮着想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拾掇的地方。 但是看着江德华已经开始熟练地归置东西,给妞妞梳头,和稍微有些腼腆的孙志强说话,大家都放心了。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去,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灯光下,孙大彪看着眼前这个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感激和责任感。 然而,在洞房花烛夜,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出乎孙大彪意料的状况。 当他发现江德华竟然是第一次时,这个经历过战场硝烟的汉子,彻底愣住了,动作也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原本以为,德华早年也嫁过人,理应是有经验的。他万万没想到… 江德华自己其实也懵懵懂懂,她当初那段婚姻有名无实,丈夫婚后不久就离家再无音讯了,导致她对于夫妻之事几乎一无所知。 面对孙大彪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加倍珍惜与温柔,她只是红着脸,羞怯地依偎在他怀里。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孙大彪在原本的责任感之上,更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怜惜和郑重。 第50章 王秀娥50 江德华风风光光地出嫁后,江家仿佛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安杰过来找王秀娥串门的次数明显多了,来了就忍不住叹气: “秀娥嫂子,你说这家里头,怎么一下子就这么空落落的了? 德华在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走,屋里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了。 卫东前几天也当兵走了,说是要去什么边防…这孩子们长大了,怎么一个个的,翅膀硬了都想往远了飞? 咱这松山岛,怎么就留不住他们呢?”安杰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王秀娥闻言笑了:“安杰啊,孩子们就像那窝里的雏鹰,咱们当爹娘的,再舍不得,也不能总把他们搂在翅膀底下不是? 长大了,自然就要自己个儿去闯,去飞向更远更高的天空。 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收拾得暖暖和和的,让他们不管飞多远,累了都知道有个家能回。”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江德华领着蹦蹦跳跳的妞妞走了进来。 妞妞一进来就扑到安杰怀里喊“大舅妈”,又对着王秀娥甜甜地叫“婶子”。 江德华笑着说:“俺一回家没看见你,就猜你一准儿在秀娥嫂子这儿。咋,又在念叨卫东呢?” 安杰把妞妞搂在怀里,嗔怪道:“可不嘛,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跑出去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空屋子。” 三个女人一台戏,很快就聊起了家长里短,屋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这天傍晚,王秀娥一家正围坐在饭桌旁吃晚饭。 饭桌上,王秀娥还在絮絮叨叨地跟老丁和四样、小样讲她前段时间去黑省照顾大样媳妇赵乐卉坐月子的事。 “哎呦你们是没看见,乐卉生那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八两!哭声那叫一个响亮! 眉眼像他爹,嘴巴像他妈,好看得很!俺在那儿待了一个月,看着小家伙一天一个样…”王秀娥说得眉飞色舞,满脸都是当奶奶的喜悦。 老丁也听得笑眯眯的,四样和小样则好奇地问东问西。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海军军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兴奋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朴素、梳着两条麻花辫、模样清秀文静的姑娘。 “爹!娘!我回来了!”年轻人朗声喊道。 一家人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二样!”王秀娥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地放下碗筷,“你个臭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身后的姑娘身上。 丁二样拉过身后的姑娘,笑着介绍:“爹,娘,这是郑舒,我…我媳妇。”他又对那姑娘说:“小舒,这是我爹,我娘,这是我弟弟四样,妹妹小样。” 郑舒虽然有些羞涩,但眼神清亮,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你们好。” 老丁和王秀娥都懵了,互相看了一眼,脑子里同时冒出一连串问号:媳妇!这怎么出去当兵没几年,突然就带了个媳妇回来! 还是王秀娥反应快,赶紧招呼:“哎,好好好!快,快进屋坐下!还没吃饭吧?四样,快去再拿两副碗筷来!” 等两人坐下,添了碗筷,王秀娥才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二样,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你跟娘说说。” 丁二样扒拉了几口饭,这才把事情的原委娓道来。 原来,郑舒是他们部队驻地附近村里的下乡知青。 有一次丁二样他们去那边执行任务,驻地村里有个不甘心在乡下劳动的女知青,心思不正,看上了丁二样是军官,想攀高枝,竟然想设计生米煮成熟饭。 幸好被同住一个知青点的郑舒及时发现,想办法拦住了丁二样,才让他躲过一劫。 那个女知青好事被郑舒破坏,怀恨在心,竟然想出一条毒计,勾结村里的二流子,想坏了郑舒的清白。 正好又被丁二样撞见,他出手救下了郑舒。 可那个女知青眼见计谋再次落空,竟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污蔑丁二样和郑舒“搞破鞋”,把事情闹得很大。 眼看郑舒的名声就要被毁掉,情急之下,丁二样站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我和郑舒同志正在谈对象!我们是正当的男女朋友关系!怎么就是搞破鞋了?” 事情虽然暂时压了下去,但话已出口,为了彻底堵住那些闲言碎语,也为了保护郑舒,丁二样索性假戏真做,真的和郑舒处起了对象。 在接触中,他发现郑舒是个善良、正直、有文化的姑娘,两人渐渐产生了真感情。 于是,他打了结婚报告,趁着这次休假,直接把郑舒带回家见父母了。 王秀娥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想:好家伙!这情节,怎么跟她在现代看的红柿子里的网络似的? 男主(她儿子)被恶毒女配设计,女主(郑舒)出手相救,然后被女配疯狂报复,男女主被迫绑定,最后假戏真做。 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那眼前这个郑舒,岂不就是女主了?那她会不会也有什么金手指? 她不动声色,立刻在心里呼唤混沌珠:“混沌珠,快!扫描一下这个郑舒,看她身上有没有啥特别的东西?” 【扫描完毕。目标人物郑舒,灵魂波动与身体完全契合,无夺舍迹象。 检测到其有一个低级空间法器,内部蕴含一口低阶灵泉,有微弱改善体质、加速植物生长之效。】 王秀娥一听,心里松了口气。有空间?果然是“女主角”配置! 然后心里顿时有点酸溜溜的:“嘿!你看看人家的空间还有灵泉水!你再看看你! 跟你混了这么久,除了帮你做任务赚那点可怜的功德值,啥好东西也没捞着!” 混沌珠毫无感情地说:【宿主,本空间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无论是灵泉水,还是其他的宝贝,都能兑换。只不过,是你自己不购买而已。】 这话把王秀娥噎得没话说,她在心里嘀咕:“我赚个功德值容易嘛?之前做任务才攒了一点,哪舍得随便花。” 但她还是抓住了重点:“那她这个空间,会不会影响到我完成任务?” 【经检测,该空间能量层级较低,且目标人物对宿主及任务目标,无任何恶意,其存在不会对宿主任务造成负面影响,反而可能因其气运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正面效应。】 不过既然没有恶意,那王秀娥就放心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孩子喜欢,为人正派,有点奇遇也没什么。 第51章 王秀娥51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看向二样和郑舒:“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们现在是怎么打算的?真准备结婚了?” 丁二样郑重地点头:“娘,我是认真的。结婚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就等审批。这次带小舒回来,就是想让你们见见,把这事定下来。” 王秀娥又看向郑舒,语气温和:“小舒啊,你家是哪儿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们知道你跟二样的事吗?”她得问问清楚,别到时候亲家那边有意见。 郑舒放下筷子,坐直身子,大方地回答:“阿姨,我家是G市的。我父亲是G市的市委书记,母亲是市报社的编辑部主任。 我跟二样的事,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们了,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G市市委书记?报社主任?王秀娥和老丁又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惊讶。 这姑娘家世可不一般啊!居然是市委书记的千金! 王秀娥忍不住问:“小舒,你家条件这么好,怎么还舍得让你下乡吃这苦啊?” 郑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坦然:“阿姨,不瞒您说,就是以前日子过得太顺了,不知天高地厚,被人捧着哄着,才容易被人骗。 下了乡,吃了苦,干了活,才知道生活不易,也才看清了很多人和事。 说起来,还得‘感谢’那段经历,不然我也遇不到庚民。”她说着,悄悄看了丁二样一眼,眼神里带着情意。 郑舒心想,上辈子就是被刘大妮那个口蜜腹剑的所谓“好朋友”给忽悠瘸了,一心想着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结果下了乡才知道苦。 自己还成了刘大妮的钱包和垫脚石,最后还被刘大妮设计,嫁给了村里的二流子,没几年就被磋磨死了,留下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苦半生。 幸好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她看清了刘大妮的真面目,躲过了她的算计,还亲眼看着刘大妮自食恶果,嫁给了那个她上辈子嫁的二流子,真是报应! 只不过…上辈子的记忆里,可完全没有丁庚民这个人出现,他就像是她重生后命运轨迹里一个突如其来的、温暖的变数。 郑舒的坦诚和略带苦涩的笑容,让王秀娥和老丁瞬间明白了。 这姑娘,看来是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吃过亏,上过当,但现在眼神清正,心态也摆得很正,不像有些高干子弟那样眼高于顶。 而且,能在那种情况下挺身而出救自己儿子,后来又经历了那么多风波,依然能保持这份从容和大气,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行!”王秀娥一拍大腿,爽快地说,“既然你们俩都是认真的,爹娘没意见!小舒,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呐,往前走就好。来了家里就别客气,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郑舒感激地看着王秀娥,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老丁对丁庚民说:“既然你已经打了结婚报告,那我就跟你娘一起,准备准备你们的婚事。对待郑舒,要真心实意,不能辜负了人家姑娘。” 丁庚民重重地点头:“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对小舒好!” 郑舒看着眼前这朴实又温暖的一家人,看着未来公婆通情达理的态度,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放下了。 就这样,二样和郑舒的婚事定下了,王秀娥便风风火火地操办起来。 她是个周全人,觉得虽然亲家远在G市,来不了岛上参加婚礼,但礼数不能缺。 她跟郑舒商量:“小舒啊,俺觉得,俺得跟你爸妈通个电话。 虽然他们来不了,但俩孩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当爹娘的得知道详细情况,也得听听他们的意思。你看呢?” 郑舒自然没有异议,她也很想念父母。于是,王秀娥通过部队总机,辗转接到了G市郑舒的母亲单位的电话,跟郑舒的母亲通上了电话。 电话那头,郑母的声音带着知识分子的温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她早就从女儿的信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也知道未来亲家是海军,却没想到级别这么高。 她在电话里对王秀娥说:“亲家母,不瞒您说,知道小舒和庚民的事,我和她爸爸这心里…真是又后怕又庆幸! 后怕的是孩子差点遭了大难,庆幸的是遇到了庚民这么正直可靠的好孩子,还有你们这样明事理的家庭。 我们家这个傻闺女啊,以前是糊涂,这次总算…总算脑子清醒了一回,歪打正着,倒是让她‘捡着漏’了!” 话语里带着对女儿的疼惜和终于放心的感慨。 王秀娥听着也笑了,对着话筒大声说:“亲家母,你可别这么说!是小舒这闺女好,勇敢又善良,是俺家庚民有福气!俺跟老丁都特别喜欢她!” 两人越聊越投缘,王秀娥主动提起了彩礼的事:“亲家母,俺家大样前年结婚,俺们给了八百块钱,让他们小两口自个儿置办东西。 庚民这边,俺们也是一样,给他们八百块钱,你看成不?” 郑母在电话那头连忙说:“成!怎么不成!亲家母你们太客气了! 只要两个孩子好,这些形式都不重要。这钱让他们自己规划,我们放心。” 她心里对丁家的处事方式很是赞赏,不搞虚的,实实在在。 这边王秀娥和郑母相谈甚欢,那边老丁也通过军线,跟郑舒的父亲,G市的郑书记通上了话。 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流更加简洁务实,主要确认了孩子们的情况,表达了互相的认可和对小两口的祝福,也约定好了婚事就在岛上办,等以后有机会再让孩子们回G市看望二老。 通话结束,王秀娥心里更踏实了。 她拿出准备好的八百块钱郑重地交到郑舒手里:“小舒,这钱你收好。算是爹娘的一点心意。你们回去了,看看缺啥少啥,自个儿去置办,挑你们喜欢的。” 郑舒接过钱,心里暖融融的,她上辈子被二流子欺负,二流子的娘别说彩礼了,还一直从她手里要钱。 这次她更加感受到了公婆的尊重和疼爱:“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们会好好用的。” 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安杰、江德华带着妞妞,还有王秀荣,都过来帮忙。 张桂英两个月前已经随着王振彪调任离开了松山岛。 大样和赵乐卉远在黑省,任务在身回不来,但他们汇了礼钱回来,还特意打了电话,给他们送上了诚挚的祝福。 在筹备婚礼的这几天里,混沌珠跟她说【检测到宿主家中饮用水源被郑舒持续注入灵泉水。】 王秀娥收到信息,心下了然,她心想:这闺女,还挺有心。 这灵泉水喝着对身体好,反正也没坏处,她愿意加就加吧,王秀娥就当不知道。 于是,一家人照常喝水做饭,他们只觉得这几天水好像格外甘甜,身体也莫名地舒坦了些,只当是心情愉快的缘故。 而这边,在亲朋好友的共同努力下,二样丁庚民和郑舒的婚礼简单而温馨地在松山岛部队食堂举办了。 婚礼结束后,二样的假期也快到了,他如今是营级干部,部队那边分配了住房。 小两口便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部队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第52章 王秀娥52 转眼间,四样和小样也到了高中毕业的年纪。 他们是在离松山岛不远的县中学读的高中,平时住校,每隔两个星期才能坐船回来一次。 如今毕业在即,一个现实而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丁家和江家面前——按照政策,家里必须有一个孩子“上山下乡”。 王秀娥家前面三个儿子,大样二样三样都当了兵,严格来说,家里还没有孩子真正下过乡。 所以这次四样和小样,必须有一个要去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四样主动去了父母房间。 他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眉眼间有父亲的沉稳,也有母亲的机灵。 他看着父母,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爹,娘,不用商量了。我去下乡。 小样是女孩子,不能去那种地方吃苦。” 老丁看着眼前主动担起责任的小儿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欣慰的是儿子长大了,有担当;酸楚的是,他知道四样心里一直有个梦想——他想当一名科学家,尤其是对无线电特别着迷,以前还自己捣鼓过矿石收音机。 可现在这环境,大学停办,高考取消,科学家梦遥不可及,如今还要去乡下务农… 王秀娥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其他几个孩子都当了兵,唯独四样,因为政策,不得不走这条路。 王秀娥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拉住儿子的手,眼圈有点红:“四样,委屈你了…” 她转头对老丁说:“孩子他爹,既然卫华决定去了,咱们……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安排回老家那边下乡?有三哥在那儿当大队长,好歹能照应着点,总比去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强。” 老丁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下头:“也只能这样了。回老家,还离你三叔近,我们也放心些。” 他看向四样,声音有些沙哑:“四样…爹娘…对不住你,没能让你像哥哥们一样…” 四样却洒脱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父母:“爹,娘,你们别这么说。下乡也是锻炼嘛!回老家挺好,我还能照顾爷爷奶奶呢。” 就这样,四样丁卫华的命运被定下了。王秀娥和老丁心里都堵着一块大石,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原本最有希望走学术道路的儿子。 而江家同样面临着这个问题。 江德福和安杰看着自家的几个孩子:卫国、卫东已经在部队,江亚宁年纪还小,剩下需要下乡的就是江亚菲和江卫民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还没等父母开口,江亚菲就自己站了出来,她把小胸脯一挺,像个骄傲的小公鸡,声音清脆响亮:“爸,妈,我去! 让我下乡!” 安杰吓了一跳:“亚菲!你胡闹什么!下乡多苦啊!你一个女孩子家…” “女孩子怎么了?”江亚菲不服气地打断母亲的话,她从小就像个假小子,爬树下河,比男孩子还野,此刻更是理直气壮。 “我比男孩子还能干呢!苦怕什么?正好锻炼锻炼!我还想当武林高手呢,下乡说不定还能找到世外高人!” 她这话倒不是完全瞎说。在王秀娥教的那些强身健体的功夫里,江亚菲是学得最快、最有模有样的一个,连王秀娥都私下夸过她天赋好,仅次于三样。 这丫头力气大,身手灵活,性子又泼辣,确实不是个怕事的主。 为了达到下乡的目的,江亚菲开始了她的“全方位攻势”。 她先是软磨硬泡了父母一个多月,天天在他们耳边念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见父母还是不松口,她又搬来了救兵——跑去姑姑江德华和姑父孙大彪家。 拉着姑姑的手摇晃:“姑姑~我的好姑姑~你帮我跟爸妈说说嘛!我就想去锻炼一下。” 江德华看着这个跟自己亲闺女似的侄女,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真帮着在哥嫂面前说了几句好话。 江亚菲甚至还不忘去找王秀娥和老丁:“丁伯伯,婶子,你们帮我劝劝我爸我妈吧!我真的想去!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王秀娥看着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眼神倔强的小姑娘,心里倒是挺欣赏她这股劲儿。 她私下对安杰和江德福说:“老江,安杰,俺看你们啊,就别拦着了。 就亚菲这丫头这性子,这身手,你们把她放出去,指不定谁吃亏呢!她可不是那受气的料。” 江德福和安杰被闺女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再加上王秀娥和老丁也从旁劝说,分析利弊,两人最终只能无奈地妥协了。 江德福揉着被闺女吵得发疼的太阳穴,对江亚菲说:“行行行,怕了你了!你去!你去!不过,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丁,说道:“你也去四样那边,去你丁大伯老家那边下乡。 那边有三样四样,还有他三叔照应着,我们也能放心点。” 这个主意其实也是江德福和老丁商量过的。 老丁说:“让亚菲跟四样一起去吧,两个孩子在那边,四样是男孩子能顶事,亚菲那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俩互相有个照应,咱们也省心。再说真有什么事,我三哥也能搭把手。 于是,江亚菲和四样丁,一起踏上前往河南老家的知青之路。 江亚菲和四样走后没多久,江德福便又立马将三儿子江卫民也送进了部队。 如此一来,孩子们一个个离开,丁家只剩下女儿小样在身边,江家也只剩下小女儿江亚宁。 两个家庭瞬间变得冷清了许多,往日里孩子们打闹嬉笑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大人们相对无言的寂静。 为了驱散这份冷清,江德华成了两家最活跃的“气氛组”。 她现在可是孙家的“功臣”,不仅把前头留下的两个孩子孙志强和孙苗(妞妞)照顾得妥妥帖帖,视如己出,还给孙大彪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孙壮壮。 这孙壮壮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精力旺盛,尤其是一副好嗓子,哭声那叫一个震天响,中气十足,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江德华常常抱着嗷嗷待哺、哭声嘹亮的孙壮壮,再带着蹦蹦跳跳的孙苗,身后跟着渐渐变得开朗的孙志强,乐呵呵地来回串门,不是去哥哥江德福家,就是去王秀娥家。 “嫂子!秀娥嫂子!俺带着小的们来热闹热闹!”人未到,声先至,紧接着就是孙壮壮那极具穿透力的哭声或咿呀学语声。 王秀娥和安杰看着德华怀里那个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的胖小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那哭声虽然吵得人脑仁疼,但也确实给过于安静的家带来了蓬勃的生气和烟火味。 第53章 王秀娥53 孩子们下乡插队,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 期间,丁济民从老家写信来,告诉王秀娥和老丁,他已经把四样安排在了大队的小学里当老师。 这消息让王秀娥和老丁稍微松了口气,当老师总比下地干重活强,也算没完全荒废了孩子的文化。 而跟四样一同下乡的江亚菲,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丫头就是个闲不住、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有一天,江亚菲去公社的供销社买东西,正排队呢,眼尖的她突然发现前面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正用镊子偷偷夹前面一个大娘口袋里的钱! “嘿!敢偷东西!”江亚菲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也顾不上买东西了,低喝一声,拔腿就追! 那小偷见被发现,揣着钱扭头就跑,钻进了供销社旁边的小巷子。 江亚菲想都没想就追了进去。 那小偷显然对地形很熟,七拐八绕,把江亚菲引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眼看没路了,那小偷反而停了下来,狞笑着转过身。 与此同时,胡同口又闪出来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了退路。 “小娘们,多管闲事是吧?今天哥几个就让你长长记性!”其中一个晃着拳头说道。 要是普通姑娘,见到这阵仗估计早就吓傻了。 可江亚菲是谁?那是跟着王秀娥正经练过、在松山岛孩子堆里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女侠”! 她非但没怂,反而更加兴奋了:“哟呵!还有同伙?正好,一块儿收拾了,省得公安同志再费事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扑向最近的那个小偷! 王秀娥教的擒拿格斗技巧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侧身躲过对方挥来的拳头,同时右手闪电般扣住其手腕,脚下顺势一绊! “哎呦!”第一个小偷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 另外两人见状,骂骂咧咧地一起冲上来。 江亚菲丝毫不乱,步法灵活,在狭窄的胡同里腾挪闪避,拳、肘、膝、腿并用,专攻对方关节和脆弱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不到十分钟,三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大男人,全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了。 江亚菲拍了拍手上的灰,气息都没怎么乱。 就在这时,接到供销社售货员报案的派出所公安同志也赶到了。 他们看着胡同里这景象——一个短头发、看起来英气的姑娘气定神闲地站着,脚边躺着三个鼻青脸肿、痛苦呻吟的大男人,全都愣住了。 “同…同志,这…这都是你撂倒的?”一个年轻公安难以置信地问。 江亚菲点点头,指着最开始偷钱的那个:“他是主犯,偷了一位大娘的钱。这俩是他同伙。” 公安同志们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赶紧给那三个铐上手铐,然后请江亚菲一起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到了公社派出所,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 连所长都惊动了,特意跑出来看热闹。他看着英姿飒爽的江亚菲,好奇地问:“同志,你是干什么的?这身手也太厉害了!” 江亚菲挺直腰板,朗声回答:“报告所长,我叫江亚菲,在丁家大队下乡当知青。我家里人是军人,从小跟着邻居的婶子学了几招防身的把式。” 所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军人家庭出身?怪不得!好!太好了! 同志,俺们所里现在正缺人手,尤其是像你这样身手好、有正义感的年轻同志!你有没有兴趣来派出所上班?” 江亚菲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在派出所上班? 抓坏蛋?惩恶扬善?这可比在地里埋头干活、或者待在小学里教书有意思多了! “真的吗?所长,我可以来?”她激动地问。 “可以!当然可以!”所长拍板,“俺们这儿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回去把知青关系转过来就行,所里有宿舍,你可以住宿舍。” 然后江亚菲兴高采烈地回到大队,把这事跟四样和丁济民一说。 四样和丁济民起初还有点不放心,一个姑娘家去派出所工作,会不会有危险? 但看亚菲那跃跃欲试、信心十足的样子,也知道拦不住她。 两人不放心,特意陪着江亚菲一起去公社,亲眼看着她把工作手续、关系转接都办妥了,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丁济民感慨:“没想到亚菲这丫头,误打误撞,还弄了份正经工作!” 四样也笑着对江亚菲说:“这下你可算找到用武之地了。 记得给家里写封信,告诉安杰阿姨和江叔叔这个好消息,省得他们担心。” “知道啦!”江亚菲满口答应,已经开始憧憬她的新工作了。 就这样,江亚菲开始了她的公安生涯。你还真别说,她特别适合干这个! 她性格风风火火,嫉恶如仇,遇到事儿绝不含糊,是真敢上啊! 有一次,一位鼻青脸肿的妇女来报警,说自己男人喝醉了又打她。 江亚菲一听,火冒三丈,带着一个同事就找上门去。 到了那里,那家暴男还要耍横,结果被江亚菲三下五除二撂倒在地,结结实实捆了起来,押回所里拘留教育了一番。 那男人放出来的时候,她还虎了吧唧地对那男人说:“以后再敢打老婆,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愣是把那男人给震慑住了,后来还真老实了不少。 不过,她这“彪悍”的作风很快就在公社传开了。 更绝的是,她还放出话去:“以后谁想学两招防身术的,有空可以来派出所找我!” 结果,还真有些胆子大的妇女和半大孩子来找她。 江亚菲也不藏私,利用休息时间,就在派出所院子里教大家一些实用的擒拿和防身技巧。 后来,连所里的同事都被吸引,跟着一起学。 你还别说,经过她这一番“操练”,整个派出所干警的近身格斗水平都明显提高了! 江亚菲在公社派出所,可算是干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 松山岛这边,安杰接到了女儿的来信,一看内容,又是好笑又是骄傲,赶紧拿着信去找王秀娥。 “秀娥嫂子!你快看看!亚菲这丫头!真是了不得了!”安杰把信递给王秀娥。 王秀娥接过信仔细看完,也乐得不行:“哎呦喂!这丫头!真行啊!抓小偷,一打三,还混进派出所当上公安了! 这可真是…误打误撞,让她找到自己喜欢干的事了!还干得这么有声有色!” 等晚上王秀娥跟老丁说起这个事,老丁也是摇头失笑: “这丫头,出了松山岛,就跟那孙猴子回了花果山一样,算是彻底撒了欢,没人能管得住咯! 就她那个性子,那个身手,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降得住她呢!” 此时的丁政委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句随口感慨,在不久的将来,竟会一语成谶。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54章 王秀娥54 这天,江德福家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安杰的姐姐安欣、姐夫欧阳懿,以及他们的双胞胎女儿安然和安诺。 一见面,安欣就拉着安杰和王秀娥的手,激动地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安杰,秀娥嫂子,平反了!欧阳他的帽子摘掉了!组织上给他恢复了工作,我们这次来,是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一定要来当面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多亏了你们暗中帮衬…” 晚饭就设在江家,王秀娥、老丁他们也被请了过来。 饭桌上,气氛本该是喜悦的。 然而,几杯酒下肚,欧阳懿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言谈风趣的留洋知识分子,却再也抑制不住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懑和巨大的失落感。 他哭了,像个孩子一样,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这几年的艰辛,诉说着才华无处施展的痛苦,诉说着被人轻视践踏的屈辱。 那个骄傲的、带着点清高气的欧阳懿,似乎已经被艰难岁月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一个疲惫、敏感、内心布满伤痕的中年人。 看着伏在桌上失声痛哭的连襟,听着他那些带着醉意却字字血泪的倾诉,江德福、老丁、安杰、安欣、王秀娥…所有人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时代的尘埃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如今山移开了,但被压垮过的脊梁,是否还能挺直如初?那被湮没的光阴和才华,又该如何追回? 晚上,躺在床上,安杰和江德福都毫无睡意,刚才欧阳懿失态痛哭的场景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黑暗中,安杰轻轻叹了口气,为姐姐姐夫这些年的遭遇感到心酸。 江德福侧过身,在黑暗中握住安杰的手,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开口:“安杰,我在想…安然和安诺这两个孩子,跟着她爸妈吃了这么多苦。 现在虽然平反了,可回去之后,好的工作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怕是也难轮到她们。 她们年纪正好,我看…不如让她们也去当兵吧,也能让她们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安杰闻言,猛地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动瞬间淹没了她。 她没想到丈夫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之前她哥哥安泰夫妇为了女儿安怡的工作,特意上门来求,江德福看在她的面子上,把安怡安排进了话务连。 现在江德福又在姐姐一家刚刚重见天日、前途未卜的时候,主动伸出了援手,要为两个外甥女谋划前程。 这份情意,这份因为她而爱屋及乌的担当,让安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紧紧抱住江德福,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声音哽咽:“德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个拥抱和滚烫的泪水里。 江德福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夫妻之间,有些理解和付出,早已无需多言。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安杰看了看神色间依旧带着劫后余生般疲惫,但眼神已重新燃起希望的姐姐和姐夫,又看了看两个乖巧懂事、却对未来有些茫然的外甥女,放下了筷子。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对安欣和欧阳懿说:“姐,姐夫,有件事,我跟老江商量了一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安欣和欧阳懿都抬起头看她。 安杰继续说:“是关于安然和安诺的。老江的意思是,两个孩子年纪正好,回去一时半会儿也难找到合适称心的工作。 不如…让她们去当兵吧。部队能锻炼人,也是个好出路。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安欣和欧阳懿都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 他们昨天还沉浸在平反的喜悦和对未来的隐忧中,万万没想到,妹妹和妹夫竟然已经为他们考虑得这么周到,连孩子的前路都安排好了! 欧阳懿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眼圈瞬间就红了,看着江德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感谢的话,只是连连道:“老江…这…这…太好了!” 他赶紧对两个女儿说:“安然!安诺!快!快谢谢小姨!谢谢姨夫!” 安然和安诺也反应过来,两个姑娘立刻站起身,向着江德福和安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又带着激动:“谢谢小姨!谢谢姨夫!” 安欣也站了起来,紧紧握住妹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安杰,孩子她姨夫…这叫我们…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江德福摆摆手,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兵是条好出路,孩子们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很快,安然被安排在松山岛部队的卫生所当了一名卫生兵,而安诺则去了广州军区,成为了一名通信兵。 两个孩子都有了光明的前途,欧阳懿和安欣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这三年里,三样在老家部队踏实肯干,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经由战友介绍,认识了战友的妹妹。两人见了面,彼此都觉得挺满意,就处上了对象。 谈了有半年,觉得性格合适,家境也般配,便决定结婚了。 小两口孝顺,商量着婚礼就在老家办,让年迈的爷爷奶奶也好好高兴高兴。 王秀娥和老丁接到信,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 晚上躺下,王秀娥就跟老丁商量:“孩子他爹,咱俩好些年份没回老家了。 这次三样结婚,咱回去一趟吧?也看看爹娘,还有三哥他们。” 老丁沉默了一会儿,想着那个离开多年的老家,想着即将成家的儿子,点了点头:“行,是该回去看看了。带上小样,你再给大样二样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一起回去热闹热闹。” 第二天王秀娥给大样和二样两家打了电话,问他们能不能请假回老家参加三样的婚礼,顺便看看爷爷奶奶。 两家都表示安排假期回去。 就这样,丁家三拨人,从不同的地方,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第55章 王秀娥55 王秀娥和老丁带着小样,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回到了阔别多年的H南老家。 一进村口,那黄土路、老槐树,还有蹲在村头闲聊的老乡们,都让她熟悉万分。 丁家老宅里,丁父丁母早就翘首以盼了。 看到小儿子一家回来,老两口激动得直抹眼泪。 “济群!秀娥!可算回来了!看着你没咋变样,还是恁精神!”丁母拉着王秀娥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说。 丁父也使劲拍着老丁的肩膀,声音洪亮:“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屋一直都给你们留着哩,你娘她经常打扫,就盼着你们回来住住!” 老丁看着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的父母,心里一阵酸涩,忙扶住父亲:“爹,娘,我们回来了,这次能多住些日子。” 三样和他对象杨茜茜也在家里等着。“爹!娘!小样!”三样激动地喊道,一把抱住了王秀娥。 王秀娥看着又黑壮了些的儿子,心疼地拍着他的背:“好小子,结实了!” 又拉过旁边有些腼腆的杨茜茜,仔细端详,“这就是茜茜吧?真好,真俊!” 杨茜茜红着脸叫人:“叔叔阿姨,小妹。” 王秀娥看着杨茜茜,越看越喜欢,又对丁父丁母和三样说:“爹,娘,三样,这次不光俺们回来了,大样、二样他们两家,也正往咱这儿赶呢!” “啥?大样跟二样他们也回来了?” 丁母一听,更是喜出望外,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中!中啊!俺老婆子就盼着这一天哩!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比啥都强!” 丁父也乐得合不拢嘴,他们年纪大了,最盼的就是儿孙绕膝,热闹团圆。 丁济群是他们最出息的孩子,这一家子回来,可是给老丁家挣足了脸面。 正说着,隔壁院子传来一阵洪亮又带着夸张惊喜的大嗓门。 “哎呦俺的亲娘嘞!真是四弟跟秀娥回来啦! 俺在隔壁就听见动静了!哎呀呀!爹,娘,这回咱家可算是大团圆了!”身后跟着憨笑的三哥丁济民。 “三哥,三嫂!”王秀娥和老丁赶紧打招呼。 李翠花拍着大腿,兴奋地报告最新消息:“俺刚接到信儿,大柱跟二柱两家子,也在往回走哩!就是小花那丫头,身子重了,路上不方便,回不来。” 这时,亚菲穿着公安制服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丁伯伯!婶子!我来蹭喜酒喝啦!” 王秀娥看到她,亲热地拉过来,仔细端详:“亚菲!快让婶子瞅瞅!嗯,瘦了点,但更精神了!在公社派出所干得咋样?没闯祸吧?” “婶子!看您说的!”江亚菲一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我干得好着呢!上个月还抓了两个偷牛贼!所长都夸我了呢!” 王秀娥笑着点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个孙猴子托生的!来的时候你妈让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一会儿给你。 亚菲啊,你得空多给你妈写写信,她心里惦记着你呢。” 江亚菲听了,刚才的得意劲敛去一点,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婶子。” 王秀娥又看向后面跟她一起进门的四样,见他比离家时沉稳了不少。 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柔声问:“四样,在学校教书还习惯不?孩子们皮不皮?” 四样笑笑:“娘,挺好的。孩子们都挺听话的。” 李翠花拍着四样说:“秀娥啊,你就放心吧,四样在俺们的底盘还能吃了亏不成,谁敢欺负他,俺这大娘可不是孬的。” 她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王秀娥心里也暖烘烘的,这一大家子,总算要聚齐了。 然后,接下来两三天,分散在各地的小辈们陆续都到了。 先是大样带着赵乐卉和已经会跑会跳、虎头虎脑的儿子和同样从黑省赶回来的丁大柱夫妇几乎前后脚进了村。 大柱如今也是个精干的军官了,见到老丁和王秀娥,激动地敬礼。 紧接着,二样一家,二柱一家也陆续抵达。 再加上四样和江亚菲,呜啦啦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加起来,足足有好几十口! 丁家这原本还算宽敞的老院,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丁父丁母看着满堂的儿孙,这个摸摸头,那个拉拉手,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嘴里不住地说:“好,好啊!” 人齐了,重心就转移到了七天后的婚礼上。 三样的媳妇杨茜茜就是本地人,父亲是县食品厂的副厂长,母亲是会计,她自己在供销社上班,家境很不错。 两家亲家见了面,杨父杨母看到丁家这阵仗,尤其是看到王秀娥和老丁的几个儿子、侄子个个都是挺拔的军人,更是感叹女儿找了个好人家,这是掉进福窝里了。 王秀娥对这个儿媳妇也很满意,把杨茜茜叫到跟前,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是八百块钱: “茜茜,拿着,俺们离得远,也没法给你们置办东西,这钱你跟三样拿着,看看缺啥少啥,自己添置。” 杨茜茜推辞不过,感动地收下了:“谢谢妈!” 婚礼这天,热闹非凡。几乎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丁家大院摆开了席面,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打闹,大人们忙着招呼客人。 江亚菲更是活跃,仗着自己公安的身份,帮着维持秩序,忙前忙后,比自家人还像自家人。 新郎官三样穿着军装,英气勃勃。新娘子杨茜茜穿着红色的嫁衣,羞答答的,格外漂亮。 在乡亲们和家人的祝福和起哄声中,婚礼热闹又圆满。 婚礼圆满礼成。喧嚣过后,便是离别。大家都有工作,有学业,不可能久留。 四样和江亚菲来送行。 王秀娥拉着江亚菲的手,看着她晒成小麦色却更加英气勃勃的脸,又叮嘱道:“亚菲,在这边好好的,多给你妈写信,有啥事,就去找你三伯。” 江亚菲虽然性子野,但听到这话,眼圈也微微红了,用力点头:“秀娥婶子,我记住了!你放心,我在这边好着呢!让我妈别担心!” 她又看向四样:“四样,照顾好自己。” 四样沉稳地点头:“娘,我知道。” 另一边,大样、二样两家,以及丁大柱、丁二柱等小辈,也都来向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告别。 丁父丁母拉着这个的手,又摸摸那个的孩子,依依不舍。 大样对老丁和王秀娥说:“爹,娘,你们多保重身体。我们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丁大柱也憨厚地说:“四叔四婶,我在部队跟大样互相照应着呢,你们放心!” 最终,在一片的叮咛中,王秀娥、老丁和小样,以及陆续离开的其他家人,再次踏上了各自的归途。 第56章 王秀娥56 从河南老家回来后,王秀娥她足足休息了一整天,才缓过长途跋涉的疲惫。 第二天,老丁照常去部队上班,小样也去了学校。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秀娥一个人。 她看着从老家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特产,想着给安杰她们分一分。 她装了满满一篮子老家的红枣、花生、自家晒的红薯干,王秀娥提着篮子就出了门,熟门熟路地往江家走去。 来到江家院门口,她像往常一样抬手敲门,心里还琢磨着等会儿见了安杰,要好好跟她唠唠老家婚礼的热闹场面,说说亚菲那丫头在公社派出所的“威风事迹”。 “咚咚咚——”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然而,站在门后的,却不是安杰,也不是江德福或者亚宁,而是一个高高大大、皮肤黝黑、面相有些陌生的青年! 王秀娥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穿着半旧的短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子农村青年的朴实,又有点说不出的局促和不安。 “你…你找谁?”那青年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眼神躲闪。 王秀娥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皱了皱眉,反问道:“俺找安杰,或者江德福。你是哪位?咋在他们家?” 那青年被她问得更加窘迫,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半天也没说清楚自己是谁,只是含糊地说:“安…安阿姨不在…江司令…上班去了…” 王秀娥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她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哦,那俺改天再来。”便提着篮子转身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脚步一拐,去了江德华家。 德华正抱着小儿子孙壮壮在院里晒太阳,妞妞孙苗在一旁玩石子。 “德华!”王秀娥一进院就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脸疑惑和担忧,“俺刚去你哥家找你嫂子,开门的咋是个不认识的大小伙子?那是谁啊?咋在你哥家住着呢?” 江德华看到王秀娥,先是惊喜:“秀娥嫂子,你们从老家回来啦!” 随即听到她的问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她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孙壮壮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把王秀娥拉到院子角落的凳子上坐下,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秀娥嫂子…你们回老家这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 王秀娥的心提了起来:“出啥事了?安杰呢?俺刚去也没看见她。” 江德华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道:“是…是江昌义来找我哥认亲了。” “江昌义?”王秀娥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江昌义! 那个自称是江德福和前妻张桂兰所生、实际上却是江德福二哥和张桂兰乱伦生下的儿子! 他为了改变命运,赌了一把,跑来认江德福这个“爹”! 王秀娥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不是吧?这么快,江昌义已经找上门了! 她急忙问:“那…那老江他咋说…认了?” 江德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俺三哥…他…他默认了,让他住下了。” 王秀娥只觉得一股火气夹杂着对安杰的心疼直冲脑门! 她可是知道内情的!江德福这头犟驴!为了他那所谓的江家名声,为了他死去的二哥,就这么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自己头上了? 他知不知道这会对安杰造成多大的伤害? “那安杰呢?”王秀娥的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安杰能受得了这个?” 江德华摇摇头,眼圈有点红:“俺嫂子…她觉得俺三哥骗了她这么多年,心里憋屈得不行,跟俺三哥大吵了一架,前几天…一气之下,回Q岛娘家了!” 果然!王秀娥心里暗道。安杰那样骄傲、对爱情婚姻抱有纯粹理想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丈夫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前妻之子”? 这简直就是在她心口上插刀子!她觉得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背叛了! “那…那安杰走的时候,说啥时候回来了没?”王秀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江德华沮丧地摇摇头:“没说…俺嫂子那人,看着温和,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说走就走了,俺…俺都不知道该咋办好了…” 其实江德华心里也存着疑影,她偷偷打量着那个江昌义,算着日子,觉得不对,而且那孩子长得更像她死去的二哥。 但这猜测太惊人,她一个嫁出去的妹妹,没有真凭实据,哪敢乱说?只能把疑惑死死压在心底。 王秀娥看着德华为难的样子,也知道她处境尴尬。 她叹了口气,把带来的特产篮子递给德华:“行了,俺知道了。这事儿…唉!这是俺从老家带的点土货,你拿着吃。俺回去给安杰写封信问问情况。” 从江德华家出来,王秀娥的心情格外沉重。 回到家,她铺开信纸,拿起笔,斟酌着字句给安杰写信。 她先说了他们从老家回来的事,描绘了三样婚礼的热闹和一家团聚的温馨。 又特意详细说了江亚菲在公社派出所如何“威风八面”、“除暴安良”,想让安杰看了能稍微宽心,知道女儿在外一切都好。 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写道: “安杰妹子,俺们回来了,给你带了老家的红枣,可甜了。你去Q岛也有些日子了,啥时候回来? 岛上风大,缺了你这个能说话的人,俺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凡事想开点,啥坎儿都能过去,孩子们都惦记着你呢…” 她没敢直接在信里提江昌义的事,怕刺激到安杰,只想先探探口风,表达一份牵挂。 晚上老丁下班回来,王秀娥立刻把江家的事跟他说了。 老丁听完,眉头也拧成了疙瘩,脱下军帽重重地放在桌上:“这个老江!弄的这是啥事!他不是说跟前妻没孩子吗?怎么突然又蹦出来这么大个儿子?这…这让他以后在安杰面前咋抬头?” 王秀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现在最难受的是安杰!她觉得老江骗了她那么多年,这心里得多憋屈,多伤心? 你没看她都气得直接跑回娘家了!将心比心,这事儿搁哪个女人身上受得了?” 老丁叹了口气,重重坐在椅子上:“也是,安杰那性子,唉,老江这次,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夫妻俩相对无言,都为江德福和安杰这对他们看着走过来的伴侣捏了一把汗。 第57章 王秀娥57 江德福这几天心里憋闷得厉害,家里冷锅冷灶,安杰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下班后,他脚不听使唤地就溜达去了丁家。 王秀娥一看他这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利索地炒了一盘花生米,调了一个黄瓜,又麻利地炒了几个鸡蛋,凑了三个下酒菜端上桌。 老丁默契地拿出酒瓶和杯子,给江德福倒上。两个老战友闷头先喝了一杯。 老丁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开门见山:“老江,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做得不地道啊。” 江德福闷闷地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老丁,我…我跟安杰结婚前,是跟她坦白过我结过婚,可…可我也不知道有这孩子啊!” 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带着懊恼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憋屈。 王秀娥坐在一旁,听着江德福说的话。 心想着,她虽然知道这件事的实情,但这毕竟是江家的隐私,她一个外人不能戳破,只能旁敲侧击。 于是,她看着江德福,语气平和道: “老江,俺知道你可能也有难处。但不管因为啥,这事,你让安杰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得跟她道歉,必须道歉!而且,”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能来个半大小子说是你儿子,你查也不查,问也不问清楚就认下吧? 就算…就算真是,你也得把这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跟安杰说开了! 你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有啥话不能摊开讲?你这样闷着,不是把她往外推吗?” 老丁立刻附和:“对啊,老江!秀娥说得在理!你们夫妻俩这样僵着不是事儿,总得解决。 你是男人,是你先瞒了她,你就得先低头!安杰回娘家了,你就去!去Q岛,把她追回来!跟自个儿媳妇低头,不丢人!” 江德福被他们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抬不起头,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他搓了把脸,苦恼地说:“老丁,嫂子。我给安杰打电话了,她根本不接…我要是去了Q岛,她铁了心不跟我回来,那我这脸,不是更没地方搁了?” “你不去试试,咋就知道安杰不跟你回来?”老丁提高了嗓门。 “安杰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她是在气头上!你诚心诚意去认错,去接她,她能不给你机会?” 王秀娥也赶紧接上话:“还有啊,老江,家里那个江昌义,你得赶紧把人安排走! 不然,就算你把安杰接回来了,一进门看见他,那不是又勾起火来了? 你得找江昌义好好聊聊。他这么多年没来找你,突然上门,肯定是有难处。你帮他解决了,让他该去哪儿去哪儿,这不就结了?”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江德福清醒了些,又像是一盏灯,给他指了条明路。 他沉默了很久,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下了决心:“行!我听你们的!” 送走了江德福,王秀娥和老丁对视一眼。 江德福回到家,没有犹豫,直接把江昌义叫到了自己书房。 他关上门,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给他家庭带来巨大风波的年轻人,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江昌义,你知道,我不是你爹。你我心里都清楚。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难处?只要我能帮上忙,肯定帮你。毕竟…你也叫我一声叔。” 江昌义完全没料到江德福会如此直截了当,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江德福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糊弄不住这位掌管着整个海防师的司令员。 他羞愧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对不起,叔…我…我不是故意来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是…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在农村刨食儿,就这么蹉跎下去,我…我打了歪心思。” 江德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眉眼间既有自己二哥的影子,细看之下,竟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这胆大妄为行为的愤怒,有对他处境的一丝心疼,更有对早逝二哥的深深愧疚。 如果当年不是二哥和张桂兰做出了那等糊涂事,觉得没脸见他而远走矿上,又怎么会…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安排你去当兵。 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当兵不是享福,也很苦,甚至比在农村更苦。” 江昌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和希望的光芒,连连保证: “叔!我不怕苦!谢谢叔!谢谢您!我保证,以后绝不再来打扰您和阿姨!” 江德福办事雷厉风行,很快就把江昌义的关系办妥,将他送到了东海舰队当兵,远远离开了松山岛。 处理完江昌义的事情,江德福心里一块大石头暂时落地。 他没有耽搁,立刻请了假,动身前往Q岛,他要去把那个被他气跑的媳妇接回来。 过了大半个月,这天王秀娥正在院里晒被子,就看到安杰和江德福一起回来了。 安杰的脸色虽然还有些淡淡的,但眼神柔和了许多,江德福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下午,安杰就提着一包Q岛的特产点心来到了丁家。 “秀娥嫂子,”安杰拉着王秀娥的手,语气真诚,“谢谢你,还有丁大哥。老江都跟我说了,是你们劝他去接我回来的。” 王秀娥看着安杰的神情,心里就明白了——江德福这是把他们夫妻的话听进去了,恐怕是跟安杰交了底,至少是部分实情,并且郑重地道了歉。 安杰心里的那根刺,就算没有完全拔除,至少也被抚平了不少。 她既然愿意回来,就说明她选择了原谅和理解,为了这个家,为了江德福。 王秀娥没有多问细节,安杰也没有细说,彼此心照不宣,都给江德福留足了面子。 有些事,点到为止,说破了反而不好。 “回来就好!”王秀娥笑着拍拍她的手,“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说开了就好了!你看你这出去一趟,气色都好了不少。” 安杰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了往日的温婉。 就这样,江家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终于算是过去了。 第58章 王秀娥58 一九七七年,如同一道划破长夜的曙光,照亮了无数人的前路。 持续了十年的混乱时期终于在去年宣告结束,被下放到松山岛的丛校长和杨书记等人也陆续得以平反。 而这一年,最振奋人心的消息莫过于——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江南北,也飞到了松山岛和遥远的H南乡下。 四样第一时间就给家里写来了信。信里,年轻人的激动与憧憬跃然纸上:“爹,娘!高考恢复了!我要参加高考!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学我最喜欢的物理!这是我的梦想!” 同时,在岛上当通讯兵的小样也兴奋地告诉父母,她也要报名参加高考,想去学外语。 然而,这封信里还夹着另一个让王秀娥和老丁都愣住的消息。 四样在信的后半部分,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十分坚定地写道: “爹,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我和亚菲在一起了。我们觉得彼此性格很合适,我沉静,她活泼; 我有时候想得多,她行动力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都了解,也互相喜欢。 我们…我们决定先去领结婚证,想着先安心准备高考,再回来补办婚礼,希望你们能理解和支持…” 王秀娥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消化掉这几个重磅消息。 她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旁边一脸问号的老丁说:“他爹,你看看!咱们家卫华,不声不响的,把亚菲那丫头给‘拿下’了! 嘿!这下好了,俺跟安杰,真成了亲家了!” 老丁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在一起了”是啥意思后,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笑,最终化为一声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感叹: “亚菲?那个在公社派出所能把流氓撵得满街跑的‘霸王花’?这还真是…花落咱家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那句“不知道谁能降伏她”的感慨,没想到答案竟是自己的小儿子。 他想象了一下四儿子那文静书生样和江亚菲那风风火火的架势,竟觉得莫名和谐。 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也好,也好,四样那性子,还真得有个厉害点的媳妇儿管着、护着。” 王秀娥也感慨:“可不是嘛!这就叫一物降一物!缘分这东西,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 (值得一提的是,在原剧中与江亚菲有着感情纠葛的王海洋,在这一世的人生轨迹早已不同。 他几年前就结了婚,如今孩子都会跑会跳了,与江亚菲的人生再无交集。) 四样在信里还说,江亚菲知道他要高考,也毫不犹豫地表示要一起考,说要陪他一起上学。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在人生大事和前途选择上,同样充满了勇气和魄力。 然后,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埋头苦读、挑灯夜战的日子。 所有的努力和期盼,最终都凝结在了那一张张录取通知书上。 好消息陆续传来: 四样以优异的成绩,如愿考上了全国顶尖的学府——QH大学,攻读他梦寐以求的物理专业! 江亚菲,虽然文化课底子稍薄,但凭借着她的聪慧和冲刺,也成功考取了首都一所大专院校,她根据自己的性格和志向,选择了政法专业,立志将来要继续从事她惩恶扬善的事业。 小样和江亚宁也双双金榜题名,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就连远在F市的二样媳妇郑舒,也凭借自身的努力,成功考上了大学! 孩子们争气,大人们脸上也光彩。 而四样和江亚菲这一对新鲜出炉的小夫妻,揣着崭新的结婚证和大学录取通知书,携手奔赴北京,开始了他们的新的人生。 松山岛上,安杰也收到了女儿江亚菲寄来的信。 她看着信,心情复杂,有对女儿终于找到人生方向的欣慰,也有对她和四样“先斩后奏”的些许嗔怪,但更多的,还是喜悦。 她拿着信去找王秀娥,正好江德华也来了。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江德华拍着手笑:“哎呦俺的娘哎!这可真是没想到!绕来绕去,秀娥嫂子跟嫂子,你俩还真成亲家了!亚菲那野猴子,到底还是被你们家那文曲星似的四样给收服了!” 安杰也笑着摇头,语气里却带着母亲的了解和包容:“亚菲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横冲直撞的,心里头其实也需要个稳当人。 四样性子好,细心,有耐心,正好能包容她、管着她。他俩在一起,我倒真是放心。” 王秀娥拉着安杰的手,脸上笑开了花:“安杰,这就叫缘分!孩子们自己看对了眼,比啥都强! 以后咱俩可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等他们放假回来,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转眼间老丁和江德福都到了退休的年纪。 这一天,老丁站在镜子前,缓缓脱下了那身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海军军装。 他的手在领章上摩挲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 "怎么,舍不得啊?"王秀娥走进来,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他的不舍。 老丁叹了口气:"穿了这么多年,突然要脱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退休了也能穿军装,就是没有领章了。"王秀娥轻声安慰。 "那不一样。"老丁摇摇头,"没有领章的军装,穿着也没意思。"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江家。江德福在屋里转来转去,对着衣柜发愁:"安杰,我穿什么啊?这些年除了军装,我都没别的衣服了!" 安杰无奈地看着丈夫:"早就让你准备几件便装,你就是不听。" 最后,两家人一合计,决定一起去Q岛买衣服,顺便看看故人。 到了Q岛,两个人走在百货大楼里,显得格外不适应。 老丁摸摸这个料子,看看那个款式,眉头一直皱着。 "这布料太花了。"老丁指着一件衬衫直摇头。 江德福也在旁边附和:"就是,这颜色也太艳了。" 王秀娥和安杰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老古董,"安杰打趣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保守。" 王秀娥拿起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这件怎么样?稳重又不失体面。" 老丁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这个还行。" 江德福也选了一件相似款式的。两个老战友在试衣间里换上新衣服,走出来时都不自在地整理着衣领。 "怎么样?"老丁问王秀娥。 王秀娥仔细打量着:"挺精神的,就是看着不太习惯。" 安杰也笑着点头:"是啊,看惯了你们穿军装,突然换成这样,还真有点陌生。" 买完衣服,两家人就在百货大楼门口分开了。 第59章 王秀娥59 在与安杰他们分开后,王秀娥和老丁便提着大包小包,去了在Q岛的弟弟家。 弟弟王自强如今在Q岛的海军某部门工作,职位也不低。 见到闺女女婿突然来了,王母喜出望外,拉着王秀娥的手不住地打量:“秀娥!济群!你们咋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娘,俺们跟着安杰他们一块儿来的,临时起意,就没来得及说。” 王秀娥笑着扶母亲坐下,把带来的松山岛海货和给母亲买的新衣裳拿出来,“看看,这都是给您买的。” 王母摸着簇新的衣裳,又是高兴又是埋怨:“花这钱干啥!俺老婆子一个,有的穿就行!”话虽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弟弟王自强和弟媳也热情地张罗饭菜,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 王秀娥看着母亲精神矍铄,弟弟一家和和睦睦,心里很是安慰。 在Q岛待的这一个多星期里,王秀娥和老丁还有安杰两口子还特意抽空去了一趟炮校,看望已经平反恢复待遇、搬回原来住所的丛校长和杨书记。 老校长和杨书记看到他们,格外激动。丛校长声音有些哽咽:“济群啊,秀娥,安杰,德福你们来了!好,好啊!在松山岛那几年,多亏了你们…” 杨书记拉着王秀娥跟安杰的手,眼圈泛红:“秀娥,那些年,要不是你和小安,还有孩子们偷偷接济,我们这两个老骨头,恐怕真熬不到今天…” 看着两位劫后余生的老人,虽然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王秀娥他们心里都感慨万千。 一个多星期后,王秀娥告别了母亲和弟弟一家,踏上了返回松山岛的船。 当轮船缓缓靠岸,熟悉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时,老丁深吸一口气,望着岛上熟悉的景色,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唉,转了这一圈,还是觉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王秀娥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心里却也深以为然。 外面再好,终究是客,只有这松山岛,有他们一手经营起来的家,有他们牵挂的邻里和熟悉的点点滴滴。 回家没两天,安杰就过来。 安杰对王秀娥说道:“秀娥嫂子,跟你说个事儿。你知道不?桂英嫂子,前段时间生病了!” 王秀娥心里一紧,忙问:“生病了?啥病?严不严重?” 她可是记得,在“原来”的轨迹里,张桂英好像就是因病早逝,后来才给了葛美霞机会嫁给王振彪。 安杰喝了口茶,接着说:“听说是子宫里头长了东西,幸亏发现得早! 想起来还真是后怕,桂英嫂子说,多亏了当初你老是念叨,说女人家身体不舒服千万别硬扛,有病就得赶紧治。 她这回一觉得不对劲,立马就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查出来是那方面的毛病,赶紧做了个手术,现在啊,已经好了!在家休养呢。” 王秀娥一听,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太好了!桂英嫂子这人,能干,实在,就是以前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这回可算听劝了!她可不能倒下,操劳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该享享清福了,要是就这么没了,那才是真便宜了别人!”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真心为张桂英庆幸。 安杰也点头附和:“是啊,现在想想都后怕。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王秀娥心里明白,张桂英这场生死劫算是渡过去了。 这意味着,很多事情的走向将会不同。至少,王振彪家那个院子的女主人,短时间内是不会换人了。 而葛美霞如今也早已恢复了教书的工作,后来听说,葛美霞还是经人介绍,嫁给了附近部队一个丧妻多年的军官鳏夫。 对方年纪比她大些,但为人稳重,条件也不错,她也算有了个归宿,只是与王振彪再没有任何关系。 时光匆匆又是几年。 孩子们如同羽翼丰满的鸟儿,早已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在各自的领域扎根、成长。 大样、二样在部队发展顺利;三样和媳妇在老家工作稳定; 四样因为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大学,终于圆了科学家梦想; 小样也在她喜欢的领域里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连江亚菲那丫头,也在公安系统里干得风生水起,据说还立了功。 王秀娥和老丁,以及江德福、安杰他们这一辈人,也到了告别一线岗位,退居二线的年纪。 他们离开了驻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松山岛,搬到了位于内陆Y市的部队干休所。 这干休所环境清幽,设施齐全,专门安置离退休的老干部。 不仅是王秀娥和老丁、安杰和江德福这两家,连王振彪和张桂英夫妇。 以及在江德福和老丁的共同运作下调过来的江德华和孙大彪一家,也都住进了这个干休所,毕竟,妹妹一家离得近,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曾经的战友、邻居,在经历了大半生的漂泊与奋斗后,竟然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在Y市重新聚首了! 干休所的生活平静而安逸。 每天早晨,老丁和江德福、王振彪、孙大彪这几个人,会约着一起去活动室下下棋、打打门球,或者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回忆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聊聊各家孩子们的最新动向。 而王秀娥、安杰、张桂英和江德华这几个老姐妹,更是几乎天天凑在一起。 她们有时在谁家一起摘菜做饭,有时结伴去服务社逛逛,有时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做着简单的针线活,一边唠着仿佛永远也唠不完的家常。 “秀娥嫂子,你看你家小样寄回来的照片,这衣服穿的,多精神!” “安杰,你家亚菲又来信了?这回又抓了几个坏蛋?” “桂英,你这两天气色好多了,得多出来走走。” “德华,壮壮那皮小子最近没惹他爸生气吧?” 或许是王秀娥这只“蝴蝶”带来的改变,或许是更加安逸的生活和及时的医疗条件。 老丁的身体一直保养得不错,平稳地度过了原剧情中那道因便秘引发的意外死劫。 他们在这个干休所里,一直住到了八十岁。 第60章 王秀娥60 然而,自然的规律终究无法违逆。 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阳光温暖,他躺在摇椅上,握着王秀娥布满老年斑的手,眼神已经有些浑浊,却依旧带着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军人的刚毅。 “秀娥…”他声音微弱,“这辈子…跟你…挺好…” 王秀娥看着他,心中一片澄澈和平静。 她对他,或许没有爱恋,但几十年的相伴,生儿育女,共同经历风雨。 形成了一种亲情,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陪伴。 “嗯,俺知道。”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放心走吧,孩子们…都好好的。” 老丁像是得到了最后的确认,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 他走得平静,是真正的寿终正寝。 他这一生,从农村娃到海军军官,经历战火,守护海疆,养育了五个出色的儿女,与妻子相守一生,可谓是圆满了。 王秀娥握着老丁已经冰凉的手,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悲痛不已。 他们知道父母感情深厚,担心母亲承受不住打击。 但王秀娥却反过来安慰他们:“你爹这辈子,值了。没病没灾,走的时候也没受罪,是喜丧。 俺们相伴了一辈子,如今他一走,俺也觉得没啥牵挂了。说不定啊,他是在那头等着俺呢,嫌俺磨蹭。”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孩子们只当她是伤心过度说的宽慰话,纷纷围着她,让她保重身体。 然而,就在老丁走后没多久,一个清晨,王秀娥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 小样过来送早餐时,发现母亲已经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人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 孩子们悲痛欲绝,但看着父母接连安详离世,心中又隐约有一种奇异的安慰。 大样红着眼圈说:“爹和娘,相伴了一生,现在前后脚走了,也许…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种幸福吧。” 是的,在所有人看来,丁济群和王秀娥,这对从农村走出来的夫妻,历经时代变迁,养育了五个出色的儿女,彼此扶持,安稳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是再圆满不过的一生了。 而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王秀娥的意识清晰地漂浮着。 “混沌珠。”她在心中呼唤。 「在,宿主。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已完全消失,意识体已成功脱离本位面。」 “我的任务,完成了吗?”王秀娥问,她的意识里没有任何对逝去生命的留恋,只有对目标的关注。 「正在结算任务… 任务一:好好活着,看着四个孩子成家立业。状态:已完成。 宿主王秀娥平安度过原定死劫,寿终正寝,享年80岁。 长子丁庚军(大样),娶赵乐卉,育有一子,军中高级军官; 次子丁庚民(二样),娶郑舒,育有一子一女,军中中级军官; 三子丁庚文(三样),娶杨茜茜,育有一子一女,转业后于地方任职; 四子丁庚武(四样),娶妻江亚菲,育有一子,成为科学家。 女儿丁庚雅(小样),嫁与商人,育有两子,成为外交官。 五子女皆已立业成家,生活安稳。 任务二:拥有自己的生活,体验不再只围着锅台、男人、孩子打转的人生。 状态:已完成。宿主在随军后,凭借自身能力(武术)获得部队特聘格斗教官职位,实现经济独立与个人价值,拥有独立于家庭之外的社会身份与社交圈,晚年于干休所拥有自主、安宁的退休生活。 综合评定:任务完成度100%。奖励功德值结算中…」 而干休所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王秀娥和老丁的离去,让安杰和江德福,江德华和孙大彪倍感失落。 王振彪和张桂英走在他们前面几年,如今,曾经松山岛上的老邻居、老战友,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了。 安杰和江德福常常互相搀扶着在干休所的花园里散步,偶尔会驻足,望着曾经王秀娥和老丁住的那栋小楼方向,轻声说一句:“秀娥嫂子和丁大哥,这辈子,值了。” 吴月的意识从一片温暖的黑暗中缓缓苏醒过来。 【欢迎回来,宿主】混沌珠那熟悉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混沌珠,我这次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她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任务评定:优秀。你不仅完成了原主王秀娥的心愿,还改变了周围许多人的命运轨迹,避免了多个悲剧的发生】 吴月:“我想先好好休息一下,再做下一个任务。” 【可以。任务间隙时间由宿主自行支配。检测到宿主已完成三个世界任务,情感记忆负载增加,建议进行记忆清理优化,以保持宿主核心意识稳定。】混沌珠回应道。 “记忆清理?”吴月微微蹙眉,“会像格式化硬盘一样,什么都不记得吗?” 她可不想变成一张白纸,那些经历,无论是苦是甜,都是她存在的证明。 【并非彻底清除。】混沌珠解释道,【记忆清理优是剥离附着在记忆上的强烈情感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和过度的沉浸感, 清理后,宿主仍会记得所有经历的人物、事件、知识和技能,但与之相关的情感冲击会大幅降低,避免对后续任务造成干扰,或导致宿主意识迷失。】 吴月明白了,这对于需要不断穿梭不同世界的她来说,或许是必要的保护。 然后她点了点头,同意记忆清理。 顿时她感到一股温和的能量流过全身,那些过于细腻的情感波动渐渐平复,只留下了核心记忆。 清理完成后,吴月感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她问道:“这次我获得了多少功德值?” 【本次任务获得4000点功德值。由于宿主在本世界几乎没有进行系统消费,所有收益均为净收入】 “看来我真的是很节省啊,对了混沌珠,我休息期间,时间是怎么计算的?” 【休息空间的时间流速可以调整,宿主可以安心休息,不会影响下一个任务的安排】 吴月满意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决定好好地、真正地休息一下。 不再急着完成任务,不再时刻算计功德值,只是单纯地享受这段难得的宁静时光。 第1章 素锦1 在空间中彻底休整好的吴月,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饱满与充足。 于是,她主动向混沌珠传达了意愿:“混沌珠,我休息好了,可以开始新的任务了。” 【收到宿主指令。开始匹配新任务世界…匹配成功。准备传送…】 当吴月的意识再次清晰,缓缓睁开眼睛时,映入她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她躺在柔软却冰凉、触感似玉非玉的床榻上,入目是一间极尽奢华、却又透着水汽氤氲的宫殿房间。 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带着水波流转的光影。 墙壁是某种剔透的水晶筑成,隐约可见外面游动的奇异水族身影,五彩斑斓的珊瑚、摇曳的水草点缀其间。 俨然是一座水底宫殿,颇有几分《西游记》中东海龙宫的气派,到处都亮闪闪的。 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间房极大,陈设华丽,却只有她一人。 “这就是新的任务世界了?”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额角,知道这是身体和灵魂还在最终融合的迹象。 看了一会,想着得赶紧接收记忆和原身愿望吧,不然两眼一抹黑的。 然后念头刚落,一股庞大又纷杂的记忆就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原身名叫素锦,是素锦族族长的独生女儿。 素锦族,天族的分支之一,以骁勇善战闻名四海八荒,族中无论男女,都是能提枪上马、冲锋陷阵的好手。 记忆里有很多碎片,是爹娘手把手教她练剑法的场景,是族中叔叔伯伯们爽朗的笑声,是她在开满鲜花的族地里奔跑…那些日子,明亮、温暖,带着被宠爱的无忧无虑。 然而,这些明亮的色彩迅速被战争的阴霾覆盖。 几天前,天族与翼族的大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个该死的玄女,偷走了昆仑虚的阵法图,导致天族布置被打乱,处处受制,形势危急。 擎苍率领的翼族大军气势汹汹,眼看就要攻破防线。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她的父母,作为素锦族的族长和族长夫人,带领着全族一万多名战士,连同那位以刚烈著称的瑶光上神一起,主动请缨,成为了引诱翼族主力进入埋伏圈的诱饵。 记忆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母亲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将一枚代表着素锦族继承人身份的玉佩塞进她手里,父亲则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坚定:“锦儿,好好活着,等我们回来。” 然而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素锦族上下万余口,连同瑶光上神,在若水之滨,以身做饵,血战到底,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用全族的牺牲,为天族主力赢得了反击的时间和机会,奠定了战争的胜局。 消息传回来时,年仅几百岁的小素锦,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巨大的悲痛和冲击让她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壳子里就换成了刚刚休息好的吴月。 记忆继续流淌,是关于她“未来”的。 素锦一族,如今只剩下几个还不懂事的小娃娃,以及几个在战争中伤残、修为尽毁的老弱病残。 可以说,曾经显赫一时、战力彪炳的素锦族,名存实亡了。 而她自己,作为族长之女,唯一的正统继承人,被天君“仁慈”地接到了天宫抚养。 天君还下旨,封她为“昭仁公主”,显示天族不会亏待功臣之后。 并且,将她交给了大皇子央错和其正妃乐胥娘娘抚养。 看到这里,吴月心里冷笑一声。活了那么多世界,她太清楚这些上位者的套路了。 接素锦来天宫抚养?说得挺好听。 首先,确实有那么一丝丝对素锦族牺牲的感激和补偿心理。 毕竟,人家全族都为你死光了,就剩这么一根独苗,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但更重要的是第二点,维护声誉,塑造仁德形象。 素锦一族为天族牺牲殆尽,要是天君对唯一留下的后人不管不问,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四海八荒的神仙妖魔会怎么议论?肯定会说他凉薄寡恩,让忠臣血脉流落在外。 这对他“英明神武、仁德宽厚”的天君形象可是个大污点。 所以,必须接回来,还得好好“供”起来,让大家都看看,他天君是多么的念旧情、重恩义,对功臣之后是多么的优待。 至于第三点,记忆里乐胥娘娘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甚至带着点隐晦嫌弃的眼神,让吴月看得分明。 天君特意把她交给大皇子夫妇抚养,恐怕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他那大儿媳乐胥,是个什么性子? 表面功夫做得足,实际上心思深沉,由她来抚养素锦,能教出什么好? 无非是养成一个看似温婉、实则内心惶恐、缺乏安全感、只能紧紧依附天君、依附天宫,并且被轻易拿捏的傀儡公主罢了。 这样,天君才能更好地控制素锦,控制着素锦族那虽然人没了但或许还留下的某些东西(比如名义上的封地、残余的势力或者某些传承)。 同时也绝了素锦族真正重新崛起的可能(一个被养废的继承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真是打得好算盘啊,这不就是吃绝户嘛…”吴月喃喃自语,心里为那个真正的小素锦感到一阵悲哀。 记忆还在继续,如同快进的电影,播放着素锦在天宫长大的经历。 战战兢兢,察言观色。 在乐胥娘娘不冷不热的“教养”下,她学会了隐藏真实情绪,努力表现得温婉大方、善解人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偶尔的赞许,才能在天宫这个巨大的牢笼里稍微好过一点。 后来她遇到了那个天君的长孙,未来的太子——夜华。 那个清冷、优秀、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少年。 或许是雏鸟情节,或许是漫长的孤寂岁月里,他是唯一一个年龄相近,小素锦那颗无所依凭的心,不由自主地就系在了他的身上。 暗恋的种子,在年复一年的仰望和期盼中,深深扎根。 最后,求而不得。夜华对她,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于是,那个原本只是敏感内向的小女孩,在漫长的失望和嫉妒的浇灌下,内心逐渐扭曲。 她变得腹黑,心思细腻却用在了算计上。 她求天君赐婚,成了夜华的侧妃。可夜华的心,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当那个凡人素素出现,夺走了夜华全部的关注和爱意时,素锦彻底疯了。 她一次次设计陷害,利用天君对夜华的高期望,揭穿素素的身份,最终导致了素素被挖去双眼,心灰意冷跳下诛仙台。 罪行终究有揭露的一天。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 素锦的伪装被彻底撕破,她失去了所有,被永除仙籍,打入凡间,承受百世情劫之苦。 记忆到这里结束。 第2章 素锦2 吴月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胸口闷得厉害。 这个小姑娘,一辈子,真是可恨,又可悲。 可恨吗?当然可恨。那些手段,那些算计,害得素素和夜华那样痛苦,最终自食恶果,不值得同情。 但可悲吗?也同样可悲。她本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她会在父母族人的宠爱下,长成一个明媚张扬、或许有些骄纵但心地不坏的将门虎女。 她会继承素锦族的荣耀,成为一个飒爽的女将军,而不是被困在天宫这四方天地里,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耗尽了所有的青春、心智和良知,最终万劫不复。 她才那么小,就失去了一切,被抛到一个完全陌生、充满算计的环境里。 乐胥娘娘没有给她真正的母爱和教导,天宫的人对她表面恭敬背后议论,她就像一张白纸,被环境一点点染上了灰暗的颜色。 喜欢上夜华,几乎是她在那片冰冷中,能抓住的唯一的、自以为的温暖和出路。 结果,这一步走错,便是步步错,最终坠入深渊。 “唉…”吴月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小素锦无尽的悲伤、不甘和绝望。 “好了,小姑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委屈,你的不甘,我都知道了。既然我来了,用了你的身份,你的仇,你的怨,你的愿望,就都由我来接手吧。” 就在这时,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灵魂深处传来的两个执念,那是小素锦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愿望: 第一,她要变强大,真正的强大,不再依附任何人,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第二,她要振兴素锦一族!让素锦族的名字,重新响彻四海八荒,而不是作为一个悲壮的牺牲品被偶尔提起! 吴月,不,从现在起,她就是素锦了。 素锦仔细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现在是素锦族全员战死在若水战场后的第三天。 那个年幼的、真正的素锦,在得知父母和全族亲人壮烈牺牲的噩耗后,承受不住这灭顶之灾,心神俱碎,直接昏死了过去。 就在那时,吴月的灵魂被混沌珠送了进来。 “墨渊上神…应该快要生祭东皇钟了吧?”她默默计算着时间线。 按照原剧情和接收到的记忆,正是素锦族和瑶光上神的牺牲,为天族主力赢得了喘息和布局的机会,最终由墨渊上神以自身神魂为代价,将擎苍封印在东皇钟内,才结束了这场惨烈的天翼大战。 “也就是说,战争很快就要彻底结束了。然后…天君的旨意就该到了。”素锦蹙起了小小的眉头。 去天宫?那是绝对不行的!那地方就是个巨大的黄金鸟笼,规矩多得能压死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乐胥娘娘那种不冷不热、放任自流,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养废的“教养”,天君那看似仁慈实则算计的“恩典”,还有那些仙娥仙官们表面恭敬、背后议论的势利眼… 在这种环境下,别说修炼变强、振兴族群了,能保持本心不扭曲,不重蹈原身的覆辙,都算是烧高香了。 必须想办法留下!还得有一个合情合理、让天君都无法强行拒绝的理由! 她的小脑袋飞速运转着,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她的思绪。 守孝! 对了!就是守孝! 素锦族全族战死,作为族长唯一的血脉,她要求为父母、为全族英灵守孝,谁又能说个“不”字? 天君若强行带她走,岂不是显得不近人情,凉薄寡恩,与他想要营造的“仁德”形象背道而驰? “三千年!”素锦下定了决心,“就以此为借口,要求为父母守孝三千年!” 三千年,对于凡人来说是几十辈子的轮回,但对于动辄寿命以万计的神仙来说,这个时间真不长。 不过,这足够她猥琐发育,打下坚实的基础了! 果然,没过几天,消息传来——墨渊上神于若水之畔,生祭东皇钟,成功封印翼君擎苍,天翼大战,以天族的惨胜告终! 整个四海八荒似乎都为此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对牺牲者的安排。 战争彻底结束,天君也终于有时间来处理“功臣之后”的安置问题了。 这一天,水宫外传来了规整的脚步声和隐隐的仙力波动。 一名身着仙官服饰、面容肃穆的中年仙人,带着一队盔明甲亮的天兵,出现在了宫殿门口。 仙官手持天君诏书,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素锦族素锦接诏!” 素锦早已准备好。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小小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刻意营造出的、符合年龄的悲伤与惶恐,她缓缓走到殿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仙官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内容无非是褒奖素锦族忠勇,感念其全族牺牲,天君慈悲,特封遗孤素锦为“昭仁公主”,接入九重天,由大皇子央错与乐胥娘娘抚养,以示天恩浩荡云云。 宣读完,仙官合上诏书,看着眼前跪着的、楚楚可怜的小女孩,语气放缓了些:“公主,请收拾一下,随我等回天宫,莫要让天君久等。” 素锦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地说道:“仙官大人,素锦…素锦叩谢天君隆恩!” 她先表示对天君旨意的尊重,然后才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哀戚和执拗:“但是…但是素锦父母新丧,全族长辈皆战死沙场,尸骨未寒,魂魄未安… 身为人女,身为族中仅存的后裔,素锦实在不忍就此离去,享受天宫富贵。”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说道:“素锦恳请天君恩准,允许我留在此地,为我爹娘,为我素锦族一万一千七百二十一位战死的英灵,守孝三千年! 以全孝道,以慰亡灵!此愿不了,素锦…无颜踏入天宫一步!” 说完,她再次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小小的肩膀因为(伪装的)悲伤而微微颤抖。 第3章 素锦3 果然,如素锦所料,天君听闻后,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未动怒。 他沉吟片刻,便答应了她的请求。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想守孝就让她守吧,正好显示他的宽仁。 他依旧保留了“昭仁公主”的封号,并且,为了显示天恩,还“特意”拨派了一百名天兵和十名仙婢,美其名曰“伺候公主,保护公主安全,协助公主守孝”。 当这一百天兵和十名仙婢浩浩荡荡地来到宫殿时,素锦心中了然。 “保护?伺候?监视还差不多!”她看得分明。 这一百天兵,说是保护,实则就是天君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确保她这个“功臣之后”不会脱离掌控,或者做出什么不利于天族的事情。 那十名仙婢,只怕也少不了汇报她日常言行的任务。 不过,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恭敬地“谢过天君恩典”。 至此,素锦成功留在了东泽湖,以守孝的名义,获得了三千年的缓冲期。 打发走传令的仙官,安排好那些天兵和仙婢的驻扎、值守区域(尽量让他们远离自己的核心活动范围)后,素锦站在水晶壁前,看着外面幽深的水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好了,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 从这一天起,素锦开始了在东泽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炼生活。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神仙世界里,什么权势、地位、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虚的。 拳头才是硬道理! 只要你足够强大,别人自然会敬畏你,不敢轻易欺辱你。 否则,就会像原身一样,空有一个公主名头,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最终被上位者随意处置,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她继承了素锦族的修炼功法记忆——那是一种偏向战斗、刚猛凌厉的仙法。 她摒弃了原主后来为了迎合天宫审美而学的那些华而不实的法术,一心扑在最基础也最核心的炼气、锻体、凝神之上。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在指定的、允许活动的区域内练习素锦族的基础剑术和拳脚功夫,打磨肉身。 然后打坐炼气,引导仙力在经脉中循环,一点点地积累,冲击瓶颈。 闲暇时,她还会素锦族遗留的一些关于阵法、战策、乃至四海八荒地理志、灵物志的玉简,增长见闻。 那些天兵和仙婢,最初确实密切关注着她。 但他们看到的,永远是一个穿着孝服、表情沉静,甚至有些木然、除了必要的起居和祭拜父母灵位外,就是不停修炼的小女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行为规律得近乎刻板,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久而久之,监视的目光渐渐松懈了。在他们看来,这位昭仁公主,或许是真的伤心过度,沉浸在了修炼和守孝之中,以此麻痹自己。 一个小女孩,又能有什么威胁呢?汇报上去的内容,也渐渐从“公主今日修炼三个时辰”变成了“公主一如往常。 就这样三千年过去了。素锦按照礼数,上了趟九重天谢恩。 天君见她规规矩矩,在东泽湖似乎也安分守己,加上确实过了这么久,那点“彰显仁德”的心思也淡了,便没再提让她常住天宫的事。 素锦心里乐得轻松,麻溜地又回到了她的东泽湖老窝,继续她的修炼大业。 这一修,又是整整两万年。 两万年的苦修,让素锦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体内仙力浑厚磅礴,距离那上仙境界,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可偏偏就是这层纸,怎么捅都捅不破,卡在瓶颈处,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怎么回事?积累应该够了吧?心法也没错啊…”素锦坐在水晶宫后面的礁石上,托着腮帮子发愁。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吹得鼓鼓囊囊的气球,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可就是差最后那一下,飞不起来。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混沌珠:“珠子,给点提示呗?我这啥情况?” 混沌珠回应:【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你缺的是实战,是生死边缘的磨砺。光坐着练,练到天荒地老也就这样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对啊!她这两万多年,除了刚来时在附近小打小闹过,后面几乎全是闭门造车。 法术是熟练了,剑招是精准了,可跟人对敌、跟凶兽搏杀的经验几乎为零。 这就像理论考满分,一上车就熄火,能飞升上仙才怪了! 出去历练!必须出去! 可问题是,她这一走,东泽湖这边怎么办? 那一百天兵和十个仙婢可不是摆设,虽然这些年看她安分,监视放松了不少,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肯定要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天君追问起来,麻烦就大了。 “珠子,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弄个替身在这里帮我顶着,还不容易被发现的?” 【有。】混沌珠回答得干脆,【高级幻形傀儡,注入一丝神念,可模拟宿主气息、行为,拥有基础应对智能,难以识破。永久性,需要200功德值。】 200功德值!素锦听得牙疼,但想想这是永久性的,而且关系到她能否突破,一咬牙:“换了!” 功德值扣除,一个看起来和她现在模样一般无二,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清冷和专注的傀儡出现在面前。 素锦分出一缕细微的神念注入其中,傀儡的眼睛瞬间灵动起来,对着她微微颔首。 “好,以后你就叫‘锦素’,在这里替我修炼、应付那些仙婢天兵。” 素锦吩咐道。傀儡乖巧地点点头,走到她平时打坐的地方,像模像样地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素锦满意地看了看,有了这个“影武者”,她就能放心出门了。 素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泽湖,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没敢一开始就跑太远,先在东泽湖周边的荒山野岭、大泽深渊里转悠。这里灵气相对充裕,但也滋生了不少妖兽凶兽。 第一次遇到一头皮糙肉厚、獠牙锋利的黑罴兽时,素锦还有点发怵。 她习惯性地捏了个法诀,一道水箭射过去,打在黑罴兽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 那家伙被激怒,咆哮着冲过来,速度极快。 素锦心里一慌,差点忘了闪躲,最后掐诀狼狈地逃开了,她安全后心脏怦怦直跳。 第4章 素锦4 “不行不行,太菜了!”素锦一边喘气一边反省。 她空有两万多年的修为,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有效地运用到战斗中去。 吃了几次亏后,她开始学乖了。 不再一味地远远放法术,而是尝试着结合身法。 她发现这里的妖兽,甚至她隐约听说过的那些仙人打架,都更偏向于近身肉搏,法术多是用来辅助或者关键时刻一击必杀的。 “这打法也太原始了吧?”素锦心里吐槽。她开始有意识地将法术融入到招式里。 一开始很不熟练,常常是顾得了法术就忘了招式,手忙脚乱。 有次对付一群疾风狼,她想用藤蔓缠绕限制对方行动,结果法术没控制好,差点把自己给绊倒,胳膊上还被狼爪划了一道口子,疼得她龇牙咧嘴。 打不过就跑,成了她前期的常态。 但她不气馁,每次逃走后都仔细复盘,琢磨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渐渐地,她熟练起来了。面对一头喷火的赤炎虎,她能冷静地先用水盾挡住火焰,同时脚下发力近身,蕴含冰冻气息的一掌拍在老虎腰腹软肋上,再补上一剑,动作行云流水。 后来,她甚至不满足于逃跑和防御了,开始主动寻找难缠的对手。 遇到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她就用缠绕、迟缓之类的控制法术限制对方,然后专攻眼睛、咽喉等脆弱部位。 遇到速度奇快的,她就用范围性的地刺或者冰爆术逼迫对方走位,预判攻击。 她把自己的战斗风格定位为“法术辅助,近战主攻”,有点像游戏里的“魔剑士”。 这在这普遍信奉“一力降十会”或者纯粹法术对轰的世界里,显得有点另类,但效果出奇的好。 日子就在这不断的战斗、受伤、恢复、再战斗中度过。 虽然辛苦,有时甚至危险,但素锦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困扰她许久的瓶颈,正在一点点松动。 她对于自身力量的掌控,对于战斗时机的把握,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这,正是她走出东泽湖,所寻求的东西。 在外历练的这些年,素锦不再像在东泽湖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零零碎碎也听到了不少四海八荒的传闻。 有些是她记忆里有的,有些则是新鲜出炉的。 比如,她听说墨渊上神的仙体在当年生祭东皇钟后,仙神不知所踪,一同消失的,还有他那备受宠爱的十七弟子司音。 这事儿闹得挺大,昆仑墟群龙无首,众弟子都下山了,昆仑墟至今封闭。 又比如,她那位名义上的养母乐胥娘娘,在去了一趟昆仑墟后,竟奇迹般地怀了身孕。 要知道,大皇子央错和乐胥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这事儿在天族内部也不是什么秘密。 更奇的是,乐胥娘娘这胎怀得时间极短,从有孕到临盆,似乎只有短短数日,但生产时却折腾了整整七天七夜。 最后,孩子出生时,天现异象,彩霞漫天,仙鸟翔集,绕着宫殿鸣叫不息,据说跟当年墨渊上神降生时的景象颇为相似。 天君大喜过望,认为这是天族大兴、储君降临的吉兆,当即赐名夜华,立为储君,并且直接抱到自己身边抚养,连乐胥娘娘都不能见面。 “呵,夜华…”素锦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坐在一个荒僻山涧的溪流边处理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她用仙力凝水清洗伤口,又熟练地敷上草药,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事,跟她记忆里的剧情分毫不差。那个一出生就光芒万丈、注定要成为她悲剧源头的天族太子,到底还是来了。 听说如今也两万岁了,前段时间刚刚成功飞升了上仙,被誉为天族万年不遇的奇才。 “飞升上仙了啊…”素锦包扎好伤口,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受着伤口愈合时轻微的麻痒,“速度是挺快。”她评价了一句,便将这些抛诸脑后。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前方那片传说中古老而神秘的地域——不周山。 她记得在现代刷短视频时,没少看到关于不周山的传说。 那是《山海经》里记载的擎天之柱,被水神共工一头撞塌了,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才有了后来母神炼石补天的壮举。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既然有不周山的存在,那必然非同凡响。 “共工撞的…天柱…”素锦摸着下巴,眼睛越来越亮。 “这种上古遗存的地方,总会残留点什么东西也够我受用了吧? 比如哪个上古大神遗弃的道场?或者因为天柱断裂形成的特殊秘境?说不定还能捡个漏,找到点上古功法或者天材地宝?”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火热。 历练了这么久,实战经验积累了不少,那层瓶颈也确实松动了些,但总感觉还差一股强大的推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比起按部就班地打妖兽积累经验,探索这种传说中的险地,显然更刺激,机遇也更大。 虽然危险系数肯定也高,但富贵险中求,修炼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哪能一点风险不冒? 她看了一眼东泽湖的方向,通过那缕神念,能感觉到傀儡“锦素”一切正常,依旧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她“昭仁公主”的角色,应付着那些仙婢和天兵,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好,就去不周山!”素锦下定决心,辨明方向,将刚才听到的关于夜华飞升的消息彻底甩在脑后,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古老地域疾驰而去。 她的目标明确,心思纯粹——突破瓶颈,飞升上仙! 至于什么太子夜华,什么天宫恩怨,都等她有了足够的实力再说吧! 越靠近不周山,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 而来到这里后,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冷。 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是温度低,那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连运转仙力驱寒的效果都大打折扣。 抬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的雪片几乎从不间断,纷纷扬扬地洒落。 脚下是不知道积累了多少万年的冰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些地方看似平坦,一脚下去可能就是个被雪掩盖的深坑。 (家人们,关于把不周山这一部分写上去,是私设,为了给女主历练以及送金手指的,有的家人会说,混沌珠不是金手指嘛,它是金手指,但是里面的东西都需要用功德值兑换。其实混沌珠在我认为,它是一种辅助工具,并不属于自己。而在不周山得到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 第5章 素锦5 “怪不得没什么仙妖精怪往这儿跑,这鬼地方,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素锦搓了搓手,然后裹紧身上用火属性妖兽皮毛炼制的斗篷,忍不住嘀咕。 她把神识像触角一样尽可能放出去,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然后她专门往那些看起来最偏僻、最不可能有活物的地方钻,什么被冰雪半掩的峡谷裂缝,什么看起来像是山体坍塌形成的乱石堆。 就这样第一天,除了差点被一股突然爆发的冰属性灵气漩涡卷进去,冻得嘴唇发紫之外,屁都没找到。 第二天,她发现一面石壁有点不对劲,残留着一点几乎要消散的禁制痕迹。 费老大劲,手掌都被反震力震得发麻,才轰开一个小口子,结果里面就是个巴掌大的小凹坑,除了厚厚的灰尘和几块早就失去灵光的碎石头,毛都没有。 白高兴一场。 第三天更倒霉,撞见了一群被混乱灵气影响,变得疯疯癫癫的雪魈。 这些家伙力气大,速度快,在雪地里神出鬼没,追着她撵了大半天,甩都甩不掉。 最后还是她急中生智,引它们到了一处不稳定的雪坡,引发了一场小规模雪崩,才算是脱身,导致她累得跟狗一样,仙力也消耗了大半。 “这鬼地方…真是用来找机缘的?”素锦坐在一个背风的石头后面,啃着干粮,有点怀疑人生。 传说中美滋滋的捡漏呢?上古大神的道场呢?怎么净是这些要命的玩意儿? 但她性子里的那股韧劲上来了。来都来了,吃了这么多苦头,空手回去也太亏了! 她就不信,这么大个不周山,真就一点好东西都没留下! 抱着这种“贼不走空”的心态,她又坚持搜寻了几天。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找个地方恢复一下仙力就打道回府的时候,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厚厚的万年冰层和黑色岩石掩盖的山脚,她感受到了一丝不同。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纯粹的…“空”的感觉。 仿佛那里的空间本身,与周围有些许不同。 若非她神识足够凝练,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绝对会忽略过去。 她心中一动,立刻动手。用剑撬,用法术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开覆盖的冰雪和碎石,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漆漆的裂缝。 那奇特的“空”感,正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裂缝口有非常古老且高明的空间隐匿阵法残留,但似乎因为岁月太久或者不周山本身的环境影响,已经出现了破绽。 素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侧身挤了进去。 刚一进去,她就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外面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里面却是一片死寂、幽暗、广袤无垠的破碎空间。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漂浮的巨石、扭曲的空间褶皱,以及无处不在的、一种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苍凉、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不周山内部的某个破碎空间?还是连接着某个未知的秘境?”素锦心中骇然。 她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被遗忘的世界碎片。 还没等她仔细打量环境,一道黑影带着刺耳的尖啸就扑了过来!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形状像蜥蜴,却长着翅膀和骨刺,浑身散发着混乱和暴戾的气息。 素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挥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东西的爪子坚硬得出奇! 她不敢怠慢,立刻施展身法周旋,同时法术接连不断地砸过去。 在这里,她之前历练积累的经验全都派上了用场。 这里的生物千奇百怪,有的物理防御极高,有的擅长精神攻击,有的能融入空间进行偷袭…而且它们似乎都被那种灰蒙蒙的气息侵蚀,变得极其嗜血和悍不畏死。 素锦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战斗。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这种怪物,身上的伤势也添了不少。 她只能边打边退,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稍作喘息。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不停地战斗,不停地适应,不停地提升。 她的剑法越来越刁钻狠辣,她的法术运用越发纯熟精妙,往往心念一动,法术就已发出,与剑招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对自身仙力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 在这漫长而残酷的厮杀中,她的修为在生死压迫下稳步增长,那层上仙的瓶颈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冲破,她的气息朝着更深远的方向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有一万多年。她终于在这片破碎空间的深处,找到了一处相对平静的区域。 这里漂浮着一块巨大的、宛如白玉般的巨石,巨石中心,有一缕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散发着天地未开时那般古老、原始气息的——混沌之气! 素锦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了某些古老的传说,关于开天辟地,关于不周山乃盘古脊柱所化…难道这缕混沌之气,就是残留于此的天地本源。 而在混沌之气旁边,散落着一块五彩斑斓、晶莹剔透的石头,它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能量波动。 “这…难道是母神当年补天时,掉落的补天灵石?” 这可真是捡到宝了!混沌之气能提升她的根基和潜力,而这补天灵石,无论是用来修炼,还是将来炼制法宝,甚至可能对修复、稳固什么东西有奇效,都是无价之宝! 她不再犹豫,先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并尝试用神识引动。 那缕混沌之气似乎感应到了她身上某种特质(或许是穿越者的灵魂,或许是混沌珠的气息),竟然缓缓地融入了她的体内! 刹那间,素锦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肉身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 仿佛身体在被分解又重组,灵魂在被撕裂又凝聚!她死死咬着牙,凭借着一万多年厮杀磨砺出的惊人意志力,硬生生扛了下来! 当剧痛逐渐消退,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仙骨变得更加莹润坚韧,经脉宽阔如江河,仙力带着一丝混沌初开的韵味,精纯而磅礴。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与这片天地,似乎有了一种更本源的连接。 等她缓和过来后,将那块散落的补天灵石收好,看看了周围,没有其他东西了。 然后她就准备离开了,此行的收获,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第6章 素锦6 当她循着原路,找到那处裂缝出口,艰难地挤出来时,外面不周山的寒风和冰雪,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亲切? 还没等她喘口气,好好感受一下一万多年后的阳光(虽然被冰雪反射得刺眼),头顶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浓重的、带着毁灭气息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乌云之中,紫色的电蛇疯狂窜动,雷鸣之声震得整个不周山脉都在颤抖! 素锦脸色一变:“不是吧,这就来了”她一看这架势,立刻就明白了——她的飞升之劫,到了! 但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乌云的范围太广了! 威压太强了!远远超出了她所知的上仙天劫的范畴! “不对!这不是上仙劫…这他m是上神劫!!!”素锦心头巨震,差点骂出声。 她怎么直接跳过上仙,引来上神劫了?而且看这架势,还不是普通的上神劫! 天道似乎对她这个“偷渡客”格外“关照”,直接降下了紫霄神雷! 素锦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把此方天道骂了无数遍。 但她知道,此刻退缩只有死路一条。渡劫,本就是逆天而行,要么成功,要么身死道消! “啥意思,天道这是要劈死我的节奏!” 就在这时,乌云翻滚,第一道紫黑色神雷悍然劈下! 素锦瞬间明白了,她这个外来者,不仅吸收了此界本源之一的混沌之气,还以如此逆天的速度直冲上神,显然被此方天道视为了巨大的威胁和异数! “想劈死我?没那么容易!”素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万多年的生死厮杀,早已将她的心智磨砺得坚如磐石! 她长啸一声,不退反进,体内那缕新得的混沌之气轰然爆发,在她体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却仿佛能隔绝万法的灰色光华! 轰——! 第一道神雷落下,混沌之气光华摇曳,却稳稳地扛住了! 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恐怖! 素锦站在雷劫中心,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凭借着混沌之气的护持和自身强悍的肉身仙力,硬生生扛着这毁天灭地的轰击! 八十一道紫色雷劫!整整八十一道! 当最后一道,也是最粗壮、仿佛要撕裂天地的一道神雷落下时,素锦她本人浑身焦黑,口喷鲜血,几乎要站立不稳。 但她终究是扛下来了! 雷云散去,漫天金光洒落,蕴含着庞大的生机和天地法则的馈赠,融入她的身体,修复着她的伤势,巩固着她的境界。 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在她体内奔腾流转! 上神! 而且是根基无比扎实、战力远超同阶的上神中期! 同时,一道冰冷、宏大、不含任何感情的意念,传入她的识海: 【异数…既承本源,当担因果…阻止东华剖心之劫。】 素锦一愣,随即了然。这是天道承认了她,但也给她下了个套。 东华帝君?那位天地共主?剖心之劫?这任务可真是…看得起我啊! 她回忆着原剧情,东华为了白凤九那个小狐狸,又是下凡历劫失去九成法力,又是剖半颗心做戒指…在她看来,这行为简直幼稚又自私! 他难道忘了自己身为天地共主,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魔尊渺落要对付吗?一旦他失去了法力,渺落趁机搞事,四海八荒都要动荡了。 “恋爱脑真是害死人啊!”素锦吐槽归吐槽,但天道任务已经接下,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无奈地回应那道意念:“好,我答应。我会尽力。” 随着她的承诺,那道宏大的意念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素锦知道,刚才这动静太大了。 九九八十一道上神雷劫,恐怕整个四海八荒有点道行的都感应到了。 素锦立刻收敛了全身气息,动用法术,迅速处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保证做到不留一丝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远远遁走。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数道强大的气息先后降临在这片狼藉的焦土之上。 一袭紫袍,银发如瀑,神色淡漠的东华帝君;穿着一身闷骚粉袍,却掩不住眼底精明的折颜上神。 狐族之主,气度雍容的狐帝白止;以及稍晚一步赶到,摇着折扇,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细腻的天族三皇子连宋。 “好强的雷劫残余气息…这是,上神劫?” 折颜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毁灭威压,面色凝重地看向东华,“东华,你可算得出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这般动静,可不寻常啊。” 东华帝君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掐指推算,天机却一片混沌,只隐隐感觉到自身那原本几乎注定的一场劫数,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生出了一线微不可查的转机。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推算不出。只知此人…或与我一劫有关。” 连折颜都算不出?折颜更是惊讶:“连你都不知道?这四海八荒,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不过他随即又道:“不过,多了一位上神总是好事。自墨渊生祭东皇钟,瑶光战死,我们这边的顶尖战力确实吃紧了些。” 狐帝白止也暗自推演,同样一无所获,听到东华的话,他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原有的轨迹。 连宋此时赶到,恭敬地向几位上神行礼后,问道:“帝君,折颜上神,狐帝,可知刚才是哪位仙友在此渡劫?闹出好大动静。” 东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人在此渡了上神劫,现已离去。” “连您也不知是谁?”连宋讶然。 白止叹了口气,接口道:“此人渡劫之后便离开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线索,当真是谨慎得很。” 几人又探查了一番,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带着满腹疑云各自离去。 不周山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苍凉,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只是一场幻觉。 而此时,早已远遁千万里之外的素锦,正寻了一处隐秘山谷,布下重重禁制,开始安心巩固刚刚突破的上神境界。 第7章 素锦7 这一闭关,就是数月之久。 素锦深谙“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这个道理。如今她在暗,许多事情做起来才方便。 想起之前天道说的任务,素锦就不由得撇撇嘴。 为了证明爱情,把自己搞得只剩一成法力,还差点让渺落那个大魔头钻了空子,这在她看来,简直是恋爱脑晚期,严重渎职! 身为天地共主,肩扛着维护六界秩序的重担,却为了个小狐狸搞什么剖心明志,这不是把天下苍生当儿戏吗? “啧,果然活得再久,智商也不会自动充值。”她暗自吐槽。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那只叫白凤九的小狐狸,这会儿估计还在青丘玩泥巴呢,东华帝君也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心冷面的石头神仙。 这摊子烂事,等到关键节点她可以去插上一脚,至少不能让他们胡闹到让渺落有机可乘,但现在嘛…“关我屁事。”她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她在隐秘山谷又待了几个月,彻底稳固了上神中期的境界,将暴涨的力量掌控得圆融如意,这才悄然出关。 她没有立刻去更远的地方,而是先回了趟东泽湖。 那个名为“锦素”的傀儡正一丝不苟地扮演着她,而一百天兵和十名仙婢也依旧守着各自的岗位,一切看起来和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素锦隐藏在暗处,仔细观察了几天,确认老巢无恙,素锦放下心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100功德花得值!”她满意地点点头,留下足够支撑傀儡运转的仙力,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人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反过来,人间百态,红尘万丈,对于锤炼心境、积累功德,却是绝佳的场所。 她需要为将来复兴族群积累资源和声望——功德和气运,在这神仙世界里,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她化作一名游方郎中的模样,给自己取了个化名——靳苏。取“锦素”之谐音,又带着点人间书卷气,还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背着个药箱,开始了在人间行走。 在人间的日子,与在天界和山林中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飞天遁地的神仙,没有光怪陆离的法术,有的只是生老病死、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素锦(现在是靳苏先生)行走于市井乡野,亲眼见到了太多因疾病、贫困和战乱而受苦的凡人。 起初,她只是沿途遇到病人便顺手救治,用的多是寻常草药结合一丝微不可查的仙力,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很快“靳苏先生”医术高超的名声就在一些小地方传开了。 但她觉得这样效率太低。想起现代社会的医院体系,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利用混沌珠空间里囤积的金银财宝在一个交通相对便利、人口稠密的大城镇,买下了一大片地。 然后,她开始招揽人手。 不拘是落魄的读书人,还是手脚麻利的贫家子弟,甚至是有些基础、愿意学习的中年人。 还挑选了一些心地善良、头脑灵活的贫家少女,传授她们基础的医药知识和护理技巧,让她们们能在医舍帮忙,也算给了她们一条活路和一门手艺。 她教的医术更注重观察、辩证和基础卫生,虽然比不上仙术神奇,但在凡人界已是极高明的手段。 她亲自编写教材,将现代医学的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等分科概念引入,结合这个时代已有的医术系统地教导他们。 (关于这点,教材是素锦从混沌珠空间白嫖的。反正,别问,问了就是从混沌珠空间搞的。) 她建立的这个地方,不叫医馆,而叫“济世医舍”。 前半部分是对外开放的诊堂,分设各科,由她教导出来的学生们坐诊;后半部分则是教学区和宿舍,专门培养医学人才。 “靳苏先生”的名声渐渐传开,人们都知道有位医术高超、慈悲心肠的年轻先生,创办了奇怪的“分科”医舍,收费极低甚至对贫苦人家分文不取。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当他是个游历四方的隐士高人。 这一日,靳苏(素锦)刚在医舍里,指点完学徒如何辨认几味易混淆的草药,信步走到临河的茶楼歇脚。 她坐在二楼窗边,点了一壶清茶,看着楼下小桥流水,舟船往来,心情是难得的宁静。 就在这时,邻桌来了两位客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对极其出色的男女。男子身着月白长袍,手执折扇,眉眼风流,姿态闲适,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不羁。 女子则是一身水红色衣裙,容貌娇艳明媚,眼神灵动,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飒爽。 他们虽刻意收敛,但周身那与凡人迥异的清灵之气,如何能瞒过素锦这等上仙的眼睛? “连宋?成玉元君?”素锦心中微动,立刻认出了这两人。 天族的三殿下和他那位有名的红颜知己,没想到也在人间游玩。 只听连宋摇着扇子,笑着对成玉说:“这人间烟火,虽不及天界清雅,倒也别有一番趣味。你看这茶,虽无灵气,滋味却也算清冽。” 成玉瞥了他一眼,哼道:“三殿下若是喝不惯,回你的九重天喝你的琼浆玉液去便是,又没人拦着你。” “哎,这话说的,”连宋凑近了些,笑容带着几分讨好,“有你在此,便是喝白水也甘之如饴啊。” “油嘴滑舌!”成玉嗔怪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塞到他嘴里,“堵上你的嘴!” 连宋被塞了满嘴,也不恼,笑眯眯地嚼着,眼神却一直落在成玉身上,那里面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素锦在一旁默默喝茶,心里暗笑:这二位,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欢喜冤家。连宋这追妻路,看来还长着呢。 她正想着,楼梯口又上来一人。此人气质沉稳,衣着不算华丽却用料考究,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和风尘仆仆。 他找了个角落安静坐下,点了些简单吃食,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似乎在寻找什么。 素锦目光一凝:“叠风?墨渊上神的大弟子,西海的二皇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看他这样子,不像游玩,倒像是在…寻人? 素锦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墨渊仙身失踪,司音也不见了,叠风作为首席弟子,定然心急如焚,这是在四处寻找师父和师弟的下落呢。 可惜啊,他们恐怕想不到,苦苦寻找的司音(白浅)师弟,早就带着墨渊的仙身回到了青丘狐狸洞,用心头血滋养着。 而且青丘狐帝一家把这秘密守的可真严实,也难怪四海八荒都没人知道,鼎鼎大名的白浅上仙就是当年昆仑墟那个惹祸精司音。 所以叠风他们这般漫无目的地寻找,不过是白费功夫。 但她不可能去点破,青丘白浅的事,牵扯太大,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卷入其中。 她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品着自己的茶,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连宋和成玉显然也注意到了叠风,连宋挑了挑眉,似乎想打招呼,但被成玉用眼神制止了。 看样子,他们也知道叠风在忙正事,不便打扰。 茶楼里,几方人马,各自怀着心思,在这人间烟火之地,短暂地交汇,却又如同平行的河流,互不干扰。 靳苏(素锦)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几枚铜钱,悄然起身离开。 第8章 素锦8 在人间行走上几千年,“靳苏先生”的名声早已化作无数传说,而素锦的功德与心境,亦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沉淀得愈发深厚。 她觉得人间历练已暂告一段落,是时候回归,处理族内事务,并为更长远的目标做准备了。 她悄然回到东泽湖。那一百天兵和十名仙婢,早已在她去人间前就施下的、结合了心理学暗示与仙术的术法影响下,对“锦素”傀儡的存在和湖中一切“正常”景象深信不疑。 素锦轻易地替换回傀儡,重新掌控了东泽湖。 接下来的五千年,她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那几十名素锦族遗孤身上。 这些孩子,如今在素锦的悉心教导和充足资源的培养下,早已脱胎换骨。 他们继承了素锦族骁勇的血脉,现在也有人教导,所以修炼着素锦族传统功法,个个进步神速。 当这些族人得知他们的少主,如今的族长,竟已是不声不响晋升了上神,那种狂喜与自豪几乎要冲破东泽湖的水面! 这意味着,素锦族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怜悯、只能依靠天君施恩的孤弱族群了! 他们有了真正的顶梁柱,有了重现辉煌、甚至超越从前的希望! 整个族群的精神面貌为之一振,修炼起来也更加拼命。 看着族人们逐渐恢复了先祖的锐气与自信,形成了不错的战斗力,素锦心中欣慰。 将族内事务安排妥当,留下足够的资源和修炼指引后,她再次踏上了历练之路。 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妙义渊。 她想知道,那个未来会给东华帝君带来大麻烦,甚至间接导致其“剖心”的魔头渺落,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隐匿身形,潜入妙义渊深处。 这里浊气弥漫,充斥着令人心烦意乱的贪、嗔、痴念。 在渊薮(sǒu)的最核心,素锦看到了那团被封印着的、不断翻滚蠕动的暗红色能量团——渺落的雏形。 她尚未苏醒凝聚出清晰的意识体,但正如混沌珠资料所示,她正无时无刻不在吸收着天地间的三毒浊息,缓慢而坚定地壮大着自己。 那气息阴冷、粘稠,带着腐蚀心神的恶意。 “贪嗔痴…只要世间还有这些恶念,她就难以彻底消灭,而且…虽然现在看着还没苏醒,但积累的力量已经不容小觑了。”素锦蹙眉,感受到了这魔头的棘手。 她记得渺落的克星是红莲业火和东华帝君的赤金血。 看着那不断汇聚的浊息,她心中一动,尝试调动体内修炼出的那一丝混沌之气,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更本源的力量,在妙义渊外围布下了一层极淡的屏障。 这屏障无法阻止浊息汇聚,却能稍微延缓其被吸收炼化的速度,如同给流淌的污水加上了一层细密的滤网。 做完这一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滋生——红莲业火! 这东西威力无穷,专克世间污秽,若能炼化掌控,无论是应对渺落,还是日后对敌,都是极大的助力。 而红莲业火,就在封印着擎苍的东皇钟之内! “如果能进入东皇钟,炼化红莲业火…”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而且,她这一万多年可没闲着,除了修炼和行医,她一直在利用从不周山得到的五彩石以及其他搜集来的天材地宝,尝试炼制一个能与灵魂绑定、可随她穿越的神魂空间。 这空间初步具备了储物物品的功能,但还缺一些关键材料使其彻底稳固和升级。 若是能再将红莲业火也炼化,那她以后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她立刻在心里询问混沌珠:“珠子,我若进东皇钟炼化红莲业火,成功几率多大?” 混沌珠回应得很快:【三分可能。风险极高。东皇钟内不仅有红莲业火,更有擎苍残魂。 擎苍虽被封印,但其魂与东皇钟相伴数万年,已能调动部分钟内力量。 宿主如今实力与擎苍残魂应在伯仲之间,虽有混沌之气占得一丝先机,但擎苍老辣,且占据地利,胜负难料。一旦失败,神魂俱灭。】 三分可能…素锦眼神闪烁,这概率确实低得吓人,但并非毫无希望。 富贵险中求,搏一搏,单身变摩托,尤其是红莲业火这种级别的神物。 “值得一试。”她喃喃道,下定决心去若水之畔看看情况。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妙义渊的瞬间,一股庞大而冷凝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自身后笼罩而来! 素锦心头剧震,猛地回身。 只见不远处,一身紫袍银发的东华帝君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那里。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绝伦却冷若冰霜,紫色的眼眸深邃如渊,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看穿她的一切。 “素锦族?”东华帝君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你是天君当年封的那个…昭仁公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前些时日,引动上神劫,在西北海之极成功晋升的,是你?” 素锦心中念头飞转,知道在这位曾经的天地共主面前,隐瞒身份毫无意义,反而落了下乘。 她稳住心神,既不卑躬屈膝,也无丝毫慌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帝君慧眼。是我,素锦。” 东华帝君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承认。 更没想到当年那个需要天君“施恩”抚养的孤女,竟能在短短三万余岁便成就上神之位,这速度,便是他当年也有所不及。 “三万余岁飞升上神,”东华帝君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一丝最初的疏离,多了一分认可,“看来你这几万年,并未虚度。没有辱没你素锦族以战闻名的名声。” 素锦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与沧桑:“帝君过誉。素锦族全员战死,若我不努力,不强大,仅存的族人便永无出头之日,只能仰人鼻息,甚至被人遗忘。我没有选择,只能不断变强。” 东华帝君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当年素锦族之事,也知道天君那套“仁德”背后的算计。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上神,她眼神清澈却坚定,身上没有天宫仙娥的娇柔,反而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锋芒。 这份心性和成就,确实难得。 第9章 素锦9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上神,她眼神清澈却坚定,身上没有天宫仙娥的娇柔,反而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锋芒。 这份心性和成就,确实难得。 “本君偶有所感,推算出未来有一劫难,似乎…与你有一线关联。”东华帝君忽然话锋一转,直接点明了主题。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素锦,“你能帮本君。”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以他的修为和卜算之能,能窥得这一线天机并不奇怪。 素锦心下明了,这就是身为“天道亲儿子”的待遇吧,只可惜这亲儿子后面自己把自己坑得挺惨。 “是,帝君。”素锦回答得同样干脆,“我的确能助帝君渡过此劫。” 她如此直接地承认,反倒让东华帝君微微挑眉:“哦?你可知是何劫难?” “大致知晓。与情相关,与心相连,更关乎…六界安稳。”素锦说得含蓄,但点到即止,双方都是明白人。 东华帝君眸色深了深,并未追问细节,而是道:“条件?”他活了这么久的岁月,深知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助,尤其是他们这个层次的存在。 素锦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去了许多弯弯绕绕。 她也不客气,直接开口:“帝君快人快语,素锦便直说了。我近来在炼制一件法器,尚缺几样关键材料。 久闻帝君出生之地碧海苍灵,有一眼天地灵泉,功效非凡。 素锦想求取一些灵泉水,此外,还需‘星辰砂’三两,‘虚空晶石’五块。” 她报出的这几样,无一不是炼制空间、稳固神魂的顶级天才地宝,尤其是碧海苍灵的灵泉水,传闻有滋养万物、净化本体之效,对她完善神魂空间至关重要。 东华帝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你倒是会要。” 碧海苍灵是他的诞生地,等闲人根本不知其所在,更别提进去取东西了。 素锦微微一笑,气度从容:“帝君之劫,非同小可。若能安然渡过,于帝君,于四海八荒,皆是幸事。 素锦所求,虽有些珍贵,但比起帝君安然无恙、六界平稳,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况且,” 她话锋微转,带着一丝笃定,“此事,并非只有帝君一人受益,也算是…各取所需。” 东华帝君凝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紫眸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看得出,这女子并非虚言恫吓,她是真的有所依仗,并且很清楚这场交易的价值。 “可。”半晌,东华帝君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多谢帝君。”素锦拱手,心中一定。这笔买卖,算是初步谈成了。 她帮东华渡劫(顺便完成天道任务),收取报酬,合情合理。 “你在此处,意欲何为?”东华帝君目光再次扫过妙义渊,显然他原本也是来查看渺落情况的。 “途经此地,察觉异样,故而查看一番。”素锦避重就轻。 东华帝君也未多问,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渺落非同小可,勿要轻易涉险。” “多谢帝君提醒。”素锦从善如流。 然后他看向素锦,语气不容置疑“那便先去碧海苍灵取东西吧。”说完,已然转身,紫色的身影飘然前行,似乎笃定素锦会跟上。 素锦略一思忖,去碧海苍灵拿到材料,正好可以进一步完善空间炼制计划,之后再去找东皇钟的麻烦也更稳妥些。 至于东华帝君会不会设陷阱?以他的身份和骄傲,还不至于为此等小事算计她一个“新晋”上神。 于是,素锦暂时按下前往若水之畔的计划,跟随在东华帝君身后,化作两道流光。 转眼便来到了传说中东华帝君的诞生地——碧海苍灵。 这里与妙义渊的死寂截然不同,灵气充沛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萦绕在奇花异草、灵石玉树之间。 远处有瀑布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汪如同巨大蓝宝石般的灵泉,泉水清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生机与灵力。 东华帝君袖袍一挥,几块闪烁着不同光泽、气息古朴的材料便浮现在素锦面前,有蕴含着空间波动的虚空石,有坚不可摧的星辰铁,还有几样素锦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的灵物。 “你要炼制空间法器?”东华帝君看着她收起材料,语气平淡无波地问。 素锦点头:“对。” 然后,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汪灵泉,非常自然地开口:“帝君,等法器炼成,我能不能…再来移一些您这碧海苍灵的灵泉水进去?” 她想着,有这么一池子灵泉在空间里,那灵气和环境就彻底不用愁了。 东华帝君闻言,挑了挑眉,那双清冷的紫眸落在她脸上,毒舌本色再现:“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事情还未做成分毫,倒是先向本君讨要了不少好东西。” 若是寻常仙娥,被东华帝君这么一说,怕是早就面红耳赤,惶恐不安了。 但素锦活了几辈子,深谙“脸皮厚吃个够”的道理,尴尬?不存在的! 脸皮能当饭吃吗?能提升修为吗?能炼制出极品空间吗?都不能!但东华帝君给的材料和未来的灵泉水能! 她笑了笑,一副“您说得对,但我就是要”的表情。 东华帝君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理直气壮的模样,倒是觉得有几分新奇。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或敬畏、或爱慕、或战战兢兢的神仙,像这样纯粹把他当个“供货商”还毫不客气的,倒是头一个。 “你要炼制空间,本君太晨宫的藏书中,倒是有不少关于炼器,尤其是空间法则应用的典籍。” 东华帝君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素锦心头一跳,“你若想看,可随时来太晨宫翻阅。” 素锦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什么情况?这位传说中的高冷帝君,天地共主,不仅给了材料,还主动开放书房? 这跟她记忆里那个除了白凤九和天下大事,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东华帝君,画风不太一样啊! 她哪里知道,正是她这种“平常心”——甚至偶尔流露出“嫌他麻烦耽误事”的态度,反而让东华帝君觉得清净省心。 比起那些绞尽脑汁想往他身边凑的仙娥,这个素锦倒是目的明确,言行干脆,不拖泥带水,让他处理起来毫不费力,印象自然就好了几分。 管他为什么呢!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东华帝君的藏书啊!那是四海八荒多少神仙梦寐以求都看不到的宝贝! 于是立刻道谢:“多谢帝君!素锦感激不尽!” 于是,两人取了材料和一些灵泉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九重天,直接进入了守卫森严、清净无比的太晨宫。 第10章 素锦10 太晨宫掌命格的司命星君和帝君身边最得力的重霖仙官,看到帝君竟然带了一位从未见过的女神仙回来,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尤其这位女神仙气质清冷,面对帝君时态度自然甚至有些…随意?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不过,没等他们好奇多久,东华帝君便下了严令:关于衿愫仙子(素锦让东华帝君这么说的)在太晨宫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违者严惩不贷。 就这样,素锦以“衿愫”的身份,在太晨宫住了下来。这一待,就是一千多年。 这一千多年里,她几乎泡在了东华帝君那浩瀚如烟的藏书阁中。 从最基础的材料辨识、阵法原理,到高深的空间折叠、法则构筑,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 遇到难以理解的,她也会记录下来,偶尔在东华帝君闲暇(且心情看起来不错)时,上前请教。 东华帝君虽言语简洁,往往一针见血,却能让她茅塞顿开。 她不仅看,还利用太晨宫提供的普通材料进行实践,失败了无数次,也积累了无数经验。 她还非常“自觉”地复刻了许多对她有用的典籍内容,准备带回去慢慢研究。 东华帝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默许了。 这一千多年,素锦的生活极其规律简单,不是看书就是实践,偶尔和司命、重霖打照面,也是点头之交,对东华帝君更是保持着最初的“平常心”——尊重,但不敬畏;感谢,但不谄媚。 东华帝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能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目标明确,心无旁骛,这样的神仙,如今倒是不多见了。 当素锦终于将藏书阁里关于炼器、阵法的典籍大致翻阅、理解完毕,感觉自己对空间法器的炼制已经有了十足把握时,她才向东华帝君辞行。 “叨扰帝君多年,衿愫受益匪浅。如今典籍已阅毕,是时候回去尝试炼制空间法器了。”素锦恭敬地说道。 东华帝君坐在白玉座上,手持茶盏,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素锦行了一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太晨宫,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东华帝君抿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这个素锦,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他倒是有些期待,她最终能炼制出什么样的空间法器了。 而离开太晨宫的素锦,则揣着从东华帝君那里“薅”来的顶级材料和满满一脑子炼器知识,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东泽湖。 看着那平静无波的湖面和底下华丽却空洞的水晶宫,她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开始炼制心心念念的空间法器。 可当她拿出自己那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寒酸)的炼丹炉时,不禁皱了皱眉。 用这玩意儿来炼制融合了虚空石、星辰铁等神料的顶级空间法器? 感觉就像是用家用小炒锅去锻造航天材料,怎么看都不太靠谱,失败率估计高得吓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素锦摸着下巴嘀咕,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地方——昆仑墟! 墨渊上神可是炼器大家,他那里的炼丹炉绝对是四海八荒顶尖的! 反正现在昆仑墟主人失踪,众弟子常年在外寻找,那里基本算是空置状态。 “借他的炉子用用,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放着也是落灰。” 素锦给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理由,说走就走,身形一闪,便朝着昆仑墟的方向而去。 然而,当她抵达昆仑墟脚下时,却发现整座神山被一层无形的、强大的护山大阵笼罩着。 这阵法玄奥非常,寻常上仙恐怕连门都摸不到。 “啧,墨渊上神家的大门果然不好进。”素锦撇撇嘴,但并不慌张。 她在太晨宫啃了一千多年的典籍,可不是白看的! 东华帝君的藏书里,包罗万象,其中就有关于各种上古大阵的记载和破解思路(虽然很多只是理论)。 再加上她如今上神的修为,悄无声息地钻个空子,还是有机会的。 她凝神静气,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大阵的能量流转节点,寻找着那细微的、因主人长期不在而可能产生的滞涩或薄弱之处。 花了小半天功夫,终于被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间隙! 她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如同游鱼般,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顺利潜入了昆仑墟。 进去之后,她不敢耽搁,准备直接飞往山顶炼器房所在。 可就在她途径半山腰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不甘和愤怒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股力量似乎被某种强大的禁锢封印着,正持续不断地、徒劳地冲击着束缚。 “咦?”素锦停下身形,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墨渊的地盘上,怎么还会有被禁锢的东西? 她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山壁,仔细探查后,发现了一个被极高明幻阵掩盖的山洞入口。 破除幻阵对她来说不算难事。进入山洞,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山洞中央,并非什么凶兽魔物,而是一个由炽热符文构成的牢笼。 牢笼之中,囚禁着一只…通体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雏凤! 它体型不大,羽翼尚未完全丰满,但眼神锐利,带着不屈的火焰,一次次用身体撞击着符文牢笼,每一次撞击都引得火焰四溅,但它自身的气息也随之虚弱一分。 素锦心中大为诧异:“折颜不是号称四海八荒唯一一只凤凰吗?这怎么还藏着一只小的?看这样子,折颜似乎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小火凤察觉到有人进来,立刻警惕地停下动作,赤红的眼眸死死盯住素锦,带着敌意和审视。 “你是谁?为何被禁锢在此?”素锦开口问道,声音平和。 小火凤沉默了一下,似乎判断出素锦并没有恶意,才口吐人言,是一个清脆又带着愤懑的女声:“吾名凤梧。是被那灵宝天尊禁锢于此!他欲强迫我做他的坐骑,我不从,他便将我囚禁于此地!” 灵宝天尊?素锦想起来了,那是天族一位资历很老、但有些倚老卖老、架子颇大的上神。 没想到他私下里还干这种强抢“民女”(凤)的事情。 第11章 素锦11 “你们凤凰一族的老祖宗折颜上神,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你被囚禁吗?”素锦又问。 凤梧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和不满:“折颜上神…他早已不管鸟族事务,常年居于十里桃林。 我就是想去十里桃林拜师,途中才被那灵宝天尊设计擒住的!” 素锦一听,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呵,折颜那个老凤凰,心思全扑在帮白家养孩子、给白真当知己、替白浅收拾烂摊子上了,哪里还会在意族里是不是丢了只小凤凰? 整个一白家专属“老妈子”。 想归想,她看着眼前这只倔强又可怜的小凤凰,问道:“你想出来吗?我可以放你出来。” 凤梧的眼睛瞬间亮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真的能放我出去?这禁锢是灵宝天尊亲手所设,非上神修为不可破!” “试试便知。”素锦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里的自信让凤梧燃起了希望。 “你若真能放我出来,我…我可以跟着你吗?”凤梧急切地说,眼中带着恳求。 “我不想回鸟族了,至去找折颜上神…经过此事,我也心冷了。你若能救我,说明你修为高深,我想拜你为师!” 拜师?素锦愣了一下。收一只火凤凰当徒弟?这倒是她从未想过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太晨宫看的书里,确实有关于凤凰乃至上古神鸟的修炼法门,教导她不成问题。 而且,有一只潜力巨大的凤凰在身边,无论是未来振兴素锦族,还是应对可能的麻烦,都是一大助力。 “跟着我可以,拜师也行。”素锦点了点头,“但我事先说明,跟着我,未必有在天族或者折颜那里安逸,甚至可能会有危险。” “我不怕!”凤梧坚定地说,“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能变得更强,不再任人欺凌,我什么都不怕!” “好。”素锦不再多言,开始仔细研究起灵宝天尊设下的禁锢。 这禁锢手法老道,能量循环严密,确实只有以上神级别的力量和对应法则理解才能强行破开。 她运转体内仙力,双手结印,指尖流淌出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入禁锢的能量节点…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符文牢笼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为精纯的灵气消散在空中。 禁锢,解除了! 凤梧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激动地清鸣一声,周身火焰都欢快地跳跃起来。 她飞到素锦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凤梧,拜见师父!” “先离开这里再说。”素锦却不敢耽搁,她能感觉到,在禁锢破开的瞬间,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似乎传递了出去。 灵宝天尊那边,恐怕已经察觉了! 素锦心想,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本来想安安静静借个炉子炼个器,这下好了,不仅炉子没借成,还把灵宝天尊给得罪了。 现在带着这只刚出牢笼的小凤凰,肯定是不能继续留在昆仑墟了,太容易被堵个正着。 炼制空间法器的计划,只能暂时延后了。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素锦对凤梧说了一句,便带着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昆仑墟,朝着东泽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素锦带着新收的徒弟凤梧,前脚刚悄无声息地潜回东泽湖水晶宫,后脚,昆仑墟半山腰那个刚刚解封的山洞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灵宝天尊脸色铁青地站在空荡荡的山洞中央,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他自身禁锢法术的破碎气息,以及那残留的、微弱的凤凰炎力。 禁锢没了,那只他觊觎许久、费了不少心思才捉到的稀有火凤凰,也没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仔细扫过山洞的每一寸角落,甚至延伸到山洞之外,试图找到一丝不属于凤凰、不属于昆仑墟的陌生气息或痕迹。 然而,对方手段极其高明,除了禁锢被强行破除时留下的法则震荡外,竟没有泄露丝毫个人气息,连脚印、法力残留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难道…真是那只雏凤自己潜力爆发,冲破了禁锢?”灵宝天尊眉头紧锁,心中狐疑。 他对自己设下的禁锢很有信心,按理说,以那只小火凤当时的修为,绝无可能自行脱困。 但若不是她自己,又会是谁?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昆仑墟,精准地找到这里,破开禁锢带走凤凰,还不留下任何线索? 墨渊的弟子?不可能,叠风那几个小子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动他灵宝天尊关押的人。 折颜?那老凤凰虽然不管事,但若知道同族被囚,绝不会如此偷偷摸摸,怕是早就打上门来了。 到底是谁会为了只不相干的雏凤,平白得罪他这位天族天尊? 思来想去,他更倾向于是有外人相助,而且此人修为至少是上神级别,且精通隐匿和空间之法。 “不管是谁!”灵宝天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敢动本天尊看中的东西,找死!那只火凤凰,本天尊定要找到她,让她乖乖成为我的坐骑!” 他又在昆仑墟附近搜寻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然拂袖离去,返回了他的上清境。但他并未放弃,已然暗中下令,让手下留意四海八荒是否有火凤凰出没的踪迹。 东泽湖。 素锦已经将凤梧安顿了下来。她挥手布下更强的隔绝禁制,确保外界无法探知宫内具体情况。 凤梧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水波粼粼、晶莹剔透的宫殿,又看看眼前这位气息内敛、看似年轻却手段通神的师父,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师父,这里就是您的仙府吗?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素锦点点头,看着眼前这只化形成一位红衣少女、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和桀骜的小凤凰。 “这里是东泽湖。不过,灵宝天尊丢了你这只‘宝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近期你不要外出,收敛好自身气息,尤其是你的凤凰炎火。” “是,师父,凤梧明白。”凤梧乖巧应下,经历了被囚禁的磨难,她深知力量的宝贵和世道的险恶。 第12章 素锦12 素锦想了想,又道:“你既拜我为师,我自当传授你修行之法。我观你根基尚可,但灵力运转有些滞涩,可是因被困日久,缺乏系统引导?” 凤梧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师父明鉴!我自幼在族中也是自己摸索着修炼,后来想去拜师折颜上神也是想求得正统传承,没想到…”她语气低落下去。 “无妨。”素锦语气平静,“我这里恰好有一些适合你们凤凰一族的修炼法门,虽未必及得上折颜的传承精妙,但贵在体系完整,根基扎实。你先从梳理经脉、稳固根基开始。” 说着,素锦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向凤梧的眉心。 一股蕴含着玄奥信息的暖流涌入凤梧的识海,凤梧感受到脑海中多出的功法,细细体味。 只觉得以往许多修炼上的困惑豁然开朗,心中对素锦更是敬佩不已,连忙盘膝坐下,按照新的法门开始调息。 看着很快入定、周身泛起淡淡赤色光晕的凤梧,素锦微微颔首。 这小凤凰心性坚韧,天赋也不错,好好培养,将来必是一大助力。 不过,她自己的计划到底是被打乱了。炼制空间法器需要顶级丹炉,昆仑墟是暂时不能去了,灵宝天尊说不定正盯着那边。 而其他拥有顶级炼器设施的地方,要么是有主之地不好借用,要么就是环境不够隐蔽。 “看来,炼制空间的事情,还得再往后放一放。”素锦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和徒弟的实力,以及…想办法解决灵宝天尊这个潜在的麻烦。总不能一直躲着。”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幽深的湖水和游弋的鱼群,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收了凤梧这个徒弟,就不能只图她凤凰身份带来的潜在好处,更得担起教导和保护的责任。 而且惹了麻烦,就要想办法解决。一味躲避,不是她的风格。 “先让凤梧稳固境界,我也趁此机会,将太晨宫所得彻底消化,尝试推演更适合自己的炼器之法。” 于是,在东泽湖这方相对宁静的水域下,素锦开始了长达一万多年的深层次闭关。 一方面,她悉心指导凤梧修行,凤梧也极为刻苦,修为进展神速,周身凤凰真火愈发精纯凝练。 另一方面,素锦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投入了对空间法器的炼制推演中。 昆仑墟的丹炉是暂时指望不上了,她必须另辟蹊径。 她想到在太晨宫的那些最深奥的典籍中,隐约提及过上古大能炼器,并非依赖外物。 而是凭借自身强大的神魂和对法则的绝对掌控,于体内虚空直接构筑法宝雏形,引天地法则淬炼。 此法要求极高,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反噬自身,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尽毁。 但若能成功,炼制出的法器将与自身神魂高度契合,威力无穷,且具有极大的成长性。 于是她先尝试炼制一些简单的小物件,感受着以神魂为锤、以法则为火的神奇过程,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神识耗损带来的剧痛如同家常便饭。 凤梧看着师父时而凝眉沉思,时而脸色苍白地调息,心中敬佩又担忧,只能更加努力地修炼,不让师父为自己分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失败与总结,素锦终于逐渐掌握了其中的关窍。 她感觉时机成熟,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取出了东华帝君赠与的那些珍贵材料——虚空石、星辰砂、九天息壤… 她盘膝坐于静室中央,闭目凝神。 识海之中,浩瀚的神魂之力汹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大手,包裹住那些神材。 与此同时,她对空间法则的领悟化为一道道淡银色的秩序神链,如同炽热的火焰,开始灼烧、熔炼这些坚不可摧的材料。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精细的过程,容不得半分差错。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数年。 静坐的素锦猛然睁开双眼,她双手结出一个玄奥无比的法印,低喝一声:“凝!” 刹那间,静室内所有异象收敛,一枚看似朴实无华、仅有指甲盖大小、却流淌着混沌色泽的菱形晶体,缓缓浮现在她的掌心。 成功了。 这枚以自身为炉、法则为火,倾注了她一万多年心血和无数顶级材料炼制而成的空间法器,终于成了! 而且这个空间成功绑定了她作为任务者“吴月”的核心神魂,而非仅仅是这具“素锦”的肉身。 她将神识探入其中,空间内部广阔,山川河流雏形初具,土地蕴含着惊人的生机。 因为融入了东华帝君给的那些顶级材料,使得这片空间内的法则远比外界完善,在这里种植灵药、仙植,其生长速度和蕴含的灵性、营养价值,远超外界同类! 她心念一动,便将混沌珠奖励给她的那个初始空间里的所有物品——那些历经三世积累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布匹绸缎、以及海量的生活物资——全部转移到了这个新的随身空间内,分门别类安置好。 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碧海苍灵的灵泉水! 素锦没有耽搁,身形一闪,直接运用空间穿梭之力,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太晨宫内,东华帝君惯常休憩的白玉榻前。 东华帝君正执着一卷书,对于她的突然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眼皮都未抬一下,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万年不见,可是空间炼制好了?” 仿佛她只是出门散了趟步,而非闭关了万载岁月。 素锦对他这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态度早已习惯,坦然点头:“练好了,就差灵泉水了。” 那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只是来取回自己暂存在这里的东西。 东华帝君终于抬眸,紫晶般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无语”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那便走吧。” 没有多余废话,两人身影再次消失,直接出现在了碧海苍灵。 第13章 素锦13 一进入碧海苍灵,素锦也顾不上客气了,直接飞到那汪湛蓝的灵泉上空,双手结印,施展法力。 只见一道巨大的水流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引导,化作一道水龙卷,源源不断地涌入她刚刚开辟的随身空间之中,在她预先留出的区域汇聚成一个同样灵气逼人的湖泊。 东华帝君负手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抢劫”自己的灵泉,并未阻止。 做完这一切,素锦感受着空间内因为灵泉水的注入而愈发充盈的生机,心情大好。 看在这位帝君又是给材料、又是开放书房、现在又任由她取用灵泉水的份上,她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他一句。 她走到东华帝君面前,神色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帝君,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多的份上,再附赠一个消息。 关于你的生死劫,与青丘白家的白凤九有关。所以,未来你若遇到她,能躲则躲,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言尽于此,至于东华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说完,也不等东华帝君回应,素锦身形一晃,便直接动用空间之力离开了碧海苍灵,干脆利落。 待到素锦离去,东华帝君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 他抬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紫色光华,开始推演天机。 果然,在素锦点破之后,原本模糊不清的命线显现出了一丝轨迹,他的劫数,确实与那青丘的小帝姬白凤九产生了纠缠。 “白凤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并不理解,自己这早已断情绝欲的命格,为何会与一只尚且年幼的小狐狸产生如此深的因果。 不过,他向来不喜麻烦,既然提前知晓,那便如素锦所言,避开便是。 而此刻的素锦,已然回到了东泽湖,空间彻底完善,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召来凤梧和几位素锦族如今的核心族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将外出历练一段时日,归期未定。 尔等需勤加修炼,不可懈怠。湖中事宜,照旧即可,我会留下‘锦素’在此坐镇。” 众人早已习惯她这位族长的神出鬼没和那以假乱真的替身,恭敬应下。 凤梧虽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师父自有安排,只是叮嘱道:“师父,万事小心。” 素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安排好一切,素锦不再犹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若水河畔。 昔日惨烈的战场早已恢复平静,河水奔流不息,而在那河水中央,一座古朴、巨大的铜钟静静悬浮,周围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能——正是封印着翼君擎苍的东皇钟。 当初墨渊上神以神魂生祭,才将擎苍这尊大魔头封禁于此。 素锦站在东皇钟前,眼神冰冷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将自己的肉身妥善地收进了随身空间内保存。 下一刻,一道凝实无比、散发着淡淡混沌气息的元神,如同离弦之箭,无视东皇钟外围的封印屏障,直接没入了那尊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古钟之内! 就在素锦元神进入东皇钟内部的刹那,深处被重重锁链般的封印符文束缚着的擎苍,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即便被封印数万年,依旧锐利、霸道,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 “谁?”擎苍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又压抑的钟内空间回荡,带着一丝诧异。 东皇钟内,除了他与无尽的寂灭,竟还有第三者能闯入? 素锦的元神显化出身形。 “擎苍。”素锦开口,声音带着元神特有的空灵与穿透力。 “当年若水河畔,我素锦族全族一万余口,在你翼族铁蹄下以身诱敌,尽数战死。 不知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我素锦族后人,亲自入这东皇钟,来找你清算这笔血债!” 擎苍瞳孔微缩,上下打量着素锦的元神,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素锦族?那个以骁勇著称、被瑶光带着当了诱饵的小族?你是素锦族的人?”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有趣猎物的审视,“没想到,区区几万年,素锦族竟能出了你这样一位人物,修成了上神,还敢以元神直闯东皇钟?倒是让本君有些…刮目相看了。” “没错!”素锦声音斩钉截铁,“我便是素锦族族长,素锦!今日,便要你为我阖族血债,付出代价!” “哈哈哈哈哈!”擎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震得周围的封印符文都微微颤动。 “小娃娃,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当初墨渊拼得魂飞魄散,也只能将本君封印于此,奈何不得本君性命!就凭你?一个刚修成上神没多久的小丫头,也敢妄言让本君付出代价?真是痴人说梦!” “能否做到,试过便知!”素锦不再多言,眼中厉色一闪,率先动手! 她深知擎苍的强大,哪怕被封印削弱,其战斗经验和本源魔力也绝非寻常上神可比。 素锦迅速双手结印,灰色的混沌之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看似不起眼、却让周围空间都开始扭曲塌陷的灰芒,直射擎苍面门! “嗯?”擎苍脸上的狂傲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感受到这股力量的不同寻常,并非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仙力或魔力,带着一种湮灭一切、回归本源的危险气息! 他不敢怠慢,即便被封印束缚,依旧能调动部分魔力。 暗红色的滔天魔气自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只狰狞的巨爪,迎向那道灰芒。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灰芒与魔爪接触的瞬间,那凝聚了擎苍精纯魔力的巨爪,竟如同冰雪遇阳春般,被无声无息地侵蚀、消融! 灰芒去势稍减,却依旧穿透而过,直逼擎苍本体! 擎苍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惊色,猛地偏头,灰芒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将他身后一道虚幻的封印符文都侵蚀掉一小块! “混沌之力!你竟能掌控混沌之力!”擎苍失声喝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等力量,早已超脱了寻常仙魔的范畴,涉及天地本源! “意外吗?”素锦冷笑,攻势不停。 第14章 素锦14 她身形如电,在有限的钟内空间中穿梭,双手不断挥出,一道道灰蒙蒙的混沌之力或化剑、或化鞭、或化掌印,从四面八方攻向擎苍。 这些攻击看似朴实无华,却每一击都带着分解万物、逆反法则的恐怖威能。 擎苍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周身魔气狂涌,化作层层防御,同时不断打出强大的魔功抗衡。 暗红色的魔力与灰色的混沌之力在这封印空间内激烈碰撞、交织、湮灭。 每一次交锋,都引得东皇钟微微震颤,钟外的若水河更是波涛汹涌! 素锦将混沌之力的特性发挥到极致,不追求华丽招数,只求最有效的侵蚀与破坏。 擎苍的魔力虽然磅礴,但在本质上,竟隐隐被混沌之力克制,往往十分力只能挡住七分,剩下的三分混沌之力总能穿透防御,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一时间,在这东皇钟内,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擎苍胜在修为深厚、经验老辣,而素锦则凭借混沌之力的诡异与强大,弥补了修为上的差距。 擎苍越打越是心惊,他没想到这素锦族的小丫头竟有如此手段和依仗。 而素锦,则是将积压了数万年的仇恨与怒火,尽数倾泻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中。 这一战,是复仇之战,更是验证自身之道的关键一役! 素锦要用擎苍的血,来祭奠素锦族枉死的英灵,也要用这一战,彻底奠定自己在这四海八荒立足的资本! 而东皇钟内的激战,其产生的能量波动远超素锦和擎苍的预料。 混沌之力与顶级魔元的每一次碰撞,都引得钟身剧烈震颤,表面封印符文明灭不定,散发出极不稳定的危险光芒。 这股恐怖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四海八荒! 修为高深如东华帝君、折颜上神,狐帝白止等人,第一时间便心生感应,目光齐刷刷投向若水方向。 天宫之中,天君亦被惊动,感受到那源自东皇钟的、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气息,立刻派出了如今已崭露头角、修为精进的太子夜华,率领精锐天将前往查探。 一时间,各方云动。 东华帝君紫袍一闪,已出现在若水河畔,他凝视着轰鸣不止的东皇钟,眉头微蹙。 他清晰地感知到,钟内除了擎苍那狂暴熟悉的魔气外,还有一道他并不陌生、甚至前不久才分别的气息——素锦!而且,她似乎正在与擎苍激烈交锋? 紧接着,折颜上神也赶到了,他脸上惯有的闲适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几乎同时,青丘狐帝白止,带着他的四子白真、以及那位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幺女白浅,还有年纪尚小、好奇张望的白凤九,也一同现身。 夜华率领天兵天将随后赶到,沉稳地落在东华帝君身侧。 连宋三殿下也摇着扇子,难得一脸严肃地出现在不远处。 最后赶到的是昆仑墟众弟子(以叠风为首),他们感受到师尊以身封印的法器异动,个个面色大变,心急如焚。 此刻若水河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仿佛随时可能爆开的东皇钟上,面色沉重。 就在这时,望着那剧烈震荡、符文闪烁的东皇钟,白浅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师傅…师傅不是说,这东皇钟的封印,每七万年才需加固一次吗?这…明明还不到七万年,封印怎么会松动得如此厉害?”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和探究,落在了这位青丘女君身上。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她身上。 叠风等昆仑墟弟子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浅。 师父?她叫谁师父?墨渊上神收徒严谨,从不收女弟子,除了小十七,还有战死的令羽,座下十五弟子皆在眼前,这位青丘女君何时成了他们的小师妹? 而且她言语间对东皇钟封印之事如此了解… “师傅?”夜华听到白浅说的话微微皱眉,看向她。 连宋扇子一顿,眼中闪过精光。 白止和白真脸色微变,想阻止已是来不及。 东华帝君眸光深邃地扫了白浅一眼,又瞥向一旁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折颜,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 这白浅,恐怕就是当年墨渊那个形影不离的十七弟子司音!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当初折颜会突然带着一只“野狐狸”上昆仑墟拜师,墨渊还破例收下。 放眼四海八荒,能让折颜这个老凤凰如此费心,让墨渊另眼相看的,除了青丘白家这只最小的狐狸,还能有谁? 那么,墨渊失踪的仙体,十有八九就在青丘了。 白浅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此刻她也顾不上了,眼看东皇钟震动愈烈,她心急如焚,生怕擎苍破钟而出。 她一咬牙,飞身而起,竟直冲东皇钟而去,手中捏诀,便要强行施法加固封印! “小五不可!” “浅浅回来!” 白止和白真惊呼出声。 然而,白浅还未靠近钟体,一股混合着精纯魔气与诡异灰色能量的恐怖余波,恰好从钟内迸发出来,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在她身上! “噗——”白浅根本来不及抵挡,娇躯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坠落。 “小五!”白真上神反应极快,化作一道白光飞身而上,险险地将她接住,落回地面,脸上满是焦急与心疼。 白止也立刻围了上来,担忧道:“怎么样?” 折颜快步上前,扣住白浅的手腕,精纯的仙力涌入其体内为她疗伤,眉头紧锁:“气血翻腾,经脉受了些震荡,幸好离得不算太近,否则…” 折颜一边替白浅疗伤,一边忍不住责备:“你这丫头,怎的如此莽撞!这东皇钟是你能随便靠近的吗?” 白浅靠在四哥怀里,脸色苍白,唇边染血,眼中却仍带着对东皇钟的担忧,虚弱地说:“我…我只是担心封印…” 第15章 素锦15 夜华走到始终沉默不语的东华帝君身旁,恭敬地问道:“帝君,您看眼下这是何情况?擎苍他…” 东华帝君目光依旧停留在东皇钟上,感受着钟内那两道激烈碰撞的气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非是擎苍要破印而出。是有人在钟内,与他斗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什么!有人在跟擎苍斗法?” “是谁?竟有如此能耐和胆量?” “能在东皇钟内与擎苍抗衡,莫非是师傅回来了?”叠风激动地猜测。 连宋扇子也忘了摇,咋舌道:“乖乖,这是哪路英雄好汉?这么生猛?” 司命在一旁小声附和:“是啊是啊,这动静,怕是四海八荒都找不出几位了。” 折颜一边照顾白浅,一边也竖起了耳朵,眼中充满了惊奇。 白止狐帝则是面色复杂,既担心东皇钟的变故,又忧心女儿伤势,更对白浅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感到不安。 而年纪尚小的白凤九,则躲在白真身后,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那尊可怕的大钟,小声问:“四叔,里面真的有人在打架吗?好厉害啊…” 夜华沉稳的脸上也露出惊容:“帝君可知…钟内之人是谁?”他敏锐地察觉到,东华帝君似乎知道些什么。 东华帝君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他心中自有计较:素锦…你潜入东皇钟,与擎苍生死相搏,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素锦族之仇? 还是另有所图? 他与素锦在太晨宫相处千年,深知此女心思缜密,目的性极强,绝非冲动无脑之辈。 她既然选择在此刻与擎苍动手,必定有她的理由和把握。 只要她的行为不是要放出擎苍危害苍生,东华帝君不介意在必要时,替她遮掩一二,或者…帮她拦住外面这些想要“帮忙”反而可能坏事的人。 毕竟,能让他觉得“不麻烦”还颇有几分欣赏的神仙,这数万年来,也就这么一个。 于是,东华帝君不再多言,只是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在无声地告诫众人:静观其变。 东皇钟内,素锦与擎苍的战斗已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 对于他们这等境界的存在而言,千年光阴或许也只是一场漫长博弈中的几个回合。 两人都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这场生死对决中。 他们都能感应到钟外聚集了不少气息,但此刻,谁也无心理会。 累了,便各自退开,在这有限的钟内空间两端调息恢复。 擎苍是魔力滔天,底蕴深厚;素锦则依仗着混沌之力的玄妙和随身空间内源源不断的灵气(尤其是碧海苍灵泉水转化而来的精纯灵液)支撑。 歇够了,眼神一对上,便又是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钟外,若水河畔。 在东华帝君明确告知众人擎苍暂无破钟而出的风险后,聚集的各路仙神也渐渐放下心来。 虽然对钟内那位敢与擎苍放对、且似乎斗得旗鼓相当的神秘强者好奇到了极点,但连东华帝君都探查不出具体,他们也只能将这份好奇压在心底。 天族太子夜华行事稳妥,虽心下惊疑,但仍下令派遣一队精锐天兵长期驻扎若水,密切监视东皇钟的任何异动,并要求定期汇报。 东华帝君临行前,将一枚古朴的铃铛交给了守护若水的土地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有人从钟内出来,无论何人,立刻施法振动此铃。 土地公诚惶诚恐地接过,深知责任重大,连连保证。 众人相继离去,若水河畔恢复了往日的肃杀与沉寂,只余下巡逻的天兵和那位捏着铃铛、时刻不敢放松的土地公。 与此同时,青丘。 白凤九跟着自家四叔白真上神,回到了熟悉的狐狸洞。她心里还惦记着若水河畔那位紫衣银发、尊华无比的身影。 虽然不像原剧情那样有“救命之恩”的桥段,但东华帝君那与众不同的气度、以及他身为天地共主的身份,还是让这只年纪尚小、心思活泼的小帝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四叔,”白凤九凑到正在悠闲品茶的白真身边,眨巴着那双妩媚又天真的狐狸眼,“那位东华帝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白真放下茶盏,瞥了一眼自家这个小侄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哟,我们家小九这是长大了?眼光倒是毒辣,一眼就相中了这四海八荒最顶尖、也最难搞的一位。” 白凤九被说中心事,脸蛋微红,跺脚嗔道:“四叔!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好奇问问!谁让他是天地共主呢,威风凛凛的,多了解一下不是很正常嘛!” 她试图掩饰,但那点小心思在活了十几万年的白真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行行行,你好奇,你正常。”白真从善如流地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不过小九啊,听四叔一句劝,东华帝君那个人,你还是把他当成九重天上最漂亮、也最碰不得的那块冰疙瘩看着就好。 他可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不近女色,手段更是…啧,连你姑姑见了他都得绕着走。你可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那可不是你能招惹的。” 白真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东华帝君是何等人物?那是从远古洪荒杀出来的天地共主,执掌六界生死,心思深沉如海。 自家这个小侄女虽然身份尊贵,但心思单纯,修为也…实在不够看,若真一头撞上去,怕是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就得碰一鼻子灰。 白凤九被自家四叔说得有些不服气,但又无法反驳关于东华帝君“不好惹”的评价,只得嘟着嘴嘀咕:“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随便问问嘛…” 第16章 素锦16 看她这副模样,白真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想起另一桩事,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说说你,小九,好歹也几万岁的神女了,怎么就不能跟你四叔我学学,沉稳一点,好好修炼呢? 你看看你,整天不是琢磨着去哪里玩,就是对着那些话本子傻笑,这修为…怕是连个厉害点的妖兽都打不过吧? 上仙的边儿还没摸到呢!你姑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虽然也…咳,不怎么着调,但好歹修为是实打实的上仙了。” 这话可算是戳到了白凤九的痛处! 她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跳了起来:“四叔!你…你怎么也跟折颜一样,整天就知道念叨我修炼! 我哪有不好好修炼了!我…我那是…那是方法不对!而且,而且姑姑她那是天赋好!我…我…” 她支支吾吾,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在修炼一事上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顿时又气又急,脸蛋涨得通红。 白浅的天赋自然是极好的,但白凤九自己也清楚,她确实贪玩了些,对枯燥的打坐修炼提不起太大兴趣。 此刻被自家四叔当面点破,还是拿她最崇拜(虽然也觉得不靠谱)的姑姑做对比,这小狐狸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白真看着她这又羞又恼、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知话说重了些,刚想缓和下语气安慰两句。 白凤九却已是跺了跺脚m:“哼!不理你了!你们都嫌弃我!我去找迷谷玩了!” 说完,她也不等白真反应,转身就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般冲出了狐狸洞,只留下白真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洞口,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白真叹了口气,也知道光靠说教没用。 只是,如今四海八荒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东皇钟内的变故就是明证。 没有足够的实力,如何能保护好自己?他只希望这小丫头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而跑出去的白凤九,心里憋着一股气,既是对四叔的“看不起”,也是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东华帝君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忿。 “哼,有什么了不起!等我…等我以后也成了上神,看你们还小瞧我!”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眼下,她更想找个地方静静,或者…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 小狐狸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又开始动起了别的心思。 就在白凤九在青丘为了修炼之事跟自家四叔闹小脾气的时候,九重天之上的东华帝君,已然出现在了十里桃林那灼灼盛放的桃花深处。 折颜正挽着袖子,在一个白玉槽边捣鼓他的新酿,见东华到来,也不惊讶,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哟,什么风把我们天地共主给吹来了?我这儿可没有碧海苍灵的灵泉水给你糟蹋。” 东华帝君无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不知是酒还是茶的液体,浅啜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味道不甚满意。 他放下杯盏,紫晶般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折颜,开门见山:“司音,就是青丘白浅,对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折颜捣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脸上露出一丝“果然瞒不过你”的了然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活儿,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走到东华对面坐下。 “既然你都找上门来了,我再瞒着也没意思。”折颜耸耸肩,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几分慵懒几分戏谑的调调,“没错,司音就是白家那个小五,白浅。”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当年,是白止求到我这儿,说小五性子野,需要磨砺,又仰慕墨渊战神威名,想拜入昆仑墟门下。 可昆仑墟从不收女弟子,没办法,我就用了点小法术,把她变成了个俊俏少年的模样,带上了昆仑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神情,“可谁料到,他们刚到昆仑墟,那柄颇有灵性的玉清昆仑扇,直接就认了她为主。 墨渊何等眼力,当场就看穿了她女儿家的身份。可神器择主,乃是天意,他墨渊再讲规矩,也不能违背神器意愿,将已经认主的弟子拒之门外吧?所以,只能收下了。” 东华帝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折颜继续道:“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这丫头在昆仑墟倒是安稳了些年,也得了墨渊几分真传。直到…若水那场大战。” 他语气低沉了些,“墨渊生祭东皇钟后,这丫头…唉,也是个执拗的。她趁着墨渊那些弟子们因师尊陨落悲痛醉酒之际,偷偷将墨渊的仙身带出了昆仑墟。” 东华帝君眸光微动,看向折颜:“带去了何处?” 折颜与他对视,坦然道:“带回了青丘,藏在了炎华洞内。至今…仍以她九尾狐的心头血,日夜滋养着墨渊的仙身,盼望着能有奇迹发生,等她师父醒来。” 听到这里,即便是以东华帝君的定力,眉梢也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以心头血滋养仙身,这绝非易事,损耗的是自身的本命精元,若非至亲或情深义重,绝不会行此险事。白浅对墨渊… 东华帝君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你既知晓,为何不阻止?也不上报天族?就任由她这般胡闹?况且,墨渊仙身关系重大,岂能由她私自藏匿?”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质问,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老友行事不周的不满。 折颜被他这态度弄得也有些悻悻,没好气地回道:“嘿,我说东华,你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那是小五自己的选择,是她对她师父的一片心意!我凭什么阻止? 上报天族?让天族那些人知道墨渊的仙身在青丘,然后呢?让天族跟青丘对上?” 他顿了顿,看着东华那张万年冰山脸,又换上了那副贱兮兮的语气:“再说了,我这不是看你这天地共主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嘛。谁知道你今天会特意跑来兴师问罪。” 东华帝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桃林深处,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青丘的方向,“你可知,此事瞒不了多久。白浅在若水河畔情急之下所言,听到的仙神不在少数。 天君那边,恐怕不日便会查到司音就是白浅。届时,你待如何?” 折颜脸上的玩笑之色也收敛了,他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反正墨渊的仙身在小五那里养着,总比放在别处让人安心。 至于天君…他想查便查,想如何,青丘接着便是。总不能为了所谓的‘规矩’,就让小五把她师父交出去。” 东华帝君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折颜与青丘白家的关系,更清楚折颜对白浅这几个小辈的维护。 此事说到底,是青丘与天族之间的一道坎。 “你好自为之。” 东华帝君最终只留下这四个字,身形便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十里桃林。 折颜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药杵,喃喃自语:“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小五啊小五,你四哥说得对,你这丫头,尽会惹麻烦…” 只是那语气里,担忧远多于责备。 而东华帝君离开桃林,心中已然明了。白浅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这四海八荒,眼看又要因这陈年旧事,掀起新的波澜了。 而他,或许需要重新评估一些人和事了。 第17章 素锦17 果然不出东华帝君所料,天君派太子夜华暗中查探,没费太多周折,便确认了青丘白浅就是当年昆仑墟墨渊上神座下那位神秘的十七弟子——司音。 消息传回天宫,天君当场震怒,手中的琉璃盏都被捏出了一道裂痕。 “好一个青丘!好一个白浅!”天君脸色铁青,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墨渊仙体下落不明,他们白家竟敢私自藏匿,隐瞒不报至今!这是将天族威严置于何地!”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白家对天族的欺瞒与不敬。 但盛怒之后,理智逐渐回笼。 如今墨渊已“陨落”数万年,此时再追究私藏仙体之罪,于情(青丘势大,白浅乃现任女君)于理(墨渊为苍生牺牲)都难以重罚。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另一桩关乎天族颜面和未来布局的大事——白浅与二皇子桑籍的婚约。 这桩婚约是天族与青丘联姻的关键,绝不能因此事而横生枝节。 天君强行压下对白家隐瞒的怒火,决定快刀斩乱麻,促使这桩婚事尽快落定。 只要白浅成了天族的儿媳,许多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于是,天君立刻下旨,命二皇子桑籍前往青丘,美其名曰“增进了解,培养感情”,并特命他必须在青丘住满三个月,以期与未婚妻白浅建立感情基础,顺利完婚。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完全偏离了天君的预期。 桑籍怀着几分无奈和敷衍来到了青丘。 他对此桩政治联姻本就兴致缺缺,只当是完成父君交代的任务。 可到了青丘,他连白浅的面都没见着。白浅直接让迷谷传话,言明自己正在“闭关”,无暇见客。 接连数次都是如此,桑籍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这位未婚妻是对他毫无兴趣,故意避而不见。 一个月下来,桑籍心中对白浅的不满日益累积。 他堂堂天族二皇子,何曾受过如此冷遇?就在他倍感憋闷、度日如年之时,负责照料他在青丘起居的,是白浅的贴身婢女——少辛。 少辛是一条修炼成形的小巴蛇,性情温婉,心思细腻。 她感念白浅的收留之恩,对桑籍这位天族皇子更是尽心伺候,体贴入微。 她会细心准备合他口味的茶点,会在他烦闷时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说几句宽慰的话,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桑籍身处青丘,备受冷落,少辛的温柔体贴恰如一股清泉,流入他干涸的心田。 他渐渐被这个身份卑微却品质高洁的小巴蛇所吸引。 而少辛,面对身份尊贵、仪表堂堂却又因遭冷遇而显得有些落寞的桑籍,一颗芳心也不自觉地沦陷。 少辛始终铭记姑姑的恩情,她曾多次劝说桑籍,若真对她有意,应当先堂堂正正地向天君和姑姑退婚之后,再明媒正娶她。 她不愿因为自己而让桑籍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更不愿让姑姑难堪。 她这种身处卑微却不失风骨、知恩图报的品质,反而让桑籍对她更加敬重和怜爱。 朝夕相处间,两人情愫暗生,最终冲破了身份的桎梏,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桑籍再也无法忍受在青丘的尴尬处境,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带着少辛一起返回了九重天! 他将少辛安置在自己宫中,随即便直奔凌霄殿,向天君恳求解除与白浅的婚约,并表明欲娶少辛为妻。 “父君!儿臣与白浅女君性情不合,实难相处。恳请父君成全儿臣与少辛!”桑籍跪在殿前,语气坚决。 天君听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让儿子去和未婚妻培养感情,结果儿子不仅没搞定未婚妻,反而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巴蛇婢女给“勾引”了,还要为了她退婚!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将天族和青丘的颜面都踩在了脚下! “逆子!你个逆子!”天君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你竟敢…你竟敢如此辱没天族门风!那条低贱的小巴蛇,也配?” 盛怒之下,天君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直接下令将少辛打入锁妖塔! 那是什么地方?关押妖魔邪祟的绝地,仙力低微者进去,九死一生! 桑籍闻讯,肝胆俱裂,冲到锁妖塔前欲强行救人,却被天兵死死拦住。 天君以少辛的性命相威胁,逼迫桑籍认错,放弃退婚的念头。 而被关入锁妖塔的少辛,面对塔内肆虐的妖气和无处不在的危险,心中却并无太多恐惧,只有对桑籍的担忧。 她深知此事会连累桑籍,在审问时,她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称是自己不知廉耻,勾引了二皇子,与桑籍无关。 她愿意承担所有罪责,只求天君不要迁怒桑籍。 这份甘愿为爱人牺牲一切的痴情与勇气,让听闻此事的部分仙神都为之动容。 桑籍和少辛的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四海八荒,成了各路仙魔精怪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天族二皇子为了个婢女悔婚青丘女君,这八卦的劲爆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若水之战。 然而,处于风暴另一端的正主——白浅,对此事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 她此刻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东皇钟上,每隔几日便要亲自去若水河畔查看一番,感应钟内的动静,担忧着师父墨渊的封印和那神秘闯入者的战况。 对于桑籍退婚、少辛被关之事,她只从迷谷口中听了大概,便挥挥手表示“知道了”,仿佛事不关己,继续她的“望钟”日常。 白浅可以不在乎,但青丘白家的其他人却无法淡定! 狐帝白止和狐后得知消息后,气炸了! 这桑籍不但跟女儿的婢女搞在了一起,还闹得人尽皆知,现在还要退婚!这简直是把他们白家和青丘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啊!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白止在狐狸洞里气得来回踱步,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天族当我青丘是什么?我白止的女儿,是他桑籍想不要就不要的吗?而且还是以这种…这种不堪的方式!” 狐后也是满面寒霜:“这婚必须退!而且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得让天族给我青丘一个交代!” 白家老大白玄、老二白奕、老三白颀、老四白真,个个义愤填膺,觉得妹妹受了奇耻大辱。 白止一拍桌子,下定决心:“我这就去九重天,找天君老儿说道说道!这婚,我青丘退了!” 折颜此时也赶了过来,听闻此事,也是连连摇头,对桑籍的糊涂和天君的处置不当感到无语。他拍了拍白止的肩膀:“我陪你一起去。这事,确实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狐帝白止由折颜上神陪着,带着一身的怒气和无形的威压,浩浩荡荡地直奔九重天而去。 第18章 素锦18 天君设下宴席,款待前来“问罪”的狐帝白止与折颜上神。 殿内仙气缭绕,琼浆玉液,珍馐美馔,却丝毫冲不淡那无形的紧张气氛。 太子夜华静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无波, 大皇子央错面带忧色,三皇子连宋则摇着折扇,看似悠闲,眼底却精光闪烁,留意着场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酒过三巡,白止与折颜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该切入正题了。 白止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的表演,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愠怒和无奈:“天君,今日老夫与折颜前来,所为之事,想必天君也心中有数。 关于小女白浅与二殿下桑籍的婚约…如今四海八荒传得沸沸扬扬,实在是有损我两家颜面。 依老夫看,这强扭的瓜不甜,不如就此作罢,也全了彼此的体面。” 折颜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却戳人心肺的调调:“是啊,天君。小五那丫头性子倔,桑籍殿下如今又心有所属。 这婚事再继续下去,岂不是成了一对怨偶?到时候,伤的可是天族与青丘的和气。” 天君坐在上首,面沉如水。 他早知道这两人来者不善,没想到开场就这么直接。 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狐帝,折颜上神,此言差矣。小儿桑籍年轻气盛,一时糊涂,才做出此等荒唐事。 本君已严加惩戒。至于那婢女少辛,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岂能因她而误了天族与青丘联姻的大事? 这婚约,乃是两族盟好的象征,又怎么能说退就退呢?” 接着他话锋一转:“倒是本君最近听闻,青丘似乎也有些家务事。墨渊上神的仙体,据说一直在青丘休养? 还有白浅女君,便是当年昆仑墟的司音仙子?此事,狐帝为何从未向天族提及过?” 天君直接将这桩更敏感的事情抛了出来,意图反将一军,占据谈判的上风。 白止和折颜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老狐狸!果然拿这事来堵他们的嘴!不过这事确实是他们理亏在先。 白止脸色有些难看,折颜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呵呵一笑:“天君消息灵通。墨渊之事,乃小五一片孝心,我等不忍阻拦。 至于司音身份,小丫头当年顽皮,化名游学,也算不得什么欺瞒大事吧?如今重要的是眼前这婚约…” 就在你来我往,僵持不下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二皇子桑籍,竟搀扶着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身上还带着锁妖塔戾气伤痕的少辛,一步步走进了大殿! 这一下,满殿皆惊!仙侍们吓得低头不敢看,央措一脸错愕,夜华微微蹙眉,连宋则眼中闪过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 天君看到桑籍竟敢违抗自己的命令,私自将少辛从锁妖塔带出来,还带到如此重要的场合,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一拍桌案,怒喝道:“逆子!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自将这罪婢带出锁妖塔?还不给朕滚下去!” 桑籍却毫无惧色,他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本就是故意为之。 他扶着少辛,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朗声道:“父君!儿臣今日前来,就是恳求父君,同意儿臣与青丘女君退婚,并准许儿臣娶少辛为妻!儿臣与少辛是真心相爱,求父君成全!” “你!你休想!”天君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一个卑贱的巴蛇,你连天族颜面、连父君的命令都不顾了吗?!” 桑籍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若父君执意不允,儿臣…儿臣情愿一死!” “好啊!你想死?没人拦着你!”天君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死了,这条小巴蛇也得给你陪葬!” 桑籍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希望湮灭,他转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却努力支撑的少辛,轻声问:“少辛,你…可愿随我一同赴死?” 少辛虽然害怕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听到桑籍的话,她却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滑落,声音虽弱却清晰:“殿下,少辛愿意。生死相随,绝不后悔。” 好一对苦命鸳鸯!殿中不少仙神都面露不忍之色。 然后,桑籍猛地运转仙力,幻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仙剑,竟真的朝着少辛心口刺去! 第19章 素锦19 这一下变故突生,谁都没想到他如此刚烈! 旁边的折颜终于出手了!他袖袍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仙力打出,瞬间击飞了桑籍手中的仙剑。 折颜看了桑籍一眼,“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像什么样子!” 然后他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白止,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意味深长:“白止啊,你看,这好好的一对有情人,何苦非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呢?我看呢,倒不如成全他们。” 白止虽然不明白折颜这老凤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多年默契让他立刻顺着话头哼了一声:“是他们天族自己弄出来的糟心事!难道还要我青丘来体谅不成?” 而一直安静坐着的三皇子连宋,忽然站了起来。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冲白止和折颜行了一礼,又转身对天君躬身道:“父君,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君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道:“如果你是想为你二哥求情,就不必说了!” 连宋直起身,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父君误会了,儿臣并非为二哥求情。儿臣是想说…关于青丘与我天族的这桩婚事。”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在夜华身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继续道:“如今二哥悔婚之事,已然传遍四海八荒。若再强行履行婚约,确实是强人所难,对青丘女君的声誉也有碍。但是…” 他话锋一转,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如果,联姻的对象换一个人呢?换一个身份更加尊贵,与青丘女君更加般配的人选。 如此一来,既全了两族联姻之谊,保全了双方颜面,也成全了二哥与少辛姑娘,岂非三全其美?” 天君一听这话,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了!他这几个儿子里,就属连宋心眼最多!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坐在一旁,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太子夜华。 白止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他狐疑地打量着连宋,语气不善:“三殿下,你这话什么意思?换个人?换成谁?总不会是你自己吧?” 他可是没少听说这位三皇子在天宫的风流韵事,要是换成他,那他青丘的脸才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折颜也眯起了眼睛,摇着扇子,等着连宋的下文。 连宋被白止的话噎了一下,连忙摆手,笑容有些尴尬:“狐帝说笑了,自然不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儿臣以为,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我天族太子——夜华!” 他转向天君,言辞恳切:“父君,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是未来的天君,修为高深,品性端方,与青丘女君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若她嫁与太子,将来便是天族天后,地位尊崇无比。这于青丘而言,是更大的荣光。 于我天族而言,与青丘的联盟也将更加稳固!既能解决眼前的困局,又能将坏事变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位一直静坐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黑袍太子身上。 连宋想着幸好前两日私下探过夜华的口风,这小子对情爱之事淡漠得很,只说婚姻大事由天君做主,不过是床榻边多个人少个人,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否则,今天这戏还真不好唱下去。 折颜看着夜华那张与墨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要不是他清楚墨渊的魂魄绝对干不出借体重生这种事,他真要怀疑夜华是不是墨渊转世了。 夜华这小子,身份够尊贵,资质听说也是顶尖,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小五那丫头要是见了,保准挪不动眼!这门亲事,可行! 白止也琢磨开了。换个太子当女婿?听起来好像更划算啊! 身份更高,未来女儿就是天后,青丘面上更有光。 而且看夜华这沉稳的样子,比那个为了条小巴蛇就要死要活的桑籍靠谱多了! 至于女儿会不会喜欢?白止觉得,就冲夜华这张跟墨渊上神酷似的脸,女儿那边估计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白止脸上的怒容缓和了不少,他看向天君,语气也平和了:“若天君舍得太子殿下,我青丘…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天君一看这局面,心里快速权衡。 保住联姻是首要的,牺牲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换来更稳固的联盟,甚至未来天后出自青丘,这对天族利大于弊。 而且夜华那边…看他那样子,似乎也无不可。 “既如此…”天君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口,“为了两族之谊,便依连宋所言。太子夜华,与青丘女君白浅,订立婚约!” 一场退婚风波,最终以这样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式收了场。 桑籍终于如愿以偿,虽然被天君一怒之下贬为了北海水君,带着重伤初愈的少辛离开了九重天,但对他而言,能和自己心爱之人相守,远离这是非之地,已是最大的圆满。 第20章 素锦20 外面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影响不到东皇钟的两人。 那持续了上千年的激烈交锋,终于分出了胜负。 素锦周身弥漫的混沌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不断消磨着擎苍那磅礴浩瀚的魔气。 上千年的生死搏杀,让她对混沌之力的运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更将擎苍的战斗路数与魔力特性摸得一清二楚。 而擎苍,虽勇悍无匹,战斗经验丰富,但在被封印状态下,魔力得不到补充,久战之下,终是露出了疲态和破绽。 一次硬撼之后,素锦抓住擎苍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息,将全身混沌之力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细不可见的灰色丝线,无视了擎苍仓促布下的魔气防御,直接没入了他的胸膛! 擎苍身形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灰色丝线没入之处,没有伤口,却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他体内精纯的魔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分解、消融,连带着他强大的元神都开始变得不稳! “呃啊——!”擎苍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周身魔气剧烈翻腾。 他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幻,眼中的赤红光芒也暗淡下去。 “混沌…之力…本君…不甘心啊…”擎苍死死盯着素锦,声音带着无尽的不甘。 他纵横四海八荒数十万年,最终竟败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身上。 但素锦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面色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这最后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大半心力。 她看着擎苍的身影在混沌之力的侵蚀下逐渐崩溃、消散,最终化作点点暗红色的光粒,被东皇钟内的封印之力彻底净化、吞噬。 称霸一时的翼君擎苍,至此,神魂俱灭! 她并没有立刻炼化红莲业火,而是盘腿坐下开始调养生息,恢复状态。 因为炼化红莲业火,是一件更危险的事情。 此时钟外,若水河畔。 那终日不绝于耳、或强或弱的钟鸣与能量碰撞的闷响,已然成了此地背景音的土地仙和驻守天兵,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这般的不同寻常。 “动静…没了?”一个天兵侧耳倾听,脸上满是惊疑。 土地仙更是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起东华帝君交给他的那个银色小铃铛。 他颤抖着双手,按照帝君所授法诀,将自身微薄的仙力注入其中。 “叮铃铃——!” 一声清脆却带着穿透空间魔力的铃音,自若水河畔响起,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传向了九重天太晨宫的方向! 几乎是铃音响起的下一刻,一道紫色身影便撕裂空间,骤然出现在若水河畔,正是东华帝君。 他第一时间望向那尊安静得诡异的东皇钟,感受着其中截然不同的气息波动——那股属于擎苍的霸道魔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内敛却更显深邃、带着混沌气息的力量,以及…红莲业火被缓缓炼化的波动。 “帝君!”土地仙和天兵们连忙上前拜见。 东华帝君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依旧锁定东皇钟,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所想。 与此同时,驻守天兵中的将领也立刻通过传讯法符,将东皇钟异动平息的消息,紧急禀报给了太子夜华。 九重天,洗梧宫。 夜华接到传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凝重。 东皇钟安静了?这意味着里面的战斗分出了结果?是擎苍赢了,还是那位神秘人? 若是擎苍胜出,恐怕下一刻便是破钟而出,祸乱四海八荒!若是那位神秘人… 他立刻起身,前往若水河畔。 一时间,因东皇钟的骤然寂静,刚刚平息了联姻风波不久的九重天,再次暗流涌动。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东皇钟之上。 第21章 素锦21 当素锦调养好后,元神的光芒已然恢复如初。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簇跳跃的赤红火焰上。 红莲业火,焚尽万物,业力缠身,是极致毁灭的象征,却也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火焰法则。 “该干活了。”素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击败擎苍是复仇,炼化此火,则是为了更强的力量,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她开始调动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簇红莲业火缠绕而去。 然而,红莲业火身为天地间最霸道的神火之一,岂是易于之辈? 混沌之力刚一接触—— “轰!” 仿佛感受到了挑衅,那簇安静的火焰骤然爆发出滔天凶威! 赤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一股直接灼烧灵魂本源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素锦的元神! “哼——!”素锦猛地闷哼一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脖颈处青筋根根暴起,这痛苦,远比肉身受损强烈百倍千倍,几乎要撕裂她的意志! 她咬紧牙关,疯狂运转混沌之力,如同最坚韧的堤坝,死死守住灵台的一点清明。 与那试图焚尽她神魂的业火之力,展开了另一场无声却更加凶险万分的拉锯战。 而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每一次混沌之力的推进,都伴随着神魂被烈焰舔舐的极致痛苦。 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引导着混沌之力一丝丝地渗透、包裹、同化那暴烈的业火,稍有松懈,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就这样又是数百年的光阴过去了。 终于,那簇曾桀骜不驯、焚尽万物的红莲业火,彻底敛去了所有凶戾。 它温顺地悬浮在素锦掌心,赤红的花瓣状火焰优雅地舒展、收拢,核心处流淌着一丝与素锦本源相连的混沌灰芒,仿佛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是时候出去了。”素锦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钟内回荡。 她心念微动,身形一闪,便进入了那方已彻底完善、生机盎然的随身空间。 元神与肉身完美融合,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远超从前的磅礴力量——上神后期! 这几近站在四海八荒顶端的修为,让她心中充满了底气。 “苟了几万年,是时候让‘素锦族’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四海八荒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冷冽。 下一刻,她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空间内。 若水河畔。 东华帝君、夜华、闻讯赶来的折颜、白止,以及一直忧心忡忡守着东皇钟的白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尊沉寂已久的古钟。 突然,东皇钟周身那暗沉的红芒如同潮水般褪去,整个钟体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庞大如山岳的东皇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最后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飞向了突然出现在河畔的一道身影手中。 那是一个身着素雅的蓝衣女子,身姿挺拔,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疏离,一双眸子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她手中托着那已变得只有巴掌大小的东皇钟,姿态从容,仿佛那并非什么毁天灭地的上古神器,而只是一件寻常玩物。 此人是谁! 这是所有在场之人,除了东华帝君外,心中同时冒出的疑问。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女神仙,但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深不可测、隐隐带着混沌气息与一丝极致危险火意的威压,让他们瞬间明白,这绝对是一位顶尖的大能! 白浅在看到东皇钟落入那陌生女子手中的瞬间,心头猛地一紧! 她等待、守护了师父墨渊七万年的希望,似乎就系在这东皇钟之上。 此刻见神器易主,她如何能不急? “站住!”白浅一个闪身拦在了素锦面前,语气急切,带着属于青丘女君的傲然与不容置疑,“你是何人?为何东皇钟会到你手上?将此钟交出来!” 素锦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白浅。 这就是青丘白浅,那个原主记忆里间接导致其悲剧的人物之一。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淡淡道:“青丘白浅?此钟已认我为主,为何要交予你?” 白浅被她这平淡的态度激得更恼,尤其是对方竟然直呼其名,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敬意。 “此钟关系重大,乃封印翼君擎苍之关键!岂是你能随意收取的?速速交出,否则…” “否则如何?”素锦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擎苍?你说的是那个被封印在钟里的魔头?”她顿了顿,在白浅以及众人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已经被我灭了。神魂俱灭,再无重生可能。所以这东皇钟,如今不过是一件无主之物罢了。” “什么?”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擎苍…被灭了! 那个连墨渊上神都只能选择生祭东皇钟封印而非彻底消灭的翼君擎苍…神魂俱灭了! 这怎么可能! 白浅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擎苍死了? 那…那师父的仙身…她一直以为,师父的元神也在东皇钟里。 只要擎苍还在,师父或许还有归来之望… “不…不可能!你胡说!”白浅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声音带着颤抖。 一旁的折颜和白止也是满脸震惊,看向素锦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惮。能灭杀擎苍,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夜华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素锦,试图看穿她的虚实。 唯有东华帝君,紫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素锦无视众人的震惊,目光扫过白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怎么?擎苍灭了,你很失望?难道青丘女君,还指望那魔头能帮你做什么不成?” “你!”白浅气结,却无法反驳,她总不能当众说出自己指望擎苍牵制东皇钟、以待师父归来的心思。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可东皇钟……那是师父以身相殉的神器啊! 她还欲再言,东华帝君却在此刻缓缓开口:“擎苍既除,乃四海八荒之幸。东皇钟既择主,亦是天意。” 他这话,等于变相承认了素锦对东皇钟的所有权,也坐实了擎苍伏诛的事实。 连东华帝君都发了话,白浅即便心中再不愿,也无法再强行讨要。 只是看着素锦手中的小钟,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失落,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 折颜这时也上前一步,将白浅稍稍拦在身后,他毕竟是上神,更沉得住气。 他对着素锦语气客气却带着试探:“这位…上神。我是十里桃林的折颜,这位是青丘狐帝白止。不知上神尊姓大名?方才所言…事关重大,还请上神说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素锦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个神秘出现,手持东皇钟,宣称已灭杀擎苍的绝世强者,究竟是谁? 素锦环视众人,目光在东华帝君脸上微微停顿,看到他眼中那抹“果然如此”的神色,心中了然。 她不再隐藏,迎着众人探询、震惊、忌惮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吾名——素锦。” 第22章 素锦22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若水河畔每一位知情者的心头炸响! 素锦? 哪个素锦? 短暂的茫然之后,一些记忆被唤醒,尤其是天族出身的连宋、央措等人。 连宋手中一直摇得风骚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他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低呼出声:“昭仁公主?!素锦族的那个…遗孤!”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和难以置信。 那个在他,乃至整个天宫印象里,一直活在奏报和传闻中——在遥远东泽湖守着孝、修为平平无奇、需要天族“恩养”和“庇护”的可怜孤女? 那个几乎成了“仁德”象征符号的背景板!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气息渊深如海、挥手间收取东皇钟、宣称已灭杀擎苍的绝世强者? 央措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他看着素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还有…身为天族皇子,面对一个本该依附天族生存、如今却展现出碾压性实力的“臣属”后裔时,那种微妙的失衡感。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折颜和白止则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恍然。 是他们知道的那个素锦!那个全族在若水之战中为天族牺牲,只留下一个孤女被封了个虚名公主的素锦! 折颜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白浅,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素锦族的牺牲,追根溯源,与白浅也有关系。 甚至可以说,素锦族的悲剧,与昆仑墟、与墨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苦主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归来,这… 白浅的反应最为直接和剧烈。 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又退了一步,一双美眸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这不可能”! 她记忆里的素锦,或者说她想象中的素锦,应该是怯懦的、需要看人脸色的,怎么会是眼前这个蓝衣素净,却气场强大、眉宇间带着睥睨与沉静的女子! 那周身隐隐流动的、让她都感到心悸的力量波动,那掌控东皇钟的从容姿态…这怎么可能是那个需要天族“恩养”的孤女? 素锦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连宋那毫不掩饰的惊愕,央措那复杂难言的表情,折颜和白止眼中的深思,以及白浅那几乎要碎裂的震惊。 这一切,与她记忆中,或者说与原主记忆中的画面,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她的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悄然加深,带着一种释然,更有一丝冷眼旁观、看尽世情的讥诮。 素锦心想,有意思,真有意思。上一世,我顶着‘昭仁公主’的空头衔,看似尊贵,实则谁真正看得起我? 连宋每次见到我,那双眼里除了客套的疏离,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天族皇子的优越感。 乐胥更是明里暗里提醒,能配得上夜华的必须是真正的‘名门望族’之女。 呵,名门望族?我素锦族当年铁血沙场,全族殉道之时,何等忠烈! 难道不算名门?不算望族?不过是因为人死灯灭,只剩我一個孤女,便可以被轻易遗忘,可以被理所当然地轻视罢了。 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夜华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比之前凝重许多的俊脸,扫过脸色变幻、眼神躲闪的央措和一脸活见鬼表情的连宋。 最终,那带着一丝冷意的目光,定格在满脸难以置信、仿佛世界观都被颠覆了的白浅身上。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宣告着自己的归来: “没错,正是吾。素锦族族长,素锦。” “闭关数万载,今日方出。让诸位,‘久等’了。” 这“久等”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是让天族“久等”了她这个本该一直“安分”的孤女?还是让这四海八荒“久等”了素锦族再次发出的声音? 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东华帝君开口了,他紫色的眼眸落在素锦身上,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红莲业火,已被你炼化?”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确认一件寻常小事,但这话的内容,却让刚刚遭受一轮冲击的众人,心神再次受到巨震! 红莲业火!那可是连上古神祇都忌惮不已、触之即焚的霸道存在! 她不仅灭了擎苍,还…还把红莲业火给炼化了! 所有目光瞬间又充满了极致的好奇与惊骇。 素锦转向东华帝君,对于这位曾给予她帮助,虽然更多是交易的天地共主,她保持着基本的尊重,微微颔首,坦然承认:“幸不辱命,业火已与我神魂相融。” “嘶——” 不知是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承认了!她竟然真的承认了! 灭了擎苍!收了东皇钟!炼化了红莲业火! 而做到这一切的,竟然是那个被他们遗忘了数万年、以为早已在时光中沉寂的素锦族孤女!一个骨龄仅仅几万岁的女神仙! 几万岁啊!对于动辄以十万、百万年计寿元的神仙而言,这简直年轻得过分! 寻常神仙在这个年纪,能修成上仙已是天才,可她呢? 上神!后期! 还拥有了东皇钟这等上古神器!炼化了红莲业火这等天地奇物! 这…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怪胎!什么样的际遇?!什么样的心性和毅力才能做到! 连宋看着素锦,眼神里的震惊慢慢转化为了一种极度的复杂的情绪。 央措更是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折颜和白止也是一脸震惊,还有一丝隐隐担忧的凝重。 白浅怔怔地看着素锦,看着她平静地承认炼化了那足以焚尽她神魂的业火,看着她与东华帝君平等对话的姿态,再想到自己这七万年来为了师父仙身殚精竭虑、修为却进展缓慢…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和酸涩涌上心头。 而素锦,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将不再代表一个可怜的孤女,一个象征性的公主。 它以最强势、最耀眼、甚至最令人恐惧的方式,重新刻入了四海八荒所有顶尖存在的认知中。 第23章 素锦23 素锦回到东泽湖,把那扮演了她数万年的傀儡“锦素”便被收回随身空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欢快的小鸟般冲了进来。 “师傅!您回来了!” 凤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依赖,围着素锦转了两圈,仔细打量,“您没事吧?外面那么大的动静,我都担心死了!” 看着凤梧毫不作伪的关切,素锦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被人真心惦记着的感觉,确实不坏。 她轻轻拍了拍凤梧的头:“无事。你呢?修为进展如何?” 凤梧立刻挺起胸膛,带着点小骄傲:“我很好啊!这里的族人都对我很好,还教我好多东西呢!” 她指的是那些幸存的素锦族人。 不过,素锦神识一扫,便看出她距离突破上仙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根基虽稳,但缺乏淬炼。 “嗯,尚可。”素锦点了点头,“待我处理完几件琐事,便带你出去历练一番。总待在湖里,难有寸进。” 凤梧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真的吗师傅!太好了!我这就去加紧修炼!” 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充满了干劲。 素锦摇头失笑,随即去查看族人们的修炼情况。 留下的族人不多,但个个眼神坚毅,见到她归来,纷纷恭敬行礼:“族长,您历练回来了!” 素锦目光扫过这些与她血脉相连的族人,沉声道:“嗯。你们需更加勤勉。如今我既已现身,天族也已知晓我的存在与实力,往日的平静恐难维系。未来的路,不会太平坦。” 族人们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惧怕,反而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眼中燃烧着斗志:“族长放心!我等必刻苦修炼,绝不给族长拖后腿!绝不再让素锦族蒙羞!” 看着他们眼中重燃的族魂与决心,素锦心中欣慰。 这才是她素锦族该有的样子! 安顿好湖中事宜,素锦眼神一凛,该去清算旧账了。 她身形一晃,下一刻,便已出现在了翼界那昏暗气息的天空之下。 她的目标明确——玄女! 自从若水之战,玄女背叛天族、偷取阵法图间接导致素锦族全军覆没后,她便嫁给了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新翼君离镜,成了翼后。 这些年来,她深知自己仇家遍地,因此一直龟缩在翼界大紫明宫,几乎从不外出。 素锦的气息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守卫森严的翼族王宫——大紫明宫。 此刻,正殿之内,气氛凝重。翼君离镜一身暗色王袍,坐在首位,下方是翼族的几位将领和高层。 他们正在商讨老翼君擎苍确认死亡后,翼族未来的走向,以及…该如何应对那个能灭杀擎苍的恐怖存在。 “据若水传来的消息,那人名为素锦,乃是当年…” 一个将领正在汇报,话未说完。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大殿中央,仿佛她一直都在那里。 蓝衣素雅,与这魔气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镇压全场的无形威势。 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翼族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大紫明宫!” 一个脾气火爆的翼族将领见状,立刻指着素锦大声呵斥。 翼族虽经重创,但戾气犹在。 素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直接掠过他,看向王座上面的离镜,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聒噪。” 话音未落,也不见她有任何动作,那名出声呵斥的将领周身空间猛地一扭曲,他脸上惊恐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整个人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沙砾般,瞬间化为齑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所有翼族,包括离镜在内,全都骇得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恐怖至极的手段震慑住了! 那可是一位实力不俗的魔将啊!就这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抹杀了?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离镜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心脏狂跳,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素锦深深施了一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警惕:“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驾临我翼族,所为何事?”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蓝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当年全盛时期的父君擎苍还要可怕!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和绝对力量的碾压! 素锦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离镜,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吾名,素锦。” 她微微停顿,看着离镜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 “你父君擎苍,便是吾所杀。” 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素锦”这个名字和“弑杀擎苍”的事实从她口中亲自确认时,整个大殿依旧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杀神来了! 她就是那个灭杀了老翼君的煞星! 她来翼界是为了清算数万年前,在若水河畔素锦族以身诱敌、几乎被灭族的账! 离镜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手段狠辣果决的女子,心中一片冰凉。 今日,翼界恐怕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了。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除了父君擎苍造下的杀孽,就是他的翼后,玄女。 第24章 素锦24 素锦问离镜玄女呢。离镜说在她的寝殿。 得到玄女的下落,不再多看离镜和满殿惊惶的翼族一眼,身影如同青烟般自大殿中央消散。 她一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骤然消失。几个翼族将领这才敢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围到离镜身边。 “君上!这…这位素锦上神,她来我们翼界,难道是专门来找翼后算账的?” “她会不会一怒之下,血洗了我们大紫明宫啊?” 离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了然:“她若想血洗,刚才便已经动手了。传令下去,所有人谨守本分,不得靠近翼后寝宫区域,更不可招惹那位,她要做任何事,都由她。” 他太清楚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如今,他只希望那位素锦族长的怒火,只针对玄女一人。 与此同时,素锦已然出现在了玄女所居的宫殿外。 殿内传来女子尖利的斥骂声和隐隐的哭泣声。 她隐匿气息,步入殿中,正好看到玄女,那个记忆中间接导致素锦族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正一脸戾气地指挥着宫人,将一个楚楚可怜的婢女按在地上。 素锦听了几句,便明白了缘由。 无非是玄女不得离镜欢心,便寻了个眉眼间有几分像司音的婢女送去固宠,又怕其生下子嗣威胁自身,每次都逼其喝下避子汤。 谁知这婢女也是个有心计的,暗中倒掉了汤药,竟真怀上了离镜的孩子。 那婢女哭泣着辩解:“娘娘,不是奴婢,是君上…君上说他太想要个孩子,奴婢已经连续侍寝三个月了,却不见我肚子有动静,他就找来巫医为我诊脉,这才发现避子汤的事儿,是君上不要奴婢喝的。” 这话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进了玄女心中最痛的地方! 她嫁给离镜数万年,莫说孩子,连半点温情都未曾得到! 她自己都没有的东西,这个低贱的婢女凭什么先有了! 嫉妒和愤怒彻底吞噬了玄女的理智,她尖声道:“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给本后拖出去!扔到极寒之地喂雪狼!我看谁还敢痴心妄想!” “玄女,你好大的威风啊。”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喧嚣。 玄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蓝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殿中,正淡漠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惊,厉声喝道:“你是谁?竟敢擅闯本后的寝宫!” 素锦看着她,眼神如同看着一件死物:“玄女,你可还记得你昔日造下的孽?可还记得,因你之故,战死若水的素锦族?” 玄女愣住了,瞳孔微缩,下意识地重复:“素锦族?你…你是素锦族的人?” “没错。”素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吾便是素锦族族长,素锦。” 玄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旋即被强装的镇定覆盖,她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来我大紫明宫做什么?!” “报仇。”素锦的回答简单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当年,你盗取昆仑虚阵法图,致使天族战局失利,瑶光上神与我素锦族全族,不得不以身诱敌,最终血染若水,魂飞魄散。 这些年,你在这大紫明宫做着你的翼后,可曾有过半分不安? 你欠下的因果,迟早要还的。所以今日,吾便来找你算账来了。” 玄女被她话语中的冰冷杀意激得后退一步,尖声道:“你放肆!这里是我翼族王宫!岂容你撒野!来人!快来人!给本后拿下这个贱人!” 她连喊数声,殿外却寂静无声,仿佛整个宫殿都被隔绝了一般。 “你…你做了什么?”玄女终于感到了恐惧,声音开始发抖。 素锦语气依旧平淡:“没做什么。不过是来之前,先去见了你们君上一面,问清了你的所在。顺便,解决了一个过于聒噪的蝼蚁。” 玄女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君上都…她看着步步逼近的素锦,求生欲让她猛地运转仙力,想要遁走! “想走?”素锦冷哼一声,甚至未见她如何动作,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玄女刚刚腾起的身形如同被冻结般,僵硬地定在了半空中,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绝对的压制!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绝望之下,玄女开始口不择言,试图用言语攻击素锦,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至少发泄心中的不甘与恐惧: “你们…你们这些天生出身高贵的人懂什么!你们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说我不配!说我不知廉耻! 是!我是偷了阵法图!我是背叛了昆仑虚!那又怎么样?! 我至少凭借自己的手段,得到了我想要的地位和权力!我不后悔!我绝不后悔!” 她状若疯癫地嘶吼着,试图从素锦脸上找到一丝动容或愤怒。 然而,素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让玄女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一旁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婢女,看到平日里作威作福、心狠手辣的玄女如此狼狈,竟忍不住痛快地喊了出来:“玄女!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报应!这就是你的报应!” 素锦微微蹙眉,觉得这婢女的声音甚是吵闹。 她随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那婢女连同按压她的宫人一起送出了宫殿,不知送到了大紫明宫的哪个角落,殿内顿时清净下来。 只剩下被定在半空、满眼恐惧的玄女。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玄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我…我可是翼后!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翼族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你这是要挑起天族和翼族的战争!” 素锦终于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就你?也配代表翼族?也配挑起战争?” 她不再与这等人多费唇舌。 心念一动,那尊缩小版的东皇钟便出现在她掌心,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不…不要!”玄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素锦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将玄女的元神从躯壳中强行剥离出来,投入了东皇钟内。 那具失去灵魂的肉身软软地倒在地上,迅速化作一只灰扑扑的三尾狐狸原形。 东皇钟内,红莲业火感应到新的“燃料”,立刻缠绕而上。 “啊——!!!”玄女的元神发出了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那业火灼烧的并非肉体,而是她的灵魂本源和业力,其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 素锦冷漠地收回东皇钟。一下子弄死她?太便宜她了。 让她在红莲业火中日日焚烧,承受无尽的痛苦与折磨,直至魂飞魄散,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而且,玄女这等货色,确实还不值得她亲手沾染血腥。 做完这一切,素锦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紫明宫,离开了翼界。 第25章 素锦25 素锦回到东泽湖时,却不想东华帝君居然在这里喝茶。 看到她回来了,缓缓放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茶水,那双洞悉万象的紫眸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询问,没有惊讶,似乎对她方才去往何处、做了何事,早已了然于胸。 素锦微微挑眉,压下心中那一丝意外,面上却恢复了那副带着点惫懒和“滚刀肉”属性的神情,开口道:“哟,帝君?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小庙来了?九重天事务不忙,跑来串门了?”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上扫过,带着点戏谑,“不过,这串门嘛…怎么还空着手来?不符合您的身份啊。” 东华帝君看着她这瞬间切换的模样,与方才在若水河畔那个清冷孤傲、宣告“素锦归来”的族长判若两人,心底竟觉得顺眼了些。 还是这般模样,看着更有意思,不那么…像块万年不化的冰。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反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见着本君,就只想着如何从我这里弄点东西走?” 素锦摊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不能怪我啊,帝君。谁让您老人家财大气粗,宝贝多得晃眼呢?我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穷得很,可不就得紧着您这大户打打秋风嘛。” 她这话半真半假,带着调侃,却也隐含着几分过往的辛酸。 东华帝君懒得与她在这口舌上纠缠,深知这女子脸皮之厚,非寻常仙神可比。 他袖袍微动,一道凛冽的寒光便飞向素锦。 素锦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沉,一股森然剑气瞬间沁入掌心,让她精神一振。 定睛一看,竟是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具体材质,却隐有流光暗转,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内蕴的磅礴力量与锐利之意。 “这是…”素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确实一直没有件称手的兵器,之前在太晨宫看书,也多专注于空间法器和自身修炼,于兵器一道并未特别寻觅。没想到东华帝君竟会主动赠剑。 “早年随手炼制的,材质尚可,放着也是蒙尘。” 东华帝君语气随意,仿佛扔出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你既无合适兵刃,便予你吧。” 素锦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剑鞘,神识探入,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剑内蕴的法则极其强大,绝非他口中“随手炼制”、“材质尚可”那么简单。这绝对是一柄顶级的神兵利器! “此剑何名?”她抬头问道。 “未曾命名。”东华帝君淡淡道,“既给你了,便由你来取名爸。” 素锦垂眸看着手中的长剑,剑身修长,隐有光影流动,仿佛能承载一切,又能在瞬间撕裂一切阴影。她沉吟片刻,抬头道:“承影…便叫它‘承影剑’吧。” 承天地之影,破万法之虚。 东华帝君不置可否,名字于他而言,并无意义。 素锦指间拂过承影剑的剑格,感受到它与自己隐隐共鸣,心中欢喜,对东华帝君郑重道:“帝君,多谢了。” 这份礼,确实送到了她心坎上。 投桃报李,她想了想,又开口道:“帝君,此前与你提过的劫难之事,尚有两点,或许你可留意。” 她神色认真了些,“第一,仍是那句,远离青丘白凤九,此乃关键。第二,” 她顿了顿,看着东华帝君的眼睛,“若他日你需下凡历劫,你的命数,切莫假手他人书写,尤其是…不可让熟知你性情、且管不住嘴的人插手。” 东华帝君眸光微动。 熟知他性情、又管不住嘴的…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司命星君那张整日里琢磨命簿、酷爱八卦、还总自诩文采斐然的脸。 若他的历劫命数真交给司命去写…东华帝君紫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嫌弃,那画面,确实不敢想。 “多谢提醒。”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这份人情算是记下了。 他将目光从素锦脸上移开,再次投向窗外幽深的湖水,仿佛不经意般问道:“你此行,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问的,自然是她去翼界了结因果之事。 素锦知晓他意,语气恢复平淡:“不过是解决了一桩陈年旧事,清理了一个本该早遭天谴的祸害罢了。” 她瞥向东华帝君,“怎么,帝君日理万机,如今连这等‘私怨’,也要管上一管?” 东华帝君并未回头,声音透过水光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不怕此举,引来整个翼族的敌视?” 素锦嗤笑一声,浑不在意:“他们不会。离镜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即便真有那不开眼的…” 她眼神微冷,“我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素锦族虽只剩寥寥数人,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为了族人报仇,这点风险,值得。” “哦?”东华帝君终于再次转身,看向她,“那你,是如何处置那玄女的?” 素锦把玩着手中的承影剑,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令人心底生寒:“没怎么处置。不过是把她丢进了东皇钟里,让红莲业火日夜焚烧着她的神魂而已。” 东华帝君紫眸深处掠过一丝微光。这处置方式,倒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干脆,彻底,且…足够解恨。 就在这时,东华帝君似有所感,目光转向宫殿另一侧的通道,淡淡道:“你这里,倒是热闹。竟还养着一只火凤凰?” 他刚到此地时,便隐约感应到了一股纯净而炽烈的凤凰气息,与折颜那老凤凰的温和醇厚不同,更加朝气蓬勃,带着一股未曾磨砺的锐气。 他话音刚落,一道红色的身影便如同小旋风般冲了出来,正是感应到师父回来、又察觉到强大陌生气息而按捺不住的凤梧。 “师父!”凤梧先是欢快地叫了一声,随即才注意到殿内还有旁人。 待她看清东华帝君的样貌和气息,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了素锦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紫衣银发、气势迫人的尊神。 素锦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凤梧的肩,对东华帝君介绍道:“嗯,这是我的徒弟,凤梧。” 随即又对凤梧道,“凤梧,这位是东华帝君,还不见礼。” 凤梧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听话地从素锦身后走出来,像模像样地对着东华帝君行了一个礼,声音清脆却带着紧张:“凤…凤梧,见过东华帝君。” 东华帝君目光在凤梧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看得出这小凤凰根基不错,被素锦调教得也挺好。跟在她身边,倒也不算辱没。 “行了,没事就去修炼吧。”素锦对凤梧摆摆手。 凤梧“哎”了一声,又化作红光飞走了。 东华帝君看着凤梧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我徒弟不错吧”的素锦,觉得这东泽湖,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26章 素锦26 “你从何处寻来的这只小凤凰?”东华帝君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凤凰一族子嗣艰难,折颜作为四海八荒唯一一只老凤凰,若真有新的血脉诞生,四海八荒早该有所传闻才对,可他竟从未听闻。 素锦既已认下凤梧这个徒弟,便没打算隐瞒其来历,尤其是在心思通透如东华帝君面前。 她神色坦然,如实相告:“当年我炼制空间法器,需要用顶级的炼丹炉,便想到了昆仑墟墨渊上神之处。 谁知,在昆仑墟半山腰,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被极其隐秘的阵法禁锢的山洞,凤梧当时就被囚禁在其中。” “禁锢?”东华帝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何人所为?” 在昆仑墟的地界,私自囚禁神兽,绝非小事。 “是灵宝天尊。”素锦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东华帝君眼中瞬间掠过一抹寒芒:“他为何如此?难道不知这凤凰乃是折颜的同族后辈?” 灵宝天尊资历虽老,但行事有时过于倨傲,强收坐骑之事倒也像是他的手笔,可动到凤凰一族头上,未免太不把折颜放在眼里。 素锦嘴角弯起一抹带着讽刺的弧度:“据凤梧所言,灵宝天尊偶遇她,见其血脉纯净,便想强行收她为坐骑。 凤梧心高气傲,自是不愿屈服。灵宝天尊便用了手段,将她擒住,禁锢在了那昆仑墟的山洞之中,想必是打算磨其锐气,逼她就范。”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东华帝君,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至于帝君您提到的折颜上神…您觉得,他可曾在乎过鸟族的事务?” 不等东华帝君回答,她便继续道:“凤梧当初,正是在前去十里桃林、满怀希望想要拜师折颜上神的路上,被灵宝天尊发现并抓住的。 若折颜上神对族中之事稍加上心,对其栖息之地周边稍有留意,或许凤梧也不至于遭此劫难,被困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不知多少岁月。” 东华帝君闻言,顿时默然。 脑海中浮现出折颜那家伙平日里醉心酿酒、与白真游山玩水、以及替青丘白家解决各种层出不穷的麻烦上,俨然成了白家的“专属管家”。 却没想到,他这般放任不管,竟导致族中后辈在外受此等欺辱! 若折颜能对族中稍加看顾,或者凤梧能顺利抵达十里桃林,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不知折颜知晓后会作何感想?是懊悔,还是依旧觉得无关紧要? 一丝复杂情绪在东华帝君心底掠过,是对灵宝天尊行事的不满,亦是对老友折颜疏忽的些许无奈。 他看向素锦,问道:“此事,你可有告知折颜?” 素锦果断摇头:“没有,也从未打算告知。今日对帝君言明,是信得过帝君。还望帝君能为凤梧之事保密,莫要告知任何人,尤其是折颜上神与青丘相关之人。” 她眼神认真,“我只想与她在东泽湖安静修行,不想被人打扰,更不愿她再因出身卷入任何是非漩涡之中。” 东华帝君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明白她的顾虑。 一只无依无靠、却又血脉珍稀的幼年火凤凰,若被外界知晓,尤其是被那些心怀不轨或想要攀附凤凰血脉的人知道,确实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此举,是在为那小凤凰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那灵宝天尊并非庸碌之辈,若他日后察觉,寻上门来,你待如何应对?” 素锦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反而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那就打一架好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正好,我也很想知道,闭关数万载,如今的我,对上这些成名已久、眼高于顶的天尊,究竟孰强孰弱。” 她微微扬起下巴,周身那股属于上神后期的磅礴气息虽刻意收敛,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恐怖力量,“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东华帝君看着她这副浑不吝却又底气十足的模样,心中竟是有些失笑。 是了,眼前这位,早已不是需要旁人担忧的孤女,她可是刚刚灭杀了擎苍、炼化了红莲业火的主儿。 以上神后期的修为,身负混沌之力、红莲业火、东皇钟,如今又添一柄承影剑,其战力恐怕已直逼远古神祇。 那灵宝天尊虽资历老、法力深厚,但若真动起手来,在这丫头手里恐怕还真讨不到什么便宜,搞不好还要吃个大亏。 “行吧。” 东华帝君不再多言,算是应下了为她保密之事。 他起身,紫色的袍袖拂过流光溢彩的地面,准备离开。 临行前,他看着素锦,还是出于某种考量,多说了一句:“若真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你觉得棘手的麻烦,可来太晨宫寻我。” 素锦对于他这主动递出的“橄榄枝”,并未显得受宠若惊或是感激涕零,只是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敷衍地摆了摆手,应道:“嗯,知道了。再说吧。” 她素来习惯靠自己,依赖他人并非她的风格。 东华帝君对她这反应也不意外,更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才是素锦该有的样子。 他不再多言,看向素锦:“还有一事。不日,天君应该就会派人来找你。” 素锦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东华帝君淡淡道:“你以素锦族族长身份,携上神后期修为归来,更手持东皇钟,于若水河畔宣告四方。 这对于天族而言,尤其是对天君来说,绝非小事。 一位新晋的、实力强横且与天族有旧缘的上神,他定然会极力拉拢,至少也要确保你不会成为天族的敌人。” 素锦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抹了然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来了正好,我也该去天宫走一趟了。” 她目光微闪,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有些场面,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也该让他们,让四海八荒都清楚地知道,我素锦族,如今也有人撑腰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遗忘、或是仅仅用来彰显仁德的符号!” 东华帝君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傲然,微微颔首:“应该的。” 这三个字,算是他对她此举的认可。 沉寂数万年的忠烈之后,是时候拿回属于她们的尊严和话语权了。 该说的都已说完,东华帝君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东华帝君走后,素锦想着她倒要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君,以及那些曾经忽视她、乃至轻视她素锦族的人们,如今将以何种姿态,来面对她的归来。 第27章 素锦27 果然不出东华帝君所料,没过几日,天君的使者便抵达了东泽湖。 来的不是普通仙官,而是天族三皇子连宋本人,足见天君对此事的重视。 连宋这次前来,态度与素锦记忆中那种带着疏离和优越感的风流模样截然不同。 他收敛了平日里的散漫,神情郑重,见到素锦现身,立刻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语气恭敬地说道: “连宋拜见素锦上神。父君特命我前来,诚邀上神前往九重天,参加为您准备的盛宴,以贺上神修为大成,荣耀归来。” 素锦看着连宋这副毕恭毕敬、以礼相待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有些讽刺,却又在情理之中。 果然,实力才是硬道理,有了足够的资本,连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三殿下,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她淡淡颔首,觉得对方这般态度,倒也顺眼了许多。 “有劳三殿下亲自前来。”素锦语气平和,“既如此,待我交代族中几句,便随殿下前往。” 她转身对留守的族人简单吩咐了一番,无非是安心修炼、照看好凤梧等语。 随后,她便跟着连宋前往九重天。 今日的素锦,并未刻意张扬,却也不会失了身份。 她身着一袭湖绿色的广袖流仙裙,衣料是罕见的月光鲛绡,行走间泛着柔和的光泽。 裙摆处以同色系但稍深的丝线绣着繁复而雅致的缠枝莲纹,低调中透着难言的华贵。 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织锦腰带,勾勒出她的腰身。 她的头发,仅用一支简单的青玉簪子松松挽起部分,其余垂落肩后,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 整个人看起来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霜,却又因那身深厚的修为与掌权者的气度,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高贵。 抵达南天门时,早有仙官列队相迎,一路引着她前往凌霄宝殿。 殿内早已是仙乐缭绕,祥云汇聚,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神仙几乎都到了场。 显然,天君是要借这次宴会,向整个天界乃至四海八荒正式宣告这位新晋顶尖上神的存在,并展示天族的“胸怀”与“拉拢”。 素锦步入殿内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充满了各种情绪:好奇、探究、震惊、敬畏、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目光扫过殿内,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高踞主位、面带和煦笑容却眼神深邃的天君。 一旁紫衣银发、神情淡漠、仿佛超脱物外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东华帝君。 东华帝君身后,那位穿着华丽、容貌娇美却带着几分傲气、正偷偷打量她的知鹤公主。 坐在皇子席位上的央措和乐胥,还有坐在稍远处,一身五彩霓裳衣裙、眼神灵动带着好奇的成玉元君。 以及坐在太子席位上,面容冷峻、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的夜华。 更让她注意的是,一些重量级的人物也来了:灵宝天尊、折颜、白止和白浅。 折颜依旧是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白止面色沉稳,而白浅…从她进殿开始,那道带着明显审视和不善意味的目光,就几乎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按照天界规矩,上神驾临,地位尊崇。 不知是谁先带头,除了天君、东华帝君、折颜等寥寥几位地位超然或同为上神者,殿内其余仙家,包括连宋、央措、乐胥、成玉、白浅乃至夜华(虽为太子,但修为未至上神),皆纷纷起身,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响彻大殿: “拜见素锦上神!” 这声响,这姿态,清晰地宣告着她在天界乃至四海八荒新的地位。 众人称呼的是“素锦上神”,而非那个天君册封的“昭仁公主”,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那个象征着“恩赐”与“怜悯”的封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已然褪色,如今她是以自身的力量,赢得了这份尊重…或者说,敬畏。 素锦面色平静,她微微抬手,声音清越,传遍大殿:“诸位免礼。” 众仙这才直起身,各自归位,但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 天君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素锦上神,今日你能来,实乃我天族之幸!想当年…唉,素锦族忠烈,以身护道,本君甚是惋惜。 但如今见你,区区数万岁便已修成上神,更得东皇钟认主,可见天道酬勤,亦不负素锦族之英名。” 听着天君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素锦心中只觉得一阵讽刺与冰凉。 厚颜无耻至此,也是难得。 当年素锦族全族殉难,天君不过是给了个虚名,更多是为了颜面。 若她还是那个需要依附天族、修为低微的“昭仁公主”,今日这场盛宴,别说坐在前面,恐怕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来了,也只能缩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果然,不管在任何地方,拥有实力,才是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心中虽是这么想,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 素锦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天君过誉了。吾能有今日,不过是秉承先祖遗志,不敢懈怠罢了。至于重振族群,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几句不卑不亢的寒暄之后,天君便热情地邀请她入席。 她的位置,毫无疑问地被安排在了最前面,与折颜、白止等上神同列。 她从容地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坐下,旁边正好是折颜。 折颜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堪称和颜悦色的笑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离醉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清晰地表露着善意与结交之意。 素锦回以一个标准的、却未达眼底的假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折颜的另一边,便是白止和白浅。 素锦坐下后,悠然自得地执起案上的玉杯,轻抿了一口仙酿,仿佛那道灼人的视线根本不存在。 折颜显然也察觉到了白浅那过于直白的目光,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自然地拿起酒杯,侧身对白浅笑道:“小五,来,陪我喝一杯。这天宫的佳酿,虽不及我的桃花醉,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此举,既是缓和气氛,也是委婉地提醒白浅,注意场合,莫要任性惹事。 一旁的狐帝白止也低声对女儿道:“浅浅,收敛些。” 白浅在折颜和白止的提醒下,勉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但眉宇间的郁结之色却并未消散。 素锦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 第28章 素锦28 酒过三巡之后,殿内气氛融洽和谐。 天君高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众仙,最后落在了太子夜华与青丘女君白浅身上,脸上带着和煦而威严的笑容,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另一个备受关注的重点。 “今日四海八荒仙友齐聚,本君心甚慰。正好,借此良辰,也有一桩喜事,欲与诸位同庆。” 天君声音洪亮,传遍大殿,“那便是太子夜华,与青丘女君白浅的婚事。 太子夜华,沉稳持重,白浅上仙,乃青丘女君,身份尊贵,二人实乃天作之合。 如今四海升平,本君意欲择一良辰吉日,为二人完婚,以续我天族与青丘之好。” 此言一出,殿内众仙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与祝贺之声。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白浅,在听到天君这番话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从踏入这凌霄殿开始,她的注意力除了在素锦身上之外,更多的,其实是落在了那位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太子夜华身上。 当初父亲白止和折颜从九重天回来,只告知她与桑籍的婚约作废,改为了与天族太子夜华订婚。 她当时还颇为不满地嚷嚷过:“我比那夜华大了整整九万岁!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觉得甚是荒唐。 可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位天族太子夜华,竟与她敬仰守护了数万年的师父墨渊上神,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面容更显年轻稚嫩,少了师父那历经沧桑的沉稳与标志性的胡须,那眉眼、那轮廓、那周身清冷孤高的气质,几乎就是墨渊的翻版! 从第一次在若水河畔远远瞥见,到如今在这宴席上近距离相对,每一次看到夜华,她的心绪都复杂难平。 仿佛透过他,能看到师父昔日的影子,这让她既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又涌起更深的酸楚与混乱。 此刻,听到天君当众提出要尽快完婚,白浅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偷偷拽了拽身旁父亲白止的衣袖。 白止正微笑着应对四周的祝贺,感受到女儿的拉扯,侧头看去。 只见白浅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抗拒,红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碍于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无法开口,只能用焦急的眼神传递着清晰无比的讯息——“爹,我不想现在成婚!” 白止心中立刻了然。他这女儿,性子看似洒脱不羁,实则重情执着。 如今骤然要她嫁给一个与她师傅容貌酷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夜华,她心中定然是百般纠结,难以接受。 白止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轻轻反手,拍了拍白浅的手背,动作温和却带着安抚的力量,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一切有为父在。” 得到父亲的安抚,白浅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低垂着眼睫,不敢再看对面的夜华,只觉得心乱如麻。 而另一边的夜华,对于天君的提议,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 他端起酒杯,向天君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无波:“夜华谨遵天君安排。” 对他而言,婚姻本就是天族太子责任的一部分,是维系天族与青丘联盟的纽带。 娶谁,何时娶,并无太大区别。 不过是在太晨宫旁边再多一处宫殿,床榻边多一个名正言顺的女子罢了。 白浅是青丘女君,身份尊贵,容貌绝伦,于天族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太子妃人选。 至于感情…他从未考虑过,也并不觉得是必须之物。 天君见夜华应允,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白止,笑道:“狐帝,你看此事…” 白止哈哈一笑,端起酒杯,笑容爽朗却不失精明:“天君美意,我青丘自然感念。小女能与太子殿下缔结良缘,亦是她的福分。只是…” 他话锋微转,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天君也知,我青丘嫁女,尤其是嫁一族女君,规矩礼仪繁琐,准备起来也需些时日。 况且小女性子跳脱,还需些时日让她静静心,学习些天宫的规矩,以免日后失仪。 不如…待我等回去细细筹备,再与天君商议具体婚期,如何?” 白止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天君的颜面,表达了青丘对这门婚事的重视,又巧妙地以“筹备需时”、“学习规矩”为由,将婚期延后,给了白浅缓冲的时间。 天君闻言,虽有心促成,但白止所言合情合理,他也不好过于逼迫,以免伤了和气,便顺势笑道:“狐帝考虑周全,理应如此。那便依狐帝所言,待青丘准备妥当,我们再定佳期。” 一场可能引发的尴尬,在白止圆滑的应对下,暂时化解。 白浅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 而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数落入了不远处,正慢条斯品着杯中仙酿的素锦眼中。 她看着白浅那复杂难言、交织着抗拒、迷茫的眼神,又看了看对面席位上,夜华那张与墨渊别无二致的俊美面容,以及他听到婚事后那副“无可无不可”、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只觉得这画面…真有意思。 她想着 这白浅,对着这张脸,怕是心里早就乱成一团麻了吧? 尊敬了七万年的师尊,突然要以夫君的身份面对,啧啧…这心理障碍可不小。 也不知道,若是让她知晓,这夜华并非只是长得像,而是墨渊如假包换的同胞亲弟弟,她又该作何感想?那场面,想必更加精彩。 而且,这次她直接将擎苍灭了,那白浅就不用为了封印擎苍,差点搭上自己。 那没了这份“功劳”和生死考验,她这上神之位…还能不能顺利晋升,可就难说了。 天道酬勤,也酬“劫”,她少了这最关键的一劫,未来的路,怕是也要生出不少变数。 素锦端起酒杯,掩去唇角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玩味与冷意的弧度。 第29章 素锦29 天宫宴席结束后,素锦走出凌霄殿,并未立刻返回东泽湖。 而是她脚步一转,并未惊动任何人,径直去了太晨宫。 她缓步踏入太晨宫正殿。令她有些意外的是,率先迎上来的并非东华帝君,也不是司命或重霖,而是那位传闻中娇纵跋扈、尤其不喜其他异性靠近东华帝君的知鹤公主。 更让素锦诧异的是,知鹤此刻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敌意或倨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热情。 知鹤提着裙摆小跑到她面前,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素锦上神!您来了!”知鹤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激动。 “上神,您真是太厉害了!才几万岁就修成了上神,还把那个的擎苍都给消灭了!您简直就是我们所有女仙的榜样!我真是太佩服您了!” 素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小迷妹”姿态弄得微微一怔。 这跟她听闻中那个因东华帝君宠爱而目中无人、骄纵任性的知鹤公主,形象相差甚远。 她仔细打量了知鹤一眼,只见对方眼神清澈,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并非作伪。 心中顿时了然:这姑娘,本质上或许并不坏,只是自幼被东华帝君庇护得太好,有些不通世事,被宠坏了性子,行事全凭喜好,爱憎分明得有些幼稚直接。 她喜欢谁,厌恶谁,都写在脸上。 看着眼前这个如同追星少女般的知鹤,素锦倒是生不出什么恶感,反而觉得有几分…单纯得可爱。 她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微微颔首:“知鹤公主过誉了,不过是机缘巧合,加上些许努力罢了。” “那也很了不起啊!”知鹤依旧兴奋,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时,坐在白玉榻上,一直静默看着这一幕的东华帝君终于开口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知鹤。莫要缠着素锦上神。既然你这般钦佩上神,还以上神为榜样,那就好生修炼。何时飞升了上仙,再谈其他。” 知鹤被兄长训斥,有些不甘地撅起了嘴,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兄长就会教训人…” 但她显然不敢违逆东华帝君,只好依依不舍地转向素锦,语气带着期盼:“上神,那我先回去了。以后您若再来太晨宫,定要记得找我玩啊!” 素锦看着这反差巨大的一幕,心中有些失笑,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应道:“好的。” 知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殿。 殿内恢复了惯常的清静。 东华帝君抬眸,紫眸落在素锦身上,直接问道:“怎么,你来是有事?” 他了解她的性子,若无要事,她不会在宴席结束后特意跑来太晨宫。 素锦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思绪。 她想起宴席上白浅看向自己时那带着敌意与审视的目光,想起白浅在面对夜华婚事时的抗拒,更想起了数万年前若水河畔的血海深仇。 虽然直接凶手玄女已被她处置,擎苍也已伏诛,但那场悲剧的源头,与白浅当年的疏忽脱不开干系。 若非白浅引狼入室,让玄女得以自由出入昆仑墟,盗走阵法图,战局或许不会那般惨烈,素锦族或许不必做出那等牺牲。 这份因果,白浅必须承担。 她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东华帝君,问出了一个她深思熟虑过的问题:“帝君,若有一日,我因故与青丘白家对上,您…是否会插手?” 她顿了顿,不等东华帝君回答,便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并非需要您相助。这一点,我希望您明白。” 她的声音清冷而肯定,“我素锦行事,从不寄希望于他人之力。只是提前询问,也好心中有数。” 东华帝君紫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并未因她这番近乎“划清界限”的言论而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怎么,白家已经惹到你了?”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宴席上白浅那不寻常的目光。 “白浅对我敌意不小。”素锦直言不讳,“而这敌意,归根结底,源于她自身的心虚与那段她不愿面对的过往。”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丝锋芒,“更重要的是,帝君应当清楚,当年我素锦族全族战死,虽直接凶手是擎苍与玄女,但究其根源,若非白浅识人不清,引玄女入昆仑墟。 给了她盗取阵法图的机会,我素锦族又何至于被迫走上那条绝路?这份因果,她白浅,避不开,也躲不掉。”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东华帝君:“所以,我与她,迟早会对上。今日来此,并非求援,只是觉得,有必要提前与帝君您知会一声,打个预防针罢了。 而且,一旦我与白浅对上,以白家护短的性格,以及折颜上神与白家的关系,他们必然会站在我的对立面。届时,场面恐怕不会太好看。” 东华帝君静静地听着,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因果纠缠。 白浅当年的疏忽,确实间接导致了瑶光上神与素锦族的悲剧。 素锦身为族长,如今拥有了力量,要为枉死的族人讨还一个公道,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甚至是天经地义。 而白家的护短,折颜对白家的偏袒,亦是四海八荒皆知的事实。 一旦冲突爆发,几乎可以预见会是一场牵扯甚广的风波。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熏香袅袅升腾。 良久,东华帝君方才缓缓开口:“本君,知晓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素锦身上:“只要不危害到四海八荒的稳定,不引发波及众生的大动乱,你们之间的恩怨,本君不会插手,亦不会偏帮任何一方。” 这是他的立场,作为天地共主的立场。 然而,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但是,素锦,即便你如今已是上神后期,实力超群,更有诸多法宝傍身……一人对上青丘一门六位上神,再加上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折颜,这绝非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近乎断言的话,“你,不占优势。” 他甚至没有将可能也会站在白家一边的墨渊那些弟子算进去。 仅仅只是白家本家和折颜,便已是一股足以令任何势力忌惮的恐怖力量。 素锦听着东华帝君冷静的分析,脸上并无惧色:“帝君的意思,我明白。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这与是否明智无关,只与责任和信念有关。” 她微微颔首:“多谢帝君坦言。今日叨扰,告辞。”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衣袂在太晨宫清冷的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最终消失在宫门之外。 第30章 素锦30 自天宫盛宴归来,素锦在东泽湖又度过了百余载表面宁静的岁月。 这期间,她将更多心力投入到了族人的培养与自身的沉淀之中。 她知道,个人的强大固然足以震慑四方,但若想真正复兴素锦族,令其重新屹立于四海八荒,绝非一人之功所能及,需要的是整个族群血脉与实力的延续和提升。 经过数万年休养生息,素锦族虽因当年近乎灭族导致血脉依旧稀薄,但终究涌现出了几位天赋与心性皆属上乘的后辈。 其中,有三位尤为出色,根基扎实,心志坚定,已隐隐触摸到了飞升上仙的门槛,所欠缺的,正是最后的历练与那突破的契机。 这一日,素锦将三人召至水晶宫的正殿。 站在她面前的是两男一女。为首的男子名为岑修,眉目坚毅,气质沉稳如山,是三人中最为年长且行事最稳妥的,颇有大将之风。 另一位男子名为桁之,眼神灵动,透着一股机敏劲儿,善于观察,反应迅捷。 而那名为陌露的女子,容貌清丽,神情恬淡如水,看似柔弱,眼眸深处却自有一股不输男子的内敛韧劲。 “你三人修为已至瓶颈,闭门苦修,终究如同温室养花,难经风雨。” 素锦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所以是时候外出游历一番了。四海八荒,山川湖海,红尘万丈,其间蕴藏的机缘、险境、人情冷暖,皆可为师。 去寻找属于你们自己的道,去经历属于你们的磨砺,唯有历经风雨,方能真正蜕凡成为上仙。” 三人闻言,眼中皆闪过激动与坚定之色。 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齐齐躬身,声音铿锵:“谨遵族长之命!” 素锦微微颔首,袖袍一挥,三道温润剔透、内蕴着一丝混沌气息的青色玉佩, 以及三张绘制着玄奥银色符文、灵光氤氲的符箓,分别飞至三人面前,悬浮于空。 “这玉佩,你们需贴身带好,不可离身。”素锦解释道。 “若遇生死危机,可灌注仙力激发,能瞬间形成一道护体屏障,其强度,足以抵挡上神境界的全力一击。同时,无论相隔多远,我也会有所感应。” 她又指向那银光流转的符箓:“此乃千里传送符,激发之后,可瞬间将你们随机传送至千里之外,是关键时刻保命脱身之物,务必慎用。” 最后,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三点微不可察、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混沌光芒,分别轻轻点向三人的眉心。 光芒一闪即逝,融入其神魂深处。“此乃我留下的一缕神魂印记,平日绝不会干扰你们分毫,唯有在你们激发护身玉佩,或遭遇无法抵御、危及性命的绝境时,我方能借此印记,感知你们的方位与危急境况。” 安排得如此周全细致,可见素锦对这批族中未来的栋梁、素锦族复兴的希望是何等重视。 她虽言明不会轻易插手他们的历练,希望他们能独立面对风雨,但必要的、足以在绝境中争取一线生机的保命手段,却不可或缺。 她希望他们成长,变得强大,但绝不希望他们因无谓的牺牲而中途陨落。 “多谢族长赐宝!我等定不负族长与族人期望!”三人感激万分,郑重地接过玉佩与灵符,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们明白,这不仅仅是护身之物,更承载着族长深沉的护佑与全族殷切的期望。 “去吧。”素锦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送行者特有的牵挂与决然,“记住,行走在外,需谨言慎行,莫要轻易与人结怨,但亦不可失了风骨,堕了我素锦族宁折不弯的威名。 遇事,当量力而行,审时度势,却也当有迎难而上、不畏艰险的勇气。” “是!族长保重!”三人再次深深躬身行礼,眼神坚定,随后毅然转身,化作青、蓝、白三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冲出了东泽湖的结界,义无反顾地奔向那广阔而未知、充满机遇与危险的天地。 目送三人离去,素锦静立片刻,感受着那三道微弱却清晰的神魂联系逐渐远去,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凝重。 雏鹰展翅,总要经历风雨。 安排好族中潜力后辈的历练,素锦自己也并未闲下来。 她转身看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她的徒弟凤梧。 “师父,师兄师姐们都出去历练了,我们呢?”凤梧眨着大眼睛,满是期待。 她的修为在素锦的悉心教导下进步神速,但距离上仙确实还有一段距离,更需要实战与心境的磨练。 素锦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自然不会忘了你。走吧,为师带你去个地方——人间。” “人间?”凤梧歪着头,有些好奇。 她破壳后不久便被囚禁,对于传说中的凡尘俗世,所知甚少。 “嗯,人间。那里虽灵气稀薄,却红尘万丈,七情六欲最为分明,是锤炼心性、见识众生百态的好去处。” 说罢,素锦便带着凤梧,悄然离开了东泽湖,降下云头,来到了凡间界。 她们落脚之地,是一个名为中荣国的繁华国度。 漫步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凤梧对一切都感到无比新奇。 高大的城墙、林立的商铺、叫卖的小贩、形形色色的行人…这一切都与宁静的东泽湖截然不同。 更让素锦有些意外的是,时隔数万年,在这中荣国,她竟然再次听到了“靳苏先生”的传说。 茶楼酒肆间,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各种版本的靳苏先生故事——有的说他是一位游历天下的神医,活人无数。 有的说他是一位隐世的仙人,在瘟疫横行时降下甘霖。 还有的说他是一位博学的夫子,开创了新的医学流派… 而她当年为了方便救治更多百姓、传授医术而创立的“济世医舍”,竟然也在这漫长的岁月中顽强地存续了下来,并且开枝散叶,在各地都能看到其分舍的招牌。 虽然内部的运作模式和医术传承定然已与她当初设立时有了不少变化,但那份“济世救人”的初衷,似乎依然在某种程度上延续着。 看着那熟悉的牌匾,素锦心中颇有几分沧海桑田的感慨。 她并未打算再用“靳苏”的名号行走,那已是过去的身份。 “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凤梧看着熙攘的人群,小声问道。 素锦目光扫过街角一间看起来颇为宽敞、病人络绎不绝的济世医舍,心中有了决定。 “我们便去那里。”她指着那间医舍,“既然来了人间,便融入其中。你我化作普通游方郎中与学徒的模样,去应聘便是。” 于是,素锦施法,将自己和凤梧的容貌变得平凡普通了些,衣着也换成了寻常布衣,收敛起所有仙家气息,看上去就像是一对风尘仆仆、前来都城谋生的寻常医者师徒。 她们走进了那间济世医舍。 医舍的管事见素锦(化名林素)气质沉静,谈吐间对医理药性颇有见解。 而凤梧(化名梧桐)虽年纪小,但手脚麻利,眼神灵动,便留下了她们,让素锦在内堂帮忙辨识疑难杂症、斟酌药方,凤梧则在外堂做些抓药、煎药、照料病人的杂活。 就这样,素锦与凤梧,便在人间这间普通的济世医舍中,隐姓埋名,暂时安顿了下来。 第31章 素锦31 这日,素锦正在济世医舍的后堂分拣药材,耳中便飘进了前堂几位等候看诊的患者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咱们的皇后娘娘前几日去皇家寺院祈福,回銮途中,竟被一阵妖风卷走了!” “可不是嘛!现在满城都传遍了,陛下震怒,已经张贴了皇榜,悬赏重金,寻找能人异士前去搭救皇后娘娘呢!” “唉,也不知是哪路妖魔如此大胆,竟敢对一国之母下手!这要是救不回来,或是…唉,可如何是好!” 素锦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轻簇。 妖怪掳走皇后? 在凡间地界,这妖怪行事未免太过张狂了,干涉人间王朝,有违天道常伦。 她虽然在人间历练,不欲沾染王朝之事,但此事关乎人命清誉,且涉及妖物作乱,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处理完手中的药材,待到午后医舍稍闲了,便将凤梧唤至一旁。 “师父,您找我?”凤梧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嗯。”素锦点头,将听闻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有妖物掳走了中荣国皇后,我们得去管上一管。” 凤梧闻言,眼中立刻燃起兴奋的火焰,她在人间待了这些时日,虽然觉得有趣,但早已按捺不住那颗雀跃的心:“太好了师父!我们这就去把那妖怪揪出来!” 素锦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提醒道:“不可大意。据我感知,那源头在东荒俊疾山,盘踞此地的,恐怕非是寻常精怪。” 然后师徒二人不再耽搁,悄然离开医舍,便直往东荒俊疾山而去。 路上,素锦对凤梧道:“那作乱的妖物,若我所料不差,应是金猊兽。” “金猊兽?”凤梧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嗯,此兽乃是昔日翼君擎苍的坐骑,凶悍异常,尤其擅长红莲业火。”素锦解释道。 “当年若水之战,擎苍被墨渊上神封印,这金猊兽便趁机逃脱,潜伏到了这东荒俊疾山,占山为王,使得此地生灵涂炭,人迹罕至。” 凤梧一听“红莲业火”,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更加跃跃欲试:“红莲业火?师父,我的琉璃净火正好可以会会它!” 素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此次,便由你主攻,为师为你压阵。切记,金猊兽乃上古凶兽,经验老辣,绝不可轻敌。” “弟子明白!”凤梧郑重点头,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俊疾山。 但见山势险峻,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灼与腥臊之气,草木凋零,毫无生机,果然是一片凶煞之地。 素锦神识铺开,轻易便锁定了山中一股最为暴戾凶悍的妖气源头。 她带着凤梧,悄无声息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之外。 洞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声以及一个粗犷男子得意的狞笑。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闪入洞中。 洞内颇为宽敞,却杂乱不堪,充斥着野兽的腥气。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眼神淫邪凶戾的汉子,正是化为人形的金猊兽,正一步步逼近角落中一个蜷缩着的、衣衫虽有些凌乱但依旧难掩其雍容华贵气质的女子。 那女子容颜姣好,此刻面色惨白,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正是中荣国的皇后! “美人,别怕,从了本座,保你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金猊兽说着,伸手便要向皇后抓去。 “放肆!” 一声清冷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在洞中炸响! 素锦与凤梧的身影骤然显现。 金猊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好事被打断,凶性大发:“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坏本座好事!” 他看清来人只是两名女子,更是怒不可遏,就没把看起来气息“普通”的素锦和“修为不高”的凤梧放在眼里。 然后咆哮一声,周身妖气暴涨,直接挥出一道蕴含着炽热业火之力的爪风,朝着素锦二人猛扑过来! “凤梧,交给你了。”素锦脚步未动,只是淡淡吩咐道。 “是!”凤梧早已按捺不住,娇叱一声,周身赤红色的琉璃净火轰然爆发,如同一只展翅的火凤,毫不畏惧地迎向了金猊兽的攻击! “轰——!” 赤红的琉璃净火与暗红色的红莲业火悍然碰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山洞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火焰交织,互相侵蚀,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趁着凤梧与金猊兽激战,素锦身形一晃,已来到那惊魂未定的中荣国皇后身边。 那皇后见突然出现两位会法术的仙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尤其是素锦那清冷镇定、仿佛能安定人心的气质,让她莫名感到一丝安全。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惊吓过度而腿软。 素锦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 看着她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模样,素锦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她心念微动,一件厚实温暖的素色披风凭空出现,轻轻披在了皇后的身上,遮住了她的狼狈。 皇后感受到披风带来的暖意,泪水再次涌出,她裹紧披风,挣扎着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充满感激:“多谢…多谢两位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 素锦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 “不必多礼。”她看着皇后,想到她此番遭遇,即便获救,回到宫中恐怕也难逃流言蜚语。 这个时代对女子名节看得极重,皇后被妖怪掳走,无论是否清白,都足以毁掉她的一生,甚至累及家族与皇室声誉。 然后素锦想到某个故事里,跟她有类似经历,被某位仙人以一件法衣保护了清白的王后。 随即,素锦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对着皇后轻轻一点。 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力波动没入皇后体内,随即,她身上那件普通的宫装之外,多了一件法衣。 “皇后娘娘,”素锦声音平和地解释道,“我已在你身上施法,穿上了一件护身法衣。此衣看似跟普通衣物一样,但遍布无形之刺,任何心怀不轨、欲强行接近触碰你身躯之人,皆会被此法衣的尖刺所伤,无法近身。 此法可保你清白无虞,直至你安全回宫,由陛下亲自以龙气安抚,法衣自会消散。” 皇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素锦的深意,这是为了保护她的名节! 她心中顿时涌起滔天的感激,这不仅仅是救了她的命,更是保全了她的尊严、她的后位乃至整个皇室的颜面! 她再次深深叩首,声音颤抖却无比真诚:“仙子大恩…妾身…妾身无以为报!请受妾身三拜!” 说着,便又要磕头。 素锦虚扶一下,阻住了她:“娘娘不必如此,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第32章 素锦32 另一边,凤梧与金猊兽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那金猊兽不愧是上古凶兽,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红莲业火更是霸道无比,灼烧得四周岩石都化为了熔岩。 凤梧虽然血脉高贵,琉璃净火亦是不凡,但她毕竟年纪尚幼,实战经验远不如金猊兽,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还未到巅峰。 起初凭借着一股锐气和琉璃净火对业火的一定克制,她还能与金猊兽周旋,甚至偶尔占据上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金猊兽逐渐摸清了她的路数,攻击越发刁钻狠辣。 凤梧开始感到力不从心,气息渐渐紊乱,周身的琉璃净火也不如最初那般炽盛明亮。 她咬紧牙关,一次次催动法力,火羽纷飞,与金猊兽硬撼,却总是被对方以更雄厚的力量和更诡异的业火运用方式逼退。 “小凤凰,有点意思!不过,就凭你这点道行,还想跟本座斗?乖乖成为本座的补品吧!”金猊兽狞笑着,攻势越发凶猛,一道凝练至极的业火箭矢,撕裂空气,直射凤梧面门! 凤梧奋力挥出一道火墙抵挡,却只听“嗤”的一声,火墙被轻易洞穿,业火箭矢去势不减!她瞳孔骤缩,已然来不及闪避! 情况,已然十分危急! 就在那凝聚着恐怖业火之力的箭矢即将洞穿凤梧眉心,千钧一发之际时。 一道赤红色流光,后发先至,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上了那支业火箭矢! 那支凶悍的箭矢竟在瞬息之间被那道赤红流光吞噬、消融。 是素锦出手了! 她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只是指尖微抬,调动了体内已被她彻底炼化的红莲业火。 此时,劫后余生的凤梧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因仙力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并未受到实质伤害。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带着几分后怕和感激看向素锦:“师父!还好有您在!不然我今天可真要栽在这头凶兽手里了!” 她虽然好胜,但也清楚认识到自己与这等上古凶兽之间的差距,心中对力量的渴望更加强烈。 这一刻,化为人形的金猊兽,脸上的狞笑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素锦指尖那缕跳跃的赤红火焰:“红…红莲业火?你…你怎么可能掌控君上的红莲业火!难道是你?是你杀了君上!你就是那个素锦上神?” 他终于将眼前这个气息内敛、看似普通的青衣女子,与近年来传遍四海八荒的那个恐怖名字联系了起来。 以一人之力闯入东皇钟,灭杀擎苍,炼化业火,收取神钟的素锦族族长,素锦上神! 刚才素锦刻意压制了修为,他未能察觉,此刻对方稍露锋芒,那如同深渊般不可测度的威压以及那纯正霸道的红莲业火,瞬间让他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震惊之后,便是滔天的仇恨与疯狂! “吼——!是你杀了君上!我要替君上报仇!” 金猊兽双目瞬间变得赤红,理智被仇恨淹没。 他不再理会凤梧,周身妖气与业火毫无保留地爆发,显露出赤炎金猊兽的本体特征,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朝着素锦猛扑过来! 面对金猊兽这含怒的、几乎是搏命的一击,素锦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甚至没有动用承影剑,只是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在有限的山洞空间内留下几道残影,便轻松避开了那狂暴的爪击。 她随手挥洒,一道道凝练的混沌之力夹杂着丝丝业火,如同最精准的鞭子,抽打在金猊兽的护体妖气上,每一次都引得他惨嚎出声,妖气溃散。 她游刃有余,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戏耍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 几个回合下来,金猊兽已是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眼中的疯狂也逐渐被恐惧取代。 他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根本不可逾越!怪不得君上会败在她的手上。 素锦看着眼前这头凶兽,眼神冰冷。 此獠身为擎苍坐骑,昔日便凶名赫赫,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掳掠人间皇后,行此龌龊之事,留他在世,必是祸害无穷。 杀意,在她心中升起。 她指尖再次凝聚起更为炽烈、足以焚灭神魂的红莲业火,准备给予金猊兽最后一击,彻底将其从这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此时—— “素锦上神,还请手下留情!”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在山洞入口处响起。 随着话音,一道身着玄色龙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缓步走入洞中。 他周身散发着纯净而磅礴的仙灵之气,与这妖气弥漫的山洞格格不入,正是天族太子——夜华。 夜华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洞内情形——被素锦护在身后、披着披风的中荣国皇后,脸色苍白但眼神兴奋的凤梧,以及狼狈不堪、被素锦完全压制、眼看就要殒命的金猊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素锦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素锦见状,散去了指尖的业火,但依旧以气机牢牢锁定着金猊兽,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她看向夜华,语气平淡:“太子殿下有何指教?” 夜华拱手,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不敢指教。夜华奉天君之命,追查金猊兽踪迹。此獠近日在中荣国为祸,掳走皇后,罪证确凿。 天君有令,需将其押回天宫,打入锁妖塔,受永世囚禁之苦,以儆效尤。故而,还请上神手下留情,将此獠交由天族处置。” 素锦闻言,挑了挑眉。打入锁妖塔? 那确实是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对于金猊兽这等凶兽而言,或许比直接形神俱灭更为痛苦。 她本意也是除去此害,至于由谁动手,如何处置,只要确保他不能再为祸四方,她倒也无所谓。 “既然天君有令,太子殿下又亲自前来,那便依天族规矩办事吧。” 素锦淡淡说道,随即抬手,打出一道蕴含着混沌气息的禁制,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没入金猊兽体内,将其妖力与行动彻底禁锢。 金猊兽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死狗般瘫软在地,只剩下眼珠还能转动,流露出无尽的恐惧与怨毒。 “有劳上神。”夜华再次拱手,对身后跟随的天兵示意。 两名天兵立刻上前,将被禁锢的金猊兽架起。 事情已了,夜华本欲告辞,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了站在素锦身侧的凤梧。 那纯粹而炽热的凤凰炎力,虽然被刻意收敛,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他的目光在凤梧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探究,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如此,夜华便先行复命去了。上神,告辞。”他对着素锦最后行了一礼,随后便带着天兵与金猊兽,化作一道清光,离开了俊疾山山洞。 素锦看着夜华离去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身边因为被太子注目而有些莫名紧张的凤梧。 这夜华还特意看了凤梧一眼?难道是看出了她的凤凰身份? 她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思绪压下。 转身对那位中荣国皇后温言道:“娘娘,妖物已除,您安全了。我这便送您回宫。” 皇后闻言,喜极而泣,再次拜谢。 第33章 素锦33 素锦与凤梧悄然将中荣国皇后送回了皇宫附近,并未现身。 她们隐在云端,看着皇后被宫人发现,簇拥着迎回宫中。 果然,如素锦所言,除了中荣国皇帝本人,任何试图搀扶或接近皇后的人,都被那无形法衣上的力量刺痛弹开,引得众人惊异不已。 回到寝宫,惊魂未定的皇后才向皇帝和心腹大臣泣诉了经历。 言明是两位路过的仙子救了她,并赐下护身法衣,保她清白,言明唯有陛下您的真龙之气方可化解此法。 皇帝闻言,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对着虚空连连拜谢,并立刻下令,将此神迹昭告天下,以安定民心,重塑皇室威严。 得知皇后娘娘乃得仙人庇佑,清白无损,举国上下都松了一口气,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事了拂衣而去,素锦与凤梧并未在中荣国多做停留,甚至未曾在意那皇榜上的万金悬赏。 她们悄然离去,开始了在更广阔人间的游历。 弹指间,人间已是上千载光阴流转。 这千年里,师徒二人的足迹踏遍了山川湖海,国度王朝。 她们彻底收敛仙气,融入红尘,以不同的身份,体验着世间百态,众生万象。 她们曾入宫闱,素锦凭借沉稳心性成为掌管一方事务的女官,凤梧则因其灵动活泼被选为伺候宠妃的宫女,于深宫高墙内看尽权力倾轧与人情冷暖。 她们曾奔赴边关,化身随军大夫,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救死扶伤,感受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凤梧甚至偷偷用微弱的治愈法术帮助重伤的士兵。 她们曾隐居乡野,素锦做那启蒙孩童的教书先生,凤梧则成了帮忙耕种采撷的农家女,体会着田园的宁静与质朴的快乐。 她们也曾仗剑江湖,素锦是那神秘莫测的白衣侠客,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凤梧则扮作初出茅庐的红衣少女侠士,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她们甚至还尝试过经商,素锦运筹帷幄,成为幕后掌控庞大商队的东家,凤梧则学习打理店铺,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见识了商海的浮沉与算计。 千般身份,万种经历。 她们在红尘中打滚,体会着凡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这对凤梧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成长基石,磨去了她身为凤凰的一些骄矜之气,让她的心性变得更加通透坚韧,对力量的掌控也愈发精妙圆熟,修为在不知不觉中稳步提升,距离那上仙门槛,已是越来越近。 当感觉人间的历练已然足够,师徒二人便悄然脱身,离开了这纷扰红尘,准备前往他处继续修行。 这一日,她们来到了东荒地界。 东荒幅员辽阔,多有山林大泽,灵气相较于人间要充沛许多,但也因此滋生了更多精怪,显得有些混乱。 两人正驾云低空飞行,俯瞰着下方苍茫的山林景色,忽然听得下方一处山谷中传来阵阵喧闹之声,夹杂着少女清脆却带着蛮横的呵斥,以及一些精怪求饶哀鸣的声音。 素锦眉头微蹙,放缓了云头。凤梧也好奇地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山谷之中,一片狼藉。 几只修为低微的花精、树妖正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周围花草树木东倒西歪,显然刚经历过一番摧残。 而制造这场混乱的,是一个身着粉衣的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容貌娇艳明媚,一双大眼睛灵动狡黠,此刻却带着几分被宠坏的刁蛮与任性。 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闪着灵光的树枝,正指着那些精怪,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本帝姬路过此地,瞧上这几株灵草是你们的福气! 竟敢推三阻四?还不快乖乖给本帝姬献上来!否则,把你们这破山谷都烧了!” 她周身散发着不弱的仙灵之气,显然身份不凡,正是青丘那位小帝姬——白凤九。 她似乎是看上了山谷中某几种罕见的灵草,而这些灵草是那些花精树妖赖以修炼的本命之物,自然不愿轻易交出,便惹得这位小帝姬大发雷霆。 白凤九见精怪们只是磕头求饶,却不肯献上灵草,心中更恼,扬起手中的树枝,便欲动手强抢。 “住手。”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空中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白凤九动作一僵,抬头望去,只见两位女子驾云而立。 为首者一身清淡衣裙,气质清冷出尘,容貌极美,却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正淡淡地看着她。 旁边那位红衣少女,眼神明亮,带着好奇打量着她。 白凤九在若水上远远见过素锦,但当时注意力多在东华帝君身上,她一时并未立刻认出。但她能感觉到,这青衣女子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仙家。 “你…你们是谁?敢管本帝姬的闲事?”白凤九虽然有些心虚,但仗着青丘的势,依旧强撑着架子。 素锦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山谷和那些瑟瑟发抖的精怪,语气依旧平淡:“天地灵物,自有其主。强取豪夺,非正道所为。青丘帝姬,便是这般行事的么?” 听到对方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白凤九先是一惊,随即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看穿她所有的蛮横与无理,让她莫名感到一阵羞恼。 “我…我不过是看上了几株草而已!他们既然不肯给,我拿东西跟他们换总行了吧!” 她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但显然之前的行径与“换”字毫不沾边。 素锦不再多言,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白凤九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所有的任性妄为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凤梧在一旁看着,觉得这粉衣少女虽然蛮横,但似乎也并非大奸大恶,更像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忍不住悄悄拉了拉素锦的衣袖,小声道:“师父,她好像知道错了…” 白凤九听到那红衣少女喊青衣女子“师父”,又感受到凤梧身上那股纯净的火焰气息,心中更是好奇,但此刻更多的还是尴尬与窘迫。 她跺了跺脚,把手中树枝扔在地上,对着那些精怪胡乱说了一句:“算了算了,本帝姬今天心情好,不要了!” 说完,竟是看也不敢再看素锦一眼,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颇有些狼狈地匆匆逃离了山谷。 那些花精树妖见煞星离开,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朝着空中的素锦二人叩拜感谢。 素锦看着白凤九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动。这位青丘小帝姬,性子倒是与传闻中一般无二,活泼跳脱,被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而与此同时,九重天上,凌霄殿后殿。 太子夜华正向天君详细禀报了擒拿金猊兽的经过,自然提到了巧遇素锦之事。 天君听完,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方才说,素锦上神身边,跟着一只火凤凰?” “是。”夜华颔首,“那凤凰气息纯正,乃是极为稀有的火凤无疑。年纪似乎…并不大。” 天君眉头缓缓皱起:“火凤凰…四海八荒,除了折颜上神,何时又诞生了一只幼凤? 他可知此事?为何从未听闻?这只小火凤,又是从何而来?与那素锦,又是何关系?” 一连串的疑问浮现在天君心头。 一只突然出现的、年幼的火凤凰,跟随着一位刚刚崛起、实力深不可测、且与天族关系微妙的上神…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本能地觉得,这只小火凤的出现,或许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此事,需得留意一下。”天君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第34章 素锦34 这边素锦带着凤梧在东南荒的崇山峻岭间穿行,这里灵气混杂,孕育了不少凶悍妖兽,正是历练的好去处。 一路上,遇到棘手的妖兽,素锦从不轻易出手,只让凤梧独自应对,自己则在一旁压阵,偶尔在关键时刻出言指点。 凤梧经历了金猊兽一役,心性沉稳了不少,战斗起来也更加有章法,进步显著。 这日,她们刚进入一处地势复杂、雾气氤氲的隐秘山谷,准备在此稍作休整。 谷内气息阴冷,显然盘踞着不少厉害角色,正好适合凤梧进一步磨砺。 然而,就在素锦勘察谷内环境时,她留在族人岑修、桁之、陌露三人身上的那缕神魂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波动!是桁之! 一股强烈的愤怒与求救意念顺着印记清晰传来! 素锦脸色蓦地一沉。 “师父,怎么了?”凤梧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问道。 “桁之他们遇到危险了,求救信号来自东荒。”素锦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山谷。 “我需要立刻赶过去。凤梧,你独自留在此处,可能应付?” 凤梧先是一惊,随即挺起胸膛,眼神坚定:“师父您快去吧!我可以的!这山谷虽然危险,但我打不过就跑,绝不逞强!”她知道师兄师姐的安危更重要。 素锦看着她迅速成长起来的担当,心中稍慰。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枚与给陌露他们一样的青色玉佩,以及一张千里传送符,塞到凤梧手中。 “玉佩可挡上神全力一击,我亦能感应。传送符关键时刻保命。”素锦快速交代,“一切小心,等我回来。” “弟子明白!师父您也小心!”凤梧重重点头,将玉佩和灵符紧紧攥在手里。 素锦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空间的淡青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神魂印记感应的方向——东荒某处疾驰而去! 她心绪翻涌,桁之三人虽修为未至上仙,但联手之下等闲之辈也难以奈何,究竟遇到了何等危险,竟需要动用这保命底牌? 循着那清晰的感应,素锦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横跨大片荒域,抵达了事发之地。 那是一片狼藉的山林,树木折断,地面焦黑,残留着混乱的仙力波动。 而眼前的景象,让素锦的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寒冰! 只见岑修、桁之、陌露,皆脸色苍白,嘴角溢血,衣衫破损,显然都受了不轻的内伤,正相互搀扶着,靠在一棵断裂的树旁,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屈辱与后怕。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四个人! 一身白衣,手持玉清昆仑扇,眉眼间带着尚未散尽煞气的,正是白浅! 她身边,站着满脸写着“我姑姑替我出头”的白凤九。 更让素锦心头怒火升腾的是,另外两人——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以及青丘的白真上神,也赫然在场! 原来,白凤九自上次在东荒被素锦震慑,狼狈回到青丘后,越想越觉得憋屈,便向姑姑白浅抱怨了一番,期间终于想起那青衣女子似乎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素锦上神。 白浅本就因东皇钟之事对素锦心存芥蒂,一听侄女竟被其“欺负”,护短的性子立刻上来,也不问具体是非曲直,当即拿着玉清昆仑扇,带着白凤九便出来寻找素锦,想替侄女“讨个说法”。 然而她们并未找到素锦师徒,反而在路上遇见了正在历练的岑修、桁之、陌露三人。 白浅见三人与素锦气息同源,便迁怒于人,上前刁难。 桁之三人不明所以,但见对方来者不善,自然戒备。 白浅虽只是上仙修为,但手握玉清昆仑扇这等神器,威力不凡。 岑修三人联手,凭借素锦教授的合击之术和远超常人的韧性,竟勉强与她斗了个旗鼓相当,这更激怒了白浅。 正在纠缠时,恰巧折颜与白真来青丘寻白浅,撞见此事。 白真见妹妹与人动手,且似乎未能占得上风,想也没想便出手相助。 他乃是实打实的上神,修为远非岑修三人可比,一击之下,便破开了三人的防御,将他们打伤在地。 其实白真出手尚有分寸,意在制止争斗,并未想取人性命,因此岑修三人虽伤,却无性命之忧。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在白真已经停手,折颜也出言试图缓和局面之时,白浅却不知是因久战不下觉得丢了面子,还是对素锦的怨气太深。 竟在三人已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骤然再次挥动玉清昆仑扇,一道凌厉无匹的仙光直取三人要害!这分明是要下杀手! 白真和折颜都被白浅这突如其来的狠辣举动惊住,急忙出声阻拦:“小五!不可!” “浅浅,住手!” 但已然晚了一步! 万幸的是,生死关头,桁之毫不犹豫地同时激发了素锦赐予的护身玉佩! 玉佩形成的混沌屏障堪堪挡住了玉清昆仑扇的致命一击。 也正是这强烈的能量波动让桁之成功地通过神魂印记向素锦发出了求救信号。 此刻,素锦赶到,看到的正是三人重伤狼狈、依靠保命手段才侥幸脱险的一幕。 而对面的白家四人,折颜和白真脸上带着些许未能及时阻止的懊恼与尴尬,白浅却依旧面带寒霜,白凤九更是有恃无恐。 “族长!”岑修、桁之、陌露三人看到素锦,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激动地喊道。 素锦身形一闪,已落在三人身前,目光快速扫过他们的伤势,声音冷得像冰:“怎么样?” 为首的岑修强忍伤痛,躬身回道:“回族长,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仙力损耗过大,受了些内伤。” 性子跳脱的桁之立刻指着白浅几人,愤愤不平地告状:“族长!您可算来了!我们在此处寻找历练机缘,这青丘女君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动手!我们被迫迎战,本来还能勉强支撑,谁知后来又来了这两位上神…” 他看了一眼白真和折颜,“那位白衣上神出手将我们打伤,我们已无还手之力,可那青丘女君竟还要用那扇子对我们下杀手!幸亏有族长给的玉佩才幸免于难!” 陌露则面带愧色,低声道:“族长,对不起…是我们技不如人,给您和素锦族丢人了。” 素锦听着他们的叙述,尤其是听到白浅在三人已无还手之力后还要痛下杀手,心中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业火,熊熊燃烧! 但她面上却愈发平静,只是那眼神,冷得如同万年玄冰。 她先看向陌露,语气沉稳却带着力量:“陌露,这不丢人。面对远超自身实力的对手,能支撑到等我赶来,你们已做得很好。”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但你们要记住今日之痛!落后,就要挨打! 要想不被人随意欺凌,要想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唯有变得比别人更强!这是四海八荒亘古不变的道理!” “是!族长!我等定刻苦修炼,绝不再让今日之事重演!”岑修三人异口同声,眼中燃起不屈的火焰。 素锦不再多言,翻手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三枚灵气盎然的疗伤丹药,递给三人:“先服下,调息恢复。” 看着三人服下丹药,气息逐渐平稳,素锦才放下心来。 第35章 素锦35 然后素锦缓缓转过身,正式对上了白浅、白真、折颜以及躲在白浅身后的白凤九。 两个上神,一个上仙,带着神器,竟然联手欺负她三个修为最高不过接近上仙的族人! 甚至在其已无反抗之力后,还要痛下杀手! 这已不是简单的冲突,这是恃强凌弱,是赶尽杀绝! 素锦的目光锁定在手持玉清昆仑扇、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白浅身上。 “青丘女君,白浅上仙。我的族人,是如何得罪了你,竟让你在白真上神已然出手将他们击伤,失去反抗之力后,还要动用神器,行那斩尽杀绝之事?”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白浅的内心:“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白浅被素锦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尤其是对方点出她是在族人已无还手之力后还要下杀手,这让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想到侄女凤九的“委屈”,以及素锦与她之间的旧怨。 她强撑着气势,玉清昆仑扇指向桁之三人,冷声道: “素锦上神何必明知故问!你欺我侄女凤九,我这做姑姑的,自然要替她讨回公道! 碰到你的族人,不过是顺手教训!至于下杀手…哼,他们不是还没死吗?” 这话说得极为蛮横无理,连一旁的折颜和白真都微微蹙眉。 白真刚才出手,确实是因为看到妹妹与人动手,习惯性相帮,但也只是将对方击伤,并未想取人性命。 他也没料到白浅会在那种情况下还要动用玉清昆仑扇。 素锦听着白浅这毫不讲理的说辞,怒极反笑:“好一个‘顺手教训’!好一个‘不是还没死吗’!” 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混沌之力与一丝红莲业火的气息若隐若现,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白浅,你青丘便是这般帮亲不帮理? 不问青红皂白,便对修为远低于你的小辈下如此重手,甚至意图杀害? 这便是你青丘的作风?这便是墨渊上神教你的道理?!” 提到墨渊,白浅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到了痛脚,厉声道:“你不配提我师父!” “我配不配,还轮不到你来评判!”素锦声音陡然转厉,她不再废话,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瞬,只听“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白浅甚至没看清素锦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倒退数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手中的玉清昆仑扇都差点脱手! “这一掌,是替我的族人打的!打你恃强凌弱,是非不分!” 素锦说完身影再次贴近。 白浅惊怒交加,刚想催动玉清昆仑扇,却发现持扇的手腕便被一只冰冷如玉的手死死扣住! 一股蛮横霸道、蕴含着混沌与业火气息的力量瞬间冲入她的经脉,封禁了她的仙力! “你…!”白浅惊怒交加,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在那只手下,如同婴儿般无力。 素锦手腕一抖,白浅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五指一松,那柄威名赫赫的玉清昆仑扇便已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同时,她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地上,周身仙力被彻底禁锢,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等到折颜和白真反应过来,白浅已经被素锦如同拎小鸡一般拿下,狼狈地趴伏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素锦上神!手下留情!”折颜和白真同时惊呼,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素锦出手如此果决,更没想到她的实力竟然强横到如此地步,白浅在她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素锦缓缓抬眸,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折颜和白真,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白凤九身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白真上神见白浅被素锦制住,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上前一步,强压着怒气,对素锦拱手道:“素锦上神,还望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五这一次。 她…她年纪尚轻,行事难免冲动,不懂事,冲撞了上神与贵族弟子,我青丘愿做出补偿。” “不懂事?”素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白真上神,令妹白浅,堂堂青丘女君,活了十几万多岁,比我这三位族人的年岁加起来还要长! 你如今却用‘不懂事’、‘年纪尚轻’来为她开脱? 这话说出去,只怕四海八荒都要笑掉大牙了!” 她不再看脸色青红交加的白真,目光转向一直躲在白真身后,试图减少存在感的白凤九。 “白凤九,你出来。”素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好姑姑口口声声说我‘欺负’了你,这才为你出头,寻我族人的晦气。 现在,当着你的诸位长辈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看看我是怎么欺负你的。” 白凤九被点名,浑身一颤,磨磨蹭蹭地从白真身后挪了出来。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脸颊涨得通红,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素锦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上神威压,吓得白凤九一个哆嗦。 白真和折颜看到白凤九这副模样,心中哪里还不明白? 定是这小丫头在外面惹是生非,回来后又添油加醋,才引得白浅不管不顾地前来寻仇,结果踢到了铁板。 两人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暗骂白凤九不懂事,更气白浅太过冲动。 素锦见白凤九嗫嚅着说不出个所以然,冷笑着替她说了:“你不说?好,那我替你说!” 她目光扫过白真和折颜,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林间:“当日,在东荒一处无名山谷,你的这位好侄女,看上了几只修为低微的花精树妖守护的本命灵草。 她不是好言商量,也不是公平交换,而是仗着青丘帝姬的身份,强取豪夺! 对方不愿,她便欲动手强抢,甚至扬言要烧了人家的山谷! 正好我跟徒弟路过,不过出言制止了她恃强凌弱的行径,怎的,到了你嘴里,这就成‘欺负’她了?” 素锦看向白凤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白凤九,刚才我说的,是也不是?你当时那副喊打喊杀、逼迫他人跪地求饶的架势,可像是要‘交换’的模样?” 白凤九被问得哑口无言,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承认。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我后来也没拿他们的灵草啊。” “那是因为我制止了你!”素锦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苍白的辩解。 “若非我在场,那些精怪的下场如何,你心中清楚!” 事实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白真和折颜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第36章 素锦36 折颜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他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语气带着歉意。 “素锦上神,此事…确实是小九这丫头弄错了,她年纪小,被我们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回头我定好好管教她。 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过她们这一次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您说的那几位精怪,我们一定会找到它们,给予足够的补偿,定不让它们吃亏。” “饶过她们?”素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折颜上神,您这话说的,可真是轻巧啊!” 她指着身后仍在调息疗伤的岑修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的三位族人,有何过错?他们不过是恰好在东荒历练! 白浅便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其侄女的一面之词,便对他们狠下杀手。 若非我留有后手,他们此刻早已是玉清昆仑扇下的亡魂了! 你让我饶过她?那她白浅,刚才可曾有半分要饶过我族人的意思?” “至于补偿?”素锦嘴角的讥讽更浓。 “还是算了吧!谁知道你们所谓的‘补偿’,是真心实意,还是秋后算账? 别到时候东西没拿到,反而让那几个无辜精怪白白丢了性命!我可担不起这个因果!” 这一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更是将折颜那看似公允实则和稀泥的态度驳斥得体无完肤。 直接把折颜后面想说的话全给堵了回去,噎得他脸色一阵青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真见折颜说情无效,素锦又态度强硬,丝毫没有放过白浅的意思,而妹妹还被对方禁锢着,脸色苍白,显然不好受。 他心一横,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为了救出妹妹,只能动手了! “既如此,那便得罪了!”白真不再多言,周身仙力澎湃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直冲素锦而来。 素锦心想, 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么?也好,省得再多费唇舌! 素锦早有防备,面对白真这一击,她神色不变。 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抬起,五指微张,精纯的混沌之力在掌心瞬间凝聚,形成一个漩涡。 “轰!” 白真那看似凌厉霸道的掌风,撞入混沌漩涡之中,瞬间被分解、消融,只剩下些许紊乱的气流向四周扩散,连素锦的衣袂都未能撼动分毫。 白真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震惊更甚。 他知道素锦实力强横,却没想到对方应对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施展青丘法术,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向素锦攻去。 然而,素锦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击溃白真那看似华丽繁复的仙法。 素锦一边打斗一遍观察:,这白真上神的修为…仙力虽算得上雄浑,但运转之间,总感觉少了几分凝实,有些浮于表面。 听闻他们白家一脉,历上神劫并非那淬体炼魂、凶险万分的雷劫。 而是情劫。 情劫虽也凶险,能使心境上有大的飞跃,但于锻体淬元、夯实根基、磨砺战斗意志方面,终究不如那天雷来得直接。 而且,看他这招式,华丽飘逸有余,却少了几分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狠辣与果决,显然实战经验并不算丰富。 两人交手不过几十回合,白真已是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气息不复最初的平稳。 他发现自己的仙法与力量,在素锦那混沌之力面前,处处受制,难以发挥出威力,更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 素锦瞬间捕捉到白真因久攻不下而露出的一丝急躁与破绽。 她并指如剑,一道混沌之气骤然出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瞬间穿透了白真略显散乱的护体仙光,精准地点在他的肩上! “唔!”白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剧痛,仙力运转陡然变得滞涩艰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后倒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捂住肩膀,看向素锦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挫败。 而一旁的折颜,他趁着素锦全力应对白真、无暇顾及其他的瞬间,来到白浅身旁。 只见他指尖流淌出仙力,竟在数息之间,便将白浅身上的禁锢解开了大半,至少让她恢复了行动能力与部分仙力。 白浅一脱困,正感浑身一松,却猛地抬眼看见四哥白真为了救自己而受伤败退,肩头染血,模样狼狈。 愤怒瞬间涌上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抓起掉落在地的玉清昆仑扇,将刚刚恢复的仙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素锦!你去死吧!”白浅尖叫一声,玉清昆仑扇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光,一道凝聚了她全部恨意与力量的狂暴风刃,从侧面朝着正背对着她、注意力仍在白真身上的素锦偷袭而去! 素锦虽一直留有几分心神警惕四周,但也没料到刚刚脱困的白浅竟如此不顾身份和后果地发动偷袭! 她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将混沌之力仓促凝聚于后背硬抗。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蕴含着神器之威的风刃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素锦的后背之上! 素锦身躯剧震,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瞬间涌上,她强行咽下大半,但仍有一缕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她抬手,用手背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慢得令人心悸。 她转过身,看向因偷袭得手而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快意的白浅身上,那双眼睛已然冰冷到了极致,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冻结! “很好…”素锦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滔天的杀意,“看来,你是真的…找死!”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混沌之力与红莲业火轰然爆发,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恐怖无比! 一道灰中带赤、蕴含着湮灭与焚烧的恐怖光束,直射白浅眉心! 这一击,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白浅被那恐怖的杀意与力量锁定,吓得魂飞魄散,连玉清昆仑扇都忘了举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光束袭来! “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折颜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理! 他瞬移般挡在了白浅身前,双手在胸前划出一个玄奥的圆弧,那圆弧化作一面巨大的、流动着桃粉色光晕的屏障—— “轰隆——” 光束狠狠撞在屏障之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能量风暴瞬间席卷整个山谷,飞沙走石,天地失色! 折颜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但他终究是稳稳地接下了素锦这含怒的致命一击! 尘埃稍落,折颜站在白浅身前,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着嘴角染血、眼神冰冷的素锦,沉声道:“素锦上神,还请…息怒。” 场面,陷入了更加紧张的对峙。 第37章 素锦37 素锦看着挡在前面的折颜,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因为他的插手而更盛。 她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轻易了结了。 青丘这些人,果然是一脉相承的…不讲道理! “要打便打,废话什么!”素锦声音冷硬,打断折颜可能的说辞。 “你既然选择替她出头,就不要再做出一副看似公平、被迫无奈的姿态!令人作呕!” 折颜被她这话怼的一愣,随即那总是带笑的脸上也浮现了怒意。 “素锦上神!你此话何意?什么叫看似公平!” “难道不是?”素锦嗤笑,言辞如刀,直指核心。 “从方才到现在,你口口声声让我‘息怒’、‘高抬贵手’、‘饶过她们’,可你何时真正公允地斥责过白浅一句? 你可曾为她恃强凌弱、背后偷袭、对我的族人痛下杀手的行为,说过半句不是? 你所谓的‘公平’,都只建立在让我退让的基础上! 这就是你折颜上神的公平?真是天大的笑话!双标至此,何必惺惺作态!” 这一番话句句诛心,将折颜那点试图维持表面和平的心思彻底撕破! 他作为从洪荒时代存活至今、备受尊崇的上神,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毫不留情地指责“双标”、“惺惺作态”? 饶是他性情再慵懒平和,此刻也被素锦激得真正动了怒意,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怒火。 “好!好一张利口!”折颜气极,周身那磅礴的气息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本上神便来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他不再多言,直接出手! 一出手,便显露出与白真截然不同的底蕴! 素锦瞳孔微缩,心中凛然。 不愧是和东华帝君同时代的人物!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 心念一动,一柄造型古朴、剑身流淌着凛冽寒光的长剑赫然出现在她手中——正是东华帝君所赠的承影剑! 素锦想着,自东华帝君赠剑后,还未曾让它饮血开锋,没想到第一次动用,竟是对上了他的义兄,世事当真是难料啊。 折颜在看到承影剑的瞬间,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波澜。 他认得这把剑!这是东华那家伙早年游历洪荒时,费了不少心血搜集稀有材料炼制而成。 当时他还调侃东华,说他有了苍何剑为何还要再炼一把,东华只回了一句“我乐意”。 没想到,这把剑如今竟在了素锦手中!所以东华和这素锦…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过此刻战况激烈,由不得他多想。 折颜压下心中疑虑,出手更是毫不容情。 素锦此次并未动用混沌之力与红莲业火,她有意借此机会,让自身与承影剑更好地磨合,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她将精纯的仙力灌注剑身,承影剑发出清越的嗡鸣,道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纵横交错,将她的剑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剑气与桃花瓣激烈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与能量冲击。 素锦的剑招狠辣凌厉,折颜的法术磅礴多变,两人打得难分难解,身影在空中急速闪烁,每一次交锋都引得山谷震颤。 这绝非点到即止的切磋,而是招招致命、凶险万分的生死搏杀! 素锦是在拿折颜这等强敌当磨刀石,锤炼自身剑道,而这“磨刀石”的反击,也足以要人性命!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天际传来数道气息! 正是得到消息赶来的东华帝君以及青丘的狐帝白止与狐后凝商。 如此规模的顶尖上神交战,能量波动足以惊动整个东荒,他们想不注意都难。 白家夫妇一落地,白浅立刻扶着受伤的白真迎了上去,白凤九也像是找到了最大的靠山,瞬间从刚才的怯懦中“支愣”起来。 “爹!娘!”白浅眼圈一红,抢先开口,指着素锦和正在调息的岑修三人,语速飞快地“控诉”。 “是素锦上神欺辱小九在先!我们不过是想找她理论,她却蛮横无理,打伤了四哥,还将我…将我禁锢羞辱!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白凤九也连忙在一旁补充,添油加醋地说着自己如何“被欺负”,素锦如何“不讲道理”。 东华帝君紫眸淡淡扫过全场——正在与折颜激烈交锋、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却眼神锐利、剑法愈发凝练的素锦。 在一旁盘膝调息、明显受了不轻伤势的三名素锦族人。 以及正在“义愤填膺”告状的白浅、白凤九和脸色苍白、肩膀带伤的白真。 以他的心智,瞬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东华帝君想着,这素锦,果然是个半步不肯退让的性子。 对上折颜这老家伙,竟也敢拿他练剑…倒是胆色过人。 他的目光在素锦手持的承影剑上微微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 而一旁告完状的白凤九,偷偷抬眼去看东华帝君,却见他深邃的紫眸正落在与折颜激战的素锦身上,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里莫名地一酸,很是不舒服。 自从若水河畔一见,这位清冷尊贵的天地共主的身影就印在了她的心里。 此刻见他似乎格外关注素锦,小狐狸的心里顿时打翻了醋坛子。 白止与狐后凝商听完女儿和孙女的“控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并未去深究事情真正的起因对错,在他们看来,自家人受了委屈,那便是对方的不是! 白浅作为姑姑,替侄女出头天经地义!这素锦竟敢打伤他们的儿子,羞辱他们的女儿,简直罪无可恕! “岂有此理!”白止怒哼一声,狐后凝商也面罩寒霜。 他们看着空中与折颜战得激烈的素锦,眼中没有丝毫对弱者的同情,反而充满了护短的愤怒。 他们丝毫不觉得白浅之前的行为有何过错,只觉得折颜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伤害他们子女的素锦! 最好能将她彻底打压下去,让她知道得罪青丘白家的下场! 白止更是想着, 敢动我白家的人,管你是什么上神,都要付出代价! 一时间,场中形势因为三人的到来变得更加复杂微妙。 东华帝君冷眼旁观,白家夫妇虎视眈眈,恨不得折颜立刻将素锦击败。 而素锦,则沉浸在与承影剑的磨合以及与折颜的凶险搏杀之中,心无旁骛,剑光也变的愈发璀璨夺目。 第38章 素锦38 随着他们交手时间推移,折颜心中愈发震惊。 他早知道素锦能灭杀擎苍,实力定然不俗,但直到真正跟她交手后,才切身感受到了棘手程度。 素锦的剑术,融合了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精妙招数与自身数万年生死搏杀的经验,每一剑都简洁、凌厉、直指破绽。 毫无花哨虚招,纯粹是克敌制胜的招式。 她的身法更是诡异莫测,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他的杀招,并发起致命反击。 更让他心惊的是,素锦似乎在以战养战,手中的承影剑与她越来越契合,剑光愈发凝练,而且竟隐隐压制了他的法术。 他这位从洪荒走来的老牌上神,竟在慢慢落入了下风!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下方观战的白止见折颜久战不下,反而被素锦的剑势所压制,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折颜落败,那样青丘的脸面就真的丢尽了! “折颜,我来助你!”白止大喝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上神风度与以多欺少的嫌疑,化作一道白光,加入了战斗! 他与折颜一左一右,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素锦倾泻而去! 素锦看着白止这样想着!真是不要脸皮!车轮战不说,如今竟要二打一!果然是一家子蛮横无理之辈! 面对两位上神的联手围攻,压力瞬间倍增! 素锦知道不能再留手与折颜磨砺剑法了。 她心念电转,卖了个破绽,诱使折颜强攻。 就在折颜攻势最为猛烈的瞬间,素锦猛地弃剑后撤半步,双手结印,体内混沌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出,化作一道灰色洪流,直扑折颜而去! 折颜没想到素锦突然放弃剑招,改用本源力量攻击,仓促间将桃花屏障凝聚到极致! “轰——!” 混沌之力撞在桃花屏障上!这一次,屏障未能完全抵挡,在坚持了数息后,轰然破碎!剩余的混沌之力重重轰击在折颜胸口! “噗!”折颜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飞而出,脸色瞬间灰败,周身气息急剧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被迫下场。 一举重创折颜,素锦来不及喘息,白止愤怒的咆哮和攻击已至身后! 她强行扭身,承影剑瞬间收回,双掌拍出混沌之力硬接白止含怒一击! “嘭!” 巨响声中,素锦口中也有鲜血流出来。 她快速擦掉血迹,跟白止又缠斗起来,白止虽然战力不如折颜老辣,但毕竟也是实打实的上神,含怒之下,攻势凶猛无比。 素锦虽然凭借高超的战斗技巧和混沌之力的特性多次化解危机,但终究因消耗过大,动作稍滞。 “嘭嘭”几声闷响,硬生生挨了白止好几下重击,嘴角再次溢出血丝,内腑震荡,气息也变得紊乱起来。 素锦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 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与白止对轰一掌,借力向后飘退数十丈。 双手急速结印,不再保留! 一股赤红色的红莲业火腾空而起,与混沌之力交织缠绕,化作一道红灰相间的光,向白止冲去。 “红莲业火!混沌之力!” 白止瞳孔骤缩,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急忙将毕生修为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九尾天狐虚影,咆哮着迎了上去! “轰隆隆——”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四方,将整个山谷彻底夷为平地! 岑修三人若非被素锦提前布下的结界保护,恐怕早已被余波震得粉碎。 光芒散尽,只见素锦单膝跪地,以承影剑支撑着身体,脸色苍白如纸,鲜血不断从嘴角滴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而对面的白止,更是凄惨,护体仙光尽碎,衣袍焦黑破烂,胸口一道被业火灼烧的焦痕触目惊心。 他踉跄着倒退,最终也支撑不住,半跪在地,呕出几口鲜血,气息衰败到了极点。 素锦,险胜! “夫君!”狐后凝裳见白止重伤落败,惊怒交加,再也忍不住,周身杀气凛然,就要冲上前与明显也身受重伤的素锦拼命!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东华帝君,终于开口了。 他紫眸平静地扫过重伤的白止、萎靡的折颜、杀意沸腾的凝裳,以及强撑着站立、眼神却依旧倔强冰冷的素锦。 他看出了素锦伤势不轻。 更重要的是,此事从头到尾,理,不在白家。 “此事缘由,本君已然知晓。” 他直接点破,“这件事始于白凤九强抢灵草未果,夸大其词。 白浅不问是非,对素锦族人出手,更在对方已无反抗之力时意图杀害。 白真、折颜、白止相继介入,以多欺少,车轮战于素锦一人。”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白浅,做出了裁决:“白浅,此事你罪责最大。向素锦上神及其族人,道歉。” 白浅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了毛! 她可是连折颜都敢叫“老凤凰”的主,哪里肯服软? 她梗着脖子,指着受伤的折颜、白止和自己,又指了指岑修三人,大声反驳道。 “凭什么?!素锦她打伤了我四哥,打伤了我父亲,打伤了折颜! 我也打伤了她的族人!这样不就扯平了吗?凭什么还要我道歉?这不公平!” 她这番“扯平”的歪理,听得刚刚为她拼命的折颜一怔,心中莫名地有些发凉。 素锦强提一口气,冷笑出声,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嘲讽。 “白浅啊白浅,你可真是坑爹坑兄的高手! 折颜上神、狐帝为你出头,落得一身伤,在你嘴里,就轻飘飘一句‘扯平’? 你可问过他们,心寒不心寒?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东华帝君,“帝君,她的道歉,我不稀罕!言不由衷,毫无意义!” 东华帝君闻言,仿佛早已料到,他淡淡道:“既然不愿道歉,那便依天规处置。白浅,恃强凌弱,意图杀害上神族人,屡教不改。 罚你打入凡间,轮回百世,每一世皆需尝尽受人欺凌、无处申冤之苦,以儆效尤。” “帝君!不可!” 白凤九一听就急了,她看着东华帝君如此“偏袒”素锦,快酸死了,忍不住插嘴。 “您不能这样!这太不公平了!” 折颜也挣扎着开口,声音虚弱:“东华…这惩罚,是否…太重了?” 白止更是急道:“东华帝君!浅浅她很快就要与天族太子夜华完婚!此举只怕…甚为不妥啊!” 素锦嗤笑出声:“成婚?呵,我看白浅那样子,怕是也不想成这个婚吧?何必拿婚约说事。” 狐后凝裳面罩寒霜,盯着素锦,语气带着威胁:“素锦上神,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今日步步紧逼,是真想与我整个青丘为敌吗?” “与整个青丘为敌?” 素锦抬起苍白的脸,眼神锐利,毫不退缩地迎上凝裳的目光。 “狐后这话说得可有意思!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 白浅今日能做出这等事,难道不是你们白家教养失责的问题?” 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指控:“而且,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故意让白浅去摧残天族的! 说起来,你们这位宝贝女儿可真有‘本事’啊! 在昆仑墟时,就引得墨渊上神替她渡上仙累劫,让墨渊上神受伤未愈,还最终间接导致若水惨剧,昆仑墟元气大伤! 如今,这又要带着这副性子去霍霍天族了?你们白家,到底是何居心!” 这一番话,如同石破天惊! 不仅将白浅的顽劣归结于白家教养,更是上升到了质疑青丘对天族是否有异心的层面! 不可谓不狠辣,不可谓不诛心! 第39章 素锦39 白止被素锦那番关于“白家居心”的诛心之言气得浑身发抖。 更隐隐有种被戳中心事的心虚与恼羞成怒,他指着素锦,怒喝道。 “素锦!你个黄毛丫头!简直胡说八道!我白家能有何居心?!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素锦虽气息虚弱,但言辞却越发犀利,毫不退让。 “我胡说?你敢说你心底毫无想法?” 她目光扫过白止、白浅以及脸色难看的凝裳,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你们且看看这四海八荒!一门六位上神,何等煊赫! 我倒想问问,你们青丘白家究竟是做了何等天大的功德好事,能让上神之位如同白菜一般都出在你家? 折颜上神与你们关系匪浅,墨渊上神是白浅的师尊,如今你们的‘好女儿’又要嫁与天族太子夜华。 这四海八荒顶尖的势力、高位的神仙,怕是都快被你们白家一网打尽了吧?!” 她不等白止反驳,继续追击。 “再说封地!四海八荒,你们白家便独占了五荒! 还各个子女皆为一荒之主!如此权势,如此人脉,狐帝,你还敢说你们没有居心!” 白止气得胡子都在颤抖,“你…你满口胡言! 我白家子女能修成上神,那是他们勤奋苦练,天资卓绝! 怎地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白家居心叵测了!” “勤奋苦练?” 素锦叽笑一声,“好一个勤奋苦练!那我再问你,狐帝——” 她特意加重了“帝”字,“放眼这四海八荒,除了东华帝君这位天地共主,谁敢妄自称‘帝’? 便是天族之首,也只能称‘天君’,翼族魁首,亦只称‘翼君’! 唯独你,一个青丘狐族之主,便敢堂而皇之地自称‘狐帝’! 此等僭越之心,昭然若揭!你还敢说你不居心叵测?!” 这一问,直指核心! 称谓之差,看似细微,却在等级森严的神仙界蕴含着极大的意义! “帝”之一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尊位与权力! 白止自称“狐帝”,往日里无人深究,或是碍于青丘势大,或是觉得一个称呼无伤大雅。 但此刻被素锦在如此场合、当着东华帝君的面尖锐地提出来,其背后可能蕴含的野心,便显得格外刺眼! 白止被这致命一问怼得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张了张嘴,竟一时哑口无言,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辩解这“帝”字的由来! 难道要说自己觉得够资格与东华帝君平起平坐吗? 白浅见父亲被素锦质问得说不出话,又急又怒,忍不住再次插嘴。 “素锦!你什么意思!你这话是要将我们青丘置于何地!” 素锦正等着她呢,心想白浅,你自己找骂,可怪不得我喽! 她看向白浅,“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白浅,只要谁跟你招惹上,谁就没有好下场!” 她开始细数,“墨渊上神的下场,大家是有目共睹!他为苍生舍身封印东皇钟,何其悲壮!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偷偷瞒着你的师兄弟,将他的仙身盗走,藏于青丘,还用你九尾狐的心头血去‘滋养’!墨渊上神乃是上古龙族! 你一只九尾狐,用你的心头血去浸染龙族仙身,你这是想让他变成什么不伦不类的怪物!你这是对师尊的敬重,还是亵渎?!” “还有你的九师兄令羽,是如何在若水河畔牺牲的?若非与你相关,他或许不至如此!” “你的母亲狐后,当年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损耗了半身修为!至今未能完全恢复吧?” “再看看今日!你的四哥白真上神,你的父亲狐帝,还有为你出头的折颜上神!哪一个不是因为你,落得一身伤,颜面尽失!” 素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指着白浅:“白浅!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个扫把星!是不是谁沾上你,谁就倒霉。” 这一顿毫不留情的犀利输出,将白浅过往那些或疏忽、或任性、或被视为“重情”却可能造成恶果的行为,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理有据,并非无的放矢! 白浅被骂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竟然…似乎都是事实!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自我怀疑瞬间攫住了她。 白止和凝裳也是面色铁青,想要呵斥,却发现素锦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剥开了他们一直不愿正视的某些真相。 细想之下,白浅身边的人,似乎真的…磨难颇多。 连刚刚被素锦重创的折颜,听着她的话,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回想起过往种种,竟觉得素锦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东华帝君,此刻紫眸之中已然是深沉一片。 他深深地看了脸色变幻、哑口无言的白止一眼。 素锦此言,虽尖刻,却并非虚妄。白止确有野心。 当年在寿华野,他便勉强挤入他们几人之中,被称为‘八圣’之一。 洪荒大战,他也没出力多少。后来分封属地,因折颜瑶光他们都不愿打理俗务,便将几处荒界交由白家管辖。 如今细想,不知不觉,四海八荒,白家已独占五荒,势力膨胀至此,称孤道寡之心,只怕早已有之。 “狐帝”之称,往日无人计较,今日被素锦点破,其僭越之意,确实不容忽视。 一个拥有六位上神、占据五荒之地、与各方顶尖势力关系盘根错节的家族,其首领还自称“帝”。 这已然威胁到了天族乃至他这天地共主的权威与平衡! 东华帝君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看向白止缓缓开口, “狐君——” 这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帝君!您…” 白止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东华帝君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否认了他的“帝”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青丘的地位,在他眼中,已然需要重新审视和…压制! 在白止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东华帝君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 “青丘占据五荒,确实不利于四海八荒平衡。即日起,青丘需交出两荒之地。” 他目光转向勉力支撑的素锦:“本君麾下将士需要新的演武之地。 而素锦族,乃是瑶光上神旧部,瑶光为苍生牺牲,其部族后裔理应得到安置,延续传承。因此,素锦族当得一荒。”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万籁俱寂! 白止、凝裳、白浅、白凤九,乃至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折颜和白真,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向东华帝君! 交出两荒!素锦族得一荒! 这不仅仅是惩罚,这简直是对青丘势力根基的致命打击! 更是对素锦族地位前所未有的认可与擢升! 东华帝君这轻飘飘几句话,便彻底改变了四海八荒未来的势力格局! 白家众人如遭雷击,而重伤的素锦,在微微一怔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第40章 素锦40 东华帝君那不容置疑的裁决,炸得白止头晕目眩,心神俱震! 交出两荒?还要将一荒给予素锦族?这简直是要剜他的心头肉,断他白家的根基啊! “东华帝君!”白止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您这是什么意思?!这…这未免太过儿戏!我青丘管理五荒已久,从未出过差错,四海八荒谁人不知? 如今无缘无故便要收回两荒,这…这让天下仙族如何看待我白家?天君定然不会同意如此草率的决定!” 他试图搬出天君和四海八荒的舆论来施压。 折颜也强忍着伤势,在一旁帮腔。 “东华,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五荒由白家管理多年,骤然变动,恐生事端,确实不太合适。” 多年情分,让他无法坐视白家遭受如此重创。 东华帝君紫眸淡漠,扫过白止与折颜,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俯瞰众生的疏离与决断。 “没什么不合适的。当初分封,本君、墨渊、瑶光等皆不要属地,不过是我等不耐俗务,才交由你们白家代为掌管。如今收回部分,物归原主,有何不可?”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明了青丘占据五荒的历史渊源。 如今主人要收回,理所当然! 白止被噎得脸色铁青,还想争辩:“可是天君…” “此事,皆由东华帝君做主。” 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白止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太子夜华已悄然立于不远处,他神色平静,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场中一片狼藉与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对着东华帝君微微躬身。 “夜华?”白浅看到夜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因婚约而产生的微妙联系,又有对他此刻出现并表态的愤怒。 夜华并未看白浅,只是平静地陈述:“方才我已将此地情形,通过留影镜禀明天君。天君有言:此事,一切由东华帝君全权处置,天族无异议。” “什么!” 夜华此言一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白止等人的侥幸心理! 连天君都明确表态支持东华帝君,他们青丘还有什么筹码可以争? 白止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白浅则是猛地转头,愤怒地瞪向夜华,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被“背叛”的怒火! 他可是她未来的夫君!竟然在这种时候,站在她的对立面! 夜华感受到白浅的目光,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这份彻底的冷漠,让白浅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她猛地又将愤恨的目光投向脸色苍白的素锦,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尖利扭曲。 “素锦!这下你满意了吧?!看着我青丘割地,你心里是不是痛快极了!” 素锦缓缓抬起眼帘,她看着状若疯狂的白浅:“满意?不,我并不满意。” 在白浅愕然的目光中,她继续道:“你们白家,不过是归还了本就暂不属于你们的东西而已。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我们抢了你们家的? 至于我素锦族得一荒,这更不是对你们白家‘割地’的补偿,而是物归原主。 是我们素锦族作为瑶光上神旧部,理应得到的立足之地!你搞清楚,这不是施舍,是我们本该得的!” “你!”白浅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来,“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素锦冷笑。 “就按东华帝君裁决的办啊。你,白浅,打入凡间,轮回百世,体验世间疾苦。这,就是你为你今日所作所为,必须付出的代价!” 东华帝君适时开口,一锤定音,断绝了白家任何拖延或耍赖的可能:“此事已定,不容更改。白浅,即日起执行刑罚,打入凡间轮回百世。 白家,限期交出两荒之地,由素锦族接管其一。” 他目光如冰,扫过脸色惨白的白浅,“若拒不执行,或暗中阻挠,便革除仙籍,关入锁妖塔百年。” 锁妖塔百年!那可比轮回百世更加痛苦难熬,是真正的酷刑! 白浅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可以凭借婚约或者家族势力拖延、斡旋一二,甚至让父亲和折颜想办法减轻惩罚。 没想到东华帝君直接堵死了所有后路! 听到“锁妖塔”三个字,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折颜,”东华帝君看向脸色复杂的老友,“此事,由你监督执行。莫要让本君失望。” 将监督之责交给与白家关系最密切的折颜,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警告与施压。 折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白止一家,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东华帝君,最终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处理完这一切,东华帝君不再理会如丧考妣的白家众人,转身,朝着强撑的素锦走去。 “素锦,”他停在素锦面前,紫眸落在她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随本君来,有事与你相谈。” 素锦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先转向已经服下丹药、伤势稳定不少的岑修、桁之、陌露三人,吩咐道:“你们三人先回东泽湖好生修养,此次做得很好,待伤势痊愈,再做打算。” “是!族长!族长保重!”三人恭敬应道,看向素锦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今日若非族长力挽狂澜,他们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更别提为族群争得一荒之地了! 他们向素锦和东华帝君行礼后,互相搀扶着,化作流光朝着东泽湖方向而去。 看着族人安全离开,素锦心中稍安。 她此刻最记挂的,还是独自留在那隐秘山谷中历练的凤梧。 “帝君,请稍等片刻。我需要先去寻我徒儿凤梧。”素锦看向东华帝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东华帝君微微颔首,并未反对:“可。” 于是,素锦强忍着周身不适和仙力枯竭带来的虚弱,便朝着东南荒那处山谷飞去,只是速度远不如全盛时期。 东华帝君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紫色的身影与她的身影并肩而行,仿佛默许了她的安排,也像是在无形中为她护法。 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山谷,以及心如死灰的白家众人。 第41章 素锦41 素锦带着东华帝君,回到了东南荒那处隐秘的山谷。 刚踏入谷中,一道火红的身影便焦急地迎了上来,正是凤梧。 “师父!您可算回…”凤梧的话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素锦苍白如纸的脸色、染血的衣襟以及那难以掩饰的虚弱气息。 小脸瞬间绷紧,周身火焰都因愤怒而“腾”地窜了出来。 “师父!您怎么了?是谁把您伤成这样的?我去找他算账!” 看着凤梧又急又怒、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拼命的模样,素锦心中暖暖的,抬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冷静下来。 “无事,遇上些麻烦,你放心吧,已经解决了。” 她简略地将与白家冲突的事情说了一遍。 凤梧听完,又是后怕又是自责,眼圈都红了,攥紧了拳头。 “都怪我!都怪我修炼太慢了!要是我能早点飞升上仙,就能帮师父一起打架,您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看着她真切的自责,素锦露出带着疲惫的浅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打趣道。 “好啊,那师父可就等着了。等你厉害了,以后你在前面保护师父,师父就在后面偷懒躺平,如何?” 凤梧一听,立刻忘了自责,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一脸认真。 “没错!没错!就该这样!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早日飞升上仙,不,飞升上神!以后谁再敢欺负师父,我先烧他个满脸开花!” 看着她这副信誓旦旦、斗志昂扬的模样,素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一旁静立的东华帝君,看着素锦重伤之下还有心情逗弄小徒弟,紫眸中闪过几不可察的微光,淡声开口。 “惹下这般大的麻烦,你倒还有闲心在此说笑。” 素锦收敛了笑意,看向东华。 “帝君此言差矣,并非我主动惹麻烦,是白家欺人太甚,专挑软柿子捏。他们若一开始便讲道理,何至于此?” 东华帝君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为何会笃定白家居心不良?” 这一点,连他也是经由素锦点破,才重新审视并确认的。 素锦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白家势力膨胀至此,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反倒是你们这些老牌上神,一个个跟睁眼瞎似的,视而不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不屑。 “还有那位折颜上神,我都不想提他,提他我都觉得糟心。” 她看向东华帝君,“他把白浅这个祸害送到昆仑墟,惹出若水之战那么大的因果。 我还听说,白浅年轻时在外闯了祸,动不动就报他折颜的名号,吓得苦主都不敢上门理论。 长此以往,那些被白浅欺压、却有冤无处申的因果怨力,最终会落到谁头上?还不是他折颜来背负! 我就奇了怪了,他折颜上神是有多少功德,能经得起白浅这么年复一年、变本加厉地霍霍!” “功德”二字一出,东华帝君的脸色骤然一变! 紫眸中瞬间掠过凛冽的寒芒! 东华帝君内心震动, 她怎么会知道折颜需要功德压制魔性?此事乃是绝密! 他目光如电,紧紧锁定素锦,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如何会知晓这些?” 素锦被他那骤然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知道剧本吧? 于是她抬起手指,故作高深地指了指天空,含糊其辞道:“是他…告诉我的。” 东华帝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苍穹,心中顿时“了然”。 是了,定是此方天道感应到白家与折颜的因果牵扯过甚,可能危及平衡,故而借素锦之口点破! 如此一来,素锦能提前知晓他的生死劫,并能提供化解之法,也便说得通了! 天道选中了她作为应劫和拨乱反正的关键之人! 想到此处,东华帝君压下心中波澜,沉声道。 “此事,你既已点破,便到此为止,不必再深究,亦不必对外人言。 还有你刚重创白家,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近期需得万分小心。” 他看着素锦苍白的面容和紊乱的气息,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伤势不能再拖,即刻在此疗伤。本君为你护法。” 素锦闻言,倒是没有拒绝。她确实已是强弩之末,急需调息。 有东华帝君这尊大神在一旁护法,恐怕连只苍蝇都不敢靠近,确实是疗伤的绝佳环境。 她看了一眼早已经跑到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开始认真修炼的凤梧,心中稍安。 随即不再多言,寻了一处平坦干净之地,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运转功法,修复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同时缓慢吸纳周围的天地灵气。 山谷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以及素锦周身渐渐泛起的、微弱的灵力波动。 东华帝君静立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山谷入口,实则神识早已笼罩方圆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与此同时,青丘狐狸洞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白止被狐后凝裳搀扶着坐在主位上,脸色依旧难看。 他看向一旁神色复杂、同样带着伤的折颜,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折颜…浅浅此事,当真…再无转圜余地了?” 折颜疲惫地闭上眼,缓缓摇头,声音沙哑。 “没有了。东华亲自下的命令,你也听到了他的态度。浅浅…必须去历这百世轮回。” 就在这时,三道气息接连落入狐狸洞,正是接到紧急传讯,从各自封地匆匆赶回来的白家另外三位上神——白玄、白奕、白颀。 “父亲!母亲!发生了何事?为何紧急召我们回来?” 老大白玄一进来便感觉到气氛不对,急忙问道。 凝裳叹了口气,将东荒发生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什么!要我们交出两荒之地!” 老三白颀性子最急,闻言立刻炸了,“凭什么!那素锦算什么东西!东华帝君为何如此偏帮她?” 白浅立刻恨声道:“三哥!还不是那个素锦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住了东华帝君!才让他如此是非不分,偏帮于她!” “浅浅!不可胡言!” 折颜立刻出声制止,语气严厉,“东华的为人我清楚,他绝非会被私情左右之人!此话休要再提了!” 因为折颜他清楚东华的行事准则,知道他是不会徇私的。 一旁的白凤九听到折颜说东华帝君不会对女子动情,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既有点莫名的窃喜,又有点淡淡的失落,只是此刻没人留意到她的小女儿心思。 第42章 素锦42 众人的焦点很快回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交出哪两荒。 白止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沉声道。 “此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当务之急,是商议一下,交出哪两荒,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一直沉默的白真忽然开口,他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带着决然。 “父亲,既然此事因我未能护住小五而起,便将我的北荒交出去吧。我…本也无意打理这些俗务。” 白止看着这个性情疏阔、不喜束缚的四儿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北荒可交。” 白浅闻言,立刻抢着说道:“父亲!此事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岂能让四哥独自承担?将我的东荒交出去吧!” “不可!” 老二白奕立刻反对,他性格最为沉稳务实,“小五,你的东荒地大物博,资源富饶,乃是我青丘根本之一,绝不能轻易交出!” 白止也点头附和:“老二说得对,东荒不能动。” 这时,老三白颀咬了咬牙,站出来道:“父亲,既然如此,那就把我的西荒交出去吧!西荒虽地域广阔,但物产确实不如其他几荒丰沛。” 白止目光在几个儿子和女儿脸上扫过,心中快速权衡。 北荒由白真掌管,他本就不上心,交出影响相对较小。 西荒确实是五荒中相对贫瘠之地。 用这两荒来应对东华帝君的要求,虽然肉痛,但总算保住了最核心富饶的东荒以及白奕掌握的南荒还有白玄的中荒。 “好。”白止最终拍板,声音带着疲惫与不甘,“那就依此议定,交出北荒与西荒。” 定下了割让的封地,狐狸洞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失去两荒的痛楚,以及白浅即将面临的百世轮回之苦,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白家人的心头。 这边夜华回到九重天,将东荒发生的一切,包括素锦与白家的冲突、素锦对白家的尖锐指控,以及东华帝君最终的裁决,原原本本地禀告了天君。 天君听完,沉默良久。 对于青丘独占五荒,他心中早有不满,白家平日里对四海八荒的事情,是不出力也不出人,俨然一副独立王国的姿态。 如今东华帝君逼他们交出两荒,可谓是让他们大出血,天君心中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没想到…”天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白止,竟真有如此野心?连‘狐帝’都敢自称…还有那白浅,如此心性,冲动跋扈,不识大体,将来如何能担当天后之责?” 经此一事,天君对与青丘的这门婚事,已然生出了深深的疑虑与悔意。 他开始觉得,这桩联姻,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有利于天族。 另一边,东南荒山谷中。 素锦经过一番调息,加上服用了从混沌珠兑换的顶级疗伤丹药,她受损的经脉和脏腑迅速修复着。 苍白的面色逐渐恢复红润,紊乱的气息也重新变得平稳。 东华帝君感知到她气息的稳定,便知她已经好了。 他淡淡开口:“既然你已无碍,本君便先行一步。” 素锦睁开眼,起身,对着东华帝君郑重地行了一礼。 “此次,多谢帝君出手相助,主持公道。” 这份感谢是真诚的,若非东华帝君及时赶到并强势介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她或许能拼死重创几人,但自身和族人的下场恐怕也难以预料。 东华帝君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留下一句。 “若有要事,可传信于太晨宫。” 说罢,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送走东华帝君,素锦看向一旁仍在刻苦修炼的凤梧,眼神坚定。 经过此次事件,她更深刻地意识到拥有强大助力的重要性。 必须尽快让凤梧成长起来! 她带着凤梧,再次踏上了历练之路,更加严格地督促她与各种妖兽搏杀,磨砺战斗技巧,激发血脉潜力,只为让她能早日迎来飞升上仙的契机。 而东华帝君离开山谷后,并未直接返回太晨宫。 他立于云端,略一沉吟,便向十里桃林方向传去了一道神念。 此刻,折颜刚刚从气氛压抑的青丘狐狸洞回到自己这片熟悉的桃花源。 他心中烦闷,既有对白浅即将受苦的不忍,也有对东华帝君冷酷裁决的怨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素锦那番话搅动的不安。 感受到东华帝君传来的神念,他本不想理会,但那神念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犹豫片刻,他还是待在桃林中,没有离开。 不多时,一道尊贵的紫影便出现在灼灼桃花深处。 东华帝君缓步走来。 折颜懒洋洋地靠在一株老桃树下,手里把玩着一片桃花瓣,眼皮都未抬一下,显然不想搭理他。 东华帝君对他的态度浑不在意。 他停下脚步,袖袍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的、隔绝内外探查与声音的强大结界瞬间笼罩了两人所在的这片区域。 折颜感受到结界的波动,终于抬起了头,眉头微蹙。 东华如此郑重其事地布下结界,要说的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他收起了那副怠懒的模样,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疑惑与凝重。 “东华,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何事需要如此谨慎?” 东华帝君没有绕任何圈子,紫眸直视折颜,开门见山。 “折颜,你检查一下你自身的功德。” “功德?”折颜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功德怎么了?好端端的检查它作甚?” 功德于他而言,虽是压制魔性的关键,但平日并不会时常去检视总量。 东华帝君语气不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先检查了再说。” 见他如此坚持,折颜虽觉奇怪,但还是依言闭上了双眼,凝神内视,开始以秘法探查自身积累的功德之力。 作为从洪荒存活至今的上神,他身上的功德本应如渊如海,深厚无比。 然而,随着探查的深入,折颜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化为了苍白!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东华帝君,声音都有些颤抖。 “怎…怎么会这样?我的功德…为何流失了如此之多!这不可能!” 他身为神魔同体,对功德之力的感应极其敏锐。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那原本应该金光璀璨、浩瀚无边的功德海洋,如今竟变得有些黯淡稀薄,边缘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不断蚕食、消磨,流失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照这个趋势下去,若无补充,恐怕用不了太久,他赖以压制魔性的功德屏障就将出现裂痕!后果不堪设想! 第43章 素锦43 东华帝君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他沉声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让你检查了?” 折颜急切地追问,脸上再无平日的从容:“东华!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华帝君目光锋利,一字一句地道出他的推测,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折颜心上。 “我怀疑,白家,一直在利用你,暗中汲取你的功德,以达成他们不为人知的目的。” “什么!不可能!”折颜下意识地反驳,他与白家相交数十万年,尤其是与白真更是知己,如何能接受这样的指控? “不可能?” 东华帝君冷笑一声,开始列举,“你仔细想想!白浅年少时,在外闯了多少祸?是不是十有八九,都报的是你折颜上神的名号? 那些被她欺压、却有冤无处申的苦主,他们产生的怨怼与因果,最终是由谁承担了? 还不是落到了你这个‘名号主人’的头上!长年累月,这难道不是一种对你功德的消耗?” 折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那只是小辈不懂事,但回想起那些年被白浅惹出的、最终不了了之的麻烦,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东华帝君继续道,语气愈发冰冷。 “还有,当初送白浅去昆仑墟拜师。以白止当时的身份和地位,他亲自带女儿去,墨渊难道会不给这个面子? 可他偏偏要让你带着白浅去!你难道从未想过,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盯着折颜瞬间收缩的瞳孔,说出了最诛心的猜测:“将白浅与昆仑墟,乃至后来与墨渊产生的深厚因果,通过你这个‘引路人’,转嫁一部分到你身上! 若水之战的惨烈因果,白浅盗取墨渊仙体、以狐血滋养的逆伦之举…这些滔天罪业带来的业力反噬,你又承担了多少? 白止…他谋划的,恐怕远不止让女儿学艺那么简单! 他是在借你之手,为他白家铺路,同时…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将你拖入深渊,成为他野心的垫脚石和…养分!” 东华帝君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折颜的识海! 他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桃树上,脸色惨白如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与白家交往的点点滴滴。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或一笑置之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充满疑点! 难道白止,他几十万年的好友…真的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利用他的功德,来滋养白家的气运,抵消白家行事可能带来的业力反噬?! 这个认知,让折颜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折颜听着东华的分析,越想越是心寒,脸色变幻不定。 “东华…你…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这些的?” 折颜声音干涩地问道。 “就在素锦点破白家居心不良之后。”东华帝君坦言。 “她的话如同拨开迷雾,让我重新审视了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白家的崛起,与你折颜的深度捆绑,以及你功德的异常…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问题:“折颜,你已有多少年未曾真正过问鸟族事务了?” 折颜一怔,有些茫然:“鸟族?我早已不理俗务,交由族中长老管理…” 东华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打断他:“毕方,乃上古神鸟,血脉尊贵,你竟让他去给白真当坐骑?折颜,你是怎么想的?” 折颜辩解道:“此事毕方自己也同意了的。” “同意?他是因对你心怀尊敬与信任,才接受你的安排! 你可曾想过,这对于毕方,对于整个鸟族,意味着什么? 你将自己的影响力与资源,如此轻易地赠予白家,可曾考虑过后果?” 东华帝君考虑到素锦已与白家结下死仇,而折颜与白家关系过密,难保日后不会再次站在素锦的对立面。他决定抛出最后一个重磅消息。 “还有一事,你恐怕更不知情。”东华帝君看着折颜。 “你可知,你们鸟族之中,除你之外,尚有一只火凤凰存世。” “什么?”折颜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四海八荒唯有他一只凤凰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此刻听到还有同类,他如何能不激动? “火凤凰?在哪里!是谁?” 东华帝君缓缓道:“她被灵宝天尊擒住,禁锢在昆仑墟一处山洞之中,欲强行收为坐骑。幸得素锦路过,将其救出。如今,她是素锦上神的亲传弟子,名为凤梧。” “灵宝天尊?禁锢?!素锦的…徒弟?!” 折颜如同被一连串惊雷劈中,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激动、愤怒、愧疚、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刚刚还为了白家与素锦生死相搏,转眼却得知,对方救了自己仅存的同族,并悉心教导!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心虚到了极点! “她…那孩子,凤梧,如今怎么样了?什么修为了?”折颜声音颤抖地问,带着孩期盼与小心翼翼。 “即将飞升上仙。”东华帝君回答。 折颜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枯木逢春! “我…我可以见见她吗?”他几乎是恳求道。 “最好不要。”东华帝君毫不犹豫地拒绝。 “素锦不欲让你知晓此事。是本君觉得,若再不点醒你,你怕是真要在这白家编织的迷梦里,把自己那点压箱底的功德都霍霍干净了,最后连怎么身败名裂、魔性爆发的都不知道。” 他上下打量了折颜一眼,继续用那能气死人的语气说道。 “折颜,你活了这几十万年,本事没见长多少,这眼盲心瞎、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修炼得登峰造极。 白家拿你当挡箭牌、功德提取器,你还乐呵呵地觉得是自己重情重义?本君都替你感到害臊。” “守着个十里桃林,就真当自己是与世无争的散仙了? 连自家后辈被人捉去当坐骑都一无所知,你这凤凰老祖宗当得可真是…清闲啊。” 东华帝君每说一句,折颜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下,无地自容。 “好好想想吧,折颜。” 东华帝君最后留下一句,撤去结界,消失在桃林深处,“别再继续老糊涂下去了。” 只留下折颜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东华那些毒舌却字字诛心的话语,望着满目的桃花,第一次对自己数万年来的作为,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动摇与深深的怀疑。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第44章 素锦44 青丘狐狸洞内。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后,白家最终决定交出东南荒和西北荒。 然后白止便吩咐老三白颀前往太晨宫,将家族的决议禀告东华帝君。 白颀领命,正准备动身,一道粉色的身影却追了出来。 “三叔!等等!” 白凤九跑到白颀面前,脸上带着乖巧又体贴的笑容。 “三叔,爷爷、四叔还有姑姑他们都受了伤,需要人照顾。 只是去天宫传个话而已,没什么危险的,不如让我替您去吧?我也正好…出去散散心。” 她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含糊,但眼中的期盼却显而易见。 白颀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想到她今日也受了惊吓,去天宫传信确实不算什么危险任务,让她出去走走也好,便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便代三叔走这一趟。去了太晨宫,见到东华帝君,只需禀明我白家愿交出东南荒与西北荒即可,其他莫要多言,速去速回。” “知道啦,三叔放心!”白凤九欢快地应下,心中窃喜不已。 她兴冲冲地来到九重天,抵达南天门时,却被值守的天兵拦了下来。 她虽自称青丘帝姬,但天兵并不认识她,需得查验身份通报后方可入内。 正当白凤九有些着急时,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眉眼灵动、带着几分洒脱气息的仙子正好从凡间回来,途径南天门。 她听到了白凤九的自称和要找东华帝君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便走上前来,对那天兵笑道。 “这位天兵大哥,我认识她,她确是青丘的白凤九小殿下无疑,放她进去吧。” 天兵见是掌管瑶池的成玉元君作保,便不再阻拦,恭敬地放行了。 白凤九感激地看向成玉:“谢谢你!你是谁啊,为何要帮我啊?” 成玉爽朗一笑:“我是成玉元君。帮你嘛,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坏人,挺投眼缘的。”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笑问道:“不过我刚才听你说要找东华帝君?你找他做什么呀?那太晨宫可是出了名的难进,帝君更是出了名的难见。” 白凤九心思单纯,但也没傻到把家丑外扬,只是含糊道:“是…是我爷爷让我来的,有点事情要禀告帝君。” 成玉见她不愿细说,也不勉强,热情地道:“原来如此。太晨宫就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正好顺路。” “多谢成玉元君!”白凤九连忙道谢。 成玉将白凤九带到太晨宫那气势恢宏却又透着清冷气息的宫门外,便告辞了,临走前还笑着对白凤九说。 “凤九小殿下,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啊!” “好的!一定!”白凤九点头应下。 目送成玉离开,白凤九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与守门仙官交涉。 太晨宫的大门却从里面打开,一个手持命簿、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仙官走了出来,正是司命星君。 司命看到宫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粉衣少女,容貌娇艳,气质灵动,不由好奇问道:“这位仙子是…?在太晨宫门外有何事?” 白凤九连忙行礼,自报家门:“小仙青丘白凤九,奉家祖之命,特来求见东华帝君,有要事禀告。” “青丘帝姬?” 司命挑了挑眉,打量了白凤九几眼,觉得这小姑娘倒是挺有意思,便道:“原来是小殿下。请随小仙进来吧,帝君此刻应在殿内。” 司命引着白凤九进入太晨宫。来到正殿,司命先进去通禀。 片刻后,他出来对白凤九道:“小殿下,帝君宣你进去。” 白凤九整理了一下衣裙,怀着几分紧张和难以言喻的期待,迈步走入殿中。 只见东华帝君半椅于白玉榻上,一身紫袍清贵绝尘,银发如瀑,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紫眸正冷冷地看着她,无形的威压让白凤九瞬间感到呼吸一窒。 “找本君何事?”东华帝君开口,声音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丝毫温度。 白凤九被他这冷酷的态度弄得心头一凉,连忙低下头,将祖父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回禀帝君,家祖让凤九前来告知帝君,我青丘…愿遵帝君之命,交出东南荒与西北荒之地。” 东华帝君听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漠地“嗯”了一声,道:“此事,本君知晓了。你下去吧。” 白凤九:“……” 这就完了?她好不容易有机会跟他说上话,结果就这么两句?她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还想多看看他呢。 但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再留下来,只得悻悻地行礼:“是…凤九告退。” 跟着司命走出太晨宫,白凤九忍不住拉住司命的袖子,小声问道:“司命星君,帝君…他一直都是这样…冷冰冰的吗?” 司命早已习惯,笑着点头:“是啊,小殿下。帝君他老人家一向如此,性情淡漠,不喜多言,更不喜旁人打扰。您能进来回话,已是难得啦。” 白凤九闻言,非但没有退缩,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反而滴溜溜地转了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她看着远处那些端着仙果、安静走过的仙娥,突然灵光一闪——如果…如果我以仙娥的身份混进太晨宫,不就能天天见到帝君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 她立刻换上一副天真无邪、求知欲旺盛的表情,开始向司命打探起来:“司命星君,你们太晨宫的仙娥多吗?她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呀?招仙娥有什么要求吗?…” 司命星君本就是天庭有名的“大嘴巴”兼“八卦收集者”,见这青丘小帝姬如此“好学”,又长得娇俏可人,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太晨宫仙娥的差事、规矩、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都抖落了出来,说得眉飞色舞。 白凤九听得认真,心中暗暗记下。 在司命和后来再次巧遇、也乐于帮忙的成玉元君的协助下,凭借一些小小的“疏漏”和“巧合”,青丘小帝姬白凤九,竟然真的成功隐瞒身份。 以一名普通仙娥的名义,混入了守卫森严、规矩繁多的太晨宫,成为了负责打扫外围庭院、偶尔传送些简单物品的低等仙娥之一。 她怀揣着那份懵懂又炽热的少女心思,开始了在太晨宫“潜伏”的日子,满心期待着能与那位天地共主有更多的“偶遇”和接触。 第45章 素锦45 素锦考虑到与白家已然结下死仇,为防不测,她并未让岑修、桁之、陌露三人独自去历练了,而是传讯让他们前来汇合。 师徒五人在东南荒汇合后,运气极佳地发现了一处远古大能遗留的秘境。 此处秘境灵气浓郁远超外界,且藏有无数珍稀仙草、罕见矿脉以及强大的妖兽,正是一处绝佳的历练与积累之所。 没有丝毫犹豫,素锦带着四人踏入了秘境之中。 这一待,便是一千多年。 秘境之中时光流转,与外界不同。 素锦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不仅自身修为更加精进,对混沌之力和红莲业火的掌控也愈发纯熟。 她更是如同蝗虫过境般,但凡是看得上眼的珍稀仙植、灵草,乃至那些被他们击败的高阶妖兽的尸身,全都一股脑地收进了她那庞大的随身空间里。 充分诠释了什么叫“走过路过,绝不能错过”。 凤梧、岑修、桁之、陌露四人也有样学样,他们在秘境中艰难求生,与强大妖兽搏杀,寻找机缘,每每发现什么稀奇古怪或者蕴含强大能量的东西,都会兴高采烈地带回给族长/师父。 这一千多年的秘境生涯,让他们的修为、实战经验以及对天地法则的感悟都得到了质的飞跃,已然达到了突破的临界点。 当五人终于从秘境中出来,重见天日时,外界不过才过去百余年。 然而,他们刚一现身,天地气机感应,天空瞬间乌云密布,雷蛇狂舞,煌煌天威笼罩而下。 是凤梧、岑修、桁之、陌露四人的上仙劫,竟在同一时间到来了! 素锦早有准备,立刻带着他们飞至一处空旷、荒无人烟的山脉之中,布下防护阵法,以免天劫波及无辜。 就在天劫酝酿,即将劈下之际,两道气息倏然而至。 一紫一粉,正是东华帝君与折颜上神。 如此规模的集体渡劫,能量波动剧烈,自然瞒不过他们的感知。 素锦一看到折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刀,毫不客气地对东华帝君道。 “东华,你把他带过来做什么?怎么,还想让他跟我再打一场?” 折颜被素锦这毫不掩饰的敌意弄得十分尴尬,他上前一步,对着素锦郑重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素锦上神,此前之事,确是我糊涂了,行事欠妥,冒犯了上神与贵族弟子。 我在此郑重致歉,还望上神有大量,原谅我之前的冒失。” 素锦冷哼一声,侧身避开他的礼,语气中的讽刺毫不掩饰。 “别!折颜上神的大礼我可受不起!您还是留着给您那些青丘的‘亲朋好友’吧!” 折颜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求助似的看向东华帝君。 东华却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替他说情的意思。 在他看来,折颜这纯属是自作自受,活该受着。 此时,天际雷鸣炸响,第一道粗壮的天雷已然悍然劈下! 目标直指凤梧等四人! 素锦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渡劫的四人,但她并未出手干预。 东华和折颜也安静地在一旁观看,同样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们都知道,天劫是考验,亦是机缘,唯有凭借自身力量渡过,根基才能扎实,未来道途才能走得更远。 像白浅那般由墨渊代为承受天劫,虽得了上仙名头,却根基虚浮,绝非幸事。 凤梧周身琉璃净火熊熊燃烧,化作一道火焰屏障硬撼天雷。 岑修剑法沉稳,引动天地灵气化作剑罡劈散雷霆。 桁之身法灵动,在雷劫中穿梭,以巧破力。 陌露则施展出精妙的防御法术,层层叠叠,消弭雷威。 四人各显神通,虽然被天雷劈得皮开肉绽,气息紊乱,却都咬牙坚持,眼中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历经九道天雷的洗礼,当最后一道雷劫散去,漫天乌云散开,降下蕴含着精纯生机的甘霖时。 凤梧、岑修、桁之、陌露四人虽然狼狈不堪,浑身焦黑,但周身气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更加凝实,上仙之境,成了! “师傅!我们成功了!” 凤梧第一个跑到素锦面前,激动得小脸通红,虽然形象狼狈,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岑修也沉稳地上前,躬身行礼:“族长,幸不辱命!” 桁之更是兴奋地挥动着拳头,意有所指地大声道:“族长您放心!以后谁敢再欺负咱们素锦族的人,管他是什么上神还是天尊,咱们定联手打他个落花流水!” 他说这话时,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一旁的折颜。 陌露也轻声却坚定地道:“族长,多谢您的栽培与守护,我们做到了。” 看着四个终于成长起来、独当一面的族人/徒弟,素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自豪。 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很好,你们没有让我失望。” 这时,东华帝君开口道:“此前白家已将东南荒与西北荒交出。素锦,你素锦族欲选择何地?” 素锦略一思索,他们发现的秘境就在东南荒,对此地相对熟悉,且东南荒地域也算广阔,便道:“我素锦族,便要这东南荒吧。” “可。”东华帝君点头应允,“如此,你族之人便可迁往东南荒定居,开辟族地。” “此事我自会安排,不劳帝君费心了。”素锦语气平淡地回应。 东华帝君对她的疏离并不在意,早已习惯她这不愿欠人情的性子。 而一旁的折颜,从出现开始,目光就几乎没离开过凤梧。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愧疚,有激动,有欣慰,还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凤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恼怒地瞪向他。 “喂!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折颜见她终于肯跟自己说话,也不管语气如何,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歉意。 “凤梧…我…对不起。是我这族长失职,疏忽了对族人的照看,才让你被灵宝天尊所擒,受了那么多苦…” “打住!”凤梧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小脸上满是讥诮。 “折颜上神,您不需要道歉。因为您一向如此,对族内之事不闻不问,放任自流。您的道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折颜被她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因为凤梧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无从辩驳。 凤梧看着他这副备受打击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鄙夷。 “折颜上神,不必做出这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有道是,迟来的忏悔,比草都轻贱。” 她语气斩钉截铁,“我现在跟着我师父,过得很好,修为大进,前途光明。 我不希望,也不需要你来打扰我们现在的生活。请你以后,离我和我师父远一点!”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折颜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素锦在一旁听着,心中那叫一个痛快!该! 让你之前助纣为虐!让你占着鸟族族长的位置却不管事!活该被怼! 素锦内心暗爽着,甚至已经开始盘算: 等我家凤梧将来飞升上神,实力足够,就直接把这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折颜从鸟族族长的位置上一脚踹下去! 让凤梧来当这个族长,好好整顿整顿乌烟瘴气的鸟族!那才叫名正言顺,大快人心! 看着折颜那失魂落魄、备受打击的模样,素锦只觉得这一千多年秘境苦修出来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她不再理会这两人,转身对凤梧四人道:“走吧,我们先回东泽湖,整顿一番,再商议迁族东南荒之事。” 说完,师徒五人,便化作五道流光径直离去,留下东华帝君与面色灰败、怔立原地的折颜。 第46章 素锦46 看着素锦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去,尤其是感受到凤梧对自己那毫不掩饰的排斥。 折颜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而一旁的东华帝君瞥了一眼身旁神色颓然的折颜,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反而有些暗爽。 幸亏他当时立场坚定,没有因折颜或白家的情面而让白浅逃脱惩罚。 如今白浅还在凡间苦哈哈地轮回,承受着她该有的业报,这无疑证明了他当初的决断是正确的。 折颜此刻却没心思理会东华那点微妙情绪。 他呆立原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凤梧那句“迟来的忏悔比草都轻贱”,以及她提及被灵宝天尊时的愤恨。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积压已久的自责,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凤梧说得对,他这族长做得太不称职!连自家后辈被同为上神的灵宝天尊如此欺辱,他都后知后觉! 而且在东华此前找他谈过之后,折颜便已开始反思。 他让一直跟随白真、实则心思并不在守护族群的毕方鸟返回族地修炼。 白真当时还疑惑地问他为何突然让毕方离开。 折颜只是淡淡回了句:“毕方既然心中不愿,强留无益,让他回去好生修炼吧。” 白真见他态度认真,不似玩笑,虽觉突然,却也没再多问。 此刻,想到灵宝天尊竟敢将凤凰当作可以随意捕捉禁锢的坐骑,这不仅是欺辱凤梧,更是对整个凤凰一族、对他折颜的蔑视! 这口气,他绝不能忍! “灵宝天尊…好,很好!”折颜眼中寒光一闪,身影瞬间自原地消失。 东华帝君见他神色不对,又感知到他离去的方向是往天宫,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要找灵宝天尊算账去了。虽然觉得折颜此举有些冲动,但东华也理解他的怒火。 同时他也乐得见那个向来倚老卖老的灵宝天尊吃些苦头。 于是,东华也化作一道紫光,跟了上去。 九重天,灵宝天尊的道场——上清境。 此地本是仙气缭绕、宫阙清雅之所。 然而今日,一道蕴含怒意的粉色流光,撞碎了上清境入口的祥云禁制,直接降临在主殿之外。 “灵宝!给本君滚出来!” 折颜显出身形,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磅礴的上神威压,震得整个上清境的宫殿群都微微震颤。 看守的仙童仙娥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不行,连通报都忘了。 殿门“轰”然开启,一身道袍的灵宝天尊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见到来者是满面寒霜的折颜,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不悦。 他自恃资历老,与折颜平辈,并不十分惧怕。 “折颜?你发什么疯?擅闯我上清境,毁我禁制,是何道理?!” 灵宝天尊沉声喝道,试图先声夺人。 “我发疯?”折颜一步步逼近,周身气息冰冷刺骨 “灵宝,本君问你,你是否曾在昆仑墟附近,禁锢一只年幼的火凤凰,欲强行收为坐骑?” 灵宝天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微变。 他捕捉那只小火凤时自认隐秘,且那凤凰与折颜素无往来,怎会被他知道? 他强自镇定,冷哼一声,试图混淆视听:“是又如何?不过是一只无主的小凤凰,本天尊见其资质尚可,欲点化于她,收为坐骑,亦是她的造化!与你折颜何干?” “与我何干?!”折颜怒极反笑,周身仙力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将周围仙雾驱散一空 “你口中的‘无主小凤凰’,乃是我凤凰一族血脉!是我折颜的同族后辈! 你竟敢将她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山洞,用禁制折磨,逼她屈服!灵宝,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未落,折颜已然出手! 一道凝聚了精纯凤凰神力与无边怒意的粉色光华,直刺灵宝天尊而去! 灵宝天尊大惊,立马祭出仙盾抵挡。 “轰隆——” 巨响震天!粉色光华与仙盾撞击在一起,仙盾光芒瞬间黯淡,剧烈震颤。 灵宝天尊更是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数步。 “折颜!你竟敢…”他话未说完,折颜的第二波攻击已至! 灵宝天尊急忙施展神通抵挡,道道仙光与桃花瓣激烈碰撞,爆炸声连绵不绝。 两位老牌上神在此激战! 折颜含怒而来,招招狠辣,毫不留情;灵宝天尊失了先机,竟落了下风,显得颇为狼狈。 不远处云端,东华帝君负手而立,紫眸淡漠地俯瞰战局,既未阻止,也未插手。 他乐得见灵宝天尊吃瘪,反正这老家伙是平日里安稳日子过惯了,也确实需要折颜这样不管不顾的来收拾一顿。 只要不真的闹出性命,让他们打去便是。 折颜的怒吼与灵宝天尊的呵斥,伴随着剧烈的能量爆鸣,响彻上清境,也引来了天宫各方势力的暗中关注。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平日与世无争的折颜上神,一旦动怒,竟是如此可怕! 最终,在东华帝君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出面做了调停。 这场战斗,以灵宝天尊付出大量珍稀宝物、丹药、炼器材料作为赔偿而告终。 毕竟是他理亏在先,且折颜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灵宝天尊也只能认栽。 折颜拿着从灵宝天尊那里索要来的赔偿,来到了东泽湖。 他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再试图解释或道歉,只是将那些价值不菲的宝物放下,对素锦和凤梧简单说了一句:“这是我从灵宝天尊那里要来的赔偿。你们拿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素锦和凤梧看着地上那一大堆灵光闪烁、气息非凡的珍稀物品。 凤梧撇了撇嘴,对素锦说道:“师傅,你都收起来吧。不要白不要,反正也是他该给的赔偿,我们拿着心安理得。” 素锦点了点头,利落地将所有这些赔偿品都收入空间之中:“放心,我知道。这些东西,正好用来充实族库,或用于培养族中后辈,不会浪费。” 她们都没有再多谈论折颜。 过去的恩怨,不会就此一笔勾销,但送上来门的东西,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而素锦族在素锦的安排下,从东泽湖搬到了他们新的家园——东南荒。 素锦在选择东南荒后,选定了一处山明水秀、灵气充沛、易守难攻的地方。 她没有像青丘那样选择天然洞府,而是决定建造一座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城池! 第47章 素锦47 得益于在太晨宫博览群书的缘故,她参照了记忆中某个恢弘建筑的格局与神韵,炼制了一座微缩的城池模型。 这模型看似小巧,却内蕴空间法则与造化之妙。 当族人齐聚选定的地点时,素锦凌空而立,将那精致的模型向下一抛! 只见那模型遇风便长,在空中绽放出万丈光芒。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亭台楼阁、高墙深池、街道坊市…直接拔地而起。 不过片刻功夫,一座气势恢宏、布局精妙、兼具防御与生活功能的巨大城池,便屹立于东南荒的大地之上! 城墙高耸,以灵玉与坚石垒砌,闪烁着淡淡的辉光。 城内屋舍俨然,道路宽阔,中心区域更是宫殿群落,精致而不失大气。 这与青丘那原始粗犷的狐狸洞风格截然不同,充满了秩序、文明与舒适感。 “从今日起,此城便是我族根基所在,名为——素锦城!” 素锦清越的声音传遍四方,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与归属感。 所有素锦族人看着眼前这座奇迹般的城池,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终于不再是偏安一隅的遗孤,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堂堂正正的封地与家园! 这是之前,所有族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素锦看着族人们的样子心中亦是一片火热,但她很快平复心情。 然后将素锦城的琐碎事务交于岑修、桁之以及陌露去协同处理。 安顿好族内的事,她自己则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东华帝君即将下凡历劫。 这可是关乎她任务成败的关键节点,必须再去提醒他一次。 她对正在逛着新建的练功场里的凤梧交代了一句:“凤梧,为师要外出办事,你在此好生修炼,切勿懈怠。” “师父你就放心!”凤梧干劲十足地应道。 于是素锦身形一闪,便来到了九重天,直奔太晨宫而去。 然而,刚走到太晨宫外不远,便听到一阵争执之声。 只见知鹤公主正柳眉倒竖,与一个穿着低等仙娥服饰的少女吵得不可开交。 素锦定睛一看,那仙娥不是别人,正是白凤九! 素锦看到白凤九心想,呵,果然还是混进来了。 这白凤九对东华的执念还真是不浅。 不过这东华帝君是什么意思?明知她是麻烦,怎么还容她待在太晨宫? 知鹤眼尖,看到素锦过来,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脸上怒容瞬间转为惊喜,不跟白凤九继续纠缠,小跑过来行了一礼,然后看着素锦道。 “素锦上神!你来了!你怎么都不来找我玩啊?我都想你了!” 白凤九看到知鹤这前倨后恭、尤其是对素锦如此亲热的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讽刺道:“哼!狗眼看人低!” 知鹤现在有素锦在侧,懒得搭理她,只送给白凤九一个白眼。 素锦拍了拍知鹤的手,目光扫过一脸不服气的白凤九,问知鹤:“你们这是怎么了?” 知鹤一听,立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指着白凤九对素锦抱怨道。 “素锦上神,你是不知道!这个白凤九,太不要脸了!整天想方设法地偷偷接近我义兄!端茶递水都抢着去,就为了能多看义兄一眼!我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还不服气!” 白凤九被当面揭穿心思,又羞又恼,尤其是还在素锦面前,顿时火冒三丈。 “你说谁不要脸呢?!你才不要脸!你仗着是帝君的义妹,不也整天往帝君身边凑!” “你胡说!我那是…” “你就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吵起来。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东华帝君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紫眸淡淡地扫过争吵的二人,最后落在素锦身上:“素锦,进来。” 知鹤对于东华让素锦上神进去丝毫不觉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在她心里,素锦上神就是该被义兄礼遇的。 她如今对素锦是真的很崇拜,自从见识过素锦风采后,她便觉得女神仙就该是素锦上神这样强大又独立的。 她之前总去找东华,也并非是因为少女爱慕,更多的是想得到这位强大义兄的指点,希望能变得像素锦上神一样厉害。 白凤九看着东华帝君对素锦那明显不同的态度,又看到素锦从容地跟着东华进入殿内,心中的醋坛子彻底打翻了,酸涩难当。 她盯着素锦的背影,眼神里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嫉妒难以掩饰的恶毒。 殿内,东华帝君随手布下隔音结界,隔绝了内外。 “怎么有空来太晨宫?”他问道。 素锦也不绕弯子:“我看到白凤九了。你不是知道她与你的劫数有关吗?为何还留她在身边?” 东华帝君神色平静:“起初本君亦想远离。但转念一想,既然此劫注定与她相关,刻意躲避,或许会以更无法预料的方式应验。 反而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她,反而更容易掌控变数。” 素锦闻言,明白了他的打算。 果然是东华帝君的作风,喜欢将一切掌控在手。 “你要下凡历劫了?”随即她问道。 东华并不意外她会知道,点了点头:“是。” “我之前提醒过你,你下凡后的命簿,绝不能假手他人。”素锦神色严肃。 “你是天地共主,命格必然牵扯极大。一旦命轨被恶意篡改,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东华看她如此郑重其事地再三提醒,倒是难得地起了几分调侃之心? “你怎么如此关心本君历劫之事?” 素锦内心: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玩脱了,我的任务失败,此方天道一个不高兴把我给扬了! 但她嘴上却说道:“我这不是怕你渡劫失败,修为大损,以后没人给我好东西了嘛。” 东华帝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这理由不尽不实,但他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 “放心,亏不了你的。” 他其实一直有种隐约的感觉,素锦对他,似乎带着某种“完成任务”般的使命感,虽然不知缘由,但此刻这种感觉更清晰了些。 (素锦内心:还真被你猜中了?) 素锦又提起外面的白凤九道:“还有白凤九,你也得留心。她对你心思不纯,为了你连青丘帝姬的身份都能放下跑来当仙娥。 你下凡历劫之事,千万不能让她知晓,否则她定然会想方设法跟下去,到时候徒生变故。” 东华帝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本君知晓了。下凡之前,会做好安排。” 见他心中有数,素锦便不再多言,该提醒的都已经提醒了。 “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她正要转身,东华帝君却叫住了她:“等等。” “帝君还有何事?” 东华帝君看了一眼殿外方向,语气带着像是甩包袱般的轻松? “你走的时候,把知鹤带上吧。” “啊?”素锦一愣。 东华帝君淡淡道:“她如今成日把你挂在嘴边,崇拜得很。反正你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本君即将历劫,无暇管她,让她去你那里待一段时间,耳濡目染,或许比她留在太晨宫更有进益。” 素锦想了想,知鹤虽然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心思也单纯,如今又真心向学,留在素锦城,或许还能和凤梧做个伴,互相督促。 她便点头应下:“行吧。” 素锦走出大殿,无视了白凤九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妒目光,径直对等在外面的知鹤说道。 “知鹤,我欲回素锦城。你可愿随我同去,在那里修炼一段时日?” 知鹤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跳了起来:“真的吗?!素锦上神!您…您真的愿意带我去?!” “这有何不可?”素锦微微一笑,“既然你愿意,那便随我一起走吧。” “愿意!我愿意!”知鹤忙不迭地点头,欢天喜地地站到素锦身边,看也没再看白凤九一眼。 然后两人便在白凤九那混合着嫉妒、愤怒与不甘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并肩离开了太晨宫。 第48章 素锦48 东华帝君在素锦在走后,直接传召了重霖与司命。 他对沉稳可靠的重霖吩咐道:“本君最近有所感悟,需往碧海苍灵闭关一段时日。太晨宫一应事务,由你暂代处理。” 又对一旁的司命道:“你去将白凤九送回青丘狐狸洞,并转告白家,让他们严加管束,莫要再放任其四处乱跑。之后,你便协助重霖打理宫中事务。” 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即将下凡历劫之事,此事还是像素锦说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安排好一切,他便悄然离开了九重天,一缕神魂投入凡间,开始了他的劫数。 司命与重霖领命退出。 司命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对重霖嘀咕:“帝君怎么突然就要闭关了?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重霖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地沉稳道:“帝君行事,自有其深意。我等只需遵从,不必多问。” 司命点点头,不再多想,依言前去寻白凤九。 白凤九一听司命要送她回青丘,顿时不乐意了,撅着嘴道:“为什么要我回去?帝君呢?我要见帝君!” 司命耐着性子解释:“小帝姬,帝君他已闭关静修,不见外人。您还是先回青丘吧。” “闭关?”白凤九狐疑地打量着司命,一脸不信。 “你莫不是骗我的吧?为了打发我走,编出这等拙劣的借口!” 司命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我司命有几个胆子敢骗您?帝君他真的闭关了!千真万确!” 白凤九见他说得认真,不似作伪,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和失落,但也只好勉强答应,不情不愿地跟着司命回了青丘。 司命将她安全送到狐狸洞,传达了东华帝君的意思后,便赶紧溜之大吉。 另一边,素锦带着跟来“学习”的知鹤公主,回到了素锦城。 她将凤梧唤到跟前,介绍道:“凤梧,这位是东华帝君的义妹,知鹤公主。她会在我们这里小住一段时间,与你一同修炼。” 凤梧乖巧地点头,对着知鹤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好的,师父。” 素锦又对知鹤道:“知鹤,这是我的徒弟,凤梧。你们两个年纪相仿,正好可以做个伴。” 知鹤虽然有些小脾气,但对素锦是真心佩服,闻言立刻应道:“好的,素锦上神!我会和凤梧好好相处的!” 两个少女互相打量了一下,凤梧性情率真,知鹤虽然娇气但心思不坏,很快便凑到一起,交流了起来。 素锦见她们相处融洽,便放心了。 安顿好两人,素锦又去寻了岑修、桁之、陌露等人,询问族中事务。 岑修禀报道:“族长,族人已经初步安顿完毕。” 素锦颔首:“甚好。族人的修炼不可懈怠,你等需要多加督促。 你们也可以分批挑选些有潜力的子弟,由你们带领,进入那个秘境之中历练,能加快成长。” 岑修应道:“族长放心,此事我等定会安排妥当。” 处理完族中紧要事务,素锦心中始终记挂着东华帝君下凡历劫之事。 虽说他已有所准备,但天道无常,变数难料,尤其是知晓白家并非安分守己之辈,她终究不太放心。 于是,她对岑修几人交代了一声,言明自己要外出游历一段时日,便也悄然隐去仙身,下凡去了。 然而,事情果然还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偏差。 东华帝君此番下凡,投身成为了崇明国的国君,名为宋玄仁。 他励精图治,是一位明君,正在经历他命定的劫数。 但更为巧合的是,被罚轮回百世的白浅,她的最后一世,竟然也在这个崇明国! 按照东华帝君的判决,白浅需尝尽百世受人欺凌、无处申冤之苦。 白家表面上不敢违逆,但在执行上却暗中动了手脚。 他们担心白浅真的经历百世磋磨后,会心神疲惫,道基受损,于是在这最后一世,悄然让她保留了所有记忆! 让她带着前九十九世的痛苦记忆和累积的怨气,来度过这最后一生。 这一世,白浅投生在一个穷苦人家,自幼受尽白眼和苛待。 为了给弟弟凑够娶媳妇的彩礼,她被狠心的父母卖入了宫中,成为一名最低等的宫女,继续着她“受人欺凌”的命运。 就在她于深宫中默默忍受,心中积郁着百世怨气无处发泄之时,她偶然见到了当今圣上——宋玄仁。 只一眼,白浅就如遭雷击! 那张脸,那眉眼,分明就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偏帮着素锦将她打入凡间的东华帝君! 百世的委屈、不甘、愤怒、怨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 于是她将这滔天的怨气,尽数转移到了这个与东华帝君容貌酷似的凡人皇帝宋玄仁身上! “东华帝君…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偏袒素锦,我何至于受这百世之苦!你让我不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这一世安稳!” 白浅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开始暗中盘算,该如何报复这个“东华帝君”的化身。 (这里解释一下,白浅并不知道此人是东华帝君,她只是觉得宋玄仁跟东华帝君一模一样就把这怒气撒在他身上了。) 就在她苦思冥想报复之计,尚未找到合适机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白凤九! 原来,白凤九在青丘待得无聊,又思念姑姑,她知道白浅这是最后一世,并且会恢复记忆。 便偷偷溜下凡间,凭借着血脉感应,一路寻到了崇明国皇宫,并找到了此时宫女模样的白浅。 “姑姑!”见到形容憔悴、穿着粗布宫装的白浅,白凤九又是心疼又是激动。 白浅见到侄女,也是惊喜交加,在这冰冷的深宫中总算见到了一丝亲情慰藉。 她拉着白凤九到僻静处,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小九,你来得正好!你可知这崇明国的皇帝,长得跟那东华帝君一模一样!” 她正打算继续说下去,诉说着自己的怨恨与报复计划,然而白凤九一听到“跟东华帝君一模一样”这几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 脸上绽放出惊喜无比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打断她。 “真的吗姑姑?真的像帝君吗?有多像?一模一样吗?” 白浅看着白凤九那副欣喜若狂、眼冒星星的模样,满腔的怨愤顿时卡住,心中涌起怪异和不解。 白浅心想,小九这是怎么了?听到东华帝君的消息,怎么如此高兴?她不是应该和我同仇敌忾吗? 第49章 素锦49 “小九,你怎么了,怎么这么高兴?”白浅想着便也问了出来。 白浅的问题让白凤九俏脸微红,她扭捏了一下,终究是按捺不住倾诉的欲望,压低声音,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涩与激动道。 “姑姑…我,我喜欢东华帝君。从在若水河畔见到他第一眼,我就…我就忘不掉他了。” 白浅闻言,瞳孔微缩,心中瞬间了然。原来如此! 小九这丫头,竟对那位冷心冷情的天地共主存了这般心思! 随即一个大胆而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正愁如何报复这个与东华帝君容貌酷似的宋玄仁,眼下小九的痴恋,岂非是天赐的利器? 借刀杀人,还能全了小九的“心愿”,一箭双雕! 她压下心中的狠厉,换上一种为侄女着想的亲切口吻,对白凤九说。 “小九,原来你心仪帝君。既然你喜欢他,姑姑倒有个办法,或许能让宋玄仁对你另眼相看,甚至…爱上你。” 白凤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紧紧反握住白浅的手:“真的吗姑姑?什么办法?你快说!” 白浅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马上就是六月初一的宫宴,到时你可暗中施法,幻化出一只罕见的大鹏鸟,从湖上飞过,必能吸引所有人目光。 趁众人视线都被大鹏吸引,心神松懈之际,你便暗中施法,将他推入湖中!” 她顿了顿,看着白凤九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而且我也查明,这宋玄仁是个旱鸭子,不通水性。落入湖中必定惊慌失措,拼命挣扎。 届时,你便穿着宫女的衣服跳入水中将他‘救’起。 这救命之恩,加上你本就娇俏的容貌,还怕他对你不心生感激,进而产生情愫吗? 只要他爱上了你,在这凡间,你便可与他双宿双飞。” 白浅刻意模糊了“宋玄仁”与“东华帝君”的本质区别,利用白凤九对东华容貌的移情作用,将她往陷阱里引。 白凤九早已被对东华帝君的痴恋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姑姑这计策妙极了! 既能“接近”与帝君容貌相似之人,又能演绎一出“美人救英雄”的佳话,她几乎能看到宋玄仁对她深情的模样了。 “好!姑姑,就这么办!”白凤九兴奋地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全然未察觉这计划背后的险恶用心,以及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转眼便到了六月初一。 崇明国皇宫内张灯结彩,宴开百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之间,一派盛世华章。 国君宋玄仁端坐主位,接受群臣朝贺,心情颇佳。 酒至半酣,按照计划,白凤九隐匿身形,暗中施法。 只听一声清越嘹亮的禽鸣划破长空,一只羽翼金光闪耀的巨大鹏鸟,突然出现在御花园上空,盘旋翱翔! “快看!那是什么?” “神鸟!是神鸟降临啊!” “祥瑞!此乃天佑我崇明啊!” 果然,包括宋玄仁在内的所有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祥瑞”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纷纷离席,涌向临湖的栏杆处,指指点点,惊叹不已。 宋玄仁也在内侍的簇拥下,走到湖边,负手仰望,眼中带着惊奇与欣赏。 混乱之中,身着宫女服饰的白凤九与白浅混在人群后方。 白凤九看准宋玄仁恰好站在湖边一处无甚遮挡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暗中掐动法诀,一股仙力迅速袭向宋玄仁的后背! 宋玄仁正全神贯注于天上的大鹏,哪料到祸从背降? 只觉一股巨力猛地推在自己背上,脚下顿时不稳,“噗通”一声,整个人便栽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陛下!陛下落水了!!”近侍的尖叫声瞬间撕破了祥和的氛围。 “快!快救陛下!!”皇后花容失色,扶着栏杆厉声疾呼,一众嫔妃也吓得乱作一团,那些王公大臣也是纷纷叫嚷了起来,有的武将已经跳进了水里。 然而,白凤九为了确保自己的“救援”独一无二,在推宋玄仁下水时,刻意用了巧劲,让他直接落入了湖心深处! 此刻,宋玄仁在湖中心拼命挣扎,冰冷的湖水不断灌入口鼻,他双臂胡乱拍打,却因不通水性,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模糊。 跳进水里的侍卫大臣看着陛下这样心急如焚,但距离太远,一时难以施救,场面变得极度混乱危险。 白浅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在湖心无助扑腾、渐渐力竭的宋玄仁,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东华帝君,你让我受尽百世之苦,如今看着与你一般面容的人在此挣扎求生,也算是聊以慰藉了! 白凤九见时机成熟,深吸一口气,就准备按照计划,跳入水中上演“英勇救驾”的戏码。 就在白凤九脚尖即将离地的刹那,一道身影倏忽间已出现在湖边! 来人一身玄青道袍,手持拂尘,面容被淡淡的清气笼罩,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超凡脱俗的气韵。 正是刚刚赶到的素锦! 她安排好族内事物,来到人间,看东华帝君的劫渡的怎么样了。 但没想到会看到白浅、白凤九如此胆大包天、竟欲谋害帝君历劫之身! 眼见宋玄仁气息微弱,命在旦夕,素锦心中又惊又怒! 素锦内心怒吼, 这两个蠢货!她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若是她再来晚片刻,东华帝君这具凡身恐怕就要溺毙在这御湖之中! 虽说帝君本体无碍,但历劫失败,天道反噬,他必然元气大伤,法力大失! 届时,若魔尊渺落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更别说她没有完成天道交给她的任务,她也要被天道清算的。 真是对她们太仁慈了,才让她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蹦跶,差点误了她的大事! 然后素锦拂尘向前一挥,一道柔和的清光瞬间跨越湖面,精准地缠住已渐渐停止挣扎、向湖底沉去的宋玄仁,将其稳稳地托起,带回了岸边! “陛下!陛下!” 皇后与内侍大臣们一拥而上,只见陛下虽昏迷不醒,但呼吸尚存,顿时松了口气。 皇后惊魂甫定,看向素锦,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观其打扮气度,知是世外高人,连忙道。 “多谢仙姑出手相救!还请仙姑稍候,待本宫安顿好陛下,再行谢过!” 她匆匆吩咐身旁宫女:“快,先请仙姑至偏殿休息,要好生招待!” 说罢,便带着众人,簇拥着昏迷的宋玄仁,急匆匆赶往寝宫召太医救治。 喧闹的湖边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素锦,以及尚未离去、脸色变幻不定的白浅与白凤九。 第50章 素锦50 素锦面沉如水,玉手轻抬,一道无形的结界瞬间张开,将三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缓缓转身,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牢牢锁定在白浅和白凤九身上。 白浅被素锦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目光看得心底发寒,强自镇定道:“素锦!你想干什么!” 素锦根本不与她废话。对这等屡教不改、心思恶毒之辈,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她心念一动,那尊缩小版、散发着幽暗红光的东皇钟便自她掌心浮现。 “收!” 一声冷叱,东皇钟光芒大盛,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瞬间笼罩了白浅与白凤九! “啊——!” “姑姑!” 两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便觉天旋地转,就被摄入东皇钟内。 刚一进入,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与直击神魂的剧痛便如同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四周是跳跃的、能焚尽世间一切的红莲业火,它们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她们的身体,燃烧着她们的神魂。 白浅在火海中挣扎怒骂:“素锦!你不得好死!我父兄知道是不会饶过你的。” 挣扎间,她目光扫过角落,竟看到了一个更加凄惨的身影。 那是早已被折磨得不成形、气息奄奄、如同焦炭般的玄女! 白浅嘶声尖叫:“玄女!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报应!这就是报应!” 殊不知,她自己此刻的境地,比之玄女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为不堪,因为她将承受的,是更为长久的业火焚身之苦! 白凤九更是早已承受不住,现出了狐狸原形,在火海中痛苦地翻滚哀鸣,修为飞速流逝,能否再保持灵智都成了未知数。 崇明国这边,宋玄仁经太医救治,很快苏醒。 他忆起落水被救之事,对那位神秘道姑感激不已。 召见之时,见其气质超凡脱俗,谈吐间隐含玄机,更奇异的是,见到这位自称槿愫的道姑,他心中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与踏实。 于是,宋玄仁力排众议,下旨册封槿愫为崇明国国师,地位尊崇,并令太子拜其为师,学习治国安邦之道与修身养性之法。 素锦(槿愫)并未过多插手凡间政务,只在其位,偶尔点拨一二,确保崇明国运不起大的波澜,顺其自然。 待到宋玄仁这一世功德圆满,驾崩归天,太子顺利继位,社稷安稳后。 素锦便以“云游四海”为由,离开了崇明国,返回了素锦城。 不久,东华帝君元神顺利归位,重返太晨宫。 他忆起凡间种种,尤其是那场惊心动魄的落水与及时的救援,心知定是素锦出手。他第一时间便来到了素锦城。 “白浅与白凤九,你作何处置了?”东华帝君紫眸平静,直接问道。 素锦语气淡然,“扔进东皇钟里了。算算时日,白浅日夜受红莲业火焚魂之苦,修为怕是早已跌堕,能保住神女境界已是万幸。至于白凤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在业火中能否保持人形、灵智不散,就看她的造化了。” 东华帝君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此二人胆大包天,竟敢干扰他历劫,形同逆天,落得如此下场,亦是罪有应得。 东华帝君想到青丘白家尚不知晓此事,以他们护短的性子,得知消息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少不了一场风波。 他对素锦道:“白家那边,尚不知此二人所为,怕是有的闹。” 素锦神色淡漠,浑不在意:“这事自然该由你去解决。白浅与白凤九如今这般模样,不死也废了,修为根基已毁,再难有寸进。 你若觉得可以,便通知白家过来接人。我也嫌她们待在我的东皇钟里,脏了我的地方。” 东华帝君闻言,没再多言。 他指尖凝出一道紫芒,化作两道传讯符,一道飞向十里桃林,一道径直飞往青丘狐狸洞。 不久,收到传讯的折颜以及白止、狐后凝裳,连同白家四兄弟白玄、白奕、白真、白颀,皆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素锦城。 他们心中充满了不安与疑惑,不知东华帝君为何突然召集他们来此。 众人踏入素锦城正殿,只见东华帝君端坐在殿内,素锦则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品着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他们的到来与她毫无关系。 “帝君,不知急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白止压下心中的焦躁问道。 东华帝君尚未开口,素锦却已放下了茶盏。 她也懒得与白家众人多费唇舌,心念一动,袖中东皇钟虚影一闪。 只听“噗通”、“噗通”两声,两道身影被如同丢垃圾般从虚空中抛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浅浅!” “小五!” “小九!” 白家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雷击,惊呼出声! 只见地上躺着的,正是白浅和白凤九!然而此刻,两人的模样可谓凄惨至极! 白凤九已然维持不住人形,显出了原身——一只火红色的九尾狐狸。 但那身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却是焦黑片片,多处秃噜,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 气息微弱至极,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唯有微微起伏的腹部证明她还活着。 她周身灵力涣散,修为更是暴跌,恐怕连最低阶的小妖都不如了。 而白浅情况稍好,尚且能维持人形,但也是狼狈不堪。 她衣衫褴褛,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原本属于上仙的灵秀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折磨后的萎靡与虚弱。 她勉强支撑着抬起头,看到家人,眼中瞬间涌出委屈与恐惧的泪水,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仔细感应其气息,修为竟已从堂堂上仙,跌落至堪堪比普通仙娥强不了多少的神女境界! 而且根基受损严重,仙途几乎断绝! “浅浅!小九!你们……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狐后凝裳扑到女儿身边,看着两人凄惨的模样,心疼得眼泪直掉。 白止和四个儿子也是又惊又怒。 白奕猛地抬头,怒视着素锦,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素锦!是你!是你把她们害成这样的?你究竟对她们做了什么?你今日必须给我们白家一个交代!” 白玄、白颀也纷纷怒目而视,周身仙力涌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连一向性情相对温和的白真,看到妹妹和侄女如此惨状,也是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面对白家众人的滔天怒火与质问,素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不把他们说的话当回事。 这时,端坐上首的东华帝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交代?”东华帝君紫眸淡漠地扫过激动的白家众人。 “本君还要跟你们白家要交代呢!你们可知,她们二人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他不等白家人回答,便继续道。 “不久前,本君下凡历劫,投身崇明国的国君宋玄仁。” 只此一句,便让白止等人瞳孔骤缩!帝君下凡历劫!他们完全不知情! 东华帝君目光落在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的白浅和白凤九身上,声音愈发冰冷。 “而她们,白浅,白凤九,在凡间偶然见得宋玄仁容貌与本君相似,便心生恶念,胆大包天,竟敢设计谋害本君历劫之身!” 他说出了事情经过,以及白凤九如何幻化大鹏吸引注意,如何暗中施法将不通水性的“宋玄仁”推入湖心。 白浅如何在一旁冷眼旁观,白凤九又如何打算假意施救,以此接近… “若非素锦上神恰巧路过,及时出手相救,本君那历劫之身,早已溺毙湖中! 她们两个干扰本君历劫,此罪,等同逆天! 你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她们应得的惩戒。若非素锦上神手下留情,她们此刻早已魂飞魄散,连躺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东华帝君每说一句,白家众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等到他说完,整个大殿已是相当安静了。 第51章 素锦51 听着东华帝君冷陈述完事情经过,又瞥了一眼早已与白家疏远、此刻面无表情的折颜,白止心中最后一丝指望也落了空。 他知道,在东华和素锦这里,是绝对讨不到便宜了。 然而,看着修为尽毁、形容凄惨的女儿和被打回原形的孙女,这口恶气他如何能咽下? 他强压怒火,对东华帝君道:“帝君,纵然是小五与小九有错在先,不知那是您的历劫之身。 但素锦上神出手便废人修为,毁人道途,是否也太过狠绝? 这让我青丘颜面何存?此事,我白家绝不能就此罢休!定要请天君来主持公道!” 他将“天君”二字咬得极重,意图明显——既然你东华帝君不给我面子,那我就把事闹大,让天君介入,或许还能借机周旋,甚至…讨回那失去的两荒之地! “随便。”素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现在已经懒得跟白家废口舌了,他们白家是没理也要搅三分,实在是无趣极了。 东华帝君亦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淡淡道:“可。正好,本君亦需将此番因果,昭告四海八荒,让众生皆知,干扰历劫,是何等大罪,要以儆效尤。” 见两人油盐不进,态度强硬如铁,白止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恨恨地瞪了素锦和东华一眼,几乎咬碎银牙:“好!好!那我们便去天宫,请天君圣裁!” 白家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白浅和狐狸形态的白凤九护在中间, 化作数道饱含怒意的流光,直奔九重天而去。 折颜看着这一幕,复杂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凌霄殿内,气氛凝重。 天君高坐龙椅上,听完了东华帝君简明扼要的陈述,目光扫过气定神闲的素锦,事不关己的折颜,怒气冲冲的白家众人,以及凄惨无比的白浅与白凤九。 天君想着,这白家,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教出的女儿孙女尽是惹祸精! 屡次三番去招惹那煞星素锦,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干扰东华历劫!这白浅,如何还能做得天族太子妃?简直是笑话! 白止上前一步道,“天君明鉴!小女她们实不知那是帝君历劫之身啊!只因那凡间帝王容貌与帝君相似,方才行差踏错! 虽有不当,但素锦上神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废其根基,实在令人心寒!求天君为我青丘做主啊!” 素锦在一旁本不想说话,但白止的话太过有意思,她便忍不住了。 “狐君这话倒有意思。照你的意思,若非帝君历劫之身,只是个普通凡人国君,便可随意设计溺杀,无需承担任何后果了? 难道凡人的性命,在狐君眼中,便如此轻贱吗?” 白止被这犀利的反问噎得一滞,急忙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素锦步步紧逼。 “那是什么意思?不过狐君所言,倒也提醒了我。 你们白家,何时真正将他人性命放在眼里过?白浅与白凤九今日之行径,与她们往日作风何其相似! 上梁不正下梁歪,根源何在,狐君难道心中没数吗?” 天君看着白止这副模样,心中其实颇为痛快。 他早就对青丘独占五荒、尾大不掉之势不满,先前东华帝君迫使白家交出两荒,正合他意。 如今白家自己作死,闯下这逆天大祸,他于公于私,都不可能站在白家这边。 但表面功夫仍需做足,他沉吟片刻,试图和稀泥,既不得罪东华与素锦,也给白家留个看似“体面”的台阶。 “白浅、白凤九,不知帝君历劫之身而妄加加害,虽非本意,然其行为险致帝君历劫失败,酿成大祸,确属大罪。 素锦上神出手惩戒,虽有…过于严厉之嫌,然其情可原,亦是维护天规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然,念在白家治理四方,未有功劳亦有苦劳。如今白浅修为尽毁,白凤九亦被打回原形,此惩罚…已然不轻。 依本君看,此事便到此为止。望白家日后严加管束族人,莫再生事端。” 这轻飘飘的“到此为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白止的怒火! 他耗费唇舌,竟只得来这和稀泥的结果! “好一个‘到此为止’!天君真是…英明啊!” 白止气得声音发颤,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祭出了他认为最后的筹码,“可天君莫要忘了,小女白浅,与太子夜华,尚有婚约在身!” 他试图用这桩联姻来捆绑天族,挽回颓势。 却不知,这正中了天君下怀! 天君闻言,非但没有为难,反而顺势而下。 “婚约一事,此前本君屡次催促,你青丘皆以各种理由推脱,既然你白家本就不甚情愿,强求亦是无益。 况且,白浅如今…状态如此,恐难担当天族未来天后之责。依本君看,这婚约,便就此作罢吧。” “你!”白止闻言,简直快要气疯了!这分明是墙倒众人推!他青丘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小五刚遭大难,天君便迫不及待地要解除婚约,这是把他们青丘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天君!”白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威胁。 “你如此做法,是全然不顾我青丘与天族的颜面了吗?!虽说如今四海升平,但天君可要想清楚,我白家,一门六位上神!你若执意退婚,便是与我青丘彻底撕破脸面!” 这赤裸裸的以势压人,让天君脸色微变。 他方才光顾着趁机摆脱白浅,确实一时忽略了白家那不容小觑的顶尖战力。 六位上神,若真逼急了…天君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忌惮。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只见素锦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弧度,悠然开口。 “狐君当真是威风八面啊。是啊,你白家是一门六位上神,实力雄厚。但请问狐君,这六位上神,可曾真正为这四海八荒的安宁出过力?” 她不等白止回答,便道:“当年若水河畔,天族与翼族殊死大战,关乎四海存亡!你青丘白家,除了白真上神一人,可还有第二位踏入战场? 哦,对,白浅当时也在,可她是以昆仑墟弟子司音的身份参战,并非代表你青丘! 你们白家,坐拥六位上神之尊,在那等关头,却只出一人,作壁上观!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实力’!” 白止被这番质问噎得脸色铁青,强辩道:“我…我狐族本就不善征战!” “不善征战?”素锦嗤笑,步步紧逼,“那你方才炫耀‘一门六位上神’,又是何意? 难道这六位上神,只是用来威慑天族、讨价还价的筹码,而非守护四海八荒的基石?该出人出力时缩在后面,只想坐享其成,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这一番连消带打,将白家“出工不出力”的老底揭了个干净,也将其“以势压人”的威胁化解于无形! 天君听到此处,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看向素锦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一直沉默的东华帝君此时也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决定了另一桩事情。 “还有一事。墨渊的仙身,在你青丘滞留已久。为使他得以安息,不再受扰,即日起,需迎回天界。” 一直萎靡在地的白浅,听到要动她师尊的仙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尖声叫道:“不行!我不许!谁都不准动我师父!不准!” 东华帝君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直接对身旁静立的夜华吩咐道:“夜华,你与折颜一同前往青丘,将墨渊上神仙身,迎回。” 他特意点了折颜,既是因折颜与墨渊的交情,也是彻底断了白家再借折颜之口阻拦的念头。 夜华躬身领命:“夜华遵旨。” 折颜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白浅和脸色灰败的白止,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此事由不得白家反对。 第52章 素锦52 白止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局面,只觉得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天君态度暧昧实则打压,东华帝君强势不容置疑,素锦言辞犀利如刀刀见血,如今连墨渊的仙身都要被强行带走。 青丘白家今日在这凌霄殿上,可谓是颜面扫地,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干净净!数万年的经营与威望,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强烈的屈辱与愤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每一个白家人的心。 白奕率先忍不住了,他性格本就刚烈,此刻更是怒发冲冠,上前一步,对着白止沉声道。 “父君!天族如此欺辱我白家,视我青丘如无物!这口气,如何能忍?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依儿臣看,我们白家便脱离神族,独成一族!自此以后,四海八荒是战是和,是兴是亡,皆与我青丘无关!” 白颀立刻高声附和:“二哥说得对!父君!他们连小五的婚约都说解除就接触,何曾将我们放在眼里? 既然天族无情,我们狐族又何须再与他们虚与委蛇?脱离神族,自立门户!” 老大白玄虽相对沉稳,此刻也难掩愤慨,接口道。 “父君,二弟三弟所言甚是。天族今日所为,实乃厚颜无耻!与他们划清界限,正可保全我青丘风骨!” 唯有白真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他心中尚有疑虑,脱离神族绝非小事,牵扯甚广,需权衡利弊。 但看着家人激愤的情绪,以及妹妹和侄女的惨状,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狐后凝裳早已心疼得眼圈通红,她扶着重伤萎靡的白浅,看着原型狼狈、气息奄奄的白凤九,对天族和东华帝君、素锦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她扯着白止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与恨意:“夫君!儿子们说得对!小五和小九被欺负成这样,天族不仅不给个公道,反而处处偏帮,和稀泥! 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青丘当回事!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与他们为伍?脱离!必须脱离!” 听着妻子和儿子们激昂的言辞,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屈辱,白止胸腔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恨?何尝不怒?天族与东华帝君的步步紧逼,已将他白家逼到了墙角! 或许,脱离神族,自立门户,是唯一能挽回些许尊严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目光直视天君。 “天君!既然天族行事如此不公,处处打压我青丘,那我白家,从此便脱离神族,自成一派!自此,神族诸事,与我青丘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凌霄殿上一片哗然! 这白家公然宣布脱离神族,这可是动摇四海八荒格局的大事! 天君脸色顿时一变!他虽想打压白家,却绝不愿看到白家彻底脱离神族。 一门六位上神脱离神族,无疑会大大削弱神族的整体实力和威望,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急忙看向东华帝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帝君,您看这…” 东华帝君紫眸淡漠,他并未看向天君,而是直视白止,语气平静无波,“要脱离神族,可以。” 他微微停顿,在众人屏息中,继续说道:“既非神族,便无资格再占据神族封地。 你们青丘如今所辖三荒,其中一荒乃是归折颜所有,由你白家代管。既然要分家,折颜的这一荒,理当归还。” 釜底抽薪! 东华帝君一句话,直接掐住了白家的命脉!他没有直接反对脱离,而是用最实际的方式——土地,来进行制约。 你不是要独立吗?可以,先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吐出来! 白家众人瞬间噤声,刚才激昂的气氛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们已经失去了两荒,若再失去一荒,便只剩下东荒与西南荒两处根基之地! 这对于一个意图独立的庞大族群而言,资源将大幅缩水,底气何存? 天君瞬间明白了东华帝君的用意,心中大定,立刻接口,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帝君所言极是!既已非神族,自然不能再占用神族资源。白家若要脱离,便依帝君之意,交出一荒!” 白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东华帝君和天君,声音嘶哑:“你…你们…真是欺人太甚!如此落井下石!” 东华帝君眼皮都未抬一下。 “是你们执意要脱离。既要割席,自然需账目分明。莫非,狐君是想带着神族的封地,去立你的非神族之派?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白止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堵得几乎要炸开。他何尝不知这是东华帝君的阳谋? 可形势比人强!他们白家看似有六位上神,但他心知肚明,除了他自己和凝裳,几个儿子的上神修为多少有些根基不稳,实战经验更是匮乏。 而且狐族向来不注重屯兵练兵,真要与底蕴深厚、兵多将广的天族撕破脸硬碰硬,胜算渺茫,更何况现在天族有东华帝君,素锦,夜华等实力派神仙。 可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如何能收?若此刻退缩,青丘将彻底沦为四海八荒的笑柄。 他脸色铁青,内心激烈挣扎。 东荒是青丘狐族经营最久、最核心的基业,绝不可失。 只能在剩下的东北荒和西南荒之间抉择。东北荒地域更广,资源稍丰,西南荒相对贫瘠… 半晌,白止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不甘与屈辱。 “好!我青丘交出西南荒!” 东华帝君似乎早有所料,淡淡道:“可。” 天君见白止果真再次割地,心中大喜过望。 如此一来,白家势力进一步被削弱,仅余两荒,威胁大减。 对于他们脱离神族之事,反而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反正白家以往也是不出人不出力,脱离与否,对天族实际影响有限,反而少了许多牵绊。 “既如此,便依白狐君所言。”天君顺势应下。 白止强忍着吐血的冲动,当着凌霄殿众仙神的面,一字一句宣告:“自此,我青丘白家,脱离神族,自立门户!往后神族诸事,皆与我青丘无关!” 说罢,他再也不愿在这令他倍感屈辱的大殿多待一刻,猛一挥手,示意儿子们带上重伤的白浅与白凤九,灰头土脸地化作数道流光,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九重天。 至此,青丘白家元气大伤,属地从鼎盛时期的五荒缩水至仅余两荒,声望一落千丈。 第53章 素锦53 墨渊的仙身被迎回后,依照天族礼制,安葬于无妄海。 素锦心知,这位四海八荒的战神并未真正湮灭,归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甚至有些玩味地期待着,待墨渊上神苏醒后,得知他那心爱的小徒弟白浅在他“死后”的种种作为,以及青丘白家如今的境况,不知会作何感想,又将有何打算。 而另一边的东华帝君,在白凤九被红莲业火灼烧得连原型都难以维持后,隐隐感觉到自身命劫中那层无形的束缚似乎松动了许多,整个人都莫名轻松了几分。 他推测,白凤九恐怕正是他命劫中的关键,如今她提前废了,自然难再兴风作浪。 反正这一切现在都跟素锦无关了。 她现在乐得清闲,在素锦城的日常便是督导族人和凤梧与知鹤修炼,然后再旁观两个少女嬉笑斗嘴。 凤梧自有了知鹤这个年纪相仿的伙伴,性格愈发活泼了不少。 在素锦的严格督促和充足资源支持下,不过两万多年,族中子弟以及凤梧、知鹤的修为皆大有精进。 期间,折颜曾来过一趟素锦城,留下了一批他精心酿造的桃花醉及其多年珍藏,便匆匆离去。 听闻他是去了凡间积攒功德,以弥补之前被白家间接消耗的亏空。 凤梧看着那些酒,眼睛发亮,怂恿素锦:“师父,收下!不收白不收!” 素锦品尝后发觉这桃花醉确实滋味绝妙,内蕴灵力,于修行亦有裨益,难怪白浅昔日那般贪杯。 折颜这老凤凰,别的不说,酿酒的手艺倒是一绝。 看来以后有机会,得多“薅”他几批存货,存在空间里,便是去了其他世界也能享用。 或者…干脆学了这酿酒的手艺。 就在素锦她们日常生活中,这一日,这一日,天现异象,祥云汇聚,昆仑墟方向更是传来隐隐的灵力波动。 素锦心念一动,知晓这大概率是沉睡数万年的墨渊上神即将回归了。 “走,带你们去看场热闹。”素锦对凤梧和知鹤说道,随即带着二人动身前往天族。 无妄海处,已是人山人海了,聚集了无数前来瞻仰战神归位的神仙。 众仙见素锦到来,纷纷恭敬行礼,口称“素锦上神”。 不少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凤梧身上,皆知这位是素锦上神唯一的亲传弟子,乃是凤族稀有的火凤凰,是折颜之外唯一的凤凰血脉。 天君见素锦前来,亦是笑着寒暄,目光落在凤梧身上:“素锦上神,这位便是令徒凤梧上仙吧?果然资质非凡。” 素锦微微颔首,对凤梧道:“凤梧,见过天君。” 凤梧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礼:“凤梧拜见天君。” 天君见她仪态从容,修为扎实,心中满意,笑道:“素锦上神真是教导有方,将令徒藏得这般严实,今日总算得见其风采了。” 素锦淡然回应:“天君过誉了,小徒顽劣,不过是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罢了。免得日后失了礼数。” “上神过谦了,”天君哈哈一笑,对着周围众仙道。 “诸位看看,素锦上神不仅自身修为通天,这教导徒弟的本事也是一流,凤梧上仙如此年纪便有这般修为气度,未来不可限量啊!” 众仙自是纷纷附和,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站在前方的东华帝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明白,素锦此举,意在为凤梧日后在四海八荒立足铺垫声势,树立威信。 而此时,无妄海中心波澜涌动,承载着墨渊仙身的水晶棺缓缓浮出水面。 昆仑墟众弟子(除白浅外)早已赶到,见此情景,个个激动不已,他们的师尊,终于要回归了! 棺盖缓缓开启,墨渊自棺中坐起,随即飞身而出,落在岸边。 他一身气息虽因沉睡多年略显沉凝,但战神威仪不减分毫。 东华帝君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墨渊,回来了。” 墨渊目光扫过东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弟子们则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洪亮:“弟子恭迎师尊回归!” “起来吧。”墨渊的声音沉稳依旧。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却并未看到想见之人,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 折颜站在不远处,将墨渊那细微的寻觅姿态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东华帝君亦心知肚明。 天君与众仙上前,一番正式的恭贺与寒暄后,墨渊便让激动的弟子们先行返回昆仑墟整顿。 东华帝君则对墨渊、折颜,以及一旁的素锦道:“移步太晨宫吧。” 一行人来到太晨宫。 素锦对凤梧和知鹤道:“你们先去知鹤住处玩耍,我与帝君他们有要事相谈。”知鹤乖巧应下,拉着凤梧离开了。 太晨宫主殿内,顿时只剩下东华帝君、墨渊上神、折颜上神以及素锦四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墨渊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尤其在素锦这个陌生又强大的上神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看向东华,直接问道。 “东华,我沉睡这些岁月,四海八荒可是发生了大事?司音……她现在何处?” 他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东华帝君与折颜对视一眼,由东华开口。 “你的十七弟子司音,其真实身份是青丘白帝白止的幺女,青丘白浅。此事,你应当早已有所猜测。” 墨渊微微颔首:“是,我心中确有几分确定。” 东华继续道:“你生祭东皇钟后,是她暗中将你的仙身带回了青丘狐狸洞,并以九尾狐心头血日夜滋养,直至前不久,方由夜华与折颜迎回,安葬于无妄海。” 听到“心头血滋养”几字,墨渊的眉头再次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法虽能保仙身不腐,但以异族心头血长期滋养,于他龙族仙体而言,并非全然有益。 东华语气不变,继续道。 “然而,在其后数万年间,白浅行事多有偏差。她因私怨,屡次针对素锦上神及其族人,手段激烈。 更严重者,她与其侄女白凤九,于凡间设计,企图溺杀一位与我容貌相似的凡人国君,险酿大祸。而那位凡人,其实是我下凡历劫之身。” “干扰上神历劫?”墨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为战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何等严重的逆天大罪! “我历劫归来后,已对此事做出裁决。” 东华帝君道。 “白浅与白凤九已受惩戒,如今修为大损,形同半废。 青丘白家亦因此事,以及其他诸多缘由,已于天庭宣布脱离神族,自立门户。 作为代价,他们交还了昔日代管的大部分疆域,如今仅余两荒之地。” 东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此外,白止早已以‘狐帝’自称,其野心,不言而喻。” 第54章 素锦54 一旁的折颜也叹了口气,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功德流失严重,可能与白家长期以来的牵扯有关的事情,低声向墨渊说明。 墨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四海八荒,在他沉睡之时,竟已物是人非至此。 再结合方才听闻的关于白浅与白家的种种悖逆之事,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实在难以将记忆中那个有些顽劣却也不失赤子之心的小徒弟司音,与东华口中那个任性妄为、心思歹毒、甚至敢干扰帝君历劫的白浅联系起来。 而且曾经显赫的青丘白家,竟也因此分崩离析,声望扫地。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绕不开那个他曾倾注了太多心血与…特殊情感的身影。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一直静立一旁气质卓然、修为连他都有些看不透的素锦道。 “你是素锦族的遗孤,小小年纪便能晋位上神,更带领残余族人在四海八荒站稳脚跟,开创基业。 素锦族当年为四海八荒牺牲的英烈,还有瑶光…若在天有灵,见到你与素锦族有今日,必当深感欣慰。” 这番话,墨渊说得颇为真诚,带着对过往战友的追忆与对后辈成长的认可。 素锦闻言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多谢墨渊上神夸赞,我只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忘先辈遗志。” 但心里却默默给墨渊点了个赞,瞧瞧,这才是正经老牌上神该有的格局和眼光! 比某个只知道和稀泥、偏帮偏信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老凤凰强多了! 墨渊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忽然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看向东华帝君问道。 “东华,我生祭东皇钟后,封印擎苍的术法需每七万年加固一次。 此法我只传予了司音…白浅,她…莫非未曾履行?”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白浅至少在这等关乎苍生的大事上未曾懈怠。 东华听墨渊这么说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看向素锦,“此事,还是由她来说与你听吧。” 被点名的素锦:“……” (内心:东华你个老六!甩锅甩得挺顺手啊!) 她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道。 “那个…墨渊上神,不好意思啊,您说的那个东皇钟…我给收了。里面的擎苍…嗯,也被我顺手给灭了。哦对了,还有那个红莲业火,,也一并被我炼化了。” 墨渊:“!!!” 此言一出,墨渊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战神,也不由得面露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素锦。 “你…你小小年纪,如何能做到此事?” 东皇钟是何等神器,擎苍又是何等凶残,红莲业火更是焚尽万物,这桩桩件件,哪一样是易与之物? 素锦解释道:“我曾偶得机缘,取得了一丝混沌之力。就是靠着混沌之力,才侥幸成功,解决了擎苍。” 她说的云淡风轻的,仿佛杀了擎苍这个翼君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 东华帝君在一旁补充,“素锦亦是得天道认证之人。不瞒你们,本君原本命定有一大劫,若渡不过,四海八荒恐再生浩劫。 正是因素锦的出现,改变了既定的命运轨迹,此劫已消。” “什么?!”折颜猛地看向东华,脸上满是震惊,“此事你怎从未提起?” 东华没好气地瞥了折颜一眼。 “告诉你?我怎敢告诉你?彼时你与白家走得那般近,而那白凤九,正是本君此劫中最关键的一环! 若消息走漏,被她或白家知晓,从中作梗,我渡劫失败,这后果,你折颜担待得起吗?” 折颜被东华这番毫不留情的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回想自己之前对白家的维护,简直就像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他颓然地垮下肩膀,感觉脸都被打肿了。 素锦看着折颜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心里毫无同情,甚至有点想嗑瓜子。 于是她慢悠悠地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还有一事,诸位可能都不太清楚。那白凤九额间天生的凤尾花印记,并非凡物,乃是当年神魔大战时,魔尊渺落留下的一滴精血所化。” 东华紫眸一凝:“渺落的精血?” 素锦点头,目光转向脸色瞬间煞白的折颜,语气带着讥讽。 “至于这蕴含魔尊精血的凤尾花,为何会出现在白凤九身上…这个问题,恐怕就得问折颜上神了。” 折颜被几人目光盯着,压力陡增,连忙解释道。 “当年白家老二白奕的媳妇,生凤九时难产,生命垂危。 白止来求我,说需要一味凤尾花做药引方可保母子平安。 那凤尾花…确实是我从东华的碧海苍灵中取来的。当时…东华你也是同意了的。” 东华帝君恍然,“原来如此。当年我只当是一株寻常灵花,并未深究其来历。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白凤九会那般执着于纠缠本君。 并非她本身情根深种,她怕是受渺落精血的影响而不自知,或者说…渺落想借她的身体和气运,脱离妙义渊的封印?” 他联想到白凤九被废后自身的轻松感,更加确定了这个猜测。 “所以,在她修为尽毁、气运大减之后,本君才觉得浑身枷锁尽去?” 素锦摊手表示认同:“帝君所感,很有可能。渺落精血蕴含其魔念,潜移默化影响白凤九的心性,使其不由自主地被帝君您吸引。 所以,妙义渊内的渺落,必须尽快处理。 据我所知,她有两大弱点,一是帝君您的赤金之血,能净化三毒浊息;二便是红莲业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秽。 不过,若帝君动用赤金之血,虽能净化,却会损伤自身修为根基,损耗颇大。” 墨渊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话。 “所以,你是打算用你炼化的红莲业火来消灭渺落?但此法…对你可会有损?” 他顿了顿,带着属于战神的担当。 “素锦,你还年轻,未来可期。剿灭魔尊,维护四海八荒安定,乃是我等职责。 若需冒险,也该由我们这些老家伙顶在前面,还轮不到你去直面最大的风险。” 他这话说得恳切,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维护之意。 经历了白浅之事,他心绪复杂,但对素锦这个凭自身努力成长起来、且于四海八荒有功的后辈,倒是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关怀。 素锦听着墨渊这番话,心中对他的好感度那是蹭蹭往上涨。 瞧瞧!这才是靠谱的长辈!这才是心怀天下的上神! 明明自己跟他的“爱徒”白浅有生死大仇,他得知真相后,没有半分怨怼迁怒,反而首先关心她的安危。 这格局,这气度,比旁边那个到现在还蔫头耷脑、识人不清的老凤凰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55章 素锦55 她对着墨渊露出一个真诚了些许的笑容道。 “多谢墨渊上神关心。运用红莲业火焚烧三毒浊息,确实不易,需要持续施法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将渺落及其根源彻底焚灭。 在此期间,施法绝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遭到反噬。所以,我需要有人为我护法。” 话音刚落,东华帝君立刻接口。 “护法之事,交给我吧。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看向素锦,紫眸中带着郑重,“此事若成,碧海苍灵内你看得上眼的灵物,任你挑选。” 素锦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无数天材地宝、神兵利器在向她招手,立刻干脆利落地应下。 “没问题!成交!” 这买卖划算!既解决了隐患,又能大捞一笔,何乐而不为? 那模样,活像只看到了小鱼干的猫,与方才谈论正事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墨渊看他们两个三言两语就把剿灭魔尊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谈成了一桩“你出力我付钱”的公平交易,一时竟有些语塞,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那么一点点冲击。 这跟他印象中那种悲壮、牺牲、舍生取义的画风…好像不太一样?但似乎…又该死的合理? (墨渊内心:现在的年轻上神,办事都这么…效率化和务实了吗?) 素锦看着几位大佬脸上各异的神色,决定再给他们加点“料”,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抛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其实。 “其实吧,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渺落是由世间的‘贪、嗔、痴’这三毒浊息凝聚而成。 说白了,只要这四海八荒还有生灵,还有欲望和执念,这三毒浊息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我们这次灭了渺落,难保千百万年后,不会再孕育出第二个、第三个‘渺落’。 你们光想着解决渺落这个‘果’,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所以,是否想过,如何从根源上,减少这世间贪嗔痴的产生?” 这番话,让东华、墨渊乃至折颜都愣住了。 他们身为上古神祇,自然知晓三毒浊息的来源,但长久以来,他们的思维定式便是以绝对的力量去镇压和清除“恶”的显化,却很少去想如何从根源上削弱这“恶”的滋生。 素锦看着他们沉思的神色,继续道:“爱。或许是一个方向。可以是的男女之爱,可以是更广博的,对生命的尊重的爱,也可以是对世界的热爱,还有对他人 的宽容与善意。 心中有爱,便能多一分豁达,少一分计较;多一分付出,少一分贪婪;多一分理解,少一分怨怼。 心宽了,怨气自然就少了,那滋养魔尊的三毒浊息,是不是也能随之减弱呢?” (好大一碗心里鸡汤!!!)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折颜,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爱’也得给对人才行,若是识人不清,把真心错付给了白眼狼,那滋生的恐怕就不是善意,而是更多的‘痴念’和‘怨嗔’了。” 折颜:“……” (内心: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眼瞎了!求别再鞭尸了!) 素锦想了一下看向东华帝君道。 “帝君可还记得…三生石?” 东华帝君眸光一凝。他自然记得,当年他为了让自己无懈可击,避免因情爱成为弱点,亲手抹去了三生石上自己的名字。 作为天地共主,他需心无旁骛,姻缘确实是潜在的突破口。 “帝君您与三生石,某种程度上乃同源而生。您当年抹去名字,虽是为了职责,却也伤及了三生石本体,导致它至今无法化形。 然而,它却肩负着维系天下姻缘之责。它因无法化形而心生怨怼,加之常年承受世间痴男怨女的‘贪嗔痴’念侵蚀…长此以往,已有隐隐堕魔之兆。” 她顿了顿,看向东华:“所以,若要减少世间因情爱不顺而产生的怨念,或许,该从帮助三生石化形入手。 它若能顺利化形,司掌姻缘更添灵性,或许能减少许多怨偶,从而削弱三毒浊息的源头。” 东华帝君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就如同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三生石受损不满 便会影响姻缘,滋生怨念 ,然后 怨念化为贪嗔痴 ,随即供养渺落壮大。 而要打破这个链条,关键点之一,竟在于助三生石化形。 “本君明白了。”东华帝君颔首,“三生石与吾同属天生天养,若要助它化形,非寻常手段可为,需要一块品阶极高的先天灵石作为核心引子,再辅以吾之本源气息引导。” 素锦原本以为只需东华耗费修为即可,没想到还需要如此稀有的材料。 她空间里确实有一块从不周山得来的先天灵石,是她压箱底的宝贝之一,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看几眼。 此刻听闻,顿时肉痛不已,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舍和犹豫。 东华帝君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分明。 “本君的私库,连同几处秘境,里面有不少洪荒时期的遗留之物,甚至包括一些上古战神的精血传承…你看上什么,随意挑选。” 为了彻底解决渺落这个心腹大患,他并不吝啬。 折颜见状,也赶紧凑上前表态:“素锦,我那儿也有些不错的收藏,回头都拿给你和凤梧!” 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也想借此弥补先前过错。 连墨渊也开口道:“素锦上神,我昆仑墟亦有些许珍藏,你尽管挑选你需要的。” 关乎四海八荒安定,他们这些老家伙,都愿拿出积累。 素锦看着这三位上古神祇为了大局,毫不犹豫地表示要“大出血”,心中那点不舍立刻被“发财了”的喜悦冲散,当即爽快应道。 “没问题!灵石我出了!” 说着,便心念一动,将那块氤氲着混沌气息、珍贵无比的先天灵石从空间里取了出来,递给东华帝君。 东华接过灵石,感受着其中磅礴的先天之力,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我们何时去助三生石化形?” 墨渊此刻也已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平复,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决断,他开口道:“择日不如撞日,便现在去吧。” 说罢,他周身仙力微涌,他整个人便焕然一新,战神风采重现。 素锦看着焕然一新的墨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墨渊上神这般模样,当真与太子夜华殿下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墨渊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看向素锦,语气带着波动。 “与太子夜华一模一样么…那便没错了。他应是吾之胞弟。” “胞弟?” 这下折颜又惊讶了,“墨渊,父神母神不是只孕育了你一子吗?” 墨渊眼中掠过一丝追忆,沉声道:“当年天柱倾塌,母神为救苍生,不顾自身怀有身孕,强行支撑,以致动了胎气。 原本是双生之胎,最终却只有我存活下来。 夜华…乃是父神耗损半生修为,将另一未能顺利降世的胎儿神魂蕴养于一朵金莲之中,期盼其有朝一日能重获新生,降临世间。” 折颜恍然:“所以夜华是借助了乐胥才得以重新问世。” 墨渊点头:“可以这般理解。只是他并无前世记忆,但我们血脉相连,他确是我的胞弟无疑。” 第56章 素锦56 几人商议既定,便不再耽搁,由东华帝君领头,化作数道流光,径直前往那三生石所在之地。 那巨石依旧矗立,表面斑驳,隐约透着几分沉寂与压抑。 东华帝君袖袍一挥,一道纯净的仙力注入其中,沉声道:“显!” 霎时间,三生石光华流转,石壁上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金色的名字。 素锦好奇地凑上前细看,这一看,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 好家伙,上面显现的名字组合,她竟大多不陌生:薛平贵与王宝钏、梁山伯与祝英台、李隆基与杨玉环、贾宝玉与林黛玉、万喜良与孟姜女… 放眼望去竟是一对和和美美的都没有,全是流传千古的孽缘怨偶,结局一个比一个凄惨! “果然…”素锦低声嘀咕,“怨气深重,这石头当真是不太正常了。” 如此多的悲剧姻缘,无怪乎三生石自身都受到了侵蚀,隐隐有堕魔之兆。 东华帝君他并不知道这些名字是什么含义,他只是面色不变,沉声道。 “开始吧。” 说罢,他指尖掐诀。 那块从素锦那得来的、氤氲着混沌气息的先天灵石被抛至半空,散发出柔和的能量。 在东华精妙的操控下,灵石缓缓向三生石靠近,其内蕴的庞大灵力与先天道韵,如同甘霖,开始被三生石吸收。 随着能量不断注入,三生石原本斑驳的表面逐渐焕发出新的光彩,那股沉郁的怨气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就在此时,天际骤然阴沉,滚滚劫云汇聚而来,雷蛇在云层中窜动。 “雷劫!” 素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墨渊、折颜等人也精神一振。雷劫降临,意味着他们成功了! 三生石已然孕育出完整的灵识,即将化形,只要度过这雷劫,便是真正的生灵!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九重天。天君、夜华、连宋、央措等重量级神仙纷纷感应到,瞬息间便赶到了现场。 连原本在太晨宫玩耍的凤梧和知鹤,也拉着彼此,好奇而又紧张地飞了过来。 “帝君,这是…” 天君看着空中酝酿的雷劫,以及那光芒大盛的三生石,面露惊疑。 东华帝君目光依旧专注于半空中的灵石与三生石,只简略回道:“三生石在化形。” 众人闻言,皆是大吃一惊。三生石竟也能化形? “轰隆——!” 第一道紫色天雷直直落在三生石上!石身剧震,光华却愈发璀璨。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猛过一道,足足有三十六道之多! 终于,在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凶悍的天雷狠狠劈落之后,劫云缓缓散去,降下蕴含生机的甘霖。 而那经历了雷劫洗礼的三生石,在一阵刺目的红光中,巨大的石身骤然缩小,随即消失不见。 原地,出现了一位身着鲜艳红袍、手持一根挂满红线拐杖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几分历经沧桑的狡黠与…傲娇? 就在这时,一道恢弘而漠然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位仙神的心头,乃是天道传音,宣告此老者乃天道认可之姻缘神,尊号——月老。 天道之音散去,众仙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向新诞生的月老行礼祝贺。 月老拄着拐杖,先是瞥了东华帝君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哼!虽说你帮老头子我化了形,但我还是不喜欢你!” 态度相当不客气。 东华帝君似乎早已料到,面无表情,并未计较。 随即,月老目光一转,落在了素锦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和蔼可亲地道。 “哎呦,这小女娃,看着就灵秀!有空常来找老头子我玩啊!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牵一根最好、最般配的红线,包管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素锦闻言,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多谢月老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目前一心向道,暂无寻找道侣的打算,此事……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她可不想被这看起来不太靠谱的老头乱点鸳鸯谱。 月老见她态度坚决,咂咂嘴,有些遗憾,但也没再强求。 这时,天君上前,笑道:“月老既已化形,执掌天下姻缘,责任重大。本君便在三重天为您安排一处宫殿,作为月老殿,您看可好?” 月老对天君倒是客气了几分,点头道:“有劳天君安排。” 见此事已了,众仙便陆续散去。 东华帝君却对月老道:“月老,可否移步太晨宫一叙?” 月老翻了白眼,似乎知道东华想问什么,但还是拄着拐杖,勉为其难地道:“行吧,看在这小女娃的面上,就去坐坐。” 一行人又回到了太晨宫。落座后,东华帝君直接问道:“月老,你因何会心生怨怼,乃至隐隐堕魔?” 月老叹了口气,带着些许埋怨。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当初你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硬是把自个儿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了去! 你我同源,也只有你有这本事。可你知不知道,那时正是我凝聚灵识、即将化形的关键当口! 你那一抹,差点直接让我丧失灵智,导致我数万年都无法化形!我能不想岔了吗?我能不怨吗?” 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我心里不痛快,看着那些痴男怨女就更来气,牵红线的时候也就…咳,随意了些。 这世间的怨偶多了,贪嗔痴自然就越积越多,倒是白白便宜了妙义渊里的家伙!” 东华帝君沉默片刻,“当年之事,我确实不知你已生灵智,正处于化形关口。” 月老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还是那句话,你毁我化形,我不原谅你;现在你助我化形,我也不谢你!咱俩扯平了!” 东华帝君见他如此,也不再强求,只道:“既如此,日后若有事,可来太晨宫寻我。” 月老哼了一声,没接话,又笑眯眯地看向素锦,试图再次推销他的“优质资源”。 被素锦坚定婉拒后,才意兴阑珊地站起身。 “没别的事了吧?老头子我刚化形,可得好好出去松快松快,看看这如今的四海八荒变成啥样了!” 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拄着他的红线拐杖,晃晃悠悠地就走了。 月老走后,墨渊上神开口,“三生石之事已了,接下来,该解决妙义渊的隐患了。” 东华帝君点头,“十日后,再前往妙义渊。你方才归来,正好借此时间调息稳固一番。” 墨渊点头:“可。那我便先回昆仑墟了。” 他起身,又对素锦道,“素锦上神,若有闲暇,可来昆仑墟走动走动。” 素锦笑着应下:“一定,一定。” 墨渊便身形消失了。 折颜见墨渊走了,立刻凑到素锦身边,脸上堆着笑。 “素锦啊,我瞧你挺爱喝我那桃花醉的?我那十里桃林里还藏着不少好货,年份更久的滋味更醇,要不要去尝尝?” “要!” 她答得干脆利落。 于是,素锦便带着凤梧和知鹤,跟着折颜去了那十里桃林。 果然,折颜搬出了好些密封得极好的酒坛,打开泥封,酒香四溢,灵气氤氲,比之前送的品质显然高出一大截。 素锦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全部纳入空间。 看着这满林绚烂的桃花,她又心思活络起来,不仅摘了许多鲜嫩的花瓣,还摘了不少饱满多汁的仙桃。 桃花可做桃花糕、桃花酥,桃子更是味美多汁,还能酿酒。 等她们把折颜的桃林“打劫”了一番后,素锦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两个小姑娘,以及满满的收获,返回了素锦城。 第57章 素锦57 墨渊回到昆仑墟,踏入久违的山门,却见一众弟子聚在一处,人群中,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格外显眼——正是白浅。 她已换回女装,正试图与往日的师兄们交谈。 然而,两万多年过去,她的修为因在东皇钟内被红莲业火灼烧,至今仍停留在神女境界,毫无寸进。 而她的侄女白凤九,情况更糟,虽在白家众人不惜代价渡予修为后勉强恢复了人形。 但根基受损严重,如今连神女都算不上,只是一只修为浅薄的狐妖。 两人心中对素锦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墨渊归来的消息传来,白浅立刻觉得找到了最大的靠山。 她无法进入天界,便只能来到这曾经最熟悉的昆仑墟。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众位师兄早已听闻她与白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态度远不如从前亲密。 就连昔日与她最是要好的十六师兄子澜,如今对她也是爱搭不理。 大师兄叠风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那疏离感显而易见。 众弟子见墨渊归来,立刻肃然起身,整齐行礼:“恭迎师尊回归!” 墨渊目光扫过众人,在白浅身上停留一瞬,却未露异样。 “起身。我既已回归,尔等更需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随即,他便令众弟子散去。 白浅留了下来。她见师兄们都走了,习惯性地想像从前司音时期那样,凑上前撒娇,拉住墨渊的衣袖:“师父…” 墨渊看着她这番作态,脑海中却再也无法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虽顽皮却尚算赤诚的小弟子重合。 或许,她本性便是如此,只是自己当年未曾看清,亦或是那份莫名的情愫蒙蔽了他的判断。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十七,你如今是青丘女君白浅。昆仑墟从不收女弟子的规矩,你当知晓。 你我师徒缘分,早已在你恢复青丘帝姬身份时便已尽了。 至于你以心头血滋养我的仙身…我亦曾替你承受上仙雷劫。此事,两相抵消,互不相欠。” 他顿了顿,看着白浅瞬间苍白的脸,终是说出了决绝的话。 “所以自此以后,你便不再是昆仑墟弟子,亦不可再以昆仑墟弟子自居。” “师父!” 白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慌了,急切地辩解。 “您是不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那些都是他们污蔑我的!师父,您不要信! 我永远是昆仑墟的弟子,是您的十七弟子司音啊!您不要赶我走!” 她泪水涟涟,试图唤起墨渊的怜惜。 然而,墨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却再无往日里的纵容。 那些关于她屡次挑衅素锦、设计谋害帝君历劫之身的消息,如同刻刀,将他心中那个“司音”的形象一点点剥离、击碎。 滤镜已破,再看眼前之人,只是青丘白浅,一个行事偏激、罪有应得的青丘女君。 也罢,只当当年那个会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小徒弟司音,早已随他一同身陨在若水河畔吧,追问细节也无意义。 “此事已决,无需多言。” 墨渊语气斩钉截铁。 “玉清昆仑扇既已认你为主,望你善用之,莫要再执迷不悟,辜负了神器之名,行不义之事。” 说罢,他不再看白浅崩溃的神情,转身,衣袂飘然,径直离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白浅看着师父毫不留恋地离开,真的不再管她,巨大的失落和怨恨瞬间淹没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师父明明最疼她的!不该是这样的!都是素锦!全是素锦那个贱人害的! 随之她失魂落魄,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青丘。 狐帝白止、狐后以及白家几子见她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白凤九冲在最前面,抓住白浅的手,急切地问:“姑姑!怎么样?墨渊上神他答应帮我们了吗?他有没有说要什么时候替我们找素锦那个恶毒女人算账?” 白浅眼神空洞,喃喃道:“师父…他不要我了。他说昆仑墟没有青丘白浅这个弟子…我和昆仑墟,再无瓜葛…” “什么?” 白止勃然大怒。 “墨渊他这是什么意思!当初若非浅浅你用心头血滋养他仙身数万年,他岂能如此顺利归来?如今竟过河拆桥!” 白真还算冷静,追问道:“小五,到底怎么回事?墨渊上神还说了什么?” 白浅将墨渊的话复述了一遍,白家众人听完,心中明了,墨渊这是已知晓白浅所作所为,并表明了切割的态度。 但他们丝毫不觉得是白浅有错,反而将怒火都转移到了素锦身上,认定了是素锦在其中挑拨离间,才让墨渊如此绝情。 “都是那个素锦!若不是她,我们何至于此!” 白颀恨恨道。 他们原本还指望借着墨渊归来的势头,看能否借力夺回失去的疆域,如今这希望也彻底落空了。 白凤九却没想那么多大局,她满心都被报复的念头占据,扭曲地想着,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素锦付出代价!都是她!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现在活着最大的动力,就是看着素锦痛苦! 另一边,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东华帝君、素锦、墨渊、折颜四人,齐聚于戾气冲天的妙义渊外。 深渊之中,浑浊的三毒浊息翻涌不息,比之上次感知,又强盛了不少。 封印之内,渺落的身影已然凝实,她感受到东华的气息,发出一阵娇媚却又带着癫狂的笑声:“东华——!你终于来看我了!” 东华帝君面色冷峻,紫眸中不含一丝情绪:“渺落,今日,便是你的终结之日。” “终结?” 渺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东华,你杀不了我的!你我注定要纠缠生生世世!你终究会是我的!” 素锦在一旁听得直想翻白眼,这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折颜忍不住打趣东华:“啧啧,东华,没想到你这招惹烂桃花的本事,真是不减当年啊。” 东华帝君眼皮都懒得抬,直接回怼:“那也比你眼瞎心盲,识人不清强。” 墨渊打断两人的斗嘴,沉声道:“闲话少叙,速战速决吧。” 素锦点头,上前一步,不再犹豫,掌心向上,一团炽烈燃烧、散发着净化与毁灭气息的红莲业火骤然浮现! 直到此刻,渺落才真正注意到素锦的存在。 先前她只当是东华带来的无关紧要之人,可这红莲业火一出,她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尖利起来。 “红莲业火?你怎么可能掌控红莲业火?你是何人!” 素锦懒得与她废话,淡淡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话音未落,她手诀一变,那团红莲业火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携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冲向封印中的渺落! “啊——!” 业火临体,渺落发出凄厉的惨叫,周身翻涌的三毒浊息迅速消融。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痛苦,对着东华嘶喊。 “东华!你为何如此狠心?我喜欢你有什么错!我为你一念成魔,你便如此待我!” 东华帝君负手而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当年他选择成神而非成魔,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渺落见他如此绝情,心中绝望与怨恨交织,竟又哭又笑起来。 “东华!你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消灭我吗?你做梦!做梦——!” 话音未落,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疯狂,竟不惜燃烧部分本源,强行施展秘法! 只见一道极其隐晦、凝聚了她最后怨念与部分本源之力的红光,猛地从她被业火焚烧的身体中分离出来,如同有生命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了妙义渊的封印阻碍,瞬间消失在远方天际。 其方向,赫然便是青丘! 第58章 素锦58 此时青丘狐狸洞内。 白凤九正对着那个写有素锦名字的草人偶扎得正起劲,口中不断诅咒着,好似这样能让她泄愤一样。 突然,她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刺穿,一股阴冷、狂暴且充满怨念的力量蛮横地涌入她的经脉识海! 这股力量与她体内源自渺落的那滴凤尾花精血产生了惊人的共鸣,瞬间融合、壮大! 她眼前一黑,短暂的失去意识后,再次睁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深处,一抹诡异的红芒闪烁着。 她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与她平日娇憨或愤怒都截然不同的弧度。 那笑容里充满了成熟的魅惑、刻骨的恶意以及一种仿佛掌控一切的慵懒邪气。 “呵…”一声低哑的轻笑从她喉间溢出。 她环顾这简陋的狐狸洞,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但随即又被一种新生的狂喜所取代。 “没想到…东华竟如此决绝,找来红莲业火…幸好,幸好本尊当初还留了后手。 这具小狐狸的身体,虽然弱了些,但是这份对素锦的恨意,真是美妙的滋养。” 此刻的“白凤九”,内里已然换成了渺落强行分离出的那一缕凝聚了大部分怨念与本源的残魂! 她感受着这具身体里与东华帝君那丝微弱的联系,以及白凤九本身对素锦滔天的恨意,只觉得无比契合。 这恨意,正是她最好的掩护和食粮。 而妙义渊处,素锦猛地蹙紧眉头,望向青丘方向,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但异常阴邪的气息一闪而逝,方向正是青丘。 “怎么了?” 时刻关注着她的东华帝君立刻察觉,传音问道。 素锦收敛心神,全力维持着红莲业火的输出,摇了摇头,同样传音回去。 “无事,先解决眼前。” 当务之急是彻底净化渺落本体,不能分心。 至于那丝异常,待这里的事解决了,再去探查也不迟。 东华帝君紫眸微眯,也瞥了一眼青丘方向,他并未感觉到什么,但素锦一向异于常人,所以他记下了此事。 折颜与墨渊也察觉到两人细微的交流,但见素锦很快恢复专注,便也按下疑问,全神贯注守护在侧。 七七四十九天时间转瞬即逝。 红莲业火还有熊熊燃烧着,将妙义渊映照得一片赤红。 火焰中,渺落原本凝实的身影变得慢慢淡化,同时还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哀嚎与诅咒,那声音充满了痛苦与不甘。 三毒浊息也被不断炼化、蒸发,原本浑浊不堪的妙义渊,也变得稀薄近乎透明。 渐渐红莲业火的烈焰慢慢熄灭了,而中心处,那渺落那扭曲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连一丝残魂的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被彻底净化、焚尽,化为了虚无。 折颜松了口气,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总算是解决了这心头大患。” 墨渊亦是点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净化渺落,对四海八荒而言,确是功德一件。 然而,素锦却蹙着眉,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疑虑和凝重。 她仔细感应着妙义渊内残余的气息,缓缓收回红莲业火。 “怎么了?”东华帝君开口问道。 墨渊与折颜也看了过来。 素锦沉吟片刻,“渺落的本体确实已被红莲业火焚尽,这三毒浊息的源头算是断了。但是…” 她抬眸看向东华和墨渊,“在净化过程中,我隐约感觉到,在业火完全吞噬她核心之前,有一缕极其隐晦,带着她强烈怨念与本源的魂力。 以一种类似金蝉脱壳的秘法,强行挣脱了业火与封印的束缚,遁走了。” 她指向青丘的方向,“而且,遁走的方向,是青丘。” 墨渊闻言,神色一凛,“你怀疑,渺落并未彻底地湮灭,而是有一缕残魂逃脱? 而青丘白凤九额间凤尾花乃渺落精血所化。” 东华帝君接口,“她极有可能凭借这丝同源联系,将残魂依附于白凤九身上。” 他想到了白凤九之前对他那不合常理的痴缠,若其中有渺落精血的影响,一切便说得通了。 折颜一拍手,“光在这里猜测也无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咱们直接去青丘看看那白凤九,一切自然分明了。” 四人相视一眼,均觉此事不容忽视。 若渺落残魂真的附身白凤九,以她对东华的执念和对素锦的怨恨,加上白家对素锦的敌意,后果不堪设想。 不再耽搁,四人化作几道光,朝着青丘狐狸洞而去。 青丘狐狸洞内。 白家人正聚在一起,气氛沉闷。白浅依旧因被墨渊驱逐而神伤愤懑。 白凤九(渺落)则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白家和她这新身份尽快恢复力量并实施报复。 突然,守洞的小妖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狐君,现在东华帝君、墨渊上神、折颜上神,还有…还有那位素锦上神,一起来了!此时就在洞外!” 洞内众人皆是一惊。 白止霍然起身,脸色难看:“他们来做什么?还嫌将我青丘羞辱得不够吗?” 尤其是素锦,他简直不愿提起这个名字。 白真相对冷静,“父亲,且去看看他们有何来意。毕竟是东华帝君和墨渊上神亲至。” 众人走出狐狸洞,果然见到东华四人立于洞外空地上。 白止强压怒火,上前一步,语气硬邦邦地,“不知帝君、墨渊上神、折颜上神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他刻意忽略了素锦。 东华帝君目光淡漠,直接掠过白止,落在了他身后低着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白凤九”身上,开门见山道,“本君为白凤九而来。” 白浅一听,立刻将白凤九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鸡,怒视东华,尤其是他身旁的素锦。 “帝君!小九已经被素锦害得修为尽毁,如今连神女都不是,你们还想怎样?” 渺落(白凤九)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惶恐害怕的样子,紧紧抓着白浅的衣袖,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东华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带着哭腔道。 “帝君…凤九知错了,再也不敢纠缠您了,求您和素锦上神放过我吧。” 她将白凤九往日的痴缠与如今的“落魄可怜”演绎得淋漓尽致。 素锦冷眼旁观,心中那种违和感愈发强烈。 此刻的白凤九,虽然表现得很像那么回事,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怨毒与算计,以及那若有若无、与妙义渊中遁走的那丝气息同源的阴冷感,让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 第59章 素锦59 折颜看着“白凤九”那副样子,皱了皱眉,他虽然与白家疏远,但对这只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狐狸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小九,我们此来并非要为难你。只是妙义渊的渺落已被净化,但在最后关头,有一缕残魂逃脱,方向直指青丘。 因你额间凤尾花与渺落有关,我们需探查一番,以确保那残魂未曾附于你身,这也是为你的安危着想。” 白止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荒谬!折颜!连你也帮着他们污蔑小九!她被素锦所害,修为大跌,已然如此凄惨。 你们还要给她扣上被魔尊附身的罪名?是想彻底逼死她吗?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墨渊沉声道,“白止,此事关乎渺落的残魂,非同小可。若非确有所疑,我等不会前来。 只需让素锦上神以红莲业火稍作感应,业火对魔气最为敏感,若白凤九无恙,业火自不会伤她分毫,亦可还她清白。” “不行!”白浅尖叫起来。 “红莲业火何其霸道!我们已深有体会,小九如今身体这般虚弱,怎么能承受?你们分明是想借机害她!” 她死死护住白凤九,看向素锦的眼神如同淬了毒。 渺落(白凤九)被白浅护在身后,面上却哭得更加凄惨可怜,浑身发抖,“不要!姑姑救我!我怕…那火好可怕…” 东华帝君失去了耐心,紫眸中寒光一闪,威压骤然增强,让白家众人呼吸都是一窒。 “本君并非在与你们商量。” 他目光如炬,锁定“白凤九”,“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本君亲自将你揪出来?” 青丘狐狸洞前,气氛剑拔弩张。 面对东华帝君毫不留情的威压与质问,“白凤九”(渺落)心中警铃大作。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遁逃竟会被察觉,更没想到他们如此快就找上门来,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绝不能承认!一旦暴露,以她如今这虚弱状态,面对红莲业火和东华几人,唯有形神俱灭一个下场! 她将白凤九那套一哭二闹三示弱的本事发挥到极致,整个人如同风中颤抖的小白花,紧紧缩在白浅身后,哭得梨花带雨的。 “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我都被害成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我真的不是什么魔尊!爷爷奶奶,爹爹,姑姑…救我,我好怕…” 她刻意唤起白家众人对她的怜惜与保护欲。 这一招果然有效。白浅见她如此“恐惧”,心疼不已,更是将一腔怒火都喷向了素锦和东华。 “你们听到了吗?小九说她不是!东华帝君,你身为天地共主,就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偏听偏信,欺凌弱小的吗?” 白止亦是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素锦的鼻子骂道。 “定然又是你!素锦!你蛊惑帝君,编造这等荒谬的借口,就是想彻底铲除我青丘血脉!你其心可诛!” 折颜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白凤九”和群情激奋的白家众人,眉头紧锁。 他确实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但白凤九的反应又如此真实,让他一时难以决断,只能沉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若小九无辜,查验一下并无坏处,也可打消东华的疑虑。” 墨渊目光如电,始终锁定在“白凤九”身上,他沉声开口? “是否无辜,一验便知。白止,若她当真被魔尊残魂附体,此刻心慈手软,他日酿成大祸,悔之晚矣。你青丘,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东华帝君早已不耐这等纠缠,他懒得再与白家众人多费唇舌,直接对素锦道。 “素锦,动手。” 素锦上前一步,掌心再次腾起那簇让白家人心惊胆战的红莲业火。 “不要过来!” 白浅看到红莲业火下意识尖叫着,试图推开素锦。 白止、狐后等也立刻运起法力,挡在白浅和“白凤九”身前,意图阻拦。 “冥顽不灵!” 东华帝君冷哼一声,不再客气,便跟白止与狐后打斗在一起。 折颜叹了口气,身形一动,拦下了欲要上前助阵的白真与白奕。 白真一边抵挡,一边痛心道,“折颜!你们何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折颜面色凝重,“真真,渺落残魂确已遁至青丘,极有可能就附在小九身上!此事非同小可!” 白真急道:“可用红莲业火试探,万一伤到小九本体怎么办?你们不能如此冒险!” 另一边,白玄、白颀也同时攻向墨渊。 就在缠斗的间隙,素锦指尖轻弹,那簇红莲业火化作一道细小的火线,绕过白浅,迅疾无比地射向躲在她身后的“白凤九”! “啊!!!” 在红莲业火靠近的瞬间,“白凤九”口中发出的不再是娇弱可怜的哭喊,而是一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恐惧的嘶嚎!那声音完全不属于白凤九! 与此同时,她额间那朵凤尾花印记骤然爆发出浓烈如血的猩红光芒,一股精纯而邪恶的魔气再也无法掩饰,冲天而起! 她原本娇俏的面容因痛苦和怨恨而扭曲,眼神变得疯狂而阴鸷,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方才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渺落!” 东华帝君、墨渊、折颜三人异口同声,语气冰冷。 真相大白! 白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侄女”,感受着那令人心悸的魔气,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素锦眼神一厉,催动红莲业火,火线瞬间暴涨,要将渺落的残魂从白凤九体内彻底逼出、焚灭!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渺落(白凤九)发出一声狞笑,她自知无法抗衡,竟猛地一把抓住近在咫尺、尚未回过神来的白浅,将她狠狠推向席卷而来的红莲业火! 同时,她自身则化作一道血光,不惜燃烧残魂本源,试图向青丘深处遁逃! “浅浅!” “小五!” 白家看到这一幕众人目眦欲裂。 幸好东华帝君反应极快,袖袍一挥,及时用法术裹住被推过来的白浅。 而墨渊与折颜早已防备着她逃跑,一左一右,强大的神力化作无形壁垒,瞬间封锁了四周空间! “渺落!还想逃!” 东华帝君紫眸中杀意凛然,苍何剑意瞬间凝聚,一道贯穿天地的紫色剑罡,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向那道仓皇逃窜的血光! “不——!” 渺落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尖叫。 其中属于渺落的那部分残魂与意识,在发出一阵极其短暂凄厉的哀鸣后,彻底消灭于天地之间。 然而,那血光中属于白凤九本身的部分魂魄,亦在这霸道无匹的一剑之下,受到了致命的冲击与波及… 光芒散尽,半空中,一只毛发黯淡、气息奄奄、几乎感觉不到生命波动的红色九尾狐,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坠落下来。 “小九!” 白浅在安全后,疯了一般冲过去,接住那软绵绵的小小身躯,触手一片冰凉。 她探入仙力,却发现白凤九的魂魄支离破碎,灵识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微弱的生命本能还在维持着这具狐形不灭,但与植物狐狸无异,苏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小九…我的小九啊!”伏觅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白止等人也是面如死灰,看着东华几人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却又因实力的绝对差距而充满了无力感。 东华帝君收剑,他看向失魂落魄的白浅和满怀恨意却不敢上前的白家众人。 “渺落残魂已除。至于她,” 他目光扫过白浅怀中生机渺茫的狐狸,“能否醒来,看她自己的造化。” 墨渊叹了口气,终究是故人之后,落得如此下场,令他唏嘘,却也无从责备东华,方才情形,谁也无法留手。 折颜看着几乎魂飞魄散的白凤九,又看了看冷漠的东华和面无表情的素锦,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素锦收回红莲业火,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白凤九落得如此下场,虽是东华出手所致,但究其根源,何尝不是她自身心术不正,才给了渺落可乘之机? 若非她及时察觉渺落遁逃,日后四海八荒还不知要掀起何等风浪。白家的怨恨,她并不放在心上。 “事情解决了,走吧。” 东华帝君对素锦、墨渊、折颜道。 四人不再理会一片悲伤的白家众人,瞬间消失在青丘地界。 第60章 素锦60 东华帝君一行人离去后,青丘狐狸洞前弥漫着悲伤与屈辱。 白浅仍失魂落魄地抱着怀中那仅剩一丝微弱生机、与植物狐狸无异的白凤九。 狐后与白浅二嫂在一旁低声啜泣,白浅的大嫂末书以及三嫂沉默地站在一旁。 白家几位兄长皆是面色铁青。 一片压抑中,白颀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石屑纷飞。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父亲!他们就这般来去自如,视我青丘如无物!想动手便动手,想搜查便搜查,如今更是将小九害成这般模样! 我们为何要一直忍气吞声?这口气,我咽不下!” 白止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他何尝不恨? 但现实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头顶。他声音低沉。 “咽不下又能如何?我狐族…本就不善征战。与东华、墨渊他们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我青丘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善战,难道就不能寻求盟友吗?” 白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例如…魔族!折颜他们不是说魔君渺落已被诛杀了吗?此事魔族定然还不知情! 若他们知晓自家魔尊被天族如此铲除,会作何感想?岂会善罢甘休? 若此时我青丘暗中与魔族结盟,集两族之力,未必没有与天族一争高下的资本!届时,今日之辱,定要他们百倍偿还!” 白止闻言,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住口!与魔族勾结?不是明智之举!一旦踏出这一步,我青丘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嘴上严厉反驳,眼神却剧烈闪烁起来,内心深处,那颗被仇恨和野心滋养的种子,开始悄然发芽。 若真能借助魔族之力…夺回失去的疆域,找素锦和东华报仇雪恨…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白真了解自己的父亲,见他神色变幻,心知他已有些动摇,连忙上前劝阻,语气急切。 “父亲,三哥此言万万不可!与魔族勾结,乃是自取灭亡之道!且不说魔族素来狡诈难测,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一旦事情败露,我青丘便是四海八荒的公敌!届时,恐怕未等复仇,我族便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白凤九的情况让白奕几乎失去了理智,他赤红着双眼,开口道。 “四弟,你看看小九!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身为她的父亲,却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 这口气若不出,我枉为人父!只要能杀了素锦和东华,为小九报仇,与魔族合作又如何!” 老大白玄相对冷静一些,他皱眉道。 “父亲,此事非同小可。即便我们几人同意,其他狐族未必肯答应与魔族为伍。如四弟所言,此举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白止沉默了,他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妻女,扫过愤懑不甘的儿子们,一个危险的念头,已然在他心底扎根。 与此同时,素锦一行人应墨渊之邀,来到了昆仑墟。 墨渊履行承诺,亲自带着素锦进入了他积攒了数万年的私人宝库。 宝库内光华璀璨,灵气氤氲,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神兵利器琳琅满目,许多甚至是外界早已绝迹的洪荒古物。 素锦眼睛发亮,毫不客气地开始“扫货”。 她不仅挑选了数件气息强大、各有妙用的顶尖神器。 如音攻惑敌的 天音清音铃 、冰属性极品仙剑 寒玉冰莲剑 、可操控音波杀敌的 青霄五弦琴 。 蕴含南明离火之力的 朱雀焚天扇 、灵动莫测的 青灵吟玉鞭 等等,还将墨渊库存的大量稀有炼器材料搜刮一空。 最后,她甚至拿出玉简,将墨渊珍藏的、涵盖阵法、炼器、丹道、神通等各方面的典籍藏书,全部复刻了一份。 看着素锦这几乎要将他宝库搬空的架势,饶是墨渊心性沉稳,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东华帝君在一旁看得分明,眼中闪过笑意。 而折颜则是暗道这丫头下手可真狠。 素锦心满意足地收好东西,拍了拍手,看向墨渊,提了个建议。 “墨渊上神,您这昆仑墟弟子,个个资质不凡,乃人中龙凤。只是…” 她顿了顿,直言不讳,“您似乎将他们保护得过于周全了。您看您这十几位弟子,修为达到上仙境界的,似乎并不多。” 墨渊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墨渊上神你乃四海八荒公认的炼器宗师,何不炼制一种特殊的结界,或者干脆开辟一处模拟秘境? 将各种凶险环境、妖兽、乃至心魔考验融入其中,设置层层关卡,让弟子们进入其中历练、闯关。 就像…嗯,一种真实的游戏,有普通怪物,有守卫,最终还有强大的老大。 只有在生死搏杀中,才能最快地激发潜能,磨砺心性与战力。” 东华帝君闻言,也点头表示赞同:“此言有理。想当年我们,哪一个不是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过度的保护,并非好事。” 折颜也附和道:“这法子听起来不错,既能提升实力,又可控风险。” 墨渊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被这个新颖而实用的想法打动了,“此法甚好,值得一试。多谢素锦上神提点。” “客气什么,拿了您这么多好东西,总得回馈点意见嘛。”素锦笑得狡黠。 “东西拿完了,建议也提了,我就不多叨扰了,族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三人看着素锦离去。墨渊才看向东华与折颜,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位素锦族长,行事风格确与旁人不同,看似率性而为,实则心思通透,每每出手,皆能直指关键。” 东华帝君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紫眸深邃,并未言语。 折颜也未言语则是叹了口气,应该是在懊悔自己曾经的识人不明。 素锦回到素锦城,立刻将凤梧和知鹤叫到跟前。 她手一挥,一大堆宝光四溢的神器、材料便出现在两人面前,几乎晃花了她们的眼。 “看看,喜欢什么,自己挑。”素锦大方地说道。 知鹤看着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上品神器,竟然还有自己的份,顿时感动得眼眶微红:“素锦上神…这,这太贵重了…” 素锦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 “别磨磨唧唧的,赶紧选!选完了我们好出门历练去!你看看你,到现在连上仙都不是,整天被凤梧压着打,好意思吗?” 知鹤一听,那点感动立刻被好胜心取代,嘟着嘴道。 “谁说我打不过她!我这就选个厉害的,到时候一定赢她!” 说着便扑到那堆宝物前,仔细挑选起来。 最终定格在那枚雕刻着繁复云纹、散发着清心净气波动的银铃上。 “我要这个!”她一把抓起天音清音铃,爱不释手。 凤梧则看中了那柄羽毛为扇骨、缭绕着淡淡南明离火气息的朱雀焚天扇,她觉得这扇子与自己的凤凰炎力颇为相合。 于是两个小姑娘拿着自己心仪的法器,喜滋滋地手拉手跑去研究修炼了。 随后,素锦又将岑修、桁之、陌露这三位族中栋梁召来。 她同样将收获的神器展现出来,让他们根据自身功法和特点,挑选最适合的兵器。 岑修气质沉稳,选了那架可攻可守、音律惑心的 青霄五弦琴 。 桁之性格较为跳脱灵动,那根如同青色灵蛇般的 青灵吟玉鞭 正合他意。 陌露性情清冷,剑术天赋最高,便取了那柄寒气凛然、剑身如冰莲绽放的 寒玉冰莲剑 。 三人各自得了趁手的神器,皆是欣喜不已,对素锦更是感激涕零。 “法器再好,也需自身实力驾驭。这些丹药你们也拿去,勤加修炼,尽快提升修为。未来…素锦族或许要靠你们来支撑。” 她话语中隐隐透露出些许深意,将一批从墨渊那里得来的珍贵丹药也分给了他们。 岑修三人神色一肃,郑重应下:“族长放心,我等必不负族长期望,定护佑族群,努力修行!” 此时,素锦体内的混沌珠曾好奇问她,【宿主,为何在这个世界很少动用空间里的资源。】 素锦理直气壮地回道:“好不容易来一趟这种高阶神魔世界,遍地是宝,当然要先紧着这里的‘羊毛’薅啊!” 混沌珠默然无语,竟觉得宿主说得很有道理。 安排妥当后,素锦吩咐岑修几人尽快处理好族内日常事务,随后便跟随她一同外出历练。 她此次选定的目标,是那传说中位于东海之外,神秘莫测、机遇与危险并存的—— 瀛洲岛 。 第61章 素锦61 三日后,素锦带着岑修、桁之、陌露、凤梧、知鹤一行六人,穿越茫茫云海,抵达了传说中的瀛洲岛。 一靠近,众人便觉一股浓郁至极、带着远古苍茫气息的灵气扑面而来。 岛屿笼罩在雾中,隐约可见其上山峦叠翠,同时也隐隐传来各种强大妖兽的嘶吼与威压,昭示着这里的危险。 素锦凌空而立,望着下方神秘而危险的岛屿,心想瀛洲岛果然名不虚传。 盛产能起死回生的神芝草,更有父神一半修为所化的四大凶兽守护。 那混沌、穷奇、梼杌、饕餮,与仙障结合,形成双重防护,不动神芝草便相安无事,一旦触碰,便是… 她目光扫过身旁跃跃欲试又带着谨慎的五人,四大凶兽和神芝草之事,暂且不急。 她一人或许可以尝试周旋一二,但带着他们,风险太大。 还是先从外围开始吧,让他们好好历练一番。 不过,既然来了,那神芝草…总得想办法弄些到手才行。 打定主意,素锦便带着五人降落在岛屿边缘。 她言简意赅地交代一番,“此岛危机四伏,机遇亦多。我们便从外围开始,逐步向内推进。 一切以历练为主,不可贪功冒进,需时刻警惕,相互照应。” “是,师父/族长/上神!” 五人齐声应道,眼神中都充满了斗志。 历练就此开始。六人组成的小队,如同一把梳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瀛洲岛的外围区域。 依旧是素锦的风格,但凡是没见过的灵植、稀有的矿石、或是某些看起来就不凡的妖兽材料,只要入了她的眼,统统被她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充实她的随身空间。 岑修、桁之、陌露、凤梧、知鹤五人,也早已习惯了自家族长/师父/上神的行事风格。 他们在与层出不穷的妖兽搏杀、应对各种诡异天然陷阱的同时,也自觉地肩负起“寻宝”的职责。 将沿途发现的各类有价值的资源收集起来,统一上交。 果然实战,永远是最佳的磨刀石。 在这灵气充沛、压力巨大的环境中,与远比外界凶悍的妖兽生死相搏,五人的潜力被极大地激发出来。 无论是法术的运用、神器的操控,还是彼此间的配合默契,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提升。 原本修为最低的知鹤,在经历了数次险象环生、几乎耗尽全力的战斗后,终于在一次击杀一头上仙修为的雷纹豹后,心有所感,周身仙力沸腾,竟引来了她的上仙雷劫! 素锦早有准备,迅速带她寻了一处空旷之地布下防护阵法。 知鹤凭借这些时日的积累和素锦赐予的护身法宝,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天劫,正式晋升为上仙! 成功渡劫后的知鹤,气息凝实了许多,眉宇间也褪去了几分娇气,多了几分坚毅与自信。 她激动地向素锦行礼:“知鹤多谢上神栽培!” 素锦欣慰点头:“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记住稳固境界。” 而岑修、桁之、陌露、凤梧四人,本身已是上仙修为,在此等高压环境下,修为更是精进迅猛。 纷纷突破至上仙中期,并且根基打得异常牢固,隐隐有向上仙后期冲击的趋势。 看着他们在战斗中成长,配合愈发默契,素锦心中颇为满意。 她觉得,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传说中的四大凶兽了。 她将五人召集起来,“你们继续在此区域历练,巩固修为,我要去岛心处探查一番,少则数日,多则半月便回。切记,不可冒进,安全第一。” “师父/族长,您独自前往是否太过危险?” 凤梧陌露担忧地问。 素锦微微一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放心,我自有分寸。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你们照顾好自己便是。” 她并未明言要去对付四大凶兽,免得他们担心。 安排好五人后,素锦便独自一人,朝着瀛洲岛中心而去。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巨大的山洞入口,这里便是神芝草生长之地,也是四大凶兽的巢穴。 洞口仙气与凶煞之气交织,令人望而生畏。 素锦没有贸然闯入。她在距离山洞不远的一处隐蔽停下,仔细观察着。 素锦琢磨着, 硬闯肯定不行,动静太大,一挑四不合算。 得想个办法,能不能把它们引出来?或者…分散开? 她蹙眉沉思,这四个老家伙在这里被关了无数万年,除了睡觉就是守着那几棵草,估计早就无聊透顶了吧? 对付无聊的家伙… 素锦眼睛一亮,联系上混沌珠:“珠子,快,帮我看看商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新奇好玩,或者特别香的食物?最好是这些上古凶兽从来没见过的!” 混沌珠虽然对宿主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有些无语,但还是尽职地调出了列表。 很快,素锦锁定了几样东西,一套包含各种益智玩具的超级大礼包(内含九连环、魔方、甚至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毛绒玩偶?)。 一个超大容量充电宝配合的平板电脑(里面下载了无数单机游戏、动画片、甚至还有动物世界纪录片)。 以及一大堆香气扑鼻的现代零食——从各种口味的烤串、炸鸡、到奶油蛋糕、巧克力、薯片…应有尽有。 “就这些了!”素锦果断用积分兑换出来,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这一大堆与周围修仙画风截然不同的物品,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小心翼翼地用仙力托起这些“诱饵”,将它们送进洞口去。 尤其将那堆烤串、炸鸡用仙力稍稍加热,让那浓郁霸道的香气,混合着奶油甜香朝着山洞方向飘去… “希望能有点效果吧…”素锦隐匿了全部气息,藏身于暗处,饶有兴致地准备看戏。 她很好奇,这些活了亿万年的上古凶兽,会对这些“糖衣炮弹”作何反应? 第62章 素锦62 当素锦将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和奇异光芒的物事用法术送入洞穴深处后,里面立刻传来了动静。 “什么东西?这么香?!” 一个如同婴儿啼哭般却带着贪婪意味的声音响起,正是羊身人面、眼在腋下的饕餮。 它那巨大的鼻子使劲抽动着,口水几乎要汇成小溪。 它被困于此地太久,早已馋疯了。 形如黄囊、赤如丹火的混沌发出沉闷如滚雷的声音:“饕餮!你这贪吃的毛病何时能改?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入口?” “我敢!怎么不敢!” 饕餮嚷嚷着,似乎已经拿起了一块炸鸡,接着便听到它陶醉的咆哮,“呜,这是什么?太香了!太好吃了!” 另一边,背生双翼、状似老虎的穷奇,则对那闪烁着画面、传出人声的平板电脑产生了浓厚兴趣。 它用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屏幕,疑惑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里面关着小人?还会说话?有点意思。” 而人面虎足、猪口牙的梼杌,则被那个结构精巧九连环吸引,闷头研究起来,暂时忘记了暴躁。 混沌感知着三个同伴迅速被“腐蚀”,那无面的身躯转向洞口方向,声音低沉:“阁下在外面窥视已久,可以现身一见了。” 素锦闻言,知道正主发话了,便从容地走了进去。 洞内景象豁然开朗,四大凶兽那庞大而极具压迫感的身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正如传闻一样。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混沌那无面的“脸”朝向素锦,发出询问。 “自然是给各位送点乐子和吃食,怕你们在此太过无聊。” 穷奇从平板电脑上抬起视线,锐利的目光扫向素锦:“这些东西是你的?你给我们这些,有何目的?” “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 素锦摊手,一脸无辜。 “不过是看几位前辈被困于此地数十万年,想必闷得慌,特意送来些新鲜玩意儿解闷罢了。” “那吃的!你还有吗?!” 饕餮迫不及待地追问,嘴角还挂着炸鸡的碎屑。 “应有尽有。” 梼杌放下九连环,冷哼一声,虎目中满是不信:“哼!花言巧语!你费尽心机,绝不可能毫无所求!说,到底想干什么?” 素锦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她的“忽悠”大法。 “好吧,既然诸位前辈问起,那我就直说了。你可知父神当年为何将你们镇压于此?” 素锦不等他们回话便又道,“无非是两点,一是怕神芝草这等逆天改命之物被心术不正者得去,酿成大祸。 二嘛,自然是担忧四位前辈实力太过强大,出去后无人能制,为祸四方。” 她顿了顿,观察着四兽的反应,见它们并没有怎样,继续开口。 “但事情可以换个思路想,假如…我把神芝草都带走,妥善保管,而你们四位…也好办,我可以与你们订立契约!有了契约约束,你们自然不能随意为祸。 如此,父神设下此局的两个担忧,不就都解决了吗?你们也能重获自由,不必再困守这方寸之地。” “好大的口气!”混沌的声音带上了怒意。 “按你所说,神芝草你白拿了,我们四个还得认你为主!小女娃,你怕是活腻了吧!” 素锦丝毫不惧,据理力争。 “这怎么是认主?这是合作!我助你们脱离这方寸之地,重获自由,你们在契约期内听我的,合情合理啊!” “妄想!”穷奇脾气最是暴躁,一听“听命于人”顿时火冒三丈,咆哮一声,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利爪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力量,猛地朝素锦扑来! 素锦早有防备,见状身形疾退,同时运转混沌之力,一掌拍出! 混沌之气与穷奇的利爪悍然相撞! “轰!” 气浪翻涌,穷奇竟被震得倒退数步,爪子上传来一阵灼痛与麻痹感。 它惊疑不定地看着素锦:“混沌之力!你竟能掌控混沌之力!” 其他三兽见状,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梼杌嗤笑穷奇,“穷奇,这么多年没活动,修为倒退了?竟被个小丫头击退了?” 穷奇恼羞成怒,“刚才是我大意了!而且你们没看见吗?她用的是混沌之力!” 混沌、梼杌、饕餮的目光再次聚焦素锦,带着审视与凝重,“你到底是何人?” “素锦。” “素锦族?” 混沌似乎有些印象,“可是当年瑶光那女娃麾下的部族?” “正是。不过几万年前,瑶光上神与我素锦族全族将士,已尽数战死于若水河畔。” 四大凶兽被困于此,对外界变迁一无所知,闻言皆是一愣。 素锦看他们这样,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忽悠。 “如何?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并非要你们去做伤天害理之事。 实不相瞒,如今的素锦族仅剩几十遗孤,我欲契约诸位,也是想借诸位之力,护我族人在这四海八荒无人敢欺而已。” 混沌、梼杌、饕餮、穷奇相互对视一眼,最终由混沌开口。 “想契约吾等?可以!先与吾等打过再说!让吾等看看,你是否有这个资格!” 素锦明白了,与这些上古凶兽讲道理是没用的,强者为尊才是它们的法则。 想让他们低头,唯有一战! “好!” 素锦也不再废话,心念一动,承影剑赫然在手,剑身透明,唯有一道影痕,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剑意! 下一刻,四大凶兽同时发动了攻击! 四兽联手,威势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它们拥有父神一半的修为,绝非虚言。 素锦顿感压力如山,仿佛同时在与四位顶尖上神搏杀! 她将混沌之力催动到极致,承影剑化作漫天剑影,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音波冲击让她识海震荡,穷奇的风刃在她手臂上留下血痕,梼杌的利爪擦过她的腰际,带起一片衣衫和血珠,饕餮的吸力更是让她身形不稳,仙力流逝加速。 素锦暗惊,四大凶兽果然厉害!看来不能留手了! 于是她体内红莲业火轰然爆发!炽烈的火焰以她为中心席卷开来! “红莲业火!” 四大凶兽同时惊呼,攻势为之一滞。 它们虽为凶兽,亦对这焚尽万物、灼烧魂魄的业火心存忌惮! 趁此机会,素锦将混沌之力、承影剑意、红莲业火三者强行融合! 承影剑影携带着混沌气息与赤红的业火,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惊鸿,以近乎超越极限的速度,分别向四兽斩出至强一击!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洞穴内能量疯狂肆虐,烟尘弥漫。 待到尘埃稍定,只见四大凶兽皆已倒地,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剑伤与业火灼烧的痕迹,气息萎靡,虽然未受致命伤,但显然已失去了再战之力。 而素锦也并非毫发无损,她脸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体内仙力消耗巨大,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这场以一敌四的战斗,赢得极其艰难险胜。 素锦强提一口气,抹去嘴角血迹,看着倒地喘息的四大凶兽,问道:“现在,可以契约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饕餮率先开口,问出了一个让素锦差点岔气的问题:“那个…契约的话…那些好吃的,还有吗?管够吗?” 素锦:“…” 这真是用生命在吃货啊! 她无奈又好笑地回道:“有,管够。” 混沌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认命与不易察觉的解脱。 “罢了…吾等便信你一回。契约可以,但你需遵守承诺,带吾等离开这里。” “没问题。” 素锦郑重承诺。 于是,素锦不再犹豫,施展上古契约秘法。 这一次,她签订的是最高规格的主仆契约,以她的神魂为引,在四大凶兽灵魂深处刻下了不可违背的烙印。 契约完成的瞬间,素锦心中暗喜,四个顶级打手到手了! 以后她去别的世界,就算再遇到天崩开局,有它们在,安全感也足了不少!她可真是个大聪明啊! 她看着眼前匍匐下去、表示臣服的四大凶兽,又看了看山洞深处那几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神芝草,满意地笑了。 第63章 素锦63 素锦看着终于被“说服”(打服)的四大凶兽,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这原身太过招摇,幻化个人形吧。” 四兽依言,周身光芒流转,那庞大狰狞的凶兽之躯渐渐变化。 待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四位气质迥异,却同样散发着成熟魅力的男子。 混沌所化的男子,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度。 穷奇所化者,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与锐利,身形挺拔。 梼杌所化者,面容刚毅,眼神带着野性的光芒。 饕餮所化者,虽也是蛮好看的样子,但那眼神依旧透着对食物的渴望,嘴角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素锦暗自点头,这四位若是放到现代,绝对是能在“叔圈”杀出一条血路的类型。 素锦打量了他们一番,摸着下巴道。 “你们这名字也得换换,总不能出去还整日混沌、穷奇地叫,太吓人了。” 她略一思索,随口拈来几个听起来颇有格调的字眼,“宴枭,既明,无咎,启曜。你们自己选吧。” 混沌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吾便叫宴枭吧。” 穷奇挑了挑眉:“启曜,听着还算顺耳。” 最是贪吃的饕餮瓮声道:“无咎,就这个了。” 最后梼杌哼了一声:“既明。” 名字定下,素锦便将之前拿出来“诱敌”的平板电脑、九连环以及剩余的零食都收了起来。 带着新鲜出炉的宴枭、既明、无咎、启曜四人,前去与凤梧、岑修等人汇合。 岑修见到素锦带着四位气息深不可测、看似英俊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陌生男子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迹,他立刻上前,关切地问:“族长,您受伤了?” 凤梧则好奇地打量着宴枭四人,小声对素锦说。 “师傅,他们是谁啊?长得是挺好看,但…总觉得有点凶凶的。” 素锦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哦,他们也是来此历练的修士,方才遇到了点麻烦,我顺手帮了一把。他们以后会跟我们一起。” 她并未透露四人的真实身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见人都到齐,且此行目的已超额完成,素锦便道:“瀛洲岛之行收获不错,是时候回去了。” 一行人于是启程返回素锦城。 回到城中,素锦让岑修为宴枭四人安排住处。 无咎(饕餮)刚安顿下来就迫不及待地问:“哪里有好吃的?” 素锦早有预料,对一旁沉稳的陌露道:“陌露,以后他们的饮食由你负责,想吃什么,尽量满足。” 陌露虽有些诧异族长为何对这四位新来的“修士”如此优待,但还是恭敬应下:“是,族长。” 启曜(穷奇)则凑到素锦身边,“那个…会发光会说话的小板板,能再给我玩玩吗?” 素锦心下好笑,这莫非是要培养出个网瘾中年嘛? 她取出那个平板,递给他,并简单教了下基本操作。 既明(梼杌)也开口,语气硬邦邦但眼神透着渴望:“那些有趣的玩意儿…” 素锦索性大方一次,意识沟通混沌珠,直接用功德值兑换了四份全新的“大礼包”,包括平板(下载好单机游戏)、各种现代零食和那些特制的益智玩具,分别给了他们四人。 看着四位在外凶名赫赫的远古凶兽,此刻或沉迷游戏,或研究玩具,或已经开始啃零食。 素锦揉了揉眉心,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四大凶兽吗? 摇摇头,不再多想,她转身回到静室,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修复与四兽激战留下的一些内腑震荡与皮外伤。 然而,四海八荒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青丘狐狸洞内,白止终究还是在权力欲望与复仇执念的驱使下,迈出了最危险的一步。 他与魔族残余势力秘密会晤,达成了同盟。 狐族内部并非没有反对之声,但皆被白止以铁腕手段压下或清除。 白真看着变得陌生而疯狂的父亲和兄长,心中一片冰凉,却无力阻止。 于是这一日,战火骤起! 青丘狐族在白颀、白奕的率领下,悍然出兵,攻打临近的鲛人族! 几乎同时,魔族大军卷土重来,目标直指曾与他们纠缠多年的翼族! 而一直依附魔族生存的妖族,则趁乱袭击了鸟族! 三方告急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向九重天,整个天宫为之震动! 天君闻讯,又惊又怒,立刻召集太子夜华、东华帝君、墨渊上神、素锦上神以及闻讯匆匆从十里桃林赶回的折颜上神,齐聚凌霄宝殿。 素锦接到消息时,也愣住了。 她知道白家不甘心,却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疯狂,公然勾结魔族,背弃神族立场!这简直是自绝于四海八荒! 凌霄宝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天君面色铁青,夜华眉头紧锁,东华帝君眼神冰寒,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墨渊上神面露肃杀之色,而折颜上神则是一脸痛心与难以置信,似是无法接受青丘竟堕落至此。 见素锦到来,天君直接将三方战报展示给众人,声音压抑着怒火。 “这青丘白家,居然敢勾结魔族,背弃神族,还悍然发动战事! 真是狼子野心。诸位上神,此事关乎四海八荒安定,看看该如何应对?” 墨渊上神率先开口,“兵贵神速。当立即派兵,分三路支援。” 天君立刻道:“墨渊上神乃战神,统兵之事由你主导。该如何调配,但说无妨。” 墨渊目光扫过众人,迅速决断。 “我率一部天兵,前往东海,支援鲛人族,对阵青丘主力。” 他看向夜华:“夜华,你带兵前往南荒,支援翼族,抵御魔族进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素锦身上:“素锦上神,请你带兵前往支援鸟族,击退妖族。” 素锦没有丝毫犹豫应下:“墨渊上神放心,素锦领命。” 她心中同时思索。此战,正是让凤梧正式立于人前,树立威信的好时机! 也是我素锦族自若水河畔几乎族灭后,真正意义上重返四海八荒战场的第一战!必须打得漂亮! 任务分派已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点齐兵马,化作道道流光,奔赴各自的战场。 第64章 素锦64 素锦率领天兵与素锦族精锐抵达鸟族领地时,昔日还算祥和的聚居地已是一片狼藉,妖气与硝烟弥漫。 鸟族几位长老早已是焦头烂额,见到援军来了。 尤其是素锦上神亲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人迎入主帐,详细禀明了战况。 妖族此次由妖王琨溟率领几位骁勇的王子公主,他们攻势凶猛,鸟族内部因长期缺乏统一有力的领导,各自为战,损失不小。 素锦听罢,心中已有计较。 她迅速做出部署,以凤梧为主力先锋,岑修、桁之、陌露、知鹤四人从旁策应、辅助,协同天兵将领,组织起有效的防线与反击。 凤梧知道师父的用意,她身先士卒,手持朱雀焚天扇,纯净的凤凰神火铺天盖地,对妖族形成了天然的克制。 她不再仅仅是素锦的徒弟,更是战场上令人瞩目的新星,指挥得当,勇不可当。 桁之与岑修在战场上配合默契,青灵吟玉鞭与青霄五弦琴一近一远,给妖族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那妖族小公主见岑修面容俊朗,气质清冷,在万军之中尤为显眼,竟在阵前娇叱道。 “那个弹琴的小白脸!本公主看上了!待我擒你回去做驸马!” 岑修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琴音一转,一道凌厉的音刃便朝着那小公主疾射而去,表明了他的态度。 桁之在一旁哈哈大笑:“想抢我们的岑修?先问问我的鞭子答不答应!” 素锦坐镇中军,并未直接介入寻常战斗,只以神识监控全局,偶尔出手化解一些鸟族长老难以应对的险情。 她带来的宴枭、既明、无咎、启曜四人,则被她安排在更外围的区域,名为“策应”,实则是防止有妖族强者隐匿突袭。 四大凶兽虽已契约,但凶性未泯,看着眼前的厮杀,一个个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若非素锦约束,怕是早已冲入敌阵大杀四方。 鸟族这边的战事,在素锦的坐镇和凤梧等人的奋力拼杀下,虽胶着但稳步推进。 素锦并未轻易出手,她要让凤梧和族人们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这场胜利。 经过一个多月的鏖战,妖族攻势受挫,损失惨重,最终在妖王琨溟被凤梧以凤凰真火重创后,不得不下令撤退,鸟族之围遂解。 鸟族战事甫定,素锦留下部分天兵协助鸟族清扫战场、修复防御。 自己则立刻带领其他人,马不停蹄地赶往战况最为激烈的东海鲛人族战场,支援墨渊上神。 与此同时,东华帝君也亲率天族七十二部精锐,前往南荒支援正与魔族主力苦战的夜华、央措和连宋。 四海八荒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处战场,这场由青丘背叛引发的浩劫,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墨渊面对的,是白止、狐后亲自率领的青丘狐族主力,以及被他们蛊惑或胁迫的一些附属势力。 白家父子个个杀红了眼,白颀、白奕更是状若疯魔,不惜以伤换伤,给天兵和昆仑墟弟子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素锦率军赶到时,她毫不犹豫,立刻下令凤梧他们加入战团。 凤梧、知鹤、陌露三人联手,对上狂暴的白颀。 凤梧的凤凰真火与白颀的狐火激烈碰撞,知鹤的音攻干扰,陌露的剑气冰封,三人配合无间。 最终抓住白颀一个破绽,凤梧一记焚天扇焰,穿透其防御,知鹤的音波紧随其后震碎其心脉,陌露的冰剑则封住了他最后的退路,白颀当场便身死道消! 另一边,岑修与桁之对上了恨意滔天的白奕。 白奕因白凤九之事早已心神失衡,招式虽狠辣却失了章法。 岑修的琴音如同无形枷锁,不断束缚其行动,扰乱其心神,桁之的长鞭则如影随形,专攻其要害。 两人一远一近,配合默契,最终将白奕打得筋脉尽断,仙元溃散,只剩下半口气吊着,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白玄、白真亦在混战中身受重伤,被昆仑墟弟子擒下。 而修为大跌、只剩下神女境的白浅,更是连自保都难,在乱军之中被打回九尾白狐的原形,奄奄一息。 白止与狐后见子女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心中悲愤欲绝,不顾一切地冲向素锦,欲做最后一搏。 素锦眼神冰冷,面对这两位昔日的上神,她并未留手,红莲业火再次祭出,白止与狐后拼尽全力抵挡。 仍被业火灼伤神魂与仙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修为肉眼可见地倒退,再无往日威风。 至此,青丘白家主力,彻底溃败! 南荒战场,有了东华帝君与七十二部神将的加入,局势瞬间逆转。 夜华等人趁势反攻,魔族败退千里,短时间内再难成气候。 历时三个多月,这场波及四海八荒的叛乱,终于以天族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硝烟散去,战场一片狼藉。素锦看着族中战死的三名勇士和众多陨落的天兵,心中可惜。 随即她取出结魄灯,不惜耗费法力,施法凝聚那些为守护四海八荒而战死的英魂,希望能保他们的魂魄,能有机会转世。 此举,令在场所有天兵天将和鲛人族幸存者,无不动容。 而面对如何处置罪魁祸首青丘白家,东华帝君做出了最终裁决。 白止、狐后,主导叛乱,罪无可赦,废其修为,打入锁妖塔,永世囚禁! 青丘白家,背弃神族,勾结魔族,收回其仅剩的两荒领地,全族削去神籍,贬为妖族! 白奕、白玄、白真等参与叛乱者,根据情节轻重,分别处以长期囚禁或流放之刑。 至于现出原形、修为尽废的白浅,因其状态已与凡狐无异,且曾是墨渊弟子,最终被折颜带走(一起带走的还有白凤九),不知囚于何处看管起来。 曾经显赫一时的青丘帝族,就此烟消云散,沦为了过往。 而在这次平叛中,凤梧在鸟族战场表现出色,其纯净的凤凰血脉、强大的实力以及在危机时刻展现出的领导力,赢得了残余鸟族的认可。 折颜上神目睹了青丘的堕落与凤梧的成长,倍感欣慰,他主动向东华请辞鸟族族长之位,并郑重推荐凤梧继任。 “我疏于管理,致使鸟族涣散,有负族长之责。凤梧乃正统凤凰后裔,天资卓绝,品性端方,在此次大战中已证明其能力与担当。由她继任鸟族族长,再合适不过。” 折颜的话语中带着释然与期盼。 天君与东华帝君均无异议。 于是,凤梧,素锦的徒弟,正式成为鸟族新任族长,肩负起振兴鸟族的重任。 第65章 素锦65 经此一役,四海八荒终于迎来了稳定。 青丘交出的两荒,一荒划归了在凤梧带领下的鸟族。 另一荒则给了在此战中出力甚多的东华帝君,以安置其麾下部众。 翼族因天族及时援手,离镜深感其恩,正式率领翼族臣服于天族。 魔族元气大伤,又失了魔尊渺落,更是龟缩在南荒深处,轻易不敢再露头。 就这样。又是几万年过去了。 在素锦(毫不留情)的鞭策与(源源不断)的资源堆砌下,凤梧、桁之、岑修、陌露几人,先后迎来了上神雷劫,并成功渡过,正式晋位为上神! 素锦族一门多位年轻上神,声威更盛,彻底在东南荒站稳了脚跟,无人敢犯。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会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 这一日,天君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看中了素锦族日益强大的势力,竟派了连宋前来素锦城,为太子夜华求娶陌露上神! 素锦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当即就想把连宋给轰出去。 她素锦族的人,何时需要靠联姻来维系地位了? 她的族人,自当逍遥天地间,何须去天族那规矩森严的地方受束缚! 她正要发作,陌露却轻轻拦住了她。 “族长,”陌露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愿意嫁。” 素锦一愣,不解地看着她:“为何?你可知…” “我知道。”陌露打断她,目光澄澈而坚决。 “正因我知道,我才要嫁。以往,一直是族长您以一己之力守护着素锦族,为我们撑起一片天。 如今我们已长成,往后,该由我们来守护族长,守护素锦一族了。 嫁入天族,成为太子正妃,未来的天后,我便能成为素锦族在天族最坚实的依靠。” 素锦听得心里酸酸涩涩的,“傻丫头!你可知嫁到天族意味着什么?那九重天规矩繁多,人心复杂!而且那夜华,并非什么良配!” 她可没忘原本命运轨迹里夜华对素锦的凉薄。 陌露却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上神的傲然与通透。 “族长,我嫁过去,又不是去求他夜华喜欢的。良配不良配,于我而言,并无甚关系。 我要的,只是太子正妃乃至未来天后的身份与权柄,足以庇护我族。至于乐胥娘娘…” 她语气更淡,“区区上仙,按天规,见了本上神,还需行礼问安。她若安分便罢,若不安分,我自有我的手段。” 见陌露思虑如此清晰坚定,心意已决,素锦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也罢,陌露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以她的心性和能力,想必也不会吃亏。 于是,天族太子夜华与素锦族陌露上神的联姻,便定了下来。 夜华对此事倒也并无不可。 他对陌露的印象,还停留在战场上那道清冷决绝、剑法凌厉的身影。 觉得她与其他痴缠的女仙颇为不同,长得也清丽,想来婚后应该不会过多打扰他处理政务,省心。 如此一想,这桩婚事似乎也不错。 婚礼办得极为隆重,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神仙皆来道贺。 婚后,夜华与陌露两人,一个忙于政务,一个潜心修炼兼打理自己作为太子妃的职责,彼此尊重,互不干涉,摸索出了一套“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倒也相安无事。 自此之后,素锦更是彻底放下了心。 族中事务有岑修、桁之打理,陌露也在天族站稳了脚跟。 她这个族长,终于可以当个甩手掌柜了! 于是,她常常只带着那四位“无所事事”的凶兽大叔——宴枭、既明、无咎、启曜,溜达到凡间,尽情享受吃喝玩乐的悠闲时光。 这四位被关了数十万年的主,到了凡间简直是如鱼得水,对各种新鲜事物都充满了好奇,玩得比素锦还疯。 有一次,素锦一个没看住,这四位居然结伴溜进了凡间最负盛名的青楼,包了个雅间,一边听着小曲看着美人跳舞,一边品尝着凡间的美酒佳肴,那叫一个惬意快活! 等素锦循着气息找过去时,看着四位帅大叔一边品评着舞姿,一边摇头晃脑,无咎(饕餮)还在那点评哪道菜火候差了点… 素锦简直哭笑不得,扶额长叹,内心咆哮:我带你们下来是体验风土人情的,不是让你们来当资深嫖客的啊喂! 好不容易把这四位意犹未尽的“老小孩”从温柔乡里拽出来,回到素锦城,却看到了更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桁之居然和知鹤手牵着手,有说有笑!而另一边,岑修正细心地为凤梧拂去发梢的落花,眼神温柔! 素锦傻眼了。 这怎么还内部消化了!桁之平时不是总和知鹤斗嘴斗得鸡飞狗跳,有时甚至能打起来吗? 面对族长的震惊,桁之理直气壮地揽住知鹤的肩膀,笑嘻嘻道。 “族长,这您就不懂了吧?我们这叫‘打是亲,骂是爱’!打着打着,这不就打出感情来了嘛!” 知鹤难得地没有反驳,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 素锦又看向岑修和凤梧。岑修沉稳内敛,凤梧在她面前虽还是活泼,但在外人面前已是威仪日重的鸟族族长,此刻在岑修身边,却依旧像个需要呵护的小妹妹。 凤梧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师父,岑修他…他一直都很照顾我,像大哥哥一样,让我觉得很安心。” 素锦看着岑修那可靠的样子,明白了。这是给了凤梧十足的安全感啊! 得,内部消化就内部消化吧! 肥水不流外人田,总比便宜了不知底细的外人强!素锦也只能送上祝福。 不久后,又传来喜讯,天宫的陌露顺利诞下天孙,取名景澄。 小家伙玉雪可爱,天赋异禀,很得天君喜爱。 因此,素锦族与天族的联系更为紧密了。 就在素锦觉得一切都很完美,准备继续她的逍遥游时,东华帝君那老石头,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居然隐晦地表达了想与她结成神仙眷侣的意思! 素锦一听,吓得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她在这个世界可从没想过成亲嫁人啊! 一个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嘛干嘛,它不香吗? 干嘛非得找个男人,尤其还是东华帝君那种身份高贵、麻烦事肯定也一堆的男人来约束自己?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素锦当机立断,也顾不上收拾什么细软了,直接拽上还在研究新到手“玩具”的宴枭、既明、无咎、启曜四人,留下一句“我们云游去了,归期不定”,便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东华帝君是何等人物,她想躲,又岂能真正躲开?最终还是被他寻到了。 看着素锦那副对自己“避如蛇蝎”的模样,东华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终究是强求不得。 或许,就这样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护她周全,也是一种相伴。 他不再提及结侣之事,却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素锦那吃吃喝喝、游山玩水的队伍。 于是,这支奇怪的旅行团里,又多了一位紫衣白发、气场强大的“编外成员”。 至于折颜,依旧守着他那十里桃林,终日与桃花醉为伴。 素锦早前就已凭“本事”把他的酿酒技术学了个七七八八,连带着把他积攒多年的存货也“清剿”了大半,够她喝上好一阵子了。 而墨渊上神,则依旧是日常训练弟子,教导弟子,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素锦偶尔路过昆仑墟,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老迂腐!” —————— 这个世界结束了哦,下一个世界马上开启! 第66章 素锦66 素锦在这个世界又安然度过了数万载岁月。 她亲眼见证着凤梧将鸟族治理得愈发兴旺,与岑修二人相辅相成,成为四海八荒中令人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也是素锦族坚实的支柱。 桁之与知鹤这对欢喜冤家,依旧吵吵闹闹,却在打闹中将素锦族与原本属于知鹤的势力整合得铁板一块,无人敢犯。 桁之跳脱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变得愈发可靠,而知鹤在桁之的影响下,也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天宫之中,老天君终于放心地将帝位传于夜华。 夜华登基,成为新任天君,陌露则顺理成章地母仪天下,成为天后。 她以清冷而公正的姿态处理天宫事务,不仅赢得了众仙的尊重,更因其背后站着整个素锦族与鸟族,地位稳如泰山。 她与夜华虽无炽热爱恋,却也在漫长的相处中积累下了深厚的信任与亲情,共同抚育着聪慧伶俐的天孙景澄。 素锦族因她而在天界拥有了无可撼动的话语权。 看到所有她在意的人都有了圆满的归宿,都能独当一面,不再需要她时刻庇护,素锦心中那最后一丝牵挂也终于放下。 她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在彻底脱离此方世界之前,她先与契约相连的四大凶兽进行了沟通。 “我并非此界之人,来此是为了完成一些使命。如今使命已成,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宴枭、既明、无咎、启曜四人闻言,并无太多惊讶,他们早已察觉主人的不凡。 饕餮(无咎)最先嚷嚷起来:“你去哪儿,我们自然跟到哪儿!反正这里也待腻了,去别的世界逛逛正好!” 其他三兽也纷纷点头,对于漫长的生命而言,追随她去探索未知的世界,显然比困守一地有趣得多。 素锦欣慰一笑,当即将他们收入了混沌珠空间之内。 那里自成天地,足够他们活动,而且她早已在里面囤积了海量的、从各个世界搜刮来的美食、美酒、新鲜玩意,足够这四个“老小孩”在里面自得其乐很久。 最后,她单独面对了东华帝君。 这数万年来,东华始终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陪伴在她身边。 他不再提结侣之事,只是在她游历四方时同行,在她偶尔静坐沉思时默然守候,在她需要时悄然替她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份润物细无声的陪伴,素锦并非毫无感知,心中亦存有感动。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紫眸,决定同样坦诚以待:“东华,我并非此界生灵。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替原本的素锦完成她的心愿,守护她的族人。 如今,素锦族繁盛安泰,再无后顾之忧。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离开了。” 东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早已猜到她的来历不凡,只是原以为是某位远古大能的转世,却没想到竟是来自世界之外。 他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还会回来吗?” 素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不知道。” 或许任务世界一旦离开,便很难再返回了吧。 东华明白了,那便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坚定:“我能跟你一起离开吗?” 素锦断然拒绝:“不能。” 东华并未纠缠,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神魂深处,一字一句道:“我会想到办法去找你的。” 素锦张了张嘴,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执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诺显得苍白,拒绝又于心不忍。 东华看她那副无措又试图撇清关系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与纵容,他了解她的性子,不愿被束缚,哪怕是以爱为名。 他放缓了语气,道:“你放心走吧。素锦族,我会替你照看。记住我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这不是询问,而是宣告。 “…多谢。”素锦低声道,心中五味杂陈。 不再犹豫,她在心中默念:“珠子,脱离此界。” 【收到,宿主。任务结算中…任务评定:完美。开始剥离…】混沌珠的机械音响起。 素锦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最终如同晨曦的薄雾般,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未留下一丝痕迹。 在离开的前一刻,她已通过秘法传讯给凤梧、岑修等人,只说自己心有所感,需长期闭关寻求突破,归期未定。 族中一切事务,皆可寻东华帝君相助。 凤梧、岑修等人虽觉诧异,但想到自家师父/族长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时常令人捉摸不透的行事风格,也只当她是真的找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机缘,并未深究。 只是恭敬领命,并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不让族长出关后失望。 素锦离开后,东华帝君将自己关在太晨宫内,许久未曾现身。 无人知道那段时间他在想什么,又在筹划什么。 只是当他再次出现时,那紫眸中的光芒,比以往更加深邃难测,仿佛蕴含着跨越星海的决心。 混沌珠的系统空间内,一片纯白与寂静。 吴月的意识回归,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无比漫长而又真实的梦。 “珠子,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吧?” 【宿主,恭喜您完美完成任务,并额外促成世界线稳定。】混沌珠的机械音似乎都带上了几分赞许。 “那就好。”吴月点点头,对这些赞誉并不太在意,更关心实际收获,“那我这次赚了多少功德值?” 【结算完成。宿主在此世界共获得功德值:8000点。】 听到这个数字,吴月只是眨了眨眼,内心毫无波澜。 经历了这么多,她对功德值的多少已经有些麻木了,反正具体数字已经成了次要。 她更在意的是体验不同的人生。 “清理一下这个世界的记忆吧。”吴月对混沌珠要求道。 “这个世界待得最久,牵扯也最深,情感印记太重,带着上路是个负担。” 【指令确认,开始清理与“三生三世”世界相关的深度情感记忆及部分冗长日常记忆…清理完毕。 保留必要知识、技能及对主要人物的基础认知。】 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吴月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那些羁绊与离愁别绪变得模糊,只余下一些如同看他人故事般的模糊印象。 “我再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再说下一个世界。”吴月打了个哈欠,在系统空间里的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没问题,宿主。】混沌珠安静下来,空间内恢复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吴月睡饱了醒来,精神焕发。 她站起身,对混沌珠道:“珠子,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好的,宿主。开始进行世界跳跃…坐标锁定…传送启动!】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吴月眼前一黑,意识再次被抽离。 然而,当她刚刚在新世界恢复感知,还没来得及接收原主记忆和世界背景,甚至没看清周围环境,就被一个男人充满厌恶与暴躁的怒吼声震得耳膜发麻: “我叫你不许碰我!你听不懂人话吗?” 吴月:“???” 她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看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一个面容俊朗却写满不耐烦的男人,正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瞪着她。 吴月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无语凝噎的感觉,外加一丝荒谬——这男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这又是个什么奇葩的开局? ———— 嘻嘻,来到新世界喽,有谁猜到这是哪里嘛? 第1章 欣荣1 此时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但是现在的气氛一点也不好,还没等吴月开口说话,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深褐色旗装、面容严肃的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笑容,径直对着那新郎官道。 “五阿哥,吉时已到,快行周公之礼啊!良辰美景不可辜负,老佛爷和愉妃娘娘都等着听信儿呢!” 这话一出,那本就一脸烦躁的男人瞬间炸了。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黄花梨木桌案,震得上面的合卺酒杯都晃了晃。 “我管你什么周公之礼,关公之礼,姜太公之礼!”他声音拔高,带着十足的怒气和不耐烦。 “就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所有的‘公’都跑到我面前来,我也绝不会行这个礼!” 他豁然起身,指着那嬷嬷,字句铿锵。 “这是我的房间,我的时间!我想做什么,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来指手画脚? 听着,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踏进我的房门半步!听到没有?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说着,他竟真的上手,连推带搡地将那还在喋喋不休喊着“五阿哥,要快行周公之礼啊”的嬷嬷推出了门外,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甚至还顺手落了闩。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暴躁中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吴月看得是目瞪口呆。我了个天爷!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男人? 暴躁易怒,言语粗鲁,还一套一套的歪理,这骂人的词汇量倒是挺丰富。可算是长见识了,清朝的阿哥就这德性? 她冷静下来,飞速地观察和分析。 眼前男人的装束,分明是清朝新郎官的打扮。 再看他的发型,正是历史上典型的“金钱鼠尾”辫,前半部分头皮剃得锃光瓦亮,后面拖着一条长辫子。 而刚才那个嬷嬷,口口声声喊着“五阿哥” 五阿哥?五阿哥! 吴月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清朝,五阿哥,对新婚妻子如此抗拒,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 难不成是那个脍炙人口的故事里,为那个名叫小燕子的姑娘痴,为小燕子狂,甚至愿意为小燕子“咣咣撞大墙”的恋爱脑五阿哥永琪? 那自己是谁?故事里那个插足主角爱情、工于心计的知画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自己的具体身份,那个刚刚发泄完怒火的男人已经转过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走了回来。 他看也没看站在那里的吴月,径直走到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拔步床边,动作粗鲁地一把扯下床上用来验贞的白色元帕,随手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接着,他又抱起一床锦被,横亘在床铺正中央,用力拍了拍,弄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警告,语气冰冷。 “我警告你,以后我们就这么睡!你睡里边,我睡外边,这条线就是界限! 你别想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永琪是绝对不会正眼看你的! 我心里只有小燕子一个人,是你,还有你的家族,死乞白赖、用尽手段非要嫁进来!你这个破坏别人感情的恶毒女人!” 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指控,言语越来越过分,越来越伤人,吴月心中的那点看戏的心思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升腾而起的怒火。 这就是一个深受皇恩、号称文武双全的阿哥该有的风度?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人身上? 欺软怕硬,不过如此! 就在永琪还在愤愤不平地数落时,吴月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锐光一闪,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睡地上。” “什么?” 永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刚才还想借着桂嬷嬷的势逼他就范的女人,转眼间居然敢让他睡地上? “你让我睡地上?我凭什么睡地上!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我爱新觉罗·永琪,堂堂大清皇子,凭什么要睡在地上?要睡也是你睡!” 他气得额头青筋都跳了跳,觉得这女人简直是疯了,或者是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吴月懒得再跟他多费半句口舌。 跟这种沉浸在自己悲情世界里、完全不懂尊重为何物的恋爱脑讲道理,纯属浪费生命。 她二话不说,在永琪惊愕的目光中,一步跨到他面前,出手如电——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 永琪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不满和咆哮都卡在了喉咙里,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在新婚之夜被新娘子一掌打晕的一天。 吴月看着倒在地上的“夫君”,拍了拍手,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她轻松地拎起永琪的衣领,像拖个麻袋一样,把他拖到房间角落的空地上,随意一扔。 然后,她转身,从容地走回那张宽敞舒适的婚床,脱掉外面的那件红色带金色花朵的薄纱外衣,只穿了件黄色低腰贴身肚兜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拉过那床被当做“楚河汉界”的锦被盖好。 当务之急,是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又是何人。 她闭上眼,大量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个身体的名字,叫欣荣。 不是知画,是另一版故事里的角色,左都御史观保的女儿,出身满洲正黄旗,是根正苗红的贵族格格。 她现在是刚与五阿哥永琪成婚的嫡福晋,婚礼就在今日。 那个被永琪赶出去的桂嬷嬷,是老佛爷(太后)亲自赐下来,安排在永和宫伺候她的。 记忆如同画卷般展开。 欣荣从小接受最严格的封建贵族教育,端庄贤淑,知书达理,一言一行都符合现在社会女子得标准。 她的家族需要通过这次联姻来巩固和提高在朝中的地位。 而欣荣本人,也被这套“女则”、“女训”深深规训,认为嫁给夫君,辅佐夫君,光耀门楣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荣耀。 与此同时,五阿哥永琪与那个来自民间的姑娘小燕子之间“不合礼法”、“不成体统”的感情,自然是皇室主流力量,尤其是老佛爷和永琪生母愉妃所不能容忍的。 在她们看来,小燕子粗鲁无学,来历不明,根本不堪为皇家妇,更不配未来母仪天下。 于是,各方面条件都无比契合的欣荣,成为了老佛爷和愉妃心中取代小燕子的不二人选。 这桩婚姻的背后,是多方力量的博弈和施压。 尤其是愉妃,甚至以死相逼,才最终迫使内心极度痛苦的永琪妥协,娶了他根本不爱的欣荣。 没错,在这个时间节点,五阿哥永琪文韬武略出众,深得皇上看重,几乎是内定的太子储君。 虽然欣荣是明媒正娶的嫡福晋,但这场婚礼的某些细节,却透着一丝不寻常。 比如迎亲是在白天,而非皇室阿哥娶嫡福晋传统的晚上,这被私下认为是对永琪和小燕子关系的一种隐晦妥协,是皇上对爱子的某种安抚和让步。 而到了洞房花烛夜,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五阿哥坚决拒绝与欣荣圆房。 接收完记忆,吴月,或者说此刻起真正成为欣荣的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和冷静。 原主欣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封建礼教产物,她追求皇后之位,是为了完成家族使命,实现自身被社会规训的价值。 而那个五阿哥永琪,在她看来,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叉恋爱脑。 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置生母以死相逼的恩情于不顾,置身为皇子的责任于不顾,最后甚至放弃了亲王的尊位,带着小燕子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别人。 他这一走,皇后也倒台了,最终这紫禁城里的滔天富贵和至高权柄,落在了谁的手里? 谁又是这场情感与权力博弈中,笑到最后的得利者?这背后若无人推动,欣荣是决计不信的。 “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她在心中冷笑。 这时,原主欣荣残存的执念和愿望也清晰地浮现出来。 第一,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第二,成为太后,安享尊荣,庇佑家族。 欣荣轻轻蹙起了眉。 这两个愿望,听起来简单,实则都与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息息相关。 他若不当皇帝,自己怎么做皇后?没有儿子,又如何做太后? 可看五阿哥目前这个抵死反抗、视她如仇寇的样子,让他配合?怕是难于登天。 “不过,没关系。” 欣荣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一丝冷冽和笃定,“对付这种被宠坏了的、自以为是的熊孩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的方法简单而直接。 “打两顿就好了。” 一次不服,就打第二次。再不服,就打第三次。一直打到他认清现实,学会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妥协为止。 这种顺风顺水、只知道爱情至上的男人,多半是缺少社会的毒打。 既然没人教他,那她不介意亲自上手,帮他好好“成熟”起来。 想到这里,欣荣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雨且由它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皇后和太后之位,她欣荣要定了。 至于地上那个暂时昏迷的“夫君”,今晚就先让他好好感受一下地板的冰凉吧。 夜还长,她不急。 第2章 欣荣2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永和宫的新房内,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几缕青烟。 五阿哥永琪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浑身酸痛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床幔,而是冰冷坚硬的地板,以及不远处桌椅上模糊的红色剪影。 此刻他头疼欲裂,脖子后面更是传来一阵钝痛。 他猛地坐起身,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中。 桂嬷嬷的催促、他的暴怒、那个女人的平静,以及…那记又快又狠,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就失去意识的手刀!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彻底清醒了。 这个恶毒的女人!她竟然把他打晕,然后就任由他在这冰冷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连床被子都没给他!就这?这哪里还有半分额娘和老佛爷口中“端庄贤淑、知书达理”的样子?分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悍妇!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 永琪揉着发痛的后颈,豁然起身,几步就冲到拔步床边,对着床幔里那个隐约的身影怒声质问。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什么把我劈晕?还把我扔在地上睡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地上有多冷!” 床幔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欣荣慢悠悠地坐起身,似乎完全没被他的怒气影响。 她甚至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锦被随之滑落,露出了只穿着一件黄色低腰贴身肚兜的玲珑上身,肌肤胜雪,曲线曼妙。 永琪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扭过头去,声音因为羞恼而更加气急败坏。 “你!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勾引我?我告诉你,休想!我绝不会被你迷惑!” 欣荣仿佛没听到他的叫嚣,神情自若地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径直走到屏风旁撑放着衣物的地方。 她拿起那件昨日穿过的、华丽非常的红色织金薄纱外衣,慢条斯理地穿上,动作优雅,没有丝毫局促。 系好衣带,她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别着脸的永琪,语气带着嘲讽。 “五阿哥,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至于谁打晕你…”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难道不是你昨晚半夜起来喝水,黑灯瞎火的,自己不小心磕到桌角晕过去了吗?与我何干?” “你胡说八道!”永琪气得差点跳起来,猛地转回头,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 “明明就是你动的手!还有,别以为你这样欲擒故纵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爱的人是小燕子,永远都是小燕子!” “是是是,你爱小燕子,你为她可以痴,可以狂,可以哐哐撞大墙。” 欣荣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重复着他的“宣言”,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了昨晚被他扔掉的白色元帕,在指尖晃了晃。 “你的爱情宣言可以稍后再表。但是现在,我们该去给皇阿玛、皇额娘、老佛爷还有额娘请安了。你确定要继续浪费时间争论这个?还有,这个…你打算如何解释?” 永琪看着那刺眼的白色,梗着脖子,斩钉截铁地说:“我是绝对不会碰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这帕子,随便你怎么处理!” 见他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毫无风度的样子,欣荣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她眸光一冷,身形微动,快速贴近永琪。 永琪只觉眼前一花,身上几处穴位一麻,顿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瞪大了眼睛,惊恐又愤怒地看着她。 欣荣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取过一把用来修剪烛芯的小银剪刀,又回到他身边。 抓起他的一只手,在他指尖迅速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欣荣捏着他的手指,熟练地将血涂抹在雪白的元帕上,留下几朵暧昧的“红梅”。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永琪猛地后退两步,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再看看欣荣手中那已然“证据确凿”的帕子,心中的震惊远远超过了手上的微痛。 结合昨晚那利落的手刀和刚才那精准的点穴手法…这个欣荣,她竟然会武功! 而且看这速度和力道,修为绝对不在他之下!观保之女,满洲贵女,怎么会身怀如此不俗的武艺? 欣荣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染血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五阿哥,我嫁给你,并非是为了求得你的垂怜和喜爱。但是,该有的体面,你必须给我。 在外人面前,你若敢让我下不来台,损了我的颜面,那就是损了左都御史府和你永和宫的颜面。到时候,我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希望,从走出这个房门开始,在所有人面前,我们都是一对‘恩爱和睦’的夫妻。至于你私下里想去找谁,是你的燕子还是你的麻雀,我、不、管。” 永琪捂着手指,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真的不管我去找小燕子?” “我说了,你爱找谁找谁。”欣荣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但只要在公开场合,你就必须配合我,扮演好你的角色。否则…”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冷意和刚才的手段,已经是最好的威胁。 “至于你去告诉别人我打你、逼你?”欣荣轻笑一声。 “谁会信?五阿哥,别忘了,你可是‘不小心’自己磕晕的。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永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的确,堂堂皇子,在新婚之夜被新福晋打晕扔在地上,这种事传出去,他爱新觉罗·永琪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皇阿玛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议论?他丢不起这个人! 但是,让他就这么屈服?他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什么?” 欣荣脚步一挪,瞬间又贴近了他,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降临,“就凭你,打、不、过、我。” 永琪被她的话激得血往头上涌,嘴硬道。 “谁说我打不过你!昨天是我没防备!” 欣荣懒得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辩,将那方染血的帕子塞进他手里。 “现在,把这个,放到床上去。” “凭什么我放?你自己怎么不放?”永琪下意识反驳。 欣荣瞥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谁扔的,谁捡。谁弄脏的,谁放回去。天经地义。” 说完,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门口,扬声唤道:“桂嬷嬷,进来伺候吧。” 永琪捏着那方仿佛滚烫的帕子,看着欣荣从容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最终还是在桂嬷嬷推门进来前,动作迅速又带着几分憋屈地将帕子扔回了床铺中央。 第3章 欣荣3 他看着那个已经开始由宫女伺候梳洗的女人,心想,这个女人,表里不一,心机深沉,而且武力高强!他以前真是看走眼了!不,是整个皇宫的人都看走眼了! 桂嬷嬷一进来,眼神就迫不及待地往床上瞟。 当看到那方白色元帕上醒目的落红时,她脸上立刻堆满了欣慰又暧昧的笑容,看向欣荣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 果然还是福晋有手段,瞧瞧,这不就把五阿哥给拿捏住了?昨晚还闹得那般厉害,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欣荣由着宫女们伺候她梳洗、上妆。 今天是她作为新妇正式亮相的日子,妆容服饰丝毫不能马虎。 她选了一身沉稳大气的枣红色缂丝牡丹纹旗装,头上戴着华丽的大拉翅,上面点缀着红宝石、点翠做成的花卉,一侧垂下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既显身份,又不失新妇的娇艳。 看着镜中雍容华贵、气度非凡的自己,欣荣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很好! 她站起身,款步走出内室。 外间,永琪早已换好了衣服,正一脸不耐烦地坐在桌旁,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显然一刻也不想多待。 “咳。”欣荣轻轻咳嗽了一声。 永琪脚步一顿,想起她之前的“警告”,咬了咬牙,还是硬生生停在了原地,等着她。 欣荣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妇的娇羞笑容。 “五阿哥,你走的那么急做什么?可是饿了?”说话间,藏在袖口下的手指,却精准地找到他胳膊内侧最柔软的地方,用力一拧! “嘶——”永琪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扭曲了一瞬,却又不敢大声叫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欣荣一眼。 欣荣面上笑容不变,手上力道又加了两分,低声道。 “笑。不会吗?” 永琪被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人就这样,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挽着手臂,步调“和谐”地走出了永和宫。 他们首先前往乾清宫给皇上请安。 李玉进去通传后,两人步入殿内。 乾隆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并肩跪拜的儿子和新儿媳,目光在永琪那张虽然努力维持平静但细看仍有些僵硬的脸上扫过,心中略有诧异。 这小子,昨天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今天看起来倒是安稳了不少?难不成成了亲,真能让人瞬间长大? 他的目光又落到欣荣身上。只见她仪态端庄,举止得体,眉眼低顺,回答问话时声音清越,条理清晰,心中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满意。 永琪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他的嫡福晋,就该是欣荣这样出身高贵、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将来才能母仪天下。 至于小燕子…皇帝心里盘算着,那丫头活泼有趣,他也喜欢,日后给永琪做个侧福晋倒也使得。 乾隆心情愉悦,赏赐了欣荣好几套珍贵无比的头面首饰,又勉励了永琪几句“已成家当立业”的话,便让他们退下了。 从乾清宫出来,两人又前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 到了才知道,皇后一早便去了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 于是,这对新婚夫妻只好再次“携手”,转道前往慈宁宫。 果然,慈宁宫内,老佛爷端坐上位,皇后和永琪的生母愉妃分别坐在下首两侧。 小两口再次恭敬地行礼问安。 老佛爷看着殿下并肩而立的两人,男才女貌,宛若璧人,尤其是欣荣那通身的的气派,更是让她满意得连连点头。 这才是一个皇子福晋该有的样子!那个小燕子,成日里疯疯癫癫,没个正形,哪里配得上永琪?做个侍妾都是抬举了! “好,好,快起来吧。”老佛爷笑容慈祥,对着欣荣招招手。 “欣荣啊,到哀家身边来。要是永琪这小子往后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他!” 欣荣走上前,柔顺地回道:“谢老佛爷关爱。五阿哥他…待我很好。” 她说着,还微微侧首,似羞似怯地看了永琪一眼。 这一眼,看在老佛爷和众人眼里,更是坐实了小两口“恩爱”的假象。 老佛爷心下更是怜惜欣荣懂事,对永琪之前的混账行为更是不满了几分。 一旁的皇后也笑着开口,“五阿哥,如今你已成家,便是大人了。当知何为轻重,好生对待福晋才是正理。 那些个不入流的、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该早些断了念想,免得惹人笑话,也辜负了你皇阿玛和老佛爷对你的期望。” 永琪听到皇后如此贬低小燕子,心中怒火翻腾,拳头在袖中握紧。 但感受到身旁欣荣那看似无意扫过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他终究还是将冲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垂下眼,闷声回道。 “是,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 愉妃看着儿子和儿媳,眼中泛起了欣慰的泪光。 为了逼儿子娶欣荣,她不惜以死相挟,心中不是不愧疚的。 但此刻看到这般“和谐”的场景,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知道皇上对永琪寄予厚望,小燕子那样的性子,根本担不起未来国母的重任,只有欣荣这样端庄大气的女子,才能成为永琪的贤内助。 老佛爷见愉妃落泪,笑道。 “瑜妃啊,这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该高兴才是。欣荣啊,快去安慰安慰你额娘。” 欣荣依言走到愉妃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额娘放心,儿媳既已嫁入永和宫,定会尽心竭力,‘照顾’好五阿哥的。” 她特意在“照顾”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愉妃未曾察觉,只觉儿媳孝顺懂事,心中熨帖不已。 而站在一旁的永琪,却是听得后背一凉,心中警铃大作,这“照顾”,怕不是他理解的那个照顾! 一直侍立在老佛爷身侧的晴儿,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心思细腻,早已从桂嬷嬷一早送来的元帕和五阿哥今日异常“乖顺”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看着欣荣那完美无瑕的仪态和笑容,再看看五阿哥那隐忍憋屈的眼神,心中不由为漱芳斋里那个率真莽撞的小燕子担忧起来。 永琪和欣荣已然圆房,那小燕子该怎么办?她若是知道了,以她的性子,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风波来。 晴儿暗暗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寻个机会,去漱芳斋看看小燕子,宽慰她几句。 请安结束后,乾隆、老佛爷、皇后和愉妃又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小两口可谓是“满载而归”。 刚从慈宁宫出来,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永琪就迫不及待地想甩开欣荣,直奔漱芳斋而去。 欣荣手上微微用力,箍紧了他的手臂,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声音却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回到永和宫,你想去哪儿我不管。但现在,你若是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御花园里,让满宫上下看我的笑话…” 她话音未落,手指已经精准地找到他腰间最柔软的那块软肉,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拧! “嗷——!”永琪猝不及防,痛呼出声,虽然极力压抑,但那扭曲的表情和瞬间弓起的身体,却将他出卖得彻底。 而更不巧的是,就在他这声痛呼响起的同时,不远处假山后,转出了一行人。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心情不好,出来散心的小燕子,以及陪着她的紫薇、金琐,还有班杰明。 小燕子那双原本还带着期盼和委屈的大眼睛,此刻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永琪和欣荣“亲密”地挽着手臂,以及永琪那因为(她看来是)与新福晋调笑而“愉悦”到扭曲的表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4章 欣荣4 五阿哥永琪一看到假山旁转出来的小燕子,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用力将欣荣挽着他胳膊的手甩了下去,动作快得带着慌乱和急于撇清的意味。 欣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微微一个趔趄,但她迅速稳住了身形。 脸上没有丝毫被夫君当众甩开的难堪或恼怒,反而依旧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小燕子和紫薇,语气温和地率先开口:“还珠格格,紫薇格格,好巧,你们也出来散心吗?” 紫薇心思细腻,早已将永琪那急于划清界限的动作和欣荣不动声色的反应看在眼里。 她心中为小燕子一痛,又对欣荣这份沉静感到莫名的压力。 她微微屈膝,得体地回道:“欣荣格格,我和小燕子只是在漱芳斋闷得慌,出来走走。” 她依旧沿用旧称,带着对自己好姐妹的维护。 欣荣却像是没听出这细微的差别,依旧微笑着,目光落在紫薇身上。 “紫薇格格,听闻你的规矩是极好的,最是知礼。既然我与五阿哥已成大礼,那么按照宫规和辈分,你…该唤我一声‘五嫂’才是。” 这话一出口,瞬间点燃了小燕子这个炸药桶。 她本来看到永琪和欣荣挽着手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欣荣还“逼着”紫薇改口,顿时就炸了! “呸!”小燕子猛地跳上前,指着欣荣怒道,“什么五嫂!你是谁的嫂子!少在这里攀亲戚!我才不认!” 欣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小燕子的叫嚣,目光依旧锁定在有些为难的紫薇身上。 “紫薇格格,你觉得我说的,在理吗?” 紫薇看着欣荣那平静无波却暗含威仪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气得浑身发抖的小燕子,再瞥了一眼一旁脸色尴尬、欲言又止的永琪,心中叹了口气。 她知道,于礼法,欣荣是对的。 她可以为了小燕子拖延,却不能公然违背规矩,落人口实。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轻声但清晰地重新唤道:“五嫂。” 这一声“五嫂”,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燕子看到自己最好的姐妹都被“逼”着向敌人低头,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理智全无。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抢走了永琪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欺负紫薇!我…我跟你拼了!” 她尖叫着,如同被激怒的小兽,不管不顾地低下头,铆足了劲儿就要用她的“独家绝技”——头槌,朝欣荣撞过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欣荣眼波一闪,脚下步伐微妙一动,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极快地向侧后方一撤。 同时手腕一翻,精准地抓住身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永琪的胳膊,巧妙地将他在自己身前一拉—— “砰!” 一声闷响。 五阿哥永琪结结实实地替欣荣承受了小燕子这含怒一撞,胸口被撞得生疼,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小燕子一头撞上去,感觉触感不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撞到的竟然是永琪,而欣荣正完好无损地站在永琪身后,嘴角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她顿时更加不可理喻了,气得跺脚大喊大叫。 “永琪!好啊你!你这刚成婚就知道护着你的‘莲蓉格格’、‘枣泥格格’了!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再来我们漱芳斋了!我宣布,从现在起,把你从我们‘三大护卫’里开除了!” 永琪捂着发疼的胸口,又是着急又是无奈,连忙解释。 “小燕子!你别冲动!你听我解释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欣荣懒得再看这对痴男怨女在她面前上演这出鸡飞狗跳的戏码。 她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袖,语气平淡地对永琪说道。 “五阿哥,看来这里你需要些时间‘处理’一下。我就先回永和宫了。” 她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提醒道,“记得,中午额娘准备了家宴,务必准时回来用膳。” 说完,她看也没看小燕子和紫薇,只对着自己的贴身宫女芙蕖微微颔首,便扶着她手,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一般,施施然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欣荣一走,御花园里的气氛更加凝滞。 永琪生怕小燕子再闹出什么动静引来更多人围观,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半拉半拽地,将还在不依不饶的小燕子拉回了漱芳斋。 回到漱芳斋内,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永琪是焦头烂额,一遍遍地发誓赌咒,说自己心里只有她小燕子一个,娶欣荣完全是被逼无奈,是额娘以死相逼,他心中之苦无人能懂。 小燕子却是典型的“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捂着耳朵满屋子乱窜,完全不听永琪的解释,嘴里嚷嚷着。 “我不听你解释!你都跟她成亲了!你都护着她了!你还让她欺负紫薇!你就是变了!” 永琪追在她后面,急得满头大汗:“小燕子!你讲点道理!我刚才那不是护着她!我是怕你撞上去自己吃亏啊!” “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变了!你就是喜欢那个莲蓉格格了!” “是欣荣!不是什么莲蓉!”永琪简直要抓狂。 “我管她是什么荣!反正你就是不要我们了!”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一个解释,一个不听,闹得不可开交,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还是紫薇和尔康等人从中劝和,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五阿哥亦是这场政治婚姻的受害者,他和小燕子才是两情相悦却被强行拆散的一对。 在众人的安抚和永琪不懈的保证下,小燕子总算是慢慢平静下来,虽然依旧撅着嘴,但好歹是暂时被哄好了。 情绪平复后,几人关起门来,开始密议更重要的事情——如何帮助含香逃离皇宫,让她与她的情人麦尔丹远走高飞。 他们沉浸在“成全伟大爱情”的自我感动和冒险的刺激感中,却浑然不觉这看似“正义”的行为背后,可能带来的滔天巨浪。 另一边,欣荣回到永和宫。 愉妃也从慈宁宫回来,正在殿中歇息。 欣荣前去陪着说了会儿话,言语间尽是孝顺体贴,绝口不提在御花园遇到小燕子的事,只拣着老佛爷的夸赞说了几句,哄得愉妃眉开眼笑,愈发觉得这个儿媳娶得称心。 略坐片刻,欣荣便告退回自己房里休息。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小几,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当前的局面。 根据原主的记忆和她对剧情的了解,现在这个时间点,主角团们应该已经开始密谋如何帮助香妃含香逃离皇宫了。 一想到这件事,欣荣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无语。 这都叫什么事儿? 含香,身为回部阿里和卓的女儿,哪怕是小部落的公主,也是代表着部落与大清和平联姻的重要纽带。 她居然能干出与人私奔的事,而且不止一次!真是离了大谱了。 最离谱的是,都已经进了皇宫,成了皇帝的妃嫔,她还不安分,以死相逼不让皇上近身,甚至还将皇上弄伤… 口口声声说着“爱情至上”,可她的爱情,是建立在可能让整个部落承受君王雷霆之怒的基础上的! 是建立在欺骗和背叛皇恩的基础上的!她跟麦尔丹一走了之,倒是逍遥快活了,可她的父亲怎么办? 她的族人怎么办?回部与大清刚刚建立的和平怎么办? 这在欣荣看来,这根本不是勇敢追爱,这是极端的不负责任和自私自利! 第5章 欣荣5 不过,好在现在事情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 欣荣并非是想救含香,她没那么圣母。 她想要阻止的,是含香私奔可能引发的、波及无数无辜者的政治风暴,也是为了避免五阿哥再次卷入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件中,影响她的任务。 必须阻止这件事。但该如何阻止? 直接告发?证据不足,而且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她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心念一动,她想到了一个法子——入梦符。 让含香在梦境中亲眼目睹她私奔后,她的部落会遭受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她的父亲会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再让她看看,失去了公主身份和锦衣玉食,仅靠所谓的爱情,她与麦尔丹那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狼狈生活,以及激情褪去后可能面临的矛盾与猜忌。 想着意念沟通识海中的混沌珠,欣荣迅速兑换了一张入梦符。 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符箓已被混沌珠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送入宝月楼,作用在了正在伤怀的含香身上。 欣荣做完这件事,又想到了随她穿越而来的“伙伴”们。 她起身,仔细检查了门窗,随后指尖掐诀,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确保房间内的动静不会被外界窥探。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发现自身的修真修为被这个世界规则压制得几乎殆尽,无法动用法术,好在武学功底和战斗意识还在,足以让她在这个世界自保甚至占据优势。 她凝神内视,沟通了他们四只。 接着光芒一闪,四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房间内。 正是混沌(宴枭)、穷奇(凌煞)、梼杌(屠刚)、饕餮(洪吞)四大凶兽。 “主人!可算是放我们出来了!再待下去,空间里都快憋疯了!”无咎(饕餮)率先嚷嚷起来,摸着肚子,眼神四处瞟,似乎在找吃的。 欣荣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问道:“你们感受一下,修为是否也被压制了?” 四兽闻言,立刻凝神感应,片刻后纷纷点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宴枭(混沌)沉声道。 “是的,主人。此界灵气近乎枯竭,规则也不同,我们的法力无法动用。” 启曜(穷奇)也拧着眉。 “只有肉身之力和武技尚在。” “果然如此。”欣荣并不意外。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无法使用法术是正常的。不过,有你们的身手在,也足够了。” 她目光扫过四兽,下达指令:“现在,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即刻出宫,在外界组建我们自己的势力。” 说着,她从空间里取出几大箱金银珠宝,推到宴枭(混沌)面前。 “宴枭,这些作为初始经费,由你统筹。你们可以开设酒楼、茶肆、青楼、赌坊…任何能收集信息、聚拢钱财的产业。 同时,留意收养一些无家可归、根骨不错的孩童,从小培养,作为我们未来的核心人手。” 他们四人看着欣荣的做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在这个凡人世界,没有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确实寸步难行。 虽然没了法术,但以他们的能耐,在世俗间建立一方势力,简直是易如反掌。 “主人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既明(梼杌)拍着胸脯保证。 “嘿嘿,开酒楼好!吃的管够!”无咎(饕餮)眼睛放光。 欣荣又正色道:“记住,虽说是让你们去组建势力,但不得滥杀无辜,不得肆意作恶,伤天害理之事绝不可为! 我已在你等魂灵中设下禁制,若敢违背,必受反噬之苦!” 她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兽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谨遵主人之命!” 交代完毕,欣荣一挥手:“去吧,小心行事,隐匿踪迹。” 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身形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宫廷建筑的阴影之中,眨眼间便失去了踪影,顺利离开了皇宫。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欣荣心中稍定。 没有自己的人手,在这深宫之中就如同无根浮萍。 虽然索绰罗氏也给她安排了一些人手,但含香这件事关系太大,牵扯到皇权尊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到了午膳时分,五阿哥永琪果然如欣荣所“吩咐”的那般,臊眉耷眼地回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在小燕子那里受的憋屈和无奈,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欣荣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她起身,走到永琪身边,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额娘已经在等了,走吧。” 永琪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武力高强、心思深沉,却偏生装得一副温良恭俭模样的女人,心里憋闷得厉害。 但想到她的手段和警告,又不敢公然反抗,只得咬了咬牙,勉强调整了一下表情,跟着她一起向膳厅走去。 永和宫的午膳,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开始了。 到了晚上,永琪抱着被子,闷头就要往书房去。 欣荣凉凉地开口:“五阿哥这是想让全皇宫的人都知道,我们新婚第二日就分房而居?” 永琪脚步一顿,梗着脖子道:“那你要我睡哪里?难道还睡地上?” “榻上,或者地上,随你选。”欣荣语气平淡,“总之,在所有人眼里,你必须宿在这正房里。” 永琪想起白天因她受的委屈,火气又上来了。 “凭什么?白天就是因为你逼紫薇叫你五嫂,小燕子才生那么大的气,怎么解释都不听! 你现在还要这么蛮横地让我睡地上?我告诉你,我不承认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只能是小燕子!” 欣荣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知道光靠说是没用了。 她眸光一冷,身形如电,再次出手。 这一次永琪有了防备,立刻挥拳格挡,然而欣荣的招式精妙诡异,力道更是奇大,不过三两下。 永琪再次被制服,哑穴被点,只能瞪大眼睛,屈辱又惊骇地感受着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身上痛处,偏偏外表还看不出丝毫伤痕。 这种纯粹武力上的碾压,让一向自诩文武双全的永琪感到了深深的挫败和一丝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女人面前,他那些骄傲和反抗,是多么不堪一击。 等他被打得彻底没了脾气,欣荣才解开他的穴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五阿哥,我希望你明白,我们的婚姻,是索绰罗氏与皇室的结合,是皇阿玛、老佛爷和额娘的期望。 你可以不爱我,但我们必须维持表面上的相敬如宾,这是你我的责任。” 她顿了顿,看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忽然改变了策略,直接抛出自己的底线。 “而且,我需要一个孩子。索绰罗氏需要这个孩子来维系荣耀,你的额娘需要这个孩子来安定心神,甚至…你未来的地位,也需要一个嫡子来稳固。 只要我生下嫡子,之后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找你的小燕子还是其他人,我绝不再干涉。你,可明白?” 永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说真的?只要有了孩子,你就不管我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欣荣肯定地点头。她忽然想通了,与其费心去掰正这个已经长歪了的恋爱脑,不如直接培养下一代。 以乾隆对永琪的看重和对嫡孙的期盼,只要她生下聪慧健康的儿子(最好是龙凤胎,祥瑞加倍)。 未必不能绕过不靠谱的爹,直接让儿子成为皇太孙。反正乾隆寿命长,她有的是时间筹谋。 永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思活络起来。 如果只需要一个孩子就能换取以后的自由,就能毫无负担地去陪伴小燕子…这似乎,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好!那我今晚就给你孩子!” 说着,他忽然上前,一把将欣荣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欣荣没有挣扎,只是在被他抱起前,悄无声息地从空间中取出一枚龙凤胎丸吞了下去。 一劳永逸,她要为她的未来,加上最重的砝码。 屋里红烛帐暖,人影交叠。 这一夜,无关风月,只有各取所需的交易,和一个关乎未来王朝格局的种子,悄然种下。 第6章 欣荣6 夜色深沉,宝月楼内与永和宫的“红烛帐暖”截然不同。 这一夜的含香,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彻骨的噩梦深渊。 在梦里,她成功了。 在小燕子、紫薇、永琪他们精心策划的帮助下,她终于逃离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像一只挣脱了囚笼的鸟儿,扑进了她心爱的麦尔丹怀中。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儿沙儿,缠缠绵绵到天涯,巨大的喜悦和自由感几乎将她淹没。 然而,美梦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碎裂。 紧接着的画面,是皇宫震怒,是皇上阴沉冷酷的脸? 是圣旨下达,雷霆之怒倾泻而下——回部“教导不力”、“心怀异心”,她的父亲阿里和卓被问罪处死。 整个回部遭遇灭顶之灾,族人或被杀,或被流放,曾经的草原明珠在铁蹄下化为焦土…这一切,都源于她的逃离,源于她所谓的“爱情”。 梦境的视角再次拉回她和麦尔丹。 最初的激情褪去后,现实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她从宫中带出的金银细软,在两人不懂节制的生活中迅速消耗殆尽。 失去了公主的身份和部落的供养,她什么也不会,只能放下身段,去给富户浆洗厚重的衣物,纤细的手指在冰冷的水中浸泡得红肿溃烂。 而她的英雄麦尔丹,一开始还能为了生计去做些苦力。 可他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几次与人冲突后,便再也不愿出去,终日蜷缩在他们破败的家中,眼神逐渐变得阴郁而空洞。 生活的窘迫磨灭了所有的浪漫。 麦尔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出去做工的含香会招惹其他男人,争吵取代了情话,怨怼覆盖了誓言。 他甚至染上了酗酒的恶习,用劣质的酒精麻痹自己。 醉后的他,不再是那个深情款款的恋人,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魔鬼。 最恐怖的一幕降临了。 那时,含香已怀有身孕,身形臃肿,行动不便。 一次,麦尔丹又喝得烂醉如泥,因为她没能及时准备好晚饭,便对她拳打脚踢。 她护着肚子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踹踢。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裙摆… 等麦尔丹酒醒,看到的只有含香冰冷的尸体,和她那未能出世便已夭折的孩子。 他抱着她,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无尽的悔恨将他吞噬,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你是风儿我是沙”的誓言,最终以“一尸两命”的惨剧收场。 “啊——!” 含香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心脏狂跳不止,剧烈的喘息让她几乎窒息。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守夜的侍女金铃子和银铃子被她的惊呼惊醒,连忙掌灯上前,焦急地询问。 含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父亲倒下的身影,族人惊恐的面容,麦尔丹醉醺醺的扭曲嘴脸,还有那彻骨的疼痛和绝望,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天神…是天神在警示我吗?” 她喃喃自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私奔的代价是父族的毁灭和最终被弃惨死的结局,那这所谓的爱情,还有什么意义?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梦境与现实交织,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觉得不能再那么自私了。为了疼爱她的父亲,为了生她养她的回部千千万万的族人,她必须承担起作为公主的责任。 留在皇宫,保全部落,这才是她唯一的、也是必须走的道路。 所以第二天,当小燕子和紫薇如同往常一样,悄悄来到宝月楼,兴奋地与她商议着“大计划”的细节时,含香的表现让她们愣住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向往,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痛楚的平静。 她打断了小燕子眉飞色舞的讲述,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小燕子,紫薇,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决定不走了。” “什么!”小燕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跳起来喊道。 “含香!你说什么傻话?你不走?你不要你的麦尔丹了吗?你忘了你们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了吗!” “我没有忘。”含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带着决绝的痛。 “但是,小燕子,我不能那么自私。如果我走了,皇上震怒之下,我的部落怎么办? 我的父亲怎么办?他们都会因我而死的!我不能…我不能用整个回部的鲜血,来成全我一个人的爱情。” 紫薇看着含香眼中深沉的痛苦和无奈,心中恻然。 她理解这种家族责任的重压,理解这种两难的撕扯,她握住含香冰凉的手,轻声唤道:“含香…” “不!我不理解!”小燕子情绪激动地大喊。 “含香!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背叛麦尔丹?他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他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啊!你现在说不走了?你让他怎么办?” 看着小燕子因不理解而愤怒扭曲的脸,含香感到一阵无力般的疲惫。 “小燕子,你冷静一点。我和麦尔丹,逃了那么多次,跑了那么远,可哪一次真正成功过?哪一次不是被抓回来,牵连更多人?我累了…我真的不想再逃了…” “变了!你们都变了!”小燕子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背叛感涌上心头。 “永琪变了,他娶了那个欣荣!现在连你也变了,你不要麦尔丹了!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变成了这样!” 她喊着,泪水夺眶而出,再也不看含香一眼,猛地转身,如同受伤的小兽般冲出了宝月楼。 “小燕子!小燕子你等等我!” 紫薇担忧地看了一眼含香,见她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泪珠无声滑落,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只得赶紧追着小燕子跑了出去。 漱芳斋里,班杰明、尔康,以及因为昨夜“妥协”而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底气不足的五阿哥永琪,正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宝月楼的消息。 他们都盼望着含香能坚定决心,这样他们的“伟大计划”才能继续推进。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如同一阵风般冲进来、谁也不理、直接撞开自己房门钻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的小燕子,以及随后赶回来、面带忧色的紫薇。 “紫薇,怎么回事?含香那边…计划有变吗?”尔康最先迎上去,急切地问道。 永琪和班杰明也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询问。 紫薇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眼前关心则乱的几人,轻轻叹了口气。 将宝月楼里发生的一切,含香如何突然改变主意,如何为了部落和父亲选择“认命”,小燕子如何激动、如何指责含香“背叛”,最终不欢而散的经过,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完紫薇的叙述,漱芳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尔康眉头紧锁,班杰明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担忧,而永琪则是五味杂陈,既为含香和麦尔丹感到惋惜,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第7章 欣荣7 宝月楼内。 自那场梦境之后,含香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过往那些执着于个人情爱、不顾一切的念头,在族人可能血流成河的可怕景象对比下,显得如此幼稚和自私。 她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作为回部公主,享受着部落的供奉和尊荣,首要的责任便是维系部落与大清的和睦,而非为了一己私情,将整个族群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想起自己之前屡次抗拒圣意,甚至不惜刺伤龙体,这哪一桩不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皇上未曾严惩,已是天大的宽容。 想通了这些,当乾隆再次驾临宝月楼,含香为他更换手臂上那道因她而起的伤药时,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乾隆是何等敏锐之人,他立刻察觉到了含香这细微的变化。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便试探着与她说起回部的风土人情,问她是否习惯京城的气候饮食。 含香虽然回答得依旧简练,却不再充满抵触,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对故乡的思念。 皇帝心中一动,某种期待悄然升起。 几次三番的试探与温和的靠近,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终于开始融化。 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乾隆成功抱得美人归。 曾经浑身是刺、宁折不弯的含香,终究为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选择了向命运妥协,也向这紫禁城的规则低头。 翌日,神清气爽的乾隆下旨,晋封香妃为容妃,赐居宝月楼一切照旧,另赏赐珠宝绸缎无数。 后宫众人对此议论纷纷,皆不明白为何突然改了封号,只有少数知情人隐约猜到,这“容”字背后,或许意味着这位异域美人终于学会了“容纳”这皇宫,也终于被皇上真正地“容纳”了。 漱芳斋的众人得知含香晋封的消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这无疑是含香彻底转变的最明确信号。 他们寻了个机会出宫,在会宾楼的隐秘包厢内,将这个沉重的决定亲口告知了苦苦等待的麦尔丹。 “不!我不信!含香不会的!她绝不会这样对我!” 麦尔丹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桌椅被他带得一阵乱响。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小燕子等人,“是皇帝逼她的,对不对?一定是那个狗皇帝用了什么手段逼迫她!你们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小燕子看他这样,自己也难过极了,带着哭腔道。 “麦尔丹,我们怎么可能骗你?这是含香亲口跟我们说的!她说她累了,不想再逃了,她怕连累回部和她的父亲!她当时的样子…好认真,好坚决…” 紫薇见状,连忙扶住小燕子的肩膀,眼中含着不忍的泪光,对麦尔丹柔声劝道。 “麦尔丹,含香她…她有她的苦衷。她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回部万千族人的性命都系于她一身。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痛苦的决定。她心里,未必比你好受。” 然而,此时的麦尔丹早已被失去爱人的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 “苦衷?责任?”他疯狂地摇着头,声音嘶哑。 “我和含香发过誓,生死都要在一起!什么部落,什么责任,难道比我们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情更重要吗? 一定是你们!是你们没有尽力!或者是你们害怕了,不敢再帮我们了,所以编出这样的话来骗我!” 极度的失望让他口不择言,将怒火转向了这些曾经倾力帮助他的朋友。 “麦尔丹!你怎么能这么说!”尔康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被误解的愠怒? “我们为了你和含香,冒了多大的风险?若是怕事,当初就不会插手!含香的决定确实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但这绝不是我们编造的!” 班杰明也皱紧了眉头,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安抚道:“麦,冷静。含香,她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可无论众人如何解释劝慰,麦尔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一旁的柳青和柳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本就觉得帮助宫妃出逃是掉脑袋的泼天大罪,如今含香自己改变了主意,在他们看来是免去了一场灾祸,是好事。 可看麦尔丹如今这执拗疯狂、理智全无的模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到时候,他们这会宾楼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果然,柳青柳红的担心并非多余。 在小燕子等人无奈回宫后,麦尔丹竟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会宾楼。 柳青柳红发现后心道不好,立刻派人去福家送信,告知尔康麦尔丹失踪的消息。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被痛苦和执念吞噬的麦尔丹,竟不顾自身旧伤未愈,换上一身夜行衣,妄图凭一己之力闯入深宫,当面质问含香! 可他武功本就不算顶尖,加上有伤在身,没翻过几道宫墙,就被巡逻的大内侍卫发现,当成了刺客团团围住。 刀剑加身之际,麦尔丹非但不束手就擒,反而如同困兽般挣扎。 并且声嘶力竭地大喊:“含香!含香!你出来!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对我!你出来见我——!” 这声声泣血的呼喊,在寂静的宫廷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消息也很快报到了乾隆那里。 乾隆闻讯,先是震惊,随即勃然大怒! 他刚刚才真正得到含香,正新鲜热乎,沉浸在征服的喜悦中,这个不知死活的回族狂徒,竟然还敢夜闯皇宫,口口声声呼喊容妃的闺名? 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他这个皇帝的脸!是在提醒他,容妃心里曾经有过别人! “岂有此理!给朕就地处决!立刻!”盛怒之下的皇帝,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格杀令。 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麦尔丹最终瞪大着不甘的双眼,倒在了冰冷的宫墙之下,至死,他也没能再见含香一面。 虽然盛怒之下处决了麦尔丹,但乾隆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他不可避免地迁怒到了含香身上。若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何来这许多风波?何至于让一个外男在皇宫内院如此放肆地呼喊她的名字? 但想着刚刚才抱着美人归,终究没有重罚,只是下令宝月楼上下严守口风,并暂时冷落含香几日,以作惩戒。 含香那边得知了麦尔丹被处死的消息。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四方的天空,脸上无悲无喜。 梦里,她死在他的拳脚之下,一尸两命,梦外,他因她擅闯宫禁,血溅当场。 也好,她默默地想,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恩怨两清,互不相欠了。 她的人生,从今往后,只剩下“容妃”这个身份,和回部公主的责任。 第二天,漱芳斋得知了麦尔丹的死讯。 众人陷入了沉默和哀伤之中。 虽然麦尔丹最后的举动过于疯狂,但他对含香的痴情,却也让这些年轻人感到唏嘘难过。 经此一事,漱芳斋往日那种热闹欢快、无所顾忌的氛围荡然无存,众人都沉寂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都懂得了这宫廷的残酷与无奈。 第8章 欣荣8 因为之前的事,宫中安静了一段时间。 此时已是八月中秋,宫内张灯结彩,准备举办中秋宴席。 而此时,欣荣已悄然怀孕两个多月,她将这一喜讯隐忍未发,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 中秋夜宴,皇室宗亲、后宫妃嫔、得脸的皇子福晋与格格们齐聚一堂,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漱芳斋的还珠格格小燕子和明珠格格紫薇自然也出席了宴会。 此外,固伦和敬公主与其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也奉诏入宫。 和敬公主乃先帝嫡后孝贤纯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无比,乾隆帝对这个女儿极为疼爱,特允其在京开府,长居天子脚下。 宴会上,欣荣依礼与五阿哥永琪同席而坐。 她姿态端庄,举止得体,与周遭的喜庆氛围融为一体,愉妃则与其他妃嫔同坐一席。 欣荣目光扫过席间,只见皇后娘娘端坐上位,其下是风头正盛的令妃、面带喜色的愉妃、温婉的庆妃、近来颇得圣心的容妃、资历深厚的纯贵妃、清雅的舒妃等。 她心中不由暗叹,这才是历史上乾隆帝真实的后宫格局,妃嫔众多,各有千秋,远非剧中那般独宠一人。 她的目光在温婉含笑的令妃身上略作停留,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女人,竟能在这场漫长的宫斗中笑到最后,而此刻凤座之上那位尊贵的皇后,最终却落得那般凄凉下场。 宴席在一片和乐中结束。欣荣由贴身宫女芙蕖小心搀扶着,返回永和宫。 五阿哥并未与她同行,想也知道,定是寻了借口去了漱芳斋安抚那位听闻宴席上他与福晋“恩爱”并肩而坐而心绪不宁的还珠格格了。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欣荣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已是彻底无语。 其人性情冲动,感情用事,狂妄自大却又缺乏真正的政治智慧与担当,空有一手好牌,却因那不合时宜的“恋爱脑”而打得稀烂,若非出身皇家,又有皇帝偏爱,怕是早已不知栽了多少跟头。 次日清晨,欣荣起身时故意装作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引得宫人一阵惊慌。 瑜妃闻讯立刻宣了太医前来诊脉。 太医凝神细诊片刻,随即面露喜色,跪地贺喜。 “恭喜愉妃娘娘,恭喜五福晋!福晋这是喜脉啊,依脉象看,已两月有余,胎象平稳!”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愉妃是先惊后喜,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拉着欣荣的手连声道好,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嫡孙! 而闻讯赶来的五阿哥永琪,则是纯粹的惊喜交加——惊的是欣荣竟真的这么快就有了身孕;喜的是,有了这个孩子,他便算是完成了“任务”,往后更能理直气壮、心无旁骛地去陪伴他的小燕子了! 永和宫福晋有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宫廷。 乾隆帝闻讯龙颜大悦,他对永琪本就寄予厚望,如今嫡孙有望,自是欢喜不尽,大手笔地赏赐了无数珍玩补品。 老佛爷更是亲自驾临永和宫探望,由晴儿格格在一旁小心扶着。 欣荣半倚在榻上,恭敬地谢过老佛爷恩典。目光与一旁的晴儿接触,两人皆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欣荣想起原主的记忆,在还珠格格等人入宫前,她与这位养在老佛爷身边的晴格格关系尚可,时常一同陪伴老佛爷,也能说上些知心话。 然而,自从小燕子、紫薇入宫,晴儿与她们越走越近,尤其是当宫中隐约传出老佛爷有意将晴儿指给五阿哥的消息后。 两人之间便无形中生了隔阂,关系日渐疏远。 更甚者,在原主与五阿哥婚事定下后,晴儿竟曾与紫薇一同来找过原主,言语间希望她能主动退让,当时便被原主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自此,两人便几乎再无私下往来。 老佛爷慈爱地叮嘱了欣荣许多安胎事项,又赏下不少名贵药材和安胎之物,方才由晴儿扶着离去。 之后,各宫妃嫔,无论真心假意,贺礼也都如流水般送入了永和宫。 与永和宫的喜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漱芳斋内低沉压抑的气氛。 小燕子得知欣荣有孕的消息后,如同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趴在桌子上默默流泪,觉得永琪离自己越来越远。 紫薇在一旁柔声安慰,看着小燕子伤心欲绝的模样,也不由得联想到自己与尔康至今仍未得皇阿玛明确赐婚,前途未卜,心中同样一片酸楚迷茫。 这其中的阻碍,她心知肚明——老佛爷心中,恐怕一直还存着将晴儿指给尔康的念头。 与此同时,养心殿的乾隆处理完政务,信步来到了慈宁宫与太后叙话。太后心知皇帝来意,便让晴儿先退下了。 母子二人果然谈起了漱芳斋两位格格的婚事。 “皇额娘,永琪如今已成婚,欣荣又有了身孕,算是稳当了。小燕子那丫头,虽然跳脱,但对永琪是一片真心,朕想着,不如就趁此机会,将她指给永琪做侧福晋,也好了却他们一桩心事。” 老佛爷闻言,却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茶盏。 “皇帝,欣荣这才刚诊出喜脉,不足三月,胎气还未完全稳固。你此刻急着将小燕子赐过去,岂不是打左都御史观保的脸? 让朝臣们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永琪?再说了,侧福晋也是要上皇家玉牒的,有品级的,岂是儿戏?对小燕子而言,已是天大的抬举了,不必急在这一时。” 乾隆听了,觉得太后考虑得周全,点头道。 “皇额娘思虑的是,是朕心急了。那便依皇额娘的意思,等欣荣平安诞下嫡子之后,再议小燕子与永琪的婚事不迟。” 随即,乾隆又将话题转到紫薇身上:“既然小燕子的婚事暂缓,那紫薇和尔康的婚事,总可以先定下来了吧?尔康那孩子,朕是满意的。” 老佛爷听到此处,神色稍缓。 自从上次她找紫薇谈话,让其与晴儿共侍一夫的想法后,不仅紫薇当时面色惨白,回去后晴儿更是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直言自己已对尔康无意,恳求老佛爷不要再拆散紫薇与尔康这对有情人。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晴儿如此伤心决绝,老佛爷终究是心软了,打消了那个念头。 此时见皇帝提起,她便也不再阻拦,只淡淡道:“紫薇是个知书达理的。她与小燕子情同姐妹,既然要赐婚,不如等日后一起,也算全了她们的姐妹之情。” 乾隆见太后松口,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道:“还是皇额娘想得周到,那就依皇额娘所言,届时一同赐婚便是。” 第9章 欣荣9 因着欣荣的暗中插手,漱芳斋众人终究未能上演那场惊心动魄的“大逃亡”。 而小燕子在欣荣有孕后,确实伤心消沉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的天空都灰暗了。 不过终究架不住五阿哥永琪日日前往漱芳斋,软语温存,发誓心里只有她一人,再三保证即便欣荣生下孩子,她也永远是他最珍视的“小燕子”。 在他的甜言蜜语和漱芳斋众人的劝慰下,小燕子那颗简单的心很快又被哄得云开雾散,恢复了往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活蹦乱跳的模样。 这日,秋高气爽,天光正好。 欣荣在桂嬷嬷和贴身宫女芙蕖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正缓步前往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 自公布有孕以来,她安心养胎,这还是她头一回出永和宫大门。 如今胎象已稳足三月,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去给老佛爷磕个头谢恩。 一行人刚行至御花园蜿蜒的石子路上,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喧闹欢笑声。 只见以五阿哥永琪为首,福尔康、班杰明、小燕子、紫薇一行人正兴高采烈地踢着蹴鞠(出气球)。 小燕子如同穿花蝴蝶般跑在最前头,银铃般的笑声格外刺耳,永琪、尔康等人则围着她,显然是以她为中心玩闹。 欣荣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人,最后落在永琪身上。 “永琪,陪我一起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 永琪正追着球,听到这声音,身形下意识地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欣荣。 他不能不听,这几个月的“教训”实在刻骨铭心。 但凡他敢在外人面前让她没脸,或是违逆她的意思,晚上回到永和宫,等待他的就是一顿毫无痕迹却痛入骨髓的“胖揍”。 这女人武功高强,下手极有分寸,专挑最疼却又验不出伤的地方下手,让他有苦说不出,甚至连告状都没人信。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在欣荣那平静无波却暗含威压的目光下,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像个被先生点了名的学童般,乖乖走到了欣荣身边。 小燕子正玩在兴头上,见永琪突然停下还走向欣荣,顿时不满地嘟起了嘴,大声喊道。 “永琪!你干嘛去?你过来呀!不是说好了要陪我踢球一直到用膳时辰吗?你快过来!” 永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看了看身边神色淡漠的欣荣,又看了看远处跺着脚、一脸不高兴的小燕子,只得硬着头皮,试图用哄劝的语气对小燕子说。 “小燕子,你乖,先让班杰明和尔康陪你踢一会儿。我…我先陪欣荣去给老佛爷请个安,很快就回来找你。” 紫薇见状,心知不妥,连忙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低声道。 “小燕子,五阿哥陪福晋去给老佛爷请安是正理,我们别闹了。” 尔康也开口打圆场:“是啊小燕子,我跟班杰明先陪你玩,永琪一会儿就回来。” 班杰明也说陪她一起先玩。 然而,小燕子见永琪居然真的听从欣荣的话,要抛下自己去慈宁宫,又听到紫薇尔康都“帮”着欣荣说话,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看着永琪亦步亦趋地跟在欣荣身边,看着欣荣那虽然宽松但仍能看出微微隆起的腹部,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她的脑海——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永琪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变得这么“听话”! 要是…要是这个孩子没了,永琪是不是就会像以前一样,眼里心里都只有她小燕子一个人了? 恶向胆边生! 被嫉妒和冲动冲昏头脑的小燕子,几乎是不假思索,脚下猛地发力。 将原本在她脚边弹跳的蹴鞠,不再是玩闹般地踢向空中或同伴,而是瞄准了欣荣的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脚踹了出去! “嗖——!” 那颗蹴鞠带着凌厉的风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射向欣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谁也没想到小燕子会这么做! “小燕子!不可!” 尔康脸色大变,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已是来不及。 “My god !” 班杰明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紫薇更是吓得捂住了嘴,失声叫道:“小燕子!” 而背对着小燕子他们的永琪,只听到身后的惊呼和破空声,茫然回头,就看到那颗球已然飞至欣荣近前! 他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想要扑过去挡住,身体却根本反应不过来! “福晋小心!” 桂嬷嬷和芙蕖听到动静同时尖叫,吓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地想用身体去挡,却也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欣荣她的身体极其巧妙地向一旁微微一拧、一侧身。 那颗蕴含着不小力道的蹴鞠,就这么擦着她的腰际飞了过去,“砰”地一声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险之又险地避过!现场一片寂静? 欣荣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射向还保持着踢球姿势、一脸错愕夹杂着几分心虚的小燕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还珠格格,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意图谋害皇嗣,最好给我,也给皇阿玛、老佛爷一个合理的解释!” 永琪这时才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清楚地知道,那一球若是踢实了,以那个部位和力道,欣荣肚子里的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他心中又惊又怒,可目光触及小燕子那张先是错愕随即又变得委屈倔强的脸,那点为数不多的怒气又变成了习惯性的开脱。 小燕子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玩心重,没轻没重,就像当初在宫街上,她不也是不小心把球踢到了欣荣头上吗? 对,一定是这样!她只是不小心! (若是欣荣能听到他此刻的心声,绝对会毫不犹豫再给他一顿“爱的教育”,让他彻底清醒。) 小燕子见欣荣安然无恙,又听到她冷冰冰的质问,再看永琪和众人都用那种震惊、不赞同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点心虚立刻被一股“你们都欺负我”的委屈和蛮横取代。她脖子一梗,强词夺理道。 “你凶什么凶!我在玩我的球,谁让那颗球不长眼睛,自己就往你那边飞过去了?这能怪我吗?要怪就怪那颗球!” 欣荣看着她这副胡搅蛮缠、毫无悔意的模样,直接被气笑了。 “哦?球不长眼?好,很好。” 说着,她不再看小燕子,缓步走到那颗停在地上的蹴鞠旁。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看似随意地抬起脚,足尖在球侧轻轻一拨一挑,动作优雅得如同舞蹈。 那颗球就带着比刚才小燕子那一脚迅猛数倍的破空之声,朝着小燕子的方向疾射而去! “欣荣!”永琪失声惊呼。 小燕子压根没想到欣荣会突然反击,而且来势如此凶猛! 她吓得“哇呀”一声,下意识就想运起她那半生不熟的轻功躲开。 然而,欣荣这一脚蕴含的巧劲和速度,岂是她能轻易避开的?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好痛啊!” 第10章 欣荣10 小燕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摔倒在地,抱着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腿疼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小燕子!” “小燕子!” “格格!” 紫薇、金琐、尔康、永琪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全都呼啦啦地冲了过去。 紫薇扑到小燕子身边,看着她那诡异扭曲的小腿和因剧痛而狰狞的面容,心疼得眼泪瞬间涌出。 “小燕子!你怎么样?别怕,别怕…” 她想去碰触小燕子的伤腿,却又不敢,只能无助地握着她的手。 永琪更是心急如焚,脑中一片混乱,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金琐,不由分说地将哀嚎不止的小燕子打横抱起,冲着班杰明嘶声吼道。 “班杰明!快!快去请常太医!要快啊!” “我这就去!” 班杰明被吼得一个激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使出全力向着太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尔康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眉头紧锁,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觉得小燕子方才的行为又惹祸了,还不知道这次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永琪抱着哭喊不止的小燕子,狠狠地瞪了欣荣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责怪,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抱着哭喊不止的小燕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慌慌张张地朝着漱芳斋方向狂奔而去。 等他们一行人走后,桂嬷嬷和芙蕖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看向自家福晋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畏。 她们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福晋那看似随意的一脚,可不是随便踢的。 欣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行人仓皇远去的背影,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袖,语气平静地对身边两人道。 “走吧,我们去慈宁宫。” “去…去慈宁宫?” 芙蕖还有些没从刚才的惊变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当然,去给老佛爷…请安。顺便,好好说一说方才这‘不长眼的球’,以及还珠格格意图谋害皇嗣,最后却不小心自己摔断了腿的‘意外’” 她特意在“请安”、“不长眼的球”、“意外”这几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桂嬷嬷在后宫沉浮多年,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道。 “是,福晋,老奴明白。老奴定会将还珠格格如何‘不小心’,福晋如何受惊,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回禀给老佛爷!” 说完,主仆三人便向着慈宁宫走去。 到了慈宁宫,通传之后,欣荣被宫女引了进去。 她依着规矩,稳稳地给端坐在上的老佛爷行了个礼:“孙媳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万福金安。” 老佛爷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 “快起来,快起来。欣荣啊,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哀家这里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欣荣在芙蕖的搀扶下起身,脸上带着温婉柔顺的笑容。 “老佛爷疼惜孙媳,孙媳知道。只是…孙媳在宫里闷得慌,倒也不是孙媳想您,是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许是知道他的乌库妈妈想他了,闹着要来给您请安呢。” 这话说得又贴心又俏皮,直接将缘由归到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听得老佛爷心头一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连连道:“好,好,是个孝顺孩子,像你!” 又说笑了几句,欣荣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对着桂嬷嬷递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 桂嬷嬷会意,立刻上前两步,先是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佛爷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佛爷!老奴有罪!老奴没有办好您交代的差事,没有照顾好福晋,差点…差点就让福晋和她肚子里的小皇孙出了大事啊!请老佛爷责罚!” 一旁的芙蕖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老佛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焦急和震怒。 “什么?!出了什么事?快说!给哀家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一旁的晴儿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老佛爷的胳膊,担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桂嬷嬷,又悄悄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微微低头的欣荣,心中警铃大作。 桂嬷嬷跪在地上,声情并茂地将方才在御花园发生的一幕幕细细道来。 从五阿哥如何被福晋叫住陪同请安,到还珠格格如何不满叫嚷,再到还珠格格如何“不小心”将蹴鞠狠狠踢向福晋的腰腹。 福晋如何惊险避开,以及最后还珠格格自己如何“不小心”在躲避福晋“无意间”碰回的球时摔断了腿… 她口齿清晰,重点突出,尤其强调了小燕子那一脚是“瞄准了”、“用了大力气的”,而欣荣福晋则是“全然被动”、“受了大惊吓”。 末了,她还补充道。 “老佛爷若是不信,当时御花园里还有好些打扫的宫女太监都在,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您随时可以传他们来问话!” 老佛爷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晴儿的手都不自觉地用力。 她重重地一拍身边的炕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反了!反了!这个小燕子!自从她进宫,这宫里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以前那些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竟然敢公然谋害皇嗣!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哀家!李嬷嬷!” 她厉声唤道自己的心腹。 “奴才在。”李嬷嬷连忙上前。 “你去!立刻去乾清宫把皇帝给哀家请来!哀家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要怎么护着那个无法无天的野丫头!” 老佛爷是真的动了真怒,皇嗣,尤其是她看重的永琪的嫡出子嗣,是她的逆鳞,谁也碰不得! “是!”李嬷嬷不敢怠慢,匆匆领命而去。 一旁的晴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既为小燕子的鲁莽和即将到来的严厉惩罚感到担忧和不忍。 可理智又告诉她,小燕子此次的行为实在是太过火,太不知轻重,意图谋害皇嗣,这在宫里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 她偷偷看了一眼重新坐直了身体的欣荣,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这个欣荣格格,不,五福晋,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可欺。 在那种危急关头,她能精准反击,直接断了小燕子的腿,事后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前来“请安”。 这份心机、这份狠辣、这份镇定,恐怕连宫里的许多老人都比不上。 第11章 欣荣11 乾隆正在乾清宫全神贯注地批阅奏折,李嬷嬷步履匆匆、面带焦灼地进来回禀,说是老佛爷为还珠格格之事动了大怒,让他前往慈宁宫。 乾隆心下诧异,这小燕子又怎么惹着皇额娘了,他放下朱笔,便随着李嬷嬷前往慈宁宫了。 在路上,李嬷嬷便言简意赅地将御花园里发生的惊险一幕禀报了一遍。 乾隆听得眉头越锁越紧,既气恼小燕子行事愈发鲁莽、不计后果,竟敢对皇嗣下手;又无奈于这后宫之中,因着她和紫薇的到来,似乎就未曾真正平息过风波。 踏入慈宁宫,乾隆立刻感受到一股低气压。 他按下心思,恭敬地给面沉似水、余怒未消的老佛爷请了安。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老佛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乾隆这才转向一旁静坐的欣荣,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欣荣啊,你受惊了,身子可还安好?可传太医诊过脉了?无碍吧?”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欣荣身上流转,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李嬷嬷的话里提到了欣荣“碰回”的球竟能令小燕子腿骨断裂,这让他对这位出身名门、一向以端庄娴静示人的儿媳,生出几分疑虑——左都御史观保家的女儿,竟有如此身手? 欣荣闻言,立刻在芙蕖的搀扶下站起身,姿态恭谨柔顺,微微垂首回话。 “回皇阿玛,儿臣多谢皇阿玛关怀。儿臣无事,只是方才确实受了些惊吓,幸得祖宗保佑,腹中孩儿亦安然无恙。” 她轻轻抚了抚腹部,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随即话锋一转,解释起那关键的一脚。 “说来惭愧,儿臣闺中时,因阿玛时常教诲,说我们满族姑奶奶虽需知书达理,却也不可忘了骑射根本,须得有几分英气。 故而曾跟着府里的武师傅学过几天粗浅功夫,只为强身健体罢了。 后来年纪渐长,要专心学习管家理事、女红规矩,那点花拳绣腿便早早搁下了。 方才情急之下,许是巧合,竟将那球碰了回去,没想到…竟害得还珠格格因此受了伤,儿臣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地解释了自己会功夫的缘由。 又将那凌厉的反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巧合”与“情急之下的意外”。 甚至最后还流露出对“肇事者”小燕子的“担忧”与“不安”,将一个受惊、大度、又恪守规矩的福晋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老佛爷见皇帝一来,不先追究小燕子的罪过,反倒对欣荣的身手流露出探究之意,心中更是不满,忍不住出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皇帝!功夫不功夫的暂且搁一边!咱们满族的姑奶奶,会些骑射功夫防身那是正常的! 现在要紧的是说小燕子意图谋害皇嗣的大罪!李嬷嬷想必也跟你说了个大概,你来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乾隆被老佛爷这么一逼问,面色也有些凝重。 他沉吟片刻,心中权衡。 他固然恼怒小燕子的无法无天,但想到她平日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份“天真烂漫”,想到紫薇必然又会泪眼婆娑地求情,想到永琪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终究还是心软了,试图和稀泥,将大事化小。 “皇额娘请息怒,此事确实是小燕子行事鲁莽,铸成大错,她动手惊吓欣荣和皇嗣在先,理当受罚,以儆效尤。 朕看…就罚她禁足漱芳斋半年,静思己过,并抄写《女诫》百遍,您看如此处置可好?” 老佛爷听到乾隆这番轻描淡写的处罚提议,胸口一阵起伏,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先转向欣荣。 “欣荣啊,你方才受了惊吓,先回永和宫好好歇着吧,千万要以腹中皇嗣为重。你放心,今日之事,哀家心中有数,定会替你和你肚里的孩子做主。” 她说着,又对晴儿吩咐道:“晴儿,你与李嬷嬷一同,仔细送五福晋回宫,务必安稳送到。” 老佛爷此举,是顾虑到欣荣作为小辈在场,有些话不便当着她的面与皇帝争执,以免损了皇帝的颜面,也让欣荣难做。 欣荣心领神会,立刻起身,与晴儿一同向乾隆和老佛爷行礼告退:“晴儿(儿臣)告退。” 在晴儿和李嬷嬷的陪同下,欣荣姿态从容地离开了慈宁宫。 待欣荣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老佛爷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禁足半年?皇帝!你莫不是糊涂了!先不说她小燕子本就断了腿,这几个月能不能下地还两说,这禁足对她有何实际惩罚? 再说小燕子那是‘球不长眼’吗?她是瞄准了欣荣的肚子踢过去的!她差点一脚就踢没了你的皇孙! 那是永琪的嫡子,是哀家日思夜想的曾孙!你就用这区区几个月的禁足来打发哀家?你这是在纵容她!是在包庇!” 她越说越激动,“这等心性狠毒、行事不计后果、无法无天之人,你还将她留在宫里,是嫌这后宫太安宁了吗? 是不是要等到真的闹出人命,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你才肯狠下心来管束!” 乾隆被老佛爷一连串的质问逼得有些哑口无言,他也知处罚太轻难以服众,尤其是难以平息老佛爷的怒火。 眼见母亲态度如此坚决,他不得不做出让步,叹了口气道。 “皇额娘教训的是,是儿子考虑不周。既如此…除了禁足半年和抄写《女诫》之外,再加罚…二十大板,以示惩戒,您看可否?” 老佛爷也知道不能将皇帝逼得太紧,毕竟欣荣确实没有真的出事,小燕子也断了一条腿受了教训。 她见皇帝已加重了惩罚,虽仍觉得不够解气,但也明白这是皇帝目前能做出的较大让步了。 她缓缓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 “既然皇帝已有决断,那便按皇帝的意思办吧。不过,这小燕子的规矩,哀家看是得让嬷嬷们再狠狠地教一教了,哪里还有一点格格的样子! 成何体统!另外,宫里往后不许再玩蹴鞠这等游戏了,以免再生事端!” “就依皇额娘所言。”乾隆点头应下,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事情既已议定,乾隆也觉得此事对欣荣有些不公,便又下旨赏赐了不少珍玩补品、绫罗绸缎到永和宫,名为安抚,实则是平衡各方,表明自己并非一味偏袒。 第12章 欣荣12 漱芳斋内。 常寿太医刚为小燕子那条骨折的右腿进行了初步的固定和包扎。 剧烈的疼痛让小燕子冷汗直流,哼哼唧唧地趴在榻上,嘴里还不忘咒骂着欣荣的“恶毒”。 就在这时,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漱芳斋外响起,紧接着,几名面无表情、身材壮实的行刑嬷嬷和太监,在一队带刀侍卫的陪同下,径直闯了进来。 “还珠格格接旨——” 太监展开明黄的绢帛,宣读了对小燕子“禁足半年,加罚二十大板”的惩处。 旨意刚念完,小燕子就炸了! 她也顾不得腿上的剧痛,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懑委屈,嘶声哭喊道。 “什么?二十大板!皇阿玛!你好狠的心啊!我的腿都要断了!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要打我板子!你是不是被那个恶毒的莲蓉格格迷了心窍了!我不接旨!我不接!” 为首的嬷嬷眼神冷漠,显然是老佛爷特意挑选来执行宫规的。 她对还珠格格的哭嚎充耳不闻,“还珠格格,得罪了。皇命难违,请您配合。” 说罢,她一挥手,身后两个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就要将小燕子从床榻上拖下来。 “住手!你们谁敢动她!” 永琪见状,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床前,对着那些嬷嬷怒目而视。 “我看你们谁敢!都给我滚出去!” 一旁的紫薇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哭得梨花带雨的。 “皇阿玛!您一向是那么仁慈,那么宽厚,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您怎么忍心看着小燕子伤上加伤?” 随行而来的侍卫显然早有准备,两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架开了试图阻拦的五阿哥永琪。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是五阿哥!你们敢拦我!” 永琪奋力挣扎,可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被侍卫牢牢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名嬷嬷如同拎小鸡一样,将哭喊挣扎的小燕子从床上拖了下来,粗暴地按在了早已准备好的刑凳上。 “小燕子!小燕子!” 永琪心痛如绞,冲着行刑的太监吼道。 “你们谁敢打!我要了你们的脑袋!” 行刑的太监对五阿哥的话面不改色,因为他们只听命于皇上的指令。 其中一人举起沉重的木板,毫不留情地落下—— “啪!” 第一板结结实实地打在小燕子的屁股上,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皇阿玛!救命啊!永琪!尔康!紫薇!好痛啊——!” 小燕子的哭喊声混杂着板子落在屁股上的闷响,在漱芳斋内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不要!不要打她!” 紫薇哭得几乎晕厥,靠在尔康怀里,浑身颤抖。 尔康紧紧抱着紫薇,眉头深锁,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固然心疼小燕子,却也清楚地知道,她此次的行为确实触及了皇室底线。 皇上和老佛爷此举,既是惩罚,也是做给后宫所有人看的警告。 他低声安抚着紫薇:“紫薇,别这样…这是圣旨…违抗不得…” 班杰明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忍。 他恨不得自己能冲上去替小燕子承受这一切,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 常寿太医叹了口气,无奈地别过脸去。宫里的风浪,他一个太医,能治病,却治不了人心,更干预不了皇权。 永琪被侍卫死死拦住,根本无法靠近,急得双眼赤红。 他看到小燕子痛苦的模样,知道自己无力阻止行刑,只得冲着行刑的方向嘶喊道。 “小燕子!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求皇阿玛!我让他收回成命!你一定要坚持住!” 说完,他猛地挣脱开侍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漱芳斋,向着乾清宫狂奔而去。 失去了永琪的阻拦,行刑过程再无悬念。 小燕子一开始还中气十足地哭骂,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呜咽。 二十大板,一板不少,结结实实地打完,她的屁股已然一片血肉模糊,人也几乎昏死过去。 行刑的嬷嬷和太监完成任务后,面无表情地行礼告退,侍卫们也随之撤离,留下漱芳斋内一片狼藉。 而另一边,永琪一路狂奔到养心殿外,气喘吁吁地要求见皇上。 李玉拦住了他,“五阿哥,请您留步。皇上此刻正在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军务要事,早有口谕,任何人不得打扰。 您就是闯进去,只怕不但救不了还珠格格,反而会惹得皇上更加震怒啊。” 永琪看着紧闭的殿门和神色严肃的李玉,知道硬闯无益,满腔的焦急与愤懑无处发泄,只能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朱红柱子上,最终颓然无功而返。 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漱芳斋时,小燕子的板子早已打完,人也被紫薇、金琐等人小心翼翼抬回了床上。 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紫薇低低的啜泣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而漱芳斋闹出的这番大动静,自然逃不过后宫各位的耳目。 景仁宫内。 皇后那拉氏正悠闲地品着新进贡的雨前龙井,听到心腹宫女的回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畅快的笑容。 她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容嬷嬷道。 “容嬷嬷,你听听,你听听!二十大板!这小燕子,往日里靠着皇上几分宠爱,在本宫面前没大没小、横冲直撞的,让本宫吃了多少暗亏,丢了多大的脸面! 如今可好,竟敢对皇嗣下手,真是自寻死路!本宫倒要看看,挨了这顿结结实实的板子,她还能有什么能耐上蹿下跳!” 容嬷嬷连忙躬身附和,脸上也带着解气的神色:“娘娘说的是,这还珠格格就是欠教训!如今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然而,皇后的笑容很快又收敛了几分,“不过…那小燕子固然可恨,可永和宫那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闹出这么大动静,她竟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肚里的孩子也安安稳稳。 虽说五阿哥如今行事荒唐,可难保皇上日后不会因为喜欢这个孙子,而对永琪重新寄予厚望…那本宫的永璂…”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与算计却清晰可见。 延禧宫内。 令妃魏佳氏得到消息后,她挥退了捶腿的宫女,对心腹冬雪叹道。 “这个小燕子,真是个惹祸精!半点都沉不住气!欣荣嫁给了五阿哥已是事实,她若是安安分分的,以皇上和五阿哥对她的情分,将来一个侧福晋的位置跑不了她的。 如今可好,竟闹出这等谋害皇嗣未遂的事情来,这让皇上和老佛爷如何再容她?岂不是把路给走绝了!” 冬雪小心地回道:“娘娘说的是。不过…奴婢看五阿哥对还珠格格情根深种,未必就会因此放弃。若是五阿哥坚持,等风头过去,或许…” 令妃揉了揉眉心,眼中精光一闪:“你说得也有理。永琪那孩子,是个死心眼的。冬雪,派人给本宫仔细盯着点漱芳斋和永和宫那边的动静。 永琪这边,好不容易才…可不能因为一个小燕子,就把好好的一步棋给走岔了,得想办法转圜才是。” 而宝月楼内,已是容妃的含香,听闻小燕子挨打的消息后,沉默了片刻。 她如今已彻底褪去了回部公主的装扮,换上了一身湖蓝色的缠枝玉兰旗装,头上梳着标准的“两把头”,点缀着素雅的珠花,俨然一位标准的清宫妃嫔模样。 她起身,对身边的金铃子和银铃子吩咐道。 “去,把我们带来的、效果最好的伤药找出来包好。本宫要去漱芳斋看看还珠格格。” 金铃子有些犹豫:“娘娘,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去探望刚被责罚的还珠格格,只怕会惹人闲话,皇上那边…” 容妃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该去,于公,她曾是本宫的朋友。 于私…她终究是因本宫改变主意,才更受打击,行事愈发偏激,这伤药,也算求一个心安吧。” 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那个为她痴狂、最终惨死的麦尔丹,心中一片涩然。 这深宫,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路,无论是她,还是小燕子。 第13章 欣荣13 另一边,欣荣在晴儿与李嬷嬷的细心护送下回到了永和宫。 人还未坐定,得到消息的愉妃便已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她脸色发白,一进门便抓住欣荣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都带着颤。 “欣荣啊!你可吓死额娘了!怎么样?你有没有事?肚子疼不疼?有没有被吓着?那小燕子…她、她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愉妃又是后怕又是愤怒,胸脯剧烈起伏着。 欣荣反手轻轻握住愉妃冰凉的手,扶着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婉地安抚道。 “额娘,您快别着急了,先坐下歇歇。儿臣真的没事,您瞧,好好的呢。祖宗保佑,孩子也乖巧,并未受到惊扰。您放心便是。” 见欣荣神色如常,气息平稳,愉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一事,蹙眉问道。 “欣荣,永琪呢?你方才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他…他去哪里了?怎么没陪着你回来?” 她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欣荣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永琪他…去漱芳斋了。还珠格格被我不小心‘碰回’的球伤着了腿,他心中挂念,便跟着过去照看了。” “他…!” 愉妃一下子被这话噎住,胸口一阵发闷,又是失望又是气恼。 欣荣是她千挑万选、费尽心思才求来的儿媳妇。 家世、品貌、规矩无一不好,偏偏儿子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来历不明、行事疯癫的小燕子! 她原以为成了婚,有了孩子,永琪总能收收心,看到欣荣的好,可如今… 愉妃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酸涩又是无奈。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小燕子究竟有什么好?论出身,不过是个民间女子,侥幸得了格格名分。 论样貌,虽算得上清秀,却远不及欣荣明艳端庄;论规矩教养,那更是提都不用提! 可永琪偏偏就对她死心塌地…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吗? 尽管心中对儿子有诸多不满,愉妃面上还是强挤出笑容,拉着欣荣的手安慰道。 “好孩子,委屈你了。等永琪回来,额娘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给你赔不是!你如今怀着身子,万事都要想开些,千万别动了胎气。” 欣荣知道愉妃这话多半是宽慰之词,并未当真,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儿臣省得,劳额娘挂心了。” 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欣荣面露疲色,愉妃便嘱咐她好生休息,带着满腹的忧思离开了。 愉妃刚走没多久,桂嬷嬷便进来禀报:“福晋,皇上跟前的吴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惦记福晋受了惊,特意赏赐了些东西过来压惊。” 欣荣淡淡道:“请吴公公进来吧。” 吴书来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锦盒、绸缎、药材等物鱼贯而入,满面堆笑地说着皇上如何关怀的话。 欣荣依着礼数谢了恩,让人打赏了吴书来,便将那些赏赐命人收入库中。 待乾清宫的人走后,桂嬷嬷扶着欣荣靠在软榻上,这才压低声音,将打听到的消息细细回禀。 “福晋,老佛爷和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还珠格格冲撞皇嗣,罚杖责二十,禁足漱芳斋半年,以示惩戒。” 欣荣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桂嬷嬷的话,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腕上那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镯,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禁足加板子?她心中冷笑。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隔靴搔痒罢了。 以那小燕子的性子和她身边那群人的维护,也未必能让她记住这血淋淋的教训。 不过…能让她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上一段时间,换来耳根子几个月的清净,倒也算是好事。 五阿哥永琪直到夜色深沉才回到永和宫。 漱芳斋那边是兵荒马乱了一整天。 小燕子腿上打着夹板,臀腿部又受了杖刑,只能凄凄惨惨地趴在床上,动弹不得,模样着实狼狈。 紫薇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尔康、班杰明等人亦是愁眉不展。 永琪看着小燕子那副惨状,心疼得无以复加,恨不得代她受罪。 所以他带着一身疲惫与未散的怒火回到永和宫后,径直进了正房,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宫女。 而桂嬷嬷和芙蕖担忧地看向欣荣,欣荣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无妨,两人这才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永琪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他看着欣荣好整以暇地斜倚在榻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他方才在漱芳斋看到的凄惨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指着欣荣便厉声斥道。 “你这个女人!心思怎么如此恶毒!小燕子她现在那副样子,腿也断了,还挨了板子,趴在床上连动都不能动!你满意了吧?” 欣荣闻言,她优雅地自榻上起身,动作慢条斯理,一步步走到永琪面前。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五阿哥满是愤怒的眼神道:“我不满意。” “还有,五阿哥,这‘恶毒’的名头,我可不敢担。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我才是那个差点被蹴鞠击中腹部、险些失了孩儿的‘受害者’。 而你口中那位可怜的小燕子,是意图谋害皇嗣未遂,才招致的惩处。你莫不是…颠倒了黑白?” “你!” 永琪被欣荣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胡说!明明你已经躲开了!为什么还要下那么重的手?你就是故意的!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听着他张口闭口都是小燕子,对自己腹中的孩子,对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没有半分关心与愧疚,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真爱”,欣荣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毫无责任担当可言的男人,只觉得很可笑。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还是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来解决吧。 欣荣眸光一冷,不再多言。 永琪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身上几处关节便传来一阵剧痛与酸麻,想要呼喊,却发现喉咙如同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那熟悉而又令他恐惧的“爱的教育”再次降临… 片刻之后,永琪瘫坐在地上,额上沁出冷汗,浑身酸痛不已,却奇异地不见任何外。 刚才那汹涌的怒火早已被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所取代,他终于从对小燕子的心疼和冲动中彻底清醒过来。 此时看着眼前居高临下、面色平静的欣荣,一股深深的悔意涌上心头——他怎么又忘了这个女人的可怕! 欣荣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俯视着他。 “五阿哥,我觉得,我还是太过仁慈了。才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我的耐性。不过现在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沟通’方式啊。” 永琪听到她的话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再与她对视,终于彻底老实了下来,再没了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嚣张气焰。 第14章 欣荣14 自那夜与五阿哥进行了一番“深入沟通”之后,永琪果然彻底老实安分了下来。 他虽仍时常去看望漱芳斋那位,但在欣荣面前更是收敛了所有脾气。 甚至偶尔还会在愉妃的催促下,陪着欣荣在宫苑内散散步,尽管两人之间大多时候是沉默无言。 欣荣对于他这份被迫的“乖巧”接受得坦然自若。 而宫里因着漱芳斋那场风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度过了一段难得的、表面平静无波的时日。 小燕子重伤在床,需得静养;紫薇忧心忡忡,陪伴在侧;五阿哥被看得紧;尔康、班杰明等人行事也低调了许多。 而欣荣如今全部的重心,都在安心养胎上。 随着月份渐大,到了六个多月时,她的腹围明显比同月份的寻常妇人大上不少,行动也愈发笨重。 乾隆和老佛爷惦记着,特命太医院院判胡太医亲自前来诊脉。 胡太医屏息凝神,仔细探了许久脉象,脸上渐渐露出惊喜而又郑重的神色,他起身向着等候在旁的愉妃及欣荣躬身贺喜。 “恭喜愉妃娘娘,恭喜五福晋!福晋此脉,如盘走珠,滑利有力,左右两侧皆显…依微臣愚见,福晋腹中所怀,乃是难得的双生之胎!此乃大吉之兆啊!” “双生胎!” 愉妃闻言,喜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连连念道。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祖宗保佑啊!” 乾隆和老佛爷得知这一消息,更是高兴的不行,因此赏赐如流水般涌入永和宫,老佛爷更是再三叮嘱宫人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丝毫闪失。 相比之下,即将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五阿哥永琪,只是在初闻消息时短暂地惊讶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那副心事重重、神游天外的模样。 他的喜悦似乎浮于表面,远不及对漱芳斋那位的牵挂来得深切。 对此,欣荣早已习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专心养自己的胎。 待到欣荣怀胎八月,胎象已十分稳固,按宫中规矩,她的母亲,左都御史观保的夫人,索绰罗福晋,终于被恩准进宫陪伴女儿,直至生产。 索绰罗福晋在进宫后按照规矩需要给老佛爷和皇后娘娘请安后,再去永和宫。 好在老佛爷跟皇后都知道索绰罗福晋的见女心切,请过安后,就让宫女带着她去永和宫了。 永和宫内。 欣荣正由芙蕖扶着在殿内缓缓踱步,见到母亲熟悉的身影,欣荣脸上立刻绽放出真切而温暖的笑容,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额娘!” “臣妇给五福晋请安。” 索绰罗福晋虽心中激动,却不忘规矩,依礼下拜。 欣荣连忙上前亲手扶起额娘:“额娘快免礼,这里没有外人。” 她拉着额娘的手到暖榻边坐下,关切地问道。 “额娘一路辛苦。家里一切都好吗?佳珲和欣瑶怎么样了?” 索绰罗福晋握着女儿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他们都好,这次也随我一同回京了,只是规矩所限,不能进宫来看你。他们先回府了,你祖父祖母可是日日记挂着他们,也想念你得紧。” 欣荣闻言,心中暖流涌动,又问道:“祖父祖母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着呢!” 福晋笑道。 “如今府里也没什么需要他们操劳的大事,你祖父每日里不过是看看书,写写字,或是约上三五老友品茶对弈。 你祖母则打理打理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含饴弄孙,精神头好得很。你祖母还念叨呢,说等你平安生产后,她便能按品级递牌子进宫来瞧你和曾外孙了!” 欣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团圆的一幕。 索绰罗福晋细细打量着女儿的气色,见她虽腹部高耸,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心中稍安,但仍有些不放心地压低声音问道。 “欣荣,在宫里…一切可还顺心?五阿哥他…待你可好?” 这大约是天下所有母亲对出嫁女儿最深的牵挂。 欣荣知道母亲的担忧,她不愿让家人为自己操心,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额娘放心,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愉妃娘娘是个明事理的好婆婆,对女儿很是照顾。至于五阿哥…”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他待女儿…也还可以,相敬如宾便是了。” 索绰罗福晋是过来人,又是官家夫人,岂会听不出女儿话中的保留与未尽之意? 但见欣荣神色平静,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且如今又怀着双生胎,地位稳固,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平安顺遂,额娘和你阿玛就放心了。” 说着,索绰罗福晋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并无闲杂人等,这才从宽大的袖袍暗袋中,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用料考究的荷包,迅速塞到欣荣手中,声音压得更低。 “这里面是八万两银票,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欣荣捏着那厚实的荷包,心中一暖,却连忙推拒。 “额娘,这如何使得?我的嫁妆本就丰厚,在宫里用度都有定例,并不缺银子。 这些还是留给佳珲和欣瑶吧,佳珲都十七了,欣瑶也到了十五,眼看都要说亲事了,处处都需要用钱。” 索绰罗福晋却态度坚决,将荷包牢牢按在女儿掌心,眼中满是疼惜。 “傻孩子,给你的你就拿着!你的嫁妆是你的体己,这是你祖父祖母,还有你阿玛,心疼你在宫中不易,特意从公中另拨出来给你的! 佳珲和欣瑶的份例,家里早就单独给他们预备下了,你不必为他们操心。 你在深宫之中,看着富贵已极,可其中的艰难,额娘岂会不知?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听话,收下!” 听着额娘的这番肺腑之言,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欣荣不再推辞。 这不仅仅是银钱,更是家人沉甸甸的爱与支撑。 她将荷包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来自宫墙之外的温暖,轻声应道。 “好,女儿收下了。谢谢额娘,谢谢祖父祖母和阿玛。” 有了母亲的陪伴,欣荣最后一段孕期过得舒心了不少。 索绰罗福晋经验丰富,将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 然而,瓜熟蒂落终有时。 在索绰罗福晋入宫陪伴半月后的一个深夜,欣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规律性的宫缩痛惊醒。 她瞬间清醒,心中并无慌乱。 第一时间,她便从枕下(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一颗早已备好的顺产丸,吞服下去。 同时,意念沟通识海中的混沌珠:“珠子,一会儿盯紧产房,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冷静,扬声唤道:“芙蕖,桂嬷嬷!快去禀告额娘和愉妃娘娘,我…要生了!” (今天灵感大爆发啊,所以全发出来了,小可爱们,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可怜可怜给个五星好评吧!!!) 第15章 欣荣15 守在外间的桂嬷嬷一个激灵,立刻应声。 “嗻!” 她迅速安排腿脚更利索的芙蕖去通知愉妃娘娘、老佛爷、皇上那边,并立刻去请早已备在偏殿的接生嬷嬷,自己则快步走进内室。 室内,欣荣已经忍着痛楚靠坐起来。 桂嬷嬷连忙上前,急切地问道,“福晋,您感觉如何?产房和接生嬷嬷都是早已准备妥当的!” 欣荣忍着又一波阵痛,声音却依旧镇定。 “桂嬷嬷,一会儿让所有接生嬷嬷在进入产房前,必须统一换上我们准备的那套素色、无绣纹的干净衣物,用细棉布把头发全部包起来,一丝不许外露。 还要再仔细检查她们的手,指甲必须剪短磨平,用皂角水反复清洗,不得佩戴任何首饰。” “是,老奴明白,定会仔细查验,绝不让任何脏污带进产房!” 桂嬷嬷心领神会,这是防着有人趁机做手脚,福晋思虑果然周全。 “另外,” 欣荣喘了口气,在阵痛间隙吩咐。 “扶我起来。现在刚开始疼,间隔还长,不能躺着,得起来走动,才好生产。” 桂嬷嬷正要劝阻,索绰罗福晋已匆匆走了进来,她显然已从芙蕖处得知消息,脸上虽有关切,却不失沉稳。 “福晋说得对,头胎生产往往耗时较长,走动有助于胎位下移。桂嬷嬷,我们一起扶着福晋,慢慢走到产房去。” 于是,在额娘和桂嬷嬷的搀扶下,欣荣忍着逐渐密集的宫缩,一步步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产房挪去。 产房内,灯火通明,一切井然有序。 三位接生嬷嬷赶到时,却被芙蕖拦在了门口一侧的小间里。 “各位嬷嬷辛苦,请先在此更换衣物,净手检查。” 芙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指挥着小宫女们递上准备好的衣物、包头布和温水皂角。 三位嬷嬷面面相觑,但见永和宫如此规矩森严,也不敢多言,依言照做,换上统一的素净衣服,包好头发,伸出双手接受检查,确认无误后,才被允许进入产房。 这时,愉妃和五阿哥永琪也赶了过来。 自欣荣肚子显怀后,永琪便以“怕惊扰福晋安胎”为由搬去了书房,此刻他与愉妃一同前来,脸上带着些许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愉妃焦急地问守在产房门口的芙蕖:“怎么样了?福晋进去多久了?可还顺利?” “回愉妃娘娘,福晋刚进产房不久,稳婆们正在里面伺候。索绰罗福晋也在里头陪着。” 很快,乾隆和老佛爷那边也得了信。 老佛爷年事已高,不宜深夜奔波,便派了最得力的李嬷嬷前来坐镇。 乾隆虽不能亲至,也派了吴书来在永和宫外候着消息。 紧接着,皇后、令妃、纯贵妃、庆妃等高位嫔妃也陆续到了。 欣荣这一胎本就是焦点,又是罕见的双生胎,承载着皇室的厚望,无人敢怠慢,也无人不想第一时间得知结果。 永和宫外殿,各位娘娘表面上关切问候,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而芙蕖一早得了吩咐,指挥着宫女们有条不紊地奉茶、设座,将各位主子安顿好。 产房内,欣荣在混沌珠确认过环境与接生嬷嬷均无问题后,彻底放下心来。 她这时感觉阵痛也愈发有力。其中资历最老的孙嬷嬷仔细检查后,面露喜色。 “福晋,宫口已开,可以跟着奴婢的号子用力了!” 索绰罗福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额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声音温柔而坚定。 “别怕,孩子,额娘在这儿陪着你。放轻松,跟着嬷嬷的指引,吸气…用力…” 产房外,等待的人们更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高声喧哗。 愉妃双手合十,不住地念佛:“佛祖保佑,保佑欣荣和孩子都平平安安…” 皇后端着茶盏,眼神晦暗不明,语气却带着惯常的端庄:“双生胎是吉兆,但愿五福晋能顺利生产,为大清开枝散叶。” 令妃笑容温婉,对纯贵妃低语:“姐姐瞧这阵仗,皇上和老佛爷都重视得很呢,真是天大的福气。” 纯贵妃点头附和:“是啊,就盼着大小平安。” 五阿哥永琪听着产房内隐约传来的痛哼,心情复杂地踱着步,那一声声呼喊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然而,并未让众人等待太久—— 不到两个时辰,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 守在外面的众人精神一振。 愉妃立刻站起身,激动地向前几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总算生了!不知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 皇后也维持着端庄的笑容,接口道:“听这哭声洪亮,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令妃掩嘴轻笑,眼神闪烁:“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双生胎都是天大的福气呢。” 纯贵妃也附和道:“正是,五阿哥好福气啊。” 五阿哥永琪怔怔地听着那哭声,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他的孩子?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步,目光紧盯着产房的门。 然而,没等众人猜测出第一个孩子的性别,仅仅相隔几分钟,又一声同样响亮的啼哭紧接着响起! “又一个!又一个生了!” 人群再次骚动。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率先注意到了外面的天色,惊呼道:“快看!东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方天际,晨曦微露之处,竟铺陈开一片绚烂瑰丽的彩霞! 那霞光并非寻常的橘红,而是呈现出五彩交织的华美光泽,将半个天空都渲染得如同锦绣铺就,祥云缭绕,蔚为壮观!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吴书来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高声道。 “吉兆!此乃大吉之兆!” 李嬷嬷也满脸喜色。 皇后压下心中的震动,强自镇定,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里面怎么样了?可是母子平安?到底是阿哥还是格格?”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索绰罗福晋和桂嬷嬷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索绰罗福晋怀中是蓝色包被,桂嬷嬷怀中则是红色包被。 索绰罗福晋脸上带着疲惫却无比荣耀的笑容,向着皇后及各位娘娘深深一福,声音清晰而激动地宣布。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各位娘娘!五福晋平安生产,托皇上、老佛爷洪福,天佑大清,福晋她…她诞下了一对龙凤呈祥!” 龙凤呈祥! 此话一出,皇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立刻换上更深的“喜悦”。 令妃眼底的复杂之色一闪而过,笑容依旧甜美,却微微淡了些。 纯贵妃、庆妃等人连忙上前说着道贺的话,只是那笑容底下,各自翻涌着多少震惊、羡慕乃至嫉妒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愉妃则是彻底被巨大的幸福击中,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合十不住地拜谢。 五阿哥永琪也愣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被紧紧包裹着的、小小的襁褓。 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一种难以言喻的、初为人父的奇妙情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吴书来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向愉妃和五阿哥贺喜,声音洪亮。 “恭喜愉妃娘娘,恭喜五阿哥!龙凤呈祥,天降吉兆,此乃我大清之福,皇室之幸啊!” 李嬷嬷也满脸堆笑:“奴婢这就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回禀老佛爷!她老人家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说罢,便匆匆行礼告退,赶回慈宁宫报喜去了。 此时永和宫内,道贺声、欢笑声不绝于耳,与天边那道绚烂彩霞交相辉映,共同见证着这对承载着“祥瑞”之名降生的龙凤胎。 第16章 欣荣16 产房内,早已收拾妥当、换上了干净寝衣的欣荣,虚弱却清醒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 身下的床褥已被宫人迅速更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艾草消毒后的清苦味道。 她听着房间外的动静想着,孩子终于平安降生了,她的计划,总算迈出了第的一步。 乾清宫内,吴书来正激动地向乾隆回禀永和宫的喜讯。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五福晋刚刚平安诞下了一位小阿哥和一位小格格!是龙凤双胎!母子平安!” 乾隆闻言,龙颜大悦,正要开口重赏,吴书来又紧接着道。 “还有一桩奇事!当两位小主子降生的同时,东边天际竟出现了大片五彩霞光,绚丽非常!宫人们都说是天降祥瑞,在庆贺两位小主子的降生呢!” 乾隆快步走到殿外,果然看到东方虽已天明,但那异常瑰丽的彩霞余韵犹存。 他内心震撼,不禁自行脑补:龙凤胎本就罕见,如今又天降异象相伴,莫非朕这两个孙儿孙女,是带着祥瑞降世,来历不凡?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福星,预示我大清国运昌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更是欢喜无限。 (若是欣荣知道皇帝陛下如此上道,自己把理由都替她想全了,怕是能乐得多吃一碗饭。) “李玉!” 乾隆心潮澎湃,当即朗声道。 “奴才在。”李玉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五福晋索绰罗氏诞育龙凤双胎,天降祥瑞,此乃上天庇佑大清之吉兆! 着将此事昭告天下,普天同庆!并,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重犯外,其余囚犯皆可酌情减刑或释放!” “嗻!” 乾隆略一沉吟,继续道,“五阿哥永琪,晋封为荣郡王!赐京城内甲等郡王府邸一座,即日着内务府选址修缮,待府邸修缮完毕,荣郡王一家便可出宫建府! 五福晋索绰罗氏,贤良淑德,育嗣有功,晋封为荣郡王福晋!” 这道旨意一下,连李玉都暗自咋舌。 五阿哥这简直是沾了妻儿的天大光晕,直接从光头阿哥越级晋封为郡王! 可见皇上对这对龙凤胎的重视程度,已然达到了顶峰。 另一边,慈宁宫的老佛爷也亲眼看到了那绚烂的朝霞,正自惊奇,李嬷嬷便满面春风地回来报喜。 “老佛爷!天大的喜事!五福晋生了!是一位小阿哥和一位小格格,是龙凤胎!母子平安!” 老佛爷一听,喜得直接站了起来,晴儿连忙上前扶住她。 “哎哟!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老佛爷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紧紧握着晴儿的手。 “晴儿,你看到了吗?天降祥瑞,龙凤呈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大清的福气啊!哀家的这对曾孙曾孙女,定是大清的祥瑞!” 晴儿看着老佛爷如此开怀,心中也为这新生命感到一丝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楚。 她想起还被禁足在漱芳斋的小燕子,想到五阿哥如今有了嫡子嫡女,小燕子与他之间,那本就布满荆棘的道路,如今看来更是难如登天了。 她只能勉强笑着附和:“老佛爷,晴儿看到了,晴儿知道你高兴,可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啊,常太医特意交代过,您不能情绪过于激动,您快坐下,缓一缓。” 而永和宫这边众人接到圣旨后,反应各异。 永琪跪接圣旨,听到自己被封为荣郡王,心中愕然,他心知肚明,这泼天的富贵和尊荣,是沾了那个他并不喜爱甚至有些畏惧的福晋和两个刚见面的孩子的光。 尤其听到可以出宫建府,他非但没有即将获得自由的欣喜,反而涌起一股失落和焦虑。 出了宫,再想如同现在这般方便地去漱芳斋见小燕子,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愉妃呢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儿子年纪轻轻便被封为郡王,地位尊崇,远超其他皇子。 忧的是儿子一旦出宫,她便不能像现在这样日日见到儿子,还有那对刚刚出生、让她爱不释手的孙儿孙女。 而躺在内室的欣荣,听到旨意内容后,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出宫建府?正合她意! 离开了规矩森严、眼线众多的紫禁城,在那属于自己的郡王府里,她能获得的自由和施展空间将大得多。 而且,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远离漱芳斋那群麻烦精,简直是求之不得。 当然,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位荣郡王本人。 欣荣眸光微闪,若他识相,大家尚可维持表面和睦,井水不犯河水。 若他依旧冥顽不灵,心心念念只有他的“真爱”,甚至试图损害她或者孩子们的利益… 那便,别怪她这个做福晋的,心狠手辣,为他寻一条“更好”的出路了。 很快就到了龙凤胎的洗三礼。 因着天降祥瑞的传闻和乾隆的格外重视,这场洗三办得极为隆重。 欣荣尚在月子中,便由桂嬷嬷和她的额娘索绰罗福晋抱着两位小主子前去参加洗三礼。 在孩子出生后,欣荣便第一时间悄悄喂他们服下了启智丸、健体丸和解毒丸,所以欣荣并不担心。 乾隆和老佛爷亲自驾临,使得这场洗三礼的规格达到了顶峰。 皇后、后宫各位高位妃嫔、皇室宗亲以及各家福晋命妇们济济一堂,脸上都挂着或真或假的祝福笑容。 和亲王弘昼甚至凑到乾隆身边,嬉皮笑脸地说:“皇兄,您这对孙儿孙女瞧着就机灵,等他们大点儿,让臣弟接府里去玩几天怎么样?” 乾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闹!你都是当玛法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没正经!” 弘昼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玛法咋了?谁规定当了玛法就不能吃喝玩乐了?” 一番插科打诨,倒也冲淡了些许严肃的气氛。 总之,洗三礼办得风光无限,乾隆更是当场定下了两个孩子的名字:阿哥赐名爱新觉罗·绵懔 ,格格赐名 爱新觉罗·姝华 。 洗三礼过后,索绰罗福晋便功成身退,出宫回府了。 欣荣给她准备了许多宫中赏赐让她带回去,既有给祖父祖母的补品,也有给弟弟佳珲、妹妹欣瑶的精致玩意和衣料。 乾隆和老佛爷看在龙凤胎的面子上,也额外赏赐了索绰罗家不少东西。 而洗三礼结束的同时,漱芳斋内,小燕子的禁足期也满了,她的腿伤经过几个月的精心调养,也已基本痊愈。 她听着小凳子、小桌子他们兴奋地讲述着永和宫洗三礼的盛大场面,讲述着皇上如何龙心大悦,如何厚赏,如何晋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回想自己这几个月来,先是断腿之痛,再是杖刑之苦,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屈辱和疼痛,以及被禁足在漱芳斋一隅的憋闷…… 而那个抢走了永琪、让她受尽苦楚的欣荣,却风光无限地生下了龙凤胎,享受着所有人的祝贺和艳羡。 凭什么?!凭什么她小燕子要承受这些痛苦,而那个恶毒的女人却能拥有这一切! 强烈的嫉妒、不甘和怨恨在她心中疯狂滋长、蔓延。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安安稳稳地拥有!尤其是那个欣荣! 看着永和宫方向,小燕子的眼中燃起了疯狂而扭曲的火焰,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简单又冲动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第17章 欣荣17 漱芳斋那扇紧闭了数月的大门,终于开了。 解禁后的第一天,如今的荣郡王永琪,以及班杰明、福尔康这“三大护卫”便迫不及待地齐聚于此。 门一开,尔康与紫薇便如同磁石般吸在了一起,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数月分离的思念尽数融入这个拥抱里。 尔康低声诉说着牵挂,紫薇则伏在他肩头,泪光盈盈,无声胜有声。 班杰明和永琪的目光则第一时间投向了站在院中,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倔强灵动的小燕子。 “小燕子!你的腿…完全好了吗?”班杰明碧蓝的眼眸中盛满了关切。 小燕子用力跺了跺脚,又原地蹦跳了两下,展示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活力。 “好了好了,全好了!你看,蹦蹦跳跳都没问题!” 她说着,眼神幽怨地瞟向永琪,语气带着明显的酸意和指责。 “还是斑鸠你好,知道关心我!不像某些负心汉,现在又是媳妇又是孩子的,还当了什么劳什子郡王,怕是早就把我小燕子忘了吧!” 班杰明知道她这是心里有气,说的都是赌气的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永琪一听,立刻急了,上前一步就想拉住小燕子的手,却被她灵活地躲开。 “小燕子!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真的!皇阿玛的禁足令一下,我想来看你却进不来,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哼!”小燕子双手叉腰,脑袋一扬。 “你七时七刻想我都没用!你现在可是郡王了,而且马上就要搬出皇宫住大王府了!以后更是想见都见不着了!” “我不想出宫的!”永琪脱口而出,脸上带着苦恼。 “小燕子,我只想天天都能见到你!出宫建府有什么好?离你还远了…” 这时,一旁总算诉完衷肠的尔康和紫薇走过来连忙打圆场。 紫薇轻轻拉住小燕子的手,柔声劝道。 “小燕子,你别这样说永琪。他心里若没有你,怎么会禁足期一满,立刻就赶来看你呢? 这几个月,他虽然人在外面,心定然是时时刻刻牵挂着你的。” 尔康也拍了拍永琪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永琪,你也体谅体谅小燕子。你如今娶妻、生子、封王,三喜临门,小燕子心里难免失落、不舒坦,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问题。 “不过,既然如今景福晋已经平安生产,我想,我们和紫薇、小燕子的婚事,皇上和老佛爷那边,总该提上日程了吧? 永琪闻言,脸上却浮现出忧虑之色。 “我正担心这个。小燕子之前…在御花园那件事,让老佛爷非常生气,我怕她会因此更加反对…” 一提起那件事,小燕子就跟刺猬一样。 “永琪!你又提!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那颗球它就是自己不长眼睛飞过去的!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 她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其实,在场的尔康、紫薇、班杰明,内心深处并不愿意将小燕子想得那般恶毒。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小燕子始终是那个心地善良、路见不平就要一声吼、看到弱者就忍不住上前帮忙的侠女。 他们甚至都为她找好了理由,她只是毛躁,只是没轻没重,只是…运气不好。 尔康连忙安抚道:“小燕子,我们相信你,我们当然相信你不是存心的。 但是,掌握着赐婚大权的是皇上和老佛爷。尤其是老佛爷,她看重规矩礼法。 我们必须想办法,消除老佛爷对你的误会,让她看到你身上那些美好的、纯真的一面。” 小燕子烦躁地跺了跺脚:“想办法想办法!说得容易!老佛爷可不是街上普通的老太太,给块糖就能哄好的! 之前我也试过做点让她高兴的事,结果呢?每次都弄得更糟!哎呀,想想就麻烦死了!” 她只觉得这些宫廷规矩和人心的弯弯绕绕,比练一百套剑法还累。 紫薇紧紧握住她的手,“小燕子,别担心,我会帮你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班杰明也表态:“是的,小燕子,我也会帮你的。”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小燕子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一个简单直接、在她看来非常“有效”的危险想法。 她看着永琪,心想着。我喜欢永琪,永琪喜欢她,跟他在一起不就行了?干嘛非要这个喜欢那个同意的? 当初就是因为要得到别人的喜欢,才磨磨蹭蹭,结果让欣荣那个恶毒的女人把永琪抢走了! 现在永琪都是郡王了,还有自己的大王府,能出宫住…那她就…她就跟永琪“那样”不就行了! 只要“那样”了,皇阿玛就不得不给她和永琪赐婚了! 到时候她就能跟着永琪出宫住,自由自在的,谁也管不着她! 至于欣荣那个女人?有永琪护着她,她才不怕呢! 这个大胆而荒谬的计划在她心中盘旋,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巨大风险和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 尔康、紫薇等人也全然不知,他们正努力想着如何“合规合矩”地争取婚事时,小燕子已经准备“剑走偏锋”了。 而另一边,乾清宫内的乾隆,在小燕子解禁后,也确实重新考虑过她的婚事。 不可否认,他对小燕子是存有几分真心的疼爱。 这个从天而降的“开心果”,活泼跳脱,没大没小,却也给这规矩森严的皇宫带来了许多不曾有过的鲜活色彩和欢声笑语,让他体验到了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但是,涉及到皇子的婚姻,尤其是永琪这样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就不能单凭个人喜好了。 老佛爷的强烈反对,愉妃的明显不喜,以及如今景福晋欣荣刚刚诞下象征祥瑞的龙凤胎,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 与大清的江山稳固、皇室的声誉体面相比,小燕子的个人幸福,似乎…只能退一步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至于永和宫内的欣荣,此刻对漱芳斋的“密谋”和乾清宫的“权衡”都毫无兴趣。 她正全神贯注地与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家伙“斗智斗勇”呢! 就在刚才,两个小家伙被奶嬷嬷喂饱后,抱到了她的寝殿。 欣荣靠在床头,正与桂嬷嬷低声商议着出宫建府后的一些人员安排。 她无意间一瞥,发现并排躺着的绵懔和姝华,竟然都没有像寻常婴孩那般酣睡。 而是睁着乌溜溜、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小脑袋微微偏向她和桂嬷嬷说话的方向,听得那叫一个“目不转睛”,神情专注得不像话。 欣荣觉得有趣,便俯下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们柔嫩的脸颊,逗弄道。 “小绵懔,小姝华,你们两个小机灵鬼,不乖乖睡觉,在偷听额娘跟嬷嬷说话呢?” 就在这一瞬间,欣荣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小家伙那滴溜溜转动的小眼睛里,极其快速地闪过了一丝绝非婴儿该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懵然,甚至带着点措手不及的慌张! 这丝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欣荣是谁,她灵魂感知远超常人,再加上她自身就是例子,所以对这类异常格外敏感。 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找了个由头,将桂嬷嬷支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她与两个婴儿时,她立刻在脑海中沟通混沌珠。 “珠子!快,检测一下绵懔和姝华!我怀疑…他们可能不对劲!” 第18章 欣荣18 混沌珠听到欣荣的询问,立刻运转起来,扫过并排躺着的两个襁褓。 片刻的沉默后,混沌珠的声音在欣荣脑海中响起: 【宿主,你的感知没有错。这两个幼崽灵魂波动异常,能量结构与新生魂魄有显著差异。 经扫描分析确认,他们并非初次降世,而是…携带着前世记忆与灵魂烙印的——重生者。】 “重生者?”欣荣心念电转,立刻追问。 “能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身份吗?来自哪里?” 【抱歉,宿主。灵魂烙印信息加密且受此界法则保护,无法解析其具体身份、及世界坐标。只能确定其灵魂本质并非此世原生生灵。】 欣荣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 “身份不知道就算了,那…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个总该有个基本判断吧?我可不想养出两个白眼狼或者祸害。” 【宿主请放心。宇宙法则自有其平衡,能够获得重来一世机缘的灵魂,绝大多数并非大奸大恶、业力缠身之辈。 其灵魂本质倾向于中立或善良守序,作奸犯科、心术不正者极难触发重生机制。 从能量波动看,这两位更偏向于…经历过权力巅峰、心智坚韧且具有一定格局的存在。】 听到“不是坏人”,欣荣心下大定,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些许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着两个小家伙依旧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在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她俯下身,声音放缓,对着两个看似懵懂实则内里不知是何等存在的婴儿道。 “额娘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之前是谁,”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们细嫩的脸颊。 “但现在,你们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是我的孩子,是爱新觉罗绵懔和爱新觉罗姝华。” 接着她语气一转,带着一丝霸气。 “既然成了我的孩子,我就会护着你们,你们现在只需要每天负责吃吃喝喝、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就好!天塌下来,有额娘给你们顶着!” 最后,她神色严肃地叮嘱:“还有,记住额娘的话,除了我,不要在任何外人面前流露出任何不符合婴儿身份的异常。 既然老天给了你们重活一次的机会,以前的种种都与现在无关了。 好好享受这一世的全新生活,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调皮的时候调皮,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明白吗?” 说完这番既是安抚又是警告的话,欣荣也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母子互动。 她直起身,扬声唤来候在外面的奶嬷嬷,神色如常地吩咐道。 “把阿哥和格格抱下去吧,仔细哄着他们睡觉。” “嗻。”奶嬷嬷恭敬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襁褓抱起,退出了寝殿。 而欣荣不知道的是,被奶嬷嬷抱在怀里,走向偏殿的两个小家伙,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们,绵懔与姝华,的确是重生者,却并非此方时空的存在。 绵懔,是那位横扫六合、统一寰宇、书同文车同轨、奠定千秋基业的千古一帝——嬴政。 他曾站在权力的最巅峰,俯瞰众生,也曾寻求长生,最终却难免归于尘土。 再睁眼,竟是一片温暖的“水域”,拥挤,却能感知到身旁另一个微弱的存在。 姝华,则是那位历经坎坷、从孤女到临朝称制、执掌大宋权柄多年,后世戏称“狸猫换太子”故事中最大受益者的一代女主——刘娥。 她曾在微末中挣扎,于后宫前朝周旋,最终手握天下,死后却背负诸多争议。 没曾想,魂归之后,再睁眼,竟被一片温暖所包裹。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投胎转世,并且是双生子时,都感到困惑,嗯?传说中的孟婆汤呢? 为何前世的记忆如此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这不合常理啊!但在这片温暖的黑暗中,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他们只能被动地“听”着外界的声音,感受着那位“娘亲”的日常。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娘亲似乎藏着秘密,她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们虽不解,但婴儿的本能让他们大部分时间陷入沉睡,无法多想。 直到生产那日,他们清晰地“听”到娘亲向那个神秘的“珠子”索要“顺产丸”。 然后便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动,让他们顺利地降生到这个全新的世界。 随后,娘亲又给他们喂下了某种“药丸”,那精纯的能量让他们感觉无比舒适,灵魂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今日,他们精神稍好些,听着娘亲与嬷嬷商议事务,不自觉听得入了神,流露出了超乎寻常的专注,没想到竟被娘亲一眼看穿! 那一瞬间,两个曾经执掌过生杀大权、见惯风浪的灵魂,竟也生出几分孩童般的惊慌,生怕被视作妖孽。 然而,娘亲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她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她只是用一种强大而温柔的姿态,接纳了他们的一切“异常”,斩钉截铁地宣告了主权与保护。 那句“天塌下来,有额娘给你们顶着”,竟让这两位曾经孤身奋战、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灵魂,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心与暖意。 原来,这一世,他们不用再孤军奋战。 原来,他们有了一个如此特别的、似乎无所不能又真心护短的娘亲。 他们想,既然重活一世,有了这样的母亲,那便…暂且安心做个“普通”的孩子吧。 于是,被轻轻放入摇车中的绵懔(嬴政)和姝华(刘娥),便在奶嬷嬷轻柔的哼唱中睡着了。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龙凤胎的满月之日。 乾隆早就吩咐了,要大办宴席。 所以这一日,紫禁城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欣荣的娘家人——索绰罗氏,除了需在外当值的阿玛观保外。 祖父、祖母、额娘,以及弟弟佳珲、妹妹欣瑶,全都出席了。 并且得到了乾隆的特许,可以先至永和宫与欣荣和孩子们团聚。 永和宫内,欣荣见到许久未见的祖父祖母,脸上露出了真切而灿烂的笑容。 祖父祖母见到已是郡王福晋的孙女,又要按规矩行礼,却被欣荣抢先一步扶住。 “祖父,祖母!这里没有外人,你们这是要折煞孙女吗?万万不可!” 索绰罗福晋和佳珲、欣瑶也要行礼,同样被欣荣拦下了。 “姐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欣瑶亲昵地挽住欣荣的胳膊,佳珲也笑着喊了声“姐姐”。 欣荣看着家人,心中暖意融融。 她连忙吩咐桂嬷嬷:“快去把绵懔和姝华抱来,让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和舅舅、小姨瞧瞧。” 很快,两个穿着大红如意纹满月服、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小宝贝被抱了出来。 他们似乎知道眼前这些都是额娘至亲之人,不仅没有怕生哭闹,反而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甚至两个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竟然还发出了“啊…啊…”的稚嫩声音。 仿佛在打招呼一样,逗得大家开怀不已,此时永和宫内充满了温馨和乐的氛围。 第19章 欣荣19 永和宫内短暂的家人团聚温馨而短暂,随着宴席时辰临近,祖父祖母等人便先行前往宴席场地。 而欣荣稍作整理后,与桂嬷嬷一人抱着一个小家伙,也前往举办满月宴的宫殿。 今日的满月宴可谓极尽隆重,王公大臣、宗室亲贵、以及各位有头有脸的福晋诰命夫人们都来了,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就连漱芳斋的两位格格,小燕子和紫薇,也位列席中。 乾隆端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先是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又充满慈爱的开场白。 盛赞龙凤胎的降生乃“天佑大清,祖宗显灵”,是难得的祥瑞吉兆,还表达了对荣郡王夫妇的肯定与期许。 帝王的喜悦与重视溢于言表,底下众人自然是一片附和与恭贺之声。 接着,繁琐而喜庆的满月流程便开始了。(诸如“添盆”、“响盆”、“剃胎发”等仪式。) 欣荣与桂嬷嬷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从容应对,姿态端庄大方。 底下心思活络的大臣和命妇们,看着皇帝对这双龙凤胎毫不掩饰的喜爱,心中各自盘算。 看来,这位刚刚晋封的荣郡王,凭借这一双儿女,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是大大加重了,未来的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 同样备受关注的,还有那位新鲜出炉的景福晋。 不仅母凭子贵,更是唯一一位被皇帝亲赐封号的皇子福晋,其风头一时无两。 连带着她身后的索绰罗家族,也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 一些坐得近的福晋夫人,甚至已经开始旁敲侧击地向索绰罗福晋打听她那一双儿女,佳珲和欣瑶的婚事了。 而与这满场喜庆、众人心思活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角之一的荣郡王永琪,此刻却明显不在状态。 自欣荣生产后便不再过多约束他,按理说他该觉得松快,但一想到即将出宫建府,与小燕子见面难。 他就觉得心头像是压了块大石,憋闷不已。 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试图借酒浇愁。 宴至中途,小燕子看着永琪那副借酒消愁的模样,想到他即将离宫,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歌舞和交际上,悄悄给永琪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 永琪会意,找了个借口离席。小燕子见状,也很快溜了出去。 在小燕子简单的想法里,满月宴这么热闹,谁会注意到他们俩不见了?正好是实行她“计划”的大好时机! 之前禁足解除后,她与紫薇利用每月三天的“放松日”出宫散心时,就偷偷弄到了一点所谓的“好东西”——迷情药,并带进了宫。 她将脚步有些虚浮的永琪带回了漱芳斋,一进门就支开了明月、彩霞等所有宫人。 “永琪,你刚刚喝了不少酒,先喝杯水解解酒吧。” 小燕子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将一杯掺了药的茶水递到永琪面前, “我把你叫出来,是…是想跟你说说话。你马上就要出宫了,以后想见一面,肯定好难…”她说着,适时地流露出不舍。 永琪不疑有他,接过茶水便喝了几口,只觉得心中对小燕子的怜爱和愧疚更甚。 “小燕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求皇阿玛给我们赐婚的!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这样你就能跟我一起出宫,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真的吗?永琪?”小燕子装作惊喜,心中却暗暗着急药效怎么还不发作。 “可是…皇阿玛会同意吗?还有老佛爷,她那么不喜欢我。” 永琪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觉得一股异常的热流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口干舌燥,心跳也莫名加速。 他以为是酒劲上头,甩了甩头,可视线落在小燕子脸上时,却觉得她此刻格外动人,眉眼含情,嘴唇红润,充满了诱惑。 “小燕子…你好美…”他喃喃道,眼神变得迷离,呼吸也变得粗重,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小燕子紧紧搂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上去。 小燕子心中窃喜,知道药效发作了。 于是她半推半就,顺势将他引向自己的房间。 意乱情迷之下,永琪彻底失去了理智,两人就在这漱芳斋内,成就了“好事”。 而宴席这边呢,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紫薇注意到小燕子和永琪离席许久未归,心中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永琪见小燕子因满月宴心情低落,安慰她去了。 尔康和班杰明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缺席,尔康不由皱眉,觉得永琪和小燕子太过大意。 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擅自离席这么久,若被察觉,难免又惹皇上和老佛爷不快,万一牵连到他和紫薇的婚事… 班杰明则想得简单些,只觉得小燕子定是触景伤情,打算回去后给她做些爱吃的甜点哄她开心。 一直到宴会快接近尾声,乾隆环视四周,才发现永琪不见了踪影,连小燕子也不知所踪。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李玉吩咐道:“荣郡王呢?去把他找回来,宴席都快散了,他人不在,像什么样子!” 李玉连忙应下,派了他的徒弟进保去找。 进保便一路寻到了漱芳斋,来到这儿,却被守在门口的明月、彩霞等人拦住。 “进保公公,您怎么来了?”明月问道。 “奉皇上之命,来寻荣郡王回宴席。王爷可是在此?”进保说明来意。 明月有些犹豫,她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格格吩咐不让打扰,便回道。 “格格身子有些不适,荣郡王正在里面陪着说话呢。” 进保是奉了皇命来的,不见到人无法复命,便道。 “既如此,咱家进去禀报一声,皇上还等着呢。”说着就要往里走。 明月下意识地阻拦:“公公,格格吩咐了……” 她越是阻拦,进保越是觉得蹊跷。 他不再理会明月,直接闯了进去。外殿空无一人,他侧耳细听,隐隐约约从里间卧房方向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进保顿时头皮发麻,冷汗都下来了。 这事可太大了!他不敢耽搁,立刻退出漱芳斋,严厉吩咐明月彩霞等人看好门户,不许任何人进出,然后一路小跑着赶回宴会场地。 他找到李玉,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将所见所闻禀报了一遍。 李玉听完,眼睛瞬间瞪圆了,心里叫苦不迭。 这还珠格格和荣郡王也太不知轻重了!这是什么场合? 他们居然…居然在漱芳斋做出这等苟且之事!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玉不敢隐瞒,硬着头皮,向乾隆低声禀报。 “皇上,进保来回话…说荣郡王他…在漱芳斋,还珠格格的房里…两人…似乎…有些不妥。” 乾隆正端着酒杯,听着歌舞声,闻言手猛地一抖,酒水差点洒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怒火,但仅仅是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决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开,否则皇室尊严将荡然无存。 尽管乾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和阴郁的气场,还是被一直关注着他的皇后、令妃以及老佛爷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佛爷眉头微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令妃则暗自揣测究竟发生了何事。 欣荣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上方气氛的微妙变化,但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抚了抚衣袖。 不管啥事,只要不烧到她和孩子身上,她乐得看戏。 第20章 欣荣20 直到宴席结束后,乾隆憋着一肚子火回到了乾清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玉!带人去漱芳斋,把那两个不知死活、丢尽皇家脸面的孽障给朕绑过来!” 同时,又命人去请老佛爷、皇后和令妃。 漱芳斋内,小燕子和永琪刚刚云收雨歇不久。 清醒过来的永琪,看着身边衣衫不整、面泛红潮的小燕子,先是吓了一跳,药力退去后,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涌上心头。 他以为是自己酒后乱性,欺负了小燕子,连忙语无伦次地道歉。 “小燕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喝多了…我该死!我混蛋!你打我骂我都行!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我这就去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 小燕子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心中窃喜,面上却装作委屈又深情的模样,依偎进他怀里。 “永琪,我相信你。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整理好衣衫,刚走出卧室,就碰上了从宴席回来的紫薇。 紫薇见漱芳斋的宫人明月、彩霞等人个个神色慌张,守在门外不敢进去,正觉奇怪,一进殿就看到永琪和小燕子从里面出来,不禁问道。 “永琪,小燕子,你们怎么回事?一直待在漱芳斋吗?宴席都散了…” 就在这时,李玉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太监和嬷嬷气势汹汹地进来打断了紫薇的话。 “奉皇上口谕,拿下荣郡王、还珠格格,即刻押往乾清宫问话!” 紫薇大惊失色,拦住李玉:“李公公!这是怎么了?皇阿玛为何突然要抓他们?” 李玉看了她一眼道,“紫薇格格,这事儿…您还是问问还珠格格和荣郡王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好事’吧!” 说罢,不再多言,命人押着挣扎叫嚷的小燕子和面色惨白的永琪就往乾清宫去。 紫薇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连忙跟了上去。 乾清宫内,气氛很凝重。 老佛爷、皇后、令妃已然在座。老佛爷见乾隆面色铁青,沉声问道。 “皇帝,究竟发生了何事,要如此兴师动众?” 乾隆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皇额娘稍安,等那两个孽障来了,您一看便知!” 话音未落,李玉已押着永琪和小燕子进来。 两人一进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乾隆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想到在满月宴上这两人就敢在宫里行此苟且之事,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了永琪和小燕子一身。 “永琪!小燕子!你二人可知罪?!” 乾隆的声音如同寒冰。 “皇阿玛息怒!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儿臣喝多了,一时糊涂,没能忍住…欺负了小燕子!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求皇阿玛责罚!” 他试图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保全小燕子。 小燕子跪在一旁,眼睛滴溜溜乱转,暂时没吭声。 老佛爷听完永琪的话,气得眼前发黑,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永琪!你…你真是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儿女的满月宴!你竟敢…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皇后心中激动,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荣郡王,你做出此等丑事,可曾想过你的皇阿玛?可曾想过你的福晋?可曾想过你那刚刚满月的孩子?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令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既惊又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本就想借小燕子搅乱永琪的后院,却没想到小燕子如此“生猛”,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她立刻换上担忧又无奈的表情,柔声道,“荣郡王,即便你再喜欢小燕子,也该顾全大局,循规蹈矩啊,怎能…怎能如此冲动行事呢?” 皇后最看不惯令妃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当即反驳。 “令妃,现在知道说顾全大局了?当初不就是你一口咬定小燕子像皇上,力主将她留在宫里的吗?若非如此,宫里何至于生出这许多事端!” 令妃立刻摆出委屈万分的神情,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皇后娘娘,您怎能如此说臣妾?当初小燕子拿着信物出现,情况特殊,臣妾也是一片好心,哪里…哪里会料到今日这般情形啊…” 小燕子见皇后“欺负”一直维护她的令妃,顿时忘了自身处境,梗着脖子冲皇后喊道。 “皇后娘娘!你想害我就冲我来!不许你欺负令妃娘娘!” 皇后被她气得脸色发青,“小燕子,你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事,证据确凿,还敢在乾清宫咆哮,目无尊长!简直无法无天!” 老佛爷看着小燕子这副泼妇骂街、毫无规矩的样子,再想到她做出败坏皇室清誉的丑事,心中厌恶到了极点。 她忽然想到漱芳斋还有个紫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顿时觉得一阵心塞,对乾隆道。 “皇帝!此事必须严惩!还有,漱芳斋那个紫薇,跟福尔康也是不清不楚,谁知道她是不是也…” 乾隆被老佛爷一提醒,立刻想到了紫薇和尔康平日里的亲密,心中疑窦丛生,怒火更炽! 他原本还想着为他们谋划婚事,没想到他们竟如此不知检点,在背后拖他后腿!“来人!去把紫薇和福尔康也给朕叫来!” 紫薇和尔康本就跟着来了,在殿外候着,闻召立刻进殿。 看到殿内跪着的永琪、小燕子,以及皇上、老佛爷、皇后、令妃那难看的脸色,两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皇后不等他们开口,抢先发难,“紫薇!小燕子和永琪在漱芳斋行那苟且之事,你可知道?还是说…你与那福尔康,也早已暗通款曲!” 紫薇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小燕子和永琪迟迟不归的原因,也明白了皇阿玛为何震怒。 她脸色煞白,噗通跪下。 “皇后娘娘!请您明鉴!我娘从小教导我要知礼义,懂廉耻!我怎会做出如此…如此不知羞耻之事!” 她急于撇清自己,却忘了这话无形中将小燕子钉在了“不知廉耻”的耻辱柱上。 尔康也连忙跪下磕头。 “皇上明鉴!老佛爷明鉴!微臣对紫薇格格确是真心爱慕,但一直发乎情,止乎礼,绝不敢有半分逾越!请皇上、老佛爷明察!” 小燕子听到紫薇的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受伤地喊道:“紫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什么不知廉耻?” 紫薇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补救:“小燕子,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是皇后娘娘说我,我才那样说的…” 皇后看着她们这“姐妹情深”互相甩锅的戏码,嗤笑一声。 “笑话!紫薇,你若真知道廉耻,就不会在你娘夏雨荷尸骨未寒、热孝未过之时,不想着为你娘守孝尽哀,反而成日在宫里穿红着绿,还与男子拉扯不清,私相授受! 你这便是你娘教你的‘知廉耻’?本宫看,你和你娘一样,都是…” “皇后!” 乾隆厉声喝止了皇后未尽之语,涉及夏雨荷,他终究不愿多提。 但皇后的话,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紫薇和小燕子(当初顶替身份时)确实从未有过为母守孝的迹象,日常言行与“守孝”二字毫不沾边。 小燕子见皇后又将矛头指向紫薇,便又嚷嚷开。 乾隆看着眼前这一团混乱,小燕子那毫无悔改、甚至理直气壮的模样,将他心中对她最后一点怜爱和旧日欢愉的印象彻底击碎。 他黑沉着脸,猛地一拍御案,声如寒铁。 “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乾隆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最终定格在小燕子身上。 “还珠格格,即日起,对外宣称身染重疾,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顿了顿,接着道,“小燕子,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还珠格格了。而且你不是常说‘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吗?朕今日,便成全你。” 第21章 欣荣21 乾隆的这句话一说出口,就让众人都大吃一惊。 “皇阿玛!不可!万万不可啊!” 永琪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扑倒在地,膝行向前。 “皇阿玛!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酒后无德,强迫了小燕子!您要杀就杀儿臣!求您饶了小燕子吧!她是无辜的!” 紫薇也泪如雨下,匍匐在地哀声乞求。 “皇阿玛!求您开恩啊!小燕子她…她是有很多缺点,可她心地不坏,她给您带来过那么多欢笑啊!求您看在这些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小燕子自己也彻底懵了,直到听见“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真的从乾隆口中说出,她才感受到死亡的恐惧,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尖声叫道。 “皇阿玛!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居然真的要砍我的头?” 乾隆看着她那副到了此刻还是那不知悔改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旧情也被磨灭。 “住口!不要再叫朕皇阿玛!从此刻起,你已不再是还珠格格,与朕,与皇家,都再无瓜葛!” 这话彻底激怒了小燕子那根敏感的神经,她“噌”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也顾不得害怕了,指着乾隆嚷道。 “不当就不当!你以为我稀罕当这个还珠格格吗?成天在宫里憋屈死了!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走路要学规矩,说话要学规矩,吃饭还要学规矩!烦都烦死了!我早就不想当了!” “小燕子!你胡说什么!快跪下!” 永琪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去拉她,试图阻止她继续口出狂言。 乾隆气极反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小燕子。 “永琪,你别拦着她,让她说,你看她这样是胡说八道吗?朕看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转向小燕子,帝王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 “小燕子,你不要挑战朕的耐心。你以为朕是在跟你开玩笑,吓唬你吗?你以为朕真的不敢要你的命!” 他猛地提高声音,“来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民间女子,给朕拖下去!关入宗人府大牢!择日问斩!” “嗻!” 殿外候命的侍卫应声而入,上前就要擒拿小燕子。 小燕子这才真正怕了,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煞白。 紫薇连忙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哭喊着:“不要!皇阿玛!求求您!小燕子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她吧!” 永琪眼见侍卫要动手,如同疯了一般冲上去阻拦,张开双臂护在小燕子身前,对着侍卫怒吼。 “放肆!谁敢动她!都给我滚开!” 乾隆看着永琪为了一个女子,竟敢在乾清宫、在他面前如此失态,甚至屡次三番顶撞忤逆,心中对他的失望已然达到了顶点。这个儿子,算是彻底废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皇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默默站在老佛爷身后的晴儿,快步走到殿中,屈膝跪了下来。 “晴儿!” 老佛爷不赞同地低唤了一声,眉头紧锁。 晴儿抬头看向乾隆,“皇上,晴儿自知人微言轻,但还是恳请皇上,收回成命,饶小燕子一命。”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暖,“晴儿自从上次跟随皇上还有小燕子、紫薇他们一起微服出巡后,与她们相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快乐。 她们就像照进深宫里的一束阳光,那么鲜活,那么真实。晴儿想,皇上您当初留下小燕子,想必也是感受到了这份难得的鲜活与快乐吧?” 晴儿的话,轻轻拨动了乾隆心底那根几乎要被怒火烧断的弦。 那些与小燕子斗嘴、被她逗得开怀大笑、看着她闯祸又哭笑不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是啊,这份纯粹的快乐,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是何其珍贵。 乾隆沉默了。他脸上的雷霆之怒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疲惫的凝重。 永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松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重重磕头。 “皇阿玛!儿臣求您!求您成全儿臣和小燕子吧!儿臣是真的不能没有她啊!求您为我们赐婚!儿臣保证,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再不让她惹祸!” 然而,永琪这番恳求,恰恰再次证明了他在乾隆心中的“不堪大用”。 到了这个地步,他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赐婚?乾隆心中最后一点对儿子的期望也彻底湮灭。 罢了,一个能被女人如此轻易左右的皇子,终究是难当大任。 “永琪,” 乾隆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你太让朕失望了。赐婚?你想都别想!朕金口玉言,她已不是格格,只是一个民间女子。皇家玉牒,岂容她玷污?” 他看着永琪瞬间惨白的脸,以及小燕子那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服气的眼神,给出了最后的处置。 “你若执意要留她在身边,可以。但她只能以侍妾的身份跟着你。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侍妾!” 永琪失声惊呼,“皇阿玛!这太委屈小燕子了!她…” “永琪!” 小燕子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她虽然不太明白“侍妾”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听懂了可以留在永琪身边,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拉住永琪的胳膊,故作坚强地说,“不要求他了!侍妾就侍妾!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名分,我小燕子才不稀罕!” 永琪看着小燕子“深明大义”的样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他知道侍妾地位低下,近乎奴婢,这实在委屈了小燕子。 但眼下皇阿玛好不容易松口饶了她的性命,他不敢再得寸进尺,只能想着日后再慢慢图谋,找机会恳求皇阿玛或老佛爷开恩,给小燕子提一提位份。 然而,乾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后路。 “你听清楚了永琪,小燕子,无论将来是何种境遇,无论你立下何等功劳,她的位份,永远只能是侍妾!绝无晋升之可能! 你若接受,她便跟你回去,若不接受,宗人府的大门,依旧为她开着。” 这句话,像铁箍,牢牢套在了小燕子的未来上。 永琪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哑声道:“儿臣…遵旨。” 一旁的愉妃听得心头火起,她觉得让小燕子这种出身不明、行为不检的女子给儿子做侍妾,都是玷污皇家的门楣! 但皇上已然下旨,金口玉言,她纵然万般不愿,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将这口怨气硬生生咽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乾隆继续宣判,“小燕子方才口出狂言,冲撞朕与皇后,李玉,拖下去掌嘴五十,以儆效尤!” “嗻!” 李玉上前,示意侍卫将小燕子拖了出去。 对于永琪,乾隆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心累,最终只挥了挥手,“至于你…你好自为之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紫薇和尔康身上。处理完这桩糟心事,他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些让他烦心的人和事了,他只想快刀斩乱麻。 “紫薇,朕封你为多罗格格。择日与福尔康完婚。退下吧。” 紫薇一听还得封多罗格格,还能与尔康成婚,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和尔康一起叩头谢恩:“谢皇阿玛恩典!”“谢皇上恩典!” 她只顾着高兴,并不知道“多罗格格”这个封号远不如“和硕格格”尊贵,更像是一种打发式的安抚。 而乾隆,看着福尔康,心中也对当初他们福家将紫薇送进宫的行为,埋下了一丝芥蒂。 总之一场风波,最终以小燕子失去格格身份,还被掌嘴五十下,以最低等的侍妾身份被悄悄送入永和宫偏院,以及紫薇获封多罗格格、即将出嫁福家而告终。 第22章 欣荣22 永和宫内,则是一派安宁祥和,与乾清宫方才的雷霆震怒仿佛是两个世界。 此时欣荣正悠闲地逗弄着摇床里的绵懔和姝华。 她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艺摇铃,在两个孩子眼前轻轻晃动,嘴里还学着孩童的语调。 “看看这是什么呀?小绵懔,小姝华,喜不喜欢?” 摇床里,灵魂曾是千古一帝和刘娥的两个小家伙,内心实在有些无奈。 (嬴政想,朕当年执掌乾坤,横扫六合,如今竟要对着个布铃铛咿呀作态…罢了,既是额娘,配合一下也无妨。 刘娥想,本宫当年垂帘听政,运筹帷幄,如今却要装傻卖萌…唉,谁让她是这一世的娘亲呢,还这般护着我们。) 于是,两个小家伙十分“给面子”地挥动着小拳头,发出“啊…啊…”的声音,配合着额娘的“幼稚”游戏。 这时,桂嬷嬷悄步进来,低声将乾清宫发生的事禀报给了欣荣。 欣荣听完,将摇铃交给一旁的奶嬷嬷,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燕子这个惹祸精,终究是把她自己给作死了。 失去了“还珠格格”这层护身符,沦为一个最低等的侍妾,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简直如同待宰的羔羊。 都不用她欣荣亲自出手,那些看小燕子不顺眼、或者想借此讨好她这位嫡福晋的人,自然有得是办法让她“意外”消失。 至于永琪那个蠢货,既然他上赶着要把这么个麻烦揽在身边,自讨苦吃,那她也不介意“成全”他,让他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至于紫薇,封了个不上不下的多罗格格嫁去福家,已然是乾隆看在旧情和不想再节外生枝的份上,给出的最体面的打发方式了。 像这种人拎不清的人,压根不在她欣荣的考虑范畴之内。 很快,被打得双颊红肿、连牙齿都掉落了几颗的小燕子,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永和宫,安置在最偏僻角落的一间狭小房间里,别说宫女伺候,连日常用度都极其苛刻。 永琪心疼不已,却不敢明着违背乾隆的旨意给她提升待遇,只能偷偷摸摸送些伤药物品过去。 班杰明得知消息后,忧心忡忡,想方设法欲见小燕子一面,但小燕子如今已是郡王侍妾,身份敏感,他一个外男怎么可能见得着? 郎世宁见徒弟为此事魂不守舍,无心绘画,唯恐他惹出更大祸端,便强行下令,将他遣送回了大不列颠国。 一个月后,紫薇带着丫鬟金锁,仓促地嫁入了福家,成为了福尔康的夫人。 她沉浸在与爱人终成眷属的喜悦中,并未深究“多罗格格”这个封号背后所代表的什么。 宫外的柳青柳红,最初听闻“还珠格格突发恶疾,卧床不起”的消息时,还觉得蹊跷,小燕子那般生龙活虎的人怎会突然病重? 直到紫薇出嫁后,他们才辗转得知了真相。两人又惊又怕,唯恐被牵连,当机立断关闭了会宾楼,带着大杂院的一干老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这是非之地。 而箫剑,在得知妹妹小燕子的遭遇后,则是怒不可遏! 他原本想着,小燕子既得乾隆如此宠爱,便不打算告诉她那段血海深仇的身世,只愿她无忧无虑地做她的快乐格格。 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将满腔恨意压下,耐心等待着荣郡王出宫建府的那一刻。 他暗下决心,一旦他们搬到宫外,戒备相对松懈,他定要寻机会将小燕子救出牢笼,再不让她受这等屈辱! 此刻,他满心都是对妹妹的疼惜与对乾隆的仇恨,全然忘了那个在宫中温柔似水的晴儿。 两个月后,内务府禀报,荣郡王府已修缮完毕。 乾隆即刻下旨,命荣郡王永琪携家眷出宫开府。 迁入郡王府后,欣荣自然是住在除了前院之外最宽敞轩亮、景致最佳的“月影轩”。 她雷厉风行,很快便将整个王府的内务梳理得井井有条,设立了明确的职责区域,分派给得力的管事嬷嬷和太监负责,自己则抓大放小,乐得清闲。 而小燕子,则被塞进了后院一个极其偏僻破旧的小院里,自被打落牙齿后,她几乎从未踏出过院门。 一切安排妥当后,欣荣的娘家——索绰罗府递了帖子前来探望。 索绰罗福晋带着小女儿欣瑶来到郡王府。 在布置雅致大气的花厅落座后,索绰罗福晋看着女儿将王府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眼中满是欣慰。 欣瑶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忍不住小声对欣荣说。 “姐姐,我瞧着,住在宫外是不是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索绰罗福晋闻言,轻轻瞪了欣瑶一眼:“欣瑶!不可妄言!” 欣荣笑了笑,安抚额娘:“额娘,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然后对妹妹点头道,“确实自在许多。至少不用时时处处守着那许多规矩,耳目也没那么繁杂。” 欣瑶得到肯定,立刻活泼起来:“我就说嘛!姐姐,你是不知道,自从你生下了龙凤胎,咱们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给踏破了!都是来给哥哥说亲的!” 欣荣闻言,看向额娘,询问道:“额娘,可是有了人选?” 索绰罗福晋脸上露出笑意,压低了些声音。 “倒是看中了一家,是富察傅恒大人家的格格。门第、教养都是顶好的,与你哥哥年纪也相配。” 富察傅恒的女儿?欣荣心中一动。 这不是历史上指婚给乾隆第十一子永瑆的那位福晋吗? 据传那位十一皇子以吝啬刻薄著称,婚后竟将富察氏的丰厚陪嫁全部霸占,导致这位出身高贵的嫡福晋生活拮据。 甚至这位福晋每日都是粗茶淡饭的,夫妻感情也极其淡薄,最终郁郁早逝的。 若弟弟佳珲能与富察家结亲,不仅能得一贤内助,还避免了那位富察小姐的悲剧。 最重要的是能与人才辈出、圣眷正隆的富察家联姻,对索绰罗氏的未来也是大有裨益的。 “富察家的格格?”欣荣露出赞同的神色。 “门风清正,家教严谨,与佳珲确是良配。额娘和阿玛眼光极好。” 索绰罗福晋见女儿也认同,心中更定:“既然你也觉得好,那回头便请官媒上门纳采。” 说完佳珲的婚事,索绰罗福晋的目光又落到小女儿欣瑶身上,带着几分宠溺又无奈地对欣荣叹道。 “福晋,你再瞧瞧你这个妹妹,整日里还是这般跳脱,没个稳重样子。 这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哪个像她这般?将来也不知哪家的主母能受得了她这性子,真不知将来许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好?” 欣瑶一听扯到自己身上,立刻嘟起嘴撒娇。 “额娘!好端端的说哥哥的事,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我还小呢,才不想那么早嫁人!” “胡闹!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迟早都要考虑。” 索绰罗福晋嗔道。 欣荣看着妹妹娇憨的模样,笑着揽过话头。 “额娘,欣瑶还小,性子天真烂漫些也无妨。她的婚事不急,咱们慢慢挑,总归要寻一个真心疼她、包容她,家世也相当的人家才好。万万不能委屈了咱们欣瑶。” 母女三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索绰罗福晋见时辰不早,便带着欣瑶起身告辞。 欣荣亲自将母亲和妹妹送至二门外,看着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府。 (这里私设的跟富察家结亲,各位小伙伴们不要深究哦) 第23章 欣荣23 这日清晨,荣郡王府内便忙碌起来。 欣荣吩咐下人仔细备好车驾,今日她要带着绵懔和姝华进宫,给皇阿玛、老佛爷以及愉妃娘娘请安。 自打出宫建府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带着两个孩子正式回宫。 “桂嬷嬷,阿哥和格格的衣物、用品务必带齐全,尤其是他们用惯了的那两条小软被,宫里虽有,但孩子还是用自己的安心。” 欣荣细致地叮嘱着。她心知肚明这两个小家伙内里装着不知哪个老狐狸灵魂,但一个细心周到的母亲形象必须做到位。 绵懔和姝华被额娘和桂嬷嬷稳稳抱着,穿着特意为今日准备的精巧小袍子,不哭不闹的,非常可爱。 (绵懔/嬴政内心:呵,进宫…无非是又一堆繁文缛节,看些虚伪面孔。还不如在府里看额娘玩那傻乎乎的布老虎来得清静。 不过虽说无趣,但皇宫毕竟是权力中心,或许能听到些风吹草动,了解下如今朝堂局势。 毕竟…咱们那个爹,瞧着是真不顶事,对额娘也疏远。 这个家,看来还得靠咱们早点长大才能撑起来,额娘也得咱们护着才行。」) 等一切准备妥当后,欣荣抱着姝华登上了郡王府的马车,桂嬷嬷抱着绵懔紧随其后,在一众侍卫和仆从的簇拥下,向着紫禁城驶去。 而就在欣荣的车驾离开王府不久,一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荣郡王府。 正是苦寻机会已久的箫剑。他避开巡逻的护卫,在偌大的王府后院仔细搜寻,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最偏僻角落的一处狭小院落里,找到了形容憔悴的小燕子。 巧合的是,永琪此刻也正在小燕子这里。 他看着小燕子依旧有些红肿的脸颊和缺失的牙齿,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小燕子,你再忍耐些时日,等你的伤再好一些,我就带你出府去玩,我们去福家找紫薇,好不好?到时候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都陪你…” 小燕子早已闷得发慌,听到能出去找紫薇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暂时忘却了疼痛和委屈,扯着永琪的袖子连连追问。 “真的吗永琪?你说真的?不准骗我!” “不骗你,我保证!” 永琪见她终于展露笑颜,心下稍安,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永琪前脚刚走,隐在暗处的箫剑后脚便现出身形。 小燕子正沉浸在即将能出门的喜悦中,猛地看到房间里多出一个人,吓了一跳。 待看清是箫剑时,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激动地问。 “箫剑?你怎么会在这里?” 箫剑看着她如今这副落魄模样,与前不久那个神采飞扬的“还珠格格”判若两人,心中一阵酸楚。 “小燕子,别怕,是我。你…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好什么呀!” 小燕子一提起这个就满腹委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差点连脑袋都保不住!你看我的脸,还有我的牙…都是被那个狠心的皇阿玛给打的!” 她指着自己依旧看得出痕迹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 箫剑强压怒火,问道:“那永琪呢?他对你如何?” 提到永琪,小燕子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永琪他…他对我挺好的。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还给我找了很好的伤药。他刚才还说,等我的伤好了,就带我出去找紫薇玩呢!” 箫剑看着她提到永琪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心情复杂。 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小燕子,你现在…开心吗?如果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如意,我带你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好不好?” “离开?” 小燕子愣住了,随即用力摇头,“箫剑,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我…我不要离开永琪!” 箫剑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是时候说出真相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小燕子。 “小燕子,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承受不住。但是…我不能再看着你在这里受苦了。你听着,你不是孤儿,你是我的亲妹妹,你的本名叫萧云。” “什么?” 小燕子听到箫剑的话,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箫剑。 “箫剑,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妹妹?你疯了吗!” “是真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箫剑语气斩钉截道。 “我原名叫萧风,你叫萧云,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你的背上,靠近左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处红色的、像小鸟形状的胎记,对不对?” 小燕子彻底震惊了!她背上的胎记,她自己看不见,但以前一起洗澡时,紫薇和柳红确实说起过,还开玩笑说她的名字“小燕子”是不是就是从这胎记来的! 这个秘密,除了她们几个,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她激动地一把抓住箫剑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声音发颤。 “你…你真的是我哥哥?那我们的爹娘呢?他们在哪里?为什么我会变成孤儿?为什么?” 箫剑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悲痛和仇恨,他稳住心神,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我们的父亲,叫萧之航,曾是名震江南的侠士,人称‘江南第一侠’。 我们家境殷实,产业遍布各地,原本生活得幸福美满。 父亲武功盖世,性情耿直,嫉恶如仇,也因此结下了不少仇家。”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突然有一天,一大队官兵毫无预兆地闯进我们家,不由分说地将府邸团团围住。 父亲寡不敌众,被他们抓走了,母亲四处奔走,想尽办法营救,却终究是徒劳。” 箫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时候,我七岁,你刚刚六个月大…最终,他们给父亲扣上了‘青龙帮余孽’的莫须有罪名斩首示众了。 而那些仇人,还要对我们萧家斩尽杀绝。 母亲为了保住我们,将我们托付给可靠的人。 我被送到云南的一位堂叔家抚养,而你,则被一位姓江的奶娘抱着,送往京城投靠一位世伯。 母亲在安排好一切后,便追随父亲而去了…” 说到这里,箫剑也红了眼眶,“母亲本以为这样能保住我们兄妹的性命,谁知你这边却出了意外。 那江奶娘在半路上染了重病,倒在了一座尼姑庵门口,你和奶娘就被庵里的师太收留了。 可恨那奶娘病好后,竟贪生怕死,抛下尚在襁褓中的你,独自逃回了杭州! 我历尽千辛万苦,几年前才找到那个奶娘,又从她那里找到抚养你的静慧师太,才知道。 师太将你抚养到七岁,有一天你独自跑出去玩耍,就再也没有回去…静慧师太也找了你很久…” 小燕子听着这如同戏文般的故事,整个人都懵了,眼泪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 她是被一个尼姑庵养大的,虽然记不清名字,但“静慧师太”这个名字,却隐隐勾起了她内心一丝模糊的记忆。 “所以…我真的是你的妹妹…萧云。” 小燕子喃喃道,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简单的头脑。 但血脉亲情是无法作假的,箫剑的悲痛,那些她无法反驳的细节,都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哥!” 她终于哭喊着扑进箫剑怀里,紧紧抱住这个失散多年、历尽艰辛寻找她的哥哥。 第24章 欣荣24 哭了一会儿,小燕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起从未有过的仇恨火焰。 “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害死了我们的爹娘?那个抄了我们的家、杀了爹的狗官是谁?” 箫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不是狗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狗、皇、帝!乾隆!是他下的旨意,是他派的人!我们的爹娘,我们原本幸福的家,都是被他一手毁掉的!” “皇…皇阿玛?” 小燕子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曾经那么宠爱她,纵容她,给她无数欢乐,最后却又翻脸无情,差点杀了她,将她贬为最低贱侍妾的皇阿玛。 竟然是她的杀父仇人!是她一切悲惨根源的始作俑者! 这一刻,小燕子的心乱的很,无数种她形容不上来的激烈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箫剑看着妹妹痛苦扭曲的脸,心疼地扶住她的肩膀。 “小燕子,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原本看你被封为格格,那狗皇帝待你似乎也不错,便想着算了,你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也好。 可谁知道,他竟如此对你!他根本不配为人父,更不配为君!小燕子,跟我走吧!哥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你放心,以后哥哥会照顾你的。” 小燕子听着哥哥情深意切的话语,心中感动万分。 在她最落魄、最悲惨的时候,原来她还有这样一个至亲,在千方百计地寻找她、保护她,愿意带她脱离苦海。 但是…走?不!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爹娘的惨死,她这些年孤苦无依的漂泊,还有如今她承受的这一切屈辱…全都是因为皇上! 她要报仇!她一定要报仇! 既然皇上是她的杀父仇人,又如此对她,她凭什么要忍气吞声地离开? 她要留下来,留在永琪身边,留在离仇人最近的地方!她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为爹娘报仇雪恨! 心中打定主意,小燕子抬起头,看向箫剑,努力压下眼中的恨意,装出一副不舍和倔强的样子。 “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谢谢你还记得找我…但是,我不要走!我…我不想离开永琪!” 她没有说实话,她不敢告诉哥哥她疯狂的复仇计划,她怕哥哥会阻拦她,会强行带她走。 她现在,需要留在荣郡王府,需要永琪这个“护身符”和“跳板”。 箫剑看着妹妹这般,以为她终究是割舍不下情爱,心中叹息,却没有强迫她。 “好,小燕子,哥哥不逼你。但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了,或者遇到危险,就想办法去东市那家‘丰泰粮行’捎个口信,哥哥一定会来救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和一小叠银票。 “这是咱们萧家的玉佩,是你的,你收好。还有这些,是两万两银票和一百两散碎银子,你如今处境艰难,身边必须有些钱财傍身。” 小燕子看着玉佩和银票,感受到哥哥无微不至的关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接过东西,紧紧攥在手里。 “哥哥,谢谢你…” 箫剑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破败的小院之外。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小燕子一人,握着冰冷的玉佩和滚烫的银票,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以及…熊熊燃烧的烈焰。 与此同时,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欣荣先让桂嬷嬷带着孩子去了慈宁宫,自己则按规矩先去乾清宫给乾隆请安。 乾隆问起两个孩子,欣荣回说已在慈宁宫。 乾隆便道:“行,那你先过去,朕稍后也去给老佛爷请安,顺便看看两个孩子。” 欣荣来到慈宁宫,一进门,心中微讶。 只见殿内颇为热闹,老佛爷和愉妃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正满脸慈爱地逗弄着。 皇后和令妃分坐两侧,虽面带微笑,眼神却暗中交锋。纯贵妃、庆妃等人也赫然在座。 “臣妾给老佛爷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欣荣从容不迫地上前行礼。 “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老佛爷笑着招手让她近前。 “快来看看,哀家这曾孙和曾孙女,真是越长越喜人了!” 不一会儿,乾隆果然驾到。 众人又是一番起身行礼。乾隆心情颇佳,一坐下就从愉妃怀里把姝华(刘娥)接了过来,用手指轻轻点着她胖乎乎的小脸蛋,笑道。 “皇额娘您瞧瞧,这才几个月,咱们小姝华就长得这么圆润了,跟个粉团子似的,真招人喜欢!” 老佛爷笑着附和:“小孩子胖些才好,有福气!” 谁知,小姝华(刘娥)内心极其不悦,大胆!竟敢说哀家胖!哀家以后可是要倾国倾城的,岂能是个小胖妞! 她一生气,身体自然反应,一股热流就毫无征兆地倾泻而出。 乾隆正乐呵呵地抱着孙女,忽然感觉胳膊上一热,低头一看,明黄色的龙袍上已然湿了一片,还冒着些许热气。 “哎呀!”欣荣见状,立刻上前跪下,“皇阿玛恕罪!姝华她不是故意的,儿臣…” “无妨!无妨!”乾隆却并未动怒,反而觉得十分新奇。 满人习俗抱孙不抱子,他虽儿女众多,却从未亲手抱过这么小的婴儿,更别提被尿一身了。 他哈哈一笑,“这小丫头,朕不就说了她圆润,就尿了朕一身,李玉——” 早有眼色的李玉已经示意徒弟进保飞快地去取来了备用的衣服。 乾隆去偏殿更换衣物,留下众人神色各异。 待乾隆换好衣服回来,姝华早已被愉妃重新抱在怀里。 乾隆这次不敢再轻易评价孙女的长相了,转而从老佛爷手中接过了绵懔(嬴政)。 绵懔可还记着刚才乾隆说他妹妹胖呢,虽然没再效仿妹妹的“水攻”,但小手却精准地一把揪住了乾隆颌下精心修剪的胡须,用力一拽! “哎哟!”乾隆吃痛,“嘿!这小子,手劲儿不小啊!将来定是我大清的巴图鲁!” 他费了点劲才把自己的胡子从绵懔的小魔爪中解救出来。 欣荣在一旁看得分明,唉,这两个小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乾隆逗弄着怀里的孙子,越看越是喜爱,再想到这对龙凤胎出生时的异象,心中一动,便对欣荣说道。 “景福晋,绵懔和姝华瞧着就机灵。等他们到了年纪,就一并送到上书房读书吧。”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愉妃是纯粹的惊喜,老佛爷端着茶盏,神色不动。 而皇后、纯贵妃、庆妃、令妃几人,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心思各异。 因为上书房,历来是皇子们读书进学的地方! 如今皇上竟然开口让一个皇孙,甚至还包括一个皇孙女,这么小就预定好了去上书房! 这份殊荣,怎能不让人心惊?这背后的信息,也足以让后宫前朝都为之震动。 欣荣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连忙起身行礼:“儿臣替绵懔、姝华,谢皇阿玛隆恩!”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欣荣便适时地告退,带着两个孩子,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慈宁宫,返回荣郡王府。 第25章 欣荣25 荣郡王府,月影轩内。 欣荣正悠闲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是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花草繁盛,一片宁静祥和。 她刚处理完府中日常事务,难得偷得半日闲。 就在这时,贴身侍女芙蕖轻步走了进来。 “福晋,门房来报,履郡王福晋递了帖子,此刻正在府外,说是前来拜访您。” 欣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履郡王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她们二人虽算得上是妯娌——履郡王永珹是乾隆第四子。 但平日里并无甚私交,顶多是在宫宴上见过,这位福晋今日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要说起这履郡王永珹那可真是跌宕起伏。 其生母是当初颇受宠爱的淑嘉皇贵妃金佳氏,他也曾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娶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出身同样极为显赫,乃和硕额驸富僧额之女,曾祖父是大学士尹桑阿。 曾祖母是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的孙女、大学士索额图的女儿,外祖父更是鼎鼎大名的怡亲王胤祥,这门婚事当初可谓是强强联合。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淑嘉皇贵妃盛年薨逝,乾隆帝或许是出于某种政治平衡的考虑,竟将永珹过继给了康熙帝第十二子、已无子嗣的履懿亲王允裪为嗣孙。 这一举动,几乎明确宣告了他与皇位绝缘。 如今这样一位身份敏感、平日里并无往来的妯娌突然登门,由不得欣荣不多想。 “请履郡王福晋到正厅奉茶,说我即刻便到。” 欣荣放下茶盏,吩咐道。 无论对方来意如何,礼数不可废。 她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确保无不妥之处,这才缓步向正厅走去。 踏入布置典雅的正厅,欣荣便看到一位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的年轻女子正端坐在客位上。 她头上梳着规矩的旗头,点缀着精致的点翠首饰,一侧垂下的流苏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再看面容,生得甚是标致,柳叶眉,杏核眼,鼻梁秀挺,唇色淡樱,是一副温婉乖巧的好样貌。 只是,那精心描绘的眉宇之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 那伊尔根觉罗氏见欣荣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微笑,声音柔柔道。 “景福晋,突然来访,叨扰了。” 欣荣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迎上前去。 “履郡王福晋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我这府上都蓬荜生辉了,快请坐。” 两人寒暄着重新落座。 伊尔根觉罗氏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两个锦盒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景福晋诞下龙凤双胎,乃是大清的祥瑞,我一直想着要亲自来恭贺一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福晋不要嫌弃。” 欣荣目光扫过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锦盒,心中疑窦更生。 满月宴时,各府该送的礼早已送到,如今这又单独备上一份厚礼……她面上不显,依旧笑着。 “福晋太客气了,满月时您府上已然送过贺礼,这怎好再让您破费?您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她心中快速盘算,对方突然来访,又着重提到龙凤胎,莫不是…与孩子有关? 还真让欣荣猜着了。 伊尔根觉罗氏见欣荣一副“你不说清楚,这礼我不能收”的架势,脸上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那抹愁绪愈发明显。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门见山。 “景福晋,实不相瞒,我今日…今日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厚颜上门相求。”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我嫁给王爷已有四年光景,可至今…至今肚里没有半点消息。”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才没落下来。 “因为我一直未能生育,皇上他又给王爷赐了侧福晋完颜氏…那完颜氏是个有福气的,入府不过数月便有了身孕,为王爷生下了长子,可我呢?我身为嫡福晋,却…” 她再也说不下去,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欣荣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懵。 这好好一个端庄美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福晋快别伤心,这人怀孩子啊,有时候也是讲究缘分的。有的人就是开怀晚些,许是缘分还没到,您放宽心,说不定很快便有好消息了。” 伊尔根觉罗氏整理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才带着几分羞赧和急切道? “景福晋,不瞒您说,我…我是听说您福泽深厚,一举得了龙凤胎,是天大的福气。 民间有个说法,若是久不怀孕,去抱抱别人家有福气的孩子,沾沾喜气,或许就能怀上了…所以我才冒昧前来,想…想看看能不能…抱一抱府上的两位小主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唐突和难以启齿。 欣荣听完,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的女子,即便是出身高贵的皇室福晋,若是一直无所出,所要承受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来自夫君、婆家、甚至社会的目光,都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了求子,真是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这种“抱子引孕”的民间偏方,不过是求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同情归同情,但欣荣的底线很明确——她的孩子,绝不可能用来给别人“沾福气”。 且不说她根本不信这套,单是想到要将绵懔和姝华交给一个心神不宁、情绪激动的外人抱着,她就不放心。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福晋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不巧,两个孩子方才玩累了,这会儿正睡得香甜,实在不好打扰。 小孩子睡眠要紧,若是吵醒了,怕是要哭闹许久…”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抱孩子沾喜气的说法,终究是民间传闻,未必作准,福晋还需以放宽心、调养好身子为重。” 伊尔根觉罗氏听出了欣荣委婉却明确的拒绝,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光瞬间黯淡下去。 她勉强笑了笑,“是…是我考虑不周,打扰小阿哥小格格安歇了。” 她垂下眼帘,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坐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气氛有些凝滞。 欣荣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生出几分不忍。 她沉吟片刻,决定给对方一点更实际的希望。她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辛般道。 “福晋,其实这怀孩子一事,有时也需要找准时机。 我曾听一些精通医理的嬷嬷私下提起,女子每月信期之后,有一段日子是更容易受孕的,称之为‘排卵期’。 若是能算准了这几日,或许…能事半功倍。” 伊尔根觉罗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好奇与希冀。 “排…排卵期?” 这个词汇对她而言十分陌生,但出自生下龙凤胎的欣荣之口,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可信度。 欣荣见她听进去了,便也不吝多说几句,将一些基础的生理周期知识,用这个时代女子能理解的方式,细细地说与了她听… (嘻嘻,今天有点事更晚了,让小伙伴们等久了。) 第26章 欣荣26 欣荣见伊尔根觉罗氏听进了关于“排卵期”的话,便又温和地补充道。 “福晋,除了找准时机,心情亦是顶顶要紧的。我听太医说过,女子若终日忧思忡忡,心中郁结,反而于孕育子嗣不利。 有时越是强求,越是难得。不妨试着放宽心,寻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做,赏赏花,听听曲,或是与三五知己说说闲话,将这事儿暂且放一放。 说不定哪天心结开了,不再日日悬心,这好消息啊,反而不期而至了。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伊尔根觉罗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以往无论是太医还是身边嬷嬷,说的无非是“福晋需静心养性”、“莫要急躁”,或是开一堆苦得倒胃的补药,从未有人像欣荣这般,将道理说得如此透彻,还能让人听了觉得很舒心。 她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沉重大石,似乎被这番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光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眼中的泪意逼回,起身对着欣荣郑重地福了一礼。 “景福晋,今日真是受教了。您的话,句句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听着…听着很是受用。 不管日后能否如愿,这份点拨之情,我伊尔根觉罗·馨雅铭记于心。” 她的语气真诚,带着释然与感激。 欣荣虚扶了一下:“福晋言重了,不过说了几句闲话,能对您有所助益便好。” 她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见目的虽未完全达成,却得了意想不到的开解,心绪已然平复许多,便提出告辞。欣荣让桂嬷嬷亲自将她送出府门。 待伊尔根觉罗氏走后,欣荣独自坐在厅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时代的女子,无论出身如何高贵,命运大多系于父兄、夫君与子嗣之上。 像伊尔根觉罗氏这般,因无子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要放下身段来求取一个虚无缥缈的“福气”,实在令人唏嘘。 若有朝一日,她有能力,定要为这些被困于后宅方寸之间的女子,多寻几条出路。 她并不知道,今日这番结合了现代生理知识与心理疏导的谈话,对伊尔根觉罗氏产生了何等深远的影响。 竟真的在一年后让她如愿以偿地怀上了身孕,并特意再次登门致谢。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她收敛心神,唤来桂嬷嬷。 “嬷嬷,你去吩咐紫罗和翠竹,务必仔细看顾好阿哥和格格,寸步不离。还有你与芙蕖随我出府一趟,去广聚斋。” “嗻。” 桂嬷嬷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这广聚斋,正是混沌(宴枭)、穷奇(启曜)、梼杌(既明)、饕餮(无咎)四大凶兽化身所经营的产业之一。 明面上是京城颇负盛名的酒楼,暗地里却是欣荣手中情报网络的一个重要节点。 除了广聚斋,他们还在她的授意下,开设了供文人雅士清谈的‘半日闲’茶馆、专门经营古玩珍奇的‘漱玉楼’、以及那看似风月无边实则消息灵通的‘寄浮生’青楼。 至于更见不得光的,则是名为‘七镜司’的杀手组织,专司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的麻烦。 车驾很快来到广聚斋。她来到一间最为隐秘安静的雅间。 欣荣吩咐桂嬷嬷和芙蕖:“你们也辛苦了,去隔壁厢房用些茶点,歇息片刻。” 打发了随从,欣荣独自在雅间坐下,点了一桌精致的酒菜,仿佛真是来用餐的。 不多时,雅间的侧门被轻轻推开,四道身影鱼贯而入,正是宴枭、启曜、既明和无咎。 他们对着欣荣随意地拱了拱手,便自然地围桌坐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毫无拘束之感。 欣荣看着无咎那风卷残云、毫无吃相的架势,忍不住扶额。 “无咎,你说说你,好歹现在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东家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怎么还是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德行?” 无咎正撕扯着一只肥嫩的鸡腿,闻言含糊不清地嚷道。 “主人,这你就不懂了!这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才叫痛快!那些个细嚼慢咽的,哪能品出这食物的真滋味!” 说着,还端起酒杯豪迈地灌了一口。 混沌化身的宴枭无奈地摇摇头,对欣荣道:“主人,您就别管他了。他这性子,我们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由他去吧。” 欣荣也知道说不动他,便不再多言,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宴枭。 “宴枭,朝廷那边,光有我阿玛的人还不够,漱玉楼和寄浮生那边,让既明和无咎继续照看着。你拿着这个,想办法递到工部或者更能做主的人手里。” 这是欣荣从混沌珠那里弄来的“水泥”方子,若能献于朝廷,于国于民皆是大利,更是积累功勋、打入权力核心的绝佳敲门砖。 宴枭接过方子,看也没看便收入怀中,语气沉稳自信。 “主人放心,此事交给我,必定办得妥当。” 欣荣目光又转向穷奇化身的启曜:“启曜,你的性子更适合战场。找个机会,去投军吧。从底层做起也无妨,以你的本事,挣个军功,并非难事。” 启曜(穷奇)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好战的火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没问题!我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了!正好去边关杀个痛快,弄个大将军当当,以后也好给咱们小主子当靠山!” 欣荣看着他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期许。 “眼下要多辛苦你们了。等绵懔和姝华再长大些,能独当一面了,咱们也就能轻松些了。” 既明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 “主人言重了。这点小事,于我等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算不得辛苦。” 他心思缜密,负责的情报网络和部分产业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 欣荣点了点头,最后说道:“还有一事。若有余力,你们可以着手筹办一所学院,不拘男女,都可以入学。 不必只教四书五经,也可授些算学、格物、乃至基本的医理等谋生技艺。给这个时代的女子,多一条能靠自己立身的路。” 既明沉吟片刻,应道:“明白了。选址、聘请教习、制定章程这些,我会着手去办。只是…这男女同校,初期恐怕会引来不少非议。” 欣荣目光坚定:“没事,慢慢来。先从蒙学做起,或者分设男女校区亦可。重要的是开这个头,种下这颗种子。总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的。” 正事谈完,几人又略略用了些饭菜,说了些京城内外的趣闻和各方动向。 用完膳,欣荣便带着桂嬷嬷和芙蕖悄然离开了广聚斋,返回了王府。 第27章 欣荣27 今日,一年一度的年节盛宴在重华宫隆重举行。 荣郡王府内,欣荣早已安排妥当。 “紫罗,翠竹,今日我与郡王入宫赴宴,府中阿哥和格格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务必寸步不离,饮食起居需亲自经手,绝不可假手他人,更不可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月影轩。” “嗻!福晋放心,奴婢们便是拼了性命,也定护得阿哥格格周全!” 紫罗和翠竹连忙躬身领命。 欣荣这才在芙蕖和桂嬷嬷的伺候下,换上郡王福晋品级的吉服。 石青色旗装衬得她容颜如玉,点翠头面流光溢彩,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正准备动身,前院管事却匆匆来报,说荣郡王派人传话,让福晋先行一步,他稍后自行乘车入宫。 欣荣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不必猜,定是那个不安分的小燕子又在作妖,缠得永琪脱不开身。也罢,她乐得清静。 “知道了。” 欣荣语气平淡,心中毫无波澜,甚至隐隐觉得轻松。 她巴不得不用和那个拎不清的郡王同乘一车。 于是,欣荣不再等候,径自登上装饰华丽的郡王府马车,仪仗齐备,在一众侍卫仆从的簇拥下,向着皇宫驶去。 而此刻,王府最偏僻的那间小院内,果然正如欣荣所料。 “永琪!你就带我去嘛!我都快闷死了!就让我进宫去看看嘛,我保证不乱跑,就看看紫薇,看一眼就回来!” 小燕子扯着永琪的衣袖,又哭又闹,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深处却藏着算计。 进宫,她才有机会接近那个高高在上的“杀父仇人”! 永琪眉头紧锁,“胡闹!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怎能入宫参加年节盛宴?若是被皇阿玛、老佛爷察觉,你我都难逃重责!” “我不管!我就要去!” 小燕子使出撒泼打滚的看家本领,死死拽着他不放。 “永琪,你就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院子里过年吗?我保证乖乖的,就跟在你后面,绝不惹事!求求你了…” 永琪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和自己对她的亏欠,心肠终究是软了下来。 他想着年节人多眼杂,让她扮作小太监跟在自己身边,小心些或许能蒙混过关。 犹豫再三,他叹了口气,妥协道。 “好吧!我带你去!但你必须听话!低着头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不许出声!若是被人发现,我也保不住你!听到没有?” 小燕子立刻连连点头,“嗯嗯!我一定听话,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于是,永琪找来一套不起眼的小太监服饰让小燕子换上。 两人磨蹭了许久,才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迟于欣荣抵达皇宫。 递了牌子,踏入宫门,永琪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 小燕子则缩着脖子,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宽大的太监服遮掩了她大部分身形,若不细看,倒真像个随行伺候的小太监。 重华宫内,宗室亲贵、文武大臣及其家眷均已按品级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欣荣早已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坐定,正与邻座的一位亲王福晋低声交谈。 眼角的余光瞥见永琪进来,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极力掩饰,但身形步态依旧让她感到熟悉无比的“小太监”时。 欣荣握着白玉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厉色。 这个蠢货!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私藏“已故”格格吗?还是觉得这满殿的权贵宗亲都是睁眼瞎? 欣荣心中愠怒,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永琪走到欣荣旁边的座位坐下,神色有些僵硬,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小燕子则站在他座位侧后方,心中既紧张于身处险地,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复仇火焰在胸腔内隐隐燃烧,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那空置的龙椅。 恰在此时,紫薇和尔康也相携步入大殿。 紫薇一眼就看到了永琪,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身上。 虽然穿着太监服饰,低着头,但那无比熟悉的身形和偶尔下意识流露出的、属于小燕子的习惯性小动作,让紫薇瞬间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紫薇心中骇浪翻涌,脸色煞白,小燕子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永琪他怎么如此胆大包天,竟把小燕子也带进了宫!这若是被揭穿… 欣荣将紫薇那一瞬间的失态与震惊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看吧,连最熟悉小燕子的紫薇都能一眼认出,这掩耳盗铃的伎俩,简直拙劣得可笑! 永琪的脑子,怕是都被所谓的“爱情”糊住了吧! 趁着皇上、老佛爷尚未驾临,殿内众人还在互相寒暄、气氛相对松散之际,欣荣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对永琪柔声道。 “郡王,妾身方才见您衣领似乎有些褶皱,恐失了仪态。且随妾身到偏殿整理一下吧。”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近几桌的人听清,语气自然,带着妻子对夫君的关切。 永琪一愣,对上欣荣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警告的眼神,心中莫名一虚,竟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欣荣又转向他身后的小燕子,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主母对下人的自然吩咐。 “你这小太监,也跟过来伺候着。” 小燕子低着头,暗叫不好!但众目睽睽之下,福晋发话,她一个“小太监”岂敢违逆? 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欣荣和永琪,走向大殿一侧供人暂时休息的僻静偏殿。 一进入无人的偏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欣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转身,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被她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她刚想张嘴辩解,却见欣荣出手如电,身形微动,手指在她身上几处穴位快速拂过! 小燕子顿时觉得浑身一麻,就像被绳索捆缚,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永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瞬间变成木头人的小燕子惊呼。 “欣荣!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欣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永琪瞬间噤声。 “我做什么?郡王,我倒要问问你想做什么!私自将这侍妾带入宫闱,还是在这年节大宴之上! 你是嫌我们荣郡王府太过安稳,想让它上下都为你这愚蠢的行径陪葬吗?” 她指着动弹不得、眼神惊恐的小燕子,语气嫌恶与愤怒。 “你看看她!这副鬼鬼祟祟、不成体统的样子!穿着太监衣服混入宫廷,是想给谁看?是觉得我们郡王府的脸面丢得还不够彻底吗? 我今日若不出手制止,任由她跟在你身后招摇,待到皇阿玛、老佛爷驾临,众目睽睽之下,一旦被哪个眼尖的或是有心人认出来,你可知是何等滔天大罪!” 永琪被欣荣这一连串的质问弄的脸色惨白,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时心软做出的决定,有多不靠谱。 “我…我只是一时糊涂…看她可怜…” “一时糊涂?一时心软?” 欣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郡王,你的糊涂和心软,代价可能是整个王府上下的性命前程!今日之事,我暂且替你压下。人,”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僵立的小燕子,“我会让人处理。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到宴席上去,扮演好你的荣郡王!若再敢出半点差错,或是流露出任何异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让永琪不寒而栗。 说完,欣荣不再看他和小燕子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扬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两名宫女,低声迅速吩咐了几句。 那两名宫女,便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一左一右架起僵直的小燕子,动作麻利地从偏殿另一侧的角门迅速离开。 悄无声息地将她运出皇宫,直接送回王府那间偏僻小院,严加看管起来。 欣荣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端庄娴静的标准笑容。 她看向永琪,语气恢复了平静。 “郡王,请吧,宴席快要开始了,莫要让皇阿玛和老佛爷久等。” 永琪看着眼前的妻子,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跟着恢复了完美仪态的欣荣,重新回到了年宴之上。 而小燕子那尚未实施的复仇火焰,就这样,被欣荣以雷霆手段,掐灭在了萌芽中 第28章 欣荣28 欣荣与永琪一前一后回到重华宫的席位上。 刚落座不久,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皇后娘娘、老佛爷驾到——” 霎时间,殿内所有宗亲大臣、命妇女眷皆起身,整衣肃容,恭敬跪拜迎接。 乾隆身着明黄龙袍,携皇后与老佛爷,在一众嫔妃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接受众人的朝拜。 帝后与太后在上位坐定,乾隆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勉励群臣,便宣布年宴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殿内顿时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气氛。 乾隆与老佛爷端坐上位,面带微笑,接受着宗室王公与重臣们的轮番敬酒,享受着这四海升平、君臣同乐的盛世景象。 而欣荣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无可挑剔的温婉端庄笑容。 她从容地执起玉箸,细细品尝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举止优雅,动作不疾不徐。 偶尔,她还会与邻座一位相熟的福晋低声交谈几句,神态自若,气度娴静,仿佛偏殿中的事从未发生过, 然而,坐在她身旁的永琪,却是如坐针毡。 面前案几上摆放的珍馐美馔,此刻在他口中变得味同嚼蜡。 耳边悠扬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也化作了扰人心神的噪音。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姿态优雅的欣荣,心想这个女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太可怕了。 而紫薇和尔康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自然也注意到了永琪和欣荣的回归,以及他们身后那个形迹可疑的“小太监”的消失。 紫薇心中咯噔一下,与身旁的尔康交换了一个充满担忧的眼神。 尔康立刻用眼神示意她镇定,莫要声张,在此等场合,明哲保身方是上策。 紫薇只得强压下满腹的疑窦与对小燕子处境的深深忧虑,食不知味。 欣荣将永琪的失魂落魄、强作镇定,以及紫薇那难以掩饰的不安,都清晰地看在眼里。 她甚至故意恶趣味,端起面前的酒杯,隔空向着永琪的方向微微示意,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永琪被她看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的酒杯,看也不敢多看,仰头便是一大口灌下。 许是喝得太急,或许是心神不宁,辛辣的酒液瞬间呛入喉管,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引得附近几道目光诧异投来,更是让他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乾隆的目光随意扫过席间,恰好落在了他们这一桌,见永琪面色异常,举止失措,便随口关怀了一句。 “永琪,朕看你脸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永琪听到乾隆的问话,吓得慌忙起身,支支吾吾地回道。 “回…回皇阿玛,儿臣…儿臣无事,只是…只是方才多饮了几杯,酒气有些上头,并无大碍,劳皇阿玛挂心了。” 乾隆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对这个儿子在年宴上如此失态流露出些许不满,但碍于佳节喜庆,并未深究,只淡淡告诫道。 “既如此,便少饮些,注意仪态,莫要失仪于众。” “是,是,儿臣遵旨,儿臣知错。”永琪连声应着,额头上刚退下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欣荣见状,从容起身,对着乾隆盈盈一拜。 “皇阿玛放心,郡王只是感念天恩浩荡,心中激动难抑,多饮了两杯,又惦记着府中一双年幼的孩儿,这才略显失态。 妾身在一旁,定会仔细照料好郡王,请皇阿玛宽心。”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巧妙地解释了永琪的失仪,全了他的颜面,又自然地流露出夫妻情深与对皇嗣的挂念。 听得乾隆面色稍霁,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景福晋一向行事稳妥,懂事明理,有你在永琪身边看顾着,朕是放心的。” 乾隆赞许地看了欣荣一眼,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他处,与其他宗亲交谈起来。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殿内众多有心人眼中,心思各异。 皇后自是乐得见永琪失态出丑,对欣荣这番“识大体”的维护,则是不屑地勾了勾唇角。 令妃心中却是警铃大作,这欣荣福晋,不仅手段厉害(拿捏住了永琪),没想到在御前竟也如此机敏善辩,看来日后需得更加小心应对,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而愉妃听到儿媳这般维护儿子,心中则是大为宽慰和高兴,只觉得这个儿媳真是选对了,懂事又顾全大局。 坐在稍远位置的履郡王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则是对欣荣投去感激与敬佩的目光,隔着人群,与她遥遥举杯,无声地敬了一杯。 就连欣荣的额娘索绰罗福晋,带着佳珲和欣瑶坐在命妇席中,见女儿如此从容得体,应对自如,也倍感骄傲。 欣瑶更是兴奋地想过去与姐姐说话,被索绰罗氏及时用眼神制止,生怕在御前失了分寸,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经此一事,永琪更是彻底老实了,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 整个宴席的后半程,他都低眉顺眼,不敢再多言一句,更不敢再多饮一杯,生怕再引起皇阿玛的注意。 或是哪个举动不当,又惹恼了身边这位心思难测、手段莫测的福晋。 就这样终于熬到了宴席结束,众人再次叩谢圣恩,随后依着品级次序,恭敬地退出重华宫。 回府的马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永琪与欣荣同乘一车,狭窄的空间里,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永琪几次三番想开口,想问小燕子到底被如何“处置”了,是否安全,但每一次,目光触及欣荣那闭目养神的侧脸。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欣荣全程闭目养神,根本懒得去理会内心的挣扎的永琪。 直到马车稳稳停在荣郡王府门前,她才缓缓睁开眼,淡淡地丢下一句。 “郡王今日也辛苦了,好生歇着吧。至于那个不懂规矩、胆大妄为的侍妾,自有府规处置,郡王政务繁忙,就不必为此等微末小事费心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扶着芙蕖的手,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径直往灯火通明的月影轩走去,独留他一人还在马车上。 月影轩内。 “福晋,人已经悄悄送回她院里拘着了,老奴已加派了人手严加看管,绝不会再让她踏出院子半步,惹是生非。 也按照您的吩咐,让她每日抄写府规,静思己过。”桂嬷嬷低声禀报着。 欣荣点了点头,她褪下身上沉重华丽的吉服与珠翠,换上一身轻便舒适的常服,然后缓步走到摇床边。 看着绵懔和姝华在睡梦中恬静安详的小脸,她目光中最后一丝冷意才渐渐消融。 (绵懔内心:看来额娘今日又替那个不成器的阿玛料理了麻烦。如此心性不定,行事鲁莽,果真不堪大用,难当大任。) (姝华内心:额娘辛苦了。有额娘在,那些跳梁小丑般的魑魅魍魉,休想兴风作浪,破坏我等安宁。) 第29章 欣荣29 年节的热闹喧嚣渐渐散去,转眼便到了索绰罗府与富察府联姻,欣荣弟弟佳珲迎娶富察家嫡长女妍汐的大喜日子。 这门亲事能成,其中亦有缘由。 富察傅恒早在选秀前便向姐夫乾隆帝委婉提过,希望为长女妍汐指一门妥当的亲事,不必入宫。 乾隆对这位能力出众、又是妻弟的臣子向来倚重,对聪慧端庄的侄女妍汐也颇有几分喜爱,便欣然应允。 后来索绰罗家上门提亲,傅恒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慎重地询问了女儿的想法。 富察妍汐彼时正临窗习字,听闻父亲问询,放下毛笔,从容道。 “阿玛,女儿听闻索绰罗家人口相对简单,索绰罗夫人出身名门,治家有方,只育有一子二女,后院也清净。 女儿若是嫁过去,便是未来的当家主母,无需陷入复杂的妯娌纷争或婆母立规矩的窘境。 再者,索绰罗家已出了一位景福晋,深受皇恩,诞下象征祥瑞的龙凤胎,风头正盛。 观景福晋平日言行,端庄优雅,气度不凡,可见其家教门风严谨。 女儿以为,这样的人家,前程不会差,内宅也相对安宁,是门好亲事。” 傅恒听后,未置可否,回到房中又与夫人叶赫那拉氏商议。 叶赫那拉氏沉吟道:“老爷,女儿若能不入宫闱,嫁到这样的人家确是好事。以我们富察家的地位,妍汐嫁过去断然不会受了委屈。 而且那景福晋及其母索绰罗福晋,皆是行事稳妥、端庄持重之人。 可见其家风清正,非是那些只知遛鸟斗鸡、内帷不修的纨绔之家可比的。” 傅恒想起如今不少八旗子弟的颓靡之态,再对比索绰罗家如今蒸蒸日上的势头,以及女儿中肯的分析,心中天平已然倾斜,所以这门婚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在得到富察家同意后,便开始了一系列传统而繁琐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之礼,吉日终于到来。 欣荣作为嫡亲姐姐,自然要回府帮忙操持。 她想着荣郡王永琪身为女婿,于情于理都该出席,便将他一同带回了索绰罗府。 至于绵懔和姝华,欣荣并不担心,自出宫建府后,既明等人便送进了几个身手不凡、忠心可靠的丫鬟仆妇。 先前在宫宴上将小燕子悄无声息带走的便是其中两人,绵懔和姝华身边也各有两位这样的能人日夜看护,安全无虞。 欣荣与永琪乘坐马车抵达索绰罗府时,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 欣荣的阿玛观保,自儿子定下这门显赫亲事后,乾隆便让他回京操办婚事,此刻他正与福晋一起在正厅等候。 夫妻二人入了正厅,观保与索绰罗福晋见了女儿女婿,自是欢喜。 欣瑶以及两位庶妹欣茹、欣怡,还有一位年纪尚小的庶弟奇里,也都在厅中,齐齐向永琪和欣荣行礼问安。 欣荣目光扫过他们,她未出阁时,与两位庶妹接触并不多,仅限与额娘请安时打过照面。 索绰罗福晋治家严谨,对后院的妾室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对庶子庶女却也未曾苛待,只按规矩让他们每五日集中请安一次,平日倒也相安无事。 众人略叙了一会儿话,观保便起身,客气地请荣郡王移步前院,与男宾们一同叙话。 永琪巴不得离开这让他有些拘谨的内宅,连忙应下,跟着岳父去了。 待男人们离开,欣荣便与母亲、妹妹们一同前往后院。 一路上,欣瑶亲昵地挽着欣荣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忽然压低声音,瞥了一眼离开的欣茹他们,带着几分不满道。 “姐姐,你刚才可瞧见欣茹看姐夫那眼神了没?直勾勾的,真不害臊!” 欣荣眸光微闪,她何等敏锐,岂会没注意到? 方才在厅中,那位名唤欣茹的庶妹,低眉顺眼间,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永琪,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与隐秘的渴望。 “嗯,看到了。” 欣瑶嘟着嘴:“这个欣茹,平日里看着安分,没想到心思却不老实!” 欣茹乃是孙姨娘所出,孙姨娘原是索绰罗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后来被抬举给了观保做妾,生下了这个比佳珲小、比欣瑶大的庶女。 此外,还有一位李姨娘,生了一庶子奇里和一庶女欣怡。 欣荣往日与这些庶弟妹交集甚少,印象不深,但今日欣茹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眼神,便知她并不是安分之人。 相比之下,另一位庶妹欣怡则一直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喝茶,并无异样。 第30章 欣荣30 索绰罗福晋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这个不安分的小蹄子!竟敢存了这等非分之想!我看她是皮痒了!眼看着到了年纪,心就野了,打量着能攀高枝呢!” 欣荣语气平静,安抚母亲道。 “额娘息怒,可是还未与她商议过婚配人家?” 索绰罗福晋压下心头的火气,“怎会没打算?我早已替她相看了一户人家,是位汉人四品官的嫡子,门第虽不如我们家,但也是清流书香门第,那孩子据说读书也用功。 与你阿玛提过,他也觉得可行。其实按咱们家的门第,她这算是低嫁,过去必不会受委屈。 原本想着忙完佳珲的婚事,再与她分说,谁知她竟如此沉不住气,生了妄念。” 欣荣听到额娘这么说,唇角微勾,“有小心思不怕,人往高处走也是常情。怕的是…心思用错了地方,踏错了路,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母女说话间,已来到了后院花厅。此处更是热闹非凡,京中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福晋来了不少,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欣荣一眼瞥见,福伦的福晋也来了,身边还跟着紫薇。 自紫薇嫁给福尔康后,乾隆那点子“小心眼”便发作了。 他不久便寻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处,将福伦从堂堂大学士(从一品)撸成了侍读学士(从四品),连降数级! 连带着福尔康那御前侍卫总管的差事也丢了,只混了个普通侍卫的职衔。 这突如其来的贬斥让福家上下都懵了,本以为尚了位格格能更上一层楼,谁知竟是这般光景? 因此,福家对紫薇这个“带来晦气”的儿媳妇,态度自然微妙起来,更严令禁止她再与身份敏感的小燕子多有接触。 此刻,欣荣打量着紫薇,只见她虽穿着符合身份的旗装,戴着精致的头面。 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小心翼翼,都显示出她在福家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顺心。 福尔康再爱她,终究不能时刻护在内宅。 福晋要拿捏儿媳妇,名正言顺地“立规矩”,即便是格格出身,也难逃这世俗的桎梏。 欣荣心中了然,却并无多少同情。路是紫薇自己选的,其中的冷暖心酸,自然也需自己去体味和承受。 她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得体雍容的笑容,与母亲一道,融入了这喜庆而暗流涌动的贵妇圈中。 她周旋于各位诰命夫人之间,言谈举止优雅从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郡王福晋的尊贵与索绰罗家女儿的亲和,令人如沐春风,又不敢轻视。 而另一边,回到自己与姨娘所居偏院的索绰罗欣茹,却是心潮难平。 她挥退了小丫鬟,只留孙姨娘在房内,语气带着不甘与向往。 “姨娘,你瞧见了吗?大姐姐如今多么风光!嫁入皇室,如今又是郡王福晋,那是何等的尊贵!我…我以后也不知会被福晋指个什么样的人家…” 孙姨娘性子温顺安分,她本是丫鬟出身,能被提拔为妾室,衣食无忧,有人伺候,主母也不算刻薄,已是心满意足。 她闻言连忙劝道:“二姑娘,快别胡思乱想。你的婚事,自有老爷和福晋为你做主,他们定然会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我们只需安分守己,等待安排便是。” 索绰罗欣茹见姨娘又是这套说辞,知道她性子懦弱,不求上进,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再多说。 她暗自思忖,福晋心里只有她亲生的,哪里会真心为我们这些庶女打算?不过是想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了事! 大姐姐当初也不过是在宫里陪老佛爷住了一段时间,便得了天大的机缘,指婚给皇子,如今成了尊贵的郡王福晋。 我若…我若也能有机会,哪怕只是做个郡王侧福晋,那也是皇家的妾,比寻常官家的正头夫人不知体面多少! 她开始暗暗盘算,该寻个什么机会,才能接近那位今日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却身份尊贵的姐夫。 她却不知,这自作聪明的妄念,并非通向荣华富贵的捷径,而是一条将她自己拖入深渊的绝路。 在这高门大宅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此时在前院与一众男宾应酬的永琪,莫名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暗自嘀咕,莫不是昨夜着凉了?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是禁足在偏院的小燕子在想他? 自上次年宴被欣荣严厉处置后,他就没见到小燕子,心中不免有些挂念。 他却丝毫不知,自己此时已然成了别人眼中一块攀附权贵的“香饽饽”,正被人暗中觊觎算计呢。 第31章 欣荣31 被野心和妄念冲昏头脑的索绰罗欣茹,很快便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策。 她悄悄用银钱收买了一个在前院伺候、有些贪财又不太起眼的小丫鬟,吩咐她。 “你去寻个机会,悄悄告诉荣郡王,就说景福晋有要事寻他商议,让他随你到西边那处闲置的客房去。” 她打算等永琪到了,自己再“恰好”出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凭借自己的容貌姿色,不信拿不下他。 她对自己的相貌颇有信心,孙姨娘当年能从一个丫鬟被观保看上,容貌自是清丽可人,欣茹随了生母,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窈窕,在庶女中确实是拔尖的。 那被收买的丫鬟揣着银子,心怦怦跳,寻了个永琪身边暂时无人的空档,依计行事。 永琪此刻正在前院与一些八旗子弟寒暄,听闻福晋寻他,虽觉在岳家府上,福晋有事不直接让下人传话,反而这般隐秘有些奇怪。 但并未深想,只觉得或许是女眷那边有什么不便公开的私事,便跟着那丫鬟往后院方向走去。 这一幕,恰巧被正在园子里玩耍的庶子奇里瞧见了。 奇里年方十岁,是李姨娘所出,性子机敏。 他见姐夫独自一人跟着个面生的小丫鬟往偏僻处走,心下纳闷,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便悄悄尾随了一段。 眼见路径越走越偏,竟是往那处平日少有人至的闲置客房而去,他心中警铃大作。 立刻让身边的小厮赶紧去后院寻福晋身边的郑嬷嬷报信,自己则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紧张地盯着那客房的动静。 果然,不多时,他便看到永琪推门进了那客房,紧接着,他那庶姐欣茹竟也左右张望了一下,快速闪身进去了! 奇里年纪虽小,但在高门大宅中长大,耳濡目染,也知晓些后宅阴私。 他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定是欣茹姐姐设的局,只盼着福晋能尽快赶来阻止这场闹剧。 客房内,永琪进去后,环视一周,并未见到欣荣的身影,正自疑惑,却见索绰罗欣茹推门而入,反手还将门轻轻掩上。 永琪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只要事情不牵扯到小燕子,他的脑子便格外清醒灵光,立刻意识到自己恐怕是中了圈套。 他面色一沉,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转身便要开门出去。 欣茹见他如此果决,心下着急,连忙快步上前,用身子挡住门口,脸上挤出娇媚的笑容,声音刻意放柔。 “姐夫,何必走得如此匆忙?欣茹…欣茹还有许多话想同姐夫说呢。” 永琪眉头紧锁,语气冰冷:“我与你无话可说,让开!” 欣茹见他油盐不进,把心一横,竟开始动手解自己旗装的盘扣,口中说道。 “姐夫,你看看我,我长得不比姐姐差…只要姐夫愿意,欣茹什么都愿意…” 她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造成既定事实,凭着索绰罗家庶女的身份,一个郡王侧福晋的位置总是跑不了的!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却不想想,皇家最重规矩颜面,她一个设计爬床的庶女,能有个侍妾的名分已是侥幸,侧福晋?简直是痴心妄想! 永琪见她竟开始宽衣解带,吓得脸色都变了,慌忙背过身去,厉声喝道。 “你干什么?快把衣服穿好!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欣茹却不管不顾,外衫已然滑落,露出里面水红色的亵衣,她一边说着“姐夫你看看我嘛”,一边竟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永琪! 永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力一挣,将欣茹狠狠推搡开去! 欣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跌坐在地,手臂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生疼。 她看着永琪那避如蛇蝎、满脸嫌恶的样子,又羞又恼,带着哭腔喊道。 “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哪里不好了?” 永琪懒得与她多费唇舌,只觉得多待一刻都恶心,再次转身要去开门。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索绰罗福晋和欣荣带着郑嬷嬷以及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面色冷峻地站在门口,正好将屋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欣茹衣衫不整、发髻微散地坐在地上,满脸泪痕,而永琪则是一脸愠怒与不耐,正欲离开。 永琪一见到欣荣,如同见到了救星,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解释道。 “福晋!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是她设计引我过来,我…” 欣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落在永琪焦急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郡王,不必多言,我相信你。” 她转而看向索绰罗福晋,“额娘,让郡王先去前院吧,佳珲那边还需人照应。” 永琪听到欣荣相信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对着索绰罗福晋点了点头:“福晋,那我先过去了。” 索绰罗福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王爷请便。” 待永琪离开,房门重新关上,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 (今天天气好,赶紧写完,带儿子出去玩了。) 第32章 欣荣32 跌坐在地的欣茹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她手忙脚乱地将衣衫拢好,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对着索绰罗福晋和欣荣不住磕头,涕泪横流。 “福晋!长姐!都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猪油蒙了心,才做下这等糊涂事!求你们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欣荣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欣茹,你以为郡王府是什么锦绣富贵乡、温柔安乐窝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欣茹心上,“你看看,郡王方才离去,可曾对你有半分留恋?可曾因你的投怀送抱而有丝毫动容? 他避之唯恐不及。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值得你赌上一切,甚至连脸面和尊严都不要了吗? 欣茹被她问得愣在当场,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索绰罗福晋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庶女,眼中满是怒火。 “你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东西!既然有胆量做下这等丑事,就该想到要承担何种后果!” 正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孙姨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见女儿跪地求饶的惨状,自己也“噗通”一声跪下,抱着索绰罗福晋的腿哭求道。 “福晋!福晋开恩啊!是奴婢没有教好她!是我的错!求您看在奴婢这么多年安分守己的份上,饶了她这条小命吧!求求您了!” 索绰罗福晋看着脚下哭成一团的母女俩,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孙姨娘,你在府里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我的手段。今日是我儿的大喜之日,你们竟敢在此时闹出这等不知廉耻、辱没门楣的丑事!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索绰罗家出了个这般下作的女儿吗?是想让满京城的宾客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欣荣见母亲气得厉害,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 “额娘,眼下最要紧的是佳珲的婚事,宾客们还在前头呢。” 索绰罗福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郑嬷嬷吩咐道。 “郑嬷嬷,把她们两个给我带到后院最偏僻的柴房去,严加看管起来!不许给饭吃,不许给水喝,更不许任何人探视!待今日婚事完毕,我再好好跟她们算这笔账!” “是,福晋!” 郑嬷嬷应声,对身后几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们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还在哭求的孙姨娘和面如死灰的欣茹从地上拽了起来,拖了出去。 索绰罗福晋与欣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 她们整理了一下情绪和仪容,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再次融入了外面的喜庆喧嚣之中。 就这样,佳珲的婚礼在一片热闹与祝福中圆满落幕。 欣荣与永琪并未在索绰罗府多做停留,仪式一结束便乘马车返回了荣郡王府。 对于府中那场勾引未遂的闹剧及其后续,欣荣并未过多询问。 因为她知道自己额娘治家严谨、手段雷霆,绝不会容许此等败坏门风、险些搅乱嫡子婚礼的丑事留下任何隐患。 定会处理得干净利落,既维护家族颜面,也绝了那不安分庶女的痴心妄想。 果然,数日之后,索绰罗福晋身边的心腹郑嬷嬷来了一趟郡王府,并未多言,只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欣荣拆开,信上笔墨简洁,寥寥数语:欣茹已由老爷做主,远嫁西南边陲一偏远之地的寻常商户,此生恐难再回京。 而孙姨娘于三日前“急病”身故,已妥善发丧。 信末,索绰罗福晋多添了一句:孙氏是自愿的,她只求换女儿一条生路。 欣荣看完,默然片刻,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深宅大院乃至皇族宗室的光鲜之下,从不缺少这等无奈与牺牲,唯有握紧手中拥有的,才能护住想护之人。 —— 而几个月后,便到了绵懔与姝华的周岁宴。 荣郡王府早已处处张灯结彩,宗室亲贵、王公大臣及其家眷络绎不绝,皆来庆贺这对备受瞩目的龙凤胎生辰。 然而,令所有宾客,包括欣荣和永琪都未曾料到的是,宴会刚拉开序幕,门房神色慌张地疾步进来禀报。 “福晋!王爷!皇上…皇上和愉妃娘娘微服到了府门外了!” 欣荣与永琪俱是连忙整理衣冠,带着在场所有宗亲勋贵疾步迎至府门。 果然见乾隆与愉妃仅带着李玉和几名便装侍卫,笑吟吟地立于门前,一副寻常富家老爷夫人的闲适打扮。 “儿臣(臣等)恭迎皇阿玛、额娘(皇上、愉妃娘娘)!不知圣驾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永琪率先跪倒,身后众人也呼啦啦跪了一片。 乾隆心情甚好,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今日是朕孙儿孙女的好日子,朕就是一时兴起,过来瞧瞧热闹,沾沾喜气。不必拘礼,都自在些便是。” 话虽如此,天子亲临,谁又能真的放松自在? 愉妃也笑着对永琪道:“永琪,我跟你皇阿玛就是想来看看绵懔和姝华这两个小家伙。” 说罢,便与乾隆一同入内,众人也跟在后面一起进来。 第33章 欣荣33 来到宴席上,目光投向今日的两个小寿星。 绵懔和姝华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穿着大红缂丝百子戏春图案的袄裤,颈戴赤金长命锁,腕悬小巧玲珑的金镯。 此时正被奶嬷嬷扶着,站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抓周垫子旁。 (嬴政内心:哼,抓周这都是小儿科的玩意,无聊至极。) (刘娥内心:这抓周之物,都是些俗物,不堪入目。嗯…不过那‘皇玛法’腰间佩戴的蟠龙玉佩,水头倒是不错。) 乾隆走到他们两个身边,先是俯身,慈爱地逗弄姝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粉嫩如花瓣的小脸蛋。 姝华(刘娥)内心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是努力配合,咧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给了个“无齿”的笑容,逗得乾隆开怀大笑。 他又转向绵懔,想如法炮制,谁知绵懔(嬴政)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傲娇地扭过头去,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乾隆被他这小脾气逗得更是乐不可支:“嘿!这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有性格!” 愉妃则是欢喜得不知先抱哪个好,将两个小家伙轮流搂在怀里亲热,那热情的让内心成熟的绵懔和姝华都有些招架不住。 亲热了一会儿,重头戏抓周仪式便正式开始了。 宽大的红绒垫上早已摆满了各式象征寓意的物件:古籍、印章、笔墨、算盘、金银锞子、小弓小箭、精致点心、玩偶、胭脂水粉、首饰绸缎…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绵懔先被奶嬷嬷放到地毯中央。 小家伙毫不怯场,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扫视过全场,对那些色彩斑斓的玩具、香甜的点心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最终精准地锁定在那玉石印章上,以及一本古籍上。 只见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了那枚印章,另一只手则按在在古籍上。 然后,他想了想,又转身回去,把那把小巧的弓箭也拿了起来。 (嬴政内心:权力、文治、武功,方是立身之本。) “好!好!好啊!” 乾隆见状,龙颜大悦。 “抓起印章,意味着将来手握权柄,定鼎一方;按住经书,象征文治昌明,知书达理!如今又拿了小弓,更是寓意文武双全,能开疆拓土!看来绵懔,将来必是我大清的栋梁之材!” 圣心大悦,底下的宗亲大臣们自然更是吉祥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接着轮到姝华。她被抱到垫子前,先是看了看她那便宜哥哥抓的东西,小鼻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似乎有些不屑,这小表情恰好被乾隆看到,觉得有趣极了。 然后,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盒做工精巧、散发着淡香的胭脂上,伸出嫩白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小格格天性爱美,会选择女儿家之物时,她却小手一推,将胭脂盒推远了些。 接着,她乌亮的眼珠转了转,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宝,最终,落在了那柄欣荣特意吩咐加入、镶嵌着宝石、寒光闪闪的迷你匕首上。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也没有去抓那匕首,而是摇摇晃晃地,朝着正含笑看着她的乾隆走了过去。 小小的人儿,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走到乾隆身边,伸出小手。 一把就拽住了乾隆腰间那块象征着帝王身份的蟠龙玉佩的穗子,使劲往下拽,小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着:“法…法…要…要…” 乾隆先是一愣,随即被小家伙这大胆又直白的举动逗得哈哈大笑,俯身一把将小姝华抱了起来。 “哟!小姝华,这是看上皇玛法的玉佩了?” 姝华(刘娥)用力点头,紧紧攥着穗子不放,眼巴巴地看着乾隆,又重复道:“法…法…好…要…” 欣荣与永琪见状,连忙出列跪下:“皇阿玛恕罪!姝华年幼无知,冲撞圣驾,您这玉佩乃御用之物,珍贵无比,千万别让她弄坏了…” 永琪也赶紧附和:“是啊皇阿玛,小孩子不懂事…” 愉妃也忙劝道:“皇上,姝华不懂事,这玉佩是您的贴身之物,意义非凡,可不能给她。” 姝华一看额娘他们不让她要,立刻把小脸埋进乾隆怀里,紧紧搂住那块玉佩,带着哭腔撒娇:“法…法…给…要…” 乾隆被小孙女这副娇憨依赖的模样彻底取悦,朗声笑道。 “无妨!无妨!一块玉佩而已!朕的孙女喜欢,拿去便是!不愧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有眼光!有气魄!” 说着,竟真的动手解下那块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蟠龙玉佩,塞到了姝华的小手里。 姝华心愿得偿,立刻破涕为笑,抱着玉佩,甜甜地道:“法…法…最好了…” (一旁的绵懔看着便宜妹妹的这番操作内心:做得不错,懂得借势,不愧是与寡人一母同胞的。) 第34章 欣荣34 厅内众人见此情景,无不心下震动。 皇上竟将随身玉佩赐予尚在牙牙学语的小格格,此等荣宠,实属罕见! 再加上绵懔阿哥那寓意非凡的抓周结果,这荣郡王府的一双儿女,当真是圣心独眷,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专门负责唱喜的嬷嬷反应极快,立刻高声贺道:“小格格抓周,不慕红妆,慧眼识得天子佩!此乃大贵之兆,寓意福泽深厚啊!”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更加热烈的恭贺与赞叹之声。 “了不得!了不得!阿哥抓印持书握弓,格格得赐天子佩,此乃龙凤呈祥,天佑荣郡王府啊!” “恭喜皇上!恭喜王爷!贺喜福晋!” 愉妃见乾隆非但不怪罪,反而如此开怀,也就放下心来,孙女得皇上如此宠爱,总是好事。 乾隆怀抱抱着玉佩不撒手的姝华,看着下方抓周结果出色的绵懔,眼中异彩连连。 心中对这双孙儿孙女更是喜爱到了极点,只觉得他们灵气逼人,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凡。 受邀来参加宴席的紫薇与尔康,也身处这满堂喜庆之中。 紫薇看着欣荣的一双儿女如此得皇阿玛宠爱,众星捧月,再想到自己婚后在福家的处境,心中不禁泛起阵阵酸楚。 初嫁到福家时,福家上下对她还算客气,福晋也和颜悦色。 可自从阿玛福伦与尔康接连被皇阿玛寻由头贬官后,福家对她的态度便悄然转变。 福晋开始要求她每日晨昏定省,立规矩,端茶递水,动辄训诫。 这等前后反差,让紫薇心中委屈难言,但她不断告诉自己,为了尔康,这些她都能忍受,天下媳妇大抵都是如此过来的吧。 她成功地自我宽慰着,却难掩眉宇间的落寞。 福尔康对紫薇的处境心知肚明吗?他当然知道。 但自从欣荣嫁入皇室后,小燕子屡生事端,牵连紫薇,导致紫薇最终仅以多罗格格的身份嫁给他,连带着福家也遭圣心厌弃,官职一贬再贬。 他内心深处,对欣荣、对小燕子、甚至对间接导致这一切的紫薇,都埋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埋怨。 因此,他对紫薇在福家的艰难处境,选择了视而不见,并且严禁她再与麻烦源头小燕子联系。 此刻,他看着风光无限、圣眷正浓的永琪和欣荣,福尔康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嫉妒与不甘。 而晴儿奉老佛爷之命前来道贺,看着这阖家欢乐、父慈子孝(祖慈孙孝)的场景,心中却是一片怅惘。 她又想起了那个如同英雄般闯入她生命、救她于危难的箫剑。 自含香之事后,她便再未见过他,宫墙内外,如同天堑,阻隔了她的情愫,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无奈。 欣荣站在一旁,唇角含着得体的微笑,从容接受着众人的恭贺。 她才无心理会这些人各自的悲欢离合、嫉妒算计。 她只看着被乾隆抱在怀里、把玩着玉佩的女儿,以及沉稳地拿着印章、书籍和弓箭的儿子,她心中充满了骄傲,嗯,她生的! 抓周礼成后,宴席正式开席,丝竹声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气氛相当热烈。 然而,就在这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之际,一道突兀而凄厉的女声猛地划破了这满堂的喜庆—— “永琪!!!” 只见一个穿着粗使丫鬟服饰、却难掩其熟悉身形的女子,从连接后院的廊道里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宴席主位方向,正是本该被严加看管在偏院的小燕子! 原来这几个月,小燕子表面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甚至利用永琪偶尔前去探望的机会,哭诉哀求,渐渐让永琪放心软,两人竟又恢复了往日的亲昵。 今日王府举办盛大的周岁宴,府中人员繁杂,忙碌异常,欣荣虽早已严令加派人手看管偏院,却终究百密一疏,还是让小燕子寻到机会溜了出来! 欣荣看到小燕子,眼神骤然一冷,看来皇后之前命人下的那些令人虚弱的药物,剂量还是太轻了!竟还能让她有力气跑出来惹是生非! 永琪看到小燕子闯入,则是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皇阿玛和额娘都在场!欣荣绝不会再饶过她!这次真的完了! 而小燕子,看着这满堂的繁华,看着端坐在上的“杀父仇人”乾隆,看着备受宠爱的两个孩子。 再想到自己这数月来被囚禁的凄惨,一股混合着仇恨、嫉妒和破罐破摔的疯狂,瞬间冲垮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陷入沉寂。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了那个直冲而来的女子身上。 乾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目光沉了下来。 第35章 欣荣35 欣荣反应极快,不等小燕子再开口说话,她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疯癫丫鬟!竟敢在此惊扰圣驾!还有没有规矩了!来人!还不快把这失心疯的东西拖下去!” 她话音未落,几个训练有素的王府护卫已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就要去扭拿小燕子。 小燕子见自己竟要被当做疯子拖走,她猛地挣脱开最先碰到她的护卫的手,双目赤红,死死地盯住乾隆喊。 “狗皇帝!你们还有脸在这里吃吃喝喝,庆祝什么周岁!你杀了我的爹娘,害得我从小没了家,我要杀了你,为我爹娘报仇!” 这石破天惊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给惊呆了! 更令人骇然的是,喊声未落,她竟猛地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匕首不长,却异常锋利,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显然是早有预谋,藏匿多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谁能想到,在荣郡王府阿哥格格的周岁盛宴上,在皇帝亲临的喜庆时刻,会出现刺客? 而且这刺客,容貌身形竟与那位早已“病故”的还珠格格如此酷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仇恨彻底吞噬了理智的小燕子,握着那柄匕首,不管不顾地向着乾隆猛冲过去! “保护皇上!” “护驾!护驾!” 惊呼声四起!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皇阿玛小心!” 距离乾隆最近的永琪,在极度的震惊中,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他一声惊呼后,接着一个箭步猛地侧身,毫不犹豫地用自己身体挡在了乾隆身前! “噗嗤!” 一声倒牙的、利刃狠狠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柄锋利的匕首,不偏不倚,深深地、几乎是全部没入了永琪的左胸!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吉服上精致的刺绣,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 小燕子彻底愣住了,握着匕首柄的手还维持着前刺的姿势,僵硬在半空。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因剧痛而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向下滑落的永琪。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溅到了她的手上、脸上,让她猛地一个激灵。 “永琪!”乾隆又惊又怒,目眦欲裂,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担忧而彻底变了调。 “永琪!你怎么样?你撑住!” “永琪!我的儿啊!”愉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直到此刻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扑到永琪身边,看着那不断从指缝间涌出的、仿佛流不尽的血,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全靠身后婢女死死扶着。 “快!快去叫府医!还有,拿我的令牌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所有太医!快!要快!” 欣荣是此刻全场最冷静的人,她强压下愤怒,发出一连串清晰而迅速的命令,瞬间稳住了些许混乱的场面。 她同时厉声指挥着侍卫:“还愣着干什么!把这胆大包天的刺客给本福晋拿下!堵上她的嘴,捆结实了,押下去严加看管!” 几名侍卫如梦初醒,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将还在发愣、手上脸上沾着血的小燕子反剪双手,死死摁倒在地。 动作粗暴地用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布团死死塞住了她的嘴,阻止她再发出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然后用绳子将她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欣荣又迅速对吓得不行的奶嬷嬷吩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阿哥和格格抱回月影轩,仔细看护,不许有任何闪失!” 被抱离现场的两位小家伙还不忘心里蛐蛐一下。 绵懔(嬴政)内心:大胆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御前行刺!其心当诛! 姝华(刘娥)内心:啧,这个便宜阿玛,虽不堪大用,但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窝囊了些。不过,他替皇玛法挡刀,倒也算是一份功劳? 欣荣随即转向满堂惊得目瞪口呆的宾客,朗声道。 “诸位宗亲大人、福晋,府中突发意外,惊扰圣驾,更惊扰各位,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今日宴席只能到此为止,还请各位先行回府!待之后,再请各位来府聚聚。” 宾客们看着眼前这血腥混乱的一幕,再联想到刚才那“疯丫鬟”的容貌和那惊人的“杀父之仇”、“狗皇帝”等言论。 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心知这是撞破了天大的皇家秘辛丑闻,哪里还敢多留片刻? 纷纷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连最基本的客套告辞都顾不上说,仓皇行礼后便争先恐后、几乎是互相推搡着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牵连。 ———— 集思广益一下,大家想要娃哥什么样的结果。 1.死翘翘 2.半死不活 3.没事 第36章 欣荣36 索绰罗福晋、佳珲和新婚妻子富察·妍汐担忧万分地看向欣荣,脚步踟蹰。 欣荣冲他们微微摇头,递去一个“我能处理,放心,快走”的眼神,无声地催促他们立刻离开,以免被卷入更深。 三人会意,只得咬牙,随着人流匆匆离去。 紫薇看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永琪和被粗暴押下去、眼神绝望空洞的小燕子,还想留下看看情况。 却被脸色铁青的福尔康死死拽住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强行拉离了这是非之地。 晴儿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她既担心永琪的伤势,又为小燕子那疯狂的举动和骇人的指控感到极度的震惊与不解。 欣荣走到她面前,“晴格格,今日多谢你代表老佛爷前来。府中突发如此状况,实在不便久留格格,还请格格先行回宫,代我向老佛爷再次叩谢她老人家对绵懔、姝华的厚爱。” 晴儿知道这是逐客令,担忧地看了一眼内室方向,福了福身,带着满心的混乱离开了。 宾客散尽,偌大的、方才还喜庆喧闹的王府,顿时显得异常空旷、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此时府医慌忙地提着药箱跑来,跪在地上就要请安。 乾隆暴躁地打断:“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快来看看郡王怎么样了!” 府医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跪行到永琪身边,颤抖着手为他诊脉,又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查看了匕首刺入的位置和深度。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颤声回禀。 “皇上…福晋…郡王爷他…匕首…匕首伤及心脉,出血不止…这…这情况万分危急,恐…恐有性命之忧啊!” 乾隆闻言,又急又怒,厉声喝道:“朕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用最好的药!必须给朕保住荣郡王的性命!若是荣郡王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陪葬!” 府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上瞬间红了:“草民…草民一定竭尽全力!竭尽全力!” 这时,太医们也急匆匆赶到,常寿也在此列。 常寿在路上已听闻大概,心中叫苦不迭,想着这都叫什么事啊!宫里宫外就没个消停! 荣郡王府小阿哥小格格抓周宴上有刺客刺杀皇上,荣郡王替皇上挡刀,这…这简直是捅破天了啊! 几位太医轮番诊视后,得出的结论与府医所言一致,匕首刺入位置凶险,深及心脉,出血难以控制,伤势极重,回天乏术。而且在此地环境嘈杂,也不利于救治。 乾隆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常寿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常寿!你可有办法救治郡王?” 常寿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回道。 “回皇上,郡王伤势确乃九死一生。除非…除非能有凝香丸这等续命神药,或可吊住心脉元气,再图救治,尚有一线生机。” 乾隆闻言,立刻想到当初愉妃上吊性命垂危,以及容妃服了鹤顶红后,皆是靠凝香丸捡回性命。 他尚未开口吩咐,一旁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的愉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抓住乾隆的衣袖,哀声乞求。 “皇上!皇上!求您!求您向容妃讨要凝香丸吧!救救我们的永琪!求您了!” 乾隆此刻也顾不上搭理愉妃的失礼,立刻吩咐李玉。 “李玉!安排下去,快马加鞭,立刻去宝月楼向容妃取凝香丸!” “嗻!奴才遵旨!”李玉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转身安排去了。 欣荣则是指挥着下人,拿来门板,小心翼翼、尽可能平稳地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的永琪抬起,迅速移往最近的正房暖阁,以便太医们集中救治。 愉妃哭得几乎虚脱,被婢女们半扶半架着,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乾隆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 而被侍卫们死死摁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捆得结结实实的小燕子,像一摊烂泥般瘫软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永琪被抬走,永琪胸口那片刺目的鲜红和倒下去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不再挣扎,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她刺的那一下和永琪的鲜血流尽了。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了下来,嘴里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呜”声,仿佛再说。 “不是我…不是我…永琪…你为什么要替他挡…为什么…” 第37章 欣荣37 那边李玉得了乾隆严令,丝毫不敢耽搁,亲自策马,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紫禁城,直奔宝月楼。 他顾不得满头大汗、帽子歪斜,也来不及细说前因后果,见到容妃含香,便噗通跪倒,气喘吁吁地急声道。 “容妃娘娘!奴才奉皇上急旨,荣郡王危在旦夕,急需凝香丸救命!求娘娘赐药!” 含香对昔日曾帮助过她的永琪和小燕子等人仍十分感激。 现在听闻永琪生命垂危,她心中一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对贴身侍女金铃子道。 “金铃子,快去将我妆奁中最后那枚凝香丸取来!” 金铃子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含香接过,亲手交给李玉,语气带着关切:“李公公,快拿去救人要紧!” “奴才代荣郡王谢娘娘救命之恩!”李玉重重磕了个头,接过锦盒揣入怀中,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宝月楼,翻身上马,再次向着宫外疾驰而去。 含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向真主阿拉祈祷,只盼永琪能转危为安,全然不知造成这场灾难的,正是她同样记挂的旧友小燕子搞出来的。 此时荣郡王府内。 暖阁里,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施针的施针,用药的用药,拼命想稳住永琪那不断流失的生机,为他吊住最后一口气。 鲜血虽暂时被金疮药和按压勉强止住一些,但他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目光不时焦急地望向门外,期盼着那救命的凝香丸。 暖阁外,愉妃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双手合十,不住地对着虚空喃喃念佛。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信女愿折寿十年,只求我儿永琪能渡过此劫,平安无事…” 乾隆坐在侍女匆忙搬来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虽然对永琪的糊涂行径失望透顶,但方才那毫不犹豫的舍身一挡,证明了永琪骨子里对他的孝心与维护从未改变!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儿子年纪轻轻就死在自己面前! 欣荣侍立在一旁,脸上装扮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时而向暖阁内张望,时而焦灼地看向院门方向,仿佛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暖阁内一位太医匆匆出来,面色凝重地禀报。 “皇上,福晋…郡王爷的气息…越发微弱了,脉搏几乎探不到了…” 愉妃一听这话,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旁边的侍女惊叫着连忙扶住她。 “快!把额娘抬到隔壁厢房去!府医呢?快给额娘看看!” 欣荣立刻指挥若定,安排人手照顾愉妃。 乾隆猛地站起身,焦躁地踱步,声音焦灼地大喊。 “李玉呢!李玉怎么还没回来?!快!再去个人催催!”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只见李玉特别狼狈地跑了进来,几乎是扑到乾隆面前,双手高高捧起那个小锦盒,喘着粗气道。 “皇上…皇上!取…取回来了!凝香丸取回来了!” 乾隆大喜过望,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声道:“好!好!快!快给永琪服下!” 李玉连忙将锦盒交给候在一旁的医童。 暖阁内的常寿接过凝香丸,毫不迟疑,立刻与其他太医配合,小心地将药丸给已然昏迷的永琪喂服下去,并施针助其药力化开。 这凝香丸果然神奇无比!服下约莫一刻钟后,一直在旁紧盯着永琪脉象的常寿,紧绷的神色终于微微放松,长舒一口气,对身边的一位太医道。 “郡王脉象渐复,虽仍虚弱,但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可以准备拔除匕首了!” 消息立刻传到外面,乾隆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欣荣也适时地表演起来,她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身体微微一晃,幸亏身旁的桂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随即学着愉妃的样子,双手合十,眼泛泪光,喃喃道。 “佛祖保佑…真是佛祖保佑…王爷吉人天相…”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现,落在乾隆眼中,更觉这个儿媳识大体、重情义,临危不乱,处事周全,心中对她越发满意。 暖阁内,太医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那柄险些要了永琪性命的匕首。 拔出来之后,立刻进行更深层次的清创、止血、上药、包扎……所有人都使出了看家本领,配合着凝香丸残留的神奇药效,总算将永琪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 第38章 欣荣38 几个时辰后,常寿擦着额头的汗,面色沉重地走出暖阁,向乾隆回禀最终情况。 “皇上,福晋,”常寿躬身道,“经过全力救治,荣郡王已度过最危险的关头,性命算是保住了。” 乾隆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常寿语气一转:“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乾隆的心又提了起来。 常寿叹了口气,“皇上,匕首刺入太深,伤及心脉根本,虽侥幸保命,但…但郡王心脉受损极重。 日后…怕是再难承受任何劳累、激动乃至寻常风寒。 需得常年静养,最好…最好不要见风,只能在室内精心将养,汤药不断,或许…或许能延年寿。” 乾隆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优秀的儿子,曾经意气风发的五阿哥,日后就只能成为一个缠绵病榻、离不开屋子的…废人了吗? 这个事实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他一时难以接受,呆立原地,半晌无言。 但转念一想,好歹…好歹命保住了不是吗?比起天人永隔,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永琪已经有了绵懔和姝华这一对出色的儿女,血脉得以延续。 看着一旁同样面露“悲戚”却依旧强撑着的欣荣,乾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决断。 乾隆想着,永琪是为了救朕才变成这样…朕绝不能亏待了他们孤儿寡母。 景福晋是个能干的,有她操持王府,照顾永琪,抚养孩儿,朕也能放心。 日后,需得对荣郡王府,对景福晋和两个孩子,更加照拂才是。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沙哑。 “朕…知道了。常寿,你们辛苦了,你先留下来,让其他太医先回去吧。还有郡王这边务必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直接跟内务府说。” “臣遵旨。”常寿连忙应下。 等太医走后,乾隆与欣荣进内室看了看永琪。 他依旧昏迷着,脸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但平稳。 乾隆看着儿子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痛,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而欣荣站在那里,看着永琪这副凄惨样子,心想,活该! 好好的富贵郡王不做,非要把那祸根当宝贝,纵容包庇,如今自食恶果,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不过,他最后替乾隆挡了这一刀,倒是赚了个“救驾”的忠孝之名,也算做了一件“明白事”了。 接着,乾隆就想到那个罪魁祸首,眼中寒光一闪,问欣荣:“那个胆大包天的贱婢,关在何处?” 欣荣垂眸回道:“回皇阿玛,暂押在柴房,派人严加看管着呢。” “把她带到正厅来!朕要亲自问问,朕究竟何时成了她的杀父仇人!又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乾隆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欣荣应下,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将小燕子押去正厅。 她自己也并未跟去,关于小燕子的事,她心知肚明,也懒得再去掺和审问过程,置身事外才是明智之举。 她还是去看看她的绵懔和姝华更实在。 而另一边,愉妃幽幽转醒,得知儿子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落得如此下场,心如刀割。对害了她儿子的小燕子更是恨之入骨。 然后她挣扎着起来,在丫鬟的搀扶下去看望了永琪。 此时正厅之内,乾隆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郁。 小燕子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反剪着双臂,几乎是拖拽着进了正厅。 她一看到端坐在上首、面色冷峻的乾隆,情绪立刻激动起来,被布团塞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挣扎声,身体也奋力扭动着。 乾隆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对押着她的婆子挥了挥手。 “把她嘴里的东西拿了。” 婆子依言扯出小燕子口中的布团。 布团一离口,小燕子甚至顾不上喘息,立刻嘶声问,“永琪呢?永琪怎么样了?你告诉我!” 乾隆看着她,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你还有脸问永琪?他被你害得生死一线,如今虽侥幸保住了命,却变成以后离不开床榻的废人!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小燕子听到“废人”二字,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没想要害永琪的!她从来没想过伤害永琪!她只是想报仇!为什么永琪要替那个狗皇帝挡刀! 还有乾隆的斥责,又让她恢复过来的一点理智瞬间没了。 她抬起头,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嘶声大喊。 “还不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第39章 欣荣39 “如果不是你杀了我爹,逼得我娘自杀,害得我跟哥哥从小没了家,变成孤儿,我也不会这样做!” 乾隆被她这没头没脑、却充满仇恨的话说得更懵了,他什么时候杀了她爹娘? 他怎么不知道!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她竟然还有家人,还有一个同党——哥哥! 同时,帝王的多疑与警惕瞬间升至顶点,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浮现! 此事,永琪是否知情? 若永琪知晓她的身世和仇恨,那今日这挡刀之举,是纯粹的护驾心切,还是…别有内情,甚至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为了博取他的信任与愧疚! 乾隆目光锐利,紧紧盯住小燕子,声音带着压迫感。 “你说朕杀了你爹娘?此事,永琪可知情?” 小燕子此刻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想不到乾隆问话的深意,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永琪他怎么会知道!他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拦着我的,不会让我做傻事的!” 乾隆结合她那冲动无脑的性格,反而确信了永琪对此并不知情。 而且,永琪若真参与其中,绝不会用自身性命去演一场如此凶险的戏。 乾隆心中稍安,但对小燕子的杀意更浓。此女,不仅自身是祸害,身后还牵扯着未知的同党! 乾隆冷哼一声,将话题转回原点,“你口口声声说朕杀了你爹,朕何时杀了你爹?你又是何时冒出来的家人?” 小燕子见他否认,情绪完全失控,根本顾不得隐瞒,只是凭着本能嘶喊。 “你还装糊涂!江南的萧之航!我爹就是江南的萧之航!就是被你杀了萧之航! 我爹被你们扣上青龙帮余孽的罪名,是你下旨把他斩首的!你杀了我爹还不够,还要派兵来抓我们! 我娘为了救我跟哥哥,把我们交给下人带出去,她自己就自杀随我爹而去了!都是你!是你害的!”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但核心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乾隆从她这混乱的指控中,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轮廓。 “萧之航?朕日理万机,剿灭的乱党逆臣不知凡几,怎会个个记得名字?但若他真是青龙帮余孽,按律当斩,朕下旨处决,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对他而言,剿灭威胁朝廷稳定的乱党,是维护江山社稷的必要手段,过程或许有冤屈,但大局为重,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某个具体之人的生死负责。 小燕子一听他这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争执道。 “你胡说!我爹不是青龙帮的!他是被冤枉的!他是江南人人敬仰的大侠,是好人!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是你们冤枉他!你们才是坏人!” 她无法接受父亲被如此定性,在箫剑告诉她的话语中感觉到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侠,错的肯定是朝廷,是皇帝! “放肆!” 乾隆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龙颜大怒。 “是否冤枉,自有朝廷法度与当年卷宗为证,岂容你一个犯妇在此信口雌黄! 现在要论的是你持械行刺朕的大罪! 你惊扰圣驾,刺伤皇子,罪证确凿,罪加一等!” 小燕子此刻已是不管不顾了,她梗着脖子,豁出去般地喊。 “什么罪加一等二等得,随便你!你爱加几等罪就加几等! 我只恨我自己没用,没能一刀杀了你,替我爹娘报仇!” “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乾隆见她毫无悔意,心中杀意已决,不再与她多做纠缠,厉声下令:“李玉!” “奴才在!” 李玉连忙躬身。 “将此逆贼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择日…” 乾隆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问斩!” “嗻!” 李玉领命,对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会意,再次用布团死死塞住小燕子还想叫骂的嘴,毫不留情地将她如同拖拽死物般,粗暴地拖出了正厅。 厅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只剩下乾隆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额角。 小燕子方才那充满恨意的指控和萧之航这个名字,依旧在他脑中盘旋。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处置一个青龙帮余孽有什么错,身为帝王,宁错杀,不放过,是维护统治的铁律。 但小燕子的话,终究像还是像一根的刺,扎在了他心头。 他决定,回头就命人去调阅当年关于青龙帮以及萧之航一案的卷宗,他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小燕子行刺皇帝、重伤皇子的事实。 她的结局,从她掏出匕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而此刻,更让乾隆在意的,是那个隐藏在小燕子话语背后、尚未浮出水面的哥哥。 此人知晓身世,隐忍多年,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策划复仇。 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还有后续的动作? 这无疑是一个潜伏在暗处、意图不明的隐患,必须尽快挖出来,彻底清除! —————— ps:小燕子就此下线吧,太能折腾了,懒得写她了。 第40章 欣荣40 乾隆与愉妃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宫了。 临行前,乾隆特意叮嘱欣荣,“景福晋,永琪这里,你要多加看顾。 他若醒来,无论何时,立刻派人进宫禀报。 还有绵懔和姝华,今日受了惊吓,你也要好生安抚,莫要留下什么阴影。” 欣荣垂首恭顺应答:“皇阿玛放心,儿媳定当竭尽全力照料郡王,也会安抚好孩子们。” 愉妃也红着眼圈,拉着欣荣的手,声音哽咽。 “欣荣啊,永琪…还有孩子们,额娘就把他们托付给你了…这个家,以后就要多靠你了…” 此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妃嫔,只是一个心痛儿子、担忧未来的母亲。 欣荣反手轻轻握住愉妃冰凉的手,“额娘宽心,这些都是儿媳分内之事。您也要保重身体。” 送走了他们,欣荣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乾隆对小燕子的处置她已经知晓,心中没有一点波澜,那是她咎由自取。 她唯一有点“期待”的,是等永琪醒来,得知他拼死相护的心上人把他弄成这样。 而且心上人即将被处斩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是痛不欲生?是终于能认清现实?还是… 她收敛心神,吩咐下人务必尽心伺候昏迷中的荣郡王,有任何情况立刻禀报,随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月影轩。 皇宫之中消息灵通,李玉昨日那般风风火火地骑马去宝月楼求药,又急匆匆离开,早已引起了各宫注意。 稍加打听,荣郡王府周岁宴上的惊天变故便传开了。 皇后乌拉那拉氏听到消息,先是震惊,随即又觉得痛快,她对身旁的容嬷嬷道。 “这个小燕子,还真真是个祸害!都成了那副光景,竟还能做出这等捅破天的事来! 幸好啊,这事不是发生在宫里,否则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容嬷嬷会意,低声道:“娘娘,老奴听说,那荣郡王虽保住了性命,但心脉受损。 太医说往后…怕是只能缠绵病榻,形同废人了。如此一来…” 她意味深长地没有说下去。 皇后眼中闪过精光。 “如此一来,本宫的永璂,岂不是更有机会了? 永琪这一废,皇上总该把目光多放些在我们永璂身上了吧?” 她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期盼。 延禧宫内。 令妃则是又气又恨。气的是小燕子这个蠢货,做事不顾后果,竟敢行刺!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恨的是,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觉得这小燕子冲动易怒,可以拿来对付皇后? 结果呢?非但没给皇后造成多大实质打击,反而因为与小燕子走得近,连累得皇上现在对她日渐冷淡。 来她宫里的次数明显少了,对她的十五阿哥关注也不如从前。 还有福家,更是被牵连得降职贬官,势力大不如前! 这紫薇也是个不中用的,半点没起到巩固关系的作用! 不过,气恼之余,她转念又一想,小燕子这一闹,直接把最有竞争力的荣郡王永琪给废了! 永琪倒了,她的永琰…机会是不是就更大了些?废了好啊… 次日早朝后,乾隆特意将傅恒留了下来。 在养心殿内,乾隆屏退左右,面色凝重地对傅恒道。 “傅恒,昨日荣郡王府之事,你想必已有耳闻。” 傅恒躬身道:“臣略有听闻,惊心动魄,幸赖皇上洪福齐天,郡王忠勇可嘉。” 乾隆摆了摆手,沉声道:“那行刺的侍妾,口口声声说朕是她的杀父仇人。 其父名为萧之航,曾是江南人士,被定为青龙帮余孽处斩。她口中还提及一个哥哥。 朕要你安排可靠之人,秘密南下,彻查两件事。 第一,当年萧之航一案,卷宗详情,是否真有冤情? 第二,务必查出小燕子口中那个哥哥的下落! 此人隐匿多年,恐对朝廷心怀叵测,必须尽快缉拿!” 傅恒心中了然,知道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与前朝旧案,需得谨慎,略一思索便道。 “皇上,此事关系重大,需得心细如发又绝对忠诚之人。 臣以为,可派臣之子福隆安前往查证,他办事稳妥,定能不负圣望。” 乾隆沉吟片刻,福隆安确实是合适的人选,既是心腹之子,又是他的女婿,能力也出众。 他点了点头:“准。就让隆安去办吧。不过他走了,和嘉能行吗?她近来身子如何?产期大约在何时?” “回皇上,据臣福晋所言,公主一切安好,太医预估产期大约在冬日里。” “嗯,朕知道了。让公主好生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乾隆又交代了几句,傅恒便领旨告退了。 第41章 欣荣41 傅恒刚走,慈宁宫便来人,说老佛爷请皇上过去。 乾隆心知,定是为了昨日之事。 来到慈宁宫,果然见老佛爷面带忧色,晴儿也侍立在一旁。 老佛爷一见乾隆,便急切地问道。 “皇帝,昨日之事,哀家听晴儿说了个大概,说是那夏氏竟敢持械行刺? 永琪为了救你受了重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永琪现在情况究竟如何了?” 乾隆叹了口气,在老佛爷对面坐下,将昨日小燕子如何突然闯入、如何喊出杀父之仇、 如何行刺、永琪如何挡刀、以及后续救治和最终诊断结果,详细地说了一遍。 自然也提到了小燕子那番关于萧之航和青龙帮的指控。 老佛爷听完,气得脸色发白,手中的佛珠捏得咯咯作响。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当初皇后就一直说那小燕子她们来历不明,恐是红莲教余孽,心怀不轨! 哀家当初还觉得是她多心,如今看来,虽不是红莲教,却是那青龙帮的后人! 竟隐藏得如此之深,在哀家、在皇帝你身边蛰伏了这么久!其心可诛啊!” 乾隆安抚道:“皇额娘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此事朕已命福隆安去详查当年卷宗,定会水落石出的。” 老佛爷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又问:“那这小燕子,皇帝打算如何处置?” 乾隆眼中寒光一闪,“此等大逆不道之徒,罪无可赦! 昨日儿臣已将她打入刑部大牢,择日便明正典刑,问斩! 她把永琪害成这般模样,不杀她,难消朕心头之恨,亦难正国法纲纪!” 老佛爷闻言,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如此…便按皇帝的意思办吧。这等祸害,留着她终究是不妥。” 她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疼惜与担忧。 “只是苦了永琪这孩子…他如今这般境况,府里就剩下景福晋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还有他那个病弱之身……皇帝,你可得多看顾着点,万不能让他们孤儿寡母的,再被人欺负了去。” 乾隆早有此意。 “皇额娘放心,朕随后会下旨,册封绵懔为荣郡王世子,姝华为郡主,以示恩宠,也为他们母子三人撑腰,看谁还敢轻视!” 老佛爷这才略微宽心。 “如此安排甚好。有了世子和郡主的身份,他们也能多几分底气。只是永琪那里…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一直侍立在旁的晴儿,听着皇上跟老佛爷二人的对话,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怎么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虽然莽撞却看似天真烂漫的小燕子,与皇上口中的样子联系起来。 而且她口中那个哥哥又是谁? 还有永琪,她心中为永琪感到难过与惋惜,好好一个文武双全的郡王,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乾隆又坐了片刻,宽慰了老佛爷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待乾隆走后,老佛爷看着兀自出神、脸色不佳的晴儿,叹了口气,唤道:“晴儿?晴儿?” 晴儿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睑。 “回老佛爷,晴儿…晴儿没想什么。” 老佛爷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她的失神? 心知晴儿与永琪、小燕子等人交好,此事对她冲击定然不小。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伸手将晴儿拉到身边,语重心长地道。 “晴儿啊,你的婚事,哀家一直都记在心上呢。 你放心,哀家必定为你仔细挑选,选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方、踏实稳重的如意郎君,断不会委屈了你。” 晴儿听到婚事二字,心中一痛,那个潇洒不羁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老佛爷,我…我不想嫁人,我只想一直陪在您身边,伺候您…” “傻孩子,” 老佛爷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沧桑与慈爱。 “胡说,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道理?如今还有哀家在,尚能看顾你一二,为你筹谋。 可哀家老了,还能护你几年呢?所以趁哀家还在,必定给你寻一个可靠的归宿,让你后半生有所依仗,哀家才能安心哪…” 听着老佛爷这推心置腹、充满关切的话语,晴儿再也控制不住,她蹲下身,将头深深埋在老佛爷的腿上,肩膀微微耸动。 老佛爷对她恩重如山,为她思虑周全,她怎能忍心再让她为自己操心、失望? 那个江湖侠客,那段朦胧的情愫,或许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是她生命中的一场幻梦罢了。 也罢…她就听从老佛爷的安排吧,不能辜负这位真心疼爱她的老人了。 “老佛爷…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晴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晴儿听您的…都听您的安排…” 老佛爷看着晴儿终于松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她紧紧搂住晴儿,用布满皱纹的手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抚着。 “好晴儿,哀家的好晴儿,这就对了,乖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肿了可就不漂亮了。” 她搂着晴儿,心中感慨万分,总算这次晴儿愿意听她的话了。 她这番苦心安排,也算对得起早逝的儿子和儿媳,能为晴儿谋一个安稳顺遂的将来,她便是走了,也能瞑目了。 —————— ps:写着写着,突然不想让晴儿有不好的结局了,因为她真的很好很好,就是唯独辜负了为她一直疼爱她的老佛爷。 而且后来看王牌对王牌,当晴儿跟老佛爷两个人再次相见的时候,场面真的很感动。 所以,就当这里是平行时空的晴儿与老佛爷吧,让晴儿留在老佛爷的身边。 第42章 欣荣42 福家府内,气氛同样因荣郡王府的剧变而显得压抑。 紫薇坐在窗边,眉头微皱,手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终于忍不住对坐在一旁看书的尔康开口,声音带着恳求。 “尔康,我…我能不能去天牢里看看小燕子?她一个人在那里,肯定害怕极了…” 尔康闻言,立刻放下书卷,脸色严肃地打断她。 “紫薇!不可!万万不可!” 他走到紫薇身边,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 “你清醒一点!小燕子这次犯的是刺杀皇上、重伤皇子的谋逆之罪! 是要掉脑袋,甚至可能株连九族的!这个时候,谁跟她扯上关系,谁就要倒大霉! 你不知道吗?柳青柳红还有大杂院那些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阿玛被贬,我也只是个普通侍卫,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了!这个时候往前凑,不是自寻死路吗?” 紫薇被他严厉的语气说得眼圈一红,反手拉住尔康的衣袖,泫然欲泣。 “尔康…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尔康见她如此,心中一软,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放柔了声音。 “紫薇,我知道你心软,重情义。但这次真的不行,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也救不了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伸手轻抚上紫薇尚未显怀的小腹,低声道。 “你如今怀着我们的孩子,天牢那种阴森晦气的地方,怎么能去?万一冲撞了,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提到孩子,紫薇的心防终于被触动。 她抚摸着腹部,最终无奈而悲伤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尔康怀里,低低啜泣起来。 尔康搂着她,眼神却复杂地望向窗外,心中对小燕子的莽撞惹祸,对福家如今的境遇,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怨怼与无力。 与此同时,隐藏在京城某处的箫剑,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小燕子刺杀失败、被打入天牢择日问斩的消息。 他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心慌意乱。 “是我…是我害了她!” 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瞬间红肿。他后悔了,无比后悔! 后悔当初为何要一时冲动,将那段血海深仇告诉她! 他明明知道小燕子性子冲动,受不得激,却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她,最终导致了今日的灭顶之灾! 自责与担忧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去死!他要想办法救她,可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劫狱! 箫剑立刻开始暗中联系他在京城及周边所能动用的所有江湖关系,打探天牢守卫情况,筹划路线,准备人手和武器。 他必须尽快行动,赶在行刑之前,将小燕子救出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调查网,已经随着福隆安的南下,悄然撒开。 他此刻的频繁活动,正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而另一边荣郡王府。 昏迷了整整三天的永琪,眼皮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但周身传来的剧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 欣荣在下人禀告后,很快便来到了床前。 她看着永琪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平和,“郡王,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永琪看着她这副难得的、不带丝毫冷嘲热讽的温柔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和不适应。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胸口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只能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我…怎么…了?为…什么…感觉…这么…难受…” 他脑中一片混沌,尚未完全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欣荣看着他那样想着,能不难受吗?心脉附近被狠狠捅了一刀,流了那么多血,在鬼门关又走了一遭,能醒过来已是幸运了。 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解释道。 “郡王受了重伤,昏迷了三天,方才醒来。几日未进水米,只用棉布沾湿嘴唇,身体自然虚弱难受。” 说着,她转头吩咐丫鬟,“去请常太医过来,就说郡王醒了。” 常寿就住在府中以便随时看诊,闻讯很快赶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睁着眼睛的永琪,便习惯性地用他那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哎呦,我的郡王爷,您可算是醒了!您这要是再不醒,皇上一天三遍的问,愉妃娘娘也惦记,我老头子都快被这压力给闷死了!” 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坐下为永琪诊脉。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对永琪道。 “嗯,脉象虽然虚弱,但总算平稳下来了。行了,最危险的时候算是过去了,接下来就是好生将养,按时吃药,慢慢恢复元气。” 永琪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多谢…常太医…” “客气什么,分内之事。” 常寿摆摆手,随即对欣荣使了个眼色。 第43章 欣荣43 欣荣会意,跟着常寿走到外面。 常寿收敛了脸上的随意,正色低声道,“福晋,方才诊脉,情况与我之前判断无异。郡王心脉受损乃是根本,日后…需得仔细将养了。 切记,万万不可受一点风寒,否则引发旧疾,后果不堪设想。 此外,每逢阴雨潮湿天气,胸口旧伤处恐怕也会疼痛难忍,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后遗症了。” 欣荣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焦急与不甘的神色。 “常太医,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哪怕是寻些珍奇药材…” 常寿摇了摇头,语气肯定:“福晋,非是药材问题,而是根基已损,非药石所能逆转。 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唯有精心呵护,或可延年。” 欣荣闻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浓浓的失望与哀伤,她垂下眼帘,低声道。 “我明白了…多谢常太医如实相告。” 常寿叹了口气,拱手道:“那老夫便先行回宫,向皇上和老佛爷禀报郡王苏醒的消息了。” 送走常寿,欣荣站在原地,脸上的哀伤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转身,重新走向内室,去面对那个刚刚苏醒、尚且不知自己未来将永远与病榻汤药为伴的荣郡王。 而关于小燕子的事情,她还不打算立刻告诉他,至少,要等他再稳定一些。 毕竟,她可不想他刚醒过来,就又因为情绪激动而晕死过去,徒增麻烦。 翌日,乾隆与愉妃便来到了郡王府。 暖阁内,乾隆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 “永琪,醒了就好。好生休养,朕还等着你快点好起来,为朕分忧呢。” 永琪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虚弱地道。 “多谢…皇阿玛…挂心…” 愉妃则是一见儿子这般模样,眼泪就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握着永琪的手,哽咽道。 “永琪…我的儿…你一定要听你皇阿玛的话,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额娘看着心疼啊…” 永琪勉强安慰道:“额娘…别哭…儿臣…会好的…” 看着他们关切的神情,永琪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和期盼,望向乾隆,艰难地开口。 “皇阿玛…小燕子…她怎么样了?她…她不是故意的…求您…别重罚她…” 他至今仍以为小燕子只是像以往一样闯了祸,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乾隆一听他替小燕子求情,心中火气就蹭地冒了上来,但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终究忍住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安抚道。 “她没事,朕只是命人将她打了三十大板,又把她关在府中柴房反省罢了。” 他看着永琪这副模样,他知道若说出实情,只怕会立刻加重他的病情。 同时,他心中加快了处决小燕子的想法。 众人从屋里出来后,乾隆对欣荣投去赞许的目光。 “永琪福晋,你做得很好。没有将实情告诉他,免得他忧思过重,不利于康复。” 欣荣微微躬身:“谢皇阿玛夸赞。儿媳只是觉得,郡王伤势未愈,实在不宜再受刺激。” 乾隆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到。” 愉妃却在一旁担忧道:“可是…这事总不能一直瞒着他啊…” 乾隆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不必多管。” 欣荣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乾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心中已然明了,小燕子的死期,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乾隆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道:“绵懔和姝华呢?那日可受了惊吓?” 欣荣回道:“皇阿玛放心,两个孩子并无大碍,此刻正在院中玩耍呢。” “嗯,”乾隆脸色稍好,对愉妃道,“走吧,去看看他们。” 第44章 欣荣44 乾隆与愉妃来到月影轩的庭院,只见院内阳光和煦,两个穿着锦缎小袄的身影正趴在廊下的软垫上。 专注地摆弄着眼前的物件,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那专注的小模样,让人看得不由得心头一软。 乾隆放轻脚步走近,脸上带着笑意,他弯下腰,柔声唤道。 “绵懔,姝华,皇玛法和你玛嬷来看你们了,在玩什么呢,这么入神?” 愉妃也暂时抛开了儿子重伤的忧思,目光落在两个孙儿身上,看着他们健康活泼、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那份沉重才觉慰藉了不少。 听到声音,小姝华率先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般眨了眨。 看见他们,立刻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洁白的小米牙,举起手中一个色彩斑斓、由许多小木块组成的奇特物件,口齿不清却努力地表达。 “法…法…方…方!”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欣荣命能工巧匠仿照现代魔方原理精心制作的木质益智玩具。 虽然简化了许多,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新奇无比,足以吸引孩童甚至成人的目光。 旁边的绵懔也抬起头,相较于妹妹的活泼外放,他显得异常沉稳。 只是用那双沉静黑眸淡淡地扫了乾隆和愉妃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拿起手边一堆形状各异的木质积木,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 “法…玩…积…木。” 这些打磨光滑的积木也是欣荣画的图样,旨在锻炼孩子的空间想象与建构能力。 绵懔(嬴政)内心:啧,这‘皇玛法’怎地又来了?莫不是来看他那个不中用的阿玛? 姝华(刘娥)内心:皇玛法来了?正好让他瞧瞧哀家…咳,本宝宝新得的这‘机关锁’! 乾隆看着两个小家伙面前琳琅满目、他见所未见的玩具,眼中不禁露出惊奇与浓厚的兴趣。 他贵为天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但这等精巧又充满趣味的孩童玩物,倒是新鲜。 他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拿起那个“魔方”在手中转了转。 又看了看绵懔面前那搭建了一半、虽显稚嫩却已初具规模、结构颇有章法的积木“宫殿”,由衷赞道。 “这些玩意儿朕都未曾见过,构思巧妙,瞧着倒是有趣得紧。永琪福晋,这是…” 欣荣适时上前一步,恭敬回道。 “回皇阿玛,这是儿媳闲暇时胡乱画了些图样,命府中工匠打造的小玩意,想着给孩子们打发时间,也能动动脑筋,让皇阿玛见笑了。” 乾隆点了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兴致勃勃地看向两个小家伙,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绵懔,姝华,皇玛法今日得空,陪你们一起玩好不好?让皇玛法也瞧瞧这些新奇物事怎么个玩法?” 小姝华(刘娥)闻言,黑亮的眼珠灵动机敏地一转,立刻将自己手里那个怎么都转不对、有些赌气的魔方塞到乾隆手里。 小胖手指着那些错乱的色块,奶声奶气的说。 “法…法…弄…好!” 绵懔(嬴政)则只是又抬眸淡淡地瞥了乾隆一眼,便继续低头专注于自己的积木工程,那小表情意思很明显——您随意,别打扰寡人(我)构建大业就行。 乾隆被小孙女这般“委以重任”,非但不恼,反而觉得童趣十足,天真烂漫,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接过那木质魔方,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试图找出其中的关窍和规律。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竟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老小孩。 眉头时而因不解而紧锁,时而因发现一点门路而舒展,全神贯注,玩得不亦乐乎,暂时将朝政烦恼和儿子伤情都抛在了一边。 愉妃在一旁看着,见皇上如此开怀,与孙儿孙女互动融洽,心中也稍稍驱散了连日的阴霾,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容。 欣荣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祖孙同乐、其乐融融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让人费心制作这些玩具,本就是为了潜移默化地开发两个孩子的思维能力,同时也能让他们有打发时间的娱乐。 如今见连乾隆都被吸引,沉浸其中,倒是也算没白费她一番心思。 只不过,看着那位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此刻竟像个初学者般笨拙地、不得要领地把玩着那个简易魔方。 她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还得努力维持着端庄温婉的表情,实在有些辛苦。 时间在不知不觉过去,乾隆终究没能解开那个魔方,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临走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对欣荣说道。 “永琪福晋啊,你设计的这些小玩意,确实别致。 那个…回头你也让人照样做一套,朕带回宫去,给永琰他们也玩玩,启智怡情嘛。” 他嘴上说的是十五阿哥永琰,但欣荣心知肚明,分明是这位老爷子自己还没玩够,又拉不下面子直说。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欣荣恭敬应下。 “是,臣妾遵命,稍后就安排工匠加紧制作,尽快送入宫中。” 乾隆满意地点点头,看着欣荣,目光中充满了认可,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永琪福晋,你是个好的,懂事,稳重,也有巧思。永琪如今这般情况,府里和孩子们,就多辛苦你了。 等过几日,朕便会下旨,册封绵懔为荣郡王世子,姝华为郡主。 你要好好教养他们,之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进宫来跟朕和老佛爷说。” 欣荣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谢恩。 “臣妾谢皇阿玛隆恩!定当悉心教导孩儿,不负皇阿玛厚望!” 她面上感激,心底暗喜。嘿,这老爷子倒是够意思! 按惯例,皇子们的子嗣,尤其是世子之位,多要等到孩子年纪稍长,品性能力初显时才会正式册封。 如今乾隆竟如此果断地下了决定,这无疑是提升他们在宗室中的地位。 因此永琪这次受伤,能换来儿女提前得封,稳固王府未来,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值了。 第45章 欣荣45 数日后,福隆安风尘仆仆地从江南赶回京城,连夜入宫觐见。 在养心殿的烛火下,福隆安跪地行礼后,将查探到的关于萧之航一案的真相,以及箫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详细禀报。 “回皇上,臣奉命前往江南,调阅了当年关于萧之航一案的卷宗,并多方走访查证,现已查明真相。 那萧之航,确实并非青龙帮乱党,而是江南一带颇有侠名的义士,人称‘江南第一侠’,他为人正直,嫉恶如仇。 当年,杭州巡抚玛钰之子玛璜横行乡里,作恶多端,萧之航出于义愤,为民除害,将其斩杀,此事本是为民除害之举。” 福隆安顿了顿,继续道:“然而,那玛钰他痛失爱子后,为报私仇,便利用职权,诬陷萧之航为青龙帮余孽。 并…并假传圣旨,以朝廷之名将其逮捕,未经详查便匆匆将其斩首示众。 事后,玛钰还为了斩草除根,更是下令围剿萧家,意欲杀光萧家上下十九口人。” 乾隆听着福隆安的话,脸色逐渐阴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假传圣旨!滥杀无辜!这玛钰,好大的狗胆! “萧之航之妻杜雪吟。”福隆安接着说。 “为保萧家血脉,在官兵围宅之际,设法将年仅七岁的儿子萧风(箫剑)和尚在襁褓的女儿萧云(小燕子)分别托付给可靠之人带走。 自己则…在官兵包围的宅院中,引火自刎,随夫而去了。” 福隆安说完偷觑了一眼乾隆的脸色,接着禀报剩余的部分。 “臣亦查明了萧家之子萧风的下落。他被送至云南由一位堂叔抚养,成年后化名箫剑在江湖行走。 萧云被奶娘抱往京城投亲,结果行至半路,奶娘染了重病,倒在一所尼姑庵门口,被庵中师太收留。 那奶娘病愈后,心生怯意,唯恐被牵连,私自抛下尚在襁褓的萧云,独自逃回了杭州。 萧云此后便被静心庵的静慧师太收养,直至七岁那年,她独自跑出庵门玩耍,从此走失,流落街头,后来在京城以卖艺为生。 再往后来…便阴差阳错,顶替了紫薇格格的身份,进入了皇宫。 后来…臣还查到,箫剑后来确实加入了青龙帮,如今在其中颇有地位,算是个头目人物。” 他特意强调了“确实加入”这一点。 “一年前皇上南巡期间,箫剑曾偶遇圣驾及随行的萧云等人,并因此相识。 后来他来到京城,一度落脚在柳青柳红经营的会宾楼。此外…” 福隆安语气微顿,略显迟疑。 “臣在查探过程中,还发现箫剑与慈宁宫的晴格格似乎…似乎有过一些往来,关系略显不同寻常,不过后来似乎不了了之,未有后续。” “在小燕子被贬为侍妾后不久,整个会宾楼的人便如同惊弓之鸟,迅速关门歇业,所有人逃匿无踪,不知所踪。 臣推断,正是在此之后,箫剑寻机将身世真相告知了小燕子,才引致了后来的刺杀之事。 而箫剑本人目前下落不明,但臣打听到,近期有些江湖人士暗中集结,似在谋划一场劫狱行动,目标…很可能就是关押在大牢的小燕子。” 福隆安禀报完毕,垂首静立,等待圣意。 乾隆沉默了片刻,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真相已然大白。萧之航是侠士,是忠良,是被奸臣冤杀的! 他一家的惨剧,根源在于玛钰的构陷与假传圣旨,滥用职权,而非他乾隆的本意。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亦是受了蒙蔽。 而小燕子…她是在不明全部真相的情况下,被突如其来的家仇和箫剑的引导蒙蔽了双眼,将一腔怒火与绝望错误地、疯狂地倾泻在了他这个皇帝身上。 但是… 一码归一码! 萧之航的冤情,他会平反,会严惩玛钰以慰忠魂。 然小燕子持械行刺、重伤皇子,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此风绝不可长! 若不严惩,皇家威严何在?国法纲纪何存?天子安危如何保障? 更何况,永琪因此彻底废了,一个曾经寄予厚望的皇子前程尽毁,这个代价,太大了! 无论她有多少冤屈,有多少可怜之处,行刺君主,误伤皇子,便是十恶不赦、罪无可赦之罪,绝无宽宥之理! 至于箫剑…乾隆眼中寒光更盛,杀机毕露。 他若只是个寻机为父报仇的江湖人,或许还可斟酌其情由。 但他竟然真的加入了朝廷的心腹大患——青龙帮! 还坐到了头目的位置!这就不仅仅是家仇,更是立场对立、图谋不轨的乱党逆贼!此人,必须全力缉拿。 而晴儿…乾隆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她怎么会跟箫剑那样身份复杂、危险重重的江湖逆匪有所牵扯?还“关系不同寻常”? 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和老佛爷的体面,不能仅凭福隆安一面之词就妄下论断,需得谨慎处理,至少要先探探老佛爷的口风,了解具体情况。 思虑已定,乾隆缓缓开口。 “福隆安,你此次差事办得细致周全,辛苦了。” “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福隆安连忙躬身。 乾隆沉声道,“萧之航一案,经查证,确系冤案。朕会即刻下旨,为其平反昭雪,以慰英灵。 玛钰假传圣旨、构陷忠良、滥杀无辜之罪,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着令督察院即刻派员前往甘肃玛钰任所,查抄其家产,立即将其逮捕押解回京,严审其罪! 其成年之子,皆以同谋论处,一并逮捕下狱! 未成年的子女及女眷,皆没入官籍,充为罪奴!” 他话锋一转,“然,萧云(小燕子)持械行刺朕躬,重伤荣郡王,致其重伤,罪证确凿,法理难容! 其行可悯,其罪当诛!着按原判,三日后,午门外,斩立决!不得有误!”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至于箫剑,”乾隆眼中寒光凛冽,“身为乱党青龙帮头目,潜伏京城,勾结宫人(小燕子),图谋行刺,罪同谋逆! 传朕旨意,通令各地官府,画影图形,严密缉拿!若遇抵抗,不必请示,可就地正法!务求清除此患!” 最后,他看向福隆安,语气稍缓。 “至于晴格格之事…朕知道了。此事事关重大,你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在外提及半字。朕自有主张。” “臣遵旨!臣必谨守秘密!”福隆安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已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了,连忙躬身领命,退出了养心殿。 第二日乾隆来到了慈宁宫,屏退左右后,将福隆安查到的关于晴儿与箫剑曾有过往来的事情,委婉地告知了老佛爷。 老佛爷听完,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手中的佛珠都差点掉落在地。 她的晴儿,她知书达理、冰雪聪明的晴儿,居然会跟一个江湖人士,还是那个刺客小燕子的哥哥,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 还“关系不一般”?这…这一时之间,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怪不得,之前提起婚事,晴儿总是推三阻四,情绪低落,原来…原来是心里早已有了别人,还是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身份危险的人物! 震惊过后,老佛爷稳了稳心神,对乾隆道。 “皇帝,此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晴儿那孩子,心地单纯善良,许是一时不察,被那个箫剑的虚情假意所蒙蔽了。 而且,后来他们不是也没了联系吗?这说明晴儿还是懂得分寸的。” 乾隆也知道老佛爷极其喜爱晴儿,见她如此说,便也顺着道。 “皇额娘说的是,朕也相信晴儿本质是好的,只是一时糊涂。她终究是皇室格格,身份尊贵。” 然而,他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此事才需尽快解决,以免节外生枝,酿成大错,损了晴儿的清誉,也伤了皇额娘的颜面。 依儿臣看,需得尽快为晴儿择一门妥帖的亲事,让她定下心來。” 老佛爷看着乾隆的神情,知道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皇帝考虑得是。放心吧,哀家会尽快为她安排,选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的人家,让她尽快嫁出去。” 本来她打算给晴儿好好选一选的,但此事不容许她再慢慢挑了。 第46章 欣荣46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京城午门外气氛肃杀。 虽是处决人犯的日子,但围观的百姓依旧不少,人群中窃窃私语,目光都聚焦在那几辆缓缓驶来的囚车上。 小燕子与其他几名死囚一起,被关在木笼囚车里,头发散乱,囚衣肮脏,脸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这几日在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里,无人问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永琪不管她,紫薇也没有出现,连哥哥箫剑也音讯全无。 她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她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阴差阳错进入皇宫,当那个劳什子格格。 如果不是那样,她或许还在跟着柳青柳红卖艺,虽然清苦,但至少自由自在,不会做出这滔天祸事,害了自己。 她在牢里哭干了眼泪,骂遍了所有她认为对不起她的人,有时又莫名癫狂大笑,几天下来,心神早已崩溃。 人群中,箫剑与他带来的青龙帮好手们伪装成寻常百姓,分散在各处,目光紧紧锁定着囚车。 眼见囚车进入预定区域,箫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器,纵身跃起,同时运足内力,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反清复明,诛杀乾隆狗贼!” 这是行动的信号! 霎时间,二十几名伪装的好手同时发难,纷纷亮出兵器,从人群中暴起,扑向囚车和守卫的官兵,试图制造混乱,趁乱救人。 整个午门外顿时一片大乱! 惊呼声、哭喊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原本看热闹的百姓被这突发的情况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现场顿时陷入了极度混乱中。 囚车里的小燕子原本那死寂的眼睛里,在看到箫剑身影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激动地挣扎起来,隔着木栏嘶声哭喊。 “哥哥!哥哥!你来了!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这一刻,她觉得哥哥就是她的依靠,他没有放弃她。 然而,她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一会儿。 因为在青龙帮众人动手的同时,四周骤然响起更加整齐划一、带着铁血杀伐之气的呼喝声! 早已埋伏在周围的官兵,从各个角落涌出,人数远超青龙帮的人,而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瞬间就将混乱的场面反包围、压制住! 这正是乾隆布下的“引蛇出洞”之局,由福隆安亲自指挥。 箫剑与手下人奋力拼杀,但面对的是经历过战场洗礼的正规军,而非普通衙役或侍卫,他们个人的武艺在严密的军阵配合下,显得捉襟见肘。 一名浑身浴血的手下拼死冲到箫剑身边,急声道。 “舵主!我们中埋伏了!官兵早有准备!救人无望,必须立刻撤退!再晚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箫剑挥刀格开一名官兵的长枪,目光急速扫过现场,己方人马在官兵的围攻下不断倒下,而囚车那边更是被重重保护。 他看了一眼囚车里正眼巴巴望着他、满脸期盼的小燕子,眼中闪过一丝巨大的痛苦与无奈,最终一咬牙,嘶声吼道。 “撤!快撤!分散突围!” 听到撤退的命令,青龙帮残存的人马不再恋战,纷纷施展轻功试图突围。 而小燕子看到哥哥看了自己一眼后,竟然在混乱中高喊撤退,她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拔凉拔凉的。 难道,这就是紫薇以前说过的那个“大尸锁王”吗? 哥哥…他终究还是放弃了自己,独自逃生了? 然而,令小燕子更加崩溃和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乾隆既然布下此局,又怎会轻易让箫剑这条大鱼逃脱? 这边福隆安指挥若定,官兵们配合默契,弓箭手封锁高处要道,侍卫围追堵截。 箫剑等人左冲右突,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最终,在一声不甘的怒吼中,箫剑被数把长枪同时刺中,紧接着又是几把钢刀狠狠劈下! 他浑身剧震,口中喷出大量鲜血,目光死死盯着囚车的方向,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牵挂,最终支撑不住,重重倒地,不再动弹。 其他青龙帮徒众,也无一幸免,尽数被诛杀当场。 “哥!!!箫剑!!!” 小燕子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她看着哥哥在自己面前被乱刀砍死,倒在血泊之中,整个人疯狂地撞击着囚车的木栏,涕泪横流,声音凄厉。 那是她刚认的亲人哪。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啊! 在青龙帮众人被尽数诛杀后,混乱也很快就彻底平息了。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指望趁乱逃跑的死囚,此刻也面如死灰,彻底瘫软。 福隆安下令清理现场,青龙帮众的尸体被迅速抬走,只留下满地的血迹。 然后,小燕子和其他死囚被粗暴地拖下囚车,押解到行刑台上。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背上插上了写着姓名和罪名的亡命牌,被迫跪在冰冷的地上。 直到此时此刻,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下来,她感到了无边的恐惧。 她以前总是把“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挂在嘴边,觉得那是豪气干云。 可当死亡真的近在咫尺,刽子手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大刀即将落下时,她才明白,她不想死!她真的好害怕!她还那么年轻! 然而,一切都无法逆转了。 监斩官抬头看了看天色,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支令箭,用力掷在地上,朗声高喝。 “时辰已到——行刑!” 站在小燕子身后的刽子手,是个面色沉肃的彪形大汉。 他熟练地拿起酒囊,含了一大口烈酒,“噗”地一声喷在闪着寒光的鬼头刀上,然后高高举起了那柄象征着死亡终结的利刃! 阳光照射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小燕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最后闪过脑海的,不知是年少时在街头卖艺的无忧无虑,还是皇宫里那段真假难辨、却也曾有过欢笑的时光,还是那个五阿哥永琪… 刀光一闪而落! 鲜血迸溅! 曾经搅动紫禁城风云、天真又莽撞的还珠格格,终究为她冲动的复仇和走错的人生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几乎就在小燕子人头落地的同一时刻,荣郡王府前院暖阁内。 一直昏昏沉沉卧病在床的永琪,突然感到心脏传来一阵极其剧烈、难以忍受的绞痛! 那疼痛来得如此迅猛和尖锐,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生命里剥离了出去! “啊——!” 他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几乎要背过气去。 “郡王!郡王您怎么了!” 伺候在旁的丫鬟仆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快!快去请府医!快去禀报福晋!郡王不好了!” 管事嬷嬷也进来看到了郡王的情况不对,她惊慌失措地高声喊道。 整个前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欣荣与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的府医几乎是同时到达。 府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为永琪诊脉,只见他脉象紊乱急促,显然是心脉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府医连忙施针,几针下去,永琪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晕厥过去,但脉象总算稍稍平稳了些。 “府医,郡王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欣荣蹙眉问道。 府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有余悸地回道。 “回福晋,郡王此番是突受剧烈刺激,引动了受损的心脉,才会如此凶险。” 欣荣闻言,心中立刻了然。 今日是小燕子问斩之日…看来这官配CP之间,果然有些玄妙的感应。永琪这突如其来的心痛,恐怕正是感应到了小燕子的殒命。 “现在情况如何?” “已用银针暂时稳住心脉,但以后万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府医郑重告知。 “本福晋知道了,有劳了,下去开方子吧,务必用最好的药。” 欣荣吩咐道。 “是,小人明白。” 府医躬身退下。 欣荣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眉头依旧紧锁的永琪,想着,小燕子的故事算是结束了吧。 第47章 欣荣47 福隆安完成任务后,入宫复命,向乾隆禀报了午门外诛杀青龙帮余孽以及小燕子已按律问斩的经过。 乾隆听完,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既铲除了乱党隐患,也彻底了结了这段令他糟心不已的恩怨。 他嘉奖了福隆安几句,便命其退下。 而午门外的消息很快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 福家自然也得知了消息,福尔康知道紫薇还惦记着小燕子,唯恐她得知后情绪激动影响胎气,便不打算告诉她。 然而,百密一疏。 金锁外出采买物品时,在街边茶馆无意间听到了几个闲汉正在唾沫横飞地议论当日午门外的热闹。 金锁听到后吓得魂飞魄散,东西也顾不上买,匆匆跑回府中。 她心中惶惑不安,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小燕子。 她回去后想着要不要告诉小姐,但她怕告诉小姐,小姐受刺激,又觉得此时不该瞒着她。 犹豫再三,见尔康少爷不在,还是忍不住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正在绣小孩衣物的紫薇。 紫薇听了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针线活瞬间掉落,脸色煞白。 她猛地站起身,刚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腹部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下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金锁吓得尖叫起来,慌忙叫人。 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福晋闻讯赶来,看到昏迷不醒、下身染血的紫薇,差点当场晕厥。 大夫被火速请来,一番诊视后,却是连连摇头,拱手对焦急的福晋和闻讯赶回的尔康道。 “福晋,福少爷,少奶奶这是突受巨大刺激,动了胎气,出血凶猛…老夫…老夫无能为力,胎儿…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福晋眼前一黑,被丫鬟死死扶住才没栽倒。 她的二儿子尔泰远在蒙古,见面都难。 如今全部指望都放在尔康身上,盼着他能延续福家香火,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不好了。 待大夫留下药方,叹息着离开后,福尔康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紫薇,心中不但没有怜惜。 反而涌起了埋怨,怎么如此无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接着他目光一转,狠狠盯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泣不成声的金锁,所有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都是你这个贱婢!” 尔康厉声喝道。 “谁让你多嘴告诉少奶奶的?!若不是你,她怎会受刺激流产!来人!把这个不知分寸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然后立刻轰出府去,永不录用!” 这二十板子,他还是看在紫薇的面子上,否则打死都有可能。 昏迷中的紫薇,丝毫不知她最忠心的金锁,已被她最深爱的丈夫,以如此冷酷的方式驱逐出了福家。 金锁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带着微薄的积蓄和满心屈辱,离开了福家。 她无处可去,想着或许可以回山东老家。 然而,一个受伤的弱女子独自上路,艰险可想而知。 幸运的是,在她途中险些遭人欺凌时,竟被恰好路过的柳青柳红救下。 原来柳青柳红带着大杂院的人离开京城后,并未走远,只是在京畿附近辗转。 故人重逢,又是救命之恩,加上同是天涯沦落人,最终,金锁养好伤后,便与柳青成了亲,跟着他们一起过着虽不富贵却安稳平静的日子。 慈宁宫内。 老佛爷雷厉风行,很快为晴儿选定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索绰罗氏家族的子弟,名唤鄂博惠,说起来还是欣荣三叔家的表哥。 欣荣的三叔官居三品,鄂博惠本人则刚中了进士,年轻有为,家世清白,正是需要外放历练、积累资历的时候。 老佛爷觉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前途可期,便直接下了懿旨。 而对于晴儿与箫剑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老佛爷只字未提,仿佛从来都不知道。 乾隆看在已逝弟弟和老佛爷的面上,亦是为了尽快将此事翻篇,仍以和硕格格的礼仪规格,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若非如此,单凭她曾与乱党头目有所牵扯,就不可能保有如此尊荣。 新婚不久,鄂博惠便需赴外地任职。 按例,晴儿以格格之尊本可留在京城府邸,但她自己却主动提出要随夫赴任。 京城留给她的回忆太过复杂,她渴望一个新的环境,开始全新的生活。 而鄂博惠也确实如老佛爷所说,是一位文武兼修、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对晴儿尊重有加。 晴儿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愿意与他一同去往地方,相敬如宾,慢慢经营自己的婚姻与未来。 荣郡王府内,永琪的伤势在太医和府医的精心调理下,表面的伤口逐渐愈合。 但他的身体却迟迟不见根本性的好转,依旧虚弱不堪,稍一动弹便气喘吁吁,更别提下床行走。 时间一长,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一次府医诊脉后,他厉声追问,府医不敢再瞒,只得战战兢兢地将实情和盘托出。 这个答案一出,便如同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永琪。 他颓然瘫倒在床上,双目空洞无神,只觉得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幻想,盼着身体好后,就去求皇阿玛开恩,让他去岭南那种瘴疠之地,也要把小燕子找回来。 (乾隆之前来看他时,为了安抚他,谎称已将小燕子流放岭南。) 可现在…他自己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谈何将来? 他甚至萌生了死意,觉得这样活着与废物无异。 欣荣看着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她走到床边,语气冷酷。 “你若是想死,我绝不拦你。只不过,你若就此撒手人寰,愉妃年事已高,经得起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吗? 绵懔和姝华尚且年幼,没了阿玛庇护,在这皇室宗亲中,你让他们日后如何自处? 即便为了他们,你也得给我活下去,等到孩子们再大些,你再死。” 欣荣的话像一盆冰水,夹杂着现实的责任,狠狠浇在永琪头上。 他愣了很久,最终,求死的念头被对母亲和孩子们那点未尽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于是,他不再闹腾,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终日躺在病榻上,偶尔能在仆役的搀扶下坐起来片刻。 他经常做的事就是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眼神灰暗。 第48章 欣荣48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宫道上,一辆装饰着郡王府徽记的华丽马车,在侍卫的护卫下,平稳地驶离宫门。 车厢内,坐着两个粉雕玉琢、气质迥异的小人儿。 “哥哥,刚才在上书房,十五叔还想拿他那半通不通的《论语》来考校你,真是傻气! 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论资质,连给你提鞋都不配呢!” 说话的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精巧的淡蓝色旗装,外罩浅粉色绣满缠枝花卉与翩跹蝴蝶纹样的坎肩。 领口、袖口皆缀着精致的刺绣镶边,显得既活泼又贵气。 她梳着俏皮的小两把头,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和粉色绒花,流苏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机灵明媚。 这正是荣郡王府的小郡主——姝华(刘娥)。 她正对着身旁的小男孩说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护短。 那身旁的小男孩穿着白、金、藏青三色配色的皇子常服,衣襟袖口以金线绣着精致的团纹,彰显着尊贵身份。 腰间束着镶有美玉的腰带,头戴缀着红缨的白色顶戴帽,面容尚带稚气,眉宇间却已初具冷峻沉稳之态。 他便是姝华的孪生兄长,荣郡王世子——绵懔(嬴政)。 听到妹妹的话,绵懔那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向妹妹时,眼底会带着纵容与暖意。 他淡淡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亮,语气却老成得不符合年龄。 “十五叔不过是仗着年纪虚长几岁,想在我面前摆摆叔叔的架子罢了。 学识见识,确实…不堪入目。比起他,倒是十二叔偶尔还能说出几句有点意思的话来,并且还有礼貌。” 姝华(刘娥)内心:哼,永琰那小子,资质平庸,却总想压人一头,不过是仗着令妃得宠几分罢了。比起他,永璂倒是对我们挺爱护的。 绵懔(赢政)内心:永琰,是跳梁小丑罢了。永璂…以后或许可以当个助手。而其他人,都不是寡人的对手。) 两个孩子坐在马车里,说着皇宫里发生的事。 他们这次在宫里住了有十来天,现在正兴冲冲地往家赶。 因为今日是他们的八岁生辰,额娘在他们这次进宫之前就告诉他们。 到生辰那日府里会准备他们最喜欢的“生日蛋糕”等着他们下学回来。 马车刚在王府门前停稳,两个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一路小跑着穿过庭院,直冲他们额娘居住的月影轩。 “额娘!额娘!我们回来啦!你想我们没有呀!” 人还没到,姝华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就先传进了院子。 她像一只欢快的蝴蝶,扑向院子里那张舒适的躺椅。 躺椅上,一位身着浅紫色常服、容颜精致、气质慵懒的美人正闭目养神。 手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和精致的点心以及半本翻开的闲书。 听到这叽叽喳喳的声音,美人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秀气的眉头,心里哀叹一声。 唉,清净日子到头了,她家的两个小魔星回来了… 这美人自然就是欣荣。 姝华扑到躺椅边,摇晃着欣荣的手臂撒娇。 绵懔则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像个小大人似的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稳重。 “额娘,儿子和妹妹下学回来了。” 欣荣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一双儿女,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两个小家伙,自从四岁那年非缠着她要去上书房读书。 她本来计划是让他们再多玩一年,奈何架不住两个“老黄瓜刷绿漆”的家伙联合起来软磨硬泡,只好点头答应。 如今四年过去,八岁的他们在上书房已是“声名赫赫”——当然,主要是让别人头疼的名声。 不过,欣荣对他们进宫读书是完全放心的。 别说他们顶着世子和郡主的头衔,地位超然,就凭他们内里那两位大佬的灵魂。 再加上她精心挑选的、身手不凡的仆从保护。 以及两个小家伙自己的防身功夫,他们不去欺负那些真正的“小萝卜头”皇叔们,她就谢天谢地了。 她甚至怀疑,乾隆之所以如此纵容他们,未必不是存了借这两个“小祖宗”磨砺、敲打其他皇子的心思。 欣荣看着她的两位小祖宗,想着当初,这两位在三岁多能流利表达后,某天晚上一本正经地屏退左右,向她“坦白”了他们的“前世”。 欣荣当时听得目瞪口呆,好家伙! 她这一胎直接生了个帝王大礼包!一个千古一帝,一个临朝太后! 她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早知道你们来历这么猛,我之前还绞尽脑汁筹谋个什么劲儿?直接躺平让你们带飞算了! 当然,想归想,做母亲的,该铺的路还是要铺。 尤其是绵懔(嬴政),他将来要面对的,可是要从一群虎视眈眈的皇叔手中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即便他内里是个大佬,但外在的势力和支持也必不可少。 好在这些年来,乾隆因为永琪废了、对她们母子心存怜惜。 再加上这对龙凤胎确实聪慧过人、灵气逼人,深得圣心,对荣郡王府一直恩宠有加。 甚至在宫里都给他们备了专门的住所,允他们来去自由,想回府就回府,想住在宫里就住在宫里,待遇比一些不得宠的皇子公主还要优渥。 “想了想了,额娘想你们想得头都疼了。” 欣荣坐起身,故意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戏谑,伸手捏了捏女儿粉嫩的脸颊。 又摸了摸儿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小脑袋,“在宫里没人欺负你们吧?” 姝华立刻扬起小下巴,骄傲地说。 “谁敢欺负我们呀!我和哥哥不去欺负别人,他们就该烧高香啦!” 绵懔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自信:“额娘放心,无人敢轻慢。” 欣荣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是啊,有这两个“老祖宗”在,她确实可以安心地继续她的“躺平”大业了。 “好了,今日是你们的生辰,额娘让人给你们做了生辰蛋糕,你们不是最喜欢吃吗?” 姝华(刘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高兴地拍手。 “太好了!只可惜每年只能吃一次,要是能天天吃多好!” 那松软香甜的滋味,饶是她前世尝遍珍馐,也觉得新奇美味。 绵懔(嬴政)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也柔和了许多,规规矩矩地行礼。 “多谢额娘。” 其实他也是很喜爱的,不仅仅是因为味道,更是因为这是他这一世的额娘,对他们兄妹二人毫无保留的、充满心意的疼爱。 这种感觉,是他前世在邯郸与母亲相依为命时曾有过的。 但进入咸阳宫闱之后,权力与算计便吞噬了那份温情…所以来到这里,能拥有这样一位母亲,是他未曾想过的幸运。 欣荣看着他们,心中柔软,但还是提醒道。 “去吧,先去前院给你们阿玛请个安,然后再回来用饭。” 提到阿玛,两个孩子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了些,点了点头。 “是,额娘。” 永琪也算是坚强啊,硬是靠着珍稀药材和精心照料,苟延残喘地活了七年。 如今他的身体更是油尽灯枯,每日醒着的时辰不足两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在病榻上,靠着药物维系着微弱的生命。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绵懔和姝华很难生出孺慕之情。 但他们依旧会按规矩去请安,这是礼数,也是额娘教导他们的孝道。 第49章 欣荣49 绵懔(嬴政)与姝华(刘娥)依着额娘的吩咐,来到了前院永琪的屋子。 一踏入室内,浓郁不散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有些昏暗,以保护永琪畏光的眼睛。 他此刻正醒着,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绵长,仿佛随时会断掉。 两个小家伙规规矩矩地走到床前,依着礼节行礼。 “儿子/女儿给阿玛请安。” 永琪浑浊的目光缓缓聚焦在他们身上,看到这对宛如金童玉女般的儿女,他干枯的唇边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微弱地招了招手。 “绵懔…姝华…你们…回来了…好,好…今日…是你们的生辰吧…” 他喘了口气,积蓄着力量,然后极其费力地、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取出两块用柔软绸布包裹着的东西。 打开来看,是两块水头极好、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样,寓意平安顺遂。 “阿玛…没什么…能给你们的好东西…这个…拿着…玩吧…” 他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将玉佩递出。 绵懔和姝华对视了一眼。 姝华(刘娥)内心:看这便宜阿玛的样子算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那这是临别赠物么…罢了,总归是她的生父,且收下吧,免得他走得不安。 绵懔(嬴政)内心:此物于寡人最是无用,不过…既是‘阿玛’所赐,便依礼收下便是。 他们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那尚带着父亲体温和药味的玉佩,再次行礼。 “多谢阿玛。” 然后,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们与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过往的岁月里也几乎没有温情互动。 此刻能做的,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 永琪看着眼前这对优秀的儿女,心中是欣慰,也是无尽的酸楚与遗憾。 他们如此聪慧,如此出色,远胜他当年。 只是…他这个阿玛,从他们出生到现在,何曾尽过一天为人父的责任? 他们出生时,他也曾欢喜过几日,但那时他的整颗心都被小燕子占据。 充满了对她的愧疚和对皇阿玛安排的抗拒,对这对龙凤胎,除了最初的惊奇,并未投入多少真正的关爱。 后来,更是因为小燕子,彻底毁了自己,也未能真正地陪伴孩子们。 小燕子…想到这个名字,永琪心中一痛,那个名字如同烙印,带着灼人的悔恨与怨怼。 但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唉,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对于他来说,现在活着,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支撑。 支撑着荣郡王府的门楣不至于在皇阿玛和宗室眼中彻底黯淡。 支撑着额娘(愉妃)不至于没了念想,也算…给孩子们留一个名义上完整的家。 他的皇阿玛和额娘也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他,额娘每次来都以泪洗面,皇阿玛眼中也带着忧心。 他知道,这份忧心里,也有对欣荣和两个孩子未来的考量。 这样也好,就算他不在了,凭着这份怜惜与愧疚,皇阿玛也会多看顾他们母子三人一些。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欣荣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逼着他“完成任务”,为爱新觉罗和索绰罗家生下嫡子。 那时他觉得她功利、不近人情,现在回想起来,欣荣才是那个最清醒、最理智的人。 她早早看透了这皇室生存的法则,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太晚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撑到极限了,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痛苦,只想就此长眠,获得解脱。 但是…他看了一眼孩子们,心想,最起码,再撑一段时间吧。 他不能在这喜庆的日子给他们添上晦暗。 等生辰过后…他就真的可以…休息了。 “去吧…” 他重新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额娘…肯定为你们…准备了好吃的…去吧…别…耽误了…” “是,阿玛/阿玛好生休息。” 绵懔和姝华依言行礼,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沉沉暮气的屋子。 两人回到月影轩的正厅,就看到精致的菜肴和那个引人注目的、覆盖着雪白“奶油”的圆形生辰蛋糕已经摆上桌。 他们正准备开始,管家却匆匆来报:“禀福晋,世子,郡主,皇上和愉妃娘娘驾到!” 欣荣立刻带着孩子们起身出迎。 将乾隆和愉妃迎进厅内,一番见礼后,乾隆看着两个寿星,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绵懔,姝华,皇玛法可是特意来给你们庆祝生辰的,高不高兴?” 愉妃也笑着,带着些许嗔怪。 “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今日跑得那么快做什么?我跟你皇玛法原本还打算接你们一同回府呢,结果扑了个空!” 姝华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儿,一边亲昵地拉住乾隆的胳膊,另一边挽住愉妃,撒娇道。 “皇玛法,玛嬷!我们是急着回来吃额娘准备的生辰蛋糕嘛!可好吃啦!” 乾隆故意板起脸,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哼,有好吃的就忘了皇玛法?白疼你了!” 姝华连忙摇头,眨着大眼睛,一脸“真诚”。 “才不是呢!我是想着,明天再让额娘做一个更大更漂亮的,专门给皇玛法送进宫里去!” 乾隆被她这小心思逗乐了,哈哈大笑:“朕看你是自己想多吃一次吧!” 一旁沉稳的绵懔适时补刀,一本正经地道:“皇玛法圣明,所言甚是。” 欣荣也忍俊不禁,上前打圆场:“皇阿玛,您别听这小丫头片子胡诌,她满脑子都是吃。快请上座。” 众人笑语晏晏地落座。 欣荣亲手打开蛋糕,插上并点燃了八根小巧精致的蜡烛。 在众人含笑的目光注视下,绵懔和姝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下了愿望(至于愿望内容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然后一起吹灭了蜡烛。 欣荣开始分蛋糕,首先将最大、装饰着水果的一块捧给了乾隆,然后是愉妃,再是孩子们。 乾隆品尝着那松软香甜、口感独特的蛋糕,赞不绝口。 “永琪福晋,怪不得姝华这丫头惦记,朕当初第一次在你这里尝到这‘蛋糕’,也觉得甚是可口,松软香甜,别具一格。 可惜宫里御厨仿制了多次,总觉得味道差了些意思。” 欣荣微笑着回应:“皇阿玛若是喜欢,臣妾府上这擅做点心的厨子,您随时可以带入宫中去,何时想吃了,让他现做便是。” 乾隆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好,那朕就不跟你客气了。” 这顿生辰宴,吃得最欢的自然是姝华,乾隆也难得地用了不少,绵懔虽吃得斯文,但也比平时多用了些。 愉妃年纪大了,甜食用得少,只尝了一块便搁下了。 欣荣自己也只用了一块,便忙着照应。 吃完饭后,众人又一同去前院看了看昏睡中的永琪。 乾隆和愉妃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儿子了无生气的模样,皆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叮嘱了欣荣和下人好生照料后,帝妃二人便起驾回宫了。 第50章 欣荣50 这次回府,可以休沐三天。 绵懔和姝华就难得睡了个惬意的小懒觉,一直到阳光洒满房间才起身。 用过早膳后,欣荣便吩咐备车,说要带他们出去逛逛。 两个孩子很是高兴,虽说他们逛街不感兴趣。 但能跟额娘享受这难得的亲子时光,总是件令人期待的事。 欣荣带着他们来到了广聚斋,那掌柜的人一看到欣荣三人,便恭敬地带着他们来到了雅间。 推开雅间的门,里面已有三人在等候。 见到欣荣进来,三人立刻站起身,目光中带着恭敬,却并非寻常下人的卑微。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面容儒雅清俊,气质沉稳内敛,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深色杭绸常服,但料子与做工皆属上乘,眉宇间自带一从容与不怒自威的气度。 绵懔(嬴政)的目光落在此人脸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此人是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劲、深受皇玛法(乾隆)器重的工部尚书——宴枭(混沌)! 他当初献上了一种名为“水泥”的神奇方子,用于筑城、修路、治水,其坚固耐久、速干易塑的特性远超以往任何材料? 被皇玛法惊喜地称为“国之基石”、“固疆利民之神器”! 宴枭(混沌)也凭此不世之功和后续在治河、筑路等实务中展现出的卓越干才,简在帝心。 短短数年便从一介无名之辈跻身从一品大员之列,是朝中炙手可热、前途无量的权臣。 绵懔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位连皇玛法都时常召见咨询、分量极重的人物,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他是额娘的人! 宴枭(混沌)身旁,站着两人。 一人身形精干挺拔,气息内敛深沉,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正是负责暗卫与特殊行动的无咎(饕餮)。 另一人气质较为温和儒雅,但眼神通透澄澈,仿佛能洞悉人心,他乃是掌管情报与分析、负责商业与部分政务筹划的既明(梼杌)。 宴枭(混沌)、无咎饕餮、既明(梼杌)三人见到欣荣身后的绵懔和姝华,并未行跪拜大礼。 只是微微颔首,拱手示意,态度不卑不亢,但透着尊重。 欣荣看着绵懔跟姝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介绍道。 “绵懔,姝华,来,额娘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几位是宴枭叔叔、无咎叔叔、既明叔叔。 他们都是额娘多年的好友,是我们可以完全信任、托付生死的自己人。 还有一位启曜叔叔,他如今镇守边关,暂时无法回来与你们相见。” 绵懔和姝华立刻收敛心神,压下内心的波澜,按照晚辈见极为重要的长辈的礼节,规规矩矩地行礼。 “绵懔/姝华,见过宴枭叔叔、无咎叔叔、既明叔叔。” (绵懔内心:额娘竟有如此深厚的底蕴!这位宴枭大人可是皇玛法眼前的红人,手握实权,未来入阁拜相亦非难事。 无咎叔叔气息沉凝,煞气内蕴,定是历经杀伐的绝顶高手。 既明叔叔目光睿智,应是运筹帷幄的谋士之流。 而那位未至的启曜叔叔,更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额娘将这些核心底牌亮给我们,这是…) (姝华内心:哇!额娘真是大手笔啊!这阵容,文臣、谋士、高手、将军齐活了!看来我们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众人落座后,侍女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下,并仔细关好了雅间的门。 欣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率先转向宴枭(混沌)道。 “宴枭,从今日起,你便设法,名正言顺地成为绵懔的老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的眼神,继续说道。 “日后,无论朝堂内外,但凡有何要事,或你有所筹谋,皆可直接与绵懔商议。他,可以全权做主。他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 这话一出,绵懔心中一震,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权力交接的重量。 宴枭(混沌)则很平常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虽然年幼却已初具威仪、眼神沉静的绵懔(嬴政)。 随即起身,对着绵懔郑重地再次拱手。 “宴枭,领命。日后,但凭世子吩咐。” 这一声“世子吩咐”,已然清晰地表1/1明9了态度。 绵懔(嬴政)迎着宴枭(混沌)郑重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懦与犹豫,他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 “有劳宴…先生。” 欣荣随即又看向无咎(饕餮)和既明(梼杌)道。 “无咎,既明,日后,你们手中掌管的一应事务——七镜司的暗线、所有商业情报网络、以及与其他势力的联系,其最终决策与调派之权,皆于绵懔汇报。” 无咎(饕餮)与既明(梼杌)闻言,齐齐起身,对着绵懔躬身。 “无咎/既明,领命!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世子!” 欣荣这是要将自己经营多年的核心势力,彻底地交到儿子手中。 而姝华在一旁静静看着,小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她是真心为哥哥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她知道哥哥胸有丘壑,志在天下,她愿意倾尽全力助他。 之前额娘也曾私下问过她的想法,毕竟她内里也曾是一代临朝太后,怕她心有芥蒂或另有抱负。 姝华当时便拉着欣荣的手,说得恳切。 “额娘,上辈子我过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亲生骨肉早夭,养子虽仁孝,但我为了护他周全,不得不垂帘听政,与满朝文武周旋,劳心劳力了一辈子。 最终也不过是孤家寡人,这一世,托额娘的福,有了这样好的起点,又有哥哥在前头顶着,我是真的不想再那么累了!” 她眨了眨眼,带着小女儿的娇憨,“一开始不知道哥哥是那位的时候,我还想着要努力变强,保护哥哥和额娘呢。 后来知道了,我就决定摆烂啦!这一世,我就当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米虫,专门啃哥! 让哥哥去辛苦打拼吧!我就在后面摇旗呐喊,享受成果就好啦!” 她的语气轻松而坚定,显然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欣荣看着她,也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那你就做额娘和哥哥最宝贝、最开心的小郡主。” 等正事交代完毕,气氛轻松了许多。欣荣早已命人准备了精致的席面。 饭桌上,看着无咎那风卷残云的吃饭模样,绵懔和姝华都忍不住忍俊不禁。 姝华歪着头,好奇地问:“无咎叔叔,你这样吃,不会觉得难受吗?” 无咎从一堆食物中抬起头,满足地嚼着,含糊不清却理直气壮地说。 “不会啊,这怎么会难受?这样吃才痛快,才够爽好嘛!” 姝华看着眼前这个从高冷杀手瞬间切换成吃货模式的无咎,只觉得反差巨大,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既明在一旁无奈地摇头,笑着对姝华说:“姝华,你别管他,他就这德行,一见到吃的,什么形象都没了。” 一时间,雅间内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气氛。 第51章 欣荣51 等他们用完饭,便离开了广聚斋,向着索绰罗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上,欣荣对绵懔柔声开口道:“绵懔,你如今在上书房进学,身边一直未有伴读。 额娘想着,你庭樾表弟年纪与你相仿,性子也沉稳懂事,知根知底。 让他给你做伴读,你们既是表兄弟,彼此在宫里也能有个照应,相互砥砺,你觉得如何?” 绵懔(嬴政)闻言,略一沉吟。 他对于伴读人选向来挑剔,并非什么人都能入他眼,需得机敏忠诚,又不可过于蠢笨或张扬。 不过,对于母族索绰罗家,他天然便多一分信任。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比自已小一岁、每次见面总是规规矩矩行礼、眼神清亮澄澈、举止有度的小表弟庭樾,印象倒是不坏。 至少比上书房里那些要么唯唯诺诺、要么心思浮动的宗室子弟要顺眼得多。 他点了点头,“额娘考虑周详。庭樾表弟确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儿子会留心观察,若果真合适,便是他了。” 他没有立刻拍板,保留了最终考察的权力,但态度已然是倾向于同意。 一旁的姝华(刘娥)听了,立刻眨着灵动的杏眼,拉着欣荣的衣袖轻轻摇晃,娇声道。 “额娘,那我的伴读呢?哥哥有庭樾表弟,我也要一个合心意的伴读才好呀!” 欣荣笑着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早有成算。 “额娘想着,钮祜禄家二房的嫡女,琦云格格,你觉得如何?她额娘与我素有往来,那孩子我瞧着不错。” 姝华歪着头想了一下,记忆中在宫宴上似乎见过那个叫琦云的小姑娘,模样周正,举止大方。 她记得有一次,看到有个不懂事的小格格在刁难一个身份稍低的臣子之女,她正想找个由头插手。 却见那个钮祜禄琦云已经先一步站出来,不卑不亢地几句话化解了尴尬,既帮了人,又没得罪死对方,处理得颇为得体。 “额娘,那个钮祜禄琦云不错的!” 姝华点头,带着几分认可。 “有一次在宫宴上,我看到她帮人解围,行事很有分寸,不是那等仗势欺人或胆小怕事之人。” 欣荣颔首:“是啊,钮祜禄家大房只有儿子,二房有一子一女,门第相当,家教也好。 三房虽是庶出,也有两个嫡女,但身份终究差了一层,不够妥当。思来想去,确是琦云最为合适。” 他们说说笑笑间,马车已抵达了索绰罗府。 听闻荣郡王福晋带着世子和郡主回府,府门前早已有管事带着下人恭敬等候。 刚下马车,便见弟弟佳珲与其福晋富察·妍汐,以及庶弟奇里与其福晋舒穆禄氏,皆带着贴身仆从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 (欣荣的父母观保与索绰罗福晋,如今在外省任职,并不在京中。 如今的索绰罗府,由嫡子佳珲一房当家,富察·妍汐便是实际上的当家主母,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弟弟佳珲如今是禁军二等侍卫,乃皇帝近卫,身份清贵。 他与富察氏感情甚笃,成婚多年育有二子,长子便是欣荣属意的庭樾,今年七岁,聪慧稳重。 次子松甘,年方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庶弟奇里则在工部谋了个从六品的官职,虽职位不算高,但为人勤勉踏实。 他与福晋舒穆禄氏育有一女一子,长女书宜,年四岁,玉雪可爱;幼子噶里,尚在襁褓,刚满七个月。 “参见景福晋!” 佳珲和奇里见到欣荣,连忙上前按规矩见礼。 富察·妍汐和舒穆禄氏也笑着向欣荣行福礼,态度亲热中带着尊敬,然后又慈爱地转向绵懔和姝华:“给世子请安,给郡主请安。”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欣荣笑着虚扶了一下弟妹们,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相携进府。 来到正厅坐下,侍女们奉上茶水点心。叙了些家常。 问了问父母在任上的情况,又关心了佳珲在宫中的差事和奇里在工部的境况后,欣荣便对佳珲和富察氏笑道。 “让孩子们自个儿玩去吧,绵懔、姝华也好久没见庭樾他们了,让他们兄弟姐妹亲近亲近。” 富察·妍汐连忙笑道:“正是呢,长姐。庭樾早就念叨着世子表哥和郡主表姐了,昨儿还问起呢。 庭樾,快带你表哥表姐去园子里玩去,仔细照看着些。” 她温和地吩咐自己的长子。 庭樾是个眉眼清秀、举止沉稳的小少年,闻言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额娘。” 然后看向绵懔和姝华,眼神里带着期待。 绵懔和姝华便也站起身来,他们虽心智成熟,但在这种家庭场合,也乐于扮演好“哥哥姐姐”的角色。 跟着小庭樾,在一众丫鬟婆子的小心看护下,往府中花木扶疏、景致精巧的后花园走去。 厅内,欣荣看着孩子们相携离去的和谐背影,眼中含着笑意。 待孩子们走远,欣荣便开门见山,当着弟弟、弟妹和庶弟夫妇的面,提起了想给绵懔和姝华找伴读的事。 她先对佳珲和富察氏说道:“我看庭樾年纪虽小,但行事稳重,知书达理,是个极好的孩子。 我想着,让他给绵懔做伴读,一同进上书房读书,你们意下如何?” 佳珲闻言,脸上露出惊喜与荣幸之色,连忙道。 “长姐能看中庭樾,是他的福气!能陪在世子身边进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弟弟岂有不愿之理? 只是怕庭樾年幼,有时不够周全,反给世子添麻烦。” 富察氏也感激地说道:“多谢长姐为庭樾这般费心筹划! 我们一定好好教导他,绝不会让他失了规矩,丢了索绰罗家和王府的脸面。” 欣荣笑着点头:“庭樾是个好孩子,我信得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庶弟奇里。虽说伴读之事主要关乎嫡支的庭樾,但奇里也是弟弟,她身为长姐,也该有所表示,方能维系家族和睦。 “奇里,你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差事办得一向稳妥。 我瞧着,也该往上挪一挪了,六品员外郎的位置,或可争取一下。” 欣荣对这个庶弟,是颇为满意的。 他与他的同母妹妹索绰罗欣怡(已嫁给库雅拉氏一位旁支嫡子)都是安分守己、懂得感恩的人,从不生事,对嫡母和嫡兄也一向恭敬。 奇里听到嫡姐这话,心中激动,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长姐提携!弟弟一定更加勤勉办差,绝不辜负长姐期望!” 舒穆禄氏也赶紧跟着起身,与丈夫一同向欣荣道谢,脸上满是感激之情。 后花园中,因着“七岁不同席”的规矩,男孩们和女孩们自然分成了两处玩耍。 男孩这边,绵懔(嬴政)负手而立,庭樾陪在一旁,并不刻意讨好,言行举止却恰到好处,既能接上绵懔偶尔抛出的话题,又懂得适时沉默。 绵懔暗中观察,发现这小表弟不仅稳重懂规矩,偶尔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腹黑,这反而更对他的胃口。 他心中已然默许了这个未来伴读。 女孩这边,姝华(刘娥)则有些兴致缺缺。 陪着四岁的小表妹书宜玩着翻花绳、抱娃娃的游戏,对她而言属实有些…无聊。 不过,看着小表妹书宜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一直“姐姐长”、“姐姐短”地黏着她。 奶声奶气地让她教怎么把花绳翻出新花样,那份亲昵。 倒也让她耐着性子陪她玩了一会儿,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孩童的笑意。 第52章 欣荣52 就这样,在欣荣的安排下,宴枭凭借其学识和在乾隆面前日益重要的地位。 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绵懔(嬴政)名义上的老师之一。 索绰罗庭樾也正式成为了绵懔的伴读,这个沉稳又不失机敏的小少年很快赢得了绵懔的认可与信任,两人在上书房同进同出,默契日增。 钮祜禄琦云则成为了姝华(刘娥)的伴读,她的大方得体与聪慧伶俐,也让姝华颇为满意,两人相处的很融洽。 就在这看似平稳推进的日子里,前院终究传来了那个预料之中的消息。 缠绵病榻七年多的永琪,油尽灯枯,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太累了,这七年苟延残喘、药石不断的生命,于他而言是漫长的折磨,死亡,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他走得似乎很平静,只是在最后弥留之际,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唤了一声模糊的“小燕子”,然后便彻底闭上了眼睛,气息全无。 消息传入乾清宫,乾隆正在批阅奏折。 李玉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后,乾隆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朱笔上的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玉都觉得心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乾隆缓缓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些许力气。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说出的话却让侍立一旁的李玉心中剧震! “李玉,拟旨。” 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皇五子永琪,敦厚仁孝,惜英年早逝,朕心甚恸。 着追封为和硕荣亲王,以亲王礼制治丧。其荣郡王爵位,由其嫡子爱新觉罗·绵懔承袭,即为新任荣郡王!” 这道旨意一出,不仅李玉惊呆了,消息传开后,前朝后宫无不震动! 追封亲王已是莫大哀荣,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竟让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直接承袭了郡王爵位! 要知道,乾隆在位日久,儿子众多,许多成年皇子至今都还是“光头阿哥”,毫无爵位在身! 景仁宫内,皇后听到旨意,气得直接摔碎了一个最喜欢的珐琅茶杯!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本宫的永璂,堂堂嫡子,如今连个贝子都不是!他爱新觉罗绵懔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 就凭他那个短命的爹替皇上挡了一刀吗!不行!绝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她感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遏制那个突然冒头的小崽子。 延禧宫中,令妃同样气得指尖发颤,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一个荣郡王!好一个爱新觉罗绵懔!” 她咬牙切齿,“我的永琰如今在阿哥里最为出众,勤勉上进,皇上也多次夸赞,却什么爵位都没有! 那小子在宫里就处处与永琰作对,如今倒爬到他头上去了!” 此刻,她竟与素来不对付的皇后心思不谋而合。 都觉得绝不能放任绵懔这般成长下去,难保皇上不会因为对永琪的愧疚和对绵懔的喜爱,动了立“皇太孙”的念头! 那她们和她们儿子的前程,岂不是都要毁于一旦? 而与皇后、令妃的愤怒嫉恨不同,永和宫的愉妃,初闻儿子死讯,本是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随儿子而去。 可紧接着听到儿子追封亲王、孙子绵懔承袭郡王爵位的消息,那灭顶的悲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她猛地止住了哭声,用帕子擦着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对…对…永琪走了,可本宫还有绵懔!还有指望!” 她喃喃自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绵懔如今是郡王了,皇上如此看重他,我们…还有希望!” 孙子的显赫,某种程度上冲淡了她丧子的巨痛,让她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和目标。 慈宁宫里,老佛爷听闻乾隆的旨意,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多言。 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浪,如何看不出皇帝此举背后的深意? 这些年,皇子们年岁渐长,为了那储位明争暗斗,皇帝一直按兵不动,未曾立储,让众人都觉得有机会。 如今,突然将一个小辈抬到如此高位,分明是搅动局势,既是对绵懔的看重与考验,又何尝不是对那群不安分的儿子们的敲打与制衡? 至于最终花落谁家…老佛爷目光深远,那就各凭本事了。 总之,不管宫里各方势力如何暗潮汹涌,如何心有不甘,圣旨已下,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新任荣郡王府,此刻却是一片肃穆。 灵堂早已设好,白幡飘动,一片肃穆。 年仅八岁的绵懔(嬴政),穿着一身合体的孝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表情。 他并未因突如其来的王爵而显出半分得意或慌乱,反而更加沉稳。有条不紊地主持着阿玛的丧仪。 迎送吊唁宾客、安排祭品、调度府中仆役、应对礼部官员…一切事务在他冷静的指挥下,竟然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宗室亲贵们,看着这位新鲜出炉的小郡王。 在如此变故面前展现出的沉稳与干练,无不心中暗惊,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难怪皇上如此看重! 至于欣荣,她自然是“悲痛欲绝”、“难以自持”。 在灵前露了几面,便“因伤心过度”,被丫鬟嬷嬷们“搀扶”回月影轩“静养”去了,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哀痛”的未亡人角色。 笑话,永琪生前待她如何,她心知肚明,能给他这份死后哀荣,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再浪费时间去守那劳什子灵? 在月影轩里喝茶看书,岂不自在? 姝华(刘娥)则一直安静地陪在哥哥绵懔身边。 她同样穿着孝服,小小的脸上带着符合场合的肃穆。 她没有多言,只是用行动表明了她的立场——无论风雨,无论荣辱,她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兄长身边,成为他最可靠的后盾与助力。 紫薇随着福尔康也来到了荣郡王府吊唁。 看着满目刺眼的白色,紫薇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物是人非,当年在宫里,一同嬉笑打闹的人,如今一个个离去,皇阿玛的宠爱、小燕子的鲜活、金锁的陪伴…都如同过眼云烟。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尔康,福尔康感受到她的目光。 回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温柔体贴的眼神,但紫薇却从中读出了冰冷的警告与掌控——警告她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福家的体面。 自从几年前那个孩子流产之后,她的肚子便再没有了动静。 婆婆福晋见指望她延续嫡系香火无望,便不再客气,直接做主给尔康纳了几房貌美娇嫩的妾室。 如今,府中已有庶子出生,虽养在她的名下,叫她一声“额娘”,但那终究不是她的骨血,始终隔着一层。 她在这福家,如同一个精致却无用的摆设,曾经的才情与温柔,在现实与失望中,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第53章 欣荣53 晴儿与她的丈夫索绰罗·鄂博惠也来了。他们一家是在一年前才随鄂博惠任满回京的。 这六年的外放生涯,对晴儿而言,是沉淀,也是新生。 她与丈夫鄂博惠感情融洽,鄂博惠为人端方体贴,颇有才干,在外为官政绩斐然,对她这个格格妻子更是尊重爱护。 七年间,他们孕育了一双儿女,女儿索绰罗·芸佳,今年五岁,聪颖可爱。 儿子索绰罗·内苏肯,方才两岁,虎头虎脑的。 身边也没有婆婆拘着,丈夫体贴,儿女绕膝,日子过得舒心而平静。 回想当年在慈宁宫那些为情所困、彷徨不安的岁月,晴儿只觉得恍如隔世,那时真是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一年前回京后,老佛爷立刻召见了她和孩子们。 看着晴儿面色红润、神态安详,又见两个孙辈健康活泼,老佛爷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与放心。 此刻,晴儿站在肃穆的灵堂外,看着里面缭绕的香烟和白色的帷幔,想着这些往事不禁有些出神。 人生无常,昔日那个也曾鲜衣怒马、备受瞩目的五阿哥,竟就这样英年早逝了。 而她,却阴差阳错地拥有了如今这份安稳的幸福。 丈夫鄂博惠察觉到妻子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她是触景生情,或是想起了某些旧事。 便悄悄在宽大的袖袍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晴儿?” 晴儿猛地回神,对上丈夫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微微摇了摇头,递去一个“我没事,放心”的温柔眼神。 夫妇二人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肃穆地步入灵堂,依礼上香、奠酒,对着那巨大的棺椁行礼致哀。 从灵堂出来,鄂博惠仍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妻子。 “晴儿,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累着了?” 晴儿拉住他的手臂,柔声道。 “我真的没事,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我们回去吧,内苏肯那小子在家,还不知道把他嬷嬷折腾成什么样了呢。” 她语气轻松,带着为人母的无奈与甜蜜,将方才那股惆怅彻底驱散。 鄂博惠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好,我们回家。” 永琪的丧仪在绵懔的沉稳主持下,总算风风光光地办完了,府里也撤去了白幡。 而丧仪结束的一个月后,宫里突然传来了圣旨,乾隆要去南巡,还特意下旨,让荣郡王一家随行。 说是怕他们留在京中触景生情,徒增伤感,不如随驾出去散散心。 这道旨意,再次彰显了皇帝对荣郡王府,尤其是对绵懔、姝华这对龙凤胎的圣眷优渥。 旨意里还特意准许绵懔的伴读索绰罗庭樾和姝华的伴读钮祜禄琦云一同前往。 这是两个小家伙特意向乾隆求来的恩典,乾隆乐得见孙辈有玩伴,自是允了。 准备了半月后,庞大的皇家船队自京杭大运河启程,浩浩荡荡向南而行。 欣荣带着绵懔和姝华,以及两个小伴读,登上了专门安排好的、相对舒适宽敞的官船。 这次南巡阵容庞大。老佛爷年事已高,本不欲远行,但拗不过皇帝孝心,也一同来了。 随行的嫔妃有皇后、令妃、愉妃、容妃、庆妃、舒妃、颖妃、恪嫔、琬嫔等,几乎是宫中得脸的女眷都来了。 皇子中,十二阿哥永璂、十五阿哥永琰,以及已故定亲王永璜的次子绵恩、永瑢的长子绵聪也在列。 更显眼的是固伦和敬公主以及她那被乾隆亲自赐予超长名字的儿子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 还有她的女儿三格格、四格格也来了,由此可见乾隆对这位嫡出公主非同一般的宠爱了。 出发后,乾隆时常召绵懔和姝华到御舟上说话,嘘寒问暖,考较功课,有时甚至让他们陪着用膳。 这份殊宠落在某些人眼里,自然又成了刺。 欣荣则是乐得清闲,在自家船上看看风景,偶尔应付一下前来“关心”的妃嫔。 船队在运河上走走停停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烟雨朦胧、繁华富庶的江南。 御驾所到之处,百姓跪迎,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盛大。 在御船安顿下来后,乾隆体恤众人舟车劳顿,宣布可以自由活动,准许随行人员微服下船逛逛。 欣荣早就等着这一刻,立刻换上了一身料子考究但款式简单的藕荷色常服。 只带了丫鬟芙蕖,又让绵懔、姝华、庭樾、琦云四个孩子都换了普通富家子弟的衣裳。 在一群身手矫健、扮作家丁护卫的暗中保护下,融入了江南熙攘的人流。 一踏入市集,喧嚣热闹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 不同于京城的庄严肃穆,江南的市井更显旖旎繁华。 街市上,各种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着各种小吃的香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江南美景图。 “额娘,快看那个!” 姝华眼睛最尖,指着不远处一个吹糖人的摊子。 老艺人手法娴熟,几下拉扯吹捏,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就做好了,引得周围孩子们阵阵惊呼。 欣荣笑着带他们走过去,给四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糖人。 绵懔拿着一条糖龙,表情依旧沉稳,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新奇。 庭樾得了一只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拿着。姝华选了个蝴蝶,琦云则要了个小鲤鱼,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比较,笑声清脆。 沿着街道往前走,各种小吃摊香味诱人。 刚出笼的蟹粉汤包,皮薄馅大,汤汁丰盈、热气腾腾的定胜糕,软糯香甜。 还有酒酿圆子、葱包烩、卤汁豆腐干…欣荣每样都买了一些,让大家都尝尝鲜。 几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连一向注重仪态的绵懔,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块桂花糖藕。 穿过小吃摊,前面一块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里面传来锣鼓声和叫好声。 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杂耍班子在表演。有顶碗的、耍猴的、走钢丝的,最精彩的是一个少年表演的吞剑,虽然知道是技巧,但也看得人心惊肉跳。 姝华和琦云紧张地攥着小手,眼睛却一眨不眨。 绵懔和庭樾则看得更深入,似乎在分析其中的技巧和门道。 欣荣看着孩子们专注的样子,心里觉得这趟出来真是值了。 看完杂耍,旁边还有说书的、唱小曲的,吴侬软语,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听了一段《白蛇传》的评弹,虽然有些词句听不大懂,但那婉转的曲调和表演者的神情,也足以让人沉浸其中。 逛了将近两个时辰,大家都有些累了。 欣荣便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干净的酒楼“望江楼”。 店小二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部分运河支流,船只往来如织,远处白墙黛瓦,绿柳如烟,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致。 欣荣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清炒虾仁、西湖醋鱼、东坡肉、叫花鸡、腌笃鲜、龙井虾仁、莼菜汤…都是江南名菜。 等菜上齐,几个小家伙都纷纷动筷。 “额娘,这个鱼好好吃!” 姝华夹了一块醋鱼,酸甜可口,鱼肉鲜嫩。 “这个肉肥而不腻。”绵懔尝了一口东坡肉,也点头称赞。 庭樾和琦云虽然没说话,但也吃得眉眼弯弯,显然对这里的菜肴很是满意。 欣荣看着孩子们大快朵颐,自己心里也高兴。 等他们吃完饭,休息够了,欣荣又带着他们去逛了逛附近的绸缎庄和文房四宝店。 给孩子们买了些当地特色的笔墨纸砚和精巧的苏绣小玩意,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返回了御船。 第54章 欣荣54 接下来的几天,乾隆忙着接见江南各级官员,听取汇报,考察政绩,御船周围的气氛也显得严肃而忙碌。 随行的人员和后宫女眷们大多安静地待在各自的船舱里,不敢随意打扰。 直到乾隆处理完主要公务,才下旨在御船上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为了与江南官场联络感情。 受邀的不仅有官员,还有他们的家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富丽堂皇的御船如同水上宫殿,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欣荣穿着一身亲王福晋的吉服,庄重华美。 绵懔则是一身郡王品级的服饰,虽然年幼,但那通身的气度在灯火下更显不凡。 他身后跟着沉默机警的贴身内侍长顺以及伴读索绰罗庭樾。 姝华同样盛装打扮,穿着郡主规制的服饰,娇俏中已初显贵气。 她的贴身宫女青叶和伴读钮祜禄琦云紧随其后,一行人准时出现在宴会现场。 他们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江南的官员及其家眷们暗中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荣郡王和他的母亲、妹妹,心中各自盘算。 皇帝的儿子们大多没有爵位,而这位皇孙却早早封了郡王,圣心所向,不言而喻。 欣荣的位置被安排在固伦和敬公主旁边,显示了其地位的尊崇。 姝华和琦云在她下首坐下。绵懔则被引到了男宾席位那边,与十二阿哥永璂、十五阿哥永琰以及其他宗室子弟坐在一处。 和敬公主对欣荣友善地笑了笑,欣荣也回以得体的微笑,表面上一派和谐。 然而,就在这觥筹交错、一派祥和的气氛中,欣荣脑海中突然响起了混沌珠的声音。 【宿主,绵懔席面上的菜肴有问题!检测到两种不同的毒素!一种药性猛烈,入口即刻毙命。 另一种不会立刻致死,但会使人短时间内神智昏乱,行为失控,状若疯癫!】 欣荣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而且一来就是双重杀招! 这是生怕绵懔不死,或者就算毒不死,也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皇上和江南官员面前出尽洋相,彻底毁掉他的名声和前程! 下毒的是一个人用了两种药,还是有人想浑水摸鱼? 她立刻借着端杯的姿势,对身旁的芙蕖低语了几句。 芙蕖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开,绕到男宾席那边,假意为绵懔整理衣袖,低声传达了欣荣的意思。 绵懔(嬴政)闻言,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过了一会儿,欣荣借口更衣,暂时离席。 片刻后,绵懔也以同样的理由走了出来。 “懔儿,你的菜被下了两种毒,一种致命,一种致狂。 回去后找个由头,把茶水或汤羹‘不小心’泼在那些有问题的菜肴上,务必一口都不要沾。” 绵懔(嬴政)的小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沉声道。 “额娘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竟敢在御宴上对他下毒,这手段既狠辣又愚蠢,但也确实险恶。 两人很快若无其事地返回座位。 他们刚坐定不久,乾隆便携着老佛爷、皇后以及一众嫔妃驾临,宴会正式开始。 乾隆说了几句开场白,嘉勉官员、同乐之类的套话,随后便宣布宴席开始。 欣荣一边应付着周围的寒暄,一边暗中观察着后宫嫔妃们的动静。 突然她注意到皇后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绵懔的方向,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皇后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故作慈祥的关切。 “荣郡王,本宫瞧你一直未曾动筷,可是这些菜式不合你的胃口?”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绵懔身上。 欣荣心中冷笑:好嘛,这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看来皇后至少脱不了干系。 她同时敏锐地捕捉到,坐在不远处的令妃,在皇后开口后,嘴角极快地闪过几不可察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和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看来,这位“解语花”也没闲着,恐怕那另一种毒就出自她的手笔。 一个要毁人,一个要人性命,真是配合“默契”! 面对皇后的“关心”,绵懔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从容地拱手回道。 “回皇玛嬷的话,并非菜式不合胃口。是孙儿方才一时不慎,将茶水打翻,污了面前的菜,正等着宫人更换,故而未曾动筷。” 他语气平稳,神情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乾隆听了,不疑有他,反而觉得孙子懂事守礼,便对身旁的李玉吩咐道。 “既是如此,李玉,快去给荣郡王换一桌新的来。” “嗻。”李玉连忙应下,示意徒弟进保赶紧去安排。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她好不容易买通人手,精心策划,竟然就这么被一杯“不小心”打翻的茶水给破坏了? 是这小子运气太好,还是他发现了什么?她心中惊疑不定,一股邪火憋在胸口,难受至极。 令妃也是暗自咬牙,她利用皇后动手的机会浑水摸鱼,本想万无一失,没想到竟落了空。 看着绵懔那副沉稳淡定的样子,她心里也是堵得慌。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李玉效率极高,新的菜肴迅速摆上了绵懔的案头。 绵懔这才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但心中已然警惕,每样只浅尝辄止。 这时,有机灵的江南官员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奉承皇帝,连忙笑着对乾隆说。 “皇上,这位便是荣郡王吧?真是龙章凤姿,小小年纪便气度不凡,堪称人中龙凤啊!”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乾隆显然很受用,看着绵懔的目光充满了骄傲,捋着胡须笑道。 “正是朕的孙儿,荣郡王绵懔。” 那语气中的与有荣焉,任谁都听得出来。 相比之下,坐在一旁的十二阿哥永璂和十五阿哥永琰,虽然也在席上,但乾隆从头至尾未曾特意提及一句,待遇亲疏,立判高下。 永琰低着头,手中的筷子微微收紧,而永璂则显得有些落寞。 绵懔面对众人的夸赞,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这份定力更让一些老成的官员暗自点头。 宴席继续,仿佛刚才的暗流从未发生过。 但欣荣可不会放过她们,皇后、令妃,你们既然敢对我儿子下手,就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按欣荣看到的,皇后身负中宫凤命,令妃则是原本未来皇帝之母,也身负部分凤气。 但当她们对身负皇运的绵懔下手时,这凤命便已自行折损,因此她就不怕背上因果了。 想到这里,她意念微动,两枚无形无色的丹药之力便悄无声息地射向了目标。 给皇后的,是一颗臭气丸和一颗体虚丸。 她不是喜欢用阴损手段让人出丑、伤身吗?那就让她自己也尝尝这滋味。 至于令妃,欣荣下手更不容情。她不是一直倚仗美貌和温柔解语圣心吗? 那就夺走她最在乎的东西。一颗衰老丸悄然没入令妃体内,会让她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容貌加速衰老,皮肤失去光泽,眼角生出细纹。 同时,一颗慢性毒药也潜入了她的身体,这毒素无色无味。 只会慢慢侵蚀她的五脏六腑,让人以为她是得了某种怪病,最终器官衰竭而亡。 做完这一切,欣荣面色如常地端起酒杯,浅啜一口,仿佛只是欣赏着船舫外的江南夜景。 敢动她的儿子,那就别怪她这个“老妖怪”不讲武德了。 (这些丹药用的不是混沌珠里的,而是自己空间里的,要知道当初在三生世界那样漫长的神生里,别的不说,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可是积攒了不少。) 第55章 欣荣55 在江宁、苏州的行程结束后,御驾终于抵达了风景如画、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杭州府。 与此前一样,乾隆很快投入了繁忙的政务中,接见官员、处理积压的奏报、考察赋税情况,甚至亲自参与了人才的选拔。 绵懔(嬴政)依旧时常被带在身边,这已然成为一种常态。 而欣荣则继续着她的“逛街”行程,只不过同行的多了和敬公主。 欣荣这段时间与和敬公主的关系愈发融洽。 这日,她们相约游览西湖,泛舟湖上,远眺雷峰塔,近观苏堤春晓,孩子们在各自的船上嬉笑玩闹,气氛很是轻松。 和敬公主私下对欣荣坦言:“你这人,与宫里那些死板板的或是整日算计的都不一样,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明白劲儿,跟你相处,舒心。” 欣荣只是笑笑,她知道,这是自己历经多世带来的通透,才获得了这位高傲公主的认可。 这份交情,对她、对绵懔的未来,都大有裨益。 然而,杭州的绮丽风光下,暗流正在涌动。 欣荣心知,按照“剧情”,这里将是现任皇后乌拉那拉氏命运的转折点。 事情的导火索,源于一次惯例的接风宴席。 宴会上,一名怀抱琵琶、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淡淡忧郁与清傲的歌姬登场了。 她便是夏盈盈,杭州城内有名的歌伎,色艺双绝。 她一开嗓,那婉转清越的歌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更别提她偶尔抬眼望向御座时,那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眼神。 乾隆果然被吸引了。 他久居深宫,见惯了规行矩步的妃嫔,夏盈盈身上这种带着风尘却又故作清高的独特气质。 以及那份显而易见的、需要被拯救的脆弱感,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征服欲。 宴会后,乾隆便频频召见夏盈盈,听曲、说话,甚至让她陪侍在侧,游览西湖。 夏盈盈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深知自己青楼女子的身份是进入宫廷的最大阻碍。 她采取了以退为进的策略,极尽所能地展现自己的才情与“不俗”,引得乾隆越发倾心。 当乾隆流露出要带她回宫册封为妃的意图时,她却泪光莹然地拒绝了。 “皇上厚爱,盈盈感激不尽。但盈盈出身微贱,虽洁身自好,终究是这风尘中人。 若随皇上入宫,只怕会玷污了皇上的圣明,让天下人非议。盈盈……盈盈不愿成为皇上的负累。” 她跪在地上,身形单薄,语气凄婉却坚定。 她越是如此“深明大义”,乾隆就越是怜惜。 觉得她与那些一心攀附权贵的女子完全不同,更加坚定了要带她走、给她荣耀决心。 “朕是天子,难道还要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你放心,朕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乾隆与歌姬打得火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老佛爷耳中。 她立刻将皇帝召来劝诫。 “皇帝!你是一国之君,怎能如此不顾体统,与一个歌姬纠缠不清?这江南的官员、百姓都看着呢!你让天下人如何议论?” 正处于兴头上的乾隆哪里听得进去,反而觉得老佛爷管得太宽,反驳道。 “皇额娘!难道朕贵为天子,想要个可心的人儿还得看臣子百姓的脸色不成?他们谁敢说三道四! 这话将老佛爷气得够呛:“皇帝!你糊涂啊!那夏盈盈是什么身份?下九流的歌姬!你把她弄进宫,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此事朕自有主张,皇额娘不必再管!” 乾隆不耐烦地甩袖离去,留下老佛爷在原地,抚着胸口,又气又无奈。 老佛爷无法,只得将皇后请来。 此时的皇后,因之前莫名体虚和失仪(不停放屁),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老佛爷看着她,心中叹息,还是嘱咐道。 “皇后,你身为中宫,劝诫皇帝、整肃宫闱是你的职责。皇帝如今被那歌姬迷了心窍,你需得想办法劝阻,万不能让其酿成大祸。” 皇后心中本就因皇帝冷落和自身不适而郁结,闻言更是涌起一股悲愤与责任交织的情绪。 她强撑着精神,恭顺回道:“皇额娘放心,臣妾明白,这就去劝谏皇上。” 看着皇后离去的、略显虚浮的背影,老佛爷对身边的李嬷嬷忧心道。 “皇后的身子…怎么看着越发不好了?也不知她能否劝得动皇帝。” 而另一边,乾隆从老佛爷处离开,心中烦闷,便去了令妃船上。 令妃一向善解人意,在他面前从不违逆。 果然,当乾隆说出想带夏盈盈回宫却碍于其身份时,令妃眼波流转,柔声献计。 “皇上,臣妾觉得那夏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她无非是碍于出身,若皇上真心喜爱,给她换个清白的身份,岂不两全其美?” 乾隆一听,茅塞顿开,“还是爱妃聪慧!此法甚好!” 他当即召来杭州一位善于钻营的官员,稍加暗示,那官员便心领神会,满口答应将夏盈盈认作“远房侄女”,并保证会处理得滴水不漏。 正当乾隆解决了心头大事,心情舒畅之际。 皇后扶着容嬷嬷的手,强撑着病体,来到了乾隆的船驾外。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雍容威严,这才通传入内。 通报后,皇后走进舱内,只见乾隆心情颇佳地正在赏玩一件玉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酸楚,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乾隆抬眼,见是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皇后来了,有何事?” 皇后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是的她少年郎、如今却渐行渐远的男人,语重心长地开口。 “臣妾是为那歌姬夏盈盈而来,那夏盈盈出身烟花之地,身份卑贱。 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岂能如此不顾身份,执意要纳一个歌姬入宫,这要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祖宗家法何在?” 又是这番说教! 乾隆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他将玉器重重放在桌上。 “皇后!朕纳谁入宫,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朕心意已决,已为夏盈盈安排好了身份,不日即将带她回京!你无需再多言!”乾隆的声音满是不耐。 皇后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失望、愤懑,以及身为皇后的责任与骄傲,在此刻轰然爆发。 “皇上!那不过是掩耳盗铃!她的出身,杭州城谁人不知? 您这是自欺欺人!臣妾身为皇后,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您被妖女迷惑,做出有损江山社稷之事!” “迷惑?妖女?乌拉那拉氏!注意你的言辞!朕看你是越来越不识大体了!还没有令妃识大体!”乾隆勃然大怒。 皇后猛地顿住,她被乾隆的话伤到了,她眼中闪过极致的痛苦与疯狂。 在乾隆和周围侍从惊骇的目光中,她迅速拔下头上一根锋利的金簪,一手抓住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用力一割! 一缕乌黑的青丝,应声而落,飘散在光洁的地板上。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被皇后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傻了。 此时皇后手持金簪,散落的发丝让她显得有些狼狈,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她盯着乾隆,一字一句。 “皇上…既然皇上眼中已无臣妾,无这祖宗规矩…臣妾…便以此发,祭奠…祭奠我与你…少年结发之情!从此…恩断……义绝!” 满人视头发如同生命,源于祖先“削发代首”的传统,除非国丧或极大屈辱,绝不可轻易断发。 皇后此举,在乾隆看来,不仅是诅咒他(如同国丧),更是对他权威最激烈的反抗和最恶毒的诅咒! 他脸色青白地指着皇后,手指都在颤抖:“你…你竟敢…竟敢断发诅咒于朕!反了!真是反了! 来人!皇后失德,忤逆君上,即日起,收回皇后册宝,幽禁于船,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给朕拖下去!” 容嬷嬷哭喊着扑到皇后身边,却被进来的侍卫无情地拉开。 皇后没有挣扎,她任由侍卫架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看着乾隆,眼中是彻底的心灰意冷和嘲讽。 消息传到老佛爷那里,老人家又惊又气,直接病倒了。 她万万没想到,皇后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反抗,这简直是把自己和他们那拉氏家族都推入了火坑! 令妃在得知消息后,先是一惊,随即心中暗喜。 皇后自寻死路,中宫之位空悬,她的机会岂不是更大了? 至于那个夏盈盈,经过皇后这一闹,皇上就算再喜欢,短期内也不可能接她入宫了,毕竟要顾忌天下悠悠之口。 第56章 欣荣56 皇后乌拉那拉氏在杭州行宫断发这一石破天惊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最直接受到影响的,自然是她的亲生儿子,十二阿哥永璂。 往日里,永璂虽不似绵懔那般得宠,也不像永琰那般会讨巧。 但中宫嫡子的身份摆在那里,无论走到哪里,众人对他总存着三分敬意。 可如今,这份敬意随着他额娘那剪断的青丝和皇帝的震怒,几乎荡然无存。 同情者也有,但更多的是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这日,绵懔和姝华带着伴读在行宫花园里散步,远远就听见一阵喧哗。 走近一看,果然是十五阿哥永琰带着几个宗室子弟,将永璂围在中间,语带奚落。 “十二阿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闷着?是不是担心皇上以后都不理你了?” 一个宗室子嬉皮笑脸地说。 永璂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却没有反驳。 永琰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得意得很,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要我说,皇额娘…哦不,皇后娘娘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皇阿玛厌弃她是必然的。 你呢,也别再端着什么嫡子的架子了,安分些,或许皇阿玛还能给你几分颜面。跟我争?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本?” 这话戳中了永璂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眼圈泛红,却倔强地维护着母亲最后一丝尊严。 “永琰!我额娘再怎么样,只要皇阿玛没有明旨废后,她就还是皇后!你也该尊称她一声皇额娘!” “呸!” 永琰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收回册宝,形同废后!还算哪门子皇后?也就你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永璂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冲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不容置疑威势的童音响起。 “十五叔,好大的口气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绵懔(嬴政)负手而立,小小的身躯却散发着迫人的压力。 姝华(刘娥)站在他身侧,俏脸含霜,眼神锐利地扫过永琰和他身边的跟班。 那几个宗室子一见是这两位“煞星”,顿时吓得缩了脖子,噤若寒蝉。 永琰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面上不肯示弱,强撑着哼道。 “哎呦,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大侄子大侄女。怎么,不去皇阿玛跟前讨巧卖乖,有空来管闲事了?” 姝华闻言,立刻反唇相讥。 “十五叔看来是贵人多忘事。在宫里上书房的功课上,次次都被我哥哥比到尘埃里,这出了宫,就忘了那份‘体面’了?” 永琰被戳到痛处,脸一下子涨红了:“姝华!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我那是不屑与小儿争辩,让着你们罢了!” 永璂看着挺身而出为他说话的侄子侄女,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 自从额娘出事,他尝尽了世态炎凉,只有绵懔和姝华,待他态度如初,甚至此刻还愿意为他出头。 他深吸一口气,对永琰道:“十五弟,你若再如此口无遮拦,肆意诋毁,我便去禀告皇阿玛。想必,你也不愿再被皇阿玛禁足抄书吧?” 永琰一听,想起乾隆近日心情极差,若真闹到他面前,自己未必能讨到好。 他狠狠地瞪了绵懔兄妹和永璂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话。 “十二哥,你这是找到靠山了?行,我看他们能护你到几时!我们走!” 说完,便带着那帮狐朋狗友悻悻离去。 等人走远了,永璂才真诚地对绵懔和姝华道:“绵懔,姝华,谢谢你们。” 绵懔(嬴政)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告诫。 “十二叔,方才我们若不来,你是否就要动手了?一旦你先动了手,无论缘由,在皇玛法那里便是你的不是。 如今情势,你更需冷静自持,立起来。无论如何,你依旧是皇玛法的皇子,是大清的阿哥,岂能容人随意欺到头上?” 姝华(刘娥)也附和道:“就是,十二叔,以后十五叔再挤兑你,你就拿出兄长的气魄来,该怼就怼回去!他那个样子就是欠收拾!” 永璂听了,心中既感动又惭愧,低声道。 “谢谢你们,我记住了。刚才…刚才是一时气昏了头,听他那样说我额娘,我才…” 绵懔拍了拍他的手臂,虽未再多言,但那份支持的态度已然明确。 晚间,绵懔和姝华将此事告知了欣荣。 欣荣听后,想着皇后倒台,在她意料之中,只是难免牵连永璂这孩子。 永璂性子良善温和,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算是个异类。 以前有嫡子身份护着,永琰等人还不敢太过分,如今靠山倒了,牛鬼蛇神自然都冒出来了。 看来,令妃的心是越来越大了,皇后之位空悬,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以前因着紫薇、小燕子那些旧事,乾隆一直压着她的位份,如今障碍已去,她怕是做梦都想坐上那个位置。 只可惜…欣荣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令妃此刻,恐怕正为她那悄然变化的容颜而焦头烂额吧? 再好的保养品,也抵不过她暗中下的“料”。 任凭太医也查不出其中缘由,只能归咎于心绪不宁、舟车劳顿。 想必令妃自己也疑神疑鬼,只能加倍早睡保养,却不知一切都是徒劳。 容貌和健康,将是令妃未来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去算计后位? 另一边,乾隆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怒和老佛爷因此事气病之后,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但他对夏盈盈的心思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 越是阻拦,越是念念不忘,他现在只是暂时将这念头压了下去,打算“徐徐图之”。 现在着情况,就连御前伺候的李玉等人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触了霉头。 几日后,乾隆或许是顾及皇家颜面,最终下旨,命福隆安护送皇后乌拉那拉氏回京,禁足于景仁宫,非诏不得出。 永璂得知消息后,深思熟虑,主动去求见了乾隆。 “皇阿玛,”永璂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恳切。 “额娘此番回京,身边需要人照顾。儿子恳请皇阿玛准许,让儿子随额娘一同回宫,也好…也好尽一份孝心。” 乾隆看着这个一向存在感不强的儿子,见他眼神清澈,态度诚恳,心中那点因皇后而起的迁怒也淡了些。 他确实不喜皇后,但永璂是他的儿子,而且如绵懔所言,皇后再怎么样,永璂也是他的儿子。 让永璂陪着回去,既能显示天家并非全然无情,也能让宫里那些势利眼知道,十二阿哥也不是可以欺负的。 “准了。”乾隆挥挥手,语气带着疲惫。 “永璂,你是个孝顺孩子。回去后,好好照顾你额娘…也照顾好自己。”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儿臣定当谨记皇阿玛教诲!” 永璂重重磕了一个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离开江南,意味着他可能将远离权力中心,但他不后悔。额娘需要他。 最重要的是,他压根就不喜欢那些。 就这样,永璂陪着被严密看管、精神已然垮掉的皇后还有容嬷嬷,登上了返回京城的船只。 第57章 欣荣57 南巡的队伍终于踏上了归程。 尽管老佛爷百般不愿,乾隆最终还是执意将改名换姓、伪装成薛姓官员远房侄女“薛柔涵”的夏盈盈带在了身边。 只是在老佛爷的强硬坚持下,乾隆到底没能直接给她妃位,只封了个“薛贵人”,这已是老佛爷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薛柔涵倒也沉得住气,并未露出丝毫不满,只是愈发显得柔弱温顺,安分地待在分配给她的船舱里,低眉顺眼。 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反而更引得乾隆怜惜不已,只觉得亏欠了她。 这日午后,船队行至一处两岸芦苇丛生的狭窄河道,天色有些阴沉,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 欣荣正与和敬公主在舱室内饮茶闲聊,话题围绕着江南风物和孩子们的教育。 绵懔则与他的伴读庭樾、以及鄂勒哲在另一间舱室温书论策。 而姝华和她的伴读琦云,正与三格格、四格格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得的苏绣花样和首饰搭配。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突然!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唿哨声划破长空! “有刺客!保护皇上!” 几乎是同时,御舟方向传来了侍卫声嘶力竭的呐喊和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响! “反清复明!诛杀乾隆狗贼!” 激昂的口号从两岸茂密的芦苇荡中爆发出来! 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如同骤雨,带着破空声,从两岸激射而出! 主要目标直指那艘最大最华丽的御舟,但临近的几条船只也受到了无差别的波及! 箭矢钉在船板、舱壁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更心惊的是,许多身着黑衣、身手矫健的刺客,借助钩索等物,从水中跃起,或从芦苇丛中窜出,凶悍地扑向御舟及各条勋贵船只。 “快!进内舱!躲起来!” 欣荣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和敬公主,芙蕖和公主的贴身侍女也迅速护着几位小主子。 一行人急速退入船只最坚固的核心舱室,并将门窗死死闩住。 侍卫们则在外围结成阵势,奋力抵挡试图靠近的刺客和不断射来的冷箭。 外面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落水声…各种混乱的声音不断传入舱内,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欣荣透过舱窗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冷静地向外观察。 只见御舟那边战况最为激烈,人影翻飞,鲜血不断泼洒在甲板和栏杆上,染红了一片。 她清晰地看到,在一片刀光剑影中,乾隆竟不知何时夺了把剑,将那个薛贵人护在身后。 自己则挥剑格挡开飞来的流矢和偶尔突破侍卫防线扑上来的刺客。 那份不顾自身安危英雄救美的架势,看得欣荣眉头紧锁,心中暗骂愚蠢。 混沌珠在她脑中快速汇报:【宿主,御舟那边,乾隆为护那女人,左腰侧中了一枚淬毒的袖箭,伤势不轻! 令妃船只是被乱箭波及,她本人无事,但十五阿哥永琰在慌乱中被一支流矢擦过脸颊,伤口颇深!】 欣荣心中凛然!乾隆中毒重伤,永琰破相…这都是影响朝局的大事! 而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绵懔(嬴政)为了格开一支射向和敬公主方向的流矢,左臂被箭簇划过,顿时鲜血染红了衣袖。 【绵懔是皮肉伤,无碍。但他…似乎是刻意调整了角度。】 欣荣瞬间明了。这小子…是趁机将自己也置于“受害者”的行列。 她立刻收敛心神,“都别慌!背靠内壁蹲下!低头!保护好公主和孩子们!” 她自己也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绵懔和姝华身 绵懔(嬴政)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异常冷静,他确实是故意的。 姝华(刘娥)紧紧握着哥哥没受伤的手,小脸上满是担忧。 和敬公主也焦急地问:“绵懔,你的手臂怎么样了?” 绵懔吸着气,忍着疼回答:“姑姑放心,我没事,一点小伤。” 外面的厮杀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越来越多的御前侍卫和官兵的围剿下逐渐平息。 刺客大部分被当场格杀,少数被擒,但也咬毒自尽,显然是死士。 混乱结束后,太医们立刻被召往各船诊治。 御舟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乾隆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 左腰侧的伤口虽然经过了紧急处理,但那枚袖箭上淬的毒颇为麻烦,太医们忙得满头大汗。 薛柔涵跪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不断说着“皇上都是为了救嫔妾…嫔妾愿意替皇上。”,听得苏醒过来的乾隆更是觉得这伤受得值。 经过几位太医联合会诊,最终战战兢兢地向苏醒过来的乾隆禀报了最坏的可能。 “皇上洪福齐天,龙体必能康复。只是…只是这箭伤之处颇为要害,毒素虽已清除大半,但终究伤及…肾元。 日后于子嗣之上…恐怕…会有些妨碍…”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乾隆皇帝,以后很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乾隆闻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一生风流,子嗣不算少,但成年皇子中出色的并不多,如今又添此隐患,他闭上眼,挥挥手让太医下去,心中一片冰凉。 令妃的船上,她本人确实毫发无伤,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但当她看到儿子永琰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几乎晕厥过去! 太医清洗包扎后,沉重地告知。 “十五阿哥伤势不轻,伤口太深,愈合后…恐怕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永琰疼得龇牙咧嘴,听到会破相,更是又惊又怒,这对于一个心高气傲、有意大位的皇子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令妃看着儿子脸上的伤,再想到自己近来莫名憔悴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怨恨。 老佛爷那边主要是受了惊吓,凤体并无大碍,但听闻皇帝重伤可能影响子嗣、十五孙儿破相,又倒下了。 欣荣他们这边,太医仔细检查了绵懔的伤口。 “荣郡王殿下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不会留下后患。” 太医的话让欣荣“松了口气”,她连忙让人取来上好的金疮药给绵懔敷上。 很快,各船的情况汇总到了御前。 乾隆在病榻上听闻,老佛爷受惊;令妃无恙但十五子永琰脸部重伤恐留疤;和敬公主受惊。 荣郡王为保护亲人,奋勇抵挡刺客,左臂负伤…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着为自己受伤而哭泣的薛贵人,那份怜爱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强撑着精神下旨:严查刺客余党,厚赏抚恤伤亡侍卫,船队加速返京。 回京的路途,因为皇帝重伤和十五阿哥破相,气氛变得异常沉闷和压抑。 第58章 欣荣58 在乾隆严令加速行进下,南巡队伍在遭遇刺客的十天后,终于抵达了熟悉的紫禁城。 一路的颠簸和惊魂未定,让所有人都倍感疲惫。 这几日,乾隆腰侧的箭伤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总算好了大半。 只是动作间仍有些隐隐作痛。 更重要的是,太医私下回禀,还是之前的诊断,那毒素到底还是伤及了根本,日后于子嗣上怕是艰难了。 这个消息如同阴云,始终笼罩在乾隆心头。 而关于刺客的调查也有了结果,竟然还是青龙帮的余孽! 这些前朝遗毒,七年前劫法场折损了大批骨干后便销声匿迹。 没想到竟暗中蛰伏积蓄力量,趁着他南巡之际,在这水路险要处设下埋伏,意图行刺。 想到这里,乾隆气得砸了手边的茶盏,这群逆贼如同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简直除之不尽! 更让他憋闷的是,此次对方虽未得手,却阴差阳错地让他…他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对于一个向来以“十全老人”自居、注重身后事的帝王来说,无疑是沉重的一击。 回到京城里,也有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后宫之中,因皇后乌拉那拉氏断发被半废,禁足景仁宫,中宫权柄空悬,一应宫务顿时陷入了无人主理的混乱。 乾隆一开始本想请老佛爷暂时掌管,但想到额娘年事已高,此次南巡又受了惊吓,身体需要静养,实在不忍再让她劳心费力,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又想到了令妃。令妃本也是合适人选。 可转念一想,永琰脸上那深刻的伤口还需精心照料,令妃作为生母,心思多半都扑在了永琰身上,恐怕也难当此任,分心之下若是出了纰漏反而不美。 无奈之下,乾隆还是去慈宁宫跟老佛爷商议。 老佛爷听完,沉吟片刻,给出了建议:“皇帝,后宫并非无人。庆妃、舒妃、愉妃,皆是资历深、位份高的妃主,品性也还端正。 为避免一家独大,再生事端,不如将宫务分作几处,令她们三人共同协理,相互制衡,倒也稳妥。” 乾隆一听,觉得此法甚妙,既解决了管理问题,又避免了权力过度集中。 “还是皇额娘思虑周全。” 他当即采纳。 于是他有了答案后,便回到乾清宫。 当即下旨,将宫务分成三份,分别交给了愉妃、庆妃和舒妃共同管理。 这道旨意一下,愉妃、庆妃、舒妃三人简直是喜出望外,如同天上掉了馅饼。 她们位份虽高,但上有皇后、令妃压着,从未真正执掌过这么大的权柄,如今竟能分得宫务,自然是惊喜交加,小心翼翼又干劲十足。 而这消息传到延禧宫,令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摔了一个最贵的瓷器! 她的永琰前程几乎尽毁,自己在宫里日日揪心,容颜也加速憔悴。 如今连掌管宫务的权力也没有自己的份儿,而是分给了那三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 她此时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口,无处发泄,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摔东西打骂宫人。 整个延禧宫上下人人自危,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荣郡王府,绵懔(嬴政)手臂上的箭伤本就是皮外伤,年轻人恢复力强手臂上的伤已然痊愈。 而和敬公主也亲自过府探望了一次,带了许多珍贵的补品,郑重地向绵懔道谢,感谢他当日的挺身而出。 欣荣自然是客气地接待,心中却明镜似的,知道这份人情算是结下了。 宫内。 乾隆在身上的伤彻底养好,精神也恢复好了后。 便开始直面那个他不得不思考的、最为棘手的问题——继承人。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对着皇室玉牒,将儿子们一个个在心底细细扒拉了一遍: 皇长子永璜,早逝。 皇二子永琏,嫡子,聪慧,九岁夭折,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皇三子永璋,卷入哲悯皇贵妃一事,被申斥后郁郁而终。 皇四子永珹,过继给履懿亲王胤裪了。 皇五子永琪,文武全才,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却…英年早逝。 皇六子永瑢,过继给慎靖郡王允禧了。 皇七子永琮,早夭。 皇八子永璇,仪表堂堂,可惜天生脚有残疾,于国体有损,自动失去了继承资格。 皇九子、皇十子,皆幼殇。 皇十一子永瑆,文采不错,但其生母是淑嘉皇贵妃金佳氏,朝鲜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在他脑中盘桓,让他难以放心。 皇十二子永璂,名正言顺的嫡子,心地纯良,孝顺…可就是太过仁弱,缺乏帝王应有的杀伐果断和权谋手段,绝非人君之选。 皇十三子永璟、皇十四子永璐,皆早夭。 皇十五子永琰,本来算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有些小聪明,也懂得讨他欢心。 但如今脸上破了相,堂堂大清皇帝,岂能由一个面容有损的皇子继承?绝无可能。 皇十六子,早夭。 皇十七子永璘,倒是身体健康,没什么毛病,可在他那些或早夭、或过继、或残疾的哥哥们衬托下。 这个最小的儿子就显得格外平庸,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玩乐,毫无出众之处。 乾隆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焦躁涌上心头。 想他一生自负,文治武功,子嗣也算繁盛,怎么到了要挑选继承人的时候,竟如此艰难。 简直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没有一个能让他完全满意、放心托付江山社稷的! 但真要从这些“矮子”里面,勉强拔一个“将军”出来。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不甘心,太痛苦了! 难道他爱新觉罗·弘历,竟要落得个后继无人的境地吗?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永”字辈,滑向了“绵”字辈。 几乎是瞬间,一个名字清晰地跳入了他的脑海——绵懔。 那个出生时便天降祥瑞、自幼聪慧过人、在上书房的表现屡屡传入他耳中,将一众皇叔、皇兄弟都隐隐压制的孙子! 从前只因他是孙辈,乾隆从未往那边想过。 可如今,仔细回想,永琪的丧仪,他小小年纪便能处置得有条不紊。 江南之行,面对刺客混乱,他能临危不乱,甚至“勇敢”地保护他人。 平日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乾隆越想,越觉得绵懔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果决。 这恰恰是永璂所缺乏的,也是永琰即便不破相也未必能及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开始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或许,大号不行就练小号?毕竟隔代传位,也是一个选择嘛。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震,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思量。 不能做得太明显,毕竟祖宗家法,父死子继是常态。 其他孙辈,比如永璋之子绵恩、永璋之子绵懿、永瑢之子绵聪等,也需一并考察,以示公允,避免非议。 第59章 欣荣59 至于被半废禁足、形同冷宫的景仁宫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压抑。 乌拉那拉氏皇后斜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她通过姑母留下的、隐藏极深的人手,得到了那两个让她几乎要笑出声的消息。 乾隆遇刺,子嗣艰难,日后恐难再有皇嗣。 而令妃那个贱人的儿子,脸上落了疤痕,彻底与储位无缘! 她这会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连带着沉重的身体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机会!这是老天爷给她、给她的永璂最大的机会! 当永璂依照乾隆特许的恩典前来请安时,皇后迫不及待地屏退左右,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亢奋。 “永璂!我的儿!我们的机会来了!永琰那小子破了相,彻底完了! 你皇阿玛…他以后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你想想,你那些皇兄皇弟,死的死,残的残,过继的过继,如今还有谁? 只有你了!你是嫡子,名正言顺!这储位,合该是你的!” 她热切地看着儿子,期待从他脸上看到同样的兴奋。 然而,永璂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她预期的神情。 他看着额娘难得焕发出光彩的脸庞,心中为她身体的好转感到高兴,但听到“储位”二字,眼中却流露出清晰的抗拒和疲惫。 他轻轻抽回手,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额娘…儿子…儿子不想当皇帝。” “什么!”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陡然拔高。 “永璂!你在胡说什么!哪有人不想当皇帝的?那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至高无上的权力!” 永璂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额娘,儿子真的不想。那个位置太累了,太孤独了,有太多身不由己。 儿子不喜欢整日困在四方宫墙里,批阅不完的奏章,权衡不完的利弊,防备不完的明枪暗箭。儿子…只想活得自在些。” 皇后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眼中充满了失望与不解。 “永璂!你怎么能这么想?额娘如今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你若不当皇帝,额娘在这宫里,还有什么盼头?” 永璂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恳切地说。 “额娘,先不说别的,就说您当皇后,开心吗?儿子从小到大,看着您为了平衡后宫,为了维持中宫体面,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何曾有过真正开怀的时候? 当皇帝,只会比那更辛苦百倍千倍。儿子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儿子也志不在此。 儿子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当个逍遥自在的王爷。 等将来…无论谁继位,儿子就去求他,把您接到儿子的王府里,让儿子奉养您,让您安享晚年,不再理会这些纷争,不好吗?” 乌拉那拉氏怔怔地看着儿子。当她提起皇位时,儿子眼中是一片暮气沉沉的抗拒。 而当他描绘逍遥王爷和接她养老的生活时,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真切而向往的光芒。 她愣住了,心头五味杂陈。 是啊,自从她断发被禁足,往日巴结奉承的人鸟兽散,只有这个儿子,不离不弃,甚至放弃在江南的机会,陪她回宫在这冷寂的景仁宫熬日子。 他善良,孝顺,这是他的优点,可在这吃人的皇宫,这恰恰成了他通往最高权力的致命弱点。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斗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到头来,儿子却根本不想要她拼尽一切想去争夺的东西。 她看着永璂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第一次,没有再逼迫他。 或许,儿子说的是对的?那个位置,金光闪闪,底下却不知垫着多少枯骨。 她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罢了…额娘累了,你…退下吧。” 另一边,乾隆既然存了考察孙辈的心思,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了他的计划。 接下来的三年,他对包括绵懔、绵聪、绵懿、绵勤等在内的几位皇孙看似一视同仁,同样关心学业,同样询问政见,同样带在身边历练。 既没有对谁表现出格外的偏爱,也没有刻意冷落谁。 然而,皇帝对孙辈超乎寻常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前朝后宫那些嗅觉敏锐的人精们,通过这三年的观察,几乎都明白了乾隆的意图——皇上这是在为隔代传位做准备! 这期间,延禧宫的令妃,在病榻上苦苦挣扎了三年。 那种器官逐渐衰竭的痛苦折磨着她,昔日的美貌早已被病痛和药石侵蚀得面目全非。 她心中的不甘、怨恨与对儿子前程的担忧,最终也没能挽回她的生命,终究是油尽灯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乾隆念在她生育皇子公主的功劳上,追封她为令贵妃,按贵妃礼制下葬,也算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十五阿哥永琰,自破相后性情大变,阴郁易怒,除了在乾隆跟老佛爷面前还勉强维持着规矩。 在其他兄弟姐妹、乃至侄子侄女面前,都变得尖酸刻薄,阴阳怪气,仿佛所有人都欠他的。 乾隆对他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或许是出于怜惜,或许是觉得他已不足为虑,大多时候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令妃的死,更是给了永琰沉重一击,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和温暖,变得更加孤僻乖张。 荣郡王府里,欣荣得知令贵妃去世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这个女人确实能扛,她下的慢性毒药,硬是让她拖了三年才死。 景仁宫的皇后,听闻宿敌去世,只在佛前平静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经历了大起大落,又被儿子点醒,她如今的心境已是不同往日。 回想半生争斗,只觉得索然无味,不知意义何在。 她不再逼迫永璂去争那个他根本不想要的位置,身体在药物的暗中侵蚀和心灰意冷下,也一日不如一日。 她想着,或许自己也陪不了儿子几年了,就这样吧,争了一辈子,累了。 时光荏苒,又过了两年。 这五年间,乾隆冷眼旁观,仔细比较。绵偲谨慎有余,魄力不足。 绵懿资质平庸,难当大任;绵勤虽有才气,却失于跳脱。 唯有绵懔(嬴政),无论是在上书房的表现,对时政的见解。 还是在偶尔交办差事中展现出的沉稳、果决与远见,都远远超出了其他皇孙,甚至比他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们更加出色。 终于,在一个平常的的清晨,乾隆于太和殿大会文武百官,颁下明发谕旨,正式册封荣郡王绵懔为 皇太孙,正位东宫! 这道旨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朝野! 虽然众人早有猜测,但真正旨意下达,还是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时间,荣郡王府门庭若市,各路官员、勋贵纷纷递帖拜见,试图巴结这位未来的帝国继承人。 然而,欣荣早已下令,所有拜帖一律退回,闭门谢客,不结交任何官员。 她甚至亲自修书给索绰罗府,严令母族子弟在此期间必须谨言慎行,不得与外臣过度往来,以免授人以柄。 索绰罗府迅速回信,表示谨遵福晋教诲。 而当初那几位一同被考察的皇孙,如绵偲、绵懿等人,心中也明白自己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 虽曾存有一丝侥幸,此刻尘埃落定,倒也释然,毕竟差距实在太大,非人力可及。他们很快调整心态,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60章 欣荣60 乾隆在册立荣郡王绵懔为皇太孙后,并没有让他搬入东宫。 而是下旨将原来的荣郡王府规制提升,更名为“太孙府”,作为皇太孙在宫外的居所及处理事务之地。 此举既彰显了皇太孙的超然地位,又似乎隐隐蕴含着乾隆不愿放权过早、仍想将核心权力集中于紫禁城内的微妙心思。 他确立了继承人,仿佛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 于是又开始着手安排其他儿子的前程,颇有几分“分蛋糕”的意味。 他接连下旨,对存世的成年皇子以及已故皇子中较为年长的子嗣进行了爵位分封: 皇八子永璇,封为多罗仪郡王。 皇十一子永瑆,封为多罗成郡王。 皇十二子永璂,封为多罗怀郡王。 皇十五子永琰,封为多罗顺郡王。 皇十七子永璘,封为安郡王。 已故皇长子永璜之子绵恩,封为定贝勒。 已故皇三子永璋之子绵懿,封为逸贝勒。 这一连串的封赏,几乎将存活且成年的儿子以及稍有份量的孙辈都囊括了进去,明面上看是一派皇恩浩荡、兄弟子侄其乐融融的景象。 与此同时,后宫也迎来了一轮晋封,以庆祝皇太孙册立之喜,也平衡各方势力: 愉妃晋为愉贵妃。 舒妃晋为舒贵妃。 颖妃晋为颖贵妃。 庆妃晋为庆贵妃。 恪嫔晋为恪妃。 婉嫔晋为婉妃。 而那位以薛贵人身份入宫、多年来在乾隆面前伏低做小、曲意逢迎的夏盈盈,也终于熬出了头,晋为柔嫔,成为了一宫主位。 除了爵位和妃位,他还为新晋的怀郡王永璂赐婚。 女方是马佳氏的嫡女,其父官居三品,家世清贵,与永璂温和的性子颇为匹配。 永璂接到旨意后,心中很是满意,对未来的福晋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而对于顺郡王永琰,乾隆的考量则复杂许多。 这个儿子因破相而性情大变,阴郁易怒,若娶一位温婉的满洲贵女,恐怕难以辖制。 思虑再三,他赐婚了一位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 蒙古格格大多性情爽朗刚烈,或许能震住他。 再不济,至少不至于在永琰的脾气下受太多委屈。 然而,这道旨意却让永琰在阿哥所里再次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 他只觉得皇阿玛偏心到了极点!给他的封号是“顺”,是要他顺从谁? 还有福晋,永璂的福晋是满族贵女,他的却是个蒙古格格!心中更是愤懑难平。 至于皇太孙绵懔的太孙妃,乾隆则慎之又慎。 这关系到大清未来的国母,需得仔细甄选。 不过,无非是在赫舍里氏、瓜尔佳氏、钮祜禄氏、佟佳氏这几家最顶尖的满洲勋贵中权衡。 家世、品行、相貌、才学,教养乃至其家族在朝中的势力和风评,都需要反复考量。 另一边太孙府也在讨论此事。 书房内,绵懔(嬴政)执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开口道。 “皇玛法这一手,确实漂亮。前脚刚立了儿子为皇太孙,后脚便大封诸位皇叔,既显天恩浩荡,安抚了人心,也未尝不是一种…平衡之术。” 欣荣也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你皇玛法这是明摆着恋权呢。立储是国本,不得不定。 但他前几年受伤,龙体受损,精力大不如前。 看着你们这些年轻力壮、虎视眈眈的晚辈,心中岂能毫无芥蒂? 分封诸王,既是给儿子们一个交代,恐怕也是想让他们多少能对你形成一些牵制,让他自己能在权力顶端坐得更稳当些。” 姝华(刘娥)捧着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语气带着调侃。 “要我说,皇玛法就是活得太不明白了。都已经选定了哥哥这般优秀的继承人,何必还要死死抓着权柄不放? 殊不知人活一世,最重要的乃是自在随心。 健康的身体,愉悦的心境,可比那冷冰冰的龙椅有意思多了。 权利啊,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身外之物,浮云而已。” 欣荣听到女儿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连忙给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得瑟了。 然而,绵懔已经听到了,他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向妹妹。 “妹妹此言,深得我心。既然妹妹对权势看得如此透彻,又心怀苍生(姝华内心:我什么时候说心怀苍生了?)。 不如…这皇太孙之位,由妹妹来坐如何?哥哥我也正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去领略一下山水之乐。” 姝华一听,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刚才那副看破红尘的淡然瞬间消失无踪。 连忙换上谄媚的笑容,凑到绵懔身边,扯着他的衣袖撒娇。 “哎呀,我的好哥哥!妹妹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听听就算了!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 再说,我和额娘下半辈子的幸福荣华,可都指望着你呢!这千斤重担,非你莫属!” 她可不想再体验一遍前世劳心劳力的日子,这辈子当个被哥哥宠着、富贵无忧的长公主多惬意! 欣荣看着兄妹俩这般笑闹,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别人家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到了她这里,倒成了互相推让的“麻烦事”。 待两人笑闹够了,欣荣才敛了敛神色,将话题引回正事。 “好了,说正事。你皇玛法已经为永璂、永琰指了婚,接下来,必然要重点考虑你的福晋人选了。 绵懔,对于你未来的正妃,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有什么样的要求?” 绵懔(嬴政)闻言,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沉吟片刻,道。 “额娘,儿子对此并无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儿子未来的福晋,只要品行端方,贤良大度,不善妒,能妥善管理好后宅,使内院安宁,不让儿子为琐事烦心就行。 至于家世,皇玛法定然会从顶尖的勋贵中挑选,这一点无需儿子操心。” 他的要求实际而冷静,完全是从一个未来统治者的角度出发,考虑的是稳定与省心,而非个人情感。 姝华眼睛一转,忽然插话道:“哥哥,你觉得…琦云怎么样?”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和兴奋。 “我们跟她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她性子好,人也聪明,而且她是老佛爷的侄孙女,家世也足够匹配。” 欣荣一听,眼前也是一亮。 钮祜禄·琦云,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作为姝华的伴读,常来自家府上,品性模样都是上佳,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 她不禁也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儿子。 绵懔被母亲和妹妹两双亮晶晶、充满“吃瓜”意味的眼睛盯着,顿时感到一阵无奈。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们灼灼的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关于琦云的某个片段—— 那是一个春日午后,琦云来府中寻姝华,在穿过花园的回廊时,正好与他迎面遇上。 琦云连忙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问安。 许是有些匆忙紧张,她微微屈膝时,一方素净的丝帕从她的袖口中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青石板上。 绵懔目光扫过,恰好将那方手帕上的图案看了个清楚——那上面用略显稚拙的针法绣着一只…呃,姑且称之为小狗的动物吧。 圆滚滚的身子,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眼神看起来有点懵懂,实在说不上精巧,甚至有点丑萌丑萌的。 琦云当时脸颊瞬间飞红,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 慌忙蹲下身捡起手帕,胡乱塞回袖中,连耳根都红透了,匆匆又行了一礼,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快步离开了。 当时绵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莞尔,没想到平日里举止得体、言行大方的琦云格格,女红竟然…如此别具一格。 此刻回想起来,那个画面竟异常清晰。 他虽然这样想着,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道。 “钮祜禄格格…儿子与她不过是因着妹妹的关系,相识而已。她品性如何,儿子不便妄加评论。 至于太孙妃人选,关系重大,最终还需皇玛法和老佛爷圣心独断,儿子听从安排便是。” 他虽然说得官方而克制,但那一瞬间的沉吟和眼底极快闪过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却没有逃过一直仔细观察他的欣荣的眼睛。 欣荣心中顿时有了底,与姝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这太孙妃的人选,或许真的可以往琦云那丫头身上使使劲了。 毕竟,能让自家这个内里住着千古一帝、对女色向来淡漠的儿子留下印象(哪怕是关于女红不佳的印象),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第一步了。 第61章 欣荣61 欣荣觉得在绵懔的婚事上,必须让乾隆自己“想通”并且认为是自己的决断,才能避免日后生出芥蒂。 于是她没有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宴枭(混沌)在合适的时机。 以臣子关心国本、客观分析的角度,在乾隆面前隐晦地提及了太孙妃人选的重要性。 宴枭如今是乾隆颇为倚重的能臣,他的话自有分量。 他并未直接推荐钮祜禄氏,而是从皇太孙未来需要稳定、可靠的妻族支持入手,分析了几大勋贵家族的利弊,其中自然“不经意”地提到了钮祜禄家。 “钮祜禄家世代忠良,家教严谨,族中子弟多在朝为官,根基深厚却懂得收敛,从不结党营私。 尤其是二房一脉,其女琦云格格,自幼陪伴姝华郡主读书,品性温良敦厚,言行有度。 与太孙殿下也算自幼相识,若能为太孙妃,于内可安定后院,于外可彰显皇上对老臣勋旧的恩宠,实乃稳定朝局之佳选。” 这番话,既点出了钮祜禄氏的优势(忠良、家教好、根基稳但低调)。 又巧妙地将琦云与绵懔、姝华的青梅竹马关系作为加分项,更将这门亲事提升到了稳定朝局的高度。 与此同时,慈宁宫的老佛爷自然也知道了此事。 她本就属意自家侄孙女,得知宴枭也在暗中推动,更是乐见其成。 她在与乾隆闲话时,也不失时机地表达了对琦云的喜爱和认可。 “哀家瞧着琦云那孩子是真不错,性子沉静,识大体,跟在哀家身边这些年,从无行差踏错。配懔儿,倒是相得益彰。” 老佛爷的心思,乾隆岂会不知?钮祜禄氏再出一位皇后,自然是家族荣光。 乾隆起初确实有过一丝顾虑,担心钮祜禄氏因此势大。 但宴枭的分析句句在理,老佛爷的态度也明确,再加上他私下观察,那钮祜禄琦云确实是个端庄贤淑的。 与绵懔、姝华相处融洽,并无骄矜之气。反复权衡利弊后,乾隆终于下定决心。 一道明黄的圣旨颁下,册封钮祜禄氏二房嫡女琦云为皇太孙正妃,择吉日于一年后完婚。 旨意一下,几家欢喜。钮祜禄府自然是欢天喜地,光耀门楣。 太孙府内,欣荣和姝华相视而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绵懔(嬴政)接旨时面色平静,礼仪周全,无人能窥见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朝廷内部因皇太孙册立和太孙妃选定而引发的波澜渐渐平息。 紧接着,怀郡王永璂与顺郡王永琰也相继大婚。 永璂的婚礼平和温馨,他与福晋相敬如宾,倒也符合他追求平静生活的愿望。 而永琰的婚礼则笼罩着一层阴霾,他对皇阿玛指婚的博尔济吉特氏福晋并无好感,婚礼上也是面色阴沉,婚后的生活可想而知不会太平顺。 就在京城沉浸在这接连的喜庆与权力更迭的暗流中时,遥远的西北边疆,传来了震动朝野的捷报! 经过连年的征战和精心布局,大清军队在几位将领的率领下,终于彻底灭亡了困扰边境多年的准噶尔汗国! 更令人振奋的是,乾隆巧妙利用沙俄对准噶尔残余势力的暧昧态度作为筹码,施加压力,最终迫使沙俄交出了叛逃的首领阿睦尔萨纳。 此举不仅彻底消除了西北最大的隐患,也极大地震慑了觊觎已久的沙俄,扬大清国威于域外! 乾隆龙心大悦,立刻下旨大军班师回朝。 消息传回后,举国欢腾。 欣荣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微动。启曜(穷奇)要回来了。 当年她让他投身军旅,如今十余年过去,已经成长为一名战功赫赫、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合格将领了。 一月后,凯旋的大军抵达京郊,军队在城外驻扎。 主帅乌雅兆惠、副将多拉尔·海兰察以及几位功勋卓著的将领,包括启曜在内,入宫觐见。 太和殿上,乾隆对有功之臣大加封赏。 金银绸缎、田庄府邸自不必说,官职爵位更是毫不吝啬。 当轮到启曜时,乾隆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眼前的将领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气息,完全看不出已是知命之年。 听着兵部呈报的功绩册,乾隆不禁感慨。 “爱卿从不惑之年投军,至今十余载,从小卒做起,屡立战功,冲锋陷阵,勇不可挡,实乃我大清之悍将!朕心甚慰!” 于是,乾隆下旨,封启曜为骠骑将军,品秩从一品,命其继续统兵,驻扎边防重镇,为国戍边。 这个封赏,正中启曜(穷奇)下怀!他表面上恭敬领旨谢恩,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京城虽好,有混沌(宴枭)、饕餮(无咎)、梼杌(既明)他们在,更有主人在,但规矩太多,哪有在边疆来得自由痛快? 天高皇帝远,手握兵权,时常还能跟那些不开眼的敌人“活动活动筋骨”,杀个痛快,这才是他向往的生活! 当晚,乾隆在宫中设下盛大的庆功宴,款待凯旋的将士们。 王公大臣、勋贵宗亲以及有品级的福晋命妇皆在邀请之列,太孙府自然也在其中。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欣荣坐在席中,目光平静地掠过坐在武将席位的启曜。 他穿着崭新的骠骑将军官服,身姿挺拔,眉宇间的桀骜与煞气依旧若隐若现。 欣荣能感觉到,他这些年过得如鱼得水,完全实现了她当初对他的要求——在军中站稳脚跟,掌握实权,成为未来绵懔在军中的一大助力。 绵懔(嬴政)作为皇太孙,坐在离乾隆不远的位置,他面色沉静,举止得体。 他看着启曜这位“叔叔”,心中自有计较。 未来,这支边疆的铁骑,或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宴枭(混沌)作为乾隆心腹,他坐在席上,看着武将席中那个努力维持严肃的启曜(穷奇)。 心中不禁冷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儒雅沉稳的模样,只是端起酒杯时,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宴枭觉得,这两个家伙,一个嗜杀如命,一个贪吃成性,真是太给他们四大凶兽丢份儿了! 还是自己和既明(梼杌)比较靠谱,一个在朝堂运筹,一个在幕后谋划,这才是干正事的模样! 第62章 欣荣62 一年半的光阴转瞬即逝。 太孙府迎来了喜庆的日子——皇太孙绵懔迎娶太孙妃钮祜禄·琦云。 这一日,从清晨天未亮开始,整个太孙府便陷入了一片忙碌而有序的热闹之中。 红绸高挂,灯笼满庭,仆从们穿梭不息,处处洋溢着喜庆。 欣荣作为府邸的女主人,自然是统筹全局,她虽早有准备,各项事宜也提前多日安排妥当。 但真到了这一日,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姝华(刘娥)作为小姑子兼琦云的多年好友,也跑前跑后地帮忙打点、接待女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就连被欣荣请来帮忙的娘家弟媳富察·妍汐以及舒穆禄氏,也都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郡王或世子大婚,而是皇太孙的大婚,礼仪规制更为繁琐严谨,丝毫不能出错。 从祭告祖先、迎娶吉时的把握,到宴席的规格、宾客的接待,每一项都需反复确认。 忙碌了整整一天,在黄昏吉时,伴随着喜庆的乐声和震天的鞭炮响,新娘子终于被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进了太孙府正门。 拜天地、谒祠堂、行合卺礼…一系列庄重的仪式完成后,新娘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 前院的宴席则进入了高潮。 怀郡王永璂、安郡王永璘、定贝勒绵恩、逸贝勒绵懿,以及一众宗室子弟、年轻勋贵,。 可算是找到了“报复”平日总被这位出色堂侄/兄弟压一头的机会,纷纷起哄,围着绵懔灌酒。 场面热闹非凡。 绵懔(嬴政)今日心情尚可,对于这些带着善意的闹腾,也难得地配合。 他的好友庭樾以及鄂勒哲,自然是义不容辞地充当了“挡酒”先锋,挡在他身前,替他喝下了不少酒。 两人酒量虽不错,也被这些人给灌得面色发红,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绵懔自己自然也喝了不少,但他自制力极强,待到觉得火候差不多。 便适时地显露出几分“不胜酒力”的醉态,脚步虚浮,言语“迟缓”起来。 众人见他如此,也知道见好就收,在一片笑闹声中终于放过了他。 在长顺和另一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绵懔“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热闹的前厅,走向后院。 后院东暖阁内,红烛高烧,满室馨香。 太孙妃钮祜禄·琦云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头顶着沉重的珠冠,面前垂着华丽的红盖头,只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她的贴身婢女和宫里指派的嬷嬷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绵懔踏入房内,嬷嬷立刻迎上来,说着吉祥话,将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喜秤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绵懔接过,定了定神,走到床前,用喜秤轻轻挑起了那块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盖头下,露出一张精心妆饰过的小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五官是极清丽漂亮的。 只是…这妆容着实有些不敢恭维。 那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两颊的胭脂红得像是贴了两块红纸,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那樱桃小口上的口脂,被描绘成一个极其规整、比本身唇形小了一圈的怪异形状,看着有些滑稽。 琦云看到盖头被掀开,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绵懔打量的目光,顿时羞得又垂下了眼。 嬷嬷则是按部就班地端来合卺酒,说着“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祝词。 绵懔和琦云各自执起一半匏瓜制成的酒杯,手臂交缠,饮下了这象征合为一体的酒,滋味有些苦涩,又带着酒的微辣。 接着,嬷嬷又奉上半生不熟的饺子,琦云小小咬了一口,嬷嬷问。 “生不生?” 琦云脸颊更红(虽然被厚粉遮着看不大出),声音极轻:“生…” 最后是结发礼。 嬷嬷小心翼翼地分别从绵懔和琦云头上剪下一小缕头发。 用红色的丝线仔细地缠绕在一起,放入一个精致的盒中,口中念念有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所有仪式终于完成。 绵懔松了口气,吩咐道:“备好洗漱的热水,你们都下去领赏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谢太孙殿下,谢太孙妃娘娘!” 嬷嬷和婢女们恭敬地行礼退下,贴心地关好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两人独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绵懔看着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却显然浑身不自在的琦云,主动打破了沉默:。 “折腾了一整天,累了吧?” 琦云没想到他会先开口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 “回爷的话,是…有点累。” 绵懔目光落在她头上那顶镶嵌着无数珍珠宝石、显然分量不轻的冠冕上,道。 “这冠看着就重,我先帮你取下来吧,松快些。” 琦云心里一暖,低声道:“谢谢爷。” 绵懔走到她身后,动作算不上十分熟练,但足够小心,摸索着卡扣,一点点将那沉重的喜冠取了下来。 琦云顿时觉得头上一轻,脖颈都舒服了许多,不自觉地轻轻舒了口气。 “要去洗漱一下吗?” 绵懔将冠放在一旁的桌上。 “脸上…舒服吗?我看着都觉得闷。” 他语气平常,并没有嘲笑她妆容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琦云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老实承认。 “是有些不舒服…早上画完,妾身自己照着镜子都吓了一跳。”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和无奈,反而显得真实可爱了些。 绵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便去洗洗吧。你现在这样,看着还真让人不习惯。” 他记忆里那个在花园偶遇、掉了丑萌小狗手帕的女孩,或者是在妹妹身边言笑晏晏的伴读,都不是眼前这副“粉饰过度”的模样。 琦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由候在净房门口的陪嫁丫鬟服侍着去梳洗。 绵懔也去了另一侧的净房,快速洗漱了一番,换上了舒适的寝衣。 他动作快,先回到了内室,并未立刻上床,而是倚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睡前常翻的史书看了起来,姿态放松。 过了一会儿,净房的门轻轻打开,琦云走了出来。 她已经卸去了那一脸厚重的妆容,洗尽了铅华,露出原本白皙清透的肌肤,眉眼柔和,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只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正红色寝衣,虽不暴露,却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珑曲线。 她看到绵懔倚在床头看书,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寝衣的下摆,才慢慢地挪过来。 绵懔听到动静,放下书,抬眼看去。 洗净铅华的琦云,仿佛褪去了一层僵硬的外壳,显露出原本的清丽模样。 甚至因着刚刚沐浴,颊边还带着浅浅的红晕,比方才那副妆容顺眼多了,也…更真实了。 “弄好了?那就上床歇着吧,忙了一整天,肯定乏了。” 绵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 琦云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贴着里侧躺下,身体微微绷着。 绵懔也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感受到身旁人的紧张,绵懔侧过身,面对着她。 “别紧张。我们现在年纪还不算大,过早圆房于你我的身体都无益处,将来对于子嗣的康健也可能不利。 所以,我的意思是,圆房之事,过个一年半载再说,你看可好?”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欣荣根据现代医学常识提醒他的,更多的是他自己基于长远考量的决定。 他希望有一个稳定、安宁的后院,也需要一个身心健康、能与他并肩的未来皇后。 琦云听着他坦诚的话语,心中的紧张、羞涩、不安,渐渐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动所取代。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细致地为她考虑,顾及她的身体和感受。 “嗯…妾身听爷的。谢谢爷为妾身着想。” 她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依赖。 由于绵懔的一番话,她精神便放松了起来。 加之身侧之人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琦云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沉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绵懔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是真的累了,也真的安心了。 于是,他也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逐渐沉入了梦乡。 第63章 欣荣63 在绵懔与琦云新婚燕尔三个月后,景仁宫的乌拉那拉氏皇后,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然而,她身后的哀荣却无比凄凉,尽显乾隆的刻薄与绝情。 乾隆仅下旨以皇贵妃的礼制为其操办丧事。 抬棺人数仅有64人,棺木用的是寻常杉木,而非皇贵妃应享的金丝楠木。 整个葬礼花费被严格控制,仅用了区区220两白银,寒酸得令人咋舌,远低于任何一位高等妃嫔的丧仪标准。 更绝的是,乾隆并未准许她与自己合葬,而是将她塞进了早已安葬着纯惠皇贵妃的地宫一侧。 纯惠皇贵妃死后尚有追封谥号,画像得以供奉于宫中。 而乌拉那拉氏,无谥号,无神牌,生前所有画像被悉数销毁,仿佛要将她从爱新觉罗家族的历史中彻底抹去。 乾隆本人甚至未曾露面,只下旨让儿子永璂全权处理丧事。 有大臣出于礼法,上奏恳请恢复皇后部分身后尊荣,皆被乾隆严词驳回。 更有隐秘的传闻,说乾隆命人将当年皇后断下的那缕青丝,与自己的一缕头发合葬于某处,象征“恩断义绝”,其决绝冷酷,令人心寒。 永璂为此伤心不已,但好在有温柔体贴的福晋马佳氏陪伴宽慰,慢慢走出了丧母之痛,让他也更加珍惜眼前平淡却温馨的生活。 随后的五年时间,是权力格局剧烈演变的五年。 绵懔(嬴政)迅速成长,政务见解越发老辣,乾隆起初是欣慰,但随着自己年事渐高,精力不济。 而孙子却如旭日东升,那份对权力的眷恋,使他心态逐渐失衡。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挑拨离间。 他首先瞄准了性格温和的怀郡王永璂。 岂料永璂早已看透了他皇阿玛是什么人,他现在一心只想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因此面对皇阿玛的暗示,他直接装傻充愣。 “皇阿玛,绵懔侄儿办事不是挺稳妥的吗?”一句话把乾隆噎的无话可说。 见永琪这块“朽木”不可雕,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游历归来的安郡王永璘身上。 乾隆把永璘召进宫,对他也进行了一番类似的说辞。 永璘听完,心里直翻白眼,皇阿玛这是老糊涂了? 他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后院都懒得费太多心思,哪有精力去搅和朝堂那潭浑水? 他当即打着哈哈,“皇阿玛,儿臣这几年在外头,见识是长了,可这政务嘛…生疏了,您还是让绵懔多担待吧。 儿臣瞧着他就挺好!对了,儿臣新得了一幅前朝的古画,改日送来给您品鉴品鉴?” 成功把话题带偏。 乾隆看着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怎么回事?他的儿子们难道都是无欲无求的圣人?竟然一个两个都对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不感兴趣”? 最后,他想到了顺郡王永琰。 自从永琰成婚后,似乎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阴郁易怒,频繁惹事。 众人都以为是娶了福晋,有人管束,收了心。 殊不知,这“管束”的方式,颇为与众不同。 顺郡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来自草原,不仅容貌明艳,更有一身好武艺,尤其擅使长鞭。 新婚之初,永琰仗着皇子身份,对这个“蒙古来的”福晋很是看轻,动辄言语侮辱。 博尔济吉特氏起初还能隐忍,待到第三次口出恶言时,她不再忍耐了。 那日郡王府后院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永琰试图“教训”福晋,却反被博尔济吉特氏用鞭子结结实实“教育”了一顿。 永琰那点花拳绣腿,在真正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格格面前,不堪一击。 被打得服服帖帖后,永琰还想进宫告状休妻,博尔济吉特氏只冷冷说了一句。 “我娘家是博尔济吉特氏,蒙古四十九部,有我父兄一份。你敢休我?你能休我?”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永琰彻底清醒,也彻底泄了气。 自此,博尔济吉特氏对外依旧是端庄贤淑的郡王福晋,对内则牢牢掌握了郡王府的“话语权”。 永琰“染了风寒需静养”的时候,也莫名多了起来。 乾隆不知内情,只觉永琰“成熟稳重”了,或许可用。 他便将永琰召进宫,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描绘着若扳倒绵懔他就能如何如何,成功勾起了永琰内心残存的虚荣和不甘。 永琰飘飘然地应承下来,开始在上朝时故意与绵懔唱反调,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攻讦。 消息传到太孙府,欣荣只是微微一笑,提笔给博尔济吉特·福晋去了一封简短的信函。 当晚,顺郡王府内,永琰再次“感染风寒”,且这次“风寒”尤为严重,需要卧床静养,连书房的门都出不了,自然也无法再去朝堂上“作对”。 眼见儿子们无一“争气”,乾隆又生一计。 将绵懔支开!派他远赴江南,查办积弊深重、盘根错节的盐税案。 此案牵连极广,极为棘手,乾隆盘算着,纵使绵懔能力出众,没个三五年也难以理清。 届时必陷于地方势力的泥潭,无暇顾及京城,自己便可继续稳坐帝位。 绵懔(嬴政)岂会不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但他欣然领命。 临行前,他将妻子琦云和年幼的儿子托付给母亲欣荣,便带着索绰罗·庭樾等人南下。 姝华(刘娥)和她的额驸章佳·泽谦也以“游历江南”为名,光明正大地跟着去了。 乾隆万万没想到,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决定,恰恰给了绵懔脱离他大展拳脚的机会。 在江南,绵懔他用了两年时间,不仅查清了积弊,追回了巨额税银。 更将盘踞江南多年、与京城多方势力有勾结的贪官富绅连根拔起,整个江南官场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大换血。 他迅速稳定了局面,并将江南的财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当绵懔一行人押解着大批案犯、带着整顿一新的江南账册和无数官员的效忠书凯旋回京时,整个朝廷都震动了。 乾隆看着殿下愈发沉稳如山、目光如炬的孙子。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制衡这个孙子的能力。 乾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挣扎。 老佛爷在慈宁宫,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她深知儿子的执念,但也更清楚大势已去。 因此。她终于亲自出面,与乾隆进行了一场谈话。 “皇帝,事已至此,该放手时就得放手了。绵懔那孩子,有魄力,也更懂得取舍。 这江山交给他,哀家放心,列祖列宗也会放心。” 老佛爷握着乾隆的手,语重心长道,“退一步,做太上皇,享清福,看着儿孙建功立业,岂不是更好? 何必执着于那一张椅子,闹得祖孙离心,朝堂不宁?给彼此,也给自己,留最后一份体面吧。 乾隆听着皇额娘的话,回想这几年徒劳的挣扎与算计,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终于淹没了他。 他挣扎过,不甘过,但现实摆在眼前。或许,就像皇额娘说的,这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一月后,一场盛大而庄严的禅位大典在紫禁城举行。 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正式传位于皇太孙爱新觉罗·绵懔。 绵懔(嬴政)于太和殿登基,改国号昭明,尊乾隆为太上皇,尊老佛爷为太皇太后,尊欣荣为皇太后,钮祜禄·琦云为皇后。 第64章 欣荣64 太和殿的钟声仿佛还在紫禁城上空回响,昭示着一个帝王的落幕与一个帝王的开启。 新帝绵懔(昭武帝)登基后,并未急于进行大规模的清洗,而是以稳定过渡为先。 他将已成为太上皇的乾隆、太皇太后(老佛爷)以及先帝留下的一众太妃、太嫔们。 体面地迁往环境清幽、园林秀美的畅春园居住,一应供奉不减,以示孝道与仁厚。 紧接着,便是一系列论功行赏、安抚人心的封赏: 皇妹姝华,晋封为固伦长公主,享超一品待遇,尊荣无比。 皇叔怀郡王永璂,晋为怀亲王;安郡王永璘,晋为 安亲王。 堂兄弟定贝勒绵恩,晋为定郡王;逸贝勒绵懿,晋为 逸郡王。 母族方面,欣荣的父亲荣保为一等承恩公。 舅舅佳珲能力出众,被任命为至关重要的 领侍卫内大臣,拱卫京畿与宫禁安全。 一系列举措,迅速安抚了宗室与勋贵,也奠定了新朝的基本格局。 昭武帝绵懔(嬴政)随即以惊人的精力和铁腕,开始了他的治国之路。 整饬吏治、清查田亩、修订律例、关注民生,并着手规划更为长远的边备与海外方略。 而欣荣,如今的圣母皇太后,并未选择留在规矩森严的紫禁城。 她搬入了圆明园居住,将紫禁城的后宫完全交给了已成为皇后的琦云管理。 她不掺和儿子的任何政事决策,连早年交给绵懔的那些隐秘势力,她也没有插手。 她相信,以绵懔的能力,他绝不会重蹈前世或本朝前期的覆辙。 于是她乐得清闲,每日赏花品茶,含饴弄孙,偶尔女儿姝华来圆明园她贫个嘴,还有和敬公主也来跟她说说话。 另一边移居畅春园的乾隆,起初是极不甘愿且郁郁寡欢的,权力被彻底剥夺的失落感还没下去。 老佛爷虽然也有些许不适应,但毕竟年事已高,更看重儿孙平安与晚年清净。 就在这时,一种名为马吊的娱乐方式,悄然在京城的上层社会流行开来。 据说最初是由一位神秘的文人(既明的手笔)宣扬开来的。 其规则巧妙,变化多端,极富趣味性,很快就风靡了起来。 欣荣得知后,便好心地让人将全套精美的马吊牌和规则详解送进了畅春园,并建议太妃们可以借此消遣。 果然,无事可做的乾隆、老佛爷,带着愉贵妃(晋为皇贵太妃)、颖贵妃(晋为贵太妃)等人,很快便沉浸在了“砌长城”的乐趣中。 牌桌之上,暂时忘却了前朝旧事与身份尊卑,只有出牌、吃碰、和牌的计较与偶尔的嬉笑怒骂。 这项娱乐迅速成为了畅春园日常最主要的消遣,也间接缓和了乾隆退位后的苦闷情绪,让他的晚年生活,多了几分热闹与生气。 后来,这种游戏方式从上流社会逐渐传至民间,成为了日后某种国粹游戏的雏形。 三年后,年迈的老佛爷在畅春园安详离世,走完了她尊荣的一生。 又过了两年,太上皇乾隆也于睡梦中悄然崩逝。 两位影响了一个时代的人物,最终在相对平静中落幕。 后来欣荣过的没意思极了,就问混沌珠。 “珠子,若留下一个拥有我全部记忆、情感、行为模式的傀儡,代替我在此界自然生活直至寿终,是否会判定任务失败?” 混沌珠立马传来反馈:【宿主,此类低等衍生世界的规则判定,更侧重于‘存在’的合理性与‘结果’的达成。 只要‘欣荣’这一角色以合理方式存续至生命终点,即可判定任务成功。】 欣荣得到想要的答案后,便从自己的空间中,取出了一具在三生世界炼制的傀儡。 她将属于“欣荣”的全部记忆、行为习惯、乃至对这个时代的所有认知,都灌注其中。 这个傀儡将继承她所有的社会关系、责任与情感羁绊,会以同样的慈爱对待儿女孙辈。 以同样的智慧应对宫廷琐事,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随着时光流逝而逐渐衰老。 傀儡睁开眼,眼神气质与欣荣本人一般无二,对她微微颔首。 办完此事,欣荣又停留了一个月,看到傀儡的表现完美无缺,连最亲近的绵懔、姝华都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而宴枭(混沌)、无咎(饕餮)、既明(梼杌)以及早已从边疆“病逝”脱身的启曜(穷奇)。 也在这几年间,陆续以各种合理的方式“离开”了人世,实际上他们早已回归欣荣的空间。 欣荣把一切安排妥当后。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园林景致,在心中默念:“混沌珠,脱离此界吧。” 然后她的身影与意识悄然抽离,留在原地的“欣荣”,则缓缓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依旧雍容的容颜,轻轻抚了抚鬓角,仿佛只是寻常一日对镜自照。 而端坐于紫禁城乾清宫的昭武帝绵懔(嬴政)。 与那在精美府邸中享受人生的固伦长公主姝华(刘娥),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 他们挚爱的额娘,已经离开了他们。而现在的“额娘”其内核已然不同了。 他们只会感受到额娘一如既往的关爱与支持。 而在昭明帝绵懔长达几十年的统治下,这个融合了绵懔两代智慧与视野的帝国。 走上了一条与原有历史轨迹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它更为强盛、开放、稳固。 固伦长公主姝华,则在哥哥和“额娘”的羽翼下,真正实现了一生顺遂无忧,与额驸情深意笃,游山玩水,。 成了后世史书中记载的那位极具传奇色彩、福寿安康的快乐长公主。 当很多很多年以后,“欣荣”以古稀之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时,举国哀悼。 皇帝与长公主悲痛欲绝,以最高规格将她下葬于星峰山皇陵。(不跟永琪合葬) 她的名字,作为一代盛世之母,被郑重载入史册,供后人敬仰。 ———— 这个世界结束的太仓促,希望小伙伴不要介意,因为真的写不下去了。 现在就想迫不及待地去下个世界换个脑子。 对了,这个世界有忘记的,记得评论提醒哦。 第1章 苏苏1 等吴月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子蛮力推得往前踉跄,额头“砰”一声撞在硬邦邦的榆木衣柜上,眼前金星乱冒。 她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鼻腔里钻进来一股子陈年樟木混着胭脂水粉的怪味。 “他奶奶的…”她咬牙低骂,忍着眩晕从空间摸出一颗回元丹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肚子,随即散向四肢百骸。 不过两三息工夫,脑袋不晕了,身上也有劲了。 吴月站起来后,这才有空打量四周——红帐子、红绸被、窗上贴着双喜字,竟是一间喜房。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刚才咋回事,外头猛地炸开锅似的闹腾起来。 “抢人啦——!快来人啊——!” 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尖嚎,那声儿又急又破,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吴月身子一僵,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唰”地涌了上来。 今儿是姐姐宁秀秀出嫁的日子,刚刚来了两个女人说是来看新娘子的,结果进屋就掏出了撸子,还把她推倒在地,把姐姐宁秀秀打晕扛走了。 她现在顾不得多想,拔腿冲出房门。 院子里早已乱作一团,几个丫鬟婆子吓得缩在墙角,一个穿着件深灰蓝色的立领长褂的中年妇人瘫坐在地上,被一个年轻的点的妇人扶着。 “娘!”吴月脱口喊出这个称呼,心脏突突直跳。 “俺姐人呢?往哪去了?” 那妇人——宁苏苏的亲娘田氏,抬起泪眼看见小闺女,更是着急的不行。 “走了,她们扛着你姐走了,快喊你二叔过来,让你二叔他们去追。” 吴月脑子里“轰”一声。 她扭头就朝院外冲,身后传来大嫂惊呼:“苏苏!你去哪里?你回来!” 可吴月哪里肯听?她冲出宁家大门,果然看见西边土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子,一路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 远处,隐约能瞧见一辆堆满柴禾的板车正疯了似的往前窜,车上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 “驾!驾!”隐约传来女人的吆喝声。 吴月眼神一凛,转身就往马厩跑。 她来到马厩,一把扯开缰绳,翻身跨上那匹枣红马,两腿一夹:“走!” 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这一幕把追出来的宁家仆役都看傻了。 平日里娇滴滴的苏苏小姐,咋就能利索地上马了?还骑得这般稳当? 苏苏她娘和大嫂追到门口,只看见苏苏一骑绝尘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苏苏!你干嘛去,快回来!” 吴月则伏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着雪地上的车辙。 枣红马在雪地里奔驰,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追出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了马车的影子——一辆装满柴火的平板车,两个女人正拼命赶着马往前跑。 车上柴火堆得老高,就是这辆! “站住!”吴月大喝一声。 马车上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闻声回头,脸色一变,竟 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看到手枪,吴月心头一紧,刚才在院子里听到的枪声应该就是这家伙发出的。 “砰!” 枪声在空旷的雪野上格外刺耳。 吴月早有准备,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嘶鸣着向左侧一跃,子弹擦着马鬃飞过,打在路旁的树干上,树皮迸溅。 那女人见一枪未中,又举枪瞄准。吴月岂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她迅速从发间拔下一支绒花簪子——这是宁苏苏今日为参加姐姐婚礼特意戴的,簪身虽短,但尖端锋利。 吴月手腕一抖,簪子如飞镖般射出。 “啊!”那女人惨叫一声,手腕被簪子刺中,鲜血直流,手枪脱手掉落在雪地上。 吴月趁机催马上前,一手紧抓马鞍,整个身子向右侧倾斜。 这个动作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坠马,但她做得干净利落,伸手一抄,已将地上的撸子捞在手中。 她刚拿到枪,准备抬枪瞄准拉车的马腿。 这时,前方路口突然转出一队人马,约莫八九个人,都骑着马,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横肉。 “二当家!”马车上的女人如见救星,大喊,“这后面的娘们有扎手!” 那被称为二当家的汉子看到吴月手里的枪,又见自己人受伤,脸色一沉。 “哪条道上的?敢伤俺鸡公岭的人!” 吴月不跟他废话,枪口一转,对准那个二当家就扣扳机! 那个二当家也是老江湖,竟直接从马背上向后翻倒。 “砰!”子弹打到了他左肩上,人也重重摔在雪地里。 “二当家!” “宰了那小娘们!” 土匪们纷纷掏家伙,就在这时,后面传来杂沓脚步声。 吴月用余光一瞥,是宁家的人追上来了,约有十几个。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正是宁苏苏的二叔宁学瑞。 “苏苏!快回来!”宁二叔气喘吁吁地喊道,他们一路跑着追来,个个累得够呛。 “这里太危险了!你快回去,你姐姐的事有二叔呢!” 宁苏苏骑在马上没动,枪口还对着那群土匪。 “二叔,俺不回去,俺可以帮你们,你看他们头子还被俺打伤了呢!” 这时二当家被手下扶起来,他低头一看,自己左肩鲜血淋漓,这会儿正火辣辣地疼着。 宁远福见状,上前一步,抱拳道。 “好汉是哪个山头的?咱们有话好说。今天是我侄女大喜的日子,请诸位高抬贵手,把新娘子放下,宁某感激不尽。” 二当家疼得龇牙咧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马仔替他答道:“听好了!俺们是鸡公岭杜大鼻子的人!今天这新娘子就是俺们绑的‘快票’! 俺们不叫‘秧子’,也不‘砸人’,就要真金白银五千大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现在二当家被你们打伤了,得加钱!八千大洋,午夜前准备好,新娘子你们随时能接走。不然…” 他没说完的话,宁二叔也知道不是啥好话。 但八千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宁家和费家一起凑,也得伤筋动骨。 吴月却不等二叔开口,抢先道:“今天你们敢把俺姐带走试试!”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凌厉,竟让对面几个马仔心里发毛。 二当家缓过一口气,冷笑道:“恁个小娘们说话倒是硬气。可新娘子在俺们手里,俺们带定了。” 他对马车上的两个女人使了个眼色,“快走!” 驾车的另一个年轻女人扬鞭就要跑。 宁苏苏心念电转,硬拼肯定不行。 宁家来人虽不少,但他们手里都是冷兵器,对面土匪可有枪。 “等等!”她突然喊住土匪。 “俺跟你们上山!俺姐今天结婚,不能有事!用俺换俺姐行不?俺爹平时最疼俺了,他一定会拿钱来赎俺的!” 她的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2章 苏苏2 胡三(二当家)眯起眼打量她。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橘红色的棉服,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发红,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其实刚刚宁苏苏的话半真半假。宁远祥疼闺女不假,但八千现大洋…那得卖多少地?他会愿意? 年轻马匪凑到胡三耳边,压低声音:“二当家,俺看不如把俩都捎上?绑一个是绑,绑俩不也是绑?宁家要赎人,总得多掏点儿。何况…” 他斜眼瞥向宁苏苏,猥琐地咧了咧嘴,“这小娘们儿长得是真水灵,要是宁家舍不得钱,留给二当家您当个压寨夫人,也不亏。” 胡三盯着宁苏苏,那件橘红棉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 他喉结动了动,随即压下那点旖旎心思——干这行,最忌贪色误事。 可年轻马匪的话也在理:多一个人质,多一分筹码。 “中!”胡三啐了口唾沫。 “但你姐是不可能放的。不过你可以陪她一起,但是…” 他眼神一厉,“你得把枪扔了,让俺们捆上。” “苏苏不可!”宁二叔急得往前冲,却被几杆黑洞洞的枪口逼得硬生生止步,脸色煞白。 宁苏苏没看二叔。 她利落地将那把撸子扔到脚前雪地里,翻身下马,伸出双手,动作一气呵成:“捆吧。” 年轻马匪(李三)跳下马,从腰间解下一卷麻绳,上前将宁苏苏双手在身前捆牢。 绳子勒进棉袄袖口,绑得结实,却刻意没往死里勒手腕。 宁苏苏心里清楚:这是“肉票”的待遇,土匪还指着拿她换钱,自然不会现在就把人弄伤。 若是“秧子”,就该反剪双手绑背后了。 “快上车!”胡三忍着肩疼,不耐地挥手。 宁苏苏被推到那辆柴火车旁。 离得近了,她才彻底看清这“柴垛”的门道。 外观看似胡乱堆叠的枯枝柴火,实则摆放颇有章法,中间赫然藏着一个用薄木板匆忙钉成的箱子,长约五尺,高不过两尺余,宽也仅容一人蜷卧。 箱盖虚掩,上面竟还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柴火棍子作为伪装,若不是走近细看,决计想不到这满车“柴火”中间是空的。 那被称作“二娘”的老妇人忍着手背上簪子刺破的疼痛,用没伤的那只手掀开箱盖。 箱子里,穿着大红嫁衣的宁秀秀蜷缩着,嘴里塞着块灰布,眼睛红红的。 此刻看见妹妹,她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 “姐,别怕。”宁苏苏弯腰钻进箱子,绑着的双手勉强抬起,轻轻碰了碰姐姐冰凉的脸颊。 “俺陪你一起。” 箱盖合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黑暗如潮水涌来,只有柴火缝隙间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在颠簸中明明灭灭。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未化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随之摇晃。 宁苏苏在黑暗中摸索着,用被捆的手费力地扯掉姐姐嘴里的布。 布一拿开,宁秀秀就压低声音哭道:“苏苏你傻啊!你咋来了!他们、他们是要钱的,你来了不是多一个人遭罪…” “轻点声。”宁苏苏把脸贴近姐姐耳边,热气呵在冰凉的皮肤上, “听俺说。土匪原先要五千大洋,现在他们二当家被俺打伤了,涨到八千了。 爹肯定不会去凑这个钱,接下来得靠咱自己了。” “为啥?”宁秀秀愣住,难以置信地反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爹为啥不赎俺们?他…他…” 她想说爹平日最疼她们姐妹,可话到嘴边,看着妹妹在昏暗中异常平静的脸,忽然没了底气。 “难啊,”宁苏苏实话实说,记忆里那个视土地如命的父亲形象清晰了起来。 “八千大洋对于咱宁家来说,得卖地卖粮才勉强凑得齐。但以爹那性子,地就是他的命根子,你觉得他能舍得?” 宁秀秀听到妹妹这话,就像是抽走了力气一样,软软地靠在冰冷的箱壁上,不再说话。 她其实心里隐隐明白妹妹说的可能是真的,只是不愿相信。 黑暗中,姐妹俩都不再说话。 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土匪吆喝。 宁苏苏此刻正好趁这个机会,开始梳理脑海里的记忆。 这里是民国初年,山东沂蒙山区。 她们宁家是天牛庙村的大户,有良田百顷,但乱世里,大户也是土匪眼里的肥羊。 而今天是她姐宁秀秀嫁给同村地主费家儿子费文典的大喜日子。 谁料马匪扮作女客混了进来,趁乱绑走了新娘子,开口索要五千大洋的赎金。 而她们的父亲宁学祥,既拒绝卖掉视为命根子的土地筹钱,又舍不得已到手的费家丰厚聘礼。 竟想出一个李代桃僵的办法:哄骗小女儿宁苏苏,让她先替姐姐嫁到费家,说这样能稳住费家,他好腾出手去“救”。 结果呢?宁秀秀在匪窝里苦等不到家人来赎,还差点受辱。 最后是被一直偷偷爱慕她的同村青年封大脚拼死救出的。 而当秀秀千辛万苦逃回家,却发现自己的嫁妆没了,更被告知妹妹已经替自己嫁给了心爱的费文典。 她跑去费家,却被费文典的嫂子、实际掌管费家的寡妇费左氏,以“费家规矩不能娶不清白的女子”为由,冰冷地拒之门外。 于是在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之下,秀秀跟家人说出了气话,声称自己能逃回来,是因为被马子糟蹋了身子才被放了回来。 随后,在封家请媒人上门求亲后,她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给了庄稼汉封大脚。 出嫁前,她对着宁家立下三个毒誓:此生再不踏入宁家半步,不吃宁家一粒米,不要宁家任何东西。 她就这么空着手,从地主家的小姐变成了庄稼汉的媳妇。 而原主宁苏苏呢? 她被父亲骗着嫁到费家,费文典发现新娘不是秀秀后,虽有心反抗。 却被他那个守寡多年、一手把他带大的嫂子费左氏用“费家规矩”压住了。 于是费文典退缩了,他不光退缩,甚至还想把苏苏送回宁家,是苏苏娘跪着哀求,才留下了。 费文典不想面对这荒唐的婚姻,以“外出求学”为由想逃。 可费左氏为了延续费家香火,在酒里下药,让苏苏和费文典圆了房。 结果第二天费文典醒来后,羞愧难当,就真的走了,之后很少回来。 苏苏就这样开始了在费家的生活。 她是个乐观开朗的姑娘,虽然不爱费文典,却积极过日子,和嫂子费左氏处得也不错。 直到后来,费文典抗日牺牲,苏苏和同村的卖货郎郭龟腰互生情愫,两人在一起后有了孩子。 可她生孩子那天,费左氏在粥里下了毒。 苏苏和郭龟腰,就这么被毒杀了。 记忆到此结束。 宁苏苏问混沌珠:“珠子,原主的愿望是什么?” 【宿主,原主宁苏苏的愿望有两个。第一,她不想再嫁到费家,不愿重复那场身不由己而最终导致惨死的婚姻。 第二,她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上辈子,她一直听郭龟腰描述外面的山川城镇、风土人情,心里充满了好奇与向往,却至死未能踏出天牛庙村方圆百里。 而对于毒杀她的嫂子费左氏…她不怨恨。她说,她们都是可怜人,她不怪她。但也仅此而已。】 苏苏得到原主的记忆后,心中满是可惜。 这个善良到近乎天真的女孩子,经历了替代婚姻、守活寡、被毒杀。 结果最后,她的愿望里竟然没有仇恨,只有对自由和远方的渴望,甚至对杀害自己的人,还抱有一丝可悲的“理解”与“怜悯”。 “真是…太傻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不过这两个愿望倒是挺好完成的。” ———— 小伙伴们,关于郭龟腰呢,他这个人还是可以的,但是苏苏这次不会再被这些所吸引,因为她会亲自去看看。 第3章 苏苏3 等她们颠簸了一路后,来到了鸡公岭的马子窝。 宁苏苏跟宁秀秀被马子们关到了一间柴房。 柴房里阴冷潮湿,宁苏苏和宁秀秀背靠背坐着,外头两个马子的闲聊声透过门缝飘进来,带着浓重的烟味。 “二当家这伤可不轻,那娘们下手忒狠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可不是嘛,对了,听说大当家跟二当家在接待贵客,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客人值得这样。”另一个年轻些的回应。 宁苏苏屏息听着,手腕轻轻一转。 内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传到手腕处,那看似结实的麻绳竟像被无形刀刃切割,绳纤维一根根崩断。 她双手一挣,绳子簌簌落地。 宁秀秀听见动静回头,惊得瞪大了眼。昏暗里,她看见妹妹手腕上只有浅浅的红痕,那绑得死死的绳子竟断了! “苏苏你…”她压低声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苏苏没说话,只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挪到姐姐身后,手指灵巧地解着绳结。 宁秀秀感觉手腕一松,绳子也脱落了。 她活动着发麻的手腕,心里翻江倒海——妹妹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姐,别问。”宁苏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轻得像耳语,“先逃出去再说。” 她猫腰挪到门边,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瞧。 两个马子背对着门,正蹲在檐下抽烟。一个矮壮,腰间别着短刀。 另一个瘦高,肩上扛着杆老套筒。雪下得大了,两人都不时跺脚哈气。 宁苏苏退回秀秀身边,凑到她耳边。 “姐,外头有两个马子,俺能对付得了。待会儿你假装肚子疼,喊出声来,把他们引进来,然后俺偷袭他们。” “能行吗?”宁秀秀声音发颤。 “姐,你信俺吗?”宁苏苏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宁秀秀盯着妹妹看了片刻,重重点头:“俺信。” “那好,俺藏在门后,你大声喊疼,越像越好。”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宁苏苏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身子贴着土墙。 宁秀秀深吸一口气,突然“哎哟”一声叫出来,声音凄厉。 “疼…肚子疼…救命啊…” 外头抽烟声停了。 “咋回事?”矮壮马子问。 “好像是那俩娘们…”瘦高个儿站起身,“走,看看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瘦高马子探头往里瞧——只见宁秀秀蜷着身体,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真出事了?”矮壮马子也凑过来,手里握着刀。 就是现在! 宁苏苏从门后闪出,双手如电,食指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两人肋下要穴。 两个马子身子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像木桩子似的定在原地。 这两个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娘们还会这一手。 “姐,快!”她低喝一声。 宁秀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两个动弹不得的马匪,惊得说不出话。 宁苏苏已经动作麻利地扒下瘦高个儿的外袄和棉裤——那袄子灰扑扑的,沾着油渍,但总比大红嫁衣显眼。 她又从矮壮马子腰间搜出把匕首,塞给姐姐。 “穿上!”她把袄裤扔给秀秀,自己则解下瘦高个儿肩上的老套筒,熟练地检查枪栓——里头还有三发子弹。 宁秀秀手忙脚乱地套上灰袄,宽大的衣裳裹在身上,头发也被宁苏苏三两下挽成个髻,这么一打扮,倒有几分像寨子里打杂的婆子。 “走!”宁苏苏把长枪背在肩上,拉着姐姐出了柴房。 外头雪正紧,鹅毛似的往下飘,地上已积了很厚了。 姐妹俩贴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摸。 宁秀秀还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宁苏苏牢牢扶住。。 “苏苏,咱往哪儿走?”宁秀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宁苏苏停下脚步,眯眼打量四周。 这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都是陡坡,覆着白雪的松林黑压压一片。 只有正面一条路蜿蜒下山——那是她们来时走的路,此刻肯定有人把守。 她目光扫过西边。 那儿堆着些破筐烂篓,再往外是一片枯黄的灌木丛,枝条上挂着冰凌。 灌木丛后头… “姐,你看那边。”宁苏苏指向灌木丛深处,“酸枣树后头,是不是有条道?” 宁秀秀眯起眼。雪幕中,隐约能看见酸枣丛后有条极窄的痕迹,被雪盖了大半。 “像是有…”她迟疑道,“可那能走吗?看着就险。” “能走!”宁苏苏握紧她的手,“马子不走的路,才是活路。他们料定咱不敢走野道,肯定都守在正路上了。” 正说着,突然传来一声吼:“大宗!老疙瘩,换岗了!滚回来喝酒!” “坏了。”宁苏苏心里一紧,“换岗的一去柴房,咱们就露馅了。快!” 两人不再犹豫,猫腰冲向灌木丛。枯枝刮过衣裳,发出哗啦声响。 宁苏苏回头用脚扫了扫雪地上的脚印,又扯断几根枯枝扔在身后,勉强掩了痕迹。 刚钻进酸枣丛,寨子里就炸开了锅。 “老疙瘩!大宗!你俩死哪儿去了!” “柴房门咋开着?!” “操!秧子跑了!” 喊叫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快!”宁苏苏拉着姐姐就往野道上冲。 这所谓“野道”,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山坡上一条稍缓的坡沟,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边是陡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沟底黑黢黢的。 宁秀秀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苏苏…俺不敢…” “闭眼!拉着俺衣裳!”宁苏苏把枪背好,一手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头,一手拽着姐姐的胳膊,“一步跟着一步,别往下看!” 两人小心翼翼往下挪。雪落在坡上,滑得厉害。 宁秀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宁苏苏死死拽住她,指甲都抠进了岩缝里。 “姐,稳住!”她低喝,额头青筋暴起。 秀秀咬着牙,脚在岩壁上乱蹬,总算找到个落脚点,重新站稳。 苏苏看到姐姐站稳后,哑声道。 “继续。” 而另一边的,聚义厅里正乱着。 今天杜春林带人来劝杜大鼻子出山成立农民自卫军。 结果遭到了胡三的强烈反对,而且话越说越难听。 杜大鼻子好不容易把场面圆回来,想请杜春林喝酒缓缓气氛,外头就传来秧子跑了的消息。 “什么!”胡三霍地站起来,肩膀伤口崩开,血又渗了出来,“谁看的岗?!” “是…是老疙瘩和大宗…”报信的马子哆嗦道。 “废物!”胡三一脚踹翻凳子,“追!给老子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杜大鼻子脸色阴沉:“老三,先把客人送走。” 杜春林起身拱手:“大当家,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出山的事,还请您多考虑。” “一定一定。”杜大鼻子勉强笑着送客。 胡三看着杜春林一行人的背影,眼里闪过狠色。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几句,那心腹点头,带着几个人悄悄跟了上去。 不多时,山道上传来几声枪响。 杜大鼻子脸色一变:“老二,你…” “大哥,这些人不能留,他们知道咱们寨子位置,万一报官…” “你!”杜大鼻子指着胡三,半晌颓然坐下。 “罢了罢了…追那两个秧子要紧!” 第4章 苏苏4 而另一边,宁苏苏和宁秀秀已经下到半山腰。 野道越往下越陡,有一段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只能抓着枯藤一点点往下溜。 秀秀手上全是血口子,棉袄也被刮破了,棉花一团团露出来。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两人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咱们逃出来了?”秀秀颤声问。 “暂时跑出来了。”苏苏侧耳听了听,“但他们很快会追来。这野道虽然险,有经验的人还是能下。” 她拉起姐姐:“不能歇,得继续走。” 秀秀腿软得站不稳,宁苏苏半扶半拽着她继续往林子里钻。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把她们身后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马子难追踪,她们也难辨方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会儿,腿都木了。 “苏苏…俺走不动了……”秀秀带着哭腔。 “再坚持会儿。”宁苏苏说着,正要迈步,突然脸色一变! “谁!” 她一把将姐姐拽到身后,同时端起那杆老套筒,枪口对准前方晃动的树丛。 树丛哗啦分开,一个高大的黑影踉跄扑出,“扑通”栽进雪里。 借着雪光,宁秀秀惊呼道:“封…封大脚?” 那黑影抬起头,不是封大脚是谁?他看见姐妹俩,眼睛“噌”地亮了,挣扎着爬起来。 “秀秀!苏苏!真是你们!” 宁苏苏心里门清他怎么会在这里,面上却装出又惊又喜。 “大脚哥,你咋在这儿?” 封大脚喘得像拉风箱一样:“俺…俺听说你们被绑到鸡公岭,就摸上来了。” 他盯着姐妹俩这副样子,“你们这是…” “俺们逃出来了。”宁秀秀轻声道,身子还在抖。 封大脚张张嘴,半晌憋出一句:“真…真能耐!” “先别说这些了。”宁苏苏打断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 “马子很快会追来,咱得赶紧离开这儿。” “跟俺走!”封大脚抹了把脸,“俺知道有条近道,能绕到咱们村。” 三人不敢耽搁,封大脚在前头带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宁苏苏突然顿住脚:“等等!” “咋了?”封大脚回头。 宁苏苏眯眼看向左前方——雪地里,一团黑影蜷在树下,不细看还以为是块石头。 “那儿有个人。” 三人小心翼翼凑近。只见树下倒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长衫,外面罩件棉袍,此刻棉袍肩头一片暗红——是血。 他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呼吸微弱。 封大脚蹲下一看,惊道:“这人是谁?咋在这里?” 宁苏苏看到这人心里一动。杜春林——剧中他是农民协会和农民自卫军的发起人,后来还跟封大脚成了至交。 看来他这次上山,应该是来劝说杜大鼻子出山参加农民自卫军的,结果…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杜春林的伤势:左肩中了一枪,子弹还嵌在里头。 额头上还有撞击伤。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 “伤得不轻。”她探了探脉息,“得赶紧送医。”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砰”一声枪响! 紧接着,枪声接二连三炸开,中间夹杂着呼喝叫骂。 听动静,竟是两伙人在交火,而且越来越近! “趴下!”宁苏苏低喝,一把将秀秀按在雪地里。 封大脚也赶紧伏身。 只见林子那头,十几个人影且战且退,一边回身放枪,一边往这边撤。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棉帽歪了,脸上全是黑灰——正是宁可金! “哥!”宁秀秀差点喊出声,被宁苏苏捂住嘴。 宁可金显然也看见了她们,眼睛瞪得滚圆,还没来得及喊,追兵已经到了跟前! 胡三带着十几个马子冲过来,他们显然也看见了树下的三人。 “他娘的,宁苏苏,宁秀秀,你们两个小娘们挺能耐啊?能从老子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的目光落在宁苏苏脸上,肩膀的枪伤还在渗血,眼神怨毒得能杀人,“不过…还是被俺们追上了,不是?” 他身后,李大壮等马匪哗啦散开,呈半包围圈逼上来。 青旗会的人迅速与宁苏苏三人汇合。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宁可金护在妹妹身前,手里那杆汉阳造对准胡三,咬牙道。 “胡三!放俺妹妹们走!有什么冲俺来!” “冲你来?”胡三嗤笑,“宁可金,恁青旗会就这几条破枪,也配跟俺谈条件?” 他扫视过青旗会算上伤员只剩六人,加上宁家姐妹和封大脚,也就九个。 而自己这边整整十四个,还都是快枪。 “把那两个小娘们交出来,”胡三慢悠悠道,“俺还能留你们全尸。” 宁苏苏在哥哥身后,快速计算着局势。现在宁秀秀不在马匪手里,他们没了人质掣肘。而且… 她看了眼地上昏迷的杜春林,又看了眼胡三肩上那处枪伤,心里有了主意。 “胡三当家。”宁苏苏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你就这么确定…能吃定我们?” 胡三眯起眼:“小娘们,恁还想耍什么花样?” “俺能耍什么花样。”宁苏苏轻轻推开哥哥护着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雪地里。 “俺就想问问——你肩上那枪,还疼不疼?” 胡三脸色一沉。 “还有,”宁苏苏继续道,手指看似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杜春林。 “这位杜先生,是你们打的吧?你说…要是杜家知道,你们鸡公岭不但绑票撕票,还打杀了劝你们出山参加农民自卫军的杜先生。 杜老爷会不会一怒之下,联合周围几个乡的民团,把你们这山头给平了?” 马匪群里一阵骚动。杜家的名头,在这一带可是响当当的。 胡三眼神闪烁,嘴上却硬:“少吓唬人!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是俺们干的?” “是吗?”宁苏苏笑了,突然提高声音,“那要是…杜先生没死呢?” 话音未落,她动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见雪地里橘红身影一闪,宁苏苏已如离弦之箭直扑胡三! 她脚下在雪面轻点,竟几乎不留脚印,身形快得带起一片雪沫! “二当家!”李大壮惊呼,举枪要射。 但宁苏苏比他更快!人在半空,右手一挥——三颗石子破空而出,精准打在李大壮和另外两个举枪马子的手腕上! “啊呀!” “操!” 枪脱手落地。而宁苏苏已到胡三面前! 胡三到底是老江湖,虽惊不乱,左手拔刀就砍。 可刀才出一半,宁苏苏的手已扣住他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腕骨脱臼的脆响!胡三惨叫一声,刀落地。 宁苏苏顺势转身,手肘狠狠撞在他肋下,同时右脚勾起地上一把掉落的撸子,左手接住,枪口已顶在胡三太阳穴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雪地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住了。 宁苏苏挟持着胡三,缓缓先后退,与哥哥他们会合。 她手里的枪稳稳顶着胡三的脑袋,声音冷冽:“都别动。否则——你们二当家的脑袋,就得开瓢了。” 马子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胡三疼得冷汗直流,却还硬气:“小娘们…你有种就开枪!看你们跑不跑得掉!” “跑?”宁苏苏轻笑,“胡三,你搞错了——现在是你该考虑咋办吧。” 她朝封大脚使了个眼色。封大脚会意,立刻和宁可金一起,把受伤的杜春林抬到一处岩石后掩蔽。 “听着,”宁苏苏扫视众马子,“你们现在退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要是再纠缠…” 她枪口用力一顶,“你们二当家就先走一步。然后——俺保证,你们一个也回不去鸡公岭。” 第5章 苏苏5 雪夜里,少女挟持着悍匪头子,身前是十几条枪——可那气势,竟硬生生压住了全场。 李大壮咬牙道:“放了二当家!我们让路!” “先让!”宁苏苏毫不退让,“把枪扔到地上,然后退到林子边!快!” 马子们犹豫着,放下枪慢慢后退。 宁苏苏挟持胡三,带着哥哥他们缓缓也往后退。 双方对峙着,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 就在这时,突然—— “砰!” 一声冷枪从侧方树林里打来! “有埋伏!”宁可金大吼。 树林里又冲出十来个马子,为首的正是鸡公岭的大当家——杜大鼻子!他带着人赶来了! “大哥!”胡三惊喜大喊。 杜大鼻子脸色阴沉,看了眼被挟持的胡三,又看了眼宁苏苏,最后目光落在岩石后昏迷的杜春林身上,瞳孔一缩。 “小丫头,”杜大鼻子开口,声音沙哑,“把人放了,俺让你们走。” “大当家这话,俺不信。”宁苏苏冷静道,“你们先退,到了安全地方,俺自然放人。” “要是俺不退呢?” “那就先废你们二当家一条腿。再不行,就两条。大当家可以试试,是你们的枪快,还是俺的子弹快。” 她说这话时,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 可那笑容,让久经江湖的杜大鼻子都心里一寒。 这丫头…不是虚张声势。 “小丫头,他们可以走,但你不能走。你挟持了俺兄弟,还伤了他,这笔账,得算。” 宁苏苏眉梢一挑:“哦?大当家的意思是?” “你留下。”杜大鼻子缓缓道,“放他们走,是俺的诚意。你留下,是俺的底线。” “苏苏,你跟俺们一起走!”宁秀秀急得往前冲,被宁可金死死拉住。 宁可金咬着牙,眼眶发红:“大当家,俺妹妹还小,不懂事,有什么冲俺来!俺留下,让她们走!” “哥!”宁苏苏回头,目光扫过哥哥、姐姐,还有已经抬着杜春林退到石头后面的封大脚和青旗会弟兄们。 她深吸一口气,“哥,姐,你们快走!” “苏苏!”秀秀哭喊,“俺不走了!俺跟他们回去!他们本来就是绑俺一个人——” “姐!”宁苏苏打断她。 “你听俺说。出了这档事,费家肯定对这门婚事有了意见。关于你婚事,你得考虑清楚。” 她又看向宁可金:“大哥,不管姐做什么决定,你都得护着她。你是咱宁家的长子,你得给姐撑腰!” “苏苏,你别说了!”宁可金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你听哥的,哥留下!你带秀秀走!哥能对付他们——” “你对付不了。”宁苏苏摇头,“哥,你们快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可是——” “没有可是!”宁苏苏陡然提高声音,“你们别辜负俺这一番苦心!走啊!” 宁可金盯着妹妹,看着这个从小娇气爱哭的妹妹,此刻站在十几个马匪的枪口前,背脊挺得笔直,像棵雪地里拔节而出的青竹。 他终于咬牙,一把拽住还在哭喊的秀秀:“走!” “哥!苏苏!不——”秀秀的哭喊声被拖远。 封大脚红着眼眶,最后看了一眼宁苏苏,和青旗会弟兄抬起杜春林,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河滩上,只剩宁苏苏一人,挟持着胡三,面对杜大鼻子和十几个持枪马匪。 杜大鼻子看着那些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又看向眼前这个橘红棉袄的小姑娘,突然笑了。 “小丫头,有胆色。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急什么。”宁苏苏也笑,枪口却没移开半分,“杜大当家,咱们聊两句?” 胡三疼得龇牙咧嘴,闻言破口大骂:“聊你奶奶个腿!大哥,别跟她废话!直接崩了她——” “闭嘴。”宁苏苏手腕一压,胡三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杜大当家,你们难道想当一辈子马匪?成天盯着这些地主老财、过往行商,烧杀抢掠——这是长久之计?” 杜大鼻子眼神微动。 宁苏苏继续道:“这年头,兵荒马乱,今天你们抢了宁家,明天就可能惹到硬茬子。 万一碰上正规军,或是几个乡的民团联合起来,你们鸡公岭——”她顿了顿,“就得被夷为平地。” “小丫头懂什么!”胡三忍痛吼道。 “俺们在这鸡公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日子过的得劲!再说只要有枪,俺们就是爷!管他什么长久不长久!” 他扭头看向杜大鼻子,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大哥,别听她胡扯!这小娘们毒得很,待会儿抓回去,俺非得好好‘招待’她不可——让弟兄们都开开荤!看她到时候还狂什么!” 宁苏苏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就你们——也配?”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头,朝着黑黢黢的树林朗声道。 “师兄们,你们听到了吗?有人要杀你们的小师妹,还要‘招待’她呢。” 寂静。 马匪们面面相觑,随即哄笑起来。 “小娘们吓傻了吧?还师兄?”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树林里,真的传来了四道破空声。 紧接着,是四道身影——从高高的树冠上翩然而下,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雪光映照下,那四人皆是长发高束,身着样式古朴的宽袖长袍,颜色各异:玄黑、深青、暗红、月白。 他们面容或冷峻、或慵懒、或邪气、或温润,却无一例外透着股超然尘世的气质。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凭空而生。 宴枭(混沌)一袭玄黑袍,面容冷峻如刀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马匪,如同看蝼蚁。 启曜(穷奇)着深青长衫,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摘的枯叶。 无咎(饕餮)一身暗红劲装,身形魁梧,抱臂而立,眼神里写满不耐。 既明(梼杌)则是月白长袍,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看向胡三时,寒意刺骨。 宁苏苏心里差点笑出声——好家伙,这四位配合得也太到位了! 这出场,这气场,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个隐世门派的高徒呢! 她连忙敛容,委屈巴巴地指向胡三:“大师兄,就是这个人!他把俺绑上山,还要欺负俺!” 宴枭眸光一凛,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胡三面前。 “啊——!”胡三只觉双腿一阵剧痛,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瘫软在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天际。 宴枭收回手,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擦了擦,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人腿,只是拂去了尘埃。 “欺负小师妹,找死。”他淡淡道,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全场死寂。 马匪们握着枪的手都在抖。 他们不是没见过狠人,可眼前这四位…根本不像人!那速度,那身手,那眼神—— 杜大鼻子脸色发白,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拱手:“敢问…四位好汉,师承何处?” 宴枭还没开口,宁苏苏抢先道:“俺们师门,岂是你们能打听的?” 她走到宴枭身边,小声嘀咕:“演得真好!” 宴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传音:“主人过奖。接下来如何?” 宁苏苏眨眨眼,转向杜大鼻子,正色道:“杜大当家,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 第6章 苏苏6 杜大鼻子盯着地上惨叫的胡三,又看看那四位师兄,心里飞快盘算——对方虽然身手了得,可自己这边二十几条枪! 再厉害的身手,还能快过子弹不成?他当马匪这些年,不是没见过会功夫的,最后不都倒在枪子儿下了? 想到这儿,他腰杆稍微直了些,沉声道。 “小丫头,你这四位师兄确实本事不小。可俺们鸡公岭的弟兄也不是吃素的。” 他手一挥,身后马子们哗啦全举起了枪,“十几条枪对着你们,功夫再好,能躲得过枪林弹雨?” 气氛陡然紧张。 启曜(穷奇)轻笑一声,他往前踏了一步,“枪?” 他瞥了眼那些土枪眼神里满是不屑,“就这些破铜烂铁?”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地动了! 马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已出现在队伍最右侧,手一探一收,那马匪手里的汉阳造就到了他手中。 再一闪,又回到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启曜(穷奇)掂了掂手里的枪,五指一握,枪管竟被他硬生生捏弯了! “这…”马子们全傻眼了。 杜大鼻子瞳孔骤缩。他们师门的功夫竟如此了得!捏枪管跟捏土一样简单。 无咎(饕餮)慢悠悠开口,“大师兄、二师兄,跟这些人废什么话。” 他目光扫过众马子们,凡被他盯上的,都感觉像被猛兽盯上似的,腿肚子转筋。 “全宰了便是。” “三师弟且慢。”既明(梼杌)温声劝阻,可他说话时,手指轻轻一弹,三丈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咔嚓”一声拦腰折断,轰然倒在雪地里。 这下连杜大鼻子都崩不住了。 他脸色煞白,终于明白——今天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钢板了! “四位好汉…不,四位大侠!”杜大鼻子连忙改口,额头冷汗涔涔。 “是俺杜大鼻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令师妹,俺…俺赔罪!” 他咬了咬牙,突然转身,对着地上还在呻吟的胡三就是一耳光。 “都是你这狗东西!绑票绑到大侠师妹头上来了!找死!” 胡三被打懵了,又疼又怒:“大哥你——” “闭嘴!”杜大鼻子厉声喝止,又转向宁苏苏,抱拳躬身。 “宁姑娘,今日之事全是误会!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鸡公岭上下,感激不尽!” 宁苏苏看着杜大鼻子这番作态,心里想这人倒是能屈能伸。 “杜大当家既然这么说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马匪:“不过,你们绑了俺,吓着了俺姐姐,这笔账怎么算?” 杜大鼻子忙道:“赔!俺们赔!宁姑娘开个价!” “钱?”宁苏苏摇头,“俺不缺钱。” “那…” 宁苏苏走到杜大鼻子面前,仰头看他——明明是个娇小的姑娘,气势却压得这悍匪头子不敢直视。 “杜大当家,方才俺说的话,你再想想。” 杜大鼻子一愣:“什么话?” “当马匪,不是长久之计。”宁苏苏一字一句。 “你们今天绑宁家,明天绑费家,后天呢?万一绑到不该绑的人,胡三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杜大鼻子沉默。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了。 这些年,他何尝没想过收山?可手底下几十号兄弟要吃饭,下山又能干什么?种地?他们早就不会了。 宁苏苏看出他的动摇,趁热打铁。 “杜大当家,世道要变了。你难道真想一辈子背个马匪的名头,将来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那…宁姑娘的意思?” “两条路。”宁苏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们继续当马匪,但今天得罪了俺师门,俺四位师兄的脾气…可不太好。” 宴枭适时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内力,震得马匪们耳膜生疼。 杜大鼻子连忙问:“第二呢?” “第二,”宁苏苏微微一笑,“改邪归正。俺可以给你们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宁苏苏看了眼地上的胡三,又看向杜大鼻子:“杜大当家应该听说过农民自卫军吧?” 杜大鼻子脸色微变:“你是说…杜春林搞的那个?” “正是。”宁苏苏点头,“杜先生胸怀大志,要组织农民自卫,保境安民。你们这些人,有枪有马,有山地作战的经验。 若是投了自卫军,那就是弃暗投明,是正经营生。将来保家卫国,都是堂堂正正的汉子,不比当马匪强?” 马匪们面面相觑。有人心动,有人犹豫。 李大壮忍不住道:“可…可俺们刚跟杜先生…动了手,还杀了他的人…” 宁苏苏截口道,“你们若诚心投靠,杜先生那边,俺可以去说和。” 杜大鼻子陷入沉思。他看看宁苏苏,又看看那四位深不可测的师兄,最后目光落在哀嚎的胡三身上,一咬牙。 “宁姑娘,这事儿…俺得跟弟兄们商量商量。” “可以。”宁苏苏爽快道,“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是愿意投自卫军,就到天牛庙村传信——在村东头老槐树上系条红布就行,自有人接应。”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十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不过,”宁苏苏话锋一转,“空口无凭。俺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敷衍俺,回头又去祸害乡亲?” 杜大鼻子心里一紧:“宁姑娘的意思是…” “这是三日断肠散,服下后三日无事,但若三日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死。解药只有俺有。” 她目光扫过众马匪:“你们每人服一粒。若是真心投自卫军,解药俺按月给你们。 杜大鼻子脸色难看:“宁姑娘,不用如此吧…俺杜大鼻子说话算话。” “你们的信用?”宁苏苏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杜大当家,你们是马匪。马匪的信用值几个钱?” 她转身对四位师兄道:“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师傅以前教我们要惩恶扬善。 如今这些马匪作恶多端,给了他们改正的机会不要,那就动手吧。反正留着也是祸害。” 宴枭(混沌)点头,看向杜大鼻子,淡淡道:“师妹说的是。” 他手指轻弹,不远处一块磨盘大的青石,“轰”地炸成粉末!石粉混着雪沫飞扬,足足飘了三丈远。 宴枭(混沌)面不改色:“哎呀,不小心看错了。” 马匪们被这一手全都吓的一哆嗦,好几个直接尿了裤子。 既明(梼杌)温声补充,脸上还带着和煦的笑:“若吃,便能活。若不吃……” 他没说完,可那笑容让所有人心里发毛——这笑得越温柔,下手恐怕越狠! 杜大鼻子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走上前拿过一粒药丸,一仰脖子吞了。 然后是李大壮——他咬牙也拿了一颗吞下。 接着,马匪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每人领了一粒,苦着脸咽下去。 至于胡三…他双腿已断,昏死过去,就算了吧,杜大鼻子应该会“处理”。 “很好。三日后,等你们消息。” 她朝杜大鼻子摆摆手,转身走了,四位师兄紧随其后。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杜大鼻子才长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大当家…真…真要去投那个什么自卫军?”李大壮颤声问。 杜大鼻子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胡三,又看看那堆石粉,苦笑:“不去?不去等着那四位爷来把咱们全废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二当家得解决了。今天这事,全是他惹出来的。留着,迟早是祸害。” 李大壮明白了大当家的意思,犹豫道:“可二大当家毕竟跟了您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杜大鼻子冷笑,“他要真念旧情,今天就不会私自对杜春林动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抬回去,就说伤重不治——明白吗?” 李大壮打了个寒颤,点头:“明白…” 杜大鼻子望向宁苏苏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这丫头…不简单啊。” 第7章 苏苏7 宁苏苏确认彻底脱离马匪视线后,她转身看向身后四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行啊你们,演得真够像的!那种隐世高人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宴枭(混沌)微微躬身,那张冷硬的面容难得露出笑意:“主人,方才可还满意?” “满意极了!”宁苏苏笑得眉眼弯弯,“特别是启曜捏弯枪管那段,帅是帅,就是有点夸张……” 她转向启曜(穷奇),“你手没事吧?” 启曜(穷奇)摊开手掌,五指修长有力,连个红印都没有:“凡铁罢了。” “也是。”宁苏苏点头,“若不如此,镇不住那些亡命之徒。” 既明(梼杌)温声问道:“主人现在去寻那杜春林?” “嗯。”宁苏苏望向县城方向,神色认真起来,“得确保他没事。而且…俺得跟他谈谈鸡公岭的事。” 她顿了顿,对他们四人道。“你们既然已经过了明路,就不用回空间了。” 无咎(饕餮)活动了下脖颈,感受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主人,这个世界对我们法力的压制依然存在,不过能感受到一点灵力波动了。” “正常。”宁苏苏道。 “这里是民国,还没到完全禁绝灵气的年代。但能不用法力还是尽量别用,以你们的身手,单凭武艺也已经是顶尖了。” 既明(梼杌)点头:“主人说的是。不过…我们的身份怎么办?” 宁苏苏早就想好了:“就按刚才在马匪面前说的——我们是同门师兄妹。 宴枭是大师兄,启曜是二师兄,无咎是三师兄,既明是四师兄,我是你们的小师妹。” 她掰着手指,把编好的故事一一道来,“咱们的宗门是隐世门派,叫庑钺派。师傅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大师兄是现任掌门。 我小时候被师傅相中,收入师门,但师傅告诫不可泄露身份,所以外人才不知道。怎么样,这身份背景,够唬人了吧。” 四位凶兽相视一眼,齐齐拱手:“谨遵主人安排。” 然后四人便向县城走去。 而鸡公岭的山道上,杜大鼻子正命人抬着胡三往寨子走。 走到一处陡坡时,抬担架的人,脚下一滑—— “啊!” 胡三连人带担架滚下山崖,惨叫声在雪夜里久久回荡。 杜大鼻子站在崖边,沉默良久,转身对众弟兄道:“回去收拾东西。三天后…咱们准备下山。” 李大壮低声问:“大当家,真信那丫头?” “信不信,咱们有的选吗?”杜大鼻子苦笑。 “那药…可是真吃了。”他摸了摸喉咙,“不过她说的也对……当马匪,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向众弟兄。有的跟他十几年了,有的是这两年才入伙的。 个个手上都不干净,可说到底,除了少数像胡三那样嗜杀的,多数也只是为了一口饭吃。 “这些年,咱们绑过票,劫过道,伤过人,也死过兄弟。可你们想想,咱们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上山的? 李大壮,你是因为地主霸了你家的地。王老蔫,你是交不起租子…” 他一个个点过去。被点到名字的都低下头。 “那丫头说,世道要变了。”杜大鼻子望向山下,县城方向隐约有灯火。 “杜春林搞的那个农民自卫军…或许真是条出路。至少,咱们死了,坟头能立块正经牌子,不用当孤魂野鬼。” 李大壮咬咬牙:“大当家,俺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对!听大当家的!” 众人纷纷应和。 杜大鼻子点点头:“好。那这三天,都把招子放亮点。寨子里的东西该收拾的收拾,三天后…咱们下山,找那丫头说的路。” 与此同时,天牛庙村,宁家大院。 宁可金背着宁秀秀冲进家门时,已是后半夜。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守夜的老长工哆嗦着开门。 看见大小姐这副模样——一身脏兮兮的马匪棉袄,头发散乱,顿时傻了眼。 “快!叫爹娘!”宁可金吼道。 正屋里,宁学祥和田氏根本睡不着。 费左氏傍晚时又来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是退婚,说他们费家不能要一个不清白的姑娘。 听见动静,田氏第一个冲出来。 看见儿子背着大女儿,她眼泪“唰”就下来了:“秀秀!俺的秀秀啊!” 可再往后看——没有小女儿的身影。 田氏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变了:“苏苏呢?苏苏咋没回来?” 宁秀秀从哥哥背上下来,眼睛直直盯着从正屋走出来的父亲:“爹,你为啥不去赎俺和苏苏?” 宁学祥看见大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沉——穿着马匪的衣服,这一夜在山寨里……他不敢往下想。 费家的婚事,怕是真黄了。 “俺…俺不是正准备钱吗?”宁学祥有些心虚。 “准备钱?”宁秀秀冷笑,“准备到啥时候?等俺跟苏苏被马子糟蹋了再准备?” “秀秀!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田氏呵斥,可声音里带着哭腔,“苏苏到底咋了?可金,你说!” 宁可金一进屋就瘫坐在凳子上,抱着头,一言不发。 此刻被娘问话,这汉子抬起头,眼圈通红:“娘…俺…俺不是人…” 他把经过说了——如何找到妹妹,如何被马匪追上,如何被包围,最后苏苏如何让他们先走,自己一个人留下… “她说她有法子…让俺们先走…” 宁可金声音嘶哑,“可俺一个大男人…把小妹一个人丢在那儿…俺…” 田氏听着,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他娘!”宁学祥连忙扶住。 宁秀秀也冲过来,和宁老头一起把田氏扶到炕上。 田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苏苏…苏苏啊…” 宁学祥看着昏迷的妻子,再看看满脸泪痕的大女儿和颓丧的儿子,老脸皱成一团。 半晌,他哑声开口:“秀秀…费家那边…你咋想?” 宁秀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爹!苏苏还在马子手里!你现在跟俺说这个!” “可…可费家说了,不能娶一个在马子窝过夜的女子…” 宁学祥艰难地说,“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宁秀秀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好,俺给说法。这门亲事,俺不要了。他们费家爱退不退,行了吗?” 她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外走。 “秀秀!你去哪儿?!”宁可金站起来。 “俺去想法子救苏苏!”宁秀秀头也不回,“你们不去,俺自己去!” “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咋了?苏苏不也是姑娘家?她不也一个人面对马子!”宁秀秀吼道,声音在夜里格外凄厉。 院门“砰”地关上。 宁学祥颓然坐倒。 宁可金立马跑出去追,好不容易才把激动的宁秀秀给劝到屋里去。 这一夜,宁家大院的灯,亮到天明。 第8章 苏苏8 县城,医院。 宁苏苏带着四位师兄赶到医院。 封大脚正蹲在病房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 “苏苏!”他跳起来,又惊又喜,“你…你咋逃出来的?!” 待看到她身后那四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封大脚愣了:“这几位是…” “这是俺的四位师兄。是他们救了俺。”宁苏苏简单介绍。“杜先生如何?” “还在里头呢。”封大脚指向病房,“大夫说命保住了,但失血太多,得养一阵子。” “俺进去看看杜先生。” 病房里,杜春林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看见宁苏苏进来,他微微一愣,这姑娘就是大脚说的救了她的人? 然后又看到她身后那四位,杜春林心里一震。 这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杜先生,感觉好些了吗?”宁苏苏在床前椅子上坐下,语气自然得像是熟识。 “多谢姑娘关心。”杜春林打量她,“昨夜…是姑娘救了我?” “是俺救了你,不过俺今天来,是想跟你谈另外一件事。” “请讲。” 宁苏苏开门见山:“鸡公岭的马匪头子杜大鼻子,可能会带着手下投奔你的农民自卫军。” 杜春林瞳孔一缩:“什么!” “杜先生别急,听俺说完。”宁苏苏娓娓道来。 “杜大鼻子这人,虽为匪,但讲义气,他手下二十几号人,有枪有马,熟悉山地作战。 若他们真肯改邪归正,对自卫军来说,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杜春林沉默片刻:“姑娘为何帮他们说话?” “不是帮他们说话。”宁苏苏摇头。 “是帮自卫军,也是帮这一带的百姓。马匪为祸乡里,剿又剿不尽。 若能招安,让他们去打该打的人,保该保的民,不是更好?” 她顿了顿,指着后面的四个人道:“当然,他们若敢再为恶,俺师兄们自会处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杜春林看向那四位一直沉默的男子。 宴枭朝他微微点头,既明则温声道:“杜先生若信得过,此事可交予我等。” “四位是…”杜春林试探着问。 “庑钺派。”宴枭答了三个字。 杜春林心里翻腾——庑钺派?从未听过。 但看这四人的气度,应该是什么隐世高人。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若他们真肯来投…自卫军欢迎。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必须交出所有绑票所得,退还苦主。 第二,立下军令状,从此严守纪律,不得再扰民。 第三…”杜春林看向宁苏苏,“得有人担保。” 宁苏苏笑了:“杜先生想让俺担保?” “姑娘既提出此事,想必有把握。”杜春林道。 “况且…姑娘的四位师兄,便是最好的担保。” 宴枭开口道:“可。” 一个字,重若千斤。 杜春林长长舒了口气:“那好。待我伤好些,便与杜大鼻子面谈。” “三天后。”宁苏苏站起身,“三天后,杜大鼻子会派人来天牛庙村传信。届时,杜先生可派人来一趟。”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杜先生。自卫军若真成立,或许…俺和师兄们,也能帮上些忙。” 说完,她带着四位师兄离开病房。 门外,封大脚还在等着。见他们出来,忙问:“咋样?” “没事了。”宁苏苏道,“大脚哥,麻烦你在这儿照看杜先生。俺得回村一趟——家里,怕是乱套了。” 封大脚点头:“中!你们快回去吧!你爹娘肯定急坏了!” 天牛庙村,宁家大院。 天刚亮,秀秀就起来了。她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核桃。 宁可金也收拾好了,准备去县城报官。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这么早…”宁可金嘟囔着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苏苏!” 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 田氏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小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四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一时竟说不出话。 “苏苏!苏苏!”秀秀扑过来抱住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可算回来了…吓死俺了…” 宁苏苏拍拍姐姐的背:“姐,俺没事。” 宁可金也冲过来,上下打量妹妹,见她确实没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可随即又看向那四人,疑惑道:“这几位是…” 宁家二老也被惊动了。 田氏从炕上挣扎着起来,宁学祥也走到院中。 一时间,院子里站满了人。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头张望。 宁苏苏扶住娘,朝爹和哥哥点点头,然后转身,对四位“师兄”使了个眼色。 宴枭上前一步,朝宁学祥拱手,声音沉稳。 “宁老爷,在下宴枭,是苏苏师妹的大师兄。 这三位是我的师弟——启曜、无咎、既明。我等师从庑钺派,特来寻小师妹。” 院子里一片寂静。 宁学祥愣住了,田氏也忘了哭,宁可金更是瞪大了眼。 庑…庑什么派? 宁苏苏适时开口,按之前说的又说了一遍:“俺小时候被师傅看中,收入庑钺派门下。 但师傅有令,不得泄露身份,所以一直没跟家里说。昨夜马匪围困,幸亏四位师兄及时赶到,才救了俺。” 宁可金听完后,“噗通”一声就给宴枭四人跪下了。 “多谢四位恩人!救妹之恩,没齿难忘啊!” 宴枭伸手扶起他:“宁兄弟客气。同门师妹,理应相护。” 既明温声道:“师妹家中遭此大难,我等既来,便不会袖手旁观。” 围观的村民听到里面的对话都议论纷纷。 “苏苏还有这门派师兄?” “看这气度…不是一般人啊!” “难怪能逃出来…” 田氏擦着泪,连连道:“快请进!快请进!屋里说话!” 众人进了正厅。田氏吩咐丫鬟上茶,又让人去准备早饭。 宁老头看着这四位气度不凡的高人,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庆幸。 他试探着问:“不知四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宴枭道:“师傅临终前嘱咐,要我等照看小师妹。既已下山,便暂住师妹家中,也好有个照应。” “这…这太好了!”田氏喜道,“俺家空屋子多,四位想住多久住多久!” 正说着,外头传来婆子慌慌张张的声音:“东家!太太!费家…费家来人了!” 厅内一静。 宁秀秀脸色瞬间苍白。 宁苏苏握住姐姐的手,抬眼看向门口—— 第9章 苏苏9 费左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缎面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手里拿着个红封。 她一进门,看见宁苏苏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儿,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如常。 目光落在宁秀秀身上时,顿了顿,又移开。 “宁叔,宁婶儿。”费左氏朝主位微微颔首。 “听说两位姑娘都平安回来了,真是万幸啊。” 田氏忙道:“多谢费家嫂子挂心了。” 费左氏摆摆手,将手里的红封放在桌上,推向前:“今日我来,是为两家的亲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宁学祥:“宁叔,昨天咱们说好的,费家不能要在马子窝过了夜的媳妇,所以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这是退婚书,请您过目。”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红封上。 宁学祥的手抖了抖,没去接。 田氏眼圈又红了,“费家嫂子,您再想想…秀秀她、她是清白的,她逃了出来…” “清不清白的,外人怎么看?”费左氏声音冷硬。 “费家在这一带也算有头有脸,不能娶一个进过马子窝的媳妇。这是规矩。” 她看了眼秀秀,语气稍缓。 “秀秀,你别怪嫂子说话直。俺是为费家着想,也是为你好,就算勉强嫁过去,外头的闲言碎语也能淹死人。何必呢?你说是吧?” 秀秀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真到了眼前,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起费文典——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文弱书生,会给她念诗,会陪她看花,说过要娶她过门,一辈子对她好。 可如今… “费家嫂子说得对。” 秀秀抬起头,“这门亲事,退了吧。聘礼,宁家会全数退还。” “秀秀!”田氏失声。 宁学祥猛地抬头,嘴唇哆嗦:“那、那五十亩地…” “爹!”秀秀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讥讽。 “您还惦记那五十亩地?闺女的名声,闺女的命,在您眼里,是不是都比不上那几亩地?” 宁学祥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 费左氏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其实挺喜欢秀秀这姑娘,能干、懂事、识大体,配文典是绰绰有余。 可规矩就是规矩,费家几代人的名声,不能毁在她手里。 她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嫂子!等等!” 一个穿着青色学生装的青年冲了进来。 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此刻满脸焦急,正是费文典。 “文典!”费左氏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温书吗?” 费文典没理会嫂子,目光直直落在秀秀身上。 看见秀秀苍白的脸,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秀秀…你、你没事吧?” 秀秀看见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但又迅速抹去,别过脸去。 “俺没事。费少爷请回吧。” “什么费少爷!”费文典急道,“秀秀,俺不要退婚!俺要娶你!” “文典!”费左氏厉声喝止,“别胡闹!” “俺没胡闹!”费文典转向嫂子,声音带着哭腔。 “嫂子,俺跟秀秀从小一起长大,俺喜欢她,她也喜欢俺!为什么要退婚?就因为她被马子绑了?那又不是她的错!” “是不是她的错不重要!”费左氏也提高了声音。 “重要的是外人怎么看!费家的媳妇不能有半点污名!这是祖宗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费文典激动得脸通红。 “规矩比人还重要吗?秀秀是多好的姑娘,您不知道吗!” “俺知道!”费左氏也激动起来。 “可俺知道有什么用,外头的人会怎么说?说费家娶了个不清白的媳妇!说费家没规矩! 文典,咱爹走得早,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守着这份家业,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费家的香火,费家的名声!俺不能让费家在我俺手里坏了名声!” 她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这个一向强硬的女人,此刻显出了脆弱:“文典…算嫂子求你…听话,好不好?” 费文典看着嫂子通红的眼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小是嫂子带大的,长嫂如母,他不能违逆。 他缓缓转头,看向秀秀。 秀秀也正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秀秀…”费文典声音嘶哑,“俺…” “别说了。”秀秀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文典,你嫂子说得对。咱们…有缘无分。你忘了俺吧,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俺不要!”费文典冲过去想拉她的手,被宁可金拦住了。 “费少爷,请你自重。”宁可金沉声道。 费文典看着秀秀决绝的脸,终于崩溃,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堂内一片安静。只有费文典压抑的哭声,和费左氏轻轻的抽泣。 宁苏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想起前世——原主宁苏苏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父亲塞给费家顶替姐姐出嫁。 而费文典,这个懦弱的男人,既反抗不了嫂子,又放不下对秀秀的感情,最后选择了逃避。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姐姐再受这种委屈。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红封,打开看了看,确认是退婚书无误,便递给父亲:“爹,签字吧。” 宁学祥手抖得厉害,笔拿了几次都没拿稳。 宁苏苏干脆接过笔,蘸了墨,塞进父亲手里:“签。” 宁学祥看着女儿的眼睛,终于颤抖着手,在退婚书上签了字。 宁苏苏将退婚书递给费左氏:“费家嫂子,婚退了。聘礼,三天内会送到费家。” 费左氏接过退婚书,看着上面宁学祥歪歪扭扭的签名,长长舒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向秀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最终只化为一句:“秀秀…你会找到好归宿的。” 秀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费左氏扶着还在抽泣的费文典走了。 堂内,田氏抱着秀秀痛哭。 宁可金一拳砸在墙上,手背顿时渗出血。 宁学祥瘫坐在椅子上。 而宁苏苏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两天,宁家一直笼罩在低气压中。 宁学祥果然咬着牙,将费家当初下的聘礼全数清点出来——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还有那五十亩上等水浇地的地契。 清点地契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老泪纵横。 “这可是全村最好的地啊…旱涝保收…就这么还回去了…” 田氏也在旁边抹泪,但没敢劝——这次的事,她心里也对丈夫有怨。 宁可金帮着清点,一言不发。 自从妹妹回来后,他就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秀秀则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 宁苏苏去看过她几次,她只是拉着妹妹的手,反复说。 “苏苏,谢谢你…要不是你,俺可能真就认命了…” 而关于宁苏苏那四位“师兄”的来历,也在村里传开了。 各种说法都有,但最常见的版本是:宁苏苏小时候被隐世高人收为徒弟,这次遇险,师兄们受师傅托梦前来相救。 这说法本就玄乎,再加上宴枭四人确实气度不凡,竟没人怀疑。 偶尔有嘴碎的婆子想议论秀秀不清白。 可一看见那四位“师兄”在宁家进出,就赶紧闭了嘴,那四位,看着可不是好惹的。 第10章 苏苏10 第三天清晨。 村东头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枯枝上,赫然系着条两指宽的红布。 宁苏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条红布,嘴角微扬。 来了。 来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出头,一身补丁棉袄,看起来像个普通庄稼汉,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闪过一丝警惕。 他等在槐树下,见宁苏苏来了,连忙躬身:“宁姑娘。” “回去告诉杜大当家,”宁苏苏直截了当。 “中午午时,在县城医院门口等着。” “是。”然后那汉子就走了。 宁苏苏转身回了宁家。 院子里,丫鬟们正忙着摆早饭。 正厅里,宁学祥、田氏、宁可金、宁秀秀都已落座,嫂子莲叶正从厨房端出一屉热气腾腾的馒头。 “苏苏回来啦?”田氏看见女儿,脸上露出笑容,“快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桌前。 早饭是小米粥、杂面馒头、咸菜炒鸡蛋,还有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 宁苏苏喝了口粥,抬头道:“爹,娘,哥,姐,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众人都看向她。 “鸡公岭那帮马匪,”宁苏苏放下筷子。 “要改邪归正了。他们打算加入杜春林组织的农民自卫军。 “啪嗒——” 宁可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瞪大眼睛:“苏苏,你说啥?马子…加入自卫军?” 宁学祥也愣住了:“这、这是啥意思?” 宁秀秀也放下碗筷,“苏苏,这事儿…靠谱吗。” 众人对于自家女儿/妹妹说的话能听懂,可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宴枭坐在宁苏苏下首,此时开口道。 “鸡公岭的马匪有几十人,他们有作战经验,有马匹,有枪支弹药。若训练得当得话,可成为保卫乡里的一股力量。” “可他们…”宁可金皱眉,“那是马匪啊!杀过人、绑过票的!” 启曜淡淡道:“正因如此,才要收编。若任他们在山上为匪,迟早还要祸害百姓。 收编后严加管束,让他们去打该打的仗,保该保的民,这才是正途。” 宁秀秀轻声道:“哥,其实…有些马匪也不是天生就想当土匪。 俺听说,好些人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上了山。” “那胡三呢?”宁学祥激动起来。 “就是那狗东西绑了你们!这种作恶多端的,也饶了他?” 宁苏苏平静道:“爹,您放心。胡三…已经没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宁可金皱眉打破气氛:“可他们凭啥听话?” 嫂子莲叶也小心翼翼问:“对啊苏苏,这些马子…不会是故意诓你的吧?等你们放松警惕,他们再…” “他们不敢。”宁苏苏语气笃定。 而启曜冷哼一声:“不听话,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听话。”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股森然寒气。宁家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田氏则是看着苏苏:“苏苏啊,你说的这些,俺不懂。 俺就问你…你跟这些马匪打交道,会不会有危险?” “娘,您放心。”宁苏苏看着田母,语气柔和下来。 “俺有四位师兄呢。他们的本事,您也看见了。” 既明温声道:“宁夫人不必担忧。有我等在,绝不会让师妹涉险的。” 这顿饭,一家人吃得心事重重的。 饭后,宁苏苏带着四位师兄准备出门。 “苏苏,你们要干啥去?”宁可金追出来问。 “去县城医院,见杜春林和杜大鼻子。”宁苏苏道,“把这事定下来。” 宁秀秀也追到院门口:“苏苏,你们真要去见那些马匪?” “嗯。”宁苏苏点头,“姐,你在家陪着娘。放心,没事的。” 她朝哥哥姐姐笑了笑,转身走出院门。 午时,县城医院门口。 杜大鼻子带着李大壮等五个心腹,早早等在门口。 他们都没带枪,穿着最朴素的棉袄,看起来像一群进城办事的乡下汉子。 只是那眼神,那气质,还是掩不住一股子悍匪味儿。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有捂着伤口呻吟的病人,还有拎着药包的家属。 杜大鼻子几人站在那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当家,”李大壮低声问,“那宁姑娘…真会来?” “会。”杜大鼻子肯定道。 他摸了摸喉咙——那毒药吃下去三天了,还没什么感觉,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慌。 昨天他偷偷找了县城里一个老大夫,让他把脉看看。 老大夫把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这脉象古怪,而且身体里的毒发作起来能让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杜大鼻子打了个寒颤。 他当马匪这些年,不是没受过伤,不是没挨过饿,可“生不如死”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正想着,街角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穿深灰长衫的冷峻汉子,正是宴枭。 车上坐着宁苏苏和另外三位师兄。 杜大鼻子连忙迎上去:“四位大侠,宁姑娘。” 宁苏苏跳下车,打量他们一眼:“都来了?走吧,杜先生在里面。” 一行人进了医院。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马匪们有些不适应,李大壮甚至捂了捂鼻子。 病房在二楼,既明推开门,杜春林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脸色比三天前好了许多,肩上裹着纱布,但精神明显恢复了。 看见杜大鼻子,杜春林放下书,微微一笑:“杜大当家,想明白了?” 杜大鼻子看了眼宁苏苏,又看了眼她身后那四位,苦笑道。 “想明白了。为了鸡公岭上下几十号弟兄的将来,我决定带着他们加入自卫军。” 他说得诚恳,心里却在骂娘——有这几位煞星在,不想加入也得加入啊! 杜春林示意他们坐下。既明搬来几张椅子,众人落座。 “既然大当家想明白了,”杜春林正色道,“那咱们就谈谈条件。” “您说。” 杜春林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必须交出所有绑票所得,退还苦主。第二,立下军令状,从此严守纪律,不得再扰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苦主不在,就还给其后代。 如果后代也没有,就把钱拿去做善事,修桥铺路、赈济孤寡都行。 总之,不义之财,一分不能留。” 杜大鼻子沉吟片刻。 这事他早料到了。其实鸡公岭这些年绑票所得,大部分都挥霍了,剩下的也不多。但真要全交出去… 他看了眼宁苏苏。少女正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可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后背发凉。 “行。”杜大鼻子一咬牙,“俺答应了。” “大当家爽快。”杜春林笑了。 “既如此,那你回去就着手安排。五天后,我会派人去鸡公岭接收。 以后鸡公岭就是自卫军的驻地,你们就驻扎在那儿,负责训练、巡逻,保境安民。” “没问题。”杜大鼻子点头,又问。 “那…自卫军现在有多少人?装备咋样?” 杜春林坦然道:“不瞒大当家,自卫军刚筹建,现在只有三十几人,大多是附近村里的青壮。 枪只有十几杆,还都是老套筒、土枪。” 杜大鼻子心里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差,甚至还不如他们鸡公岭的装备呢。 但杜春林接下来的话让他眼睛一亮。 “不过,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朋友,过段时间会有一批援助。 而且,咱们自卫军不靠枪多人多,靠的是民心。” 他坐直身子,眼神灼灼:“杜大当家,你当马匪这些年,应该最清楚。 老百姓恨的不是拿枪的人,是祸害百姓的人。只要你真心护着他们,他们就会支持你。” 这话说到了杜大鼻子心里。 他想起这些年,每次下山绑票,那些百姓看他们的眼神,恐惧、仇恨、绝望…确实,没人真心敬他们。 “杜先生说得对。”他点头,“那…毒…” 他话没说完,宁苏苏接过话头:“毒的事,杜大当家不必担心。只要你们真心改过,解药每月会按时送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或者中途反悔…那毒发的滋味,想必大当家也不想尝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杜大鼻子背后冷汗都出来了。 “不敢不敢!俺们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反悔!” “那就好。”宁苏苏站起身,“杜先生伤还没好,需要休息。杜大当家,你们先回去吧。五天后,鸡公岭见。” 杜大鼻子如蒙大赦,连忙告辞。 第11章 苏苏11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杜春林看向宁苏苏,神色复杂:“宁姑娘…好手段。” 宁苏苏微微一笑:“杜先生过奖。只是因势利导罢了。” “只是用毒药…会不会太…” “太狠了?”宁苏苏接话。 “杜先生,要知道对恶人慈悲,就是对好人残忍。 他们手上沾的血,不是一句改过就能洗清的。 用毒药约束,用武力震慑,再用正路引导,这是我能想到最有效的法子。”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若他们真能改过,解药我会彻底给他们。但在这之前,得让他们记住,作恶,是要付出代价的。” 杜春林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乱世用重典…姑娘说得对。” 他又看向宴枭四人,“这四位先生,真是姑娘的师兄?” “是。”宁苏苏坦然道。 “师傅仙逝前嘱咐师兄们照应俺。这次的事,也是机缘巧合。” 杜春林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世道,奇人异士多了去了。 只要他们心向正道,何必刨根问底? “如今自卫军正是用人之际。四位大侠若愿意,可否…” 宴枭开口:“杜先生,我等奉师命护持师妹。师妹若愿相助自卫军,我等自当跟随。” 这话说得明白——他们是跟着宁苏苏的。 杜春林看向宁苏苏。 宁苏苏笑了:“杜先生,俺一个乡下丫头,能帮上什么忙?” “宁姑娘过谦了。”杜春林正色道。 “你能说服杜大鼻子归顺,能让这四位大侠相助,已是天大的本事。自卫军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诚恳道:“宁姑娘,这世道不太平。军阀混战,土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自卫军就是为了保护乡亲们才成立的。你若愿意加入,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你。” 宁苏苏沉默片刻。 她想到原主的愿望——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想起这个时代未来的风云变幻。 “杜先生,”她抬起头。 “俺可以帮忙。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俺不领衔,不挂职。有事需要俺做,俺可以做,但平常,俺还是宁家的姑娘。 第二,自卫军若真成了气候,得真为百姓做事。不能成了某些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杜春林听完,肃然起敬:“宁姑娘放心。这两条,我杜春林以性命担保,绝不违背。” “那好。”宁苏苏站起身,“五天后,鸡公岭那边,俺和师兄们会去帮忙整训。杜先生好生休养,俺先回了。” “好的,多谢宁姑娘和四位大侠了。” 出了医院,无咎(饕餮)忽然开口:“主人,那杜大鼻子…眼里有怨气。” “正常。”宁苏苏不以为意。 “任谁被逼着交出全部家当,心里都不会痛快。但只要他怕死,就不敢造次。” 启曜(穷奇)冷冷道:“若敢反悔,杀了便是。” “杀了一伙,还会再来一伙。”宁苏苏摇头。 “这世道,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与其让新来的马匪祸害百姓,不如让熟悉地形的杜大鼻子他们,变成保护百姓的人。” 她看向远处天牛庙村的方向:“再说了…你们不会知道十年后,这片土地会经历什么,此时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希望。” 四人沉默。 他们都是上古凶兽,活过漫长岁月,见过太多朝代更迭、人世沧桑。 但这一次,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个时代,会很不寻常。 宁苏苏没再解释,带着他们往家走去。 刚进院门,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争吵声。 “爹!您不能这样!”是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 “俺咋不能!”宁学祥的声音又急又怒。 “那五十亩地是咱最好的地!哪能就这么还回去?” “可那是聘礼!婚都退了,凭啥不退地?” “凭啥?凭他们费家毁约在先!秀秀在马子窝过夜,那是她的错吗?” “爹!您讲不讲理!” 宁苏苏皱眉,快步走进正堂。 只见宁学祥坐在主位上,脸红脖子粗。 秀秀站在他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田氏在一旁劝,宁可金则沉着脸不说话。 “怎么了?”宁苏苏问。 秀秀看见妹妹,像找到主心骨:“苏苏,你评评理!爹说那五十亩地不还给费家了,说费家毁约在先…” “本来就是!”宁学祥拍桌子。 “聘礼下了,婚书写了,他们说不娶就不娶?天下哪有这个理?!那五十亩地,就当是补偿咱秀秀的名声损失!” 宁苏苏看着宁学祥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宁学祥为了不退聘礼,把原主塞给费家顶替姐姐出嫁。 这一世,婚事退了,他还是舍不得那五十亩地。 人性啊,真是经不起考验。 “爹,”她开口,声音平静,“地,必须还。” “苏苏你——” “听我说完。”宁苏苏打断他。 “第一,婚是咱家同意退的,姐亲口答应的。 第二,费家毁约是不假,但咱们若霸着地不还,理亏的就是咱们。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宁学祥的眼睛:“您真想为了五十亩地,让全村人都戳咱家脊梁骨,说咱宁家贪财无信,卖女儿换地?” 宁学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爹,”宁可金这时也开口。 “苏苏说得对,地再金贵,也比不上咱家的名声再说。再说,咱家又不是只有那五十亩地。” 田氏也劝:“他爹,算了吧…秀秀已经够苦了,别再让她难做了…” 宁学祥看着一家人,终于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那可是…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啊…旱涝保收…一亩能顶两亩旱地…” 苏苏没再理会宁学祥,她看向宁可金,“哥,你去清点聘礼,今天下午就送到费家。地契、首饰、布匹,一样别少。” 宁可金点头:“俺知道。” “都散了吧。”宁苏苏摆摆手,“该干啥干啥。爹,您也歇着,别再想那五十亩地了。” 她扶着还在抽泣的秀秀回房,田氏也跟着去了。 堂内只剩下宁学祥和宁可金父子俩。 宁学祥抬起头,看着儿子:“可金啊…爹是不是…真的错了?” 宁可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爹,您喜欢土地,俺懂。可您也得疼闺女。 秀秀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苏苏也是…她才十六,就敢一个人面对马子…” 他声音哽咽:“要是她俩真出点啥事…您就是有万亩良田,又能咋样?” 宁学祥怔怔地看着儿子,张了张嘴。 “还…还吧…都还…” 当天下午,宁可金带着几个下人,抬着几个大箱子,那都是费家当初下的所有聘礼,往费家去了。 一路上,不少村民围观,指指点点。 “宁家真把聘礼还了?” “能不还吗?婚都退了…” “要我说,宁老头这回总算硬气一回,知道护着闺女名声了。” “护啥护,听说不想还呢,是苏苏小姐和宁可金硬逼着还的…” “苏苏小姐?” “对!听说她那四个师兄,个个武功高强,把鸡公岭的马匪都镇住了…” 在这一片议论声中,宁可金挺直腰杆,目不斜视。 第12章 苏苏12 到了费家,费左氏亲自出来接待。 看见那几个箱子,她有些意外:“宁少爷,这是…” “费家嫂子,这是贵府当初下的聘礼。” 宁可金打开箱子,一一清点,“请您过目,若有缺失,俺再补。” 费左氏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尤其是那张地契,神色复杂。 她没想到宁家真会全数退还,按她原先的估计,宁学祥那吝啬性子,至少会扣下一半。 “宁少爷客气了。”她示意管家接过。 “既如此,两家的婚事,就算彻底了了。往后…各自安好吧。” “各自安好。”宁可金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费左氏叫住他,犹豫片刻,低声道,“秀秀…她还好吗?” 宁可金脚步一顿,没回头:“俺妹子的事,不劳费家嫂子挂心了。” 他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费左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管家小声问:“大奶奶,这聘礼…” “入库吧。”费左氏摆摆手,转身回屋。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法回头。 宁家。 这几天,宁苏苏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陪着姐姐宁秀秀。 她这回遭的打击太大了,这整日里就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门。 苏苏心里明白。她自己活了几辈子,心里头结实,不在乎外头那些闲话。 再说了,村民们就是嚼舌根,也不敢到她跟前说——谁不知道她现在有四位武功高强的师兄护着? 可宁秀秀不一样。她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的大小姐,没经过什么风浪。 所以,苏苏就天天陪着姐姐,说话、做针线。 宁秀秀虽然还是郁郁的,但有妹妹陪着,总算好一些。 这天晌午,姐妹俩正在屋里绣花呢,丫鬟小翠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封、封家来人说媒了!” “说媒?”宁秀秀手里的针一停,“给谁说媒?” “给、给大小姐您啊!”小翠压低声音,“封二请了花妗子来,说是替他家大脚聘您做媳妇!” 宁秀秀手里的绣花绷子“啪”掉在地上。 苏苏脸色一沉。来了,还是来了。 原剧情里,封二就是趁着秀秀名声毁了、婚事黄了、心灰意冷的时候,请媒婆来说亲。 打的什么算盘?一来觉得秀秀如今“不清白”,好拿捏。 二来想着宁老财的闺女出嫁,怎么也得陪嫁十几亩好地——这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宁秀秀在那种绝望的情况下,选择嫁给封大脚。 一是想逃离那个抛弃了她的家,封家对她来说就像救命稻草。 二是封大脚确实不顾危险去马子窝救了她,这份情她记着。 到了封家后,封家人对她还算不错。 只是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要下地干活、烧火做饭的庄稼汉媳妇。 而封大脚…对秀秀也好,甚至后来马子围村时也不顾性命救了秀秀。 可宁苏苏不想看着姐姐去吃那份苦。 姐姐该拥有更好的。 “姐,”苏苏轻声问,“你咋想的?” 宁秀秀低着头,半晌才说:“苏苏…你说大脚这人…咋样?” 苏苏实话实说:“大脚哥这人挺好的。有勇有谋,重情重义。 那天他不顾危险上山救咱们,这份恩情,咱得记着。” “那…”宁秀秀声音更低了,“俺如今这名声也毁了。既然封家来说亲…不然…俺就应了吧?” 她说这话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苏握住姐姐的手:“姐,你可想清楚了?封家虽说不是穷得揭不开锅。 家里也有十几亩地,可比起咱家…差远了。你真甘心一辈子就那样?” 宁秀秀的眼泪掉下来:“苏苏…你说俺该咋办?俺真的不知道了。” “姐,”苏苏擦去她的眼泪。 “人生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俺打算等过段时间,出去外面看看。俺不想因为几句闲话,就被逼着嫁给谁。” “你要出去?”宁秀秀一惊,“去哪儿?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 “姐,你忘了?俺有四位师兄呢。”苏苏笑了。 “他们会保护俺的。你要是愿意,到时候跟俺一块儿走。” 宁秀秀怔住了:“跟、跟你一块儿走?” “对。”苏苏认真看着她。 “姐,你读过书,会算账,会绣花,有见识。 为啥非要困在这小山村里,听那些闲言碎语? 外头的世界大着呢,咱出去走走,出去看看。” “可…可咱是女子…” “女子咋了?女子也能顶半边天。”苏苏打断她。 秀秀呆呆地看着妹妹,像是不认识她了。 苏苏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超前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认命,觉得嫁人生子就是一辈子。 可她不想姐姐认命。 “姐,你不用现在就决定。”苏苏放缓语气。 “封家来说媒,你就说刚退了亲,心里乱,等过段时间,你想清楚了再说。” 秀秀咬着嘴唇,良久,轻轻点头:“中…俺听你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田氏的声音:“秀秀!苏苏!出来一下!” 姐妹俩走出屋,来到正堂。 堂里坐着花妗子,还有封二。 封二是个干瘦老头,小眼睛,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看见姐妹俩进来,连忙站起来,笑得一脸褶子。 “大小姐,二小姐。”他搓着手,“那个…俺今天来,是替俺家大脚…” 花妗子立马接过话头,一张嘴叭叭的。 “宁太太,宁老爷,您二位可真有福气! 封大脚这孩子,您是知道的,老实能干,身板壮实,家里有十八亩地,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也饿不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秀秀小姐如今这情况…能找到这样实心实意的人家,那可是烧高香了!”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宁学祥脸色不好看。 他虽然舍不得那五十亩地,可也不愿意闺女嫁给一个庄稼汉。 在他眼里,秀秀再怎么也是娇养长大的,配封大脚…委屈了。 田氏也是这个想法,但又不好明说——毕竟现在秀秀名声确实不好听了。 “这个…”田氏斟酌着开口。 “花妗子,封二兄弟,多谢你们看得起秀秀。只是…秀秀刚退了亲,心里头还乱着。这事儿…能不能以后再说?” 封二一听急了:“还缓啥啊?大小姐都十八了,再不嫁…” “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封大脚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头上还冒着汗。 “大脚?你咋来了?”封二皱眉。 封大脚走进来,先朝宁学祥和田氏鞠了一躬,又看向秀秀,声音有些发颤。 “秀秀,这事儿你别为难。你要是愿意,俺就娶你。你要是不愿意…俺…俺不逼你。” 他说完,又看向封二:“爹,咱回去吧。这事儿得秀秀自己愿意才行。” 封二瞪眼:“你这孩子!说啥胡话呢!咱这是来提亲,又不是逼亲!” “爹!”封大脚提高声音,“秀秀刚遭了那么大的罪,咱不能趁人之危!” 这话说得堂里一静。 花妗子脸色尴尬。封二气得胡子直抖。 宁秀秀看着封大脚,眼泪又涌上来。 这个憨厚的汉子,在这种时候,还能替她着想… 宁苏苏在心里叹了口气。 封大脚确实是个好人。可是也不能弥补他家的短处。 “封大叔,”苏苏开口,声音平和。 “谢谢您和大脚哥的好意。只是我姐现在确实心里乱,需要时间缓一缓。这样吧,等过完年,开了春,再说这事儿,行不?”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现在不谈。 封二还想说什么,封大脚拉住了他:“爹,苏苏说得对。咱回吧。” 他朝宁家人又鞠了一躬,拉着不情愿的封二走了。 花妗子讪讪地笑了笑,也跟着走了。 堂里又安静下来。 宁学祥长叹一声:“秀秀啊…这事儿你想清楚了,封家虽说有地,可那也就比穷的揭不开锅强一点。” 田氏搂住女儿:“秀秀,娘知道你委屈,可封家确实委屈你了。” 秀秀没说话,只是靠在母亲怀里,默默流泪。 苏苏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心里下了决心。 她要带姐姐走。 离开这个小山村,离开这些闲言碎语,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13章 苏苏13 封二跟封大脚回到家后。 封二气得胡子直翘,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 封大脚闷头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大脚娘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地问:“孩子他爹,咋回事?宁家那边…” “咋回事?问你那好儿子去!”封二指着蹲在墙角的封大脚。 “俺好心去宁老财家给他说秀秀当媳妇,这个不孝子倒好,去了那儿给俺扯后腿!” 大脚娘看向儿子:“大脚,你爹说的是真的吗?” “娘,”封大脚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爹那是去提亲吗?他那是往秀秀伤口上撒盐!人家刚经历那种事,爹就去趁火打劫!” “放屁!”封二跳起来。 “俺咋就趁火打劫了?秀秀在马子窝过夜了,清白没了,除了咱家大脚,谁还敢娶?俺这是给她个归宿!” “爹!”封大脚也站起来,声音高了。 “俺再说一遍,秀秀要是心甘情愿想嫁给俺,俺就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可她要是心里不愿意,您不能再去逼人家!” “逼?俺咋逼了?”封二气得直哆嗦。 “俺这是为她好!她一个姑娘家,名声毁了,往后咋过?嫁到咱家,咱还能亏待她?” “您这是为她好,还是图她家的陪嫁?”封大脚这话说重了。 封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抄起扫帚就要打:“你个不孝子!敢这么跟俺说话!” 大脚娘赶紧拦在中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孩子他爹,你消消气!” 她又推儿子,“大脚,跟你爹道歉!” 封大脚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看看!你看看!”封二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这就是养的好儿子!翅膀硬了!” “爹,”封大脚深吸一口气。 “俺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秀秀现在心里苦,咱不能再去添乱。她要真愿意,俺等着。她要不愿意…俺也认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 “大脚!大脚!”大脚娘追到门口,儿子已经走远了。 她叹了口气,回来劝丈夫:“孩子他爹,你也别气了。大脚那孩子是真心疼秀秀…” “疼有啥用?”封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人家宁家能看上咱?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咱连人家门都进不去!” “那也不能逼人家啊…”大脚娘小声说。 “俺没逼!”封二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做饭去!这事儿以后再说!” 宁家西厢房里,秀秀一夜没睡。 她睁着眼,看窗外从漆黑到泛白,想了很多很多。 想自己这十八年——从小娇生惯养,爹娘疼着,哥哥护着,本以为能顺顺当当嫁给费文典,相夫教子过一辈子。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想到爹为了那五十亩地,差点不顾她死活。 娘虽然疼她,可到底拗不过爹。 想起封大脚——那个憨厚的汉子,不顾危险来马子窝救她。 可嫁给他…真的要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吗? 最后又想起苏苏的话,说想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直这样胡思乱想到天快亮时,她轻轻推醒身边的妹妹:“苏苏,俺想好了。” 宁苏苏睡眼婆娑地睁开眼,“姐?” “俺不嫁封大脚。”秀秀声音很轻,但透着坚定。 “俺要跟你出去看看。就算最后还得回来,俺也得先看看外头是啥样。” 宁苏苏听到姐姐的话笑了,握着姐姐的手:“好。” “可是爹娘那边…” “俺去跟爹娘说。”宁苏苏坐起来,披上棉袄。 “姐,你放心,有俺在,没人能逼你嫁人。” 姐妹俩达成一致后,秀秀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落了地。 她不再自怨自艾,开始像以前一样帮着娘料理家务,绣花做针线。 宁学祥和田氏看她这样,以为她想开了,心里也松了口气——闺女能振作起来就好。 五天后。 一大早,宁苏苏就在正堂跟爹娘说了今天要去鸡公岭的事。 “去鸡公岭?”宁学祥一惊,“去那儿干啥?那可是马子窝!” “爹,杜大鼻子他们答应改邪归正,投奔自卫军。”宁苏苏解释道。 “今天俺和师兄们去帮忙整训,让他们知道规矩。” 宁学祥看着眼前这个小闺女,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以前娇气爱哭的小女儿,变得这么有主意,这么…厉害。 有时候他都不敢看她眼睛,总觉得那眼神能看透人心。 “可、可那是马子…”田氏也担心,“万一他们反悔…” “娘,放心。”宁苏苏笑了,“有四位师兄在,他们不敢。” 宁可金这时开口:“爹,娘,俺跟苏苏一起去吧。要不然俺不放心。” 宁秀秀也点头:“是啊,让俺哥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宁学祥看看儿子,又看看小女儿,终于点头:“中吧…可金啊,你护好你妹子。” “爹放心!” 于是,宁苏苏、宁可金,加上宴枭他们四个,一行六人骑马出了村。 马是宴枭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都是上好的蒙古马,脚力好,耐力强。 宁可金骑的是自家那匹老马,落在后头,看着前面五匹马绝尘而去,心里暗暗吃惊——这四位师兄的骑术,也太好了! 鸡公岭离天牛庙村三十多里,骑马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第14章 苏苏14 山脚下,李大壮已经带着几个人在那儿等着了。 看见宁苏苏他们,李大壮连忙迎上来:“宁姑娘!四位大侠!大当家在寨子里等着呢!” “带路。”宴枭淡淡开口。 一行人上山。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沿途设的岗哨都撤了,寨门大开,杜大鼻子亲自在门口等着。 “宁姑娘!四位大侠!”杜大鼻子抱拳行礼,又朝宁可金点点头。 “宁兄弟也来了。” 宁可金心里暗暗警惕——这杜大鼻子虽然客气,可那股子匪气还在。 进了寨子,聚义厅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杜大当家,”宁苏苏开门见山,“东西都清点好了?” “清、清点好了。”杜大鼻子连忙让人抬出几个箱子。 “这是这些年…绑票得来的财物。地契、银元、首饰,都在这儿了。” 宁苏苏扫了眼箱子:“苦主都通知了?” “通知了…可、可有些苦主…找不着了。”杜大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有些是过路的客商,有些是外县的…” “找不着的,先留着。”宁苏苏淡淡道,“等随后修桥铺路或者赈济灾民。” 然后宁苏苏看向这约莫四十多个汉子,都是青壮年,虽然穿着破烂,但个个眼神精悍,有的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旁边还有十来个婆子,年纪大的小的都有。 再远点,站着五六个年轻女子,眼神惶恐,缩在一起——这应该是被抢上山的女人。 “寨子里所有人都在这里了。”杜大鼻子介绍。 “四十三个弟兄,十一个婆子,六个…女眷。” 他说“女眷”时,明显顿了顿。 宁苏苏走到那六个年轻女子面前,温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那几个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一个胆子稍大的,怯生生开口:“俺、俺叫杏花,是、是临沂人…去年被、被抢上山的…” “俺叫小翠,是费县的…” “俺…” 六个女子一一说了,都是附近县乡的,最短的已经被抢来三个月,最长的一年多。 宁苏苏转身看向杜大鼻子,眼神冷了下来:“杜大当家,这就是你说的‘改邪归正’?” 杜大鼻子脸色一变:“宁姑娘,这、这些女子…俺们没亏待…” “没亏待?”宁苏苏打断他,“把人家抢上山,关在这儿,叫没亏待?她们愿意吗?” 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寨子鸦雀无声。 那些马匪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不以为然。 “李大壮,”宁苏苏点名,“要是有人把你妹子抢了,关在山里,你会咋想?” 李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有个妹子,今年十六,要是被人抢了…他不敢想。 “既然要改邪归正,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女子送回家。” 宁苏苏环视众马匪,“谁抢的,谁送回去。给人家家里赔礼道歉,该补偿的补偿。” “宁姑娘,”一个马匪忍不住开口,“送回去…人家家里能饶了俺们?” “饶不饶,是人家的事。”宁苏苏看着他。 “做错了事,就得担着。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谈什么改邪归正?” 杜大鼻子咬牙:“中!送!都送!” 他看向那六个女子:“你们…愿意回家吗?” 六个女子愣了一会儿,有两个突然“扑通”跪下,哭得撕心裂肺。 “俺们回不去了…回去也是个死啊…” 剩下几个也哭出声来,有一个边哭边说。 “俺爹要是知道俺被抢上山…肯定把俺打死…俺没脸回去了…” 宁苏苏心里一沉。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 她上前扶起她们:“别哭了。既然回不去,想留下来的,可以在寨子里帮忙做饭洗衣服。 也会发你们月银,往后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要是还有人欺负你们,尽管告诉俺们,俺们替你们做主。” 她又看向那些婆子:“你们呢?是自愿跟着上山的,还是被抢的?” 婆子们七嘴八舌: “俺是跟儿子过来的…儿子在这儿,俺就在这儿…” “俺是被抢来做饭的…家里没人了…” “俺是…” 宁苏苏听完,点点头:“自愿留下的,往后就是自卫军家属,按规矩来。被抢的,想回家的,也一并送回去。” 处理完这些,她才转向那四十三个马匪。 “你们,”她一字一句,声音清亮,在山谷里回荡,“从今天起,不再是马匪。是农民自卫军的预备队员。” 马匪们骚动了一下,有人交头接耳。 “自卫军有自卫军的规矩。”宁苏苏提高声音。 “第一,不抢不掠,不扰民。 第二,听从指挥,严守纪律。 第三,保境安民,护佑乡亲。”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谁要是再犯老毛病——抢劫、欺压百姓、奸淫掳掠——俺这四位师兄,饶不了你们!” 话音未落,既明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他身影一闪,已到了十丈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抬手一掌—— “轰!” 松树应声而断,断口处木屑纷飞,树干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沫! 全场寂静。 有的马匪没看到过这一手,惊得张大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而之前见过这一幕的,更是吓得想着,这一掌要是挨到自己身上,骨头不得碎成渣? 启曜这时开口,“我家大师兄脾气好,只断树。要是换了我就断人了。” 无咎也慢悠悠补充,可说的话更吓人。 “当然,要是你们守规矩,我们也不会为难。 非但不会为难,还会教你们些本事——拳脚功夫,刀法,学好了,在这乱世里,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命,护住想护的人。” 宴枭温声道,“诸位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有血性,有胆识。 把这些用在正道上,将来未必不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总比当一辈子马匪,死了都没脸埋进祖坟强。” 这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把马匪们震得服服帖帖。 连那些原本不以为然的,这会儿也老实了。 杜大鼻子第一个抱拳,声音洪亮:“谨遵宁姑娘和四位大侠教诲!鸡公岭上下,从今往后,改邪归正!” “改邪归正!”李大壮也跟着喊,嗓子都劈了。 “改邪归正!” “改邪归正!” 喊声渐渐连成一片,在山谷里回荡。 宁苏苏看着这一幕,知道这是震慑一部分,但这还不够。 她看向杜大鼻子:“杜大当家,寨子里可有那种罪大恶极的人?” 杜大鼻子脸色一变:“宁姑娘,这…”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宁苏苏盯着他。 “既然要改邪归正,就得把以前的账算清楚,否则,谈什么新生?” 杜大鼻子额头冒汗,眼神闪烁。 他身后几个心腹也变了脸色。 宁可金这时低声道:“苏苏,这事儿…” 因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屁股都不干净,多少都沾了血。 “哥,你别管。”宁苏苏摆手,看向宴枭,“大师兄,你们说呢?” 宴枭淡淡道:“除恶务尽。留着祸根,早晚生乱。” 既明点头:“是该清理门户。” 启曜和无咎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15章 苏苏15 杜大鼻子咬牙,终于开口:“有…有三个,是跟着胡三干的,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带出来。” 很快,三个汉子被推了出来。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独眼,一个瘦得像竹竿。 三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可看着宴枭四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苏苏看向杜大鼻子:“他们做了什么?” 杜大鼻子艰难开口:“去年…抢费县赵家庄,杀了赵老财一家七口…包括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今年春天,劫道时,杀了一个过路的货郎,抢了二十块大洋,还把她的媳妇给…” 他说不下去了。 宁苏苏深吸一口气:“按律,杀人偿命。你们有什么话说?” 那三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宁姑娘饶命!俺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胡三逼俺们干的!” “饶俺们一命吧!俺们愿意做牛做马!” 宁苏苏没说话,看向杜大鼻子:“杜大当家,你说呢?” 杜大鼻子脸色铁青,咬牙道:“按…按规矩办。” “好。”宁苏苏点头。 “那就按自卫军的规矩——杀无辜百姓者死。” 她转身,不再看那三人:“大师兄,交给你们了。” 宴枭朝启曜使了个眼色。 他上前一步,抬手,三指连弹—— 三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精准打在三人眉心。 三人身子一僵,眼神涣散,软软倒地。 全场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些马匪虽然杀过人,可这样干脆利落、隔空取人性命的手段,他们闻所未闻! “抬下去,埋了。”宴枭淡淡道,“记住,这就是滥杀无辜的下场。” 李大壮哆哆嗦嗦带人把尸体抬走了。 宁苏苏看着剩下的马匪,声音放缓了些。 “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但从今天起,谁再犯,绝不轻饶。都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马匪们齐声回答,声音发颤。 “好。”宁苏苏点头。 “接下来,四位师兄会教你们军纪军容和拳脚功夫,学得好的,有赏。偷懒耍滑的,严惩。” 她顿了顿,看向杜大鼻子:“杜大当家,你带个头。从今天起,你就是自卫的队长。 李大壮副队长。十天后,杜春林先生会来,正式整编。” 杜大鼻子抱拳:“是!” 宁可金这时突然开口,眼神热切:“苏苏,哥能不能也跟着学?” 宁苏苏一愣:“哥,你想学?” “想!”宁可金重重点头,“俺想变强,想护住咱家,护住想护的人。” 宁苏苏想了想,点头:“中。那你就在鸡公岭看着这些人,顺便跟着一起学习。不过哥,练功很苦,一开始得吃苦头。” 宁可金笑了:“俺不怕苦,就怕护不住人。” “那好。”宁苏苏也笑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来这儿跟四位师兄学。 青旗会的兄弟们想学的,也可以来。但有一条——得守规矩,不能欺负寨子里的人。” “放心!”宁可金拍胸脯。 事情安排妥当,宁苏苏又叮嘱了几句,便跟宁可金下山了。 下山路上,宁可金一直沉默。快到村口时,他突然开口:“苏苏,你…你真的不一样了。” 宁苏苏转头看他:“哥,人总会长大的。” 宁可金苦笑,“有时候俺都觉得,你不是俺妹妹了。” 宁苏苏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哥,你想啥呢,俺不是苏苏,俺是谁。俺只不过…是经历了一些事,想通了一些事。” 宁可金看着她,良久,点头:“不管你变成啥样,你都是俺妹子。以后有啥事,跟哥说,哥护着你。” “嗯。”宁苏苏应道,心里暖暖的。 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宁可金。 “哥,这是俺们师门的增体丹,吃了可以增强体质。你明天开始训练,吃了这个,会容易些。” 宁可金接过去,打开,倒出一颗乌黑油亮的药丸,想都没想就扔进嘴里。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浑身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他知道这是好东西,郑重道:“妹妹,这东西你最好收好,不要轻易拿出来。” 苏苏点头:“俺知道的。” 回到宁家,天已过午。 宁秀秀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田氏张罗着热饭热菜。 饭桌上,宁苏苏说了鸡公岭的事。 当听到杀了三个恶贯满盈的马匪时,宁学祥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杀、杀了?” “嗯。”宁苏苏平静地夹菜,“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宁学祥看着小女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但看小女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饭后,宁苏苏回房休息。 宁秀秀跟进来,关上门,小声问:“苏苏,你真杀了人?” “不是俺杀的,是师兄们动的手。”宁苏苏看着姐姐,“姐,你觉得不该杀?” 宁秀秀想了想,摇头:“该杀。他们杀了那么多人,该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苏苏,你说…俺们真能出去吗?” “能。”宁苏苏握住她的手。 “等鸡公岭这边稳定了,杜春林的自卫军有了规模,俺们就走。去济南府,去青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宁秀秀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可爹娘…” “爹娘有哥照顾。”宁苏苏说。 “姐,你不能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一辈子。” 宁秀秀点头,眼里有了光。 “对了姐,”宁苏苏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增体丹,你也吃一颗。在出去前,你得把体质提升一点,最好也学点防身功夫。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都是保命的手段。” 宁秀秀接过瓷瓶,倒出一颗,毫不犹豫地吞下。 很快,她也感受到了那股暖流,惊喜道:“苏苏,这药真神!” “嗯。”苏苏点头,“这是师门的秘药。姐,你要学功夫吗?” “学!”宁秀秀这次很坚定,“俺不能总拖你后腿。” “那好,明天开始,俺教你基本功。”宁苏苏笑了,“先从扎马步开始。”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宁秀秀才回了自己屋。 第16章 苏苏16 宁秀秀自打昨天说要学功夫,她真就练了起来。 第一天扎马步,别说两分钟,连一分钟都抖得跟筛糠似的,脸色煞白。 “姐,坚持住。”苏苏在旁边看着,“最少两分钟。” 宁秀秀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身子晃了又晃,最终还是撑够了两分钟。 时间一到,她腿一软就要瘫,被苏苏一把扶住。 “慢慢来,一会儿再加半分钟。” 宁秀秀喘着粗气,点点头。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儿只能等人救。 而且她吃了增体丹,体质确实好了不少。 第二天,她真就撑了两分半。 第三天,三分钟。 到第七天,已经能稳稳扎半个小时了。 宁学祥有次从外头回来,看见闺女在院子里扎马步,那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忍不住嘀咕。 “一个姑娘家,练这个干啥?” 宁秀秀没回头,声音平静:“不干啥,就为了有危险的时候,能护着自个儿,不用指望别人来救俺。” 这话说得宁学祥一噎,嘴嗫嚅了几下,甩手进屋了。 他知道,自从马子窝回来,两个闺女都变了。 苏苏变得让他害怕——那眼神,那气势,哪儿像个十六岁的丫头? 秀秀也变得怨他,怨他不去赎人,怨他只顾着地。 可他有啥办法?八千大洋啊! 就是把宁家的地全卖了,也凑不齐!总不能为了赎人,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吧?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了,闺女们也不会理解的。 而鸡公岭这边,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自打宴枭四人开始整训,这伙马匪——不,现在该叫自卫军预备队员了——简直脱胎换骨。 每天早上天不亮,哨声一响,所有人就得爬起来列队。 先跑十里山路,然后练拳脚、练刀枪。 下午练队列、学规矩。 晚上还得认字——这是宁苏苏特别要求的,说往后要真成了自卫军,连命令都看不懂,咋打仗? 一开始,这些过惯了散漫日子的马匪们哪儿受得了? 有人偷懒,有人抱怨,甚至有人想跑。 但宴枭他们看得紧。 偷懒的,加练。 抱怨的,加练。 想跑的…还真跑不了——启曜轻功了得,你跑出三里地,他都能给你拎回来,再加练二十里。 几次下来,没人敢耍滑头了。 不过练了这些日子,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以前这些人虽然悍勇,但多是野路子,打架全凭一股狠劲儿。 现在学了正经拳脚,学了配合,战斗力翻了不止一倍。 身体也壮实了,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甚至宁可金让青旗会的十几个兄弟也来了。 他们一开始还不信鸡公岭的马匪真能从良,来了之后亲眼看见,才信了。 青旗会的兄弟也跟着一起练。 他们本就是庄稼汉出身,底子比马匪们差些,但肯吃苦,进步也快。 宁可金进步最大。 他本就底子好,又吃了增体丹,再加上肯下功夫,短短几天,拳脚功夫已经能跟杜大鼻子打个平手了。 这天早上,刚跑完十里山路,众人在聚义厅前集合。 宴枭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整齐的队列——四十二个原马匪,十六个青旗会兄弟,加上宁可金、杜大鼻子两人正好六十人。 “今天不练拳脚。”宴枭开口,声音沉稳,“练配合。五人一组,演练攻防。既明,你演示。” 既明上前,随意点了五个人:“你们五个,攻我。” 那五人对视一眼——这可是四爷!虽然看着温文,可功夫深不可测。 但命令下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五人散开,呈半包围,同时扑上! 既明身形不动,待五人近身,突然动了!只见他脚步一错,身子如游鱼般滑过,双手连点,快如闪电。 “砰!砰!砰!砰!砰!” 五声闷响,五个汉子几乎同时倒地,捂着胸口直抽冷气。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怎么出的手! “看见没有?”既明温声道。 “配合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各有分工。有人主攻,有人佯攻,有人掩护,有人策应。 五人配合好了,能发挥十人的战力。” 他示意那五人起来:“再来。这次,听我指挥。” 在既明的指挥下,五人重新组织进攻,果然比刚才有序多了,虽然还是被既明轻松化解,但至少有了章法。 “就这样练。”宴枭下令,“分组,练一个时辰。” 众人分头练习。 一时间,聚义厅前呼喝声、拳脚声不绝于耳。 宁可金跟杜大鼻子一组。两人都是头目,配合起来格外默契。 杜大鼻子力大,主攻;宁可金灵活,策应。一套配合打下来,旁边看的人都叫好。 “宁兄弟,行啊!”杜大鼻子抹了把汗,咧嘴笑,“这才几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宁可金也笑:“都是四位师兄教得好。” 又过了几天,杜春林来了。 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带着两个随从,骑马上了鸡公岭。 宁苏苏也来了,和宴枭四人一起在山寨门口迎接。 “杜先生,您来了。”宁苏苏笑道,“身体可大好了?” “托宁姑娘的福,好多了。”杜春林下马,看着焕然一新的寨子,眼里满是惊讶。 寨门重新修过,挂着“农民自卫军训练营”的木牌。 门口有岗哨,站岗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粗布衣服,腰杆挺直,见他们来了,立正敬礼。 “这…这真是鸡公岭?”杜春林不敢相信。 “如假包换。”宁苏苏做了个请的手势,“杜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检验一下训练成果。” 一行人进了寨子。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六十多人——四十二个前马匪,加上青旗会的十六个,还有宁可金、杜大鼻子共六十人。 所有人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杜春林走到队列前,仔细打量。 这些汉子虽然穿着朴素,可一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脸上没了以前的匪气,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 “杜先生,”宁苏苏道,“可以开始了。” 宴枭上前一步,沉声道:“全体都有——报数!” “一!二!三!四!…”报数声整齐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队列刷刷移动,瞬间排成一条直线。 “向右——转!齐步——走!” 六十多人步伐一致,踩在地上“啪啪”作响,震得地面上的土都飞扬起来。 杜春林看得眼睛发亮。 他在省城见过军阀的部队,那些兵痞子走路都歪歪扭扭的,哪有这么整齐! 队列操练完,是拳脚展示。 宴枭一声令下,六十多人散开,拉开架势,打起了基础拳法。 虽然只是简单的套路,可出拳有力,步法扎实,虎虎生风。 接着是刀法。启曜亲自示范了一套刀法,然后众人跟着练。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看得杜春林心惊肉跳——这要是上了战场,绝对是一支劲旅! 最后是枪法。无咎让人在五十步外立了靶子,挑了十个枪法好的,每人三发子弹。 “砰砰砰…” 枪声响起,报靶声随之传来: “一号靶,两发中靶心,一发九环!” “二号靶,三发中靶心!” “三号靶…” 杜春林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搞自卫军,最缺的就是枪和会打枪的人。现在这支队伍,枪法竟然这么好! 第17章 苏苏17 展示完毕,队伍重新集合。宴枭看向宁苏苏,宁苏苏点头,上前一步。 “杜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杜春林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宁姑娘,四位教头,杜某…佩服!这支队伍,比我想象的强十倍、百倍!” 他看向那些汉子,朗声道:“诸位兄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农民自卫军的第一批正式队员! 我杜春林以性命担保,只要你们守纪律、护百姓,自卫军绝不会亏待你们!” “保境安民!”宁可金带头喊。 “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 喊声响彻云霄。 杜春林转头对宁苏苏道:“宁姑娘,这支队伍,我想请四位教头继续训练。” “可以。”宁苏苏点头。 “不过杜先生,自卫军不能光练不打。附近还有几股马匪,危害乡里。我觉得,可以拿他们练练手。” 杜春林眼睛一亮:“宁姑娘的意思是…” “剿匪。”宁苏苏淡淡道,“一来为民除害,二来缴获物资,三来…实战练兵。” 杜春林沉吟片刻:“好!就按宁姑娘说的办!”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杜春林跟杜大鼻子、宁可金、进了聚义厅,商量自卫军的具体事宜。 宁苏苏没进去,她在场边看着继续训练的众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支队伍虽然还稚嫩,但已经有了雏形。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这一方百姓的守护力量。 宴枭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杜春林这人,确实有心做事。” “嗯。”宁苏苏点头,“所以咱们得帮他。这世道,需要这样的人。” 杜春林在鸡公岭住了一晚,和宴枭四人详细商量了训练计划和剿匪方案。 苏苏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宁秀秀正在院里练拳——虽然只是基础套路,可一招一式已经有模有样了。 “苏苏回来了!”宁秀秀收拳,脸上带着笑,“你看,俺这套拳打得咋样?” “不错。”苏苏真心夸赞,“姐,你进步真快。” “那是!”宁秀秀擦了把汗,“俺现在一口气能扎半个小时马步了!挑水也不累了!” 姐妹俩正说着,郭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馍:“苏苏回来了?快,趁热吃!” 宁苏苏接过馍,咬了一口,满口麦香。 她看着这一切,觉得挺好的。 姐姐不用被逼着嫁人,母亲也没有像原剧情里那样,因为女儿的事郁郁而终。 第二日,苏苏又上了鸡公岭。 杜春林他们已经商量好剿匪计划了。 由杜大鼻子和宁可金带队,去剿最近的黑狼岭马匪。 杜大鼻子熟悉这一带地形,宁可金稳重可靠,两人配合,应该问题不大。 宴枭四人不直接参与——这是宁苏苏的意思。 她说自卫军得自己学会打仗,不能总靠“高人”出手。 队伍出发了。六十人的队伍,分成三队——杜大鼻子带二十人主攻,宁可金带二十人策应,李大壮带二十人断后。 宁苏苏和宴枭四人在山上等消息。 一天后,队伍回来了。 牺牲五人,受伤十人。 但战果不错。黑狼岭马匪被全歼,缴获长枪十五杆,短枪三把,子弹五百多发,金银财宝十箱,粮食五十多石。 还救出了八个被掳上山的女子。 宁苏苏冲宁可金道:“厚葬牺牲的兄弟,抚恤金加倍。受伤的兄弟,好好养伤,饷银照发。” 她看向那八个女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愿意回家的,给路费,派人送回去。不愿意回家的,跟之前的一样,留下帮忙,发月银。” 八个女子里,有两个想回家,剩下六个都留下了,有的家里没人了,有的觉得回去也没活路。 (说起鸡公岭那六个女子,有四个居然也跟着一起训练了,虽然训练强度没那么大,但也能打打拳、跑跑步。) 杜春林看到这战果,特别高兴。 他说这些缴获的财物,拿出来一半赈济附近村子的穷苦百姓,另外一半买粮草、添装备。 而对于俘虏的二十个黑狼岭马匪,宁苏苏让宴枭他们处理。 老办法——先审,罪大恶极的,手上有人命的,五个,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剩下的十五个,震慑一番,然后打一棒子给一甜枣。 宴枭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那五个被处决的马匪的罪行。 然后启曜动手,干脆利落。 剩下那十五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无咎这才开口:“剩下的,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加入自卫军,重新做人,守纪律,护百姓。 第二,现在滚蛋,但要是再为恶,下次见面,就是你们的死期。” 十五个俘虏哪敢选第二条?纷纷磕头:“俺们加入!俺们重新做人!” 既明温声道:“既然加入,就是兄弟。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但从今天起,必须守规矩。训练、打仗,一视同仁。立功有奖,犯错必罚。” 十五个俘虏感激涕零,连连保证。 就这样,自卫军又多了十五个新兵。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杜春林将苏苏和宁可金请到聚义厅后头一间僻静的屋子里。 “宁姑娘,宁兄弟。”杜春林神色凝重,“自卫军这边暂时稳住了,可还有件事,得跟你们商量商量。” “杜先生请讲。”苏苏道。 杜春林沉吟片刻:“是关于农会的事儿。” 宁可金一愣:“农会?” “嗯。”杜春林点头,“现在省里、县里都在搞农会,组织农民减租减息,争取永佃权。咱们天牛庙村,迟早也得搞起来。” 宁可金皱起眉头。他是青旗会的人,青旗会本就是民间自卫组织,成员多是自耕农和佃户,对地主天然有抵触。可他自己家就是地主… 杜春林看出他的为难,转向宁苏苏:“宁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世道变了,地主老财那一套,行不通了。” 宁苏苏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出困惑。 “杜先生,俺不太懂…农会是要干啥?减租减息俺明白,永佃又是啥?” 杜春林耐心解释:“永佃,就是佃户租种地主的土地,只要按时交租,地主就不能随意收回土地,也不能随意涨租。 佃户死了,儿子还能接着种。这样一来,佃户就有盼头,肯下力气种地。” 宁可金插嘴:“那地主不是亏了?地还是地主的,可租子固定了,还不能收回来…” “宁兄弟,账不是这么算的。”杜春林摇头。 “你想想,佃户有了永佃权,就会把租的地当自己的地一样侍弄。 舍得施肥,舍得下功夫,产量高了,租子自然就多了。 而且佃户安稳了,不闹事,地主也省心。” 他顿了顿,看向宁苏苏:“宁姑娘,你是宁家的女儿,也是自卫军的功臣。 我想请你回去,劝劝宁老爷。 与其等农会搞起来,被逼着减租永佃,不如主动带头,还能落个好名声。” 宁苏苏沉默。 原剧情里,天牛庙村的农会是在铁头的组织下成立的。 费左氏因为多方考虑,答应了永佃。 而宁学祥先是搞假永佃糊弄,被揭穿后才不得不真永佃,可也只坚持了一年就失败了。 “杜先生,”她抬起头,“您说得对。这世道确实变了,俺爹那老脑筋,是该改改了。俺回去劝劝他。” 宁可金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道:“苏苏,此事不易……” 杜春林松了口气:“那就拜托宁姑娘了。你放心,只要宁家带头,费家那边有费文典做工作。 他是上新学的,思想进步,他家那边,他会负责的。” 事情谈妥后,杜春林就下山了。 第18章 苏苏18 苏苏跟宁可金也一起回家了。 下山路上,宁可金忧心忡忡的。 “苏苏,此事咱爹绝对不会同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把那些地看得比命还重。” 苏苏没有反驳,平静道:“哥,你也听到了,这事是势在必行的。” 宁可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一想到父亲那倔脾气,就头疼。 “俺知道,可这事就是在他胸口插刀子了。他那么倔,不容易啊。” “再不容易也得做。”苏苏脚步不停。 “哥,这事儿也是为了咱家好。你想,要是佃户们真闹起来,硬逼着永佃。 与其那样,不如主动一些,还能落个开明地主的名声。” 宁可金叹了口气:“行吧,那俺跟你一起回去劝劝爹。” 兄妹俩回到宁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宁学祥正在屋里坐着抽他的烟袋锅子——这是他除了地之外,最大的爱好了。 见他们回来,他直起腰:“回来了?鸡公岭那边咋样?” “挺好的。”宁可金含糊应了一声,看向苏苏。 苏苏深吸一口气,走到宁可祥面前:“爹,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宁学祥看她神色郑重,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子:“啥事?” “农会的事。” 宁学祥一脸疑惑:“农会?那是啥?” “爹,您听俺说。”苏苏跟宁学祥解释了一下。 “现在全省都在搞农会,提倡减租减息,永佃权。 天牛庙村迟早也要搞起来。杜春林先生说,与其等人家搞起来被逼着做,不如咱家主动带头…” “带头?带什么头!”宁学祥一听永佃,声音陡然提高了。 “永佃?说得轻巧!地是咱家的!凭啥他们种一辈子?想得美!” “爹!”宁可金忍不住开口,“您别急,听苏苏说完…” “说啥说!”宁学祥一甩袖子,“这事儿没商量!地是祖宗传下来的,一寸都不能让!” 郭氏听见争吵声从屋里出来:“他爹,咋又吵起来了?” “你问问你这好闺女!”宁学祥指着苏苏,“她让咱家带头搞什么永佃!这不是要把地白送给那些佃户吗?” 郭氏一听“地”字,也紧张起来:“苏苏,这…” “娘,不是白送。”苏苏解释道。 “永佃只是让佃户有长期租种的权利,地还是咱家的,租子照收。 而且佃户有了盼头,会更用心种地,产量高了,咱家收的租子也多了。” “放屁!”宁学祥暴跳如雷,“那些泥腿子懂什么用心种地?给他们永佃,他们就蹬鼻子上脸!到时候租子都不交,你咋办?” “可以签契约。”苏苏平静道,“白纸黑字写清楚,按时交租,地就让他们一直种。不交租,就收回。这样佃户有保障,咱家也有保障。” 宁学祥气得胡子直翘:“俺不签!要签你们签!反正地是俺的,俺说了算!” 宁秀秀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爹,这永佃是好事,您别一意孤行。” “轮得到你说话吗!”宁学祥正在气头上,话冲口而出,“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爹!”宁可金也急了,“您能不能讲点道理?现在外头都在搞这个,您挡得住吗? 等农会真搞起来,硬逼着您永佃,到时候您更没面子!” “逼俺?谁敢逼俺!”宁学祥瞪眼,“俺在天牛庙村一辈子了,还没人敢逼俺做事!” 苏苏看着宁学祥老顽固的样子,知道光讲道理没用。 她想了想,换了个角度:“爹,您知道费家那边什么态度吗?” 宁学祥一愣:“费家?” “费文典现在在省城上新学,思想进步。杜先生说,费家那边他会去做工作。 如果费家答应了永佃,咱家不答应,到时候全村佃户都会骂咱家黑心,连费家都不如。” 这话戳到了宁学祥的痛处。 要是费家真答应了永佃,他宁家不答应,那脸就丢大了。 “费左氏那娘们…能答应?”他半信半疑。 “费文典做工作,她不得不考虑。”苏苏趁热打铁。 “而且爹,您想想,现在世道乱,土匪横行。咱家虽然有青旗会护着,可要是佃户们心生不满,里应外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宁学祥脸色变了变。这话说到了他最担心的地方——地再多,也得有人种,有人护。要是真把佃户们逼急了… “再说了,”苏苏语气放缓,“咱家带头永佃,杜先生说了,会给咱家宣传,说宁老爷开明,体恤佃户。到时候名声好了,干啥都方便。” 宁学祥沉默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郭氏和宁可金都不敢出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宁学祥才停住脚步,声音疲惫:“你们…让俺想想。” “爹……” “我说想想!”宁学祥一摆手,“这事儿太大,我得好好琢磨。” 苏苏和宁可金对视一眼,知道不能逼太紧。 “那爹您慢慢想。”苏苏道,“不过这事儿拖不得。杜先生说,农会的人可能下个月就来咱村了。” 宁学祥没说话,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兄妹俩退出院子,宁可金小声道:“苏苏,你说爹能想通吗?” “能。”苏苏肯定道,“爹虽然倔,但不傻。利弊得失,他会算的。” 她望向费家的方向,想起原剧情里费左氏的妥协,心里有了计较。 宁秀秀也附和道,:“苏苏说得对。再说了,不是还有费家吗?要是费家真搞了,爹肯定坐不住。” 苏苏望向费家的方向,想起原剧情里费左氏的妥协,心里有了计较。 也许,该找费文典谈谈了。 第19章 苏苏19 第二天天刚亮,宁家兄妹俩就骑马去了县城。 费文典在县城的住处不难找——费家在县城有处小院,费文典就住那儿。 两人来到小院门口,宁可金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驼背的老仆,认得宁可金:“哟,宁少爷?您怎么来了?” “找你家文典少爷。”宁可金道,“他在吗?” “在的在的。”老仆连忙让开身子,“快请进,快请进!” 费文典正在书房里,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宁可金和宁苏苏,先是一愣,随即惊喜。 “宁大哥!苏苏!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费文典穿着件藏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在村里时精神些。 三人进来后落座,老仆上了茶。 寒暄几句后,宁苏苏直接切入正题:“文典哥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农会的事。” “农会?”费文典眼睛一亮,身子都坐直了,“你们也听说农会了?” “嗯。”宁苏苏点头,“听说现在全省都在搞农会,提倡减租减息,永佃权。天牛庙村迟早也要搞起来。” 费文典激动地拍了拍手:“太好了!俺正想回去跟嫂子说这事儿呢!永佃是好事,对佃户好,对地主也好。” 宁可金看他这反应,心里松了口气:“文典,你支持永佃?” “当然支持!”费文典神色认真。 “俺在省城上学,亲眼看见农民有多苦。有些地主剥削太重,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早晚要出乱子。 永佃是缓和矛盾的好办法,既保障佃户的利益,也维护了地主的权益。” 他顿了顿,看向宁苏苏:“宁大哥,你们宁家…愿意永佃?” “这不是找你商量了嘛。”宁可金实话实说,“俺爹那边…你也知道,他爱地如命,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费文典理解地点头:“宁叔的性子,俺多少知道些。不过…” 他眼睛转了转,有了主意,“要是俺费家先搞起来,宁叔会不会…” “这就是俺们来找你的原因。”苏苏接过话。 “想请你回去,做做你嫂子的工作。只要费家带头搞永佃,安爹那边就好办了。 他好面子,要是费家搞了,他不搞,怕被人说落后。” 费文典想了一下,“俺嫂子那边…也不容易。她最看重费家的规矩和名声,不过…” 他下定决心,站起来道,“这事儿包在俺身上!俺明天就回家,跟俺嫂子说!” “那太好了!”宁可金喜道。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些。 费文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宁大哥,苏苏…秀秀她…现在好吗?” “俺姐她现在很好,文典哥不必挂心。” 费文典眼神黯淡下来,低声道:“是俺对不起秀秀…辜负了她…可家里的事,俺实在…”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又有点红了。 宁可金叹了口气:“文典,这事儿不说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苏苏也道:“文典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俺姐说了,她不怨你。”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安慰。 宁秀秀心里到底怨不怨,只有她自己知道。 费文典擦了擦眼角,强笑道:“谢谢你们…那,永佃的事,咱们定个时间?” “两天后吧。”宁可金道,“两天后俺们在村里见面,看情况再说。” “好。” 从费家出来,兄妹俩骑马回村。 路上,宁可金长舒一口气:“有费文典出面,这事儿成了一半。” “嗯。”宁苏苏点头,“现在就看费家嫂子怎么想了。她那个人,精明得很,不会轻易松口。” “但愿能成吧。” 两天后,费文典来了宁家,跟宁苏苏、宁可金碰头。 “俺跟嫂子说了。”费文典神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两天没睡好。 “她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俺胡闹,读书读傻了。 俺跟她讲了一晚上道理,说现在全省都在搞农会,永佃是大势所趋。 要是咱们硬扛着,等农会搞起来,硬逼着永佃,俺费家的名声就毁了,还得罪了乡亲。” 宁可金急切问:“她松口了?” “松了一点。”费文典道,“她说要看看宁家的态度。要是宁家搞,费家就搞。 要是宁家不搞,费家也不搞。她说…不能当出头鸟。” 这在意料之中。费左氏精明,凡事都要权衡利弊,不会轻易冒险。 堂屋里,宁学祥还在抽他的旱烟,烟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 “爹,”宁苏苏走进去,“费家那边有消息了。” 宁学祥抬头,眼神浑浊:“咋说?” “费家说,只要咱家搞永佃,费家就跟着搞。” 宁学祥手里的烟杆顿了顿,烟灰掉在桌上。 他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爹,这是个机会。”宁可金也进来,在父亲对面坐下。 “咱家带头,还能得个开明的好名声。” 宁秀秀和郭氏也围过来,都看着宁学祥。 良久,宁学祥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 他放下烟杆,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行吧…”他声音嘶哑,“搞吧搞吧!” “爹!”宁可金喜出望外,眼眶都湿了。 “但是!”宁学祥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护崽的老鹰。 “契约得俺来拟!条款得写清楚!永佃是永佃,可要是佃户不按时交租,或者把地种坏了,荒废了,俺随时收回! 还有,租金三年一议,涨幅不能超过一成,这是底线!” “这是自然。”苏苏点头,“爹,您放心,契约一定拟得公平合理,既要保障佃户的利益,也要维护咱家的权益。” 因此接下来的两天,宁学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亲自拟写永佃契约的条款。 他不让任何人插手,连宁可金想帮忙都被轰了出来。 “这是大事!得俺亲自弄!”他这样说。 苏苏偷偷看过几眼,那契约写得确实仔细。 租期、租金、交租时间、土地维护要求、续约条件…一条条,一款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20章 苏苏20 第三天一早,宁家在大院门口贴出了告示:自愿实行永佃,所有佃户可于三日内来签订永佃契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 佃户们将信将疑地聚到宁家大院门口,对着那张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宁老财肯让咱永佃?” “不会是骗人的吧?” “去看看再说!”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宁学祥亲自坐镇,宁可金、宁苏苏在一旁帮忙。 契约一式两份,佃户签字画押后,地主和佃户各执一份。 第一个来的是老佃户,他给宁家种了三十年地,背都驼了。 他颤巍巍走到桌前,看着那份契约,老眼昏花:“宁老爷…这、这是真的?” “真的。”宁学祥板着脸,语气生硬,“签不签?不签拉倒。” “签!签!”他连连点头,哆嗦着手,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他捧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契约,看了又看,突然老泪纵横。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俺孙子能接着种了…地保住了…” 这情景感染了其他人。 佃户们争先恐后涌上来: “宁老爷,俺也签!” “给俺一份!” “俺家种东洼那十亩!” 当天,宁家就跟三十多户佃户签了永佃契约。 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 消息传到费家,费左氏果然没食言。 第二天,费家也贴出告示,内容跟宁家大同小异。 由于天牛庙村的两大地主都搞了永佃,其他小地主自然扛不住,纷纷效仿。 不过两三天工夫,全村百分之八十的佃户都签了永佃契约。 那些自己有小块地的自耕农,虽然用不着签契约,但也松了口气——地主和佃户的矛盾缓和了,村里就太平了。 永佃的事尘埃落定后,宁苏苏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鸡公岭那边有宴枭四人看着,每日操练。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年关。 这年的春节,宁家大院比往年热闹得多。 佃户们成群结队来拜年,往年他们也来,但多是应付差事,脸上挂着笑,眼里却藏着怨。 今年不一样,那份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宁老爷,给您拜年了!祝您身体健康,福寿绵长!” “多亏了宁老爷的永佃。” “宁老爷仁义!是俺们天牛庙的福气!” 宁学祥坐在正堂,接受佃户们的拜贺,脸上难得露出舒心的笑容。 郭氏在一旁忙着招呼,让人给佃户的孩子抓糖、分花生,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过完年,出了正月,宁学祥还是如剧中那样,去封四家要账了。 只不过这次,他态度温和了许多——永佃的事让他名声好了,不好再像从前那样强硬。 封四还是那个滚刀肉,家里穷得叮当响,炕上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老婆孩子穿得破破烂烂,他自己却整日喝酒耍钱。 老一辈留下的十几亩地,这些年被他败得只剩下四亩薄田。 “宁老爷,您看俺这家…”封四搓着手,嬉皮笑脸,“实在拿不出钱啊!要不…您再宽限些日子?” 宁学祥看着屋里那惨样,他沉声道:“封四,不是俺不近人情。你欠的这九块大洋,拖了四年了,都成了十五块大洋了。 这样吧,你家那四亩地,作价抵了债,俺再贴你一块大洋,够你一家过个年。” 这条件其实不算苛刻。 那四亩薄田,收成好的年景也就能打十来石粮食,宁学祥还倒贴一块,已是仁至义尽。 可封四不这么想。 他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地抵了债,他以后靠什么活?一块大洋,够花几天? “宁老爷,地是俺的命根子啊…”封四哭丧着脸,“您行行好,再宽限一年,俺保证还!” “一年复一年,俺等你多少年了?”宁学祥摇头。 “封四,不是俺狠心。你这样下去,地迟早也得败光。不如现在抵了债。” 话说到这份上,封四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咬着牙,在契约上按了手印,接过那一块大洋时,手都在抖。 宁学祥拿着地契走了。 封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呸!假仁假义!” 他啐了一口,转身回屋,把那一块大洋揣进怀里,心里却盘算着怎么翻本——再去赌一把,说不定就能赢回来! 苏苏知道这件事后,想起来原剧情里,封四为了报复宁学祥,竟把马匪引到村里,害死不少乡亲。 这种人,不能不防。 于是宁苏苏让哥哥派个人盯着点封四家。 宁家。 这天吃早饭时,宁苏苏放下碗筷,开口道:“爹,娘,大哥俺想…去祭拜师父。” 桌上的人都一愣。 宁可金先开口:“苏苏,外面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啊。” 郭氏也担心:“是啊苏苏,你哥说得没错。要不…让你师兄们代你去?” 宁学祥放下筷子道:“是啊,让你师兄去不就行了?” “师父对俺恩重如山。他老人家去世时,俺没能去送终,已经是遗憾了。现在师父忌日快到了,俺必须得去。” 她顿了顿,又道:“同行的还有两位师兄,安全不用担心。 还有俺想…带姐一起去,她这些日子心里苦,出去散散心也好。” 宁可金看向宁秀秀:“秀秀,你咋想的?” 宁秀秀轻声开口,“哥,俺想陪苏苏一起去。” “你们……”宁可金看着两个妹妹,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那…什么时候走?去多久?” “过了十五就走,师父的师门在浙江那边,这一去,恐怕得好几个月。” “浙江!”宁可金一惊,“那么远!” “有师兄在,没事的。”宁苏苏宽慰道,“路上走官道,住客栈,不危险。” 宁学祥走到一旁坐下拿起他的烟锅磕了磕。 “去吧去吧。走的时候,让你哥多给你们带点钱。穷家富路,别委屈了自个儿。” “谢谢爹。” 苏苏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说他对女儿好吧,遇到危险时他舍不得卖地救人。 说他对女儿不好吧,从小到大也没苛刻过。 果然啊,人性,真是复杂。 郭氏看到丈夫儿子都同意了,也就没再多劝,只问:“苏苏,那你们啥时候出发?娘给你们收拾东西。” “过了十五就走。” 于是从这天起,田氏就开始忙活起来。 衣服被褥、干粮盘缠、应急药品…一样样准备妥当。 至于之前封二家来求亲的事,宁学祥让筐子去封家回了话,说宁家不愿意。 封二听了,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呸,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在马子窝过夜了,谁还要?” 这话传到封大脚耳朵里,这憨厚的汉子第一次跟父亲红了脸:“爹!你咋能这么说秀秀!” “咋不能说?俺说错了?”封二瞪眼。 “爹!”封大脚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这么说,俺…俺就不在家待了!” 说完,他冲出门去,一个人来到天牛那里坐了大半天。 他是真的很喜欢秀秀,从小就喜欢。 秀秀聪明、漂亮、识字、会绣花,是天牛庙村最出挑的姑娘。 他一个庄稼汉,知道自己配不上,可心里总存着那么点念想。 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断了。 封大脚蹲下身,抱着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远处,宁家大院里,宁秀秀正忙着收拾行李。 她不知道封大脚此刻的伤心,就算知道了…她也会叹气,然后摇摇头。 第21章 苏苏21 正月十六,天还彻底亮。 宁家大院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备好。 前头那辆坐着宁苏苏、宁秀秀,后头那辆是宴枭和无咎的。 启曜和既明则是留守鸡公岭继续训练。 郭氏红着眼眶,“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捎信回来…” 宁可金把两个沉甸甸的包袱放进车里。 “里头有干粮,有银元,还有俺从县城买的点心。路上别省着,该吃吃,该住住。” 宁学祥站在门口,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爹,娘,哥,你们保重。”苏苏和宁秀秀上了车,朝家人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村子,上了官道。 晨光里,天牛庙村渐渐远去。 宁秀秀回头望着越来越小的村庄,忽然轻声说:“苏苏,俺有点怕…” “怕啥?”苏苏握住她的手。 “怕…外头那么大,万一有点啥事…” 宁苏苏笑了:“姐,外头再大,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咱有脚,有眼睛,有师兄护着,怕啥?” 前头赶车的宴枭回头,淡淡道:“秀秀妹子放心,有我和三师弟在,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无咎也点头:“咱们此去,一路官道,安稳得很。” 宁秀秀听着两位师兄的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马车轱辘轱辘,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身后,天牛庙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正月里的官道还积着残雪,两辆马车一路南行,经沂水、过临沂,走了七八日,终于到了济南府。 济南不愧是省城,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偶尔还能看见黄包车拉着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叮叮当当”跑过。 宁秀秀扒着车窗往外瞧,眼睛都不够用了——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哪见过这般繁华景象? “苏苏…这就是济南?”她小声问。 “嗯。”宁苏苏点头,“咱在这儿歇一天,明天坐火车去浙江。” “火车?”秀秀茫然,“啥是火车?” 宁苏苏笑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们在城里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宴枭去火车站买了四张卧铺票。 无咎则找了家信誉好的镖局,把两辆马车托他们送回天牛庙村,顺便捎了平安信。 午饭后,四人来到火车站。 当那黑乎乎的钢铁长龙喷着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缓缓进站时。 宁秀秀惊得后退一步,紧紧抓住妹妹的手:“这、这是啥怪物?” “这就是火车。”宁苏苏拉着她的手,“不用怕,就是跑得快的铁车。” 上了车,进了包厢。 这是四人卧铺间,上下两层床铺,虽小但干净。 宁秀秀怯生生爬上上铺,摸摸那硬邦邦的床板,又新奇又紧张。 “大哥二哥,你们也歇会儿吧。” 苏苏对宴枭和无咎道——这是路上商量好的称呼。 反正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宴枭和无咎扮成三十多岁的商人,苏苏和秀秀则是“不懂事非要跟出来长见识”的小妹。 宴枭点头:“三弟,你先睡,过两个时辰换我。” 无咎应了一声,在下铺躺下。 宴枭则坐在下铺,闭目养神。 火车“哐当哐当”开动了。秀秀起初还紧张,可随着车厢有节奏的摇晃,渐渐放松下来。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树木,眼睛亮晶晶的。 “苏苏,这火车…真快啊!” “嗯,是比马车快多了。” 傍晚时分,宴枭去餐车买了四份盒饭回来——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肥肉、一点咸菜,虽然简单,但在火车上已算不错。 四人吃完,无咎换宴枭休息,宴枭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以他们的修为本不需睡眠,但既然扮作凡人,就得像那么回事。 夜里,火车在黑暗中穿行。 宁秀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苏苏躺在对面的上铺,闭着眼却没睡——她在想接下来的形成。 师门“庑樾派”的地址,她早在年前就让无咎提前去浙江杭州附近。 找了个深山里的废弃道观,简单收拾一番,挂了块旧木牌,刻上“庑樾派”三字。 那地方偏僻,不会有人去查证。 就算真有人问起,就说师父喜静,晚年隐居于此,如今已仙逝,门派也就散了。 正想着,突然——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混乱的喊叫、脚步声、尖叫声! 苏苏猛地坐起,宁秀秀也惊醒了,慌慌张张问:“苏苏,咋了这是?” “别慌!”宁苏苏低声道。 就在这时,他们包厢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男人跌撞进来,反手就要关门。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股英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左臂军装被划破一道口子,隐隐渗血。 宴枭的速度也很快! 在门开的瞬间他已起身,那男人刚踏进半步。 手腕就被宴枭铁钳般的手扣住,一拧一压,整个人被按在门上! “啊!”男人痛呼,却强忍着没大叫,“好汉!手下留情!我是迫不得已才躲进来的!” 宴枭冷冷道:“迫不得已就能擅闯?” “有人追杀我!”男人急促解释,“他们是冲我来的!让我躲一会儿,搜过去我立刻走!” 无咎这时也已起身,守在门边侧耳倾听。 走廊上确实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厉声喝令:“搜!每间都搜!绝不能让他跑了!” 宴枭手上力道不减:“怎么证明你不是歹人?” “我叫张汉卿!”男人急道,“我有军官证!” 他想掏口袋,可手被宴枭按着动弹不得。 宴枭朝无咎使个眼色,无咎上前,从他军装内袋里摸出个小本子。 翻开一看,上面果然印着“张汉卿”三字,还有照片、部队番号——东北军第三军团长。 宁苏苏本来在上铺没看清这人的脸,可一听“张汉卿”这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张汉卿?那不就是…张学良?! 她连忙爬下床,那男人正巧抬头—— 四目相对。 苏苏心里一声“乖乖”。 这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然此刻狼狈,可那股子英挺气质掩不住,跟她在现代看过的少帅张学良,简直一模一样! ———— 求好评求为爱发电求催更,各种求,啥都不嫌弃 第22章 苏苏22 她压下心中震惊,面上装出一副天真模样。 “大哥,他穿着军装,应该不是坏人吧? 不是说有人追他吗?你把你的衣服借给他一身,让他换了赶紧走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宴枭和无咎都听懂了——主人不想惹麻烦,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张学良却急忙道:“不行!外面那些人认识我!换了衣服也认得出! 几位…能不能让我在这儿躲一会儿?就一会儿!等他们搜过去,我立刻就走!” 宴枭看向苏苏。 苏苏心里飞快盘算:张学良不是应该在东北,怎么会出现在山东的火车上? 还被人追杀?历史上这段时间…对了,1927年,正是北伐战争时期,张作霖的奉系军阀与国民党北伐军交战,局势混乱。 张学良作为奉军将领,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可麻烦在于——追杀他的人是谁?国民党?其他军阀?还是…小日子? 不过无论哪一方,她都不想能招惹麻烦。 “大哥,”苏苏朝宴枭使个眼色,“要不…让他躲床底下?” 宴枭会意,松开手。 张学良揉着酸痛的手腕,连声道谢:“多谢!多谢几位!” 无咎已经拉开下铺床底的包袱,腾出空间。 张学良个子不矮,费劲地缩进去,宴枭又把包袱推回去挡了挡。 然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在床底施了个小障眼法。 刚藏好,包厢门就被“砰砰砰”粗暴地敲响了。 “开门!检查!” 苏苏立刻上了上铺,装出受惊的模样。 宴枭对无咎点头,无咎这才慢悠悠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黑色中山装的汉子,个个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枪。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脸一道狰狞伤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一脚跨进包厢,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 “看见一个穿军装的进来没有?”刀疤脸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 宴枭坐在床边,面无表情:“没有。” 刀疤脸显然不信,探头进来仔细打量——包厢不大,两张上下铺,一眼就能看遍。 上铺两个姑娘吓得瑟瑟发抖,下铺一个男人刚被吵醒似的揉着眼睛,另一个坐着不说话。 “搜!”刀疤脸一挥手,身后两人就进来了。 这两人搜得很仔细——床底下用棍子捅了捅,包袱打开翻了翻,连被褥都掀开看了。 “头儿,没有。”一个手下低声道。 刀疤脸皱眉,又扫了一眼包厢,目光在宴枭和无咎身上顿了顿——这两人气度沉稳,不像寻常百姓。 但他急着追人,没工夫细究。 “走!”刀疤脸一挥手,三人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厢里静了片刻。 无咎关上门,又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人走远了,才朝宴枭点头。 宴枭拉开包袱,张学良从床底爬出来,满头大汗,军装都皱了,可他第一时间是整理衣领、抚平褶皱——这是军人的习惯。 他朝宴枭郑重抱拳:“多谢几位救命之恩!张某没齿难忘!” “不必。”宴枭淡淡道,“人走了,你也该走了。” 张学良却苦笑:“现在出去,怕是自投罗网。那几人定在车厢两头守着…几位,能否再收留我一程?到下个站我就下车。” 苏苏心里叹气——这人还真是个麻烦精。可话说到这份上,再赶人就不近人情了。 “大哥,”她开口,“就让这位军爷待到下站吧?反正天也快亮了。” 宴枭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但你得安分。” “一定!一定!”张学良连连保证。 他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包厢里的四个人——两个年轻姑娘,看着像是姐妹,大的那个怯生生的,小的那个眼神却灵动得很。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精干似铁,都不是寻常人物。 “几位这是…去哪儿?”他试探着问。 “去浙江探亲。”苏苏随口道,“军爷呢?怎么一个人在火车上,还被人追?” 张学良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是奉天人,在部队里当差。 这次是奉命南下公干,没想到路上遇到对头,险些丢了性命。多亏几位仗义相助。” 他说得含糊,苏苏也不多问,只点点头:“那军爷小心些。这世道乱,出门在外不容易。” 张汉卿苦笑:“谁说不是呢。” 天渐渐亮了。 火车在晨雾中穿行,窗外是一片萧索的冬景。 张学良到底没待到下站——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告辞,说是趁早晨人少,混下车去。 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块怀表,塞给宴枭。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今日之恩,张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此表来奉天找我。” 宴枭本想推辞,苏苏却使个眼色接了过来:“那就谢过军爷了。” 接着,张学良迅速换了身宴枭的衣服,朝几人抱拳,悄悄拉开门,左右看看,闪身出去了。 门关上,包厢里恢复了平静。 宁秀秀这才小声问:“苏苏,那人…真是军人?” “应该是。”苏苏把玩着那块怀表——黄铜外壳,雕花精细,背面刻着“汉卿”二字,是件好东西。 宴枭淡淡道:“此人身上有杀气,是见过血的。” 无咎点头:“追他的人也不简单,训练有素。” 苏苏把怀表收好,心里却想:张学良啊…这可是个历史人物。 今天这偶然相遇,说不定将来真能用上。 三天后,火车抵达杭州。 四人下了车,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休息一日后,雇了辆马车往西南方向的山里去。 马车在山脚前停下,上山的路只能步行了。 “就是这儿了。”宴枭指着山的方向处,“在深山里,有个废弃道观,就是师父当年隐居的地方。” 四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往里走。 山里寂静,只有鸟鸣和风声。 宁秀秀走得气喘吁吁,却咬牙坚持。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密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道观。 青瓦灰墙,年久失修,但格局还在。 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刻着三个模糊的字——庑樾派。 “就是这儿了。”苏苏轻声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杂草丛生,殿宇破败,神像蒙尘。 但能看出有人简单收拾过——杂草被拔掉了一些,殿里打扫过,还摆了个简单的香案。 苏苏放下行李,从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供品,在香案前一一摆好。 “师父,”她点燃香烛,跪在蒲团上,声音轻柔,“徒儿来看您了。” 宁秀秀也跟着跪下,诚心磕头。 宴枭和无咎站在门外,沉默地看着。 他们知道这只是主人编的故事,可此刻,这破败的道观、袅袅的香烟、跪拜的姐妹,竟真有了几分祭拜先师的味道。 祭拜完毕,四人简单收拾出一间偏殿,今晚就在这儿过夜。 第23章 苏苏23 夜里,山风寒凉。偏殿里生了堆火,四人围坐取暖。 屋外,风刮过道观破败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 宁秀秀害怕的往妹妹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 “苏苏,这山上…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俺总觉得…外头有动静。” 苏苏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吧姐,可能就是什么小动物,山猫野兔之类的。”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快速穿行。 紧接着,殿门外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 无咎立刻站起身,神色警惕:“我出去看看,你们待在屋里别动。” 宴枭点头,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子噼啪溅起。 宁秀秀紧张地抓着妹妹的衣袖,眼睛紧紧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无咎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木门才被重新推开。 无咎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只肥硕的灰褐色野兔。 “是只兔子,蹿到院墙边啃草,被我顺手捉住了。有了它,明天咱还能加个餐。” 宁秀秀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原来是兔子啊…吓死俺了,还以为…呸呸呸,不说晦气话。” 苏苏却敏锐地注意到,无咎在说这话时,朝她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她心下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对秀秀柔声道:“姐,咱们早点睡吧,今天爬山都累了,明天还得早起收拾。” 四人简单收拾后躺下。 宁秀秀跟苏苏睡在铺好的简易床铺上,宴枭和无咎在地上打了地铺,离门不远。 多大会儿,宁秀秀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着。 苏苏轻轻坐起,指尖掐了个安神诀,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悄然笼住秀秀——既能让她熟睡不醒,不受惊扰,又能护她周全。 做完这些,她朝宴枭和无咎点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偏殿,掩好门,动作轻得连门轴都没发出声响。 无咎在前带路,绕过正殿,往道观更深处的后院走去。 那里有间厢房,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也倒了一面,枯草长得有半人高。 惨白的月光透过破屋顶洒下来,勉强照亮屋内景象。 里面墙角处,一团淡青色的光晕正困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看,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袄,梳着两条略显毛糙的麻花辫,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山野灵气。 此刻她蜷缩在光晕里,抱着膝盖,身子微微发抖。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嘴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显然是被禁言了。 无咎抬手一挥,青色光晕如烟雾般散去。 那少女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退到墙根,背抵着冰冷的砖石,警惕地瞪着三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的声音清脆,说话时眼珠滴溜溜转,虽然害怕,却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机灵劲儿。 苏苏没回答,只是静静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周身那层稀薄却紊乱的妖气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五百年的小狐狸?能修到这份上,不容易啊。” 少女脸色瞬间大变,眼睛瞪得滚圆,“你…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那股子妖气,虽然淡,可藏都藏不住。”苏苏看着她语气温和地道。 “说说吧,深更半夜的,为什么来捉弄我们?” 少女咬了咬下唇,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眼圈说红就红。 “我、我没恶意!就是好久好久没看到有人来这里了,一时兴起,就想…就想吓唬吓唬你们玩…谁知道还没开始行动呢,就被这个大块头给抓住了!” 她说着,指了指无咎,撅起嘴,一副“你们欺负人”的可怜模样。 宴枭冷声道:“吓唬人?你这小妖,心思可不纯啊。” 少女一噎,眼神飘忽:“我那、那就是个小把戏…又伤不了人…” “小把戏?”无咎往前踱了一步。 “你那障眼法里掺了迷魂术,寻常人若中了,少说也得昏睡三日,醒来还会神志不清数日,这叫小把戏?” 少女被彻底戳穿,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挺起瘦弱的胸膛。 “那、那又怎样?我又没真害过人!这青岩山是我的地盘,你们不打招呼就闯进来,我还不能试探试探了?” “你的地盘?”苏苏挑眉。 “怎么?我、我在这山上都住了三百年了!”少女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有底气。 “而且这山里的兔子、山鸡、松鼠都认得我!” 苏苏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百年的狐狸精,按说该有些道行了,可眼前这只…修为稀松平常,连最基本的敛息术都使得漏洞百出,更别说化形。 看她现在这少女模样,明显是靠幻术勉强维持的,修为稍高的一眼就能看穿本质。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胡馨儿。”少女小声说,又急急补充道。 “真是我名字!不是瞎编的!”声音越说越小,有点不好意思。 “胡馨儿…”苏苏念了一遍,“你一直住在这山里?没离开过?” “嗯。”胡馨儿点点头,放松了些。 “这方圆百里就我一个修出人身的。还有几个山猫、黄鼠狼开了灵智,但还不会说话。 以前…以前还有几个同类,后来不是被路过的道士收了,就是自己跑远了,再没回来过。” 她说着,偷偷打量苏苏三人,越看心里越慌——这三位,她一个都看不透。 那个大块头(无咎)抓她时,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 他们三人身上有股让她从骨头缝里发冷的威压,比当年那个差点抓住她的老道士还可怕。 还有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年轻姑娘…居然一眼就看出她的修为和真身! 这三位,绝不是普通人!难道…是传说中的仙人? “那个…几位大仙…”胡馨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发颤。 “你们…是路过这儿,还是…专门来的?”她最怕后者。 苏苏简单道,“我们办完事就走,跟你无关。” 胡馨儿明显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那、那太好了…不是来抓我的就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巴。 “抓你?”苏苏好笑地看着她,“你犯什么事了?还是害过人了?这么怕被抓?” 胡馨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衣角。 “没、没犯事…也没害过人。就是…以前有好几拨道士来过,说要收妖除害,我躲得快,都没被抓到。 从那以后,看见生人就害怕…尤其是你们这样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话半真半假。 苏苏能看出来,这小狐狸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机灵劲儿是有的,不然也不可能在那些专门收妖的道士手下逃过多次了。 第24章 苏苏24 “我们不是道士,也不以收妖为业。”苏苏道。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害人,我们不会为难你。” “真的?”胡馨儿眼睛一亮,像两颗黑葡萄,“那、那我现在能走了吗?”她指了指院门方向。 “等一下。”苏苏开口,“你这法术跟谁学的?乱七八糟的。” 胡馨儿眨眨眼,有点委屈:“我自己琢磨的…没人教。” 她活了五百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瞎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苏苏心里一动。 没人指点,全凭自己摸索,五百年能修出人形,还能施展幻术和简单的迷魂术,这小狐狸的天赋和毅力,其实不差。 “你识字?”她又问。 “识、识一些…”胡馨儿脸有点红。 “以前这道观还有老道士住的时候,我偷偷躲在房梁上看他念经、写字,跟着学了一些。 后来老道士死了,道观就荒了,我就自己找些散落的书看,有些也认不全,全靠连蒙带猜…” 苏苏看着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胡馨儿,你想不想…正经学点本事?” 胡馨儿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意思?” “就是教你正经的修炼法门,教你如何正确运转妖力、施展法术。”苏苏看着她,目光平和,“当然,有条件。” 胡馨儿眼睛瞪得老大,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们肯教我?真的!” 修炼五百年,她全靠自己摸索,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头。若是有人正经指点… 于是她急急道,生怕对方反悔,“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第一,不得害人。若能护着点附近山民百姓,就护着点,算积德。” 苏苏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若我们日后有事需要你帮忙,你得尽力。第三嘛…暂时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胡馨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 “我答应!我都答应!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苏苏侧身避开,没受她这一拜。 “别拜我!教你修炼可以,但不是师徒,而且是我这两位兄长教你。” 她看向宴枭和无咎。 宴枭眉头微皱:“主人,这小狐狸来历不明,心性如何也未可知。” “我知道。”苏苏点头,“刚刚看了一下,她身上没有孽债,说明她心思不坏。 而且资质也尚可。这世道越来越乱,多一份善意的力量,不是坏事。” 无咎倒是无所谓,抱着胳膊打量胡馨儿:“教她些基础法门也行,不过能学多少,看她自己造化。” 胡馨儿喜出望外,又要磕头,被苏苏伸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量阻止了她。 “行了,起来吧。今晚先这样,明天我们走之前,会留些东西给你。” “你们…明天就走?”胡馨儿爬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舍。 好不容易遇到肯教她、又不嫌弃她是妖的人… “有事要办。”苏苏道,“不过以后或许还会回来。这道观,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人毁了,也别让其他精怪占了作恶。” “好嘞。我一定看好!”胡馨儿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苏苏想了想,又道:“为防万一,我得在你身上加一道禁制。 此禁制平日无害,但若你违背承诺,滥杀无辜或为祸一方,禁制自会发作,毁了你的修为。” 胡馨儿脸色一白,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加吧!我愿意!”她知道这是必要的约束。 苏苏指尖泛起一点金光,轻轻点在胡馨儿眉心。 金光没入,胡馨儿只觉灵台一清,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此禁制亦可护你灵台,助你宁心静气,于修炼有益。” 苏苏解释了一句,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递给胡馨儿。 “这个你收好。若遇生死大难,捏碎玉佩,可救你一命。 平日若有要事,也可对着玉佩灌注一丝妖力传讯,我也能感应到。” 胡馨儿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 她眼圈又红了,这次是真心的感动——五百年了,除了早已离世的母亲,再没人给过她这样的关怀和信任。 她“噗通”又跪下,这次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谢谢仙人赐宝!馨儿一定谨记教诲,绝不作恶!” 在她心里,眼前这三位,已然跟传说中的仙人无异了。 事情说定,苏苏和宴枭先回偏殿。 无咎留下,开始给胡馨儿讲解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和几个实用的小法术。 胡馨儿听得如饥似渴,眼睛亮得吓人。 回到偏殿,宁秀秀还在安神诀的作用下熟睡,淡金色的保护罩安然无恙。 苏苏撤去法术,在她身边躺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四人便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下山。 宁秀秀揉着眼睛坐起来:“俺昨晚睡得可真舒服啊。” “山里空气好,自然睡得香。”苏苏笑着说。 临走前,苏苏独自来到后院破屋。 胡馨儿已经等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一夜没睡,精神却很好。 苏苏递给她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本基础的修炼册子,我简单注解过,你应该能看懂。 还有练功要循序渐进地练,不可贪功冒进。” 胡馨儿双手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谢谢…谢谢你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好好修炼,守住本心,就是最好的报答。”苏苏拍拍她的肩膀,“记住你答应的事。” “嗯!我一定记住!”胡馨儿重重点头。 苏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与等在前院的宴枭、无咎和宁秀秀会合。 四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秀秀回头望了望云雾缭绕的青岩山顶,那座破败的道观已经隐没在树林之后。 她忽然开口:“苏苏,昨晚…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苏苏问。 “梦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蹲在咱们屋门口,眼巴巴地往里看,样子可乖了…” 宁秀秀摇摇头,笑了,“可能是白天爬山累着了,胡思乱想,瞎梦的。” 苏苏也笑了,“也许是山里的精灵,舍不得咱们,来送行呢。” “也许吧。” 四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而青岩山上,胡馨儿抱着那个珍贵的布包,站在道观门口,望着四人远去的方向。 她想着,山中修行之路漫长,但至少,从今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目标还有了承诺。 第25章 苏苏25 他们离开青岩山后,坐着马车辗转了三日,抵达了上海。 当马车驶入上海时,已是傍晚时分,听着外面的动静,宁秀秀忍不住掀开车帘。 她看着这截然不同的世界,车水马龙,电车叮当驶过,衣着光鲜的行人步履匆匆,霓虹灯牌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色里已开始闪烁。 这一切,都是她在天牛庙村从未见过的。 “这…这就是上海?”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嗯。”苏苏坐在她身旁,也望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她心想这繁华背后,有多少人的血泪与挣扎? 他们最后在法租界边缘,租下了一个合适的院子。 院子不大不小,布局精巧:前面临街是三间门面,后院正房、厢房、厨房,柴房、厕所齐全。 “一个月三十块大洋。”无咎跟房东谈妥价格,“按季付。” 宁秀秀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块大洋一个月! 在天牛庙村,那些庄户有的一辈子都挣不了这么多! 但苏苏却爽快地付了第一季的租金:“这院子位置不错,环境也好,挺值的。” 他们租好房子后,姐妹俩就开始收拾屋子了。 宁秀秀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苏苏,果然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你看那些太太小姐穿的,那旗袍开衩都快到大腿根了…” 苏苏笑了:“姐,这叫时髦。十里洋场,讲究的就是这个。” “那咱们…”宁秀秀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也得学着说官话?不能一直‘俺俺俺’的,让人笑话。” 苏苏闻言抬头:“姐,说话咱想咋说咋说,不用管别人看法。咱们是山东人,说山东话咋了?” “可这不是要适应嘛…”宁秀秀小声道。 “行,听你的。以后咱们尽量说官话。” 安顿好后,姐妹俩开始商量开什么铺子。 苏苏早就想好了:“姐,师傅教过我医术,咱们开个药铺吧。既能济世救人,也能有个营生。” 她这几个世界下来,医术早已炉火纯青。 而宴枭他们也见多识广,精神力强大,学医更是事半功倍。 至于宁秀秀,她本就识字,又细心,正好帮忙抓药记账。 “姐,到时候你就负责前台接待,抓药算账。”苏苏安排。 “疑难杂症的我来,普通病症大哥和三哥也能看。” 宁秀秀点头:“好,俺…我一定好好学。”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四人忙得脚不沾地。 宴枭和无咎跑手续、打点关系、置办药材。 苏苏和宁秀秀收拾铺面,定做柜台药柜,写招牌。 一切准备就绪,选了个黄道吉日,济世堂正式开业。 这个名字是他们一起想出来的。悬壶济世,简单明了。 开业那天,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济世堂”三个大字的匾额挂上,红绸揭开,引来不少街坊邻居围观。 “新开的药铺?” “看这牌匾写得挺气派…” “听说坐堂的是个年轻姑娘?行不行啊?” “姑娘家能看病?别是唬人的吧…” 议论声中,苏苏泰然自若地坐在诊桌后,宴枭和无咎分站两侧。 宁秀秀则是在柜台后招呼客人。 头几天,来看病的多是些小毛病——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 苏苏诊脉开方,是又快又准,还药到病除。 渐渐地,口碑也就传开了,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天上午,药铺里正忙,忽然外面来了俩马车,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他走进药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的秀秀身上。 宁秀秀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见到来人连忙迎上前。 “先生您是抓药还是看诊?” 男人打量了下药铺,才道:“我姓周,是周公馆的管家。听说贵铺大夫医术高明,特来请大夫出诊。” “出诊?”宁秀秀看向苏苏。 苏苏放下手里的药戥子,走过来:“不知府上哪位贵体欠安?” 周管家见她年纪轻轻,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 “是我家少爷,病了有些日子了。请了好几位大夫,连租界的洋大夫都请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听说贵铺大夫擅治疑难杂症,这才冒昧来请。” “既然如此,我跟周管家走一趟吧。“大哥,你陪我一起去吧。”苏苏道。 周管家见宴枭气度沉稳,心里踏实了些:“那就有劳二位了。车在外头等着。” 苏苏收拾了药箱,跟宁秀秀交代几句,便和宴枭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驶向法租界深处,最后停在一栋欧式风格的花园洋房前。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早有仆人在门口等候。 周管家领着苏苏和宴枭进门,穿过宽敞的客厅,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里,一对中年夫妇焦急地等在那里。 男的穿着西装,面容儒雅,但眉头紧锁。 女的穿深紫色旗袍,外罩针织开衫,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老爷,太太,宁大夫请来了。”周管家恭敬道。 周老爷连忙起身:“宁大夫!久仰久仰!在下周清河,这是内人。” 周太太也起身,急切道:“宁大夫,求您一定救救我儿子!他…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苏苏微微颔首:“周老爷,周太太,你们别着急,我先看看病人。” “好的好的,这边请!”周老爷亲自带路,来到走廊尽头的卧室。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宽大的欧式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苍白,双目紧闭。 床边摆满了各种仪器——听诊器、体温计、甚至还有一台德国产的血压计。 苏苏走到床边,待看清床上那人的脸时,心里猛地一震! 这眉眼、这轮廓…不就是东华帝君嘛。 她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伸手搭上病人的手腕。 脉搏微弱而紊乱,体内有一股强大却狂暴的力量在横冲直撞。 苏苏抬头,和宴枭交换了一个眼神。 宴枭也看出了异常,微微点头。 “周老爷,周太太,”苏苏收回手,“令郎这病…有些特殊。我需要安静施针,还请二位暂时回避。” 周太太不放心:“宁大夫,我能不能…” “周太太,”宴枭开口,声音沉稳。 “施针需要全神贯注,稍有干扰就会生变故。请放心,有宁大夫在,令郎不会有事。” 周老爷拉住妻子:“听大夫的,咱们出去等吧。” 夫妇俩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周管家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苏苏、宴枭,和床上昏迷的周华。 苏苏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她快速在周华胸前几处大穴连点数下,金光没入穴位,暂时稳住了那股狂暴的力量。 “主人,”宴枭低声道,“这气息…确实是东华帝君。” 苏苏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第26章 苏苏26 东华帝君把一缕神魂投到了凡人周华身上。 只是这神魂太强大,凡体承受不住,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我得帮他疏导力量,稳固神魂。” 苏苏说着,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晕从她掌心涌出,缓缓注入周华体内。 宴枭也出手相助,以自身修为护住周华心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活儿并不轻松,既要疏导东华的神魂之力,又不能伤及周华的凡人之躯,还得小心不引起这个世界天道法则的注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周华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苏苏收回手,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好了。”她擦了擦汗, 正说着,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眸,初时有些迷茫,待看清床边的苏苏时,瞳孔微微一缩。 “你…”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我好像…见过你。” 苏苏心里一颤,面上却平静:“周少爷醒了?感觉如何?” 周华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有些昏…但比之前好多了。你是…?” “我是宁苏苏,济世堂的大夫。”苏苏道,“你昏迷三天了,你父母请我来给你诊治。” “原来如此…”周华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苏苏脸上,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宁大夫…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宴枭适时开口:“周少爷刚醒,不宜多思。小妹,是不是该请周老爷周太太进来了?” 苏苏会意,起身开门。 门外,周老爷周太太正焦急地踱步,见门开了,连忙冲进来。 “华儿!你醒了!”周太太扑到床边,眼泪又掉下来。 周老爷也红着眼眶:“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宁大夫,您真是神医啊!” 苏苏摆摆手:“周少爷这病得好好调理调理了。” “怎么调理?您说!我们一定照办!”周老爷急切道。 苏苏沉吟片刻:“这样吧,我开个方子,先吃七天。七天后我再来复诊。” “好好好!都听您的!”周太太连连点头。 苏苏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这才和宴枭告辞。 而周华,被周父周母缠着嘘寒问暖,一直没找到机会再跟苏苏说话,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回药铺的路上,苏苏一直沉默。 宴枭赶着马车,忽然开口道:“主人,东华帝君他…” “我知道。他是为我而来”苏苏打断他, “那周华…” “先治病吧。”苏苏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回到济世堂,宁秀秀正焦急地等着。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那家少爷的病能治吗?”宁秀秀问。 “治好了”苏苏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济世堂照常营业。 周府派人来取药,说他家少爷服药后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第七天,苏苏如约去周府复诊。 这次,周华已经能在客厅里接待她了。他穿着白色衬衫、灰色西裤,坐在沙发上,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宁大夫来了。”他起身相迎,举止得体。 苏苏给他诊了脉,那股狂暴的力量已经平稳下来,与这具身体开始缓慢融合。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周华就能完全康复,而且…可能会觉醒部分属于东华帝君的记忆和能力。 “恢复得不错。”苏苏收回手,“方子需要调整一下,我再开个新的。” “有劳宁大夫。”周华看着她开方子的侧脸,忽然轻声问,“宁大夫,不是本地人?” “嗯。”苏苏头也不抬。 “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周华顿了顿,“梦见一个女子,那女子的感觉很像您。” 苏苏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 “梦而已,当不得真。”她淡淡道,继续写完方子。 “按时服药,注意休息。半个月后我再来。” 她起身告辞,周华送她到门口。 临别时,他忽然说:“宁大夫,若我说…那不是梦呢?” 苏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周少爷,病中多思无益。保重。” 她上了马车,宴枭驾车离开。 而后面的周华一直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马车里,苏苏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生三世世界里,东华陪她的点点滴滴。 东华…你这是何苦。 半个月很快过去。这期间济世堂的生意越来越好,苏苏的医术得到了周围居民的认可。 宁秀秀也渐渐适应了上海的生活,学会了用算盘算账,还能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跟顾客交流。 复诊那天,苏苏一个人去了周府——宴枭要去药材行进货,无咎留在铺子里帮忙。 周华的气色更好了,甚至能在花园里散步。 他见到苏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宁大夫,您来了。” “嗯,看看恢复得怎么样。”苏苏一如既往地专业。 诊脉时,她发现周华体内那股力量融合得比她预期的还要快。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全稳定。 苏苏收回手,“药可以停了,平时注意饮食作息就行了。” “那…以后宁大夫还会来吗?”周华问。 “若有必要,自然会来的。”苏苏收拾药箱,“周少爷若无其他不适,我就告辞了。” “等等。”周华叫住她,“宁大夫,我…最近开始想起一些奇怪的事。” 苏苏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周华看着她,眼神复杂,“还有一些…关于一个人的记忆碎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个人,叫东华。”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苏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周少爷,有些事,想起来未必是好事。” “可我想知道真相。”周华上前一步,“宁大夫,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苏苏看着他那双与东华帝君一模一样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 “是,我知道。”她承认了,“但知道又如何?你现在是周华,周家的少爷。” “可那些记忆…”周华按住太阳穴,“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周华,还是…那个东华。” “你是周华。”苏苏肯定道,“那些记忆,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如果我不想醒呢?”周华看着她,眼神坚定。 “如果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苏苏避开他的目光:“周少爷,有些事,强求不得。” “我没有强求。”周华苦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宁大夫,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苏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终于缓缓点头。 “是,我们认识。”她轻声道,“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你是东华帝君,我是…一个过客。” “过客?”周华皱眉,“可我的记忆里,你很重要。” “那是过去的事了。”苏苏摇头,“现在你是周华,我是宁苏苏,一个普通的大夫。这就够了。” “不够!”周华突然提高声音,又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道。 “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曾是你很重要的人…为什么现在要装作不认识?” “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苏苏看着他。 “东华帝君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是周华,有父母,有属于你的人生。 所以周少爷,好好过你的日子吧。若有一天,那些记忆不再困扰你,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周华咀嚼着这两个字,眼里有失落,也有释然。 “好。”他点头,“那就…从朋友开始。” 苏苏微微颔首,提起药箱:“我该走了。” “我送你。” 这次,周华没有挽留,只是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黄包车,消失在街角。 第27章 苏苏27 几天后,苏苏正在药铺后堂整理新到的药材,宁秀秀走进来:“苏苏,周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周太太已经笑盈盈地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织锦旗袍,外搭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是那种传统的盘发,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 “宁大夫在忙呀?”周太太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阿拉带了些点心过来,自家厨房做的,侬尝尝看。” 苏苏放下手里的药材,擦了擦手迎上去:“周太太太客气了,快请坐。” 周太太把食盒递给秀秀,拉着苏苏的手在诊桌旁坐下,眼圈忽然又红了。 “宁大夫,侬真是阿拉周家的恩人!要不是侬,阿拉华儿他…”说着又要落泪。 说着又要落泪。 苏苏宽慰道:“周太太不必如此客气,周少爷吉人天相,我不过是尽了医者的本分而已。” 周太太擦了擦眼泪,情绪平复了些,目光转向正在斟茶的秀秀,眼睛一亮:“这位是…?” “这是我亲姐姐,宁秀秀。”苏苏介绍道,“姐,这是周太太。” 宁秀秀放下茶壶道,“周太太好。” “哎哟,好标致的姑娘!”周太太拉着宁秀秀的手仔细端详。 “这眉眼,这身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多大了?” 宁秀秀被夸的脸一红:“周太太过奖了,我十九了。” “十九,正好的年纪。”周太太笑道。 “正好!下个礼拜,阿拉在屋里厢办个茶会,请些太太小姐来聚聚。 到时候侬带令姐一起来伐,让她也认识认识人,免得在这上海滩孤单。” 苏苏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姐姐确实该多接触些人,多见见世面,便点头应下了:“周太太盛情,那我们就叨扰了。” 送走周太太,苏苏回到药铺,见姐姐正站在柜台后发愣,便走过去:“姐,下周末周府茶会,咱们一起去。” 宁秀秀一听,立刻慌了:“我、我不行!我不会说上海话,也不懂那些太太小姐的规矩,要不苏苏你一个人去吧…” “姐,怕啥?”苏苏握住她的手。 “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偷不抢,有啥好怕的? 再说了,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又不是上战场。你总不能一辈子就待在这药铺里吧?” 宁秀秀咬着嘴唇,犹豫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那…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宁秀秀既紧张又期待。 她让苏苏陪她去扯了几尺料子,让人家赶制了两件新旗袍。 苏苏的那件是月白色暗纹提花,宁秀秀的是水蓝色素面绸缎,都是简单大方、不张扬的款式。 苏苏还特意教了宁秀秀一些基本礼仪——怎么握手、怎么寒暄、怎么用西式餐具。 宁秀秀学得很认真,还反复练习,生怕出错。 到了周末,姐妹俩换上精心准备的行头。 月白色的旗袍衬得苏苏气质清冷沉静,水蓝色的则让秀秀显得温婉秀丽。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艳,一个柔美,看起来各有千秋。 宴枭驾车送她们到周府,嘱咐道:“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就叫我。” 周府的花园早已布置妥当。草坪上摆了长条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各式精致的点心、水果、茶水摆放得错落有致。 十几位太太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轻声细语,衣香鬓影。 宁秀秀紧紧跟着苏苏,手心都出汗了。 苏苏却从容自若,与迎上来的周太太打过招呼,表现落落大方的,毫不怯场。 “这位就是令姐?”一位穿墨绿旗袍的太太打量着宁秀秀,“真是好模样。” 宁秀秀虽然紧张但也有礼貌,点点头道“这位太太好。”。 这边正热闹着,周华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衬得身材挺拔,气质温雅。 看见苏苏,他眼睛一亮,快步穿过人群。 “宁大夫,您来了。”他笑着打招呼,目光转向宁秀秀,“这位就是令姐?幸会。” 宁秀秀也回了声:“周少爷好。” 周华很客气:“两位请随意,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仆人。” 他陪着说了会儿话,问了些药铺的近况,还想再聊会儿,就被周老爷叫走了。 就在茶会进行到一半时,花园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艳丽玫红色旗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挽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材丰满,旗袍开衩开得很高,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哟,周太太,办茶会哪能弗请阿拉呀?”女子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是不是看不起阿拉?” 周太太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维持着笑容迎上去:“李小姐说笑了,这不是想着侬忙。” “再忙也得来捧场不是?”李小姐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苏苏和秀秀身上,挑了挑眉。 “这两位是哪家的小姐?面生得很。” 周太太介绍道:“这是济世堂的宁大夫,这是她阿姐。” “济世堂?”李小姐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着苏苏。 “哦,就是那个新开的药铺?听说大夫是个年轻姑娘,我还当是谣传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佻:“宁大夫噶年轻,医术来赛伐?不要是糊弄人的哦。” 她的话一出,刚才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尴尬了。 几位太太小姐都看向苏苏,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宁秀秀尽管紧张,但看到有人对妹妹挑衅,还是挡在妹妹身前开口。 “这位李小姐,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我妹妹的医术,是经得起考验的。周少爷的病就是她治好的,街坊邻居也都知道。” 李小姐嗤笑一声:“呦,可真是姐妹情深啊,话说周少爷的病?谁知道是不是碰巧好了?” 苏苏则是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示意她别急。 自己则往前一步,迎着李小姐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道。 “医术行不行,看疗效。李小姐若是不信,可以来济世堂试试。头疼脑热、疑难杂症,我都治。” “口气不小嘛。”李小姐哼了一声,“那阿拉倒要请教请教,阿拉最近老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宁大夫说这是什么病?” 苏苏平静地看着她浓重的黑眼圈和略显浮肿的脸,淡淡道。 “李小姐这是肝火旺盛、心神不宁所致。少熬夜,少饮酒,饮食清淡些,再配几副安神茶,自然就好了。” 顿了顿,她补充道:“还有啊,李小姐,旗袍不要穿太紧,勒得气血不通,对身子也不好。” 这话一出,几位太太小姐都掩嘴轻笑。 李小姐被当众说中短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你怎么知道阿拉熬夜饮酒?” “医者望闻问切,这是基本功。”苏苏语气依旧平静。 “李小姐眼白泛黄,舌苔厚腻,声音暗哑,都是肝火旺盛的表现。若需要,我可以开个方子。” “不必了!”李小姐被苏苏当众说中私事,觉得脸上挂不住,便拉着洋人匆匆离开了。 —————— ps:上海话好难啊,所以之后的对话还是都用普通话吧。 第28章 苏苏28 等她走后,周太太才过来,歉然道。 “宁大夫,对不住,让您见笑了。那位李小姐…唉,她父亲是租界警察局的,平时骄纵惯了,您别往心里去。” 苏苏摇摇头:“没事的,周太太。” 经此一事,茶会上的人看苏苏的眼神都变了——这位年轻姑娘不仅医术高明,胆识气度更是不凡。 几位太太主动过来攀谈,问些养生调理的事,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等茶会结束后,周太太亲自送苏苏姐妹俩到门口,又让仆人包了两盒上好的茶叶,“一点心意,宁大夫就别推辞了。” 苏苏接过:“多谢周太太。” 回去的路上,宁秀秀才说,“苏苏,你刚才…真厉害。那个李小姐,一看就不是善茬。” 苏苏语气平静道:“这种人,哪里都有。不用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谁也欺负不了。” 宁秀秀点点头,觉得妹妹说的有理。 她们回去后,日子如往常一样,过去了七八天。 这天下午,药铺里难得清闲。 宁秀秀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忽然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紫色长衫的身影走了进来。 “宁姑娘。”周华招呼道,声音温和。 宁秀秀抬头看到是周华,微微一愣,他怎么来了? “周少爷来了?”她放下账本,“苏苏在后头配药呢,您稍坐。” “不急。”周华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神态自若。 宁秀秀倒了杯茶给他,心里却有些纳闷。 这位周少爷似乎…对苏苏过于关注了些。 就在这时,苏苏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刚配好的药包。 看见周华,她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周少爷怎么来了?”她将药包放在柜台上,“最近怎么样,睡眠如何?” “我过来串串门。”周华抿了口茶,“最近睡眠尚可,劳宁大夫挂心。” 苏苏挑眉看他:“谁没事了,会来医馆串门?”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周华却听出些许别的意味。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苏苏脸上,那眼神深邃得让苏苏心里一跳。 宁秀秀在一旁,察觉到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便识趣地起身。 “你们聊,我去看看药材晾晒的怎么样了。”说完便往后堂去了。 此时药铺里没有其他病人,周华看着苏苏,忽然轻声开口:“我该叫你素锦,还是苏苏呢?” 苏苏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周华恢复东华帝君的记忆,本就在意料之中的事儿。 她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药戥子把玩,语气轻松:“周少爷,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您随意就好。” “苏苏,”周华站起身,走近一步,“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 那双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 苏苏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往后院走:“我们去后面谈吧。” 苏苏引着周华来到后院正厅坐下。 “说说吧,”她开门见山,“你用了什么办法找到我的?突破空间壁垒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华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我找了很多办法。起初想撕裂虚空直接穿梭,但不同世界间的壁垒太坚固,以我的修为也做不到。后来,实在没辙,我去找了天道。” 苏苏眉头微动:“天道?” “嗯。”周华点头,“那老头被我磨得没办法,才告诉我可以分出一缕神魂,借天地法则的漏洞突破空间壁垒来找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苏知道,分出一缕神魂意味着什么——那是魂魄的切割,是难以言喻的痛苦。 “只是没想到,就算只是一缕分身,这凡人之躯也扛不住,一来就病倒了,还得劳烦你救命。”他无奈地摊手。 苏苏打量着他:“恢复了几成记忆?” “约莫七成。” 苏苏点点头,又问:“凤梧他们怎么样了?” “凤梧跟岑修那两口子,生了一只小凤凰,如今该有五百岁了。 那小家伙调皮得很,整日在梧桐林里扑腾。” 苏苏忍不住笑了,她顿时有了画面感了。 “桁之跟知鹤呢?” “还是老样子。”周华摇头,“他们两个你也知道,总是吵吵闹闹的,如今也生了个小龙鱼,胖乎乎的。 还有陌露和夜华,他们两人把四海八荒治理得井井有条,至于景澄那孩子也长大了,颇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他顿了顿,看着苏苏:“你们素锦一族如今是无人敢惹了,谁见了你族人都要客气三分。” 苏苏听了,嘴角不自觉上扬:“挺好,大家都好好的。” “是啊,都挺好的。”周华看着她,声音轻了下来,“就是缺了你。” 苏苏端起石桌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没接这话茬儿。 周华也不急,慢悠悠道:“苏苏,我来了,这次我不会再放手。” 苏苏看向他,那张脸,有周华的清俊,也有东华的轮廓。 其实想想东华这人对她挺好的。之前是周华还没恢复记忆,她才说周华是周华,东华是东华。 现在他恢复记忆了,那跟他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苏苏放下茶杯,坐直身子,“周华,我先说好啊。你应该知道,我有无尽的生命。 我会去更多的世界,经历不同的人生。即使这样,你也要跟我在一起吗?” “要。”周华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去哪里,我就尽力跟去哪里。一次找不到,就找两次;两次找不到,就找三次。总有一世,我能陪在你身边。” 苏苏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笑了:“那行吧。” 周华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苏苏,你这意思是…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对啊,为什么不答应?”苏苏说得理所当然。 “你对我好,我对你也有好感,两情相悦,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活得通透,经历得多了,反而看得开。 感情来了就来了,接受就好,没必要扭扭捏捏、患得患失。 周华先是怔住,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来。 他站起身,一把将苏苏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苏苏…谢谢你…” 苏苏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别这么激动。宴枭他们还看着呢。” 周华这才松开手,转头一看——院子角落里,宴枭和无咎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戏。 宴枭面无表情,无咎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周华整理了下衣襟,恢复了几分帝君的威仪,但眼里还是带着笑:“宴枭,无咎,好久不见。” 宴枭微微颔首:“东华帝君。” 无咎则笑嘻嘻地走上前,拍了拍周华的肩膀。 “行啊东华,追人都追到这儿来了。不过你这出场方式可不怎么帅气——一来就躺床上昏迷不醒,还得我们主人救你。” 周华也不恼,笑道:“一时失策,见笑了。” “可不是失策嘛。”无咎摇头晃脑,“要不是我们主人在,你这缕神魂指不定就散了。” 宴枭上下打量着周华:“恢复得不错。不过你这凡人之躯太弱,得好好养着,不然承受不住你的神魂。” “放心,有苏苏在,死不了。”周华说着,很自然地牵起苏苏的手。 苏苏也没挣开,任由他牵着,对宴枭道:“大哥,以后周华就是自己人了。你们也不用‘帝君帝君’地叫,直接叫名字就行。” 宴枭点头:“明白。” 无咎又凑过来,促狭地眨眨眼。 “东华…周华,你可得好好对我们主人。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四个可不会客气。 就算打不过你本体,揍你这缕分身还是没问题的。” 周华失笑:“我哪敢欺负她?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第29章 苏苏29 正说着话,宁秀秀从前堂掀帘子进来,看见周华牵着苏苏的手。 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苏苏,前面来了个急症病人,需要你过去看看。” “好。”苏苏起身,对周华道,“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周华也站起来,“说不定能帮上忙。” 三人一起回到前堂。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干,呼吸急促,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烧迷糊了。 苏苏快步上前检查,周华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宴枭已经去了后堂,叫无咎准备退烧的药材。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苏苏一边诊脉一边问,手指搭在孩子细小的手腕上。 “今天早上。”男人急得满头大汗。 “一开始只是说热,俺以为是小毛病,就让他多喝点水。 到了中午就烧起来了,还说胡话…宁大夫,您一定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苏苏诊完脉,心里有了数:“是急性肺炎。烧得不轻,得赶紧退烧。” 她快速开了方子,宴枭和无咎已经配好了药。 苏苏让男人带孩子去后堂,先用药浴物理降温,再喂退烧药。 孩子被抱进后堂,男人跟进去帮忙。前堂暂时安静下来。 苏苏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周华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看什么?”苏苏问,整理了下有些乱的衣袖。 “看你治病救人的样子。”周华眼里带着笑意,“很认真,很好看。” “少贫嘴。”苏苏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宁秀秀从后堂出来,看到周华在,正想说什么,苏苏先开口了:“姐,这是周华,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宁秀秀看看苏苏,又看看周华,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原来如此…周少爷,恭喜了。” 周华朝她点头:“多谢姐,姐以后不要再叫我周少爷了,叫我名字就行。” 宁秀秀笑着应道:“哎,周华。” 傍晚时分,病人少了些。 苏苏让宁秀秀关了门,留周华一起吃晚饭。 饭桌上,宴枭、无咎、周华、苏苏、秀秀五人围坐。 气氛有些微妙——宴枭和无咎对周华的态度不卑不亢,周华也坦然自若,倒是秀秀有些拘谨。 周华夹了块红烧肉放到苏苏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苏苏看了眼碗里的肉,又看看周华,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宴枭和无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饭后,周华告辞。 苏苏送他到门口。 “明天我还来。”周华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松开。 “来就来呗。”苏苏笑道,“药铺开门做生意,还能拦着你不成?” 周华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那我走了。” “嗯。”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苏苏才转身回屋。 宁秀秀去收拾碗筷了,宴枭和无咎见她进来,宴枭开口道:“主人,东华帝君他…”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苏苏坐下,“既然他来了,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无咎点头:“主人决定就好。只是…他毕竟是帝君之尊,会不会…” “不会。”苏苏肯定道,“东华不是那种人。他若真有心干涉我的事,早在之前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宴枭沉吟片刻:“既然主人这么说,那我们自当遵从。” “谢谢你们。”苏苏真诚道,“这一路走来,多亏有你们。” 宴枭和无咎对视一眼,都笑了。 混沌珠也在苏苏意识里轻声说:【宿主,你好像…真的很开心。】 “嗯。”苏苏在心里回答,“有人跨越世界来找你,说不感动是假的。” 【那你去往下个世界后,他去不了,你受得了吗?】 “我可以啊。”苏苏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这么多个世界不是白待的,我看得很开。再说了,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宁秀秀在周太太的介绍下,认识了些新朋友,性格开朗了许多。 宴枭和无咎把药铺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越来越好。 苏苏和周华的感情也稳步发展。 两人都是通透的人,相处起来轻松愉快。 周华恢复的记忆越来越多,偶尔会跟苏苏提起三生三世世界的趣事,苏苏也会跟他说说任务世界的见闻。 这天晚上,两人在药铺后院看星星看月亮。 周华忽然道:“苏苏,咱们成亲吧。” 苏苏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繁星:“好啊。” 周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你…不觉得太快?” “快什么?”苏苏转头看他,“你我相识几百万年了,还快?” 周华笑了,把她搂得更紧:“说得对,确实不算快。” “不过,”苏苏正色道,“你问过周先生周太太了吗?” 周华笑道:“早就告诉他们了。他们说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我要是抓不住,就是周家的罪人。” “贫嘴。”苏苏笑着捶他一下,“那他们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周华认真道。 “你这么优秀,他们喜欢还来不及。我妈还让我赶紧带你回家吃饭呢,还说要带上姐和宴枭无咎。” 苏苏想了想:“行啊,那就约个时间。” 五天后,苏苏带着宁秀秀、宴枭和无咎,一起去周府赴宴。 周太太早早就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笑得合不拢嘴:“苏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周先生也迎出来,儒雅的脸上满是笑容:“苏苏,宁小姐,宴先生,吴先生(他以为姓吴),欢迎欢迎。” 宴枭和无咎,闻言点头打招呼:“叨扰了周先生,周太太。” 此时客厅里早已摆好了丰盛的晚餐。 周太太拉着苏苏的手,一直舍不得放开。 “苏苏啊,我这个儿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苏微笑道:“伯母客气了。” “什么本分不本分,你就是我们周家的福星!” 周太太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通透的翡翠镯子,往苏苏手上戴,“这个你收着,算是伯母的一点心意。” 那镯子水头极好,翠绿欲滴,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苏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收下:“谢谢伯母。” 周太太见她大大方方收下,心里更欢喜,她最是看不惯那些扭扭捏捏、故作清高的姑娘。 周先生也拿出一个红封:“这个给宁小姐,一点心意。” 宁秀秀接过:“谢谢周伯父。” 周太太又给宴枭和无咎备了礼,两方上好的端砚。 两人也坦然收下,道了谢。 开席后,周太太一直给苏苏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常来家里吃饭,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周先生也不忘照顾宴枭和无咎,给他们倒酒:“二位是苏苏的师兄,那就是自己人,别客气。” 第30章 苏苏30 酒过三巡后,周先生借着酒意,忍不住好奇地问。 “宴先生,吴先生,我听华儿说,你们是隐世门派出身,是不是真像武侠里写的,能飞檐走壁、隔空取物啊?” 宴枭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酒杯,手指轻轻一弹。 那酒杯竟凌空飞起,在空中转了三圈,稳稳落回原位,杯中的酒一滴未洒。 周先生眼睛都瞪圆了:“这…这…” 无咎则是走到客厅宽敞处,随手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轻轻一抛—— 葡萄飞向天花板,眼看就要撞上。 宴枭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出现在葡萄下方,抬手稳稳接住,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座位。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我的天!”周先生激动得站起来,“真功夫!这是真功夫!” 周太太也看呆了,随即笑着拍打丈夫:“瞧你,像个孩子似的!” 周先生不好意思地坐下,又问苏苏:“苏苏,你也会这些?” 苏苏点点头,她拿起一根筷子,手腕一抖,筷子“嗖”地射出,精准地钉在五步外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这…”周太太捂住嘴,“这…这是变戏法?” “不是戏法。这是内力。”无咎笑着解释,“师妹的修为,比我们还高呢。” 周先生和周太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欣喜——这个儿媳妇,真是宝藏啊! “好!好!”周先生连说两个好字,“华儿能娶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周太太更是拉着苏苏的手不放:“苏苏啊,以后华儿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伯母,伯母帮你教训他!” 周华无奈:“妈,我哪敢啊。” 一桌人都笑起来,气氛温馨融洽。 饭后,周太太拉着秀秀说话,周先生则缠着宴枭和无咎讨教“功夫”。 苏苏和周华在花园里散步。 “你看,我爸妈多喜欢你。”周华笑道,“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亲。” 苏苏也笑:“伯父伯母人都很好。” “那…”周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结婚的事儿,咱们是不是该定下来了?我爸妈说,得去一趟山东,跟你父母见面提亲。这是礼数。” 苏苏点头:“应该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爹那个脾气…”苏苏想起宁学祥,有些头疼,“他要是知道我要嫁到上海,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周华握住她的手:“没事,我跟你一起面对。” 正说着,宁秀秀和周太太也来到花园。 周太太一听要去山东提亲,立刻道:“这是大事!得好好准备!亲家喜欢什么?茶叶?绸缎?还是…” 秀秀连忙道:“伯母,不用这么麻烦。我爹他…就喜欢地。” “地?”周太太一愣。 “嗯。”秀秀点头,“我爹是地主,把地看得比命还重。” 周先生正好走过来,闻言笑道:“这好办!我在山东有几个朋友,让他们帮忙寻几亩好地,咱们带过去当聘礼。” 苏苏想说不用,周华却抢先道:“那就麻烦爸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家开始着手准备去山东提亲的事宜,苏苏也给天牛庙村写了信,简单说了情况。 宴席散去时,周太太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苏苏:“这是周家传给儿媳妇的,你收好。” 苏苏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红宝石头面,做工精细,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太贵重了…”苏苏道。 “不贵重。”周太太拍拍她的手,“给你,就值得。” 而另一边的天牛庙村,他们还不知道自家闺女已经给他们送了一个大惊喜呢。 宁家大院里,郭氏正坐在檐下绣花,一边绣一边跟屋里的宁学祥念叨。 “这秀秀跟苏苏,走了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在外头咋样了,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屋里宁学祥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闻言哼了一声。 “咋样?还能咋样?肯定在外头玩得乐不思蜀了,哪里还想得起俺们来!” “看你说的…”郭氏嗔怪道,“苏苏不是说去祭拜师父嘛,祭拜完了就回来。” “祭拜师父?那得祭拜几个月?”宁学祥敲敲烟锅。 “俺看呐,那丫头心野了,指不定跑哪儿疯去了!还有秀秀,也跟着瞎胡闹!” 宁学祥从屋里踱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看着家里冷冷清清的。 “一个两个的,都不着家!” 他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宁可金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爹,你这是说谁坏话呢?”他笑着问。 “说你呢!”宁学祥瞪他一眼,“一天到晚不着家,忙活些啥?那些马子不是已经练好了吗?” 宁可金在井边打了桶水洗手,边洗边说,“爹,您咋还说人家是马子呢?人家现在是自卫军,保护咱们村、咱们乡的! 杜队长带着弟兄们,这段时间帮着周围几个村子赶跑了两伙流窜的土匪,名声好着呢!” 宁学祥哼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那你还忙活啥?” “自卫军队伍越来越大,现在有二百多号人了。”宁可金也坐下,接过郭氏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这人一多,粮草就成了问题。爹,您看…要不要资助资助俺们?” 宁学祥一听“资助”二字,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资助啥资助?俺没钱!” “您没钱,可有粮啊。”宁可金早有准备,“给俺们拉个几百斤粮食,总不成问题吧?” “几百斤?!”宁学祥眼睛都瞪圆了,“你个败家玩意!就知道惦记你爹这点家底!滚滚滚。” 宁可金转向郭氏:“娘,您看看俺爹,抠门得跟什么似的…” 郭氏是个以夫为天的传统妇人,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小声劝儿子:“可金啊,鸡公岭附近不也有不少荒地吗?你们自卫军人多力量大,开荒种地,自给自足,不也挺好?” 这话倒提醒了宁可金。 他一拍大腿:“对啊!娘说得在理!俺这就回鸡公岭,跟杜大鼻子说说开荒的事!” “哎,吃了饭再走!”郭氏喊。 “不吃了,事儿急!”宁可金摆摆手,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宁学祥看着他背影,气哼哼道:“这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老子的东西!” 郭氏继续绣花,小声嘀咕:“还不是随你…” 第31章 苏苏31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上海。 周家大宅的客厅里,周母正兴致勃勃地整理着一堆东西。 桌上、沙发上、甚至地上,都摆满了各色礼品。 “苏苏啊,你看这几匹绸缎怎么样?这可是杭州最好的丝绸,给你娘和你嫂子还有秀秀做衣裳正合适!” 周母抖开一匹水绿色的绸缎,光滑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苏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母忙前忙后,心里既感动又有些无奈:“伯母,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这可是大事,不能马虎!” 接着周母又扒拉出来一个盒子:“苏苏,这套茶具是景德镇的,带回去给你爹泡茶用。 还有这些茶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一样带点,也让你爹跟你哥尝尝。” 周华看着两人说着那些东西,他也时不时给出建议。 “妈,苏苏她爹喜欢地,咱们不如带几张地契去,比什么都强。” 周母点头:“你父亲已经托山东的朋友打听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 正说着,周父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盒,递给苏苏:“苏苏,这是给你还有你的各位师兄的。打开看看。” 苏苏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枪身泛着冷硬的光泽,旁边还有几盒黄澄澄的子弹。 “这是…”苏苏一愣。 “我从军火商那儿特意买的。”周父笑道。 “你师兄他们行走江湖,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这几把枪性能不错,容易上手。” 苏苏也知道推辞无用,便坦然收下:“谢谢伯父了。” 接下来几日,苏苏就是周家药铺两边跑。 这不今日,周母又派人来请,说是新到了一批料子,让去看看。 但苏苏因为要给几个老病人复诊,抽不开身,便让宁秀秀替她去一趟。 “姐,你去吧,帮着看看就行。” “知道了。”宁秀秀换了身衣服,就骑上自行车,往周家而去。 到了周家,一进去就看见满屋子的东西,她愣了一下:“伯母,这…” “秀秀来了!快过来!”周母还没等宁秀秀说完便对她招手,“看看这些料子,给你也带了几匹。” 宁秀秀走近,看着那些精美的绸缎、首饰,心里突突的。 “伯母,这也太多了…苏苏说不用这么破费的…” “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周母嗔道,“这是喜事!就该热热闹闹的!” 宁秀秀也不好再说什么,陪着周母看了一下午料子,喝了茶,说了会儿话。 临走时,周母让周华送她,宁秀秀推辞了:“不用麻烦,又不远,我骑车回去就行。” “那路上小心啊!”周母送到门口。 宁秀秀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她跟来的时候一样,拐进了一条常走的近道。 结果刚骑到巷子中间,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声。 宁秀秀听到声音心里一紧,停下自行车,循声看去。 在巷子的拐角处,一个男人靠坐在墙边,一只手还捂着腹部,腹部那里都是血。 “喂…你…你怎么样?”宁秀秀壮着胆子推着车子向前走了几步问。 男人抬起头。那是一张极为英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但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脸色惨白。 他看了宁秀秀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救…救我…” 刚说完,头一歪,人就晕了过去。 宁秀秀被眼前的情况吓了一跳,她不是没见过受伤的人,在药铺里,苏苏经常救治各种伤员。 可这样一个浑身是血、倒在僻静巷子里的人… 她本能的反应是赶紧离开,但看着那人苍白的脸、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狠不下心。 犹豫片刻,她一咬牙,转身跑出巷子,拦了辆路过的黄包车:“师傅,帮个忙!巷子里有个人受伤了!” 车夫是个老实人,二话不说跟着宁秀秀进了巷子。 两人合力把昏迷的男人抬上黄包车。 “去济世堂!”宁秀秀说着,骑上自行车跟在后面。 回到济世堂时,苏苏正准备关门。 就看见她姐跟黄包车夫把一个男人从车上扶了下来,“姐,这是…” “路上捡的,受了伤,好像快不行了!” 宴枭和无咎闻声出来,两人二话没说,先把男人抬进后院的厢房。 宁秀秀转身给黄包车夫付了车钱,然后赶紧关上门去了后院。 厢房里,苏苏检查了伤势:“子弹还在里面,得取出来。” 宴枭和无咎温言立刻去准备东西。 东西准备好后,苏苏熟练地清洗伤口、上麻药、取子弹、缝合、包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 “幸好没有伤到内脏,只是失血过多了。” 宁秀秀还没等松口气,就听到妹妹又说:“姐,我看这人可能是个练家子,手上的茧子很厚,特别是虎口处。应该是经常用枪的缘故。” 宴枭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宁秀秀听到妹妹和宴枭的话,心里一沉:“那…咱们是不是不该救?” “救都救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苏苏擦干手,“等他醒了,问问情况再说吧。” 宁秀秀还是有些不安:“苏苏,我是不是…给咱们惹麻烦了?” 苏苏看着姐姐这样,也知道她是个心软的人,只是在如今的时代,心软有可能会给自身带来危险。 特别是在保证不了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这是最致命的。 但她还是安慰道:“姐,你救人是好心,不怪你。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最好先回来叫人,别自己冒险。万一当时他的仇家追过来了,你该怎么办?” 宁秀秀低下头:“我知道了…当时看他快不行了,一时着急…” “没事。”苏苏宽慰道,“既然救了,就不说其他的了。” 宴枭也附和道:“对,等他醒了,问问情况。若是好人,咱们就当做了件好事,若是恶人…再处理也不迟。” 无咎点头:“是啊,放心吧,有我们在,出不了事。” 然后,苏苏问宁秀秀:“姐,你还没吃饭吧?厨房还给你留了饭,快去吃吧。” 宁秀秀点点头,就去吃饭了。 第二天一早,宁秀秀起床后去买了早餐。 回到济世堂,她提着早餐来到厢房。 “宴大哥,我买了早餐,你去吃吧,我在这儿看着。” 宴枭看她一眼,点点头:“有事就叫我。” 宁秀秀在床边坐下,看着男人英挺的侧脸,——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正想着,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初时有些迷茫,待看清周围环境,立刻警惕起来:“这里是…?” “你醒了?”宁秀秀惊喜道,“这里是济世堂,你受伤了,我把你带回来的。” 男人看着宁秀秀,才想起晕倒前好像是看到一个女子,眼神柔和了些:“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顾昱。” “我叫宁秀秀。顾先生,我能问问你,您这伤是怎么弄的?” 顾昱眼神暗了暗:“说来话长…我是个军人,被人给算计了。” “军人?”秀秀心里放松了些——军人,总算不是坏人。 “嗯。”顾昱点头,像是知道她的顾虑似的,补充道,“姑娘放心,我不是坏人。等伤好了,我一定重重酬谢。” “不用不用。”宁秀秀摆手。 第32章 苏苏32 两人正说着,苏苏推门进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昱转头看向来人,听她的话就知道是大夫,只是没想到大夫是个女子还这么年轻。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感觉好多了。” 苏苏给他诊了脉,“你这次伤得不轻,得卧床静养半月。” “半月…”顾昱皱眉,“恐怕不行,我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比命重要?”苏苏淡淡道,“你若现在下床,伤口崩开,神仙也救不了。” 顾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就叨扰了。” “叨扰不叨扰另说。”苏苏看着他。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什么人?追杀你的人又是什么人?我们要确保救的不是祸害。” 顾昱看着苏苏锐利的眼睛,知道瞒不过,索性坦白。 “我是红党的人,这次来上海执行任务,不慎暴露了身份,被蓝党特务追杀。” “蓝党特务?”苏苏和宁秀秀对视一眼。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你现在这里的事,有多少人知道?”苏苏问。 “应该没人知道。”顾昱道,“我是甩掉追兵后才倒下的,当时周围没人看见。昏迷前…只看到宁姑娘一人。” 宁秀秀这时说:“还有一人知道,那个黄包车夫。” 苏苏沉吟片刻:“放心,”然后又看向顾昱。 “你暂时就在这里养伤。但有一点,你在这里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上级。” 顾昱感激道:“多谢!这份恩情,顾某铭记在心!” 苏苏摆摆手,对宁秀秀道:“姐,你照顾他吧,我去前面看诊。记住,这事儿别往外说,对谁都别说。” 宁秀秀重重点头:“我知道轻重。” 苏苏出了厢房,宴枭和无咎等在门外。 “主人,”宴枭低声道,“这人说的应该是真的。他身上有军人的气质。” 无咎补充:“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没发现可疑的人。追杀他的人应该没追到这里。” 苏苏:“那就让他先养着。你们多留意周围,别让人找上门来。还有那个黄包车夫,找到他,清理他昨天的记忆。” “好。” 接下来的几天,顾昱就在济世堂养伤。 宁秀秀负责照顾他,每天熬粥炖汤换药,尽心尽力的。 顾昱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宁秀秀大大方方的,他也就坦然接受了。 然后两人慢慢熟悉起来,还会聊聊天。 宁秀秀从聊天中得知,顾昱是湖南人,家境不错,本可以去国外留学,却选择了从军。 这次来上海,是奉上级命令,破坏蓝党的任务,没想到中了埋伏。 “顾先生,您这样做…很危险。”宁秀秀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说。 顾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轻声道:“如今国家四分五裂,外敌环伺,总要有人站出来。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 宁秀秀听着顾昱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敬意:“顾先生,您是个英雄。” 顾昱苦笑:“什么英雄,差点把命丢了,而且任务还没完成。” “那任务…很重要吗?”宁秀秀问。 “很重要。”顾昱神色凝重。 宁秀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在天牛庙村的日子,虽然也有烦恼,但至少安稳。 “顾先生,”她忽然道,“您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去完成任务!” 顾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好。” 这天下午,周华来药铺找苏苏。 宁秀秀在厢房照顾顾昱,没出来。 周华跟苏苏说了会儿话,忽然问:“你姐姐呢?怎么没见?” 苏苏随口道:“在后头忙呢。” 周华也没多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送走周华,苏苏来到厢房。 顾昱正在床上看书——宁秀秀怕他闷,从药铺前堂拿了几本医书给他看。 “顾先生感觉如何?”苏苏问。 “好多了。”顾昱放下书,“宁大夫医术高明,伤口愈合得很快。” 苏苏给他诊了脉:“确实恢复得不错。” 顾昱感激道:“多亏了宁大夫和令姐悉心照料。” 苏苏看了宁秀秀一眼,见她正低头摆弄药瓶,耳朵却悄悄红了。 心下了然——她这傻姐姐,怕是动心了啊。 于是她找了个理由把宁秀秀支了出去。 等宁秀秀离开后,苏苏正色道。 “顾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我姐姐是个单纯的人,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你若对她无意,就早些说清楚,别让她陷进去。” 顾昱听到这话,明白了苏苏的意思。 他郑重道:“宁大夫放心,令姐善良纯真,顾某绝不敢轻慢。 只是…我身份特殊,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不敢轻易许诺什么。” 这话说得坦诚。 苏苏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随后,苏苏又去找宁秀秀说话。 “姐,你喜欢那个顾昱?” 宁秀秀被妹妹的话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也不说话。 苏苏看到姐姐这样,有啥不明白的,叹了口气。 “姐,我不反对你们。但你得想清楚。他做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跟他在一起,你将来可能要担惊受怕,甚至…” 宁秀秀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苏苏,姐知道你是为姐好。可我不怕。 他为了国家拼命,是个真汉子。我愿意等他,支持他。” 苏苏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既然你想清楚了,我支持你。不过…这事儿不急,先看看他的人品再说。” “嗯。”宁秀秀点头,眼里闪着光。 后来也不知道两人怎么谈的,宁秀秀就说,他们在一起了。 苏苏并不意外,也没说什么——这是姐姐自己的选择。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顾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而两人之间的情愫也更深了。 但分别的时刻还是到了。顾昱要走了,去完成他的任务。 临走前,顾昱拉着宁秀秀的手说:“你们先回老家。如果我完成任务,我就去天牛庙村找你,跟你父亲提亲。如果…” 还没等他说完,宁秀秀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顾昱把她的手拉下来握住:“秀秀,等我回来娶你。” 宁秀秀:“好。” 然后顾昱走了,消失在晨雾弥漫的上海街头。 周家那边,去山东提亲的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周父托朋友在天牛庙邻村买下了一百亩上好的水浇地,地契都准备好了。 周母更是把聘礼清单列了长长一串,生怕亏待了苏苏。 “三天后我们就出发去山东。”周华牵着苏苏的手,“你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苏苏笑道,“倒是你,第一次见我爹,他要是刁难你,你可别哭鼻子。” 周华笑着摇头:“为了娶你,受点刁难算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嘛。” “那倒是。”苏苏靠在他肩上。 “对了,这边药铺,你安排好了?” “放心吧,我留了一个傀儡在这里,说是我聘请的大夫就行了。”苏苏道。 “再说还有宴枭和无咎照看,出不了岔子。” 周华点头:“这样也好。” “苏苏,”周华轻声道,“等成了亲,你想继续开药铺,还是做别的?” “药铺要开。”苏苏想了想,“不过…我也想教些学生,把医术传下去。这世道,会医术的人越多越好。” “好主意。”周华握紧她的手,“我支持你。” 三天后,三辆卡车载着周家一行人,还有堆得满满的聘礼,浩浩荡荡往山东方向驶去。 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宁秀秀忽然轻声说:“苏苏,你说…爹见了咱们,会不会吓一跳?” “肯定会的。” “那…”秀秀犹豫了一下,“顾昱的事,要不要跟爹说?” “先不说。”苏苏摇头,“等他真来了再说。不然爹知道了,又得念叨。” “也是。” 车队一路北上,驶向那个叫天牛庙的小村庄。 而此时,宁学祥还不知道,他这两个“不着家”的闺女,给他带回了怎样的“大礼”。 第33章 苏苏33 清晨天牛庙村,鸡叫了三遍,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就青烟。 宁家大院里,下人也早早起来生火做饭,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窝窝头。 宁学祥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抽着旱烟,郭氏刚洗漱完,用木梳梳着发髻。 “爹娘,吃饭了。”儿媳妇莲叶在厨房门口喊。 宁学祥“嗯”了一声,磕磕烟锅里的灰,起身往堂屋走。 他跟郭氏刚坐好,筷子还没拿起来呢,院门就“砰砰砰”被拍响了。 “谁啊这么早…”宁学祥皱起眉头,朝外头喊,“筐子!开门看看!” 筐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村里几个佃户,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又八卦的神情,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宁老爷!宁老爷!”打头的费大肚子一见宁学祥就喊,“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咋了这是?”宁学祥搁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一个个着急慌忙的!” “比那还稀罕!”另一个佃户李大嘴抢着说。 “村口来了好几辆汽车!铁壳子的那种!崭新锃亮的!还拉着满满当当得东西!说是…说是来找宁老爷您的!” 宁学祥一愣:“找俺?找俺干啥?” “俺们也知不道啊!”费大肚子搓着手。 “那阵仗大着呢!大车后面拉的全是箱子!有的还用红绸子盖着,看着鼓鼓囊囊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孩子们的惊呼和女人们的叽叽喳喳。 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往宁家这边来了。 郭母跟儿媳妇莲叶也出来了,郭母站在丈夫身后,惴惴不安:“他爹,这…这是咋回事啊?咱家没得罪啥人吧?” 宁学祥心里也打着鼓呢,但面上还得端着:“慌啥!俺又没做亏心事,怕他个鸟!” 话音刚落,一群人已经簇拥着几辆卡车,浩浩荡荡停在了宁家大院门口。 打头那辆汽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深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着个穿着紫色旗袍、披白色披肩的妇人,看起来年纪相仿,但保养得极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太太。 “这就是宁学祥家吧?”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宁学祥愣愣点头:“俺是宁学祥,您是…” 男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周清河,这是内人。我们从上海来,特地来拜访宁老爷。” “上海?”宁学祥更懵了,“上海来的…找俺干啥?” 这时,第二辆汽车的门也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穿碧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清丽,气质沉静。 宁学祥觉得眼熟,眯着眼仔细一看,差点跳起来—— “苏苏!” 紧接着,又一个穿浅绿色衣裙的女子下车,站在苏苏身边。 “秀秀!” 郭母也认出来了,捂着嘴,眼泪“唰”就下来了:“苏苏!秀秀!是你们!真是你们!” 姐妹俩快步走过来,宁秀秀先扑进母亲怀里:“娘!” 苏苏则走到父亲面前,笑着喊了声:“爹。” 宁学祥看着眼前这两个走了好几个月的闺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咋,你们还、还知道回来啊,俺还以为你们忘了家了呢!” 苏苏笑了:“我们这不回来了嘛,还给您带了好东西。” 这时,周太太走过来拉着苏苏的手,对宁学祥和郭母笑道。 “宁老爷,宁太太,您二位可养了个好闺女!苏苏是我们周家的恩人,救了我儿子的命!” “救…救命?”宁学祥这下更糊涂了。 周父解释道:“是这样,我家小儿前些日子得了怪病,请遍名医都没治好。 多亏了苏苏妙手回春,这才捡回一条命。所以我们特地来登门道谢。” 说话间,最后一辆汽车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走下车,正是周华。 他走到苏苏身边,然后朝宁学祥和郭女深深一揖:“伯父,伯母。晚辈周华,是苏苏的未婚夫。” “未、未婚夫?!” 宁学祥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 郭母也傻了,抱着宁秀秀的手都忘了松开。 围观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 “老天爷!苏苏小姐定亲了?!” “还是上海来的大户人家!” “看那汽车,那阵仗,了不得啊!” “宁家这是要发达了!” “那小伙子长得真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宁学祥总算回过神来,看看苏苏,又看看周华,再看看那几辆汽车和后面拉着满满当当箱笼的东西。 终于明白过来,这阵仗,不光是来感谢的,更像是来提亲的啊! “先…先进屋!进屋说!”他连忙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父点头:“叨扰了。” 一行人进了宁家大院。 周家带来的随从开始往下搬东西,绸缎、茶叶、烟酒、首饰、点心…一样样往宁家搬,很快就在院里堆成了小山。 围观的村民挤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议论声此起彼伏: “俺的娘诶!这么多好东西!” “那绸缎,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亮的!跟水似的!” “看那盒子!镶着金边!里头装的啥?” “肯定是金银首饰!” “还有那茶叶,盒子都香喷喷的!” “宁老爷这下可风光了!” “苏苏小姐可真有福气,嫁到这样的人家!” 筐子见状,连忙喊:“都散了吧散了吧!没啥好看的!” 可这时谁听他的?人反而越聚越多,最后筐子没法,只好关上大门。 院子里,宁学祥看着越堆越高的礼物,腿都有些软了。 他这辈子爱财爱地,可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啊!这得值多少钱? 进到堂屋里,众人落座。 郭氏让儿媳妇莲叶去泡茶,宁秀秀也连忙去帮嫂子的忙。 苏苏和周华坐在下首,周府和周女坐在客位,宁学祥坐在主位,手还在微微发抖。 “宁老爷,”周父开门见山,“今日冒昧来访,一是感谢苏苏姑娘对我儿的救命之恩,二是为犬子周华,向贵府提亲,求娶苏苏为妻。”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红底金字的聘书,双手奉上。 宁学祥颤抖着手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周华的生辰八字、家世背景,还有聘礼清单——密密麻麻列了整整三页! “这、这…”他看得眼花缭乱。 周母笑道:“宁老爷,聘礼我们都带来了。除了这些,还有大洋五千、一百亩上好的水浇地,就在邻村,地契在这里。”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几张地契,放在桌上。 郭氏看到对方真是来提亲的,而且看这出手、这做派,心里是既满意又不舍得——闺女要嫁那么远呢! 而宁学祥一听到“大洋五千”还有“地”,眼睛立刻亮了,拿起地契仔细看。 果然是天牛庙邻村的地,都是上好的水浇田,一共一百亩!那地他早就眼馋了,没想到成了聘礼! 他这辈子爱地如命,这一百亩地,简直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这…这也太贵重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紧紧攥着地契不放。 周父道:“不贵重。苏苏值得最好的。宁老爷看,这门亲事…” 宁学祥没立刻回答,而是看看苏苏,又看看周华。 周华立刻起身,再次作揖:“伯父,晚辈真心爱慕苏苏,发誓此生绝不负她。请伯父成全!” 苏苏也起身,走到父亲身边道:“爹,我愿意。” 宁学祥看着女儿,再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地契,终于一咬牙:“中!这门亲事,俺同意了!” “太好了!”周母喜笑颜开,立马改口。 “亲家,我们是这么打算的,你看咱们就定个好日子?在天牛庙村办一场婚礼,也能让亲戚们热闹热闹。到时候回上海再办一场,你觉得怎么样?” “好好好,就按亲家的意思来,”宁学祥拿着地契不舍得撒手,“只不过这个…得找先生看看黄历…” “应该的应该的!”周母连连点头。 第34章 苏苏34 这时,宁秀秀和嫂子莲叶端茶进来。 周母让秀秀跟嫂子也坐下:“这位就是苏苏的嫂子吧?常听苏苏提起你!说你对她很好,还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嫂子莲叶被夸得脸都红了:“俺、俺只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 接着周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戴到嫂子莲叶手上:“第一次见面,一点心意。” 那玉镯通透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嫂子莲叶本想推辞,周母按住她的手:“收着!你是苏苏的嫂子,就是我的晚辈,该给的!” 屋里气氛正好,院外又传来喧哗声。 宁可金从外面进来,看见满院子的东西,愣住了,进来就问。 “爹,这…这是咋了?” 还没等说完,就看到屋里坐了一屋子的人,还有两个妹妹。 “哥!”苏苏和宁秀秀同时喊。 宁可金看见两个妹妹,又惊又喜:“苏苏,秀秀,你们回来了?!” 再看到周家一行人,一脸疑惑,“这些是…” 宁学祥简单说了情况。 宁可金听完,看向周华,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周华是吧,俺妹妹从小娇生惯养的,你要是敢欺负她,俺这当大哥的可绕不了你。” “绝不敢!”周华立刻道,“大哥放心,我会用生命护着苏苏。” 宁可金这才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家在宁家吃了午饭,打算告辞回县城。 郭母说:“亲家,别走了,家里有房子。就在家住吧。只是俺们村里比较简陋,别嫌弃。” 周父和周母对视一眼,心想也行,省得来回跑了,而且还能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周母说:“哪里会嫌弃,那就麻烦亲家了。” 就这样,周家人在宁家住下了。 那三辆汽车,宁可金安排着,让司机开到宽敞的地方,还安排人看着,别让村民跟小孩碰坏了。 一起来的周家随从,宁可金也安排好了住处。 而宁家大院此时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都在八卦呢。 人人都好奇那些聘礼是啥,也都想知道上海来的大户人家是什么样的。 因为他们觉得这上海的大户人家比费家还有宁家更有钱呢。 这边,周家人被嫂子莲叶安排去休息了。 宁可金则是拉着周华出去了,说是出去转转,其实是想显摆显摆——看俺妹子找的丈夫,多优秀! 而宁学祥也背着手出门溜达了。 一出门就被村民佃户们围着恭维: “宁老爷,恭喜了!” “苏苏小姐真是有出息,嫁到上海去了!” “那家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真气派!” 宁学祥被夸的顿时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闺女自己的造化…” 郭母则是拉着两个闺女回屋,关上门,这才有机会好好说话。 “苏苏,秀秀,你们在外头,没受委屈吧?”郭氏问。 “没有,娘。”宁秀秀握着母亲的手。 “苏苏可厉害了,在上海开了药铺,看病救人,名气可大了!那些太太小姐都找她看诊呢!” 苏苏也道:“娘放心,我们都好好的。周家待我也好,伯父伯母都是明事理的人。” 郭母这才松了口气,又问起周家的事。 苏苏简单说了周华的病,还有周家的情况。 “周家真是好人啊…”郭母感叹,“苏苏,你嫁过去,要好好孝顺公婆,跟姑爷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娘。” 晚上,宁学祥把苏苏叫到书房。 “苏苏,”他难得严肃,“你跟爹说实话,那周家…真是真心求娶?” 苏苏点头:“爹,周华是真心待我。他父母也通情达理,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家。再说,您也看到了,聘礼给得多实在。” 宁学祥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看了又看,忽然叹了口气。 “闺女啊,爹之前…是有些对不住你们。为了地,差点害了你们…” 苏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爹,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宁学祥把地契推到她面前,“这一百亩地,你收着。还有周家给的五千大洋,到时候你也带回去一半,算是爹给你的陪嫁。” 苏苏对他爹的操作则是有点惊讶——这个小老头儿居然舍得给她地? 她打趣道:“爹,真给我了?你舍得?那我可真拿着了。” “拿着!”宁学祥被闺女调侃得不好意思,但还是说。 “爹以前糊涂,现在想明白了。闺女比地金贵。 而且你嫁得远,有这些,将来也有个依靠。” 苏苏看宁学祥是真的打算给她,也就接了过来:“谢谢爹。” 宁学祥又开始抽他的烟袋锅子,来打破刚刚的气氛还有不舍。 并且还开始撵人:“行了行了,出去吧。爹累了。” 苏苏退出书房,看着手里的地契,心里暖暖的。 至少这次,他像个普通的父亲了。 而且看起来这个倔强的老头,终究还是变了。 因为周家人的到来,天牛庙村彻底热闹了。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全是说着宁家的事。 而周家夫妇在苏苏跟周华的陪同下,转转了天牛庙村,看了看庄稼,还去鸡公岭看了自卫军的训练。 周父对自卫军很感兴趣,说这是保境安民的好事,还捐了一笔钱。 宁学祥请了村里最有学问的老先生看黄历。 最后把婚期定在五天后——时间虽然紧,但周家说来得及,他们从上海带了不少现成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宁秀秀帮母亲还有嫂子准备苏苏的嫁妆,虽然比不上周家的聘礼,但也尽力置办最好的。 郭母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好料子都拿出来了,要给闺女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启曜和既明也从鸡公岭下来了,带着杜大鼻子和几个弟兄来帮忙。 二叔宁学瑞负责主持婚礼,拿着个本子到处指挥:“这边!喜棚往这边挪挪!”“灯笼挂高点!” 宁学祥看着满院红绸喜字,笑得合不拢嘴。 第35章 苏苏35 费文典听说宁家有大喜事,特意从县城赶了回来。 他站在宁家大院门口,看着满院的红绸喜字,心中五味杂陈。 想着当初若不是那件事,他跟秀秀也结婚了吧。 正怔忡间,宁秀秀从院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文典?你…回来了?” 费文典看着她:“秀秀。听说你们回来了,俺是来庆贺苏苏新婚大喜的。” “谢谢。” 费文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秀秀,俺们能谈谈吗?” 宁秀秀想着,是该说清楚了。然后两人走到院外。 “秀秀,”费文典低着头,“俺…俺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宁秀秀轻声道,“文典,俺不怪你。你有你的难处,俺放下了,你也放下吧,咱们…都往前看吧。” 费文典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你…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秀秀笑了,“跟着苏苏去了上海,见了世面,开了眼界,也…遇到了喜欢的人。” “你有了喜欢的人?”费文典心里一酸,却还是问,“他对你好吗?” 宁秀秀点头:“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费文典擦了擦眼角,露出释然的笑容,“秀秀,你一定要幸福。” “你也是。”宁秀秀真诚地说,“你也要幸福。” 两人相视一笑,那些年少时的情愫、那些未尽的遗憾,都在这一笑中,化作了过往云烟。 五天时间转眼就过。婚礼这天,天牛庙村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宁家大院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屋檐,大红“囍”字贴满了门窗。 院子里摆了十多张桌子,院里摆不下就摆到院外。 总之是全村老少都来了,甚至连附近村子的人都跑来瞧热闹——三辆汽车载着聘礼进村的阵仗,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宁家请来的大师傅正在大显身手。 大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的白馍热气腾腾,炒菜的香味能飘出好几里地。 孩子们在桌间穿梭,追着要糖吃。 女人们聚在一起,对着新娘子议论: “苏苏小姐今天可真漂亮!” “那嫁衣是上海做的吧?真鲜亮!” “听说头上的凤冠是纯金的!” “周家可真舍得!” 吉时快到时,宁学祥穿了一身崭新的长袍马褂,站在堂屋门口,紧张得直搓手。 郭母在一旁抹眼泪,既高兴又不舍。 “哭啥哭!”宁学祥瞪她一眼,“闺女大喜的日子!” “俺这是高兴…”郭母擦着眼泪,“俺就是觉得…苏苏这一嫁,就远了…” “远啥远!”宁学祥嘴硬,“上海又不是天边,想闺女了,让可金送你去!”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眼圈也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外头鞭炮齐鸣,鼓乐喧天——新郎官接亲来了! 周华今天穿了身大红的新郎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宁家门口。 他本就俊朗,这一打扮,更是英气逼人。 “新郎官来了!” “快看快看!真精神!” 周华下了马,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走进宁家大院。 既明和启曜守在堂屋门口,见周华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让开道。 周华朝他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堂屋。 堂屋里,苏苏已经盖上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由宁秀秀和嫂子莲叶搀扶着,站在父母面前。 宁学祥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出一句:“苏苏啊…到了婆家,要…要好好的…” 郭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不放。 苏苏隔着盖头,轻声道:“爹,娘,女儿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周华上前,郑重地朝宁学祥和郭氏跪作揖:“岳父,岳母,请放心把小婿定会好好待苏苏,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宁学祥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好…好…俺信你。” 吉时到,新娘子上花轿。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众人的欢呼声中,花轿抬起,绕着天牛庙村转了一圈,最后又抬回宁家大院。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拜,都引来阵阵喝彩。 宴席开始后,更是热闹非凡。 宁学祥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 “俺这闺女啊…从小就有主意!你们看看,出去一趟,给俺带回这么个好女婿!” “周家亲家也好!通情达理!这门亲事,俺满意!” “喝!都喝!今天不醉不归!” 周父周母也被灌了不少酒,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周母拉着郭母的手,一遍遍说:“亲家母,您放心,苏苏到了我家,就是我的亲闺女,绝亏待不了她!” 郭母连连点头:“俺信!俺信!” 宴席一直闹到月上中天才散。 客人们陆续告辞,宁家大院渐渐安静下来。 新房里,红烛高烧。周华掀开苏苏的盖头,看着烛光下那张明艳的脸,一时竟看呆了。 “看啥看?”苏苏挑眉,“不认识了?” 周华笑了,握住她的手:“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苏苏也笑了:“是啊,像做梦一样。东华帝君居然娶了个凡人。” “不是凡人。”周华认真道,“是我跨越千山万水也要找到的人。” 两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苏苏,这一世,咱们好好过。”周华轻声道。 “嗯,好好过。”苏苏靠在他肩上。 窗外,天牛庙村沉浸在夜的宁静中。而这座小院里,两颗跨越时空的灵魂,终于在这一世,结为连理。 院外,启曜和既明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既明轻声道:“帝君这一世,总算得偿所愿了。” 启曜点头:“主人也开心,这就够了。” 另一间厢房门口,宁秀秀静静站着,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脸上带着由衷的祝福。 她在心里默默说:苏苏,你一定要幸福。 然后,她望向南方——那是上海的方向,也是顾昱离去的方向。 她轻声自语:“顾昱,我等你回来。”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一列北上的火车正穿行在夜色中。 车厢里,顾昱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手里紧紧握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那是秀秀临走前塞给他的。 他完成了艰巨的任务,此刻正怀揣着归心似箭的迫切,奔赴那个承诺。 而天牛庙村的这场盛大婚礼,在许多年后,村里人提起来,还会津津乐道: “那年宁家嫁闺女,那排场,了不得!三汽车聘礼!全村人都去吃了席!” “苏苏小姐真有福气,找了个好人家!姑爷也是一表人才,还是上海的大户嘞!” “听说秀秀小姐后来也嫁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红烛摇曳,夜色正好。 第36章 苏苏36 封大脚参加完婚礼,沉默地往回走。 封二跟大脚娘走在前面,小声蛐蛐着: “瞧瞧今天宁家那排场!把那大眼泡给得瑟的不行了。” 大脚娘撇了一下嘴道,“排场大又咋了,也不看看周家是什么人家,俺看你就是眼馋人家。” 封二一听这话,顿时不走了,睁大那双小眼,蹬着大脚娘,“你胡咧咧啥,俺啥时候眼馋了。” 封大脚跟在后头,听着爹娘的争论,一言不发的。 他今天看见了秀秀——穿着漂亮的衣服,笑容明媚。 最重要的是她和费文典说的话她听到了,她说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瞬间,封大脚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熄灭了。 他知道,他和秀秀,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了。 回到家里,封二和大脚娘回了他们屋,封大脚回了自己屋,关上了门。 他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秀秀小时候丢的一条手帕,他捡到后一直留着。 布包已经旧得发黄,手帕也褪了色。 看了很久,封大脚终于站起身,走到蜡烛前,举起那条手帕,放在蜡烛上。 火光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年少时隐秘的心事。 他看着那团火,直到它熄灭,变成灰烬。 然后他转身,吹了灯,上炕睡觉。 第二天清晨,苏苏醒过来时,正躺在周华怀里。 她刚轻轻动了一下,就觉得浑身有些酸疼,不禁“嘶”了一声。 她一有动静,周华也醒了。 昨晚两人胡闹到半夜才睡下,此刻他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却更显温柔。 他手臂紧了紧,将苏苏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 她脸微微一热,推了推他:“不早了,该起了。” 周华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低笑道:“昨晚累着了吧?” 苏苏白了他一眼,那嗔怪的眼神在此刻中却显得娇媚:“赶紧起吧,一会儿爹娘该等着了。” 两人这才起身穿衣。 等收拾妥当,两人相携来到堂屋时,周父周母、宁学祥和郭氏已经坐在那儿聊着天了。 桌上摆着早饭——小米粥、白面馍、几样小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煎鸡蛋。 宁秀秀、宁可金和莲叶嫂子也陆续过来了。 既明和启曜一早就回鸡公岭了,杜大鼻子也回去操练自卫军,堂屋里都是自家人,气氛温馨。 “爹,娘,岳父岳母。”周华和苏苏一同行礼。 “快坐下吃饭。”郭氏连忙招呼,看着女儿女婿并肩而坐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 周母笑着给苏苏夹了个煎蛋:“苏苏多吃点,补补身子。” 苏苏脸一红,低头小口吃着。 周华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饭桌上,周父提起回程的事:“我们打算再待三天就回上海了。那边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 宁学祥一听,有些不舍:“亲家,不再多住几天了?这才来没几天呢。” 周母温声道:“亲家公,实在是上海那边脱不开身。 不过让苏苏和华儿多陪你们住些日子,等你们想去上海看看了,随时来,家里房间都备着呢。” 郭氏点点头:“那行,就让苏苏他们多住几天。等过些时候,俺和他爹也去上海瞧瞧。” “那可说定了!”周母高兴道,“到时候我陪亲家母好好逛逛上海滩。”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父周母启程回上海那天,宁家全家送到村口。 看着汽车渐行渐远,宁学祥叹了口气:“亲家两口子都是好的,这一走,还怪舍不得的。” 苏苏挽住他的胳膊:“爹,我跟周华走的时候,你和娘也跟我们一起去上海住段时间。” “再说吧。”宁学祥摆摆手,但眼里有了期待。 周父周母走后的第二天,一家人正围坐吃午饭。 筐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大小姐…外面有人找您。” 宁秀秀正低头吃饭呢,闻言一愣:“谁找我啊?” “俺也不认识,是一个男人,看着风尘仆仆的。”筐子小声道。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停了筷子。 宁学祥和宁可金眉头一皱,互相看了一眼。 宁秀秀的心却猛地一跳,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碗里。 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去看看。” 是她想的那个人吗?他真的来了? 她快步往外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却在跨出门槛时又强自镇定下来。 院子里阳光正好,一个身影背光站在院门口,身形挺拔,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是顾昱。 他瘦了,脸颊有些凹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明亮,此刻正深深望着她。 “秀秀,”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宁秀秀站在那儿,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张日夜思念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回来了?” 顾昱点点头,眼中情绪翻涌:“秀秀,对不起,让你等久了。” 宁秀秀摇摇头,强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走吧,进去见见我爹娘他们。” “好。”顾昱深吸一口气,跟着她往院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屋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落在顾昱身上。 宁学祥打量着这个陌生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脚上一双沾了泥的皮鞋,虽然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眼神坦荡,不像是普通人。 “爹,娘,哥,嫂子,”宁秀秀脸有些红,声音却清晰,“这是顾昱,我在上海认识的朋友。” 顾昱上前一步,朝宁学祥和郭母恭敬行礼:“伯父,伯母,晚辈顾昱,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宁学祥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郭氏母则有些无措地看向女儿,又看看丈夫。 宁可金放下筷子,站起身:“顾先生从哪儿来?找秀秀有什么事?” 这话问得直接,气氛一下子有些紧张。 顾昱看向宁秀秀,见她微微点头,才转向宁可金,坦然道:“宁大哥,我是从上海来的。来天牛庙村,是想向秀秀提亲。” “提亲?”宁学祥“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说啥!” 桌上碗碟都震了震。郭母吓得一哆嗦,莲叶嫂子忙扶住婆婆。 顾昱却神色不变,依旧站得笔直:“伯父,晚辈与秀秀在上海相识相知,两情相悦。 这次专程前来,是想求娶秀秀为妻,望伯父伯母成全。” 宁学祥气得胡子直翘:“成全?俺凭啥成全你?你谁啊?从哪儿冒出来的?张口就要娶俺闺女?!” “爹!”宁秀秀急道,“顾昱他不是坏人,他是…” “你闭嘴!”宁学祥打断女儿,指着顾昱,“你说!你是干啥的?家里有啥人?家里人同意吗?拿啥娶俺闺女?” 顾昱沉默片刻,才道:“晚辈是湖南人,父亲在湖南老家,母亲早逝,家里略有薄产。我如今…是个军人。” “军人!”宁学祥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外面兵荒马乱的,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想让俺闺女守寡吗!” 这话说得重了。 顾昱脸色一白,却依旧挺直脊梁:“伯父,国家危难,总得有人站出来。 晚辈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保家卫国,义不容辞。至于秀秀…”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会用生命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委屈。” 宁秀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走到父亲面前,“噗通”跪下。 “爹,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女儿喜欢顾昱,愿意跟他在一起。求爹成全。” “你…”宁学祥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看看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顾昱,一时说不出话来。 郭母也哭了,拉着丈夫的衣袖:“他爹…秀秀她…” 第37章 苏苏37 苏苏和周华对视一眼,周华微微点头。 苏苏这才开口:“爹,顾先生的事,我在上海时知道一些。 他为人正派,对姐姐也是真心的。如今这世道,能遇到个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 宁可金也道:“爹,顾先生既然是军人,想来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不如…先让他住下,咱们慢慢了解了解?” 宁学祥看看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妻子哀求的目光,再看看儿子和闺女女婿,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住下可以。”他没好气道,“但娶不娶,得俺说了算!俺得看看,你配不配得上俺闺女!” 顾昱闻言,立刻躬身:“多谢伯父。晚辈定不会让您失望。” 宁秀秀破涕为笑,连忙起身,“谢谢爹。” 郭母这才松了口气,擦擦眼泪,对筐子道:“快去收拾间客房,让顾先生住下。” 午饭继续,只是桌上多了个人,气氛有些微妙。 顾昱话不多,但举止得体,该吃吃该喝喝。 宁学祥时不时瞥他一眼,见他吃饭不吧唧嘴,夹菜不翻盘,心里稍微顺气了些——至少教养还行。 饭后,宁学祥把顾昱叫到书房“谈话”。 宁秀秀等在门外,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声音。 “你说你是军人,在哪支部队?什么职务?” “这个…恕晚辈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那你拿什么让俺相信你?” “晚辈可以发誓,绝不做危害国家、危害百姓的事。对秀秀,也绝无二心。” 谈话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等顾昱出来时,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 宁秀秀连忙迎上去:“我爹他…” “没事。”顾昱朝她笑笑,“伯父问得仔细,是应该的。” 当天晚上,顾昱就在宁家客房住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早早起床,帮着打扫院子、劈柴挑水,什么活儿都干。 宁可金试探着跟他聊军事、聊时局,发现他见解独到,不是空有热血的莽夫。 宁学祥暗中观察,见这年轻人勤快踏实,说话做事有分寸,心里的芥蒂慢慢少了些。 其实并非他故意刁难。 周华是父母双亲陪着来,聘礼丰厚,诚意满满。 而顾昱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地上门,他心里自然不痛快,总觉着不够郑重。 这天傍晚,顾昱正在院里劈柴,汗湿的衣裳贴在后背上。 宁学祥背着手踱过来,看了半晌,忽然道:“你…真能护得住秀秀?” 顾昱放下斧子,擦了把汗,认真道:“伯父,我不敢说能给她大富大贵,但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平安喜乐。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人欺负她。” 宁学祥沉默良久,最后摆摆手:“行了,继续劈吧。” 又过了几日,宁学祥把全家人叫到堂屋,当着众人的面,对顾昱道。 “你这些天的表现,俺看在眼里。秀秀既然认定了你,俺也不拦着了。” 宁秀秀惊喜地看向父亲,眼圈又红了。 “但是,”宁学祥话锋一转,“你得答应俺两件事。” “伯父请讲。”顾昱神色一肃。 “第一,不管你在外头干啥,得活着回来,不能让秀秀守寡。 “第二,好好待秀秀,不能让她受委屈。” 顾昱毫不犹豫:“这两条,晚辈都答应。” 宁学祥这才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点笑容:“那行,这门亲事,俺答应了。” 郭氏喜极而泣,拉着宁秀秀的手不放。 宁可金拍拍顾昱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苏和周华相视一笑。 周华低声道:“看来咱们家,又要办喜事了。” 苏苏点头,看着姐姐幸福的笑容,心里满是欣慰。 因为顾昱身份特殊,宁家人便决定尽快为他们办婚礼。 宁学祥给秀秀准备了一百亩地作为嫁妆,又拿出五百大洋——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现银了。 苏苏那五千块大洋的聘礼是周家给的,宁学祥又全数给了苏苏。 而顾昱来得匆忙,身上只带了五十块大洋的军饷积蓄。 婚礼那日,天牛庙村再次沸腾起来。 村民们议论纷纷: “宁家这是双喜临门啊!两个闺女都嫁了!” “秀秀小姐这女婿虽然不如苏苏小姐那位富贵,但看着也是个精神人!” “听说是个当兵的,有血性!” 封大脚和费文典也来了。 两人看着一身红妆的宁秀秀,心中虽有酸涩,却也真心祝福。 婚宴上,宁学祥喝得微醺,拉着顾昱的手反复叮嘱:“好好待秀秀…不然俺饶不了你…” 顾昱郑重应下:“岳父放心,小婿绝不负她。” 三天后,姐妹两对的喜事都办完了,又该分别了。 苏苏和周华要回上海,顾昱有军务在身,也不能久留。 宁秀秀跟顾昱商量,他经常会来回跑。所以秀秀还是跟之前一样在药铺生活。 临行前,苏苏又去了一趟鸡公岭,把解药交给了启曜和既明,嘱咐他们按月发给杜大鼻子等人,吃够一年毒就全解了。 “主人放心,这里我们会照看好。”启曜道。 既明也说:“上海有宴枭和无咎在,足够了。我们留在这儿,也算有个根基。” 苏苏点点头,又去看望了杜大鼻子和李大壮。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这些昔日的马匪已经脱胎换骨,成了纪律严明的自卫军队员。 “宁姑娘放心,俺们现在都是正经人了!”杜大鼻子拍着胸脯,“保境安民,绝不含糊!” 李大壮也道:“多亏了宁姑娘和几位大侠给俺们指了明路,不然俺们现在还躲在山里当土匪呢。” 苏苏欣慰道:“你们能走上正路,我也放心了。好好干,将来都是好样的。” 一切安排妥当,四人终于要启程了。 离别的早晨,宁学祥背着手,看着两个女儿和两个女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都…好好的。” 郭母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常捎信回来…” “娘,您放心。”苏苏抱住母亲。 宁秀秀也红着眼眶:“娘,您保重身体。” 嫂子莲叶把准备好的干粮、特产往车上装。 宁可金拍拍两个妹夫的肩膀:“两个妹妹就交给你们了。” 周华和顾昱同时点头:“大哥放心。” 两辆马车缓缓驶出天牛庙村。 宁学祥一家在村口,目送着车辆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了家。 第38章 苏苏38 他们回到上海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苏苏和宁秀秀依旧每日在济世堂忙碌着。 唯一不同的是姐妹俩都已为人妇,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 周华接手了周家的药材和纺织生意。 作为曾经的东华帝君,他虽封印了大部分记忆和修为,但那份洞察世事、运筹帷幄的能力却刻在骨子里。 短短两年间,不仅打通了北方的商路,开拓了南洋市场,还在上海开了几家西药房。 甚至他将赚来的钱,大半都暗中用于采购物资、支援前线上。 顾昱的父亲在得知儿子结婚后,特意从湖南赶来上海。 这位湖南某县的县长看着一身书卷气,但言谈间却透着官场中人的精明练达。 他在见了秀秀这个儿媳妇后,心中颇为满意,当场给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 “秀秀,”顾父声音温和,“这是顾家传给长媳的信物,我母亲传给我妻子,现在该传给你了。” 他又取出一张汇票,推到宁秀秀面前:“这五百大洋,是顾家给儿媳的彩礼。钱不多,但如今时局动荡,你收着,万一有什么急用,别委屈了自己。” 宁秀秀看着那只玉镯和汇票,“爹,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顾父叹道。 “昱儿那孩子,自小就有主意。他选择了这条路,我拦不住,只能支持。只是苦了你,要跟着他担惊受怕。” 宁秀秀重重点头:“爹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等顾昱回来。” 顾父走后不久,顾昱也归队了。 这一别,又是数月。 期间他只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行色匆匆,住上三五日便要走。 宁秀秀也从不问他在外做什么,只在他回来时,为他准备好热饭热菜,洗净换洗衣裳。 在他离开时,默默收拾好行囊,送他到门口。 “等我回来。”每次离别,顾昱都会这样说。 “我等你。”宁秀秀总是这样回答。 日子在等待与期盼中缓缓流淌。 接下来的几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黄河决堤,洪水肆虐。 旱灾颗粒无收。 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城市,上海街头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乞讨者。 苏苏写信回天牛庙村,嘱咐父亲和哥哥。 必要时开仓赈灾,但要注意流民暴乱。 堵不如疏,光一味给粮也不行,得让流民有活路。 她建议宁可金、封大脚、费文典等人联合杜春林的农民自卫军,发动附近几个村子一起赈灾,组织流民开荒种地、修桥铺路,以工代赈。 天牛庙村照做了。 那几年,周围几个村子竟奇迹般地挺过了灾荒,还收容了不少流民,成了乱世中少有的安稳之地。 而当下时局,正在急转直下。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东北传来噩耗——日军突袭沈阳,东三省相继沦陷。 消息传到上海时,济世堂里挤满了愤怒的百姓。 “小日子这是要亡我中华啊!” “东北政府为什么不抵抗!” “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苏苏坐在诊桌后,听着这些议论,想起了几年前在火车上偶遇的那位“张汉卿先生”。 后来他们确实又见过一面。 那是一次机缘巧合——张汉卿在秘密来沪时遇袭中弹,伤势严重。 他的副官徐承业经人介绍,找到了名声在外的济世堂,请苏苏出外诊为他诊治。 苏苏和宴枭跟着徐承业来到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人时,苏苏愣住了——真是张汉卿。 徐承业说子弹离心脏很近,情况危急,要不然不会请她来的。 苏苏听闻,立刻动手治疗。 一个时辰后,子弹取出,伤口处理完毕,张汉卿也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的苏苏,先是一怔,随即苦笑:“是你啊…你又救了我一次。” 苏苏一边收拾器械一边问:“张先生这是怎么受的伤?” 张汉卿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知道我的身份吧?” “猜到了。”苏苏平静道。 “我如今…成了整个东北的罪人。”张汉卿声音沙哑,“自然有很多人想要我死。” 苏苏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忽然道:“那你还是这么做了。” 张汉卿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将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不是我不反抗…现在东北军士气低落,因为自枪毙杨、常事件后,军心就不稳了。 中原大战,我们又消耗了大量兵力和资源,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当时东北军三十万兵力,十一万五千驻扎在关内,关外只有十九万,还分散驻守,难以形成有效防御。 而且我当时认为日本只是在挑衅,希望通过不抵抗避免冲突扩大…没想到…” 苏苏静静听完,才道:“张先生,你不需要跟我说这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然后把做错的事,尽力弥补。” 张汉卿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谢谢你,宁苏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跟你说这些。” “好好养伤吧。”苏苏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开。 后来听说,张汉卿伤愈后秘密返回东北,率领部分不愿撤入关内的东北军旧部,联合当地抗日义勇军,在山林间与日军周旋。 虽然力量悬殊,但也牵制了部分日军兵力,给沦陷区的百姓带来了一丝希望。 其实这些年,苏苏也曾试图改变一些重大历史事件。 但每当她准备动用超越常人的力量干预时,天空便会隐隐传来雷鸣,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天道警告。 混沌珠在意识里急道:【宿主不可!这个世界自有其运行轨迹,强行干预会遭反噬!】 苏苏无奈,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以神识沟通此界天道,得到的回应冰冷而漠然:“此乃既定之事,不可更改。再者,朝代更替,兴衰轮回,一向如此。” 苏苏质问:“那小日子在我华夏土地上烧杀抢掠、屠戮百姓,也是应该的么?” 天道沉默片刻后,回应道:“汝可助,但不可用超越此界规则之力。凡人之事,当由凡人解之。” 苏苏明白了。 既然不能用法力直接干预,那就用凡人的方式尽力而为。 她开始悄悄动用空间里的粮食——那个她在三生世界炼制的空间,如今里面已有百亩良田,种植着高产稻麦,源源不断地产出粮食。 她将这些粮食分批取出,混在周家从各地采购的货物中,秘密运往灾区和前线。 她还通过顾昱,将大批粮食、药品送到红党手中。 周华也利用周家的商业网络,大量采购西药、纱布、酒精等战时紧缺物资,同样交由顾昱的秘密渠道转送。 一次深夜,周华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药品,低声问苏苏:“这些够吗?” 苏苏摇摇头,眼中是深深的忧虑:“杯水车薪。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 请勿对照历史哦 第39章 苏苏39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深夜,日军的炮火撕裂了上海的夜空。 济世堂里灯火通明,早已不是寻常药铺的模样。 大堂里临时搭起了十几张床铺,躺满了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 血腥味、药味、消毒酒精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苏正在为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缝合伤口。 士兵才十八九岁,疼得满脸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一忍,马上就好。”苏苏声音沉稳,手上动作又快又稳。 宁秀秀端着一盆热水过来,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她额头上都是汗,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却顾不上擦:“苏苏,麻沸散快用完了。” “让阿成去库房再取些来。”苏苏头也不抬,“顺便看看止血粉还有多少。” “哎。”宁秀秀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去了。 药铺外,炮声时远时近,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偶尔还有流弹划过夜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周华从外面进来,一身西装沾满了灰土,脸上带着疲惫。 他走到苏苏身边,低声道:“闸北那边守不住了,十九路军正在后撤。 租界里涌进来好几万难民,商会正在组织安置,但粮食、药品都紧缺。” 苏苏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才抬起头:“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存粮?” “大概够五百人吃十天。”周华皱眉,“但这远远不够。而且药品…特别是外伤药,已经见底了。”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冲进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宁大夫!我们在北站那边设了个临时救护点,但没药了!能不能…” “阿成!”苏苏立刻喊道,“把库房里剩下的金疮药、纱布、酒精分一半出来,让这位先生带走!” “可咱们自己也不多了…”阿成犹豫道。 “先救人!”苏苏斩钉截铁。 青年连连鞠躬:“谢谢!谢谢宁大夫!” 深夜两点,炮声渐渐稀落。 伤员们大多处理完毕,或昏睡或低声呻吟。 苏苏终于得空坐下喘口气,刚端起茶杯,忽然感应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她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门口。 药铺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跌跌撞撞冲进来。 她脸上满是烟灰,头发凌乱,此人正是胡馨儿。 “前辈…”胡馨儿一见到苏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青岩山…青岩山待不下去了!” 苏苏连忙起身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慢慢说,怎么回事?” “山下…山下在打仗!”胡馨儿抽噎着,语无伦次。 “炮弹…炮弹都落到半山腰了!道观的墙塌了一半…山上的动物全逃了,野猪、兔子…连鸟都不叫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抓住苏苏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前辈,我能…能留在您这儿吗?我什么都愿意做!扫地做饭看门都行!” 苏苏拍拍她的背,“可以,以后就留在上海吧。正好,我这边也需要帮手。” 胡馨儿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希冀:“真的?您真的留我?” “真的。”苏苏接过宁秀秀递来的热毛巾,给她擦脸。 “你先跟着我姐去后头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再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从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第二天,胡馨儿就在济世堂安顿下来。 她虽修为不高,但毕竟是五百年狐妖,耳目之灵、身手之捷远非常人可比。 苏苏让她帮忙传递消息、护送物资、夜间警戒,她样样做得妥帖。 三日后,一个阴沉的下午,炮声暂歇。苏苏将胡馨儿叫到后院僻静处。 “馨儿,你能不能联系其他妖族的朋友?如今这情势,我需要更多帮手。” 胡馨儿一愣:“前辈的意思是…” “传递消息,探查情报,护送人员和物资。”苏苏压低声音。 “不要求他们打打杀杀,只要利用天赋本领做些辅助之事。 当然,不会白帮,我这里有适合妖族修炼的丹药。” 胡馨儿眼睛亮了:“丹药?是…是能增进修为的那种?” 苏苏点头:“淬灵丹,每月一枚。若立了功,另有奖赏。” 胡馨儿立刻道:“我试试!我在江南一带修行五百年,认识些朋友。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他们都被天道压制怕了,之前有几位帮过遭难的百姓,结果修为大损,还被雷劈过…” “你告诉他们,”苏苏语气肯定。 “只要不动用法力直接干预战事,只用些小术法、天赋本能,便不会有事。” “好,我这就去联系!”胡馨儿应道。 第40章 苏苏40 两天后,一个深夜。 济世堂后院悄无声息地来了十几位“客人”。 胡馨儿打头,身后跟着形形色色的人。 有穿着青衫、眼神阴冷的瘦高男子、有驼背老者慢吞吞地蹲在墙角、有圆脸小眼,神情机警的中年人。 甚至还有个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 胡馨儿上前一一介绍:“前辈,这位是太湖的白姝白姐姐,修炼一千二百年了。 这位是余杭黄五爷,四百五十年道行。这是金山卫的龟爷爷,一万岁了。还有柳二爷、灰三爷…” 苏苏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些化成人形却难掩妖气的精怪。 她没说话,直接从空间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十几枚龙眼大小、泛着莹莹青光的丹药。 丹药一出,清香顿时弥漫整个后院。 那香气说不出的诱人,仿佛能勾动灵魂深处对力量的渴望。 众妖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白衣女子(白姝),此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意:“这…这可是上品灵丹?” “正是。此乃淬灵丹。”苏苏将丹药托在掌心。 “每月吃一枚,可以助诸位精纯妖力、稳固修为。” 那蹲在墙角的龟爷爷也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朽活了两千年,这等品相的丹药,还从未见过…” 老鼠精化作的灰三爷则忍不住上前一步,又赶紧停住,搓着手问。 “前辈…需要我们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我们可不敢,会被雷劈的…” “不要你们打打杀杀。”苏苏收起丹药,正色道。 “只希望诸位利用天赋本领,帮忙传递消息、探查情报、护送人员物资。 如今国难当头,倭寇横行,它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你们虽非人族,但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都懂。” 众妖面面相觑,这时黄五爷犹豫着开口。 “前辈…不是我们不愿帮忙。只是之前,有个同族见倭寇屠村,忍不住出手救人,结果…天雷降下,百年修为化为乌有,还被打回原形…” 白素贞也轻声道:“我也曾暗中杀过正在施暴行的倭寇,但施法过后,修为都会倒退数年。 这是天道不许妖族过多干预人族之事,尤其是战乱杀伐。” “只要不过界,不会。”苏苏肯定道。 “不需要你们动用法力直接参战,只用天赋本能,比如刺猬和鼠族可遁地穿墙、运送小件物品。 黄鼠狼可迷惑敌人,传递密信。蛇族可潜行匿迹、探查敌营。 这些不直接伤人性命、不改变战局的手段,天道不会过多干涉。” 她看着众妖:“你们若愿意,每月可来领一枚淬灵丹。若立了功——比如传递了重要情报、救下了关键人员,另有奖赏。” 龟爷爷慢悠悠开口:“前辈,老朽有一问。” “请讲。” “您为何要帮人族?”龟爷爷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盯着苏苏,“据老朽所知,您…也非此界人族吧?” 后院一时安静下来。所有妖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苏身上。 苏苏坦然迎上龟爷爷的目光。 “我确实来自他界。但这一世,我生于此,长于此,我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如今它有难,我自当尽力。”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助人亦是助己。若这片土地沦陷,山河破碎,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到时候天地灵气只会更加凋零,修行之路更为艰难。” 这番话戳中了众妖的心思。 白姝微微颔首:“前辈所言甚是。这些年,太湖水质越来越差,灵气日益稀薄,与战乱不无关系。” 黄五爷也叹气:“余杭山里的猎户越来越多了,枪炮声吓跑了很多动物,山里也不安生了…” “还有,”苏苏补充道,“为了确保你们不会借此为非作歹,我需要给你们下一道禁锢。 放心,这禁锢平时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若你们用我给的丹药提升修为后去害人,便会反噬。” 众妖相视片刻,并无异议。 他们本来就不是作奸犯科之妖——能在战乱频仍、灵气衰竭的末法时代修成人形的,心性都不会太差。 而且面对苏苏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他们也不敢造次。 于是白姝率先躬身:“白姝愿听前辈差遣。我修行千年,见过朝代更替,却从未见过如此残暴的外敌。既是护我华夏山河,白姝义不容辞。” 她这一表态,其他妖族也纷纷应和: “我黄五也干了!” “柳二愿效微劳。” “灰三也愿助一臂之力。” 白姝又开口道,“前辈,我们愿意相助。只是具体如何行事,还请前辈明示。” 苏苏点头:“好。胡馨儿会作为联络人,具体任务由她传达。 记住三点:第一,安全第一,不要暴露身份;第二,只用天赋本能和小术法;第三,遇到危险,立即撤离,不要硬拼。” 她又取出十几个小玉瓶,分给众妖。 “这里面是敛息丹,能遮掩妖气,让你们在人群中不易被察觉。每月初一来济世堂领淬灵丹时,可顺便补充。” 众妖接过玉瓶,齐声道谢。 第41章 苏苏41 从这天起,一张由妖族织就的无形情报网,以上海为中心,悄然铺开。 淞沪抗战持续了三十四天,最后以《淞沪停战协定》的签署告终。 硝烟暂时散去,但上海滩已不复往日繁华。 闸北、虹口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偶有野狗翻找着废墟下的食物。 租界外的街道上,乞丐比往常多了数倍,许多是从战区逃出来的难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济世堂里,伤员逐渐康复离去,但药铺依旧忙碌——战争带来的不仅是枪伤,还有瘟疫、饥饿、绝望。 这天,胡馨儿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前辈,白姐姐说,太湖附近有支游击队缺药品,特别是消炎药和绷带。” 苏苏正在整理药材,闻言点头:“知道了。明天有一批药品要运往苏州,让他们在吴江接应。” “还有,”胡馨儿压低声音。 “黄五爷那边说,他的徒子徒孙在日租界听到个消息。 说小日子正在搜捕一个姓顾的红党情报员,据说这人掌握了重要情报,正在逃往苏区。” 苏苏手中动作一顿:“姓顾?” “嗯,具体名字不清楚,只知道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湖南口音。”胡馨儿道。 “黄五爷还说,小日子悬赏了一千大洋抓他。” 苏苏沉默片刻:“知道了。让黄五爷继续盯着,有消息立刻报来。” 胡馨儿应声退下。 苏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隐隐不安。 姓顾、湖南口音、三十岁左右… 会是顾昱吗? 她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不会那么巧的。 顾昱现在应该在苏区,或者在长征路上… 可万一呢?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苏回头,见宁秀秀端着药碗从后堂出来,正要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 “姐,”苏苏走过去,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有顾昱的消息吗?” 宁秀秀手一颤,药碗差点打翻。 她稳了稳心神,勉强笑道:“没有啊…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苏苏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这兵荒马乱的,担心他在外面不安全。” 宁秀秀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他会小心的。” 苏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没再追问,只拍拍她的肩:“药快凉了,先喂孩子吧。” 宁秀秀点点头,端着药碗去了前堂。 苏苏望着姐姐单薄的背影,眉头紧紧蹙。 傍晚时分,周华难得早些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 一进门,他就把苏苏拉到他们屋,关上门。 “今天商会开会,听到个消息。”周华压低声音。 “蓝党特务和小日子的人都在找一个姓顾的红党情报员,说是掌握了重要军事情报。我托人打听了,特征跟顾昱…很像。” 苏苏心一沉:“黄五那边也传来同样的消息。看来…很可能真是他。” 周华沉吟片刻:“我在巡捕房有几个熟人,也认识几个租界的包打听。我让他们暗中留意,如果有线索…” “要快。”苏苏打断他,眼中是少见的焦急。 “如果真是顾昱,那么他在上海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姐那边…我还没告诉她。” 周华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会尽力。”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两天,苏苏还是心神不宁。 胡馨儿和黄五那边没有再传来新消息,周华打听的渠道也没有进展。 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直到第三天深夜,周华匆匆回家,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苏苏,有消息了。”他一进门就说。 苏苏闻言立刻从床上下来:“怎么样?” “他安全转移了。。”周华脱下外套,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昨天夜里,有一支游击小队接应了他,已经离开上海了。我们的人暗中帮他们过了封锁线。” “那就好…”苏苏揉了揉眉心,这几天的担忧终于放下。 周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苏:“还有这个。是顾昱临走前托人转交的,说是给姐的。” 苏苏接过信,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但确实是顾昱的笔迹。 她直接披了件衣服来到宁秀秀房外,轻轻敲门,“姐,睡了吗?” 宁秀秀还没睡,听到敲门声起床,“苏苏?” “姐,姐夫来信了。”苏苏进来后把信递过去。 宁秀秀的手一颤,接过信,急切地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秀秀吾妻:见字如晤。我在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战事紧张,归期未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父亲那边,我已去信说明。勿回信,安全为上。夫,昱。” 宁秀秀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但她却笑了,边笑边抹眼泪:“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苏苏搂住姐姐的肩膀,轻声安慰:“姐,姐夫会没事的。等他完成这次任务,你们就能团聚了。” “嗯…”宁秀秀点头,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着,“我等他。多久都等。” 第42章 苏苏42 日子在等待与期盼中缓缓流淌。 顾昱后来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来去匆匆,住上三五日便走。 有时是深夜翻墙进来,天不亮就离开;有时是扮作商人模样,正大光明地进门,住一两晚就走。 一九三三年春天,宁秀秀怀孕了。 巧的是,苏苏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诊出了喜脉。 周母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周家要添丁进口了。 顾昱得知秀秀怀孕,也特意回来了一趟。 那天夜里,他摸着秀秀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满是愧疚。 “秀秀,对不起…这种时候,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 宁秀秀抓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说什么傻话。你在外头做的事,是救国家、救百姓的大事。我和孩子都为你骄傲。” 顾昱眼眶红了,将宁秀秀紧紧搂在怀里:“等我…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补偿孩子。” “好。”宁秀秀靠在他肩上,轻声应道。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宁秀秀和苏苏前后脚生产,都是男孩,只不过苏苏跟周华的是一对双胞胎儿子。 宁秀秀给儿子取名顾青松,寓意如松柏长青,坚韧不屈。 苏苏和周华的双胞胎儿子,老大叫周同泽,老二叫周同州,取“同舟共济、泽被苍生”之意。 月子期间,周母带着周家两个经验丰富的佣人杨妈、孙妈,住进了济世堂后院,把两个产妇伺候得妥妥帖帖。 周父高兴得合不拢嘴,周家一下子添了两个孙子,于是他拿了一大笔钱给周华。 “拿着,想做什么就去做。”周父拍着儿子的肩。 “我跟你娘还硬朗,家里不用你们操心。好好照顾苏苏和孩子,还有…该帮的人,就帮。” 周华接过钱,郑重道:“谢谢爹。” 周父摆摆手,看着摇篮里两个熟睡的孙子,眼中满是慈爱:“这世道不太平,但咱们周家的根,得扎稳了。” 一九三四年深秋。 红党开始长征的消息已经传开。 顾昱随部队转移前,回上海见了宁秀秀和孩子一面。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一身风尘仆仆,敲开济世堂后门时,宁秀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回来了?”宁秀秀又惊又喜,连忙将他拉进屋里。 顾昱摘下湿透的帽子,露出消瘦却坚毅的脸庞。 “部队要转移了,长征。我…我想在走之前,看看你和孩子。” 两岁的小青松已经睡了,宁秀秀将他抱到顾昱面前。 顾昱小心翼翼地从妻子怀里接过儿子,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青松,叫爹爹。”宁秀秀轻声道。 小青松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怯生生地喊了声:“爹爹…” 顾昱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好孩子…爹爹对不起你,不能陪着你长大…” 宁秀秀靠在他身边,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次…要走多久?” 顾昱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秀秀,这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长征路远,前路艰险,是死是活…” “不许说这种话!”宁秀秀捂住他的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和孩子等你。无论多久,都等。你给咱们女儿取个名吧,我想她一定是个女儿。” 顾昱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若是女儿…就叫‘念安’吧。寓意念父平安。” “好,就叫念安。”宁秀秀将脸埋在他胸前。 “顾昱,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坐,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灯火如豆,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天快亮时,顾昱不得不走了。 他在熟睡的儿子额上印下一吻,又轻抚秀秀的小腹,最后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秀秀,等我回来。” “我等你。”秀秀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忍不住流泪了。 顾昱走后的第三个月,宁秀秀在济世堂生下了女儿。 生产过程很顺利,苏苏亲自接生。 当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时,宁秀秀疲惫的脸上绽开笑容。 “是个女儿,很健康。”苏苏将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秀秀面前,“姐,你看,像顾昱。” 宁秀秀接过女儿,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上依稀可见的熟悉轮廓,眼泪又下来了。 “念安…顾念安…爹爹给你取的名字,你喜欢吗?” 小念安仿佛听懂了似的,咂巴了几下嘴,继续睡了。 苏苏跟周华的双胞胎儿子同泽、同州也是两岁多,他们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因此济世堂的后院,成了几个孩子的乐园。 同泽性子稳重,像个小大人,总是照顾着弟弟妹妹。 同洲有点调皮,常带着顾青松爬树摘果子。 顾青松呢,虽年龄小,却有其父风范,颇有担当。 而最小的念安,则是全家的宝贝,三个哥哥都让着她、宠着她。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孩子们在后院玩耍的笑声传到前堂,正在配药的苏苏和宁秀秀相视一笑。 “青松最近活泼多了。”苏苏一边称量药材一边说。 “前阵子还总闷闷的,问他是不是想爹爹了,他也不说。” 宁秀秀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像他爹,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过有同泽同洲带着他玩,倒是开朗了不少。” 正说着,胡馨儿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新鲜的枇杷。 “苏苏姐,秀秀姐,刚弄的枇杷,可甜了!给孩子们尝尝。” “馨儿来了。”苏苏笑道,“正好,一会儿孩子们该玩累了。” 第43章 苏苏43 一九三五年冬,一二·九运动的消息传到上海时,黄浦江上正飘着今冬第一场小雪。 北平学生走上街头抗议政府妥协政策的照片和传单,通过秘密渠道传到了上海各大高校。 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因此上海一所所大学、中学的学生纷纷罢课,走上街头。 “反对妥协!抗日救国!” “收复东北!还我河山!” “团结起来,共赴国难!” 口号声震天动地。 租界的铁门外,黑压压的学生队伍举着标语,唱着救亡歌曲,雪花落在他们年轻而愤怒的脸上,化作冰冷的水珠。 周华和苏苏站在济世堂的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游行的队伍。 “该动起来了。”苏苏低声道。 周华点头:“之前买的那套房子可以腾出来,给学生们做临时集会点。 纸张油墨我已经让宴枭去采购了,走的是商会的渠道,不容易被盯上。” 苏苏看着他:“小心些。蓝党的特务最近很活跃。” “我知道。” 就在这时,胡馨儿换上了一身蓝布学生装,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 她朝苏苏和周华挥挥手:“苏苏姐,周先生,我去跟着看看!” “注意安全。”苏苏叮嘱。 “放心!”胡馨儿一笑,转身融入了游行的人流。 从那天起,那套房子便成了学生骨干的秘密据点。 深夜时分,常有几个穿着朴素、神色警惕的年轻人悄悄进来,在油灯下写传单、印小报、商议下一步行动。 胡馨儿则化身各种身份,混在学生队伍中。 “主人,我今天救了三个大学生。” 一天深夜,胡馨儿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光。 “特务要抓他们,我用了点幻术,制造了个小混乱。 有辆黄包车‘正好’翻了,挡住了特务的路,那三个学生才趁机钻进巷子跑了。” 她笑着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证件:“还顺走了这个,应该是特务的证件。” 苏苏接过证件看了看,是租界巡捕房的临时通行证,上面贴着的照片已经被胡馨儿弄模糊了。 “做得好。”苏苏拍拍她的肩,递过一杯热茶,“但也要小心,特务里可能有懂行的人。” “我知道。”胡馨儿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可谨慎了,每次都换不同的样貌,连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其实苏苏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早在淞沪抗战后,苏苏便安排了白姝、龟爷爷和灰三爷前往东北。 小日子在东北建立所谓“防疫给水部”,实则是用活人做细菌实验,行径令人发指。 苏苏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拿着苏苏给他们的储物戒,把他们研究的毒气弹以及实验数据、器械,给收了,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起初很顺利。 凭着妖族的能力,毒气弹、实验数据、器械器材一批批消失,这也造成了日军实验室乱成一团。 但很快,小日子察觉到了这不对劲,便请来了他们国家的相术师——那些穿着黑色狩衣、手持罗盘的阴阳师,竟真的有些本事。 因此,灰三爷都差点栽了。 那夜它潜入第七研究所,刚将最新一批毒气弹收进储物袋时,四周突然亮起符咒光华。 一个阴阳师冷笑着现身:“妖物,等你很久了。” 激战中,灰三爷被符咒所伤,现出原形——一只灰毛老鼠。 小日子看到就跟如获至宝一样,竟还想活捉它做研究。 就在这危急时刻,它捏碎了苏苏给的遁逃玉佩,化作一道灰光消失。 “前辈…东北不能再待了。”白姝传回的消息简短而沉重,“阴阳师布下了天罗地网,专克妖族。” 苏苏便当即下令让他们撤回来了,她安排了宴枭和无咎过去,继续袭扰敌人。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时代叹息。 苏苏站在窗前,望着这座不夜城。 霓虹灯依旧闪烁,百乐门的歌声隐约可闻,舞厅里的人们还在醉生梦死。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虚假的繁华就像泡沫,一触即破。 周华突然从背后拥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别太担心,有我在。我们不是一个人。” 苏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是啊,不是一个人。 有周华,有姐,有宴枭他们,有胡馨儿和那些妖族朋友,还有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普通人。 学生、工人、农民、商人…甚至那些在舞厅里唱歌跳舞的人,在炮火响起时,也会拿起武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44章 苏苏44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全面爆发。 这一次的战火比五年前更加猛烈,小日子的轰炸机在天空呼啸而过,投下的炸弹将一栋栋建筑化为废墟。 整个上海滩笼罩在硝烟与死亡之中。 济世堂早已不是单纯的药铺,它成了抗日力量的秘密联络点、伤员中转站、情报交换处。 后院的地窖里堆满了药品和物资,前堂依旧对外营业,但来看病的多是伤员和难民。 这天傍晚,炮火声稍歇,周华匆匆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他压低声音对苏苏说:“刚得到消息,小日子明天可能要大规模轰炸市区,重点目标包括工厂、仓库,还有…疑似抵抗组织的据点。济世堂可能也在名单上。” 苏苏正在给一个手臂受伤的女人包扎,闻言手指一顿,随即又恢复平稳,利落地打好绷带结:“大姐,伤口尽量不要沾水。” 妇人道谢离开后,苏苏才转向周华:“消息可靠?” “黄三也从小日子那里探听到了风声。”周华眉头紧锁。 “咱们得赶紧转移。药材、物资全部转移。还有…”他顿了顿,看着苏苏。 “让胡馨儿把你姐和孩子们送到香港去吧,爹娘在那里已经安顿好了,相对安全。” 苏苏想到同泽和同洲,还有姐家的青松和念安。 她沉默片刻,点头:“好,让姐带孩子们走。” 正说着,宁秀秀拿着配好的药,听见这话,立刻放下药说:“不,苏苏,姐不走。” 苏苏看着宁秀秀,语气恳切:“姐,这里太危险了,你去香港,带着孩子们,还能照顾他们。” “让馨儿带孩子们去吧。”宁秀秀看着她,眼神坚定。 “我要留下来。我虽然没你们那么大的本事,但这几年在济世堂帮忙,基础的医疗护理我都懂。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不能走。” “可是姐…” “没什么可是。”宁秀秀难得强势一回。 “顾昱在前线拼命,我帮不上他,只能在后方多救人了。至于孩子们…就拜托馨儿了。” 苏苏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她叹了口气,转向周华:“那就按姐说的办。让胡馨儿护送孩子们去香港。路上务必小心。” “好。”周华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深夜,四个孩子被悄悄送上前往香港的货船。 胡馨儿变幻成普通妇人的模样,苏苏从空间取出的两个傀儡则扮作伙计,随身携带了足够的银钱和药品。 临别时,同泽紧紧抱着苏苏的脖子:“娘,你和爹要早点来接我们。” “一定。”苏苏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声音有些哽咽,“到了香港听爷爷奶奶的话,照顾好弟弟妹妹。” “嗯!”同泽重重点头,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懂事。 货船在夜色中缓缓驶离码头。 苏苏站在岸边,看着船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江面雾气中。 周华揽住她的肩:“孩子们会平安的。” “我知道。”苏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接下来的日子里,战况急转直下。 十一月,上海彻底沦陷。 小日子对租界以外的城区,开始了残酷的“清乡”和搜捕。 街道上随处可见小日子的巡逻队,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滔天怒火。 深夜,租界的一座小楼阁楼里,苏苏盘膝而坐,以神识沟通此界天道。 “我要跟你谈条件。”苏苏的神念在虚空中回荡。 良久,天道回应,声音依旧冰冷:“汝欲何为?” “解除我的修为压制。”苏苏道,“作为交换,我将功德全部给你。” 虚空一阵波动,天道显然被这个提议震动了。 功德,对任何一个天道来说都是大补之物,能稳固世界本源。 “汝可知,功德一旦献出,意味着什么?”天道确认道。 “我知道。”苏苏平静道。 “如果你不答应,我也有办法解开压制,只是那样的后果,我想你不想看到。” 混沌珠在意识里急道:【宿主!你疯了!这里只是一个影视衍生世界,不是真正的历史!你这些功德积攒了多久你知道吗!】 苏苏在心里回答:【珠子,我知道。但对我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 功德没了可以再赚,人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而且,我曾经身处的和平社会,就是由这些前辈们换来的。 如今上海沦陷,下一个就是南京,你知道小日子在南京杀了多少人吗?整整屠杀了三十多万人。 如果我不干涉,历史还会重演。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不管。】 混沌珠听了苏苏的话,沉默良久,最后道:【罢了罢了,你决定吧。】 虚空中的天道似乎也在权衡。 它知道苏苏实力不俗,尽管被压制了修为,但神魂强大。 而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什么大千世界,天道本身实力有限,面对日益肆虐的倭寇和战乱带来的怨气,它其实也力不从心。 “可。”天道最终回应,“但汝需立誓,不得干涉朝代更替。” “我只救人,不干政。”苏苏郑重道,“但倭寇屠戮百姓,这不是朝代替换,而是外族入侵。我救百姓,救国土,不算违规。” 天道沉默片刻:“可。” 于是一道金光自虚空落下,没入苏苏眉心。 霎时间,她感觉体内被压制的修为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而几个世界的积累的功德也向着天道而去。 强大的气息几乎要冲破这栋小楼,她连忙收敛,只留一丝威压外泄。 阁楼的门被推开,周华走进来,看见苏苏周身流转的莹莹光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你…跟天道做了交易?” 苏苏睁开眼,眼中光华流转,又渐渐收敛:“嗯。功德换修为解封。” 周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不行。”苏苏摇头,“你只是一缕神魂投生此界,若是解封修为,对这具身体负担太大,甚至可能提前…” “无妨。”周华打断她,“这一世能与你并肩而战,值得。”他也闭目凝神,以神念沟通天道。 虚空中的天道感知到周华的气息,又是一震——这位可是大千世界的气运之子东华帝君,虽然只是一缕分魂,但本源尊贵,不是它能轻易得罪的。 “解除吾的修为压制,”周华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说,“待此身寿尽,这一身修为尽归天道所有。” 这个条件对天道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东华帝君的一身修为,哪怕只是一律分神,也是不错的。 天道几乎没有犹豫:“可!” 又一道更为耀眼的金光落下,没入周华眉心。 他的容貌开始变化,白发渐生,紫气缭绕,属于东华帝君的那份尊贵威严逐渐显现。 第45章 苏苏45 第二日,上海四行仓库保卫战打响了。 谢团长率领八佰余人死守四行仓库,与数倍于己的小日子血战,牵制了小日子的大量兵力,掩护主力部队撤退。 小日子指挥官下达最后通牒:四小时内必须拿下四行仓库。 仓库内,谢团长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日军,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弟兄们,深吸一口气:“弟兄们,咱们…” 他的话没说完,天空突然变了。 原本乌烟瘴气、硝烟弥漫的天空,突然被两道璀璨光华照亮。 一道青碧如春水,温润柔和;一道紫气东来,尊贵威严。 光华之中,两个身影缓缓显现,凌空而立。 苏苏恢复了素锦时期的装束,一袭青绿色渐变纱裙,裙摆用金线绣着流云纹,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粼粼波光。 她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眸。 发间发饰精巧华贵,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整个人看起来神秘、高贵,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周华——或者说东华帝君,恢复了紫衣白发的经典形象,脸上戴着半面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他负手立于虚空,紫气环绕,宛若神明降世。 下方的上海滩,无论是百姓、残存的守军,还是围城的小日子,全都惊呆了。 河对岸的租界里,百姓们涌上街头,仰望天空: “那、那是什么?”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许多人泪流满面,朝着天空跪拜叩首。这几年受的苦、挨的饿、失去的亲人的痛,在这一刻化作了希望。 四行仓库内,守军士兵也扒在射击孔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 谢团长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这…” 而小日子阵地则是一片混乱。 军官们用大声呵斥,让士兵们举枪对准空中,但大多数人还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因为这景象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苏苏(素锦)此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上海,甚至向周边城市扩散: “吾乃素锦,因不忍见人间受此劫难,特来相助。” 东华帝君紧接着开口,声音浑厚威严,带着无尽威压:“尔等倭寇,侵吾土地,戮吾百姓,罪无可赦!” 两句话,用的是汉语,但神奇的是,每个人都听懂了意思——无论是华夏人还是小日子。 “神仙来救我们了!神仙来救我们了!”百姓们痛哭失声,许多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然而小日子阵地则是一片混乱。 军官们用日语大声呵斥,命令士兵保持镇定,但不少士兵已经被这超自然景象吓傻了,举着的枪都在颤抖。 一个狂妄的日军大佐不信邪,拔出军刀指向空中,用生硬的汉语吼道:“八嘎,是支那人在装神弄鬼!帝国的武士们!射击!射击!给我把他们打下来!” “砰砰砰——”日军阵地上枪声大作,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空中。 东华帝君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衣袖轻拂。 一道紫色光幕在两人身前展开,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 所有子弹撞上光幕,瞬间停滞,然后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那大佐所在阵地。 “噗噗噗——”子弹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那大佐和他周围的士兵,全被自己打出去的子弹射成了筛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地身亡。 整个上海滩死一般寂静。风吹过废墟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日军彻底慌了。这是什么手段!子弹反弹?不,是操控!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存在! 有些小日子已经丢下枪,跪倒在地,朝着天空磕头,用日语哭喊:“神明大人饶命!神明大人饶命!” 苏苏(素锦)这时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空中,无数光点如雪花般飘落,温柔地落在受伤的百姓、士兵身上。 废墟里,一个被流弹打中胸口、奄奄一息的老人,光点落在他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跪拜的人群。 四行仓库内,重伤的士兵们感觉伤口处传来温暖的痒意,弹片被无形的力量推出,伤口止血、结痂、愈合。 他们震惊地看着彼此,又望向空中那两道身影。 “神迹…这是神迹啊!”有人激动地大喊,声音哽咽。 更多的百姓跪了下来,朝着天空磕头,泣不成声:“神仙显灵了!神仙来救我们了!” 第46章 苏苏46 做完这一切,苏苏和东华对视一眼,默契地双手结印。 一道金色法阵在空中展开,覆盖整个上海滩。 法阵中,无数光点升起,光点在空中汇聚,化作一条金色长河,缓缓流向天际。 这是在超度,让死去的人得以安息,重入轮回。 “记住,”苏苏最后的声音传遍大地,清冷而威严,每一个字都敲在人们心上。 “此片土地有神明庇佑。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侵吾山河、戮吾子民者,必遭天谴!”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完全消失。 空中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地上跪拜的百姓、惊恐的日军、愈合的伤员,这一切都证明,那不是梦。 神迹,真的降临了。 上海法租界那栋小楼里,苏苏和周华相对而坐,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 强行在凡人之躯中承载如此庞大的修为,对身体是极大的负担。 “没事吧?”周华握住苏苏的手,轻声问。 苏苏摇摇头,“还好,就是有点虚。你怎么样?” “无妨。”周华微微一笑,“这点消耗,还撑得住。” 她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远处四行仓库的方向,枪声没了。 日军的最后通牒时间已过,却没有发动总攻——显然是被刚才的“神迹”震慑住了。 “接下来呢?”周华问。 “继续。”苏苏眼中闪过坚定,“上海只是开始。金陵、东北、华北、华中…只要日军还在我们的土地上肆虐一天,素锦和东华帝君就会‘显圣’一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这座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屈的城市: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有神明守护。而神明,站在百姓这边。” 第二日,晨光刺破硝烟,洒在苏州河上,波光粼粼。 远处传来报童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号外号外!神仙显灵!四行仓库守军得救!日军撤退!” 报纸很快被抢购一空。 人们争相传阅,脸上是久违的笑容和希望。 茶馆里、弄堂口,人们聚在一起激动地讨论: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神仙,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紫衣,就那么站在天上!” “子弹打过去,神仙袖子一挥,全弹回去了!” “我娘的老寒腿,被神仙撒的光点一照,全好了!” “听说四行仓库那些弟兄,伤全好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各地的抗日队伍士气大振,而小日子方面则人心惶惶——他们不怕中国军队,但那种超自然的力量,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恐惧。 接下来的几个月,素锦和东华帝君的身影频频“显圣”。 在南京保卫战最危急的时刻,两人现身紫金山上空,布下结界阻挡日军炮火,为守军和百姓撤退争取时间。 在台儿庄战役中,两人于夜间显圣,治愈伤员,提振士气。 在武汉会战期间,两人在长江上空现身,以滔天巨浪阻挡日军舰艇… 每一次“显圣”,都伴随着日军的溃败和中国军民的振奋。 渐渐地,民间开始流传这样的说法:“天不亡我华夏,故遣神明下凡相助。” 小日子高层焦头烂额。 他们试图用“支那巫术”“封建迷信”来淡化影响,但前线士兵亲眼所见的事实无法掩盖。 许多士兵开始相信,他们是在与一个受神明庇佑的民族作战,士气一落千丈,甚至他们还暗中放走华夏百姓。 而远在山东的天牛庙村,宁学祥一家也听到了“神仙显圣”的传说。 “他爹,你听说了吗?上海出了神仙,救了四行仓库的守军!”郭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宁学祥抽着旱烟,哼了一声:“这世道,是小日子作恶太多,神仙都看不下去了!” 宁可金这时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 “爹,娘,你们猜怎么着?前线那边传来消息,小日子的部队在临沂吃了败仗,听说就是因为打仗的时候,天上突然出现神仙的影子,把鬼子吓破了胆!” “真的!”郭母惊喜道。 “那还能有假?”宁可金坐下喝了口水,“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说咱们华夏有神明保佑,小日子长不了!” 宁学祥磕了磕烟锅,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苏苏和秀秀也在…该多好。她们在上海,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就在这时,启曜从外面进来,“可金,有情况。” 宁可金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封四和他儿子封腻味,”启曜压低声音。 “投靠了小日子,成了汉奸。小日子想把鸡公岭的自卫军和天牛庙村一锅端了,好让他们在这里建农场。” “什么?”宁学祥气得站起来,“这两个狗东西!忘了祖宗了!” 郭母也慌了:“那现在可咋办?” 启曜眼中寒光一闪:“叛国者,杀。最好当着全村人的面,以儆效尤。” 宁可金重重点头:“好!俺这就带人去抓他们!” 当天下午,封四和封腻味被五花大绑押到村口。 全村人都被召集过来,既明和启曜站在一旁,宁可金手持长枪,面色冷峻。 “父老乡亲们!”宁可金高声道,“封四、封腻味父子,投靠小日子,出卖乡亲,意图引他们屠村!现在要对他们执行枪决!” 封四吓得尿了裤子,连连求饶:“可金…可金少爷…俺错了…俺一时糊涂…饶了俺吧…” 封腻味却梗着脖子喊:“黄军来了,你们都得死!识相的就放了俺们,等黄军来了,俺还能替你们求情!” “呸!”一个老人唾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亏你们还是天牛庙的人。这里可都是你的亲人。” 封二这时从人群中挤出来,老泪纵横来到宁可金面前:“可金少爷,封四他们死有余辜,但封四媳妇和没味那孩子他们啥都不知道,放过他们娘两吧。” 宁可金点头:“封二叔放心,祸不及妻儿。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村里不会为难她们。” 然后他举起了枪。 “砰!砰!” 两声枪响,封四跟封腻味倒地。 宁可金收起枪,环视在场乡亲,声音洪亮。 “都看见了?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咱们天牛庙村,宁死不当亡国奴!” “宁死不当亡国奴!”村民们齐声高喊。 既明和启曜相视点头。主人说得对,乱世用重典,才能震慑宵小。 处理完封四他们,宁可金回到宁家大院,还给苏苏写了封信,说了一下这件事。 最后还写道:“妹妹放心,天牛庙村有俺在,有自卫军在,有启曜、既明两位先生在,定会守住这片土地。 你在外也要保重,等太平了,咱们一家团聚。” 第47章 苏苏47 类似的场景在华北、华中、华南各地上演。 有时是素锦一人现身,挥手间治愈伤员。 有时是东华帝君降临,雷霆之下荡平小日子据点。 他们每一次“显圣”,都极大地鼓舞了抗日军民的士气,也沉重打击了小日子的信心。 “八嘎!这到底是什么妖术?”华北司令官冈村宁次在指挥部里暴跳如雷。 “什么素锦、东华!一定是支那人的阴谋!给我查!一定要查出来!” 但是他怎么查,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那些“神迹”太过真实,太过震撼,连他自己派去的“神道教”高手,都被东华帝君一道雷霆劈成了焦炭。 消息传回小日子国内,也引起了巨大震动。 天黄紧急召见内阁大臣和军方将领,商讨对策。 “陛下,这…这恐怕真的是神灵降罪。”一个老臣颤声道,“我们在支那的所作所为,怕是触怒了上天…” “胡说!”陆军大臣怒吼,“这一定是支那人的诡计!我们要加大兵力,彻底消灭抵抗力量!” 然而,军心动摇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前线士兵开始流传各种可怕的传说:说素锦会夜里潜入军营,取走作恶多端的军官的首级。 说东华帝君的眼睛能看透人心,凡是心怀恶念者,都会在睡梦中被雷霆劈死… 这些传说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 许多小日子士兵开始相信,他们真的是在与“神”为敌。 而远在山东的天牛庙村,宁学祥一家也听到了“神仙显圣”的传说。 “他爹,你听说了吗?上海出了神仙,救了四行仓库的守军!”郭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宁学祥抽着旱烟,哼了一声:“这世道,是小日子作恶太多,神仙都看不下去了!” 宁可金这时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 “爹,娘,你们猜怎么着?前线那边传来消息,小日子的部队在临沂吃了败仗,听说就是因为打仗的时候,天上突然出现神仙的影子,把鬼子吓破了胆!” “真的!”郭母惊喜道。 “那还能有假?”宁可金坐下喝了口水,“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说咱们华夏有神明保佑,小日子长不了!” 宁学祥磕了磕烟锅,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苏苏和秀秀也在…该多好。她们在上海,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就在这时,启曜从外面进来,“可金,有情况。” 宁可金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封四和他儿子封腻味,”启曜压低声音。 “投靠了小日子,成了汉奸。小日子想把鸡公岭的自卫军和天牛庙村一锅端了,好让他们在这里建农场。” “什么?”宁学祥气得站起来,“这两个狗东西!忘了祖宗了!” 郭母也慌了:“那现在可咋办?” 启曜眼中寒光一闪:“叛国者,杀。最好当着全村人的面,以儆效尤。” 宁可金重重点头:“好!俺这就带人去抓他们!” 当天下午,封四和封腻味被五花大绑押到村口。 全村人都被召集过来,既明和启曜站在一旁,宁可金手持长枪,面色冷峻。 “父老乡亲们!”宁可金高声道,“封四、封腻味父子,投靠小日子,出卖乡亲,意图引他们屠村!现在要对他们执行枪决!” 封四吓得尿了裤子,连连求饶:“可金…可金少爷…俺错了…俺一时糊涂…饶了俺吧…” 封腻味却梗着脖子喊:“黄军来了,你们都得死!识相的就放了俺们,等黄军来了,俺还能替你们求情!” “呸!”一个老人唾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亏你们还是天牛庙的人。这里可都是你的亲人。” 封二这时从人群中挤出来,老泪纵横来到宁可金面前:“可金少爷,封四他们死有余辜,但封四媳妇和没味那孩子他们啥都不知道,放过他们娘两吧。” 宁可金点头:“封二叔放心,祸不及妻儿。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村里不会为难她们。” 然后他举起了枪。 “砰!砰!” 两声枪响,封四跟封腻味倒地。 宁可金收起枪,环视在场乡亲,声音洪亮。 “都看见了?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咱们天牛庙村,宁死不当亡国奴!” “宁死不当亡国奴!”村民们齐声高喊。 既明和启曜相视点头。主人说得对,乱世用重典,才能震慑宵小。 处理完封四他们,宁可金回到宁家大院,还给苏苏写了封信,说了一下这件事。 最后还写道:“妹妹放心,天牛庙村有俺在,有自卫军在,有启曜、既明两位先生在,定会守住这片土地。 你在外也要保重,等太平了,咱们一家团聚。” 第48章 苏苏48 一九三八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因为苏苏跟周华的插手,小日子终于宣布了无条件投降。 当小日子递交投降书的消息传遍华夏大地时,举国欢腾。 人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而苏苏和周华他们,则是在一个月后带着孩子们,与秀秀、顾昱、宴枭、无咎一行人,踏上了返回天牛庙村的路。 三辆汽车行驶在崎岖的土路上,扬起阵阵尘土。 车里,同泽和同洲扒着车窗,小脑袋挤在一起往外看。 “娘,姥爷真的有那么多地吗?”同洲转过头,奶声奶气地问,“舅舅真的会打枪吗?” 苏苏笑着摸摸小儿子的头:“当然了。姥爷是天牛庙村最大的地主,舅舅不仅是自卫军队长,现在还当了县警察局长呢。” 同泽挺起小胸脯,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那当然了!娘不是说了,舅舅还枪决过汉奸呢!” 另一辆车里,青松和念安兄妹俩也兴奋得很。 小青松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对妹妹说:“念安,等到了姥姥家,哥哥带你去地里摘果子。” 小念安抱着洋娃娃,乖乖点头:“好!” 宁秀秀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温柔。 顾昱搂着她的肩膀,轻声道:“秀秀,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宁秀秀摇头,“只要你平安回来,什么都值得。” 车队行了两天,终于远远望见了天牛庙村的轮廓。 村口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们。 “来了来了!苏苏小姐和秀秀小姐回来了!” “哎呀,那是他们的孩子吧?长得真好看,跟年画里的人一样!” “看那汽车,真威风!” 车在村口停下。 宁学祥和郭母、宁可金和莲叶嫂子快步迎了上来。 苏苏和秀秀一下车,也连忙上前。 走到跟前,郭母一手搂住一个女儿,眼泪哗哗地流:“俺的闺女啊,可想死娘了,可算回来了…” “娘…”姐妹俩也红了眼眶。 宁学祥站在一旁,板着脸,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孩子他娘,哭啥哭?闺女们回来是喜事!” 又看向周华和顾昱:“两位姑爷,一路辛苦了。” “岳父客气了。”周华和顾昱齐声道。 接着,四个孩子被推到前面。 同泽和同洲先上前,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姥爷好,姥姥好,舅舅好,舅妈好。” 青松和念安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打招呼。 宁学祥看着这四个外孙、外孙女,眼睛都笑眯了。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郭母也放开了苏苏跟秀秀,又搂着孩子们舍不得放手:“哎哟,俺的乖孙哟…长这么大了…” 嫂子莲叶也在一旁笑道:“爹,娘,别光站在门口说话,快让孩子们进屋歇歇吧。” “对对对,进屋进屋!” 宁家大院顿时热闹起来。 堂屋里摆了两大桌,鸡鸭鱼肉,都是硬菜。 宁学祥还开了坛存了好些年的老酒,给周华和顾昱满上。 “来,姑爷,咱爷仨喝一个!”他举杯,“庆祝团圆!” 顾昱跟周华哪有不应的道理。 席间,宁学祥问起这些年的经历。 苏苏和秀秀挑着好的说,那些危险、艰难的事,一概不提。 说到最后,宁学祥举起酒杯,眼眶微红:“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比啥都强。” 饭后,孩子们缠着宁可金,要他讲打鬼子的故事。 “舅舅,您真的打死过鬼子吗?”同洲眼睛亮晶晶地问。 宁可金笑着摸摸他的头:“打死过。不止鬼子,还有汉奸呢。” “那您给我们讲讲呗!” 于是,在宁家后院里,宁可金给孩子们讲起了鸡公岭自卫队的故事。 讲到惊险处,孩子们屏住呼吸;讲到胜利时,孩子们拍手叫好。 宁学祥在一旁听着,时不时也补充几句。 他们在天牛庙村住了一个多月,日子平静而温馨。 孩子们也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田间地头疯跑,晒得黝黑。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 一天,顾昱接到紧急电报,需要立刻归队。 “又要走?”宁秀秀拉着他问。 顾昱转身抱住宁秀秀:“秀秀,对不起。但我是军人,必须回去。” “我知道。”宁秀秀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我就是…舍不得。” “等我。”顾昱轻吻她的额头,“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陪着你跟孩子们。” “好,我等你。” 顾昱走后,苏苏和周华也做出了决定——去香港定居。 “爹,娘,跟我们一起去吧。”苏苏劝道宁学祥跟郭母,“香港相对平静,适合养老。” 但宁学祥摇头:“这是俺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俺哪儿也不去。” 郭母虽然舍不得女儿,但也支持丈夫:“苏苏,你们去吧。俺和你爹在这儿挺好的,有你哥嫂照顾呢,放心吧” 劝不动他们,苏苏只好作罢。 临行前,她把宁可金叫到书房,郑重交代:“哥,以后的时局说不上啥时候就变了,咱们家的地…该交就交出去吧。 不仅是咱家的,我和姐名下的地,也一并交了。” 宁可金不解:“为什么?这都是咱家的地…” “正因为是咱家的才更要交。”苏苏压低声音。 “哥,你信我。有些事,现在做比将来被动强。把地分给那些没地的乡亲,对咱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宁可金看着妹妹认真的眼神,虽然不明白原因,但知道妹妹从不会害家里。他点点头:“好,俺听你的。” 苏苏又补充道:“还有二叔家的地,你也劝劝。能交的都交。” “二叔家的也交?”宁可金更迷惑了。 “总之,按我说的做。”苏苏拍拍哥哥的肩膀,“哥,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宁可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香港,太平山别墅区。 苏苏在自家旁边看中了一栋小洋楼,本想买下来给宁秀秀他们住。 但宁秀秀拒绝了。 “苏苏,你的心意姐领了。但顾家有钱,我自己也有积蓄,不能总靠你。”她笑着说。 “再说顾昱临走前给我留了钱,足够买房子了。” 最后,宁秀秀在苏苏家隔壁买了一栋略小些的洋楼。 两家只隔着一道篱笆墙,孩子们翻个身就能过去。 “这样好。”苏苏站在客厅里,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姐姐家的院子,“互相有个照应。” 第49章 苏苏49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内战在两年后结束,红党取得全面胜利。 华夏成立的消息传到香港时,苏苏一家和宁秀秀一家聚在一起,开了香槟庆祝。 “终于…和平了。”宁秀秀说。 不久后,顾昱来了香港。 他穿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笑着说:“秀秀,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宁秀秀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顾昱兑现了诺言——他放弃了内地的高官厚禄,选择了退伍,来香港与妻儿团聚。 后来,他又把老父亲从湖南接来,一家三代,终于团圆。 因为华夏“神迹”的震慑,朝鲜战争没有爆发。 西方国家对这个神秘的古国既敬畏又好奇,不敢轻易招惹。 华夏迎来了难得的和平发展期。 时光荏苒,转眼十几年过去。 孩子们都长大了。同泽和同洲一个考上了Y国的名校,一个考上了M国的名校? 学成归来后一个接手了周家的生意,一个成了著名的科学家。 顾青松继承了父亲的志向,考入军校,后来成为华夏的一名军官。 顾念安则成了医生,在香港一家医院工作。 宁学祥和郭母在老家安享晚年,最后在睡梦中相继离世,走得安详。 送走他们后,周华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且因为之前解开法力压制使用了修为,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周华躺在病床上,握着苏苏的手,脸色苍白,但眼神温柔。 “苏苏,对不起,我陪不了你了。能跟你做这一世夫妻,我很知足。” 苏苏红着眼眶,却努力笑着:“说什么傻话。这一世嫁给你,生下同泽同洲,我已经很知足了。” 周华听到苏苏的话笑了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而周华咽气后,作为东华帝君的这缕神魂修为,全部按照约定归于此界天道。 在周华死后,周父周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 但看到优秀的儿媳和孙子,看着周家蒸蒸日上的家业,两位老人还是慢慢走了出来。 周华离世后,苏苏并没有离开香港。 她守着这个家,守着和周华的回忆,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看着孙子孙女们出生、长大。 天牛庙村那边,当初在苏苏的提醒下,让宁可金把土地交出去,宁可金照做了,他把土地分给了没有土地的佃户们。 那些佃户很是高兴。 因为这事,宁学祥还跟他生了好长时间的气,不理他。 “你这个败家子!那是祖祖辈辈攒下的地啊!”宁学祥气得直哆嗦。 宁可金跪在父亲面前:“爹,妹妹说得对。有些东西,留不住的时候不如主动送出去。这样乡亲们念着咱家的好。” 后来宁学祥也知道拦不住儿子,便不再管了。 二叔宁学瑞起初也舍不得,但看到大哥家都交了,最后也照做了。 而封家,封大脚后来娶了邻村一个姑娘,两人也生了一儿一女。 封二终于圆了拥有二十亩地的心愿,走得时候很安详,毕竟地、孙子孙女都有了。 费家,如同上一世一样,费文典还是在战场上牺牲了。 费左氏接到消息后,给费家祖宗上完香,精神就垮了,整天疯疯癫癫地在村里游荡,看着男孩子就喊着“文典文典”。 结果有一天,有人看见费左氏跌跌撞撞走到河边,然后就不见了。 等找到时,人已经淹死了。 至于费家的土地也都分给了佃户们。 天牛庙村的乡亲们念着宁家当年的恩情,在后来的岁月里,对宁家格外照顾。 宁可金因为主动上交土地,加上抗日有功,不仅没受冲击,还一直担任公安局局长。 他跟杜大鼻子一起搭档,把县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而那些曾在战火中相助的妖族,在建国后“不许成精”的天道规则下,渐渐沉寂。 胡馨儿、白姝等妖族,都躲进了深山老林里修炼。 他们修为虽不再增长,但靠着当年苏苏给的丹药,还能维持人形,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前辈说,这是大势所趋。”胡馨儿坐在青岩山破败的道观前,望着远方。 “人族当兴,妖族当隐。我们能平安度过这些年,已是幸事。” 白姝轻叹:“是啊,至少这片土地太平了。太湖的水,也渐渐清了。” 龟爷爷慢悠悠地开口:“老朽算了算,这灵气,怕是不会再有了。咱们…就安生待着吧。” 众妖点头,各自散去。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香港。 苏苏已经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了。 她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四代同堂,几十口人,热热闹闹。 篱笆墙那边传来笑声,是念安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回娘家,正在和宁秀秀说话。 “姥姥,太奶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扑进苏苏怀里。 “太奶奶,妈妈说您年轻时可厉害了,会治病救人,还会…还会变戏法!” 苏苏笑着摸摸曾孙女的小脸:“太奶奶不会变戏法,但太奶奶见过神仙。” “真的吗?神仙长什么样?” “神仙啊…”苏苏望着远方,眼神悠远,“神仙穿着青绿色的衣裳,很漂亮。还有一个穿着紫衣服的神仙,头发是白的…” 小女孩听得入神。 宁秀秀从隔壁院子走过来,手里端着盘点心:“又在给孩子们讲故事了?” “闲着也是闲着。”苏苏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宁秀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满园春色。 “苏苏,你说…”宁秀秀轻声问,“咱们这一辈子,算圆满了吧?” “圆满了。爹娘安享晚年,哥嫂平安顺遂,孩子们都成器,咱们姐妹还能相伴到老…还有什么不圆满的?” 宁秀秀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圆满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个老太太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远处,孙辈们的笑声传来,清脆欢快。 苏苏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混沌珠在意识里轻声说:【宿主,任务完成了。宁苏苏的愿望——不嫁费家,去看外面的世界,都实现了。而且,她还拥有了一个圆满的人生。】 “嗯。”苏苏在心里回应,“该离开了。”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苏苏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 她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藤椅上,老太太安详地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 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轻轻落在她的银发上。 第50章 苏苏50 吴月回到混沌空间时,意识还有些恍惚。 【宿主,欢迎回来!】 混沌珠的声音响起。 【有个好消息跟坏消息你想听那个?】 吴月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喜欢先苦后甜,那就先说坏消息吧。” 混沌珠:【你上个世界,把功德值都给了天道,现在咱们账户是零蛋了。】 吴月无语了:“这算什么坏消息,我早就知道了。为那个世界做的事,我不后悔。” 混沌珠顿了顿,声音严肃了些:【还有,你差点就要一直留在那个世界,一直循环宁苏苏的人生。 因为你在那个世界动用的力量太强,与那个世界的因果纠缠过深,要不是有东华帝君的分神修为替你分担了,你可能真回不来了。】 吴月沉默了片刻。这个她倒没料到。 但想到那个世界的结局——和平提前到来,百姓免于战火,亲人团聚,孩子们平安长大…她摇了摇头。 “就算知道有风险,我可能还是会做。” 混沌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算了算了,说好消息吧!】 吴月打起精神:“好了,说说好消息吧。” 混沌珠的声音似乎雀跃起来:【好消息就是,鉴于你上个世界的做法,那些百姓给你跟东华帝君树立了纪念碑,全国各地都有! 因此你们获得了海量的信仰之力,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呢!因此判定你的任务完成度超高,功德值直接奖励了15000点!】 吴月愣住了:“多少?” 【一万五千点!】混沌珠重复道,【而且这还只是基础奖励,后续信仰之力转化的功德还会持续增加!宿主,咱们发达了!】 吴月确实震惊了。 她本以为上个世界耗尽功德,需要从头再来,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获得了如此丰厚的回报。 “那东华…”她下意识地问,“他怎么样了?损失了一缕分神修为,对他本体影响大吗?” 混沌珠沉默了一瞬:【宿主,东华帝君失去那一缕分神的修为,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了。 不过对于他那种级别的大能来说,不算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些时间恢复。】 吴月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那些与周华——东华帝君共度的岁月,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相守到老的温情,都真实地烙印在心里。 混沌珠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小心翼翼地问。 【宿主,你还好吧?我建议你清理一下上个世界的记忆,特别是关于东华帝君的部分。我怕你会一直想着他,影响后续任务。】 吴月沉默了良久。清理记忆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四行仓库上空并肩而立的身影,租界小楼里彻夜长谈的温馨,香港花园中相携到老的白首… “好。”她最终轻声说,“清理吧。” 混沌珠松了口气。等记忆清理完后,吴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她平静地说,“好了,继续下一个任务吧。” 混沌珠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她:【宿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吴月想了想,说:“混沌珠,我现在感觉对回去原本世界的渴望,越来越淡了。难道这是我穿越的后遗症吗?” 混沌珠:【宿主,这很正常。你经历的世界多了,时间漫长,每个世界都以新的身份生活几十年甚至几十万年,你已经开始对你的原生世界慢慢淡忘了。而且…】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而且,原生世界的时间流速与这里不同。 你在这里经历了几百年,那边可能只过了几天甚至几小时。 但对你来说,那边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过去了。】 吴月点点头,她确实感觉到了,那些在她的时代,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变得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遥远。 “混沌珠,如果是这样,我建议把之前所有的记忆都给封存一下。” 吴月平静地说,“从下个世界重新开始。只保留任务者的身份认知和技能记忆,情感记忆全部封存。” 混沌珠有些惊讶:【全部封存?包括你原生世界的记忆?包括前面几个世界的所有经历?】 “对。” 吴月点头,“既然要重新开始,就彻底一些。只记得我是任务者,记得我会的技能,记得空间和你的存在。其他的…都封存吧。等我觉得需要的时候,再解封。” 混沌珠这次沉默了很久。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宿主将真正成为一个“纯粹”的任务者,没有过去,没有牵挂,只为任务而生。 【宿主,你确定吗?】 它最后确认道,【一旦封存,除非你主动解封,或者修为达到一定程度自动解封,否则那些记忆将一直沉睡。你可能…会变得不像现在的你了。】 吴月笑了,“没关系。经历了这么多,老是背着那么多记忆,太累了。我想轻装上阵。” 混沌珠不再劝:【好,那就按宿主说的做。】 于是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从混沌珠中涌出,将吴月整个人包裹其中。 光芒中,无数记忆碎片飞舞,这些碎片被金光一一包裹,压缩,最终化作一颗颗晶莹的光点,没入吴月识海深处,沉沉睡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当金光散去,吴月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变了。 她环顾四周的,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是任务者吴月。这是我的混沌空间。混沌珠,汇报当前状态。” 混沌珠立刻回应:【宿主吴月,当前功德值15000点,技能保留:医术(精通)、武功(宗师级)、随身空间。 记忆封存状态:全部情感记忆及原生世界记忆已封存,仅保留任务者身份认知及技能记忆。】 吴月点点头:“很好。继续下一个任务吧。” 混沌珠不再多言:【任务世界载入中…身份匹配中…记忆灌注中…传送开始!】 第1章 知否-蕊初1 等吴月睁眼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周围是熙攘的人群,两旁是各种叫卖的小摊贩。 这是…古代? 【宿主,欢迎来到《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衍生世界。】 混沌珠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你现在是福宁殿宫女蕊初,你的心愿是:成功完成宋仁宗赵祯之命,携带兵符与血诏出宫,前往禹州寻找宗室子弟赵宗全,请他带兵入京救驾。】 吴月——或者说此刻的蕊初,迅速消化着信息。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粉色宫女服饰,又看看身边那个同样穿着内侍服饰却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少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宫中突变,兖王谋逆,官家与皇后被困福宁殿。 她因感念官家的宽容和仁厚,便主动站出来,去禹州找团练使赵宗全前来救驾。 结果刚出宫就被追兵追上,用铁球给砸死了,但她在死前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旁边的女孩——盛明兰。 而盛明兰也成功地完成了此事。 “我平日出门,不是坐马车就是坐轿的,我有些不认得路啊” 此时盛明兰正小声嘟囔着,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 蕊初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快!在那里!别让她们跑了!” 是追兵! “快走!”蕊初一把拉住盛明兰的手腕,拽着她就在人群中冲去。 两人一个是宫女,一个是闺阁女子,平日里连快步走路都不常,此刻逃命,只觉得心跳如鼓,腿脚发软。 蕊初咬咬牙,在奔跑中迅速打量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她们这身打扮太显眼了,必须换掉! 路过一个成衣摊时,蕊初眼疾手快,伸手拽下两件挂在外面的女装,也不管样式大小,塞给盛明兰一件:“拿着!” 摊主正欲叫喊,蕊初回头丢出一句:“回头十倍补偿!”便拉着盛明兰继续跑。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蕊初心念电转,边跑边制造混乱——推倒路边的竹筐、掀翻小贩的货架、踢翻箩筐… 一时间场面变得鸡飞狗跳的,行人们惊呼躲避,不过这也将狭窄的街道堵了个严实,给她们争取了时间。 “对不住了,日后定加倍赔偿!”蕊初在心里默念着,但脚下却不停。 两人七拐八拐后,终于钻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里。 蕊初扶着墙喘气,盛明兰更是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赶快换上!”蕊初将手中那件湖蓝色襦裙递给明兰,自己则抖开另一件藕荷色的。 盛明兰看着手中的衣裙,犹豫着。 而蕊初已经麻利地将宫女外衫脱下,换上那件襦裙。 这衣服明显偏大,袖长裙拖,不过总比那身宫女装要安全些。 “你别愣着了!保命要紧!”蕊初看盛明兰没动,便催促道。 盛明兰闻言一咬牙,也照做了。 等盛明兰换好衣服后,蕊初拔下盛明兰头上的银簪,解开她的头发,迅速给她绾了个半丸子头,接着又把自己头上的发髻也解开,也迅速挽了一个。 她们弄好后,从胡同里探头望去,街上已是一片混乱。 官兵正在挨个盘查行人,许多女子被拉到一旁仔细辨认。 “这样不行。”蕊初皱眉,“我们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对劲。” 于是,她拉着明兰又退回胡同深处,此时她心中焦急——宫变已经发生,官家和皇后危在旦夕,每一刻都耽搁不。 若是被困在城中,出都出不去,不仅管家交给的命令完成不了,任务也会失败的。 正思忖间,她瞥见不远处街角蜷缩着几个小乞丐,灵机一动。 “跟我来。” 蕊初从手上褪下来一个银手镯——这是她已故娘亲留给她的,但现在没有办法。 她走向那几个小乞丐,将手镯递给他们中看起来最大的那个:“我用这个换你们两身衣服,行吗?” 那乞丐姑娘接过银簪,咬了咬,眼睛一亮:“成!不过我们的衣服…” “无妨,只要能穿就行。” 片刻后,蕊初和明兰强忍着不适,穿上了两身破旧不堪、散发着异味的乞丐服。 衣服上满是补丁和污渍,有些地方已经硬结成块。 蕊初还特意将头发抓得更乱,又在脸上、手上多抹了些灰土。 她不光自己抹,还给盛明兰也抹了,直到两个人变得灰头土脸的。 就这么说吧,亲人站在她们面前,都认不出来的那种。 盛明兰看着蕊初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几乎要哭出来:“这、这也太脏了吧。” “活命要紧。” 蕊初打断她,语气坚决,“记住,我们现在是两个逃难的小乞丐,家在城外,要回家找爹娘。” 她拉着明兰,弓着背,学着乞丐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混在出城的人流中。 守城士兵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捂着鼻子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两人低着头,快步走出城门。 直到走出很远,回头看不见城墙了,才敢直起腰来。 “出来了…”盛明兰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蕊初扶住她:“别放松,这里还不安全。” 她们接着往前走,她们也不敢走官道,只拣小路前行。 蕊初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颗强身健体的丹药,含在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疲惫感顿时减轻许多。 “接下来怎么办?”盛明兰问。 “我们得想办法找一辆马车,不然光靠我们走着,得走到啥时候。”蕊初环顾四周道。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蕊初连忙拉着盛明兰躲到路旁树丛后。 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方向而来,约有十几人,都是商人打扮,但个个身形矫健,马匹也是良驹。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眉宇间却带着忧色。 他身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虎背熊腰,目光锐利。 而让盛明兰惊讶的是,她从队伍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顾廷烨! 于是盛明兰激动地喊出声,“顾二叔!顾二叔!”接着,不顾一切地从树丛后跑出去。 蕊初想拉她已经来不及,只得跟着出去。 顾廷烨勒住马,疑惑地看着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待仔细看清是谁后,他大吃一惊:“盛小六?” “顾二叔,是我!”盛明兰哭唧唧地道,“宫里出事了,兖王谋反,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顾廷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盛明兰面前,上下打量:“你受伤没有?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样子?” 盛明兰摇头,指着蕊初:“顾二叔,我没事,具体情形,还是让这位女官说吧。” 蕊初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的宫中万福礼——尽管穿着乞丐服,但动作一丝不苟:“奴婢福宁殿宫女蕊初,见过顾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清晰:“奴婢奉官家之命,前往禹州寻禹州团练赵宗全大人,给他送兵符与血诏。 还望顾大人送奴婢一程。官家…管家跟皇后娘娘如今危在旦夕,等着救驾呢。” 这话一出,顾廷烨脸色骤变:“你说什么?兵符?血诏?” “是。”蕊初从怀中取出血诏和兵符——这是她刚才在换衣服时把东西转移到空间的。 顾廷烨接过血诏和兵符,手竟有些颤抖。 他转身快步走向队伍中那个中年男子:“大人!您看这个!” 赵宗全接过,先看了看兵符,又展开那封血诏。 当看清上面“册封赵宗全为太子”等字句时,他手一抖,诏书和兵符“啪嗒”掉在地上。 “父亲!”一个年轻男子——赵策英,赵宗全的儿子,连忙捡起诏书,匆匆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他“扑通”跪下:“父亲!这是陛下亲手所书,那您现在就是官家亲封的太子了!” 周围众人闻言,纷纷跪倒。 第2章 知否-蕊初2 赵宗全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什么殿下,休提这两个字,我心慌。 再说我为宗室子,这般临危受命,勉强上位,将来难免祸患。” 赵策英站起身道,“父亲,你何出此言呢,官家如今下了册立诏书,名正言顺,何来祸患。” 赵宗全冲儿子吼道,“你难道忘了本朝太宗烛光斧影了吗,若是到头来,非要兄弟相残,父子反目,就是做了太子也没什么意思。” 蕊初着急道:“殿下,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带兵进宫救驾。 官家与圣人还在等着呢。奴婢出宫时,兖王已带兵围了福宁殿,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顾廷烨:“光我们几人如何救驾?需手持兵符,以太子的名义去调兵才行! 而且殿下,我们现在可以趁着兖王缓不过手来,出其不意与之一战 但耽搁久了,兖王逼着陛下改了诏书,再回过头来杀咱们,咱们是万万无法抵抗的啊大人。” 赵宗全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挺直腰背道:“不是都叫殿下了吗,怎么还称大人?” 众人一愣,随即大喜,齐齐抱拳道:“请殿下吩咐!” 赵宗全:“持血诏和兵符到西郊大营点兵,入城平叛。” 众人立即按照命令准备。 顾廷烨走到盛明兰跟前道:“六姑娘,你不能再跟着了。我让石头留下保护你,找个安全地方暂避。” 盛明兰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女眷掺和进这种事,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她福身道:“好,二叔保重。” 蕊初走到明兰面前,郑重行了一礼:“盛姑娘,今日相助之恩,蕊初铭记在心。你千万保重。” “女官珍重。”盛明兰回礼,眼中仍有担忧,“你们…一定要成功。” “一定。” 蕊初坐上了马车。 然后,一行人扬鞭策马,向西郊大营疾驰而去。 西郊大营外。 守营士兵见十余骑疾驰而来,立即拔刀喝问:“来者何人!” 顾廷烨一马当先,高举虎符:“禹州团练赵宗全,奉官家密旨,持兵符调兵救驾!速叫你们将军出来!” 士兵不敢怠慢,飞奔入营。 不多时,一位三十余岁、身着铠甲的将军快步而出,正是西郊大营统制刘兴生。 刘兴生接过虎符仔细查验,又看向赵宗全等人:“虎符确是真,但调兵需枢密院文书…” “刘将军!”顾廷烨沉声道。 “兖王谋逆,围困福宁殿,官家亲书血诏册封赵团练为太子,命他领兵救驾。你请看——”他递过血诏。 刘兴生展开一看,他久在军中,自然认得官家笔迹,那布料和上面的斑斑血迹更做不得假。 “末将…”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刘兴生,参见太子殿下!愿听调遣!” 赵宗全让他起来:“刘将军请起。宫中情势危急,还请速点兵马,随我入城救驾。” “是!” 刘兴生不愧是老将,不过一刻钟,便点齐五千精兵,皆是轻甲快马。 大军立马开拔,向汴京城疾行。 路上,顾廷烨与刘兴生商议入城之计。 “守城门的应是殿前司的人,未必全投了兖王。”刘兴生道。 “到时可假称兖王派我等入宫听命,他们或许会开城门。” “若不开呢?”赵策英问。 “那就强攻。”顾廷烨眼中寒光一闪,“兖王谋逆,守门者若执意不开,便是从逆,杀无赦。” 蕊初默默跟在队伍中,听着这些谋划,心中感慨——这才是真实的宫变,刀光剑影,你死我活,远比电视剧里残酷。 半个时辰后,汴京城墙已在望。 夜色中,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刘兴生打马上前,朝城楼上喊道:“上面的人听着!兖王殿下有令,命我等进宫听命!快开城门!” 城楼上沉默片刻,一个声音问道:“可有凭证?” “有兖王府令牌!”顾廷烨高声应道——令牌自然是假的,但夜色昏暗,离得又远,城上人未必看得清。 又一阵沉默。 就在众人以为要强攻时,城门“嘎吱”一声,缓缓开了。 “进!”赵宗全一声令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入城后,刘兴生分兵控制各城门,赵宗全则率主力直扑福宁殿而去。 皇城守军见突然涌来大批兵马,顿时大乱。 “兖王谋逆,我们奉旨救驾,降者不杀!”顾廷烨一马当先,厉声高喝。 不少守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也有还在负隅顽抗的,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第3章 知否-蕊初3 大军一路杀到福宁殿外。 殿内,烛火摇曳。 赵祯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却腰背挺直。 曹皇后立在他身侧,虽鬓发散乱,凤眸中却无半分怯意。 赵祯冷笑:“朕,一死容易。但没有这册立诏书,你便名不正言不顺,赵家的子孙皆可讨伐你。朕看你的皇位,能坐几天!” 说罢,他一把将案上空白诏书挥到兖王身上。 兖王勃然大怒,抽剑欲刺向他。 曹皇后立即挡在赵祯身前。 “王爷不可!”兖王手下连忙拦住,“我们还需诏书才能服众啊!” 兖王强压怒火,收起剑,捡起地上的诏书:“好,你不写,我自己…”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来:“王爷!不好了!禁军闯进来了!我们守不住了!” 兖王脸色大变,想都没想一把扯过赵祯挡在身前,曹皇后都被他推倒在地。 “我有天子在手,谁敢轻举妄动!”兖王拽着赵祯来到门口厉声喝道。 就在此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扎入兖王的心口。 兖王瞪大眼睛,低头看看胸前的箭羽,又难以置信地望向殿外,缓缓倒下。 “贼首兖王已死!尔等速速缴械投降,护驾!”顾廷烨收起弓箭喊道。 剩余叛军见主子已死,纷纷弃械跪地。 而蕊初一直跟在顾廷烨身后,此时见兖王倒下,连忙冲进殿内,扶起被兖王扯倒在地的赵祯:“陛下,您没事吧?” 赵祯借力起来,被蕊初扶着坐回御椅,摆摆手,又看向曹皇后。 蕊初会意,又将曹皇后扶起。 “皇后受惊了。” 赵祯拍拍曹皇后的手,温声安慰,这才看向蕊初,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真的搬来救兵了…果然不负朕所望。” 蕊初低头:“陛下信重奴婢,奴婢拼死也得完成使命。” 她没有多说这一路上的艰险——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曹皇后也温和道:“多亏你这小丫头,不然我跟陛下可就危险了。” “圣人言重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蕊初恭谨回道。 这时,赵宗全、赵策英、顾廷烨已肃清残敌,步入殿中。 蕊初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赵宗全率众人下拜:“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圣人恕罪!” 赵祯抬手:“都起来吧。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赵宗全身上,又看看他手中的血诏和虎符,缓缓道,“赵卿,血诏你已看过。从今日起,你便是大宋太子。” 赵宗全再次跪倒:“臣惶恐,不敢…” “这是朕的旨意。”赵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兖王谋逆,朕险遭不测。幸得你忠勇,领兵救驾。太子之位,你当之无愧。” 话已至此,赵宗全只能叩首谢恩。 赵祯又看向顾廷烨:“你是…顾家的二郎?” 顾廷烨行礼:“正是臣。” 赵宗全有点疑惑道,“顾家?” 赵祯指了指顾廷烨说“这小子,是宁远候府的嫡次子,八岁时随他父亲进宫,还在朕面前耍了一套枪法,朕赏了他一杆枪呢,只不过后来再没有进过宫。” 赵宗全看向顾廷烨,眼神复杂道:“宁远候府世代功勋,难怪在南边平叛时,二郎有如此功绩,原是家学渊源呢。” 顾廷烨看到赵宗全的眼神,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赵宗全起疑了,忙道。 “臣当初被父家所逐,母家姓白,化名白烨投军,并非有意欺瞒太子殿下。” 他又转向赵祯,大胆道:“陛下,臣斗胆,有一事不明,臣小时候之事都记得如此清楚,那为何当初要断了臣的科举之路?” 这话一出,殿中一时寂静。 赵宗全立马冲顾廷烨喝道:“二郎,陛下面前休得胡言!” 赵祯却叹道:“是朕的错。当年你为杨无端鸣不平,传到朕的耳中,朕心不悦,便将你从一甲划去,让你五十岁后再考。” 他扶着曹皇后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你能不计前嫌,舍身救驾,朕该跟你倒个不是。” 顾廷烨连忙跪倒:“陛下言重了!臣不敢!” 赵祯这话,看似认错,实则是说给赵宗全听的——顾廷烨与他有旧怨,绝非他安插的人,可放心任用。 果然,赵宗全神色缓和许多。 赵祯又对赵宗全道:“二郎是个好孩子,你能有今天,全仗他一路相护。从今往后,你要善待于他。” “臣遵旨。”赵宗全恭敬应道。 说完了顾廷烨的事,赵祯话锋一转:“那个冒死送血诏的宫女蕊初呢?” 蕊初忙从角落走出,跪下行礼:“奴婢在。” 赵祯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虽是个女子,可那份勇气与担当,便是许多男儿也不及的。此番能顺利平息祸乱,你当居首功。” 蕊初低头:“奴婢不敢当。” 曹皇后笑道:“陛下,臣妾看这孩子着实不错。不若让臣妾认她做个孙女,封为县主,赐县主府,以示嘉奖。 也好让天下人知道,忠勇之人,不论出身,皆可得厚报。” 赵祯点头:“圣人此言甚好。朕也有此意。” 赵宗全也立马附和道:“蕊初县主立下如此大功,这是应该的。”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而自始至终,顾廷烨没有提明兰也参与了搬救兵的事。 因为要保护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卷入这种事,传出去于名声有损。 第4章 知否-蕊初4 果然次日,宫中下了明旨: “宫人蕊初,忠勇可嘉,于兖王谋逆之际,冒死传送血诏虎符,功在社稷。 今册为乐安县主,赐国姓赵,食邑五百户,赐积英巷宅邸为县主府。钦此。” 旨意一出,满宫皆惊。 一个宫女,一跃成为圣人义孙女,赐国姓,还封了县主,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恩典啊。 蕊初接到旨意时,正在曹皇后宫中学规矩。 她如今身份不同,不能再像宫女那般随意。 曹皇后特意拨了两个老成的女官教她礼仪,又给她挑了好些衣裳首饰。 “你既本宫的孙女,就不能让人小瞧了去。甜水巷的宅子本宫已让人收拾了,过几日便可搬过去。 伺候的人也挑好了,到时候让秦氏(坤宁殿的一位女官)跟你一起过去,若有不称心的,尽管让她来回本宫。” 蕊初福身:“乐安谢圣人厚爱。” 曹皇后温和道:“乐安,你是个好孩子,你救了本宫和陛下,这些赏赐是你应得的。 只是有些话得嘱咐你——你如今是县主了,往后行事说话,都要多思量。汴京城里人多眼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乐安明白。” 她当然明白。一个没有家族依傍的县主,就像捧着金元宝走在街上的孩童,不知多少人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曹皇后点点头,又问:“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蕊初心头一紧。 按照原身的记忆,她确实还有亲人——那个将她卖进宫的父亲陈大钢,恶毒的继母钱氏,同父异母的妹妹陈雅楠,体弱多病的祖母,以及最让她牵挂的亲弟弟陈平安。 她斟酌着开口:“回圣人,乐安家中…还有父亲、继母、祖母、弟妹。” 她一说继母,曹皇后便从她迟疑的语气里猜到了什么。 “你入宫时年纪尚小,家中情形可还记得清楚?” 蕊初低声道:“乐安九岁入宫,距今已四年。只记得家建州永安县陈家村,父亲名陈大刚,以种地为生。 继母钱氏是父亲续弦,带着一个女儿嫁过来。 乐安还有一个胞弟,名平安,比乐安小三岁。” 她说到弟弟时,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暖意。 曹皇后听出来了,温声道:“你既封了县主,待内庭司查实你家中情形,按例该封赏家人…” 蕊初却忽然起身,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圣人,”蕊初抬起头,眼泪汪汪的。 “乐安有一事相求。若…若内廷司查实乐安家中情形,可否…可否只赏赐乐安的弟弟平安一人?” 曹皇后眉头微蹙:“这是为何?” 蕊初咬了咬唇。 她知道在这个以孝道为天的时代,她这番话实属大逆不道。 但她更知道原身记忆里那些画面——继母的刻薄,父亲的冷漠,只有那个小小的弟弟会偷偷塞给她半块饼,会在她挨打时挡在她身前。 “乐安不敢隐瞒圣人。”她深吸一口气。 “乐安九岁入宫,并非家中贫困难以度日,而是…而是继母不喜乐安,怂恿父亲将乐安卖入宫中。” 她将那些记忆缓缓道来:继母如何苛待她,让她做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 父亲如何偏听偏信,对继女陈雅楠百般疼爱,对她和弟弟却视若无睹;祖母有心护她,却年迈无力… “只有弟弟平安,自小与乐安亲近。乐安被卖那日,他抱着乐安的腿哭,被继母硬生生扯开…” 蕊初声音有些哽咽,“乐安入宫四年,家中从未有人探望过。” 曹皇后沉默良久,许久,她轻叹一声:“乐安,你起来吧。” 蕊初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你的苦处,我明白了。”曹皇后看着她。 “只是礼法不可废。你既封县主,家人按制该受封赏,这是朝廷体面。不过…” 她顿了顿:“赏赐如何分派,倒可斟酌。你那弟弟若真是个好孩子,多照拂些也是应当的。” 这就是允了。 蕊初心头一松,再次跪谢:“谢圣人恩典。” 第5章 知否-蕊初5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圣人!不好了!官家…官家刚刚晕倒了!” 曹皇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什么!怎么回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官家在福宁殿面见大臣,不知怎的,忽然就…就晕厥过去!太医已经赶过去了!”小太监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曹皇后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桌案才稳住。 那张素来端庄雍容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嘴唇微微发抖。 蕊初连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能感觉到曹皇后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快,摆驾福宁殿!”曹皇后强自镇定,声音却掩不住慌乱。 坤宁殿外早已备好步辇。 曹皇后几乎是被蕊初和女官搀扶着上去的,她紧紧抓住步辇扶手,指节发白。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跪地行礼,但曹皇后已无暇顾及。 福宁殿外,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禁军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面色肃穆。 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压抑的说话声。 曹皇后的步辇刚到,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内侍省都知张茂则迎出来,眼圈泛红:“圣人…” “官家怎么样了?”曹皇后不等他说完,已急急问道。 张茂则声音哽咽:“太医正在诊治,陛下…陛下怕是情况不太好。” 曹皇后提步就进了殿内,张茂则跟在她们身后。 蕊初扶着曹皇后走进福宁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气息。 七八个太医围在龙床边,个个面色凝重,低声商议着什么。 几位重臣——韩琦、富弼、文彦博等,皆身着官服,跪在殿中。 太子赵宗全、赵策英、顾廷烨也在其中。 赵祯躺在龙床上,面色灰白如纸,双眼紧闭。 他身上盖着明黄色锦被,一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青筋凸起。 “官家如何?”曹皇后声音发颤,一步步走向龙床。 为首的太医颤巍巍转过身,正是太医院院使王太医。 他额头触地:“回圣人,官家…官家是昨日受惊,加之没好好休养以及旧疾复发,这才导致晕厥。 臣等已施了针,用了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曹皇后声音陡然提高。 王太医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等无能!官家脉象微弱,六脉皆浮,恐…恐有不测啊!” “你——”曹皇后身形一晃,蕊初连忙用力搀住。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韩琦面色凝重,富弼眉头紧锁,文彦博垂首不语。 赵宗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就在这时,床上的赵祯忽然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陛下!”曹皇后立马扑到床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赵祯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他看着曹皇后,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目光又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人。 “都…都起来吧。”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众人缓缓起身,却仍垂手而立,不敢直视。 赵祯费力地吸了几口气,看向曹皇后:“皇后,朕…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要交代。” “陛下别胡说,”曹皇后眼泪滚落,滴在赵祯手背上,“您会好起来的…太医说了,好好休养便好…” 赵祯苦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释然。他转而看向赵宗全:“太子。” “儿臣在。”赵宗全连忙上前,在龙床边跪下。 赵祯看着这位在危难时刻册封的太子,此刻跪在他面前,面色恭谨。 “太子,朕…现在就将大宋江山…托付给你了。”赵祯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 赵宗全浑身一震,重重叩首:“儿臣…儿臣惶恐!” “你…你要记住…”赵祯喘息着,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片刻。 “为君者…当以仁孝治天下…善待百姓…重用贤臣…远小人…” “儿臣谨记!”赵宗全再次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赵祯又看向顾廷烨,目光柔和了些:“顾二郎…” “臣在。”顾廷烨抱拳应道。 “你…是忠勇之臣…”赵祯艰难地说,“昨日若非你…朕与皇后已遭不测…日后…你要好生辅佐太子…” 顾廷烨低头:“臣遵旨,万死不辞!” 赵祯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殿中一角。 那里跪着两个不知何时来的,身着素服的女子——庆寿公主和宝顺公主,两位公主皆已泣不成声。 “庆寿…宝顺…”赵祯唤道。 两位公主膝行上前,哭道:“父皇…”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赵祯看着女儿们,“以后…多进宫看看皇后…” “儿臣遵旨…”两位公主齐声哽咽道,“儿臣会多进宫陪陪嬢嬢的…” 赵祯最后看向蕊初,“乐安县主…” 蕊初忙应道,“臣女在。” “乐安…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你要代朕多照顾照顾皇后…” 蕊初郑重叩首:“陛下,臣女会照顾好圣人的,您放心。” 第6章 知否-蕊初6 赵祯交代完这些,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此时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他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就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仿佛用尽力气。 曹皇后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韩琦等人跪在地上,面色悲戚。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死亡的气息。 忽然,赵祯又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涣散,反而异常清明。 他缓缓转头,看向殿门方向,嘴角竟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贵妃…”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徽柔…你们来接朕了…” 刚说完,他便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出后,便再没有吸进来。 而且握着曹皇后的手,也松开了。 “陛下!” 曹皇后凄厉的呼唤响彻福宁殿。 王太医颤抖着手探向赵祯鼻息,片刻后,伏地悲呼:“陛下…驾崩了!” “陛下!”殿内顿时哭声一片。 韩琦老泪纵横,重重跪地。 富弼、文彦博等重臣皆伏地痛哭。赵宗全以额触地,肩头耸动。 赵策英跟顾廷烨也低头,眼眶泛红。 曹皇后趴在赵祯身上,泣不成声。 殿外,丧钟敲响。 “咚——咚——咚——” 沉重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人们纷纷跪地,百姓驻足,商贩停业,整个京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仁宗皇帝赵祯,在位四十二年,宽仁厚德,开创“仁宗盛治”,崩于福宁殿,享年五十四岁。 钟声整整敲了五十四响,对应着天子享年。 这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敲出一个时代的终结。 接下来的日子,汴京城内陷入一片素白。 按照礼制,国丧期间,举国哀悼。 太子赵宗全在福宁殿守灵,朝廷政务由几位大相公暂理。 曹皇后——如今已是曹太后——搬至慈宁殿,为先帝守丧。 蕊初作为新封的县主,也需参与丧仪。 她换上素服,卸去钗环,每日寅时起身,跟着曹太后前往福宁殿行礼、哭灵。 丧仪繁琐而沉重。 每日晨昏定省,叩首、上香、哭灵,一套礼仪下来,往往要两三个时辰。 曹太后年纪已不轻,几日下来便憔悴了许多,蕊初时刻陪在身边,搀扶照料。 这几日,她见到了赵宗全的王妃沈氏。 那是一位温婉端庄的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素服,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她跪在曹太后身侧,低声劝慰,举止得体。 赵策英的妻子吴氏,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妇人,眉目清秀,神色恭谨。 她跟在沈氏身后,不多言不多语,只默默行礼。 宫中人多眼杂,蕊初虽是县主,但毕竟是宫女出身,难免有人表面恭敬,背地里议论。 有次哭灵间隙,她去偏殿更衣,便听见两个宫女在廊下低声说话: “那位乐安县主,听说原是福宁殿的宫女呢…” “可不是么,一跃成了县主,真是好命…” “嘘,小声些,如今可是圣人跟前的红人…” 蕊初只当没听见,整了整素服,面无表情地走回正殿。 蕊初只当不知,每日谨言慎行,时刻跟在曹太后身边,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个县主,全靠曹太后和先帝的恩典。 在新帝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曹太后仍掌有一定权柄的当下,抱紧曹太后这根大腿,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丧仪持续了二十七日。 这二十七日,汴京城仿佛被一层灰白笼罩。 百姓素服,商铺歇业,酒肆闭门,连街头的叫卖声都低了许多。 朝廷下令,禁婚嫁、禁宴乐、禁屠宰,举国同悲。 这日,二十七日丧期满,大殓之礼完成。 仁宗灵柩移奉太庙,待吉日下葬永昭陵。 这国丧一过,便是登基大典了。 赵宗全便在福宁殿正式登基,成为了大宋的新帝。 而沈氏册封为皇后,入住坤宁殿。 嫡长子赵策英封桓王,吴氏为桓王妃。 新帝登基,自然要大封功臣。 顾廷烨因救驾、平叛之功,被封为禁军统领,掌京城防卫,实权在握。 沈从兴——沈皇后的弟弟,赵宗全的小舅子——被封为威北将军。 其余从禹州跟随而来的旧部,也都各有封赏,一时间禹州派在朝中声势大涨。 至于蕊初,赵宗全也特意在朝会后召见她,加以封赏。 “乐安县主救驾有功,忠勇可嘉。”赵宗全坐在龙椅上,语气温和。 “特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玉器十件。另,赐随意出入宫禁之权,可随时进宫探望太后。” 蕊初恭恭敬敬行大礼:“乐安谢陛下隆恩。”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赵宗全刚登基,皇位还不稳,需要曹太后这位“嫡母”的支持。 而自己作为曹太后的人,自然也要拉拢一番。 “县主不必多礼。”赵宗全笑容和煦,“你年纪虽小,却胆识过人。日后若有何难处,可尽管进宫来。” “是,乐安谨记。” 从福宁殿出来,蕊初带着宫女往慈宁殿走,蕊初这些日子还是跟曹太后住在一起。 第7章 知否-蕊初7 蕊初刚到慈宁殿门口,就见秦嬷嬷已经在等着了。 “县主,大娘娘在慈宁殿等着您呢。” 蕊初点点头,就跟着秦嬷嬷往慈宁殿正殿走。 正殿内,曹太后坐在椅子上,面色虽然还有些憔悴,但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见蕊初进来,她招招手:“乐安,过来坐。” 蕊初行了礼,在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这姿势她练了好几天,秦嬷嬷说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坐卧行走都得有规矩。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曹太后叹道,“日日跟着哀家行礼守灵,人都瘦了一圈。” “能为大娘娘分忧,是乐安的福分。”蕊初说得真诚。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是真觉得曹太后人不错。 曹太后:“你是个懂事的。只是先帝走了,这宫里…变得冷清了许多。” 蕊初看着她眼里的落寞,劝慰道,“大娘娘千万要保重凤体。先帝也定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曹太后听到蕊初的话,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转换了话题。 “乐安,内廷司已查实你家中情形,与你所说一般无二。还有你弟弟,哀家已命人接他入京了。” 蕊初听到这话,立马跪地叩首:“乐安替弟弟谢大娘娘恩典!” 这事儿,曹太后真是办的漂亮,虽说之后自己也可以派人接弟弟过来,但那样她那个糊涂的父亲,恶毒的继母便又得缠磨了。 这曹太后直接安排人接,就没有这种麻烦。 “起来吧,还有,积英巷的宅子已收拾妥当,明日你便搬过去吧。秦氏是个妥贴的,她会照顾好你,你跟着她好好学学规矩、认认字。” 蕊初心里明白,这是曹太后在给她铺路呢。 一个县主如果目不识丁,将来在汴京这地方混不开。 当然这是在别人眼中,实际上她是识字的。 “是,多谢大娘娘费心,乐安记住了。” 第二日一早,蕊初就收拾好东西,带着秦嬷嬷和曹太后拨给她的宫女们出宫了。 沈皇后也派人送了不少赏赐过来,有布料、首饰、摆件,装了好些。 坐在县主品级的马车里,蕊初掀开车帘往外看。 汴京街头依然热闹,但人人都穿着素服——国丧期间,所有人都得守规矩。 马车在积英巷一座府邸前停下。 蕊初下车一看,嚯,这宅子真不算小! 朱红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乐安县主府”五个大字。 秦嬷嬷笑着说:“县主,我们进去吧。” 进了大门,是个宽敞的院子,青石板铺地,两边种着松柏。 绕过影壁,迎面是个垂花门,进去才是正院。 正厅五间,雕梁画栋,虽不奢华却十分雅致。 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面还有后罩房。 宅子里有座小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虽然规模不大,但设计精巧,一看就是花心思布置过的。 秦嬷嬷边走边介绍。 “这宅子原是先帝赏给一位老臣的,老臣致仕回乡后宅子就空着。大娘娘特意命人收拾出来,添置了许多东西。” 在正厅坐下,一个年轻女使端上茶来。 秦嬷嬷挥退旁人,屋里就剩她们俩。 “县主累坏了吧?”秦嬷嬷关切地问。 蕊初摇摇头:“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她看着秦嬷嬷,压低声音,“嬷嬷,你是怎么让大娘娘把你派给我的?” 秦嬷嬷笑了,眼神里透着狡黠:“老身找了相熟的太医,开了点让人虚弱的药。吃了几天,看起来就病恹恹的。 大娘娘看我这样,留在宫里也没什么大用,正好要派人伺候你,就把我派出来了。” 蕊初瞪大眼睛:“嬷嬷你…” “放心,药量控制得好,对身体无害。” 原主的记忆里,当年她刚进宫时年纪小,总被欺负,是秦嬷嬷把她调到福宁殿,让她在仁宗皇帝手下当差,少受了不少罪。 “嬷嬷…”蕊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秦嬷嬷摆摆手:“不说这些了。县主,你现在身份不同,往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识字、读书、管家、交际…汴京城里这些贵女们夫人们,个个都是人精。你虽有大娘娘撑腰,但自己也得立起来。” 蕊初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这些。有曹太后庇护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在汴京站稳脚跟是另一回事。 第8章 知否-蕊初8 蕊初今日搬家的动静,在积英巷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巷子里其他府邸的门房、管事,乃至偶尔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观望,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队马车,那位就是新封的乐安县主…” “听说原是宫女,因为冒死送了血诏,这才封了县主。” “啧,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宫女转眼就成了县主,还有了这大宅子!” “就是说呢,谁能想到一个小宫女有今日的造化…” “不过人家也是拿命换的,听说那日宫中死了不少人呢…” 与此同时,住在乐安县主府隔壁的盛府众人——没错,就是这么巧,两家成了邻居,她们也正议论着这位新搬来的贵客。 盛老太太的寿安堂内,女眷们相聚一堂,气氛其乐融融的。 大娘子王若弗、五姑娘盛如兰、六姑娘盛明兰,还有大儿媳海氏,都聚在老太太跟前说话。 女使们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屋里茶香氤氲。 王大娘子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今日蕊初搬家的场景,仿佛她亲眼瞧见了全程似的: “母亲您是不知,今日那位乐安县主搬家,那阵仗可真是…啧啧。”她放下茶盏,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身后跟着女官、宫女、内侍,还有那好几车的赏赐。 听说都是大娘娘、圣人和官家赏的,而且马车后还跟着一队精兵呢,好像说是官家怕有乱党余孽报复,才特意拨来护卫县主府的。” 盛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听着王大娘子的话,手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也没吭声。 王大娘子见老太太没反应,也就越说越来劲。 “要我说啊,这人的命啊,真是说不准。前些日子还是个洒扫的宫女呢,这一转眼,就成了县主,还有了俸禄,有了宅子,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这番话里,三分感慨,七分酸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而坐在下首的盛如兰正捏着块荷花酥往嘴里送,闻言还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没听出自己母亲话里的酸味,反而一脸钦佩: “母亲,你说真的?这位乐安县主,就是那位冒死送血诏的女官吧? 我听说,那日兖王谋逆,宫中大乱,她硬是带着血诏和兵符逃出宫去,这才搬来救兵,救了先帝和大娘娘呢!” 她咽下糕点,眼睛亮晶晶的:“她可真勇敢啊!要是我,怕是早就吓傻了,哪还能想出那些法子逃命?” 说着,她转向身旁的盛明兰,“六妹妹,你说是不是?” 盛明兰心中暗叹——她这个五姐姐真是心中毫无城府,竟半点没听出大娘子的弦外之音。 不过她面上却不显,只温温柔柔地点头:“五姐姐说得是,乐安县主…确实勇敢。” 她想起那日的情形——混乱的街道,紧追不舍的追兵,还有那个拉着她的手、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冷静果决的少女。 那人明明自己也害怕得手都在抖,却还能迅速想出对策,换装、伪装。 那份急智和胆识,绝非大娘子口中那种“运气好、撞大运”的肤浅之人能有的。 王大娘子见众人都不接自己的话茬,有些讪讪,转而看向对面的海氏:“海氏,以你看这位乐安县主如何?” 海氏是盛家长媳,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正三品布政司参政,素来稳重知礼。 她微微一笑,得体地说: “母亲,儿媳觉得乐安县主当初能冒死送诏书,说明她是个果敢忠义之人。 能有今日,也是她忠勇换来的福报。这也说明先帝仁厚,大娘娘慈爱,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附和婆婆的酸话,也没反驳什么,还顺带捧了皇家,可谓周全至极。 王大娘子不满意海氏的说法,还准备说些什么,就被坐在上面的盛老太太的轻咳声给打断了。 盛老太太见王大娘子刚刚那副不上台面的样子,也只能出声阻止。 她缓缓放下茶盏,“乐安县主忠勇救驾,这是天大的功劳。官家和大娘娘厚赏,是朝廷的恩典,也是给天下人做个表率。”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咱们盛家,清流人家,讲究的是明理知义。如今与乐安县主做了邻居,日后难免有来往。你们记住了,待人接物,须得体守礼,切莫失了分寸。” 盛老太太这话明显是说给王大娘子听的。 王大娘子听到盛老太的话,脸色一僵,连忙低头道:“母亲说的是,儿媳记住了。” 第9章 知否-蕊初9 盛老太太看着王大娘子这样,也是有些无奈——带不动啊,简直带不动啊。 这位大儿媳出身显赫,是已故太师王老太爷的嫡次女,家世是没得说。 就是这性子…要不然也不会让死去的林噙霜压了那么多年 她也不想想,乐安县主以前身份再怎么样,人家现在是先帝亲封的正二品县主,她的丈夫盛紘也不过才正五品朝奉大夫。 而王大娘子自己除了有个好娘家,其他啥也不是。 不,她还是有优点的——虽有些嘴碎,但为人倒不是那种恶毒之人,而且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心思都写在脸上。 还有在对待妾室、庶子庶女上,也没有刻意苛刻,最多就是不怎么待见,该给的体面还是给的。 还有一点——她生育了几个好儿女。 嫡长女华兰嫁给了忠勤伯爵府嫡次子,虽说婆婆难缠些,但女婿是个好的。 嫡长子长柏如今也入了仕,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还娶了书香世家、满门清贵的海家女。 嫡次女如兰,在众姐妹中虽看着不太出众,但为人纯善,妥妥的另一个王大娘子,性子直来直去,也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好孩子。 盛老太太这样想着,终究还是没再下王大娘子的脸,缓了语气道。 “大娘子,乐安县主既搬到了咱家隔壁,又是邻居,改日你下个帖子,也上门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到时候让朝云跟你一起去。” 王大娘子连忙应道:“是,儿媳知道该怎么做。” 海氏也温顺地点头:“是,祖母。” 说完,盛老太太便摆摆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我也乏了。”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待人都走了,盛老太太却留下了盛明兰。 “明儿,过来坐。”盛老太太招招手,示意明兰坐到她身边来。 待她坐下,盛老太太让房妈妈领着女使们都退了出去,这才拉着盛明兰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 “方才见你没怎么开口说话,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自上次你去宫中给父兄送吃食,谁知道就那么巧发生了宫变。 幸亏当时你穿了内侍的衣服逃了出来,要不然指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呢…那天,祖母这心啊,一直悬着。” 盛明兰听到盛老太太的话,心中一暖,连忙摇头:“劳祖母挂心了,孙女没事儿。” 盛太太闻言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转换了话题:“明儿,如今是国丧期间,你跟贺家的婚事,怕是要再往后延一延了。” 盛明兰垂下眼帘:“祖母,孙女知道的。” 盛老太太看她如此懂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丫头,自幼丧母,虽说被她这个老婆子养在膝下,但终究不及父母多疼爱些。 而她的父亲盛紘,盛家当家人,整日忙于公务仕途,也无暇顾及一个庶女。 幸好,上次她们回宥阳老家时,她做主把明兰记在了大娘子名下,成为名义上的嫡女——虽说也只是名义上好听些,但总比庶女强些。 至少议亲时,能说得过去。 “明儿,”老太太轻声道,“那位乐安县主…你既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缘分。日后若有机会,不妨多走动走动。” 盛明兰那天的事儿,只有盛长柏跟盛老太太知道,盛长柏是顾庭烨告诉他的,说是顾及盛明兰的声誉就没有在官家面前提她。而盛老太太是盛明兰回来后主动告知的。 盛明兰微微一怔:“祖母的意思是…” “这位县主,虽是宫女出身,但能得先帝和大娘娘如此看重,必有过人之处。”盛老太太目光深远。 “而且她如今封了县主,却无家族依仗,在京中算是孤身一人。这样的人…若能结交,未必不是件好事。” 盛明兰明白了祖母的意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乐安县主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 若能在此时结交,将来或许能成为彼此的助力。 “孙女明白了。”盛明兰乖巧点头,“只是…不知县主是否还记得孙女。” 盛老太太笑了:“那日你二人一同逃命,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她若是个重情义的,自然不会忘记。若她忘了…那也就算了,咱们盛家也不图她什么,只是尽个邻居的本分罢了。” “是。” “好了,你也回去吧。”盛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婚事的事,别想太多,有祖母在呢。” “多谢祖母。”盛明兰起身,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走出寿安堂,盛明兰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心中思绪万千。 乐安县主… 那日混乱中,她只记得那姑娘有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那双眼睛里也闪着冷静坚定的光芒。 她会记得自己吗?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人,正是盛如兰。 “六妹妹!”如兰笑嘻嘻地凑过来,“方才祖母留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盛明兰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问问我身体可好。” 盛如兰“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挽住盛明兰的胳膊:“六妹妹,你说那位乐安县主,会不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是个英姿飒爽的女英雄?” 盛明兰失笑:“五姐姐,戏文是戏文,真人哪能一样?” “我觉得她肯定不一般!”盛如兰眼睛亮晶晶的,“能冒着生命危险送血诏,还能从那么多追兵手里逃出来…我要是能认识她就好了!” 盛明兰心中一动,轻声说:“或许…会有机会的。” “真的?”盛如兰来了兴致,“那等母亲去拜访的时候,我也要去!” “这得问过大娘子才行。” “我去跟母亲说!”盛如兰性子急,说着就要往葳蕤轩跑去。 盛明兰连忙拉住她:“五姐姐,不急在这一时。县主刚搬来,总要安顿几日。咱们贸然上门,反倒失礼。” 盛如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那好吧,等过几日再说。”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回各自的院子。 第10章 知否-蕊初10 而此刻的隔壁乐安县主府,蕊初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搬进府邸的第三日,秦嬷嬷正领着蕊初熟悉府中的各处院落。 走到西侧院墙时,秦嬷嬷指着隔壁的屋舍道:“县主,隔壁住的是盛家。家主盛纮,是正五品的朝奉大夫,家中老太太是勇毅侯府的独女,身份贵重。 大娘子王氏,父亲是已故的王老太师,娘家显赫。还有几位公子姑娘…” 蕊初听着秦嬷嬷的介绍,脑海中混沌珠传来的信息也在同步浮现。 盛家…这可不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团”吗? 按照原剧情,整个故事都是围绕着盛家,特别是盛明兰展开的。 而自己这位邻居,就是那位聪慧隐忍、最终成为侯府主母的盛家六姑娘。 蕊初想起那日宫变时,盛明兰虽然害怕,但还是陪着她一起出逃,一起成功将血诏送到了赵宗全手中——虽然这事当时没人提起,但蕊初知道,盛明兰也有功劳。 顾庭烨不提,不过是顾及盛明兰的名声,才没有提及此她。 “嬷嬷,我知道了。”蕊初她们回到正厅坐下,“既是邻居,日后少不了来往。等过几日安顿好了,也该备些薄礼,上门拜访盛老太太才是。” “县主考虑得周全。”秦嬷嬷赞道,“不过不急,咱们先把自己的事料理清楚。” 正说着,一个女使从外面进来,福身行礼:“县主,秦嬷嬷,外头来报,说是…小公子到了。” 蕊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公子,那不就是她的弟弟陈平安吗! “快!快让他进来!”蕊初激动的都站了起来。 秦嬷嬷忙扶住她:“县主莫急,小公子既然到了,总会见到的。您先坐下。” 蕊初深吸一口气坐下,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管事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那是个十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抓着衣服,走路都有些小心翼翼。 但当他抬起头,露出那张与蕊初有五六分相似的脸时,蕊初只觉得心头一酸——这确实是原主的弟弟,那个在记忆中总是护着姐姐、偷偷塞给她半块饼的陈平安。 而几乎是同时,一股汹涌的情绪从心底涌起,让蕊初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强忍着情绪,看着陈平安在管事的指引下,走到厅中,然后笨拙却认真地向她行礼。 “草民陈平安,给乐安县主请安。” 那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行礼的姿势虽然略显生疏,但看得出是认真学过的。 蕊初想上前扶他起来,但秦嬷嬷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受了这个礼。 蕊初明白秦嬷嬷的意思——她现在身份不同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尤其是在这府中众多下人面前,她必须端住县主的身份。 于是她端坐着,受了弟弟这一礼,才温声道:“起来吧。赐座。” 陈平安这才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侧身坐了半个屁股,依旧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蕊初对秦嬷嬷道:“嬷嬷,带郑管事他们下去领赏吧。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是。”秦嬷嬷会意,知道县主要和弟弟单独说话,便领着厅中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心腹女使在门外不远处候着。 等人都下去了,蕊初这才快步走到陈平安面前,“阿弟…”她声音哽咽了,“你终于来了。” 陈平安这才敢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首饰的姐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姐姐…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想要扑进姐姐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却又想起一路上郑大哥叮嘱的规矩,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蕊初心疼地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不像个少年的手,掌心满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陈旧的伤痕。 “阿弟,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姐姐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 陈平安用力点头:“姐姐,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初你被父亲卖进皇宫,我拦不住,我对不起你…” “傻阿弟,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蕊初抬手擦去他的眼泪。 “那时候你才多大?六岁都不到,能做什么?是姐姐该谢谢你,谢谢你那时候还总护着我。” 陈平安摇头,又问:“姐姐,这些年,你…你在宫里,过得好吗?” 蕊初没说之前的事,“姐姐过得很好,你看姐姐现在都是县主了,以后不会有人欺负咱们了。” 然后她仔细询问他这几年的情况。 “阿弟,自从我走后,他们…对你怎么样?” 蕊初问得小心翼翼,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看陈平安这身打扮、这瘦弱的身形、这满手的老茧,就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果然,陈平安低下头,声音很低:“父亲…和那个女人,有了弟弟后,对我就…就更不好了。动辄打骂,让我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幸好祖母还护着我一点,只是…祖母年纪大了,也护不了多少…” 蕊初听得心头火起,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阿弟,你放心。”她一字一句道,“姐姐会给你报仇的。” 陈平安却连连摇头:“姐姐,不用不用!我现在能见到你,就已经很好了。你…你现在是县主了,不能因为我惹麻烦。那些人…不值得。” 蕊初看着弟弟这懂事的模样,心中更疼了。 他才十岁啊,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已经被生活磨砺得如此小心翼翼、事事为他人着想。 “阿弟,你不用担心。”蕊初放缓语气,“姐姐有分寸。对了,这次他们…是怎么让你来的?” 提到这个,陈平安的表情有些复杂:“那位郑大哥…是个好人。他去的时候,假装是…是给自家少爷买个小厮。父亲和那个女人,一听有人出二两银子买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祖母死命拦在面前,哭着喊着不让,可父亲…他一把推开祖母,就把我卖了…” 陈平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连问都没问对方是什么人、要去哪里、有没有危险…就这么把我卖了。就像…就像当初卖姐姐一样。” 好,很好。陈平安的话,让这些人,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认知。 卖女儿,卖儿子,恐怕在他们眼里,自己和弟弟恐怕还不如一头牛、一头羊值钱——至少牲口还能耕地拉车,而他们,只是累赘。 “阿弟,你先在府里安心住下。”蕊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姐姐打算之后送你去白洞书院读书。” 陈平安听到姐姐的话,眼中终于有了光彩:“姐,你真的让我去读书?,姐姐…这是真的吗?我、我真的能去读书?” 看着他眼中那份希冀,蕊初心头一软:“当然是真的。阿弟,到了书院,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高樊不起。” “我会的!”陈平安用力点头,眼中泪光闪动,“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姐姐丢脸!” 蕊初笑了,拍拍他的肩:“好。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身子养好。看你瘦的…从今日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姐姐先给你请个先生,先补补课,等养好了身子、学好了基础,再去白洞书院。” “都听姐姐的。” 姐弟俩又说了好些话,直到秦嬷嬷进来提醒该用午膳了,才停了下来。 用膳时,蕊初看着弟弟小心翼翼地学着用那些精致的餐具,吃得虽然慢,却格外认真,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饭后,她亲自安排人带陈平安去厢房休息。 那儿已经布置妥当了,书案、书架、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有两个小厮专门伺候。 看着阿弟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屋子,眼中满是惊喜和不安。 蕊初站在门外,暗暗发誓: 陈大刚,钱氏…你们等着。你们欠我和弟弟的,总要还回来。 第11章 知否-蕊初11 这日,蕊初正在书房里“艰难”地练字。 她握着一支狼毫笔,眉头微蹙,对着宣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有粗有细的字直叹气。 原主这身份可是个九岁就进宫、没念过书的小宫女,字要是写得太好,反倒惹人怀疑。 所以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秦嬷嬷请来的女先生指导下,从握笔姿势学起,一笔一划练得认真又“笨拙”。 这时,秦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正对着宣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皱眉,忍不住笑道。 “县主这字…倒是比前几日有进步了。” 蕊初看着纸上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嬷嬷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看着都头疼。这握笔的力道总是掌握不好…” “县主别急,写字这事急不来,慢慢练就是了。” 蕊初放下笔,揉揉手腕:“嬷嬷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对了,盛家派人下了帖子。”秦嬷嬷将一张精致的帖子递上。 “是隔壁盛家的王大娘子和海娘子,想明日过来拜访。按规矩,邻里初次拜访,通常先递帖子约定时间,以示尊重。对方定下时间后,再登门拜访。” 蕊初点点头:“既如此,那就回帖,说明日巳时我在府中恭候。”” “是。”秦嬷嬷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第二日巳时,乐安县主府的正厅已经布置妥当。 蕊初今日特地打扮过——梳着时下流行的小螺髻,髻上簪着曹太后赏的嵌宝金丝发钗,耳边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身穿一件淡紫色绣折枝梅花纹的褙子,内衬月白色交领襦衣,下着浅紫色百褶裙,腰间系着浅紫色宫绦。 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又不失贵气。 她刚在主位坐下,她身边的一等贴身女使半夏便进来禀报:“县主,盛家的王大娘子和海娘子到了。” “快请进来。” 不多时,王大娘子和海氏便被引了进来。 只见王大娘子今日穿了一件深绿色为主、带暗纹提花的交领襦裙,头发梳着高高的发髻,插着玉??和其他几件精致的头饰,显得很是隆重。 海氏则是一身青蓝色调的交领褙子,衣料带有精致的暗纹刺绣,头发梳着低髻,只戴了几支简约的发簪,看起来温婉得体。 双方见面,蕊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王大娘子,海娘子,有失远迎,快请坐。” 王大娘子和海氏连忙行礼:“见过乐安县主。” “不必多礼。” 两人这才分宾主落座。 女使奉上茶点,是秦嬷嬷特意准备的:径山茶、桂花糕、杏仁酥、还有几样时令水果,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王大娘子坐下后打量了一眼厅中布置,笑着开口:“县主这府邸收拾得真雅致。这屋里的摆件,那件件不是精品。” 蕊初谦和道:“大娘子过奖了。这宅子是先帝所赐,大娘娘又派人帮着收拾,才有了今日模样。我年轻不懂事,许多地方还要慢慢学着打理。” 海氏也适时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县主谦虚了。这宅子布置得清雅怡人,可见县主品味不凡。” 王大娘子点点头,又道:“前几日县主搬家,我们不敢上门打扰,怕扰了县主安顿。直到今日才来拜访,还望县主莫怪。” “大娘子太客气了。”蕊初微笑,“我初来乍到,本该我上门拜访才是。只是一直不得空,倒是让大娘子先来了。” “搬新家嘛,肯定事务繁忙。”王大娘子很是理解,“我们当初从扬州搬到这里时,也是忙乱了好一阵子呢。” 海氏也温声道:“县主,往后咱们都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大娘子连连点头:“对,县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没事了就来家里玩,我家也有两个适龄的女儿,你们年纪相仿,应该能玩到一起。” 蕊初看着这位心直口快的王大娘子,还有温柔贤惠得体的海娘子,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好感。 “多谢大娘子、海娘子。”蕊初真诚地说,“改日我一定上门拜访,到时还要叨扰你们呢。” 然后三人又寒暄了一会儿,聊了些汴京城里的趣闻、各家的琐事。 王大娘子说起话来风风火火,海氏则温言细语地补充,蕊初大多时候是含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大娘子和海氏便提出告辞了。 蕊初起身相送,一直送到二门处:“大娘子、海娘子慢走。” “县主留步。” 送走客人后,蕊初回到正厅。 一等贴身女使连翘忍不住笑道:“县主,这位王大娘子可真热情,说话也实在。” 半夏也点头:“是啊县主,奴婢看这王大娘子说话可有意思了。” 秦嬷嬷轻咳了一声,两人才收敛了些。 蕊初也笑了:“这样不挺好吗?有这样一个直来直去的邻居,总比那种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人强。” 她说着,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大娘子今日提到盛家有两个女儿…盛家的私塾… 对了!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蕊初眼睛一亮。阿弟要去读书,白洞书院虽好,但离家远,还是寄宿的,而且那个地方,多是宦官子弟聚集,去了怕是容易受委屈。 但盛家就不一样了! 盛家请的可是庄学究——那可是大儒! 连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宁远侯府的顾廷烨,当初都在盛家私塾读过书。 如今庄学究还在盛家教书,据说除了盛家的盛长栋,还有几位盛纮上司的孩子也在那里读书。 若是能把平安送到盛家私塾…离家近,她能常照看。 同窗虽然也是官宦子弟,但有盛家照拂,应该不会受欺负。 最重要的是,能得庄学究教导,这机会千金难求! 这样想着,蕊初对秦嬷嬷道:“嬷嬷,把盛家今日带来的礼收好,再去准备一份回礼。过几日,我们也上门拜访一下。” “是。”秦嬷嬷应下,又问,“县主是打算…” “我想让平安去盛家私塾读书。”蕊初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白鹿书院虽好,但有点远远。而盛家私塾有庄学究坐镇,又是邻居,再合适不过了。” 秦嬷嬷想了想,点头道:“县主考虑得周全。只是…这事得先问问盛家是否愿意收,还得看庄学究的意思。” “我知道。”蕊初道,“所以要先上门拜访,探探口风。” 她想了想,又让人去把陈平安叫来。 不多时,陈平安便来了。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他脸上已经多了些血色,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瘦得吓人。虽然还是拘谨,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安定。 “姐姐找我?” 蕊初让他坐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阿弟,姐姐想送你去盛家私塾读书。那里有庄学究教导,离家又近,姐姐也能常照看你。你觉得如何?” 陈平安想都没想开口道:“姐姐你做主就是,只要能读书,我去哪里读都是一样的。再说…离家近,我也能常常见到姐姐。” “好。”蕊初笑了,“那姐姐就去安排。” 第12章 知否-蕊初12 这边盛家还不知道隔壁的县主已经打上他家私塾的主意了。 王大娘子送完礼回来,正好赶上盛纮今日休沐在家。 她换了身家常衣裳,便去书房找盛纮说话。 “官人,今日去乐安县主府上拜访了。”王大娘子在盛纮对面坐下。 “这位县主,倒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一朝得了富贵便得意忘形之人。待人接物,很是和善有礼,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盛纮放下手中的书卷,点点头:“那不挺好?这样以后我们两家挨着,还能常来常往。再说,乐安县主毕竟现在是大娘娘面前的红人,与她交好,总没坏处。” “官人说的是。”王大娘子应道,“我看县主年纪虽小,行事却很稳妥。今日厅中布置、茶点招待,处处周到,想来身边有得力的人帮衬着。” “那是自然。”盛纮道,“大娘娘拨给她的,定是宫中得力的老人。”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王大娘子便起身去料理家事了。 另一边,海氏也回到自己院里,跟盛长柏说起今日的拜访。 盛长柏听完,沉吟道:“乐安县主如今住在隔壁,来往肯定免不了。但你记得,虽说是邻居,该有的规矩还是要守。毕竟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县主之尊,咱们家女眷与她来往时,要注意分寸。” 海氏温顺地点头:“官人放心,妾身明白。” “不过…”盛长柏顿了顿,“这位县主能得大娘娘如此看重,想必有过人之处。你与她来往时,也可多观察学习。” “是。” 过了几日,蕊初给盛家送了帖子,言明要上门拜访。 这日,她带着秦嬷嬷、半夏和连翘三人,拿着准备好的回礼,出了县主府。 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盛府门前。 早有门房得了吩咐,见蕊初一行人到来,连忙恭敬地迎了进去,又有人飞跑去内院通报。 蕊初按规矩,先去寿安堂给盛老太太请安。 来到寿安堂门口,房妈妈已经在寿安堂门口等着,见蕊初来了,连忙打起帘子,笑着迎进去:“县主请,老太太在里面呢。” 蕊初迈步进了正厅。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正是盛老太太。 她虽年事已高,但眼神清明,气质雍容,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见过大世面的。 蕊初上前,微微福身:“老太太慈安。” 她是县主,按礼不必行大礼,但盛老太太是长辈,又是勇毅侯府独女,身份尊贵,蕊初这一礼,既守了规矩,又显了尊重。 盛老太太:“县主不必多礼,快请坐。” 蕊初在下首的椅子上侧身坐下,秦嬷嬷立在她身后。 盛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秦嬷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秦丫头?你怎么舍得出宫了?” 秦嬷嬷上前一步,福身行礼:“老太太安好。奴婢都这把年纪了,已经不是丫头了。” 接着她笑着道,“是大娘娘安排奴婢伺候乐安县主,这才出了宫。” 蕊初听她们的话,这才知道,秦嬷嬷和盛老太太竟是旧识。 不过想想也正常,秦嬷嬷是曹太后宫里的老人,盛老太太年轻时也在宫中住过,两人认识也不奇怪。 盛老太太点点头:“大娘娘安排得好。那你就尽心照顾好县主,她年纪小,许多事还要你提点着。” “奴婢定当尽心。”秦嬷嬷恭敬应道。 盛老太太这才看向蕊初,语气温和:“县主,往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你虽年轻,但能得大娘娘如此看重,定是个聪慧懂事的孩子。” “老太太过奖了。”蕊初谦和地说,“乐安年轻不懂事,日后还要向老太太多请教。” 她顿了顿,接着道,“只是…今日除了上门拜访,还真有一事,想请老太太帮忙。” 盛老太太神色不变:“哦?县主请说。” 蕊初便将自己想让弟弟陈平安来盛家私塾读书的想法说了。 她语气诚恳,既说了自己的顾虑,也说了对庄学究的敬仰,末了道:“我知道这事有些唐突。只是我弟弟年纪小,我实在不放心。所以…冒昧想请老太太跟盛大人说说,可否问一下学究,能否收我弟弟做个学生?” 盛老太太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听说了乐安县主的亲弟弟被接过来了,这事在汴京城里也不算秘密。 如今县主想让弟弟来盛家私塾,而不是去白洞书院…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仔细一想,也能理解。白洞书院虽好,但那里多是官宦子弟,这少年出身贫寒,去了难免受排挤。 盛家私塾虽然也有官宦子弟,但有盛家照拂,又有庄学究坐镇,确实更稳妥些。 而且…这对盛家来说,也不是坏事。 乐安县主是大娘娘眼前的红人,与她交好,对盛家有利无害。 收她弟弟入学,既做了人情,又显了盛家的气度。 只是…这事还得看庄学究的意思。 盛老太太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县主为弟弟的这份心,可真是令人感动。” 蕊初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关键时候了。 “行。”盛老太太终于点了头,“这事我会帮你问问。不过…庄学究收学生,一向有自己的规矩。我只能帮着递个话,成与不成,还得看他的意思。” 蕊初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行礼:“谢老太太!乐安万分感激!无论成与不成,老太太这份心意,乐安都记在心里了。” “县主快请起。”盛老太太笑道,“这事成与不成,过两日给你回话。” “是。”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不少。 盛老太太问了些蕊初在府中的起居,听说她在学规矩、读书识字,点头道。 “是该学。你如今是县主了,虽说大娘娘疼你,不必太拘束,但该懂的还是要懂。秦丫头是宫里出来的,规矩最是清楚,有她教你,错不了。” “是,乐安明白。” 蕊初又与盛老太太聊了会儿天,说了些宫中的趣事——当然是能说的那些。 盛老太太也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宫中的见闻,两人倒也投缘。 约莫过了两刻钟,蕊初便起身告辞:“今日叨扰老太太了,乐安先告退了,还得去大娘子那里一趟。” “县主慢走。”盛老太太对房妈妈道,“送县主过去。” 从寿安堂出来,房妈妈引着蕊初往王大娘子的葳蕤轩而去。 “县主这边请。”房妈妈笑道,“大娘子知道您要来,早就备好了茶点。五姑娘和六姑娘也在呢。” “那正好,我也想见见府上的姑娘了。” 第13章 知否-蕊初13 王大娘子的院子里,此刻正热闹着。 如兰一早就听说乐安县主要来,缠着母亲要见见。王大娘子本不想答应,但耐不住女儿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松了口。 如兰又去把明兰也拉了过来,说是人多热闹。 “母亲,县主什么时候来啊?”如兰第三次探头往外看。 王大娘子无奈:“你这孩子,急什么?县主先去寿安堂拜见老太太,总要在那里坐一会儿的。”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大娘子,乐安县主来了。” 王大娘子忙起身整理衣襟,又瞪了如兰一眼:“待会儿可不准失礼。” 说话间,蕊初已经走了进来。 王大娘子和如兰、明兰连忙行礼:“给县主请安。” 蕊初回礼:“王大娘子懿安。”又看向如兰和明兰,“这两位便是府上的五姑娘、六姑娘吧?” 如兰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小脸明艳活泼。她好奇地打量着蕊初,眼中满是新奇。 明兰则是一身浅绿色的衣裙,温婉安静。 王大娘子笑道:“正是。这是五丫头如兰,这是六丫头明兰。如兰,明兰,还不快给县主见礼?” 如兰和明兰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蕊初忙道:“不必多礼。我比五姑娘、六姑娘还小些呢,咱们平辈论交就好。” 王大娘子请蕊初坐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道:“你们年轻人说话自在些,我就不在这里拘着你们了。如兰,明兰,带县主去花园里转转吧,一定招待好县主。” 如兰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眼睛一亮:“是,母亲!” 三个少女出了正厅,往花园走去。一离开长辈的视线,气氛果然轻松了不少。 如兰是个藏不住话的,走在一旁就忍不住问道:“县主,我听说你之前是在宫里当差的?” 蕊初点头:“是,我在福宁殿做宫女。” “那宫里…是什么样子的?”如兰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进过宫呢。听说宫里的宫殿可大了,房顶都是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蕊初被她这形容逗笑了:“宫里的宫殿确实很大,不过也没那么夸张。琉璃瓦是有的,但也不是所有宫殿都用。” “那宫里的娘娘们,是不是都穿得特别漂亮?头上的首饰都是金的玉的?”如兰又问。 明兰轻轻拉了拉如兰的袖子:“五姐姐…” 如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我就是好奇嘛。” 蕊初倒不介意,笑道:“娘娘们的穿戴自然是华贵的。不过平日里,也不会总是满头的金玉,那样多沉啊。” 如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也笑起来。 三人走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早有丫鬟备好了茶点。 如兰又问:“县主,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学规矩,学识字,还有学插花点茶之类的。”蕊初如实道,“我之前在宫里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如今得从头学起。” 如兰一听“学规矩”“学识字”,顿时感同身受,苦着脸道:“啊…也要学这些啊。之前孔嬷嬷来教我们的时候,我就觉得枯燥死了。每天要站直、走路要轻、说话要柔…还有那些诗词,背得我头都大了。” 明兰在一旁抿嘴笑:“五姐姐,孔嬷嬷教的都是有用的。你现在走路说话,不是比从前好多了?” “那倒是…”如兰嘟囔道,“可我就是觉得累嘛。” 她又看向蕊初,眼睛一转:“县主,你学插花点茶,觉得有意思吗?我学点茶的时候,总也打不出好沫来,手都酸了。” 蕊初想了想:“刚开始也觉得难,但慢慢学会了,就有点意思了。尤其是点茶,看着茶沫慢慢浮起来,形成图案,还挺有成就感的。” “真的吗?”如兰半信半疑,“那我下次再试试。” 明兰这时轻声开口:“县主如今既要学这些,又要管家,一定很忙吧?” “还好。”蕊初道,“府里的事有秦嬷嬷帮着打理,我主要就是学东西。不过确实比在宫里时忙些,在宫里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行,现在要学的太多了。” “县主已经很厉害了。”明兰真诚道,“县主那日冒死送出诏书,这才救了先帝和大娘娘。这份胆识,便是许多男子也比不上。” 提到这事,蕊初心中一动,看向明兰。 那日她们一起逃命,虽然时间不长,但那份生死与共的经历,到底不同。 她微微一笑:“那日也多亏了…多亏了有人相助,否则我也逃不出来。” 她说得含糊,但明兰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头。 如兰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只顺着道:“县主就是太谦虚了!要是我,怕是早就吓傻了。” 三人说着话,气氛越来越融洽。 如兰叽叽喳喳地说着汴京里的事——哪个姑娘嫁人了,哪家哥儿考中了…明兰偶尔补充几句,声音轻柔。 蕊初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心中却觉得难得的轻松。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一直绷着一根弦,要学规矩、要应付各种人、要护着弟弟…此刻和两个同龄的少女说说笑笑,倒是难得的放松时光。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蕊初看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如兰意犹未尽:“县主这么快就要走啊?再多坐一会儿嘛。” 明兰也起身:“五姐姐,县主还有事呢。改日我们再去找县主玩就是了。” 蕊初笑道:“是啊,改日你们来我府上玩。我府里也有个小花园,虽然不大,但种了些稀罕的花草,你们来看个新鲜。” “真的?”如兰眼睛一亮,“那我一定要去!” “随时欢迎。”蕊初说着,又对明兰道,“六姑娘也一定要来。” 明兰温婉点头:“好。” 三人出了花园,回到王大娘子的院子。 蕊初向王大娘子告辞,王大娘子又客气了几句,亲自送到二门。 回府的路上,秦嬷嬷轻声道:“县主,今日看来,盛家这两位姑娘,五姑娘活泼,六姑娘沉稳,都是好相处的。” 蕊初点头:“是啊。五姑娘心直口快,没什么心眼;六姑娘看着温柔,但也是个有主意的。” 她能感觉到,盛明兰虽然话不多,但观察细致,心思通透。这样的人,做朋友是极好的。 回到府中,蕊初又去看了陈平安。他正在自己屋里读书——是秦嬷嬷找来的启蒙书,他学得很认真。 “姐姐。”见蕊初进来,他放下书起身。 “读得怎么样了?”蕊初走到书案前,看了看他刚学写的字——虽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有很多不认识的字。”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道。 “慢慢来,不急。”蕊初拍拍他的肩,“我已经跟盛家老太太说了你读书的事。老太太答应帮忙问问庄学究。 “真的?” “真的。”蕊初笑道,“所以你要好好准备,若是学究答应收你,可要好好读书。” “我一定好好学。”陈平安用力点头。 看着弟弟眼中的光芒,蕊初心中满是欣慰。 第14章 知否-蕊初14 过了几日,盛家那边果然传来了消息。 不过三五日,房妈妈便亲自到乐安县主府递了话:庄学究答应让陈平安明天先上课,看看资质如何。 蕊初得了准信,连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弟弟。 陈平安高兴得脸都红了,连着问了好几遍“真的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郑重地向姐姐行了一礼:“谢谢姐姐为我操心。” “跟我还客气什么。”蕊初拍拍他的肩,“不过学究肯给机会,你也得争气才是。” “我一定会努力的!”陈平安用力点头。 第二日辰时,蕊初便带着厚礼,亲自送陈平安去盛府。 到了盛府门口,早有管事等在那里。蕊初将陈平安交给管事,又递上备好的束脩和礼物——六礼束脩,一样不少,还有给庄学究的文房四宝,皆是上品。 “麻烦管事了。”蕊初客气道。 “县主客气了。”管事连声道,“老太太吩咐了,小公子只管放心来读书,午间就在府中用膳,下学时再送回去。” “有劳了。” 送完陈平安,蕊初又去拜见了盛纮,郑重道谢。 盛纮也很客气,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又夸陈平安看着就是个踏实的孩子,定能得学究青眼。 从盛纮那里出来,蕊初又去了寿安堂向盛老太太道谢。 老太太笑着说这是缘分,又嘱咐蕊初放宽心,庄学究虽然严格,但最是惜才,若平安真有资质,定会收下的。 最后去了王大娘子那里坐了坐,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回府。 回到府中时已近晌午。 蕊初用过午膳,又处理了些府中事务,便坐在书房里看书——她如今“学识字”已有小成,能磕磕绊绊读些简单的诗文了,这进度在秦嬷嬷看来已是神速,直夸县主聪慧。 傍晚时分,陈平安回来了。 一进门,脸上就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姐姐!”他快步走到蕊初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庄学究讲得真好!今天讲的是《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学究讲得深入浅出,连我都能听懂!” 蕊初笑着拉他坐下:“慢慢说。学究待你如何?同窗们呢?” “学究很和气,问我读过哪些书,又考了我几个问题。”陈平安一五一十地说,“同窗们…盛家长栋哥哥很照顾我,还有几位别府的公子,也都还好。”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觉得…我觉得我这几日记性好像变好了。今天学究讲的那些,我竟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蕊初心中暗笑——那可不,她偷偷让弟弟服下的增智丹,虽不能让人一夜变成神童,但增强记忆力、提升悟性的效果还是有的。 “许是你来了汴京,心情好了,吃得也好了,脑子自然就灵光了。”蕊初随口道,“这是好事,说明你适合读书。” 陈平安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用功,不辜负姐姐,也不辜负庄学究给的机会。” 看着他这般懂事,蕊初心中满是欣慰。 又过了几日,陈平安在盛家私塾的试读期顺利结束。 庄学究亲自跟盛老太太说,陈平安虽启蒙晚,但踏实肯学,记性好,悟性也不错,是个可造之材,愿意收他为学生。 这消息传到县主府,蕊初终于放下心来。 有了庄学究的教导,平安的前程便有了保障。至于将来能走多远,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诸事安排妥当,蕊初便想着该进宫去看看曹太后了。 她这县主能有今日,全靠曹太后照拂,如今安顿下来,理应去请个安。 这日一早,蕊初便带着秦嬷嬷,乘马车往皇宫去。 她有自由出入宫禁的特权,宫门口的守卫验了令牌便恭敬放行。 到了慈宁殿,却见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几个宫女内侍垂手立在门外,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嬷嬷拉住一个相熟的内侍,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那内侍苦着脸,压低声音:“大娘娘正生气呢,已经发落了好几个了。秦嬷嬷,您和县主来得可不是时候…” 蕊初和秦嬷嬷对视一眼,但既然来了,总不好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里头传来曹太后的声音:“让她们进来吧。” 进了正殿,只见曹太后端坐在上首,面色沉郁,手中拿着一份奏折似的东西,见她们进来,才勉强缓了神色。 “乐安来了。”曹太后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坐吧。” “给大娘娘请安。”蕊初行过礼,在下首坐下,小心观察着太后的脸色,“大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曹太后摆摆手:“身子倒没什么,就是心里不痛快。”她说着,揉了揉太阳穴,显是头疼得厉害。 蕊初见状,起身走到太后身后,轻声道:“大娘娘,乐安帮您按按吧。” 曹太后点点头,闭上眼睛。 蕊初站在曹太后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指尖不轻不重地揉压着。 她手法娴熟,又暗中用了一丝内力,不多时,曹太后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你这手法倒是好。”曹太后长长舒了口气,“比太医院那些太医的方子还管用。” “大娘娘过奖了。”蕊初继续按着。 曹太后比刚才舒服多了,才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唉,果然是人死如灯灭,如今官家…新帝登基,总要折腾些事出来。” 她说着,挥挥手让殿中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秦嬷嬷在门口守着,这才对蕊初道:“这事本不该跟你说,但你也不是外人,听了也无妨。” 原来,赵宗全登基后,竟提出了要追封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考。 这在礼法上可是大事——皇考是已故皇帝才有的尊号,赵宗全既然过继给仁宗皇帝,名义上就是仁宗的儿子,该尊仁宗为皇考。 如今要追封生父,那将仁宗皇帝置于何地? 蕊初一听,心中了然——这事她知道。 在原剧情里,这就是所谓的“濮议”之争,是新旧势力、礼法正统的一场大辩论。 而曹太后作为仁宗的皇后,自然坚决反对。 可朝中竟有不少大臣附议,说什么“孝道为先”“情理可通”,吵得不可开交。 太后虽尊贵,但新帝毕竟已经登基,她也不好太过强硬,这才憋了一肚子气。 “还有沈皇后,也是个拎不清的。”曹太后越说越气,她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将心中的烦闷一股脑说了出来。 “不知她怎么想的,竟想把英国公的嫡女指给沈国舅做续弦。可人家张家姑娘早就跟郑家的小郑将军定了亲,两家连婚期都定下了。 沈皇后倒好,说什么为了弥补小郑将军,就把她最小的妹妹小沈氏嫁过去——这不是瞎搞吗?” 蕊初听着,这确实是原剧情里发生的事。 沈皇后这么做,无非是想拉拢英国公这样的老牌勋贵,平衡新贵与老牌勋贵势力。 可这手段实在拙劣,生生要拆散一桩好姻缘。 第15章 知否-蕊初15 曹太后接着道:“哀家也知道,官家这是想平衡新旧势力。可那沈国舅…他先头大娘子邹氏,是为了救沈皇后才惨死的。 沈家为了报恩,把邹大娘子的妹妹小邹氏纳为贵妾,还给了诰命。 这既是救命恩人的妹妹,又是小姨子,身份特殊。英国公的嫡女若真嫁过去,上有这么个贵妾压着,日子能好过吗?”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郑家,你就知道人家愿意娶小沈氏?这沈皇后,真是…” 曹太后可能是觉得跟蕊初说说也无妨,这些事虽涉及朝堂后宫,但蕊初毕竟是她的人,又是个懂事的,不会出去乱说。 蕊初安静听着,等太后说完,才轻声道:“大娘娘,此事…乐安不懂朝政,但听人常说,宁毁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英国公嫡女与小郑将军有婚约在先,那就让他们按婚约成婚便是。成了婚,旁人不就无话可说了吗?” 这话说得简单,却点醒了曹太后。 是啊,如今这只是沈皇后在宫里说说,张家和郑家又不知道。 人家按婚约成婚,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婚事办成了,沈皇后还能强行拆散不成? 曹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脸色也好看了许多:“你说得对。是哀家气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一层。” 蕊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说多了反而不美。 气氛缓和下来,曹太后又问起蕊初出宫后的情形。 蕊初便说了弟弟陈平安已接来汴京,如今在盛家私塾读书的事。 “盛家?”曹太后想了想,“是那个…盛纮家?他家老太太是勇毅侯府的独女,哀家记得。” “是。”蕊初点头,“盛家请了庄学究教书,乐安便托老太太帮忙说项,让平安去试试。幸而学究肯收。” “庄学究…”曹太后颔首,“那是个有学问的。既然去了,就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若能入仕,也是报效国家。” “乐安谨记大娘娘教诲。” 又说了会儿闲话,蕊初见太后神色倦怠,便识趣地告辞了。 出宫的路上,秦嬷嬷轻声道:“县主今日可帮了大娘娘大忙了。” 蕊初摇摇头:“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罢了。大娘娘是当局者迷,一时没转过弯来。” 她心里清楚,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了结。 但至少,她给太后提了个醒——有些事,赶在别人出手前做了,就能占得先机。 自那日后,蕊初便安心在府中学规矩、理家务,偶尔也看看医书——她以“对医道感兴趣”为由,让秦嬷嬷请了位女医官来教她。 那位女医官姓孙,原是太医局的女吏,医术精湛,为人也温和,教得很是用心。 如兰和明兰偶尔也会来府里找她玩。 如兰性子活泼,一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家里的事说到外面的新鲜事,总能逗得蕊初发笑。 明兰则安静些,但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三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有一回,是明兰单独来的。 两人在花园的凉亭里喝茶说话,明兰忽然问道:“县主,你有想过以后…嫁什么样的人家吗?” 蕊初被这话问得一愣。她才十三岁,虽知这个时代的女子十五六岁就该谈婚论嫁了,但她总觉得这事还早得很。 “我没想过。”她如实道,“怎么了?你…可是跟贺家哥儿闹别扭了?” 她知道明兰与贺弘文在相见,也见过几次贺弘文来盛家——那是个温和清秀的少年郎,医术不错,待人诚恳。 明兰摇摇头,神色有些复杂:“也不是闹别扭。只是…贺家近日来了位表妹,是贺家哥哥母亲那边的亲戚,家里犯了事,被流放了。如今新官家登基,大赦天下,她们才被放回来,投奔了贺家。” 蕊初心中一动——这是顾廷烨开始布局了。把曹锦绣弄回来,缠住贺弘文,好让他自己有机会求娶明兰。 不过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只温声道:“亲戚投奔也是常事。贺家哥儿为人宽厚,想来会妥善安置。” 明兰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明兰便告辞了。 蕊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叹:顾廷烨为了娶明兰,还真是费尽心思。不过抛开顾家那些糟心事,顾廷烨本人倒算是个有担当的,对明兰也是真心。 只是可怜了如兰,她成了顾廷烨求娶明兰的一环。不过好在如兰最后如愿嫁给了文炎敬。 事情果然如蕊初所料。 国丧一过,英国公府和郑家便急急忙忙地操办起了婚事。 两家都是明白人,知道宫里那点心思,怕夜长梦多,索性赶在旨意下来前把婚事办了。 赵宗全和沈皇后得知时,张郑两家的婚事已经办完了。 木已成舟,他们也只能作罢。沈皇后虽不甘心,但总不能强行让人家和离。 沈从兴倒是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娶什么英国公嫡女,如今正好,如愿把小邹氏扶了正。 小沈氏最后嫁给了另一家汴京老牌勋贵的子弟,虽不及郑家显赫,但也算门当户对。 而顾廷烨也在此时班师回朝,向赵宗全提出要娶盛家的嫡女。一番波折后,最终如愿娶到了明兰。 第16章 知否-蕊初16 而如兰顺利嫁给了文炎敬。这天就是如兰出嫁的日子。 蕊初作为如兰的小姐妹,自然要去添妆作陪。 这不一大早,蕊初便带着备好的礼物去了盛府。盛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如兰的院子里更是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 蕊初被女使引到如兰的房间,只见如兰穿着一身绿色的婚服——宋朝女子出嫁穿绿,男子穿红,取“红男绿女”之意。 她头戴花冠,妆容精致,平日里活泼跳脱的小姑娘,今日竟有了几分端庄娴静的味道,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如兰一见蕊初,立刻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县主!你终于来了!” 蕊初笑着走上前,将带来的锦盒递过去:“如兰,你今天好漂亮,这是我给你的新婚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如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做工精细,样式新颖,正是汴京城里最时兴的款式——这是蕊初让宴枭他们在外头开的首饰铺子里的新品,还未正式售卖。 “哇…”如兰眼睛都直了,“这、这也太漂亮了!县主,你破费了,这礼物我好喜欢!谢谢你!” 她说着,竟有些眼眶泛红。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姑娘,到了出嫁这天,到底还是动了真情。 “谢什么,你喜欢就好。”蕊初笑着拍拍她的手,“祝你和你的敬哥哥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一旁明兰也过来打趣道:“什么好东西啊?有没有我的份?” 蕊初转头看她,笑道:“有啊,等你跟顾大人大婚的时候,我也备一份,保管不比你五姐姐的差。” 明兰脸一红,嗔道:“谁、谁说要嫁他了…” “还嘴硬。”如兰破涕为笑,“昨儿个我还看见顾庭烨派人送东西来呢。” 然后三个姑娘笑作一团,气氛温馨融洽。 这时,华兰从外头进来,见她们笑得开心,便问:“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如兰正要说话,一旁却传来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大姐姐,人家五妹妹、六妹妹这是攀上县主的高枝了,没看跟咱们一句话也没说吗?” 说话的是墨兰,她今日也来了。 只见她穿着一身淡藕粉色交领襦裙,看起来端庄优雅的,只说出的话的让人听着不喜。 如兰一听墨兰话,脸色顿时就不好了,想跟她理论来着,却被明兰轻轻拉住。 明兰摇摇头,示意她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宜生气。 蕊初则转过头,看向墨兰,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梁六娘子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本县主今日来参加五姑娘的婚礼,不跟她说话,难道跟你说话吗?”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梁六娘子”这个称呼,却是刻意强调了墨兰已嫁作人妇的身份——既已出嫁,便不该再插手娘家姐妹的事。 墨兰被这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如今虽是永昌伯爵府的媳妇,但在县主面前,身份还是矮了一截。 华兰看场面一度尴尬,便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五妹妹的好日子,大家高高兴兴的才是。四妹妹,你随我去看看前头准备得如何了。” 她说着,拉着不情愿的墨兰出了房间。 如兰冲着墨兰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拉着蕊初的手道:“县主,你别理她。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知道。”蕊初笑笑,“我不会在意的。”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华兰很快又回来了,带来些前头的消息,说是新郎官已经到门口了,正在行催妆礼。 如兰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拉着蕊初和明兰的手:“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明兰柔声安慰,“文姐夫是个好人,待你又好。你嫁过去,定会幸福的。” 蕊初也道:“是啊,如兰,你要开开心心地出嫁。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回来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撑腰。” 如兰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不多时,外头传来喧闹声,新郎官进来了。 接着又是一番热闹的仪式,如兰在姐妹们的陪伴下,拜别父母长辈,终于坐上了花轿。 参加完如兰的婚礼,就到了年关。 除夕这日,宫中有宴,蕊初作为县主,自然要出席。 出门前,她特意吩咐府中给陈平安也备一桌席面,又嘱咐程管家照看好他。 “姐姐放心去吧。”陈平安如今长高了些,也壮实了,说话行事都稳重了不少,“我在家等姐姐回来守岁。” 蕊初摸摸他的头,这才上了马车。 入宫后,她先去慈宁殿给曹太后请安。 来到慈宁殿,发现平宁郡主也在。 蕊初上前行礼:“乐安给大娘娘请安,给郡主请安。” 平宁郡主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乐安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这大半年的调养,跟从前在宫里时,简直判若两人。” 这话倒不假。 蕊初这半年吃得好、睡得好,又服用了美颜丹和健体丹,如今肤色白皙红润,身量也长开了些。 加上日日学习礼仪才艺,通身的气质与从前那个瘦小怯懦的宫女已是天壤之别。 “郡主谬赞了。”蕊初微微低头,作出羞赧状。 平宁郡主转向曹太后,笑道:“母后,乐安过了年便十四了,再有一年就及笄。您可想好给她寻个什么样的人家了?” 曹太后看了蕊初一眼,见她耳根都红了,便笑道:“还有一年呢,不急,慢慢看吧。总要寻个配得上她的好人家。” 蕊初在一旁垂着头,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是啊,再过一年她就及笄了。 在这个时代,女子及笄后便可议亲。她这个县主的婚事,恐怕自己做不了主,曹太后、甚至官家都可能插手。 得早做打算才行。 然后,宴会开始,乐安陪着曹太后去赴宴。 宴席间热闹非凡,但蕊初能感觉到,新旧势力之间的暗流涌动。 但她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多言不多语。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蕊初向曹太后沈皇后告辞出宫。 回到县主府时,已是子夜时分。陈平安果然还在等她,桌上摆着热茶点心,他强撑着不睡,眼皮却已经在打架了。 “阿弟,我回来了。”蕊初笑着走进来。 陈平安立刻精神了:“姐姐!宫里的宴会热闹吗?” “热闹。”蕊初在他对面坐下,姐弟俩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守岁。 外头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守岁到丑时,陈平安实在撑不住,被蕊初催着去睡了。 蕊初也回到自己房中,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7章 知否-蕊初17 正月过后,汴京城的年味尚未散尽,盛府门前又挂起了喜庆的红绸——盛家六姑娘盛明兰要出嫁了。 这日一早,蕊初换上得体却不张扬的衣裳,玫粉色提花锦缎大袖褙子,衣身织有暗纹花卉纹样,边缘镶缀厚实的白色毛领与毛边,发髻间插着几只玉簪,便带着连翘和半夏,往隔壁盛府去了。 虽是第二次参加盛家姑娘的婚礼,但今日的气氛与如兰出嫁时又有些不同。 明兰在盛家身份特殊,虽是庶女出身,却被记在大娘子名下,如今又要嫁入宁远侯府顾家,这份际遇在汴京城里也是少有的。 蕊初来到明兰的闺房时,屋里已经热闹非凡了。 除了华兰和如兰、墨兰,还有从宥阳赶来的盛品兰、盛淑兰姐妹。 品兰性子活泼,一见到明兰就笑道:“六妹妹,自从上次宥阳一别,你都要成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明兰今日穿着一身精致的绿色婚服,头戴花冠,妆容比平日浓些,却更显娇艳。 她脸一红:“品兰姐姐这是打趣我呢。” 如兰也凑过来,她如今已是文家新妇,梳着妇人髻,气色红润,可见婚后生活美满:“品兰姐姐,我听大伯母说,你也定亲了?” 品兰一听这话,立刻老实了,讪讪道:“五妹妹…” 淑兰笑着替妹妹解围:“你们不知道,品兰现在一提起婚事就臊眉搭眼的,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如兰好奇:“为什么啊?难道未来姐夫不合品兰姐姐的心意?” “哪里是不合心意。”淑兰笑道,“是这丫头被我当初的事吓着了,害怕婚后生活不睦,日日忧心呢。”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淑兰当年嫁到孙家,受尽委屈,最后和离收场,这事在盛家不是秘密。 品兰眼见姐姐的经历,对婚姻有所畏惧也是人之常情。 华兰温声道:“这有什么好怕的?谁成婚前不多想想?但是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你看我,看五妹妹,不都过得好好的?” 明兰也拉着品兰的手安慰:“品兰姐姐,你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了,大伯母为你挑的人家,定然是仔细斟酌过的,错不了。” 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品兰都不知该回什么好,只红着脸点头。 正说笑着,小桃匆匆进来禀报:“姑娘们,新郎官到了!” 屋里顿时忙碌起来。 众人忙起身,簇拥着明兰出去。 蕊初跟在后面,看着明兰挺直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个聪慧隐忍的姑娘,终于要开始她人生的新篇章了。 前厅里,盛纮和王大娘子已经端坐主位。 顾廷烨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难得的喜气,正恭敬地向岳父岳母行礼。 盛纮捋着胡须,说了些“夫妻和睦”“孝敬长辈”的场面话。 王大娘子则红着眼眶,拉着明兰的手叮嘱:“明丫头,往后就是顾家的人了,要孝顺长辈,敬重夫君,好好过日子。” 明兰一一应下,声音温婉却坚定。 礼毕,顾廷烨和明兰正要转身出门时,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盛老太太忽然站了起来。 “明丫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哽咽。 明兰闻声回头,见祖母眼眶通红,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松开顾廷烨的手,快步走回老太太面前,屈膝跪下:“祖母…” 盛老太太颤抖着手,将明兰扶起,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反复说着:“好好的…明丫头,好好的…” 这一声“好好的”,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对这孙女的疼爱,有对她幼年失母的心疼,有对她隐忍多年的怜惜,更有对她未来人生的殷殷期盼。 屋中众人无不被这真挚的祖孙情所感动,个个眼眶泛红。 顾廷烨在一旁看着,眼神温和。 他走上前,向盛老太太郑重行了一礼:“老太太放心,孙女婿定会好好待明兰,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盛老太太看着他,点点头,松开明兰的手:“去吧…别误了吉时。” 明兰这才在顾廷烨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盛府,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绕城一周,最后停在宁远侯府门前。 蕊初作为明兰的友人,也跟着去了顾府。 她到得稍晚些,进正厅时,新人已经拜完天地,正要向长辈敬茶。 主位上坐着顾廷烨的继母小秦氏,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深紫色的褙子,头上珠翠环绕,面上带着端庄得体的笑容。 然而让蕊初惊讶的是,小秦氏面前的桌案上,竟然还摆着两个灵位——一个是顾廷烨的父亲顾堰开,一个是他的生母白氏。 这安排…可就意味深长了。 蕊初抬眼看了看小秦氏,只见她笑容温婉,蕊初想这小秦氏不愧是能被顾庭烨说南曲班子都比不了的人物。 再看顾廷烨,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稳稳地扶着明兰,向灵位和小秦氏敬茶。 明兰也是一派从容,举止端庄,没有丝毫慌乱。 她先向顾堰开和白氏的灵位敬了茶,又转向小秦氏,奉上茶盏:“母亲请用茶。” 小秦氏接过茶,抿了一口,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吉利话, 整个过程看似和乐,但厅中众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暗流涌动。 不少宾客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无人敢多言。 礼毕,新人便被送入洞房。宾客们则移步宴席处,开始饮宴。 蕊初被安排在内眷席上,与几位诰命夫人同坐。 她如今是乐安县主,又得曹太后宠爱,在汴京贵妇圈中颇受瞩目。 席间,不断有人来与她搭话。 “县主今日这身衣裳真雅致,是云锦阁的新样式吧?”一位身着绛紫色褙子的夫人笑着问道。 蕊初认得她是永昌伯府的吴大娘子,也就是盛墨兰的婆母,吴大娘子素来爱交际,为人也爽利。 蕊初便笑着点头:“吴大娘子好眼力。” “县主如今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另一位夫人接话道,“我听说县主如今在学琴棋书画,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不过是请了宫里的女官教些皮毛,不敢称师从大家。”蕊初谦逊道。 “县主太谦虚了。”又有人笑道,“能得大娘娘亲自指派人教导,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在夸赞蕊初,实则都在探听她的近况、她的喜好、她与宫中的关系。 因此,蕊初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话答了,既不冷落人,也不透露太多。 第18章 知否-蕊初18 而男宾席那边,关于她的议论也不少。 几个年轻公子聚在一处,借着酒意,低声说着话。 “那位乐安县主,你们可瞧见了?当真是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何止是容貌,人家可是正二品县主,太后娘娘的义孙女。” “听说她弟弟如今在盛家私塾读书,庄学究亲自教导。看来这县主,是有心要栽培弟弟入仕了。” “这样的女子,若能娶回家,那可真是…”有人说到一半,被同伴捅了捅胳膊,示意他慎言。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低声问:“不知县主可曾议亲?”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主位上的顾廷烨——他如今是禁军统领,又是新帝眼前的红人,或许知道些内情。 顾廷烨正与几位武将喝酒,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放下酒杯,淡淡道:“县主的婚事,自有大娘娘和官家做主。诸位还是少议论为好。” 众人闻言,立刻噤声,转而说起其他话题。 顾廷烨心中却想起昨日在宫里时,官家与几位重臣议事,不知怎的说起乐安县主的婚事。 当时曹太后也在场,用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说:“乐安那孩子,年纪还小,婚事不急,总要寻个真心待她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众人再明白不过——乐安县主的婚事,不会轻易许人,更不会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 宴席过半,蕊初便起身告辞了。 她身份特殊,不宜在别人婚宴上待得太久。 回到县主府,陈平安正在书房温书。见姐姐回来,他放下书迎出来:“姐姐回来了。顾家的婚礼热闹吗?” “热闹。”蕊初笑着摸摸他的头,“你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做完了。”陈平安乖巧道,“庄学究今日讲《孟子》,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做了标记,明日去学堂再问。” “好。”蕊初欣慰点头,“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陈平安应下,回了自己院子。 蕊初洗漱更衣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却想着今日在顾府所见。小秦氏那故作慈祥的笑容,宾客们各怀心思的眼神,还有明兰从容不迫的身影… 这汴京城啊,表面繁华热闹,内里却是暗潮汹涌。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算计。 正想着,秦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县主,今日累了一天,喝碗汤早些歇息吧。” 蕊初接过汤碗,忽然问道:“嬷嬷,您说…女子在这世上,是不是总要依附于人?” 秦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所指,轻声道:“县主为何有此一问?” “我只是觉得…”蕊初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如兰嫁人,明兰嫁人,将来我也要嫁人。仿佛女子的一生,便是从父家到夫家,永远依附于他人。” 秦嬷嬷沉默片刻,才道:“这是世道如此。但县主不同——您有爵位在身,有太后娘娘撑腰,便是将来嫁人,也有底气。只要自己立得住,便不必全然依附于人。” “立得住…”蕊初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是啊,她要立得住。不为依附任何人,只为在这世间,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几日后,宫中忽然来人传话,说是大娘娘召乐安县主入宫。 蕊初不敢怠慢,立刻更衣梳妆,随内侍进了宫。 慈宁殿里。 “乐安给大娘娘请安。” “起来吧。”曹太后示意她坐下,“这几日可好?” “拖大娘娘的福,一切都好。”蕊初温声道。 曹太后笑了笑:“乐安,你今年十四了。” 蕊初心头一跳,面上仍平静:“是十四了。” “明年就及笄了,”曹太后缓缓道,“你的婚事…也该考虑了。” 果然来了。 蕊初垂下眼帘:“乐安全凭大娘娘做主。” 曹太后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乐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哀家便直说了——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来打听你婚事的人不少。有文臣家的,有武将家的,还有宗室子弟。” 她顿了顿:“不过,哀家都替你挡了回去。不是那些人不好,而是…你的婚事,不该成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蕊初抬起头,眼中露出感激:“谢大娘娘为乐安费心。” “你救了哀家和先帝,这是你应得的。”曹太后叹道。 “但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的婚事,终究要有个着落。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直接,蕊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能有什么想法?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便是贵为县主,也不过是筹码更重些的棋子罢了。 但曹太后既然问了,便是给了她说话的机会。 蕊初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大娘娘,乐安…确实有一事相求。” “你说。” “乐安不想太早嫁人。”蕊初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乐安想过两年,再议婚事。” 曹太后闻言,眉头微蹙:“这是为何?” “乐安出身微寒,虽蒙大娘娘恩典得封县主,但终究根基浅薄。”蕊初缓缓道。 “若现在嫁人,无论嫁到哪家,都不过是依附于人。可若等平安再大些,能在学业上有所成,乐安便有了娘家依仗,将来在夫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乐安不是贪图富贵权势,只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乐安想站着嫁人,而不是跪着求人。”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大胆。 但曹太后听了,却未动怒,反而眼中露出赞许。 她沉默良久,才道:“你倒是想得长远。” “乐安不想辜负大娘娘的恩典。”蕊初叩首,“乐安想活出个人样来,不为县主这个名头,只为不辜负来这世间一遭。” 殿中寂静,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 许久,曹太后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蕊初起身,垂手而立。 “你的心思,哀家明白了。”曹太后看着她,“既然你有此志气,哀家便成全你。你的婚事,哀家先替你压着。” “谢大娘娘!”蕊初再次跪倒,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不过…”曹太后话锋一转,“你也莫要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朝中局势复杂,盯着你的人不少。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要护着自己,也要护着你弟弟。” “是,乐安谨记。” 然而,此刻汴京城另一处府邸里,正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第19章 知否-蕊初19 天波府杨家,杨宗保与穆桂英夫妇正在正厅说话。 他们的小儿子杨文皓——也就是夫妻俩的第三子,忽然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扭捏。 “父亲,母亲…”杨文皓行了一礼,欲言又止。 杨宗保看着这个素来爽直的儿子今日这般作态,奇道:“皓儿,有什么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穆桂英也笑道:“是啊,皓儿,有什么事便说。可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 杨文皓深吸一口气,抬头道:“父亲,母亲,儿子…儿子相中了一位姑娘。” 这话一出,杨宗保和穆桂英都愣住了。 也不怪他们惊讶。杨文皓今年十七,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可他性子跳脱,不喜约束,之前穆桂英给他相看过好几家的姑娘,他要么嫌人家太文静,要么嫌人家太规矩,总是不满意。 久而久之,穆桂英都有些灰心了,想着这孩子怕是还没开窍。 如今他主动说相中了姑娘,夫妻俩怎能不惊讶? 穆桂英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皓儿,你说真的?是哪家的姑娘?” 杨文皓有些不好意思:“是…乐安县主。” “乐安县主?”杨宗保眉头微皱,“是那位救了先帝和太后,被封为县主的姑娘?” “正是。” 杨宗保沉吟道:“皓儿,你可知乐安县主从前是何身份?她原是宫女出身,虽得了封赏,但…” 话没说完,穆桂英就在他胳膊上轻轻捅了一下,示意他闭嘴。 “宫女出身怎么了?”穆桂英瞪了丈夫一眼,“人家现在是正二品县主,太后娘娘的义孙女,身份贵重得很。皓儿有眼光!娘支持你” 她是真的高兴。大儿子杨文广英俊潇洒,在汴京城里颇受女子青睐,婚事不用她操心。 二儿子杨文宣也早早娶了媳妇,夫妻和睦。 只有这个小儿子,一直不开窍,都快成了她的心病。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意中人,她才不管对方从前是什么身份呢。 穆桂英转向杨文皓,笑眯眯地问:“皓儿,你跟娘说说,你怎么认识乐安县主的?什么时候见过人家?” 杨文皓老实道:“就是上次顾廷烨大婚,我去凑热闹,在宴席上瞧见的。她…她长得好看,说话也温和。” 穆桂英听了,却有些哭笑不得:“合着人家还不认识你呢?” 杨文皓点头:“嗯…只是远远瞧见过。” “就看了一眼?”杨宗保忍不住插嘴,“看了一眼你就相中了?” “父亲,你不懂,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对不对。乐安县主她…和其他女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法?”穆桂英好奇地问。 杨文皓想了想,道:“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别的夫人小姐都在说笑应酬,她却只是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可她的眼神…很亮,很清醒,像是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却又什么都不说破。”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她说话时,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有人问起她的婚事,她只笑着说‘全凭官家、太后做主’。” 杨宗保听得直皱眉:“皓儿,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乐安县主好看,才相中人家的。” 杨文皓一脸认真道,“父亲,儿子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乐安县主小小年纪能在宫中那种地方活下来,还能冒死送出诏书,这份胆识和智慧,就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 而且她封了县主后,不骄不躁,反而让弟弟去盛家读书,自己也在勤学不辍,这说明她是个有远见、有担当的人。” 穆桂英听得连连点头:“说得对!说得对!我就说我家皓儿眼光好!” 杨宗保却还是觉得不妥:“皓儿,你可想清楚了?乐安县主虽然如今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宫女出身,将来…” 杨文皓打断他的话,“儿子不在乎这些。儿子在乎的是她这个人。再说了,她如今是太后义孙女,正二品县主,身份已经不低了。儿子现在还啥也不是,还怕配不上人家呢!” 穆桂英在一旁帮腔:“就是!出身怎么了?我当年不也是山野出身?你还不是娶了我?” 杨宗保被妻子这么一说,顿时语塞。 确实,穆桂英当年也是草莽出身,可这丝毫不影响她成为一代巾帼英雄,也不影响他们夫妻恩爱。 “那不一样…”杨宗保还想说什么。 “怎么不一样?”穆桂英不依不饶,“乐安县主能在宫中那种地方立下大功,说明她有过人之处。这样的女子做我儿媳妇,我很喜欢。” 接着她转向杨文皓道,“儿子,别听你爹的,娘支持你。要不要娘找人给你探探乐安县主的口风,看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杨文皓却摇头:“不需要。我自己喜欢的姑娘,我自己想办法去认识。娘,您别插手,免得把人吓着了。” 穆桂英见他这般说,心里更是高兴——这孩子终于开窍了,还知道要自己去追求心上人。 “行,娘不插手。”她笑道,“不过你可要抓紧些。乐安县主如今是香饽饽,惦记她的人可不少。” “我知道。”杨文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会想办法的。” 他说完,行礼退了出去。 杨宗保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转头对穆桂英道:“桂英,这事…怕是不容易。乐安县主的婚事,怕是太后娘娘和官家都要过问的。咱们杨家虽是功臣之后,但…” “但是什么?”穆桂英打断他,“咱们杨家满门忠烈,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皓儿虽无官职在身,但人品端正,武艺高强,哪里不好了?”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乐安县主自己就是从底层上来的,最懂人间疾苦。咱们皓儿性子直率,不喜那些弯弯绕绕,说不定正合她的心意呢?” 杨宗保见妻子这般说,也不好再反驳,只叹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自己去闯吧。” ——— &、关于杨家这里是私设的,因为实在不知道配个什么样的男主了,所以配了一个在女主面前小奶狗型的。 就是嗯~你们懂得。 第20章 知否-蕊初20 蕊初对自己成为某些人心中“目标”这件事还不知道呢。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她心中更多了几分紧迫感。 她想着她的医术、武功需要有合适的理由显露出来。 在这个时代,女子会医、会武虽不常见,但也不算惊世骇俗。 尤其将门之女多少都会些骑射功夫。 但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县主,突然展现出不凡身手,难免引人猜疑。 所以,这本事得有个“来处”。 这日,蕊初与秦嬷嬷在书房说话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嬷嬷,我最近总觉身子乏力,太医说是气血不足。我想着,能不能给我寻些医书来?还有,平时除了吃药调理,是不是也该动一动?听说练武能强身健体。” 秦嬷嬷闻言,沉吟道:“县主说得是。” “那就劳烦嬷嬷再帮我寻两个可靠的武师傅,最好是一男一女。一个教我,一个教平安。平安如今日日读书,也该强健体魄才是。” “县主考虑得周全。”秦嬷嬷点头,“老奴这就去打听打听。” 秦嬷嬷办事利落,不过十来日,便领了一对兄妹来到县主府。 “县主,这是程山和程芳敏兄妹。”秦嬷嬷介绍道。 “家里原是开武馆的,家乡遭了洪灾,家人都不在了,只剩兄妹二人流落到汴京。 老奴打听过了,功夫是家传的,人品也端正。” 蕊初打量着眼前二人,程山二十七八年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眼神清明。 程芳敏二十出头,身形矫健,眉目间带着英气。 这正是她从空间里唤出的两个傀儡,借秦嬷嬷之手安排到自己身边。 “既是嬷嬷找来的,我自是放心。”蕊初温声道,“程师傅教我家弟弟,程娘子教我。束脩按市价双倍,二位可愿意?” 程山抱拳行礼:“谢县主收留。束脩不敢多求,但求有个安身之处。” 于是,姐弟俩的学医、练武之路就开始了。 程山负责教导陈平安,程芳敏则负责教蕊初。 接下来她每日上午看医书习字,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去问府上的女医。 下午习武,学习的时候,蕊初刻意学得“很慢”,一招一式都要反复练习,看起来只是花拳绣腿。 但她毅力惊人,每日雷打不动练一个时辰,汗流浃背也不叫苦。 秦嬷嬷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县主这般刻苦,真是难得。” 蕊初抹了把汗,笑道:“既然要学,自然要学好。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另一边,陈平安起初对练武这事还有些不解。 这日下学回来,他忍不住问:“姐姐,咱们为什么要学武啊?庄学究说,读书人当以文修身…” “阿弟,学武不是为了打架。”蕊初拉着他坐下,温声道。 “是为了有个好体魄。你看那些书生,十年寒窗,有多少人把身子熬垮了?再者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世道,求人不如求己。若真遇到危险,自己有些本事,总比全然依赖别人强。” 陈平安细想,觉得有理,便也踏踏实实跟着程山学起来。 蕊初怕他身子弱承受不住,又悄悄给他服了颗健体丹。 果然,陈平安学起来进步飞快,不过两个月,已能打一套完整的拳法,身子也壮实了不少。 于是,隔壁盛府的盛纮很快就注意到了陈平安的变化。 这日下学,他在回廊遇见正要出府的陈平安。 不过月余不见,这孩子仿佛变了个人——原本瘦弱单薄的身板结实了不少,走路时腰背挺直,眼神明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气神。 “平安。”盛纮叫住他,“最近可是在练武?” 陈平安恭敬行礼:“回盛大人,是的。家姐为我请了位武学师傅,每日练一个时辰。” 盛纮捋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许:“好,好。练武强身,于读书也有裨益。看你如今气色,确实比从前好多了。” 他忽然想到自家的小儿子长栋——那孩子自幼体弱,虽比从前好了些,但还是有些文弱。 若也能练练武… “平安啊,”盛纮斟酌着开口,“不知你那位武学师傅…可还收学生?” 陈平安一愣:“这…学生不知。需得问过家姐和程师傅。” “应当的。”盛纮点头,“你回去问问,若程师傅愿意,可否也教教我家栋哥儿?束脩方面,定不会亏待。” 陈平安回去将这事一说,蕊初想了想,道:“长栋已经十二岁,算是外男。日日来咱们府上学习,于礼不合。” 她不是迂腐之人,但汴京城里人多口杂,不得不避嫌。 “那…”陈平安有些为难。 “这样吧。”蕊初有了主意。 “你明日去跟盛大人说,若是愿意,可请程师傅每日去盛府教一个时辰。 正好盛家私塾里不止长栋一个学生,若其他学子也想学,一并教了便是。 束脩嘛…就按学生人数,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如何?” 这价钱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既能体现程师傅的价值,又不至于让盛家为难。 陈平安第二日便将这话转达了。 盛纮听了,与王大娘子商议。 王大娘子笑道:“官人,县主这是考虑周全呢。栋哥儿十二了,算是外男,若日日往县主府跑,确实不合适。 让程师傅来咱们府上教,既全了礼数,又能让栋哥儿学到本事。” 盛纮点头:“县主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定了。” 他又去问了庄学究的意见。 庄学究捋须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学子们整日坐着读书,练练武活动筋骨,也是好事。 每日下午申时(下午三点)后,可匀出一个时辰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程山开始每日申时到盛府,教导盛长栋练武。 消息传开,私塾里另外几个官家子弟也动了心思,央求家里让他们一起学。 那几位大人听说乐安县主府的武学师傅在盛家教习,又见自家儿子确实需要强身健体,便都同意了。 于是学武的队伍从一人扩展到五六人。 说来也奇,这些少年郎练武不过月余,竟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精气神——一个个不再是从前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如今那是走路生风,眼神明亮。 连庄学究都发现了,这些学生上课时注意力更集中了,记忆力似乎也好了些。 几位大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他们心中感激,对盛纮自然更加提携。 还有几位夫人也备了厚礼送到县主府,既是谢师礼,也是向乐安县主示好。 蕊初对这一连锁反应乐见其成。 她在汴京根基尚浅,能通过这种方式结交人脉,自然是好事。 第21章 知否-蕊初21 转眼便到了三月,春光正好。 这日,明兰派人送来帖子,说在新郑门,金明池边举办马球会,邀请蕊初参加。 蕊初回帖应下。 马球会这日,她带着陈平安一同前往,让他也出来见见世面,总比整日闷在府里强。 金明池畔,春意盎然。 新郑门外早已人头攒动,汴京城的贵眷子弟们趁着春光,纷纷出来游玩。 池边搭起数个帐篷,彩旗飘扬,热闹非凡。 人们褪去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 女子们穿着各色褙子襦裙,头戴花冠;男子们或着圆领袍,或穿直裰,个个神采飞扬。 蕊初今日也特意打扮过。 她穿着一身浅粉渐变的直领大袖长衫,衣身缀满重工刺绣,面料轻盈通透。 内搭淡青绿色调的抹胸,边缘绣有精致的缠枝花纹,领口处嵌着细小珍珠。 整体清雅又不失贵气,正合她县主的身份。 发髻梳成典型的高髻,头顶佩戴牡丹花冠,辅以珍珠排簪固定,侧边垂挂凤凰金丝珍珠长耳坠,眉心点着圆润的珍珠眉心钿。 妆容走淡雅路线,柳叶眉搭配粉嫩腮红,唇色为温润的豆沙调,正是时下最流行的“薄妆浅黛”。 身旁的陈平安身着藏青色交领右衽的宽袖长袍,交领镶边与腰封,腰间系同色腰带。 长袍下摆处隐约可见浅色暗纹,低调中透着精致。 头发梳成传统高束发冠髻,头顶插戴简约的黑色一字簪。 姐弟二人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女子清雅脱俗,男的少年英气,站在一起宛如一幅画。 而不远处的帐篷旁,杨文皓正与顾廷烨说话。听到动静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蕊初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今日会来马球会,本就是冲着乐安县主。自从在顾廷烨婚宴上远远见过一面,这姑娘的身影便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可蕊初深居简出,除了进宫请安,几乎不出门,他想见一面都难。 前几日听说顾廷烨的夫人要办马球会,他立刻找上门,说也要参加。 顾廷烨当时还惊讶——杨文皓素来不喜这种热闹场合,这次怎么转性了?不过好友要来,他自然欢迎。 此刻见到蕊初,杨文皓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是为了什么。 明兰见蕊初来了,笑着迎上去:“蕊初,你可算来了。”又看向陈平安,“呦,安哥儿也来了。听祖母说你们最近在家练武,今日要不要上场试试?” 陈平安规规矩矩行礼:“六姐姐妆安。” 蕊初笑道:“一会儿看看吧。如兰呢?她不是一向最喜欢凑热闹吗?” 明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五姐姐有喜了,在帐篷里坐着呢。大娘子不让她乱跑。” “原来如此。”蕊初会心一笑,“那就让她好生歇着。” 两人说笑着,蕊初转头对陈平安道:“阿弟,你去找你的栋哥哥玩吧,看你在这儿也闷。” 陈平安应下,转身去找盛长栋了。蕊初则跟着明兰往帐篷走去。 帐篷下,如兰正眼巴巴地坐着,见她们过来,撅着嘴道:“你们两个说得热闹,可怜我在这儿干坐着。” 蕊初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你可消停点吧。万一被人碰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大娘子也道:“县主说得是。你就老实坐着看热闹,别乱跑。” 如兰不情不愿,明兰忙打圆场:“五姐姐,一会儿还有马球赛呢,还有表演,你看热闹就不闷了。” 如兰这才高兴了些。 不多时,马球赛开始了。 第一场是顾廷烨与明兰夫妇对阵英国公嫡女张桂芬和小郑将军。 两对夫妻都是马球好手,比赛激烈非常。只见球杆挥舞,马蹄飞扬,你来我往,看得众人连连叫好。 最终顾廷烨和明兰险胜,得了彩头。 张桂芬佯装生气:“盛小六,你个泼皮!” 明兰笑着回嘴:“张姐姐,打个球而已嘛,不要生气。” 小郑将军也笑:“你们夫妻俩,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顾廷烨揽着明兰的肩,一脸得意:“那是,我亲自求娶的娘子,自然默契。” “说得跟谁没有娘子似的。”小郑将军转头看张桂芬,“娘子你说是不是?” 张桂芬笑骂:“就是就是!” 蕊初看着张桂芬笑容明媚的模样,一看便是过得很幸福。还有小郑将军看她时满眼宠溺,更是做不得假。 这样真好。她没有如原剧情那般嫁给沈从兴,没有受小邹氏的刁难,而是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小郑将军,过着简单幸福的日子。 第二场球赛,依旧是顾廷烨和明兰这对赢家。但等了半晌,竟无人上场挑战。 明兰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蕊初身上,笑道:“蕊初,你上吧?来试试?” 蕊初犹豫了一下。这是明兰撺的局,若无人上场确实尴尬。再者,她练武这些日子,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好啊。”她起身,“我去换身衣裳。” 等蕊初去换衣服后,明兰看向顾廷烨,“官人,蕊初的搭档还没着落呢。要不要让我三哥哥来凑个数。” 刚说完,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二郎,我跟你打一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文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蓝色圆领袍,衣身左侧有浅淡的刺绣纹样。腰间系浅灰色织锦腰带,正中垂下带珍珠坠饰的绦带。头发高束成髻,仅用一枚简约的白色玉质发簪固定。 整个人清俊挺拔,如修竹临风。 顾廷烨更惊讶了:“三郎,你说真的?要跟我打一场?” 杨文皓挑眉:“你看我像说笑吗?” “好!好!”顾廷烨大喜,“这次我一定要赢你!” 他转向明兰介绍:“娘子,这位是天波府的杨文皓杨三郎。三郎,这是内子。” 明兰福身:“杨公子。” 杨文皓回礼:“顾家嫂嫂。” 正在这时,蕊初换好衣裳回来了。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浅冰蓝短款褙子,衣身绣有团花暗纹,腰封处饰繁复的缠枝纹刺绣。 内搭高饱和度的湖蓝色交领衫,下配同色薄纱长裙。头发高高束成圆髻,仅用简约发簪固定。 整体看起来英姿飒爽的,与平日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蕊初看到杨文皓时,微微一怔。 这人的衣衫颜色…竟与她的如此相近。而且他生得实在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仿佛随时会笑出来。 杨文皓看着蕊初,心中也是一震。她这身骑装更显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寻常闺秀少有的英气。最重要的是…两人的衣衫颜色,怎么看都像是一套。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保持平静。 明兰笑道:“蕊初,这是天波府杨家三公子文皓。杨公子,这是乐安县主。” 杨文皓行礼:“参见乐安县主。” 蕊初回礼:“杨公子免礼。” 顾廷烨道:“县主,今日让三郎做你的搭档,你放心,他的马球技艺极好。” “顾将军推荐的人,自然不差。”蕊初微笑。 然后四人各自上马。随着一声锣响,比赛开始了。 杨文皓果然如顾廷烨所言,马球技艺精湛。开场不过片刻,他便抓住机会,一杆将球击入球门。 “好!”场边响起喝彩声。 顾廷烨也不甘示弱,与明兰默契配合,很快也扳回了一球。 蕊初虽刻意隐藏实力,但基础在那,身手依然矫健。她与杨文皓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默契——他传球,她接应;她策应,他进攻。两人仿佛早已搭档多年,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意图。 最精彩的一球,是杨文皓从顾廷烨杆下抢到球,却不急着进攻,而是突然将球传给右侧的蕊初。 蕊初会意,接过球后毫不迟疑,一杆挥出,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入网。 “好球!”场边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顾廷烨和明兰相视一笑,不但不恼,反而打得更起劲。 四人你来我往,比赛激烈非常,看得众人目不转睛。 第22章 知否-蕊初22 帐篷下,看着场上激烈球赛的贵妇们早已议论开了。 “这杨家三郎,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马球打得这般好。” “乐安县主也不差啊,你看她那身手,哪像刚学武的样子。” “哎,你们发现没,杨三郎的衣服颜色,跟乐安县主的简直像一套…” 永昌伯府的吴大娘子听了,笑道:“你们这些人啊,就爱嚼舌根。人家两人今日是头回见面,衣服颜色相近不过是巧合。” 王大娘子也帮腔:“吴大娘子说得是。乐安县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进宫给大娘娘请安,哪也不去。到你们嘴里就变了味。” 几位在盛家私塾读书的公子们的母亲也纷纷附和。她们得了蕊初的好处,自然要为她说话。 那几个议论的夫人被众人一通说,讪讪地闭了嘴。她们不过是想八卦几句,没想到惹了众怒。 另一个帐篷里,穆桂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对那些闲话毫不在意,那些人是吃饱了撑的,就爱传些有的没的。 她更关注的是场上那个与儿子配合默契的姑娘。 看着蕊初策马挥杆的英姿,穆桂英眼中露出赞赏。这姑娘身手利落,眼神坚定,是个有主见的。 还有看她与儿子配合时的从容,可见心性沉稳,处变不惊。 “皓儿的眼光,倒是真不错。”穆桂英心想着。 场上,经过一番激烈角逐,最终杨文皓和蕊初以两球优势获胜。 锣声响起,比赛结束。 杨文皓下马,将赢得的彩头——一对精致的玉坠递给蕊初:“县主,这彩头该你拿着。” 蕊初本想推辞,但杨文皓又道:“我是男子,要这些饰物无用。县主今日出了大力,理应收下。” 蕊初想了想,便接了过来:“那就谢过杨公子了。” “县主客气。” 比赛结束,众人各自散开。有的去喝茶歇息,有的到池边散步,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杨文皓看着蕊初与明兰说笑着走向帐篷,心想,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蕊初记住了他,也让两人有了第一次接触。至于更深的认识,还需徐徐图之。 而一旁的顾廷烨看出他的心思,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杨文皓也不掩饰:“我乐意看,怎么了?” “好好好,你看你看。”顾廷烨失笑,“不过你既然相中了人家,怎么不多说几句?” “众目睽睽之下,总要顾及她的名声。”杨文皓淡淡道。 顾廷烨点头:“三郎考虑得周全。这样,往后有什么宴会,我都叫上你。也让明兰多邀请县主。” 他是真心想撮合这两人。天波府在汴京地位特殊,既不属新贵,也不属旧派,是铁打的保皇党,只忠于官家,忠于大宋。 杨文皓又是杨宗保和穆桂英的幼子,文才武略都不差,人品更是没得说。 至于乐安县主虽出身不高,但如今的身份足以匹配。她是先帝亲封的县主,有救驾之功,又有太后恩宠,这辈子已是不愁。这两人若能成,倒是一桩美事。 那边,蕊初和明兰慢步走着,也在说着话。 明兰笑道:“没想到这位杨三郎马球打得这么好,连我家官人都输了。” “的确厉害。”蕊初点头,“顾将军已是高手,能赢他,足见杨公子技艺超群。” 明兰看了看她,忽然压低声音:“蕊初,你觉得杨三郎这人如何?” 蕊初一愣:“什么如何?”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明兰眨眨眼,“我瞧着,他对你似乎有些特别。” 蕊初失笑:“明兰,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今日才第一次见,哪来的特别不特别。” “第一次见怎么了?”明兰道,“有些人,见一面就知道合不合眼缘。我看杨三郎看你时的眼神,可不像是第一次见的样子。” 蕊初摇头:“你别瞎猜了。我如今不想这些。”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你嫁到顾家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我听说了一些流言。” 明兰神色一黯,随即又释然:“你也听说了?无外乎是说我不敬婆母,怂恿官人搬出侯府,整日抛头露面…都是些老生常谈。” 蕊初握住她的手:“生活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你自己过得舒心,管别人说什么?” “我知道。”明兰笑道,“我不在乎的。横竖别人长了一张嘴,说什么的都有,我又管不了。我只管顾好我的一亩三分地,和官人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这就对了。”蕊初点头。 马球会至申时方散。蕊初带着陈平安回府,一路上,陈平安还兴奋地说着今日见闻。 “姐姐,那个杨公子马球打得真好!还有姐姐你,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蕊初摸摸他的头:“不过是凑巧罢了。你今日玩得开心就好。” “开心!”陈平安眼睛亮晶晶的,“栋哥儿说,下次沐休,约我去樊楼吃饭呢。” “好,到时候多带些银子,别让盛家破费。” “我晓得。” 姐弟俩说着话,马车缓缓驶回县主府。 而天波府那边,穆桂英一回府就把杨文皓叫到跟前。 “三郎,这乐安县主马球打得这般好,娘看着实在喜欢。”穆桂英笑眯眯的,“你可要抓紧,赶紧把这媳妇给定下来。” 杨文皓无奈:“娘,您着什么急?这事急不得,吓着人家怎么办?” 穆桂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笑又感慨。 她这小儿子看着温文,实则内里自有主张。小时候调皮捣蛋,她和杨宗保但凡要教训一二,婆母柴郡主总会适时出现阻拦。 久而久之,这孩子便练就了表面乖巧、内里自有盘算的性子。 “好好好,娘不催你。”穆桂英笑道,“不过你可要上心些。这么好的姑娘,惦记的人可不少。” 正说着,杨宗保回来了。见娘俩说得热闹,笑问:“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穆桂英便把今日马球会的事说了,末了道:“三郎有眼光,那姑娘真不错。两人配合默契,把顾家二郎和他夫人都打败了。” 杨宗保听了,看向儿子说出跟穆桂英一样的话,“是吗?那这姑娘确实不错。三郎,那你可得抓紧,赶紧娶回来。” 杨文皓对他爹娘的催促只当耳旁风。 他有自己的打算——乐安县主那样聪慧有主见的女子,断不会任人安排婚事。 他得循序渐进,让她慢慢了解自己,心甘情愿嫁过来才行。 第23章 知否-蕊初23 自马球会后,蕊初又恢复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就连宴枭他们都说这一世是他们经历过最清闲安逸的。 这日,蕊初想着陈平安近来读书辛苦,便带他去樊楼吃顿饭,算是犒劳也算是带他出去放松放松。 姐弟二人乘车前往,刚准备上二楼雅间,就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了熟人——杨文皓,他身后跟着两位与他容貌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一看便知是兄弟。 杨文皓见到蕊初,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拱手行礼:“不想在此遇见县主,真是巧了。” 蕊初还礼:“杨公子。” 接着目光落向他身后二人。 杨文皓忙侧身介绍:“这是家兄杨文广、杨文宣。” 又对兄长道,“兄长,这位是乐安县主。” 杨文广、杨文宣连忙行礼。 杨文广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气度沉稳,一看便是久经世事的;杨文宣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显得温和儒雅。 兄弟三人站在一处,皆是仪表堂堂,引得楼中食客频频侧目。 “二位公子不必多礼。”蕊初温声道。 杨文皓又看向陈平安,笑问:“县主,这位是令弟吧?” “正是家弟平安。”蕊初对陈平安道,“阿弟,这是天波府杨家的三位公子,这是大公子,这是二公子,这是三公子。” 陈平安规规矩矩行礼:“学生见过三位公子。” 杨文广笑道:“早听说县主有位弟弟,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端正的好孩子。” 杨文宣也点头:“令弟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二位公子过奖了。”接着她看了看楼中人声鼎沸,便道,“几位公子想必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杨文皓忙道:“县主客气了。我们兄弟三人只是来用个便饭,并无要事。县主与令弟请便。” 双方又寒暄几句,蕊初便带着陈平安上了二楼雅间。 其实这番相遇看似偶然,实则全是杨文皓的谋划——他这些日子苦于没有机会再见蕊初,得知她今日要来樊楼,立刻软磨硬泡把两位兄长拉来“偶遇”。 雅间内,蕊初点了几个樊楼招牌菜:水晶肴肉、三脆羹、蜜煎雕花,还有一道炙羊肉。姐弟二人边吃边聊,陈平安说起学堂趣事,蕊初含笑听着,不时提点几句。 而旁边雅间的杨文皓,心思却全然不在饭菜上。 杨文广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笑着打趣:“三郎,人都看不见了,你还看什么?” 杨文宣也笑:“怪不得今日非要拉我们来樊楼,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文皓面不改色:“兄长说笑了。不过是偶遇罢了。” “偶遇?”杨文广挑眉,“那你干嘛打听乐安县主的行踪。” 杨文皓被戳破,也不恼,只淡淡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何不可?” 杨文宣正色道:“三郎,乐安县主身份特殊,此事还需谨慎。” “我明白。”杨文皓点头。 兄弟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用过饭后便各自散了。 蕊初从樊楼回来后,察觉到汴京城的气氛有些不对。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行人神色匆匆,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 果然没过几日,邕王逆党案发,汴京城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官员们人人自危,生怕与逆党扯上关系。就连蕊初这样不问朝政的县主,也感受到了那股肃杀之气。 今日她照例进宫给曹太后请安,太后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叮嘱:“乐安,近来汴京不太平。若无要紧事,尽量少出门。你弟弟去盛家读书,也让他早些回府,莫要在外逗留。” “乐安明白。”蕊初恭声应下,“大娘娘也要保重凤体。” 从宫中出来,蕊初一路沉默。 轿子经过御街时,她掀帘望去,只见往日热闹的街市冷清了许多,行人神色惶惶,商贩的叫卖声也有气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府中,她立刻吩咐秦嬷嬷加强府中戒备,又让程山每日护送陈平安往返盛家。 陈平安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姐姐神色严肃,也乖巧地应下。 这般紧张的气氛持续了月余后,又传来一件震动汴京的消息——宁远侯顾廷煜去世了。 消息传来时,蕊初正在书房习字。 秦嬷嬷进来低声道:“县主,宁远侯没了。” 蕊初笔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昨儿夜里。”秦嬷嬷道,“宁远侯身子骨一直不好,这次是旧疾复发,没救过来。官家已经下旨,让顾将军承袭了宁远侯的爵位,盛娘子也得封诰命,如今是正经的侯夫人了。” 蕊初放下笔,心中感慨。顾廷烨与明兰这一路走来,波折不断,如今这爵位承袭得这般快,怕是又要惹来不少非议。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关于顾家的议论甚嚣尘上。 有人说顾廷煜死得蹊跷,有人议论顾廷烨手段了得,还有人猜测这其中是否有官家的默许。 但这些议论终究只在暗处涌动,明面上,宁远侯府的丧事办得隆重体面,新侯爷夫妇的表现也无可指摘。 蕊初也让陈平安代她去上了一炷香。 第24章 知否-蕊初24 这日午后,蕊初正在花园凉亭里看书,女使来报:“县主,盛家五姑娘、六姑娘来了。” 蕊初连忙让人进来。 如兰和明兰走进园子里,如兰挺着显怀的肚子,走得不快,明兰则是跟在她身后。 蕊初忙起身相迎:“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又吩咐女使上茶点。 如兰在石凳上坐下,喘了口气,笑道:“今日姐妹们回府,在府里闷得慌,我就跟六妹妹约着来找你说说话。” 然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闲话,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各自近况上。 蕊初看着如兰圆滚滚的肚子,笑问:“你这几个月了?孩子可闹人?” 如兰抚着肚子,脸上露出母性的柔光:“六个多月了。这孩子还算乖,不怎么闹腾。”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就是…我那婆婆,隔三差五找我晦气。” 明兰蹙眉:“五姐姐如今身子这么重,她还为难你?” “怎么不为难?”如兰撇撇嘴,“每日天不亮,就让我去她跟前站规矩。便是下雨天,也要我在屋檐下候着,非等到官人去求情,才肯放我走。” 蕊初听的纳闷:“如兰,我记得你们如今住的宅子,是你的嫁妆吧?” “是啊。”如兰点头,“他们家原先租了个小院,我嫁过去后,母亲给我备了处两进的宅子作嫁妆。婆婆他们就把租的房退了,搬来同住。” 她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一家人住在一处,彼此有个照应。谁知…” 明兰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五姐姐,此事你跟母亲和祖母说了吗?” “上午说过了。”如兰道,“祖母说,让我自己立起来。她说大姐姐高嫁伯爵府,有些事尚且还能去说一说。我这样算是下嫁,就更不要怕惹事。该守的规矩守了,该尽的孝道尽了,若婆婆还要苛待,便不必一味忍让。” 蕊初点头:“老太太说得在理。他们文家如今吃你的、住你的,没有反过来为难你的道理。 如兰,你性子直爽,这是好处,但有时也要懂得用些心思。你婆婆无非是觉得你性子软,好拿捏。你硬气起来,她反而不敢太过分。” 如兰眼睛一亮:“蕊初,你说得对!我往日总想着息事宁人,不愿与婆婆争执,怕官人为难。可如今想来,我一味退让,她只会变本加厉。” “正是这个理。”明兰也道,“五姐姐,你有身孕,本就是最该被照顾的时候。文姐夫若真心护你,也该在这些事上为你撑腰。” 如兰笑道:“官人倒是护着我的。每次婆婆为难我,他都会去说情。只是…那毕竟是他母亲,他也不好太过顶撞。”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如兰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明兰:“六妹妹,光说我了。听说你家侯爷前些日子,又被齐小公爷参了一本?” 明兰神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是为着朱曼娘的事。” 蕊初知道朱曼娘——顾廷烨从前的外室,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后来卷了钱财逃跑,如今又回来纠缠。这事在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齐小公爷说侯爷不顾亲生子女,任由外室流落在外。朝堂上争论了几日,最后官家发话,说这是顾家家事,让侯爷自行处置。”明兰语气平静道。 如兰愤愤道:“这齐小公爷也是,为什么总盯着你家侯爷不放,而且你如今都成婚了,难不成是还心存幻想,公报私仇呢。” 明兰摇头:“五姐姐,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这是朝堂上的事,说不清,许是政见不合吧。不过侯爷说了,清者自清,不必理会。” 如兰也知道轻重,立马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 蕊初听着,心中却想:齐衡与顾廷烨的恩怨,哪里是几句“政见不合”能说清的?这其中牵扯着旧情、颜面、朝堂势力,复杂得很。 不过明兰既不愿多说,她也不便追问。 “总之你们都要好好的。”蕊初握住两人的手,“如兰好好养胎,该硬气时便硬气;明兰…朝堂上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明兰眼中泛起暖意:“谢谢你,蕊初。” 如兰也笑:“就是!咱们姐妹几个,要常来常往。等我生了孩子,你们可都要来喝满月酒!” “一定来。”蕊初和明兰齐声道。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如兰身子乏了,便起身告辞。 蕊初亲自送她们到二门,看着两人走了,这才转身回府。 第25章 知否-蕊初25 过了些日子,宁远侯府的澄园与侯府要合府宴请。 蕊初一早便收拾停当,带着连翘和半夏去了顾府。 她今日穿了一身蓝绿色调的直领对襟大袖长衫,衣身绣有宝相团花纹样,内搭白底印浅色系花卉的抹胸,发髻梳成高髻样式,佩戴烧蓝发冠与长流苏发簪,耳侧垂挂细巧的金色耳坠。 到了侯府,明兰亲自迎出来。她今日一身宝蓝色服饰,看起来气度雍容华贵,已然是侯府主母的模样。 “蕊初,你来了。”明兰笑着拉住她的手。 “恭喜你了。”蕊初真心道,“如今是正经的侯夫人了。” 明兰笑了笑,眼中却有几分复杂:“不过是担了个名头罢了。里头那些事…”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只道,“你先去正厅坐坐,我忙完这边就过去。” 蕊初会意,让明兰去忙,自己在女使的引领下去了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女眷,多是各府的诰命夫人。 见蕊初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除了上首的秦太夫人,也就是小秦氏。 她如今是顾廷烨的继母,辈分高,不必向蕊初行全礼,只站起来微微颔首。 蕊初还礼后,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 这是按品级排的座次——她如今是正二品县主,在座的女眷中品级最高。 众人重新落座,继续方才的话题。 秦太夫人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笑,说到高兴处,一位夫人拿起案几上的樱桃煎尝了一口,奇道:“太夫人,您家这樱桃煎的口味,怎么和别处不一样呢?” 秦太夫人笑容依旧:“快别说了。这不是老二媳妇怕我累着,就亲手接了这席面的差事。这樱桃煎…也不知是从外头哪个铺子买的,总之不是我们常去的那家蜜煎局了。” 她叹了口气,“如今这家里上上下下,都不是我做主了。我也乐得清闲,享享清福。这席面上若有什么不妥的,各位老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担待担待。” 这话说得看似谦和,实则暗藏机锋。 既点明了明兰夺了她的管家权,又暗示明兰做事不妥当——连樱桃煎这种小事都要外购,失了侯府的体面。 果然,一位与秦太夫人交好的夫人立刻接话:“太夫人也太好性儿了。她一个庶出的丫头,能嫁到您家来,那是天大的福气。怎么还不懂规矩,瞎闹腾?” 另一位夫人也道:“是啊。庶女出身的,到底少了些教养。”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康王氏——王大娘子的亲姐姐,也跟着开了口。 她与秦太夫人交好,仗着是明兰嫡母的姐姐,觉得自己是长辈。说话便更不客气了: “那丫头啊,打小就没有亲娘。我那做嫡母的亲妹妹,想把她收到房里去养,好生教导着。 可谁知人家压根没看上,一转身跑到老太太屋里去了。那麻利劲儿,就连契丹骑兵都追不上呢。”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我每次去盛家啊,这庶出姑娘,就端出嫡姑娘的派头。几个姐姐都不敢惹她,倒像她才是盛家正牌的嫡女似的。” 这话一出,厅中几位夫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庶女不敬嫡母,这可是大忌。 若真如康王氏所说,那盛明兰的品性便很成问题了。 “竟有这等事?”一位夫人惊讶道。 “康夫人说得还能有假?她可是那位的姨母呢。”另一位夫人附和,“不过到底是庶出,规矩差些也是有的。” “可不是吗?听说这位侯夫人,从前在娘家时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全然忘了这是在主人的地盘上,更忘了主人家此刻就在隔壁忙碌。 蕊初静静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厅中顿时一静。众人都看向她。 秦太夫人笑道:“县主这是怎么了,可是茶凉了?” 蕊初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康王氏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无事,只是想到今日来的路上看到了一群乌鸦,在大雁的地盘上叽叽喳喳的,好生可笑。”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一变。 乌鸦聒噪,大雁才是此地的主人。这话里的讽刺,任谁都听得出来。 秦太夫人脸色微变,强笑道:“县主这是说笑了。” 而康王氏却是个刺头,她被蕊初这么一刺,反倒梗着脖子道:“县主是贵人,哪里知道底下这些事?庶女不敬嫡母,本就是大忌。我说这些,也是为我那妹妹不平。” 蕊初看着她,眼神平静:“康夫人,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方才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康王氏挺直腰背。 “怎么我听到的,与你说的全然不同呢?”蕊初缓缓道。 “我也去过盛家,与王大娘子也相熟。可她每每提起盛娘子,都是赞不绝口,说她聪慧懂事,孝敬长辈。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盛娘子看不上王大娘子了?” 康王氏一噎:“这…这自然是她在外人面前装样子!” “哦?”蕊初挑眉,“既然你们姐妹二人说辞不一,那便请王大娘子过来,当面问问,如何?” 她转向半夏:“半夏,你去席上请王大娘子过来。就说我有事相询。” 半夏应声:“是。”转身便往外走。 康王氏这下慌了。 她那些话都是编造的,根本禁不起对质。 “县主,此事…不过是我们这些妇人的闲言碎语,何必如此较真?”康王氏语气软了下来。 秦太夫人也忙打圆场:“是啊县主,康夫人不过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今日是合府的好日子,莫要伤了和气才是。”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县主,我们都是随口闲聊,作不得数的。” 蕊初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是非对错,总要分个清楚。若康夫人所言属实,那盛娘子确实该受教训;若是康夫人信口胡言,那便是毁人清誉,更该有个说法。” 她顿了顿,看向秦太夫人:“太夫人觉得呢?难道任由人在贵府宴席上,诋毁府上的主母,也不管不问?” 秦太夫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26章 知否-蕊初26 正僵持间,外头传来脚步声。半夏引着王大娘子、华兰,还有明兰走了进来。 王大娘子一进厅,便觉气氛不对。她先向蕊初行礼:“县主。”又向秦太夫人和其他夫人见礼。 蕊初温声道:“王大娘子不必多礼。今日请你过来,是因康夫人方才在厅中,说了些关于你和盛娘子的话。我想着,既然你们是亲姐妹,不妨当面说说,免得传出去惹人误会。” 康王氏脸色煞白,连连向王大娘子使眼色。 王大娘子却看都不看她,只正色道:“县主请问。若是我姐姐说了什么不妥的话,我定如实相告。” 蕊初看向康王氏:“康夫人,那就麻烦你,将方才在厅中说的话,重新说一遍吧。” 康王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哪里敢再说一遍?方才那些话,当着王大娘子的面说出来,不是自打脸吗? 明兰静静站在一旁没说话,从进厅看到这情形,她就明白了,定是康姨母又在众人面前编排她了。 只是她没想到,蕊初会这样直接地为她出头。 华兰也看明白了,心中对蕊初多了几分感激,看向康王氏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秦太夫人见场面僵持,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老二媳妇,没什么大事,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快,带各位夫人去席面上吧,莫要耽误了开席。” 她这是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但蕊初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康王氏脸上,声音清冷: “康夫人,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我要提醒你一句——祸从口出。盛娘子如今是宁远侯夫人,是官家亲封的诰命。你若再在外头诋毁她的名声,便是以下犯上,藐视朝廷。” 她顿了顿,又看向其他几位夫人:“还有诸位。闲谈莫论人非,这是基本的修养。更何况是在主人的府邸,议论主人家的私事。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位夫人脸上都挂不住,却无人敢反驳——乐安县主,有救驾之功,又得太后宠爱,她们得罪不起。 秦太夫人脸色难看,却也只能强笑道:“县主说的是。今日是我疏忽了,往后定当注意。” 就当众人以为这事情要过去的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英气的女声:“说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穆桂英与英国公夫人并肩走了进来。 穆桂英一身绛紫色衣衫,虽年过四旬,却依然英姿飒爽,通身透着沙场历练出的凛然之气。 厅中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穆元帅。” 穆桂英是大宋唯一一位女元帅,有实职在身,地位崇高。 在座的诰命夫人虽也有品级,但都是内命妇,与穆桂英这种朝臣不可同日而语。 “诸位免礼。”穆桂英摆摆手,目光落在康王氏身上。 “方才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康夫人,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顾侯夫人的名声败光了。 还有,你说什么‘契丹骑兵都追不上’,怎么,你亲眼见过契丹骑兵? 还是说,你是敌国奸细,来我朝故意抹黑当朝将军的内眷,让他们夫妻离心,从而达到扰乱军心的目的?”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脸色大变。几位方才跟着议论的夫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她们不过是嚼嚼舌根,怎么到了穆元帅嘴里,就成了通敌叛国的大罪? 康王氏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穆、穆元帅,不、不是…我不是奸细,我就是嘴碎瞎说的…” 王大娘子想替姐姐说几句,但华兰在后面轻轻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华兰心中清楚,康姨母这些年仗着是长辈,没少在背后编排人,而且还经常去盛家撺掇着母亲干些糊涂事。 今日让她受些教训,也是好的。 穆桂英才不管她说啥,只冷冷道:“你说不是就不是?那怎么别人都不知道契丹骑兵什么样,就你知道?依本帅看,还是把你送到刑部,好好调查一番才是。” 她转头对门外道:“来人!” 两名身着劲装的女兵应声而入,抱拳行礼:“元帅!” “把康王氏带下去,送交刑部。”穆桂英下令。 “是!”女兵上前就要拿人。 康王氏吓得瘫软在地,哭喊道:“穆元帅饶命!太夫人救我!明兰,明兰你快说句话啊!” 秦太夫人也慌了,忙道:“穆元帅,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康夫人就是个无知妇人,怎么会是奸细呢?” 接着她看向明兰,急道,“老二媳妇,你快说句话,今日是咱们家宴客的好日子,莫要闹得不好看。” 明兰这才上前一步,福身行礼:“穆元帅,英国公夫人。今日二位能来,是晚辈的荣幸。” 她顿了顿,温声道,“康姨母言语无状,确实该受教训。但今日毕竟是合府宴请,若真将人送去刑部,恐惊扰了宾客。不如…让她当众赔个不是,此事便作罢。穆元帅意下如何?” 穆桂英看了看明兰,又看了看蕊初,见她微微颔首,便道:“既然侯夫人开口,那便依你。” 她转向康王氏,厉声道,“康氏,今日看在侯夫人的面子上,饶你一次。但你要记住,若再敢在外头胡言乱语,诋毁朝廷命妇,本帅定不轻饶!” 康王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穆元帅!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又转向明兰,颤声道:“侯夫人,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吧。” 明兰只能息事宁人道:“姨母请起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望你往后谨言慎行。”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穆桂英与英国公夫人在明兰的引领下入席,其他夫人也战战兢兢地跟了出去。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在背后议论明兰——乐安县主为她出头,穆元帅更是直接扣上了“通敌”的罪名,谁还敢乱说? 宴席上,气氛虽恢复如常,但众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乐安县主看似温婉,实则不好惹;而新晋的宁远侯夫人,不仅有县主撑腰,连穆元帅都为她说话,往后在汴京城里,也是无人敢惹了。 蕊初坐在席上,神色平静地饮茶。她今日出手,主要是看康王氏说的太不中听了,要是任由她这么编排下去,明兰的名声就让她毁了。 而坐在她对面的穆桂英,看着蕊初从容淡定的模样,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姑娘,有胆识,有担当,真不错。 宴席散后,蕊初与明兰道别。明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蕊初微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是往后你要更加小心。秦太夫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明兰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怕她。”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7章 知否-蕊初27 当晚,天波府杨家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穆桂英卸下劲装,换上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褙子,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看着坐在下首的小儿子杨文皓,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三郎,今日在席间,你怎么不找机会与乐安县主说说话?” 杨文皓正低头喝茶,闻言动作微顿,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今日人多眼杂,我若贸然上前搭话,容易给县主引来是非。” “哦?”穆桂英挑眉,“那你就让为娘去帮场子?” 她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 今日在顾府,她原本只是跟英国公夫人一起来赴宴,谁知刚落座就听见邻桌几位夫人窃窃私语,说什么正厅里乐安县主发了脾气,康夫人被怼得下不来台。 她本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又见儿子在后面悄悄给她使眼色,这才起身去了正厅。 杨文皓抬眼看向母亲,眼中带着笑意:“母亲是女眷,又是女将军,看不过去妇人之间搬弄是非,出言主持公道,再合理不过。这样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解了县主的围。” 他说得有理有据,穆桂英却听出了其中的小心思——这孩子,分明是怕心上人受委屈,又不好亲自出面,才拐着弯请她帮忙。 “你倒是想得周全。”穆桂英摇头失笑。 “不过说真的,乐安这丫头今日做得确实好。那些长舌妇们,整日吃饱了没事干,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以此为乐。 这次借着乐安的发作,还有我的撑腰,那些人也能收敛一二。特别是那个康王氏…” 她想起康王氏瘫在地上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声,“你是没看见她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差点没吓晕过去。” 杨文皓也笑了:“母亲今日的威风,儿子在屏风后都听见了。” 他今日确实在顾府,只是男女宾分席,他不好去女眷那边。 听说正厅里出了事,便悄悄绕到屏风后听着动静。 听到蕊初那番“乌鸦在大雁地盘上叽喳”的话时,他差点笑出声——这姑丫头,看着温婉,怼起人来可真是不留情面。 “说起来,那康王氏也是活该。”穆桂英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庶女不庶女的,那是盛家的事。她不是一向自称姨母,自称长辈嘛,那在外不维护自家外甥女的名声,反倒跟着旁人一起嚼舌根,像这种亲戚,不要也罢。” 杨文皓点头:“母亲说得是。盛娘子如今是侯夫人,若连自家亲戚都这般诋毁她,传出去更让外人看轻。” “正是这个理。”穆桂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 “三郎,往后再有这等‘好事’,你记得喊上娘啊!为娘整日在府里闲着,骨头都松了。偶尔出去‘主持公道’,活动活动筋骨,也挺好。” 杨文皓看着自家母亲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扶额:“母亲,您知道您的身份吗?大宋唯一的女元帅,先帝亲封的护国将军。您一出面,那是要惊动半个汴京城的。” “那又如何?”穆桂英不以为然,“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妇人搬弄是非。再说了,我虽是个将军,可也是女子,管管内宅的事,谁还能说什么?” 杨文皓知道母亲性子直爽,说不过她,只好道:“好好好,若再有下次,儿子一定请母亲出马。” 穆桂英这才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乐安县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总这么远远看着,也不是个事。” “儿子自有打算。”杨文皓神色认真,“县主不是寻常女子,不能操之过急。待时机合适,儿子会请母亲正式向大娘娘提亲的。” 穆桂英眼中闪过赞许:“你心中有数就好。乐安这丫头,娘看着喜欢。有胆识,有主见,又不失善良。配你这混小子,绰绰有余。” 杨文皓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母亲…” “好了好了,不说了。”穆桂英摆摆手,“你去歇着吧,我也乏了。” 杨文皓起身行礼:“儿子告退。”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穆桂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同一时刻,乐安县主府。 蕊初沐浴更衣后,穿着一身浅杏色寝衣,坐在窗边的榻上,由着连翘为她擦拭湿发。 秦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放在小几上。 “县主,今日累了一天,喝碗汤早些歇息吧。” 蕊初接过汤碗,小口喝着,忽然问道:“嬷嬷,您对穆元帅了解多少?” 秦嬷嬷一愣,便道:“穆元帅啊…那可是个传奇人物。 穆元帅娘家姓穆,闺名桂英,原是穆柯寨寨主之女。当年杨老令公率军征辽,在穆柯寨受阻。 穆元帅那时还是穆姑娘,与杨将军,就是如今的杨宗保将军,阵前交手,两人不打不相识,后来…” 她顿了顿,笑道:“这些往事,汴京城里说书的常讲,县主想必也听说过。” 蕊初点头:“听说过一些。穆元帅阵前招亲,后随杨家将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正是。”秦嬷嬷道,“穆元帅不仅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有将帅之才。 当年西北边关告急,先帝点将,满朝武将竟无一人敢接。是穆元帅主动请缨,率军出征,三个月便平定边患。 先帝大喜,亲封她为护国将军,领兵部侍郎衔,成为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位有正式官职的女将军。” 第28章 知否-蕊初28 她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老奴在宫中那些年,也见过穆元帅几次。 她入宫觐见时,从不穿诰命服饰,总是一身劲装,英气逼人。 先帝曾赞她‘巾帼不让须眉’,大娘娘也常夸她是大宋女子的楷模。” 蕊初听得入神:“那…穆元帅平日为人如何?” “直爽,仗义,最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秦嬷嬷笑道。 “想必今日在顾府,县主也见到了。穆元帅说话做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喜那些虚与委蛇。 也正因为如此,她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有些文臣觉得她一个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掌兵权,没少上折子弹劾她。” “那先帝和大娘娘…”蕊初问。 “先帝和大娘娘自然是护着她的。”秦嬷嬷道。 “先帝常说,大宋能有穆元帅这样的将才,是社稷之福。 至于大娘娘,更是欣赏穆元帅的性情——说她活得真实,不矫揉造作。” 她看着蕊初,语重心长道:“县主,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穆元帅这样的女子,在大宋是独一份的。 她能有今日的地位,除了自身本事,也得益于杨家满门忠烈,更得益于先帝和太后的器重。寻常女子,是学不来她的。” 蕊初明白秦嬷嬷的意思——穆桂英的路,不可复制。 她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我明白。”蕊初轻声道,“我只是敬佩穆元帅的为人。今日在顾府,若是她没出现,那些妇人们也不会长记性的。” 秦嬷嬷点头:“是啊。听半夏那丫头说穆元帅一出面,那些夫人顿时就蔫了。 毕竟,谁也不敢真被她扣上‘通敌’的帽子。 还有那康王氏听说今日可是吓得不轻,往后怕是再不敢乱说话了。” 蕊初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只是这样一来,我怕是也得罪了不少人。” “县主不必担心。”秦嬷嬷正色道,“您今日做得对。盛娘子是您的朋友,朋友受辱,您出面维护,这是义气。 更何况,您说的句句在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至于得罪人——” 她顿了顿,“那些长舌妇人,得罪也罢,不得罪也罢。 她们今日能议论盛娘子,明日就能议论您。让她们知道您不是好惹的,反而能少些是非。” 蕊初想想也是。 在这汴京城,一味的忍让并不能换来安宁,适当的强硬反而能让人忌惮。 “嬷嬷说得对。” 第二日,蕊初照常起身。 洗漱更衣后,先去看了陈平安——他已经在书房温书了,见她进来,起身行礼:“姐姐。” “用过早膳了?”蕊初问。 “用过了。”陈平安道,“姐姐,今日学究要考校学问,我得再温习一遍。” “好,你忙。”蕊初不打扰他,转身去了花厅用早膳。 早膳刚用完,秦嬷嬷就进来了:“县主,外头…康家派人送来了赔礼。” 蕊初一怔:“康家?康王氏?” “正是。”秦嬷嬷道,“送来了四色礼,还有一封信。”她将信递上。 蕊初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中语气极为谦卑,先是道歉,说自己昨日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请县主海涵。 又说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望县主笑纳。 蕊初看完信,心中冷笑。这康家,倒是能屈能伸。 她想着这应该是康家也知道了昨日之事,康家的当家人也给她这边送了赔礼来。 “礼收下吧。”她将信放在一边,“回个话,就说我知道了。往后谨言慎行便是。” “是。”秦嬷嬷应下,又问,“那礼…” “入库吧。”蕊初淡淡道,“不必摆出来。” 她不缺这点东西,收下只是给康家一个台阶下。 毕竟康王氏是王大娘子的亲姐姐,真闹得太僵,王大娘子也不好看。 今日,蕊初照例进宫给曹太后请安。 慈宁殿里,曹太后今日气色不错,见蕊初进来,笑着招手:“乐安来了,快坐。” “给大娘娘请安。”蕊初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曹太后打量她一番,点头道:“气色不错。这几日可还好?” “一切都好,谢大娘娘挂心。” 曹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道:“乐安,听说你在顾侯的合府宴上,大显神通啊。” 蕊初心中一凛,知道太后这是听说了那日的事,忙道。 “禀大娘娘,乐安只是觉得那些人说的话太不中听了,才出言说了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请大娘娘责罚。” “责罚什么?”曹太后摆摆手,“你做得好。那些人,是该敲打敲打。整日无事,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又问:“不过哀家听说…穆元帅也去了?还替你说了话?” 蕊初如实道:“是。那日穆元帅与英国公夫人一道来的,正巧撞见。穆元帅心直口快,看不惯康夫人的言行,便说了几句。” “穆元帅啊…”曹太后眼中闪过怀念之色,“她可是我们女子的典范呢。”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缓缓道:“她巾帼不让须眉,以一介女身当上大元帅,击退辽兵,在朝中挣得一席之地。 那日她能出手,说明那些妇人的话,确实太过分了,连她都看不下去了。” 蕊初点头:“大娘娘说的是。穆元帅为人仗义,乐安很是敬佩。” 第29章 知否-蕊初29 “你认识她家那个三小子?”曹太后忽然问。 蕊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三小子”指的是杨文皓,如实道:“回大娘娘,乐安与杨三公子…只打过一次马球,并不相熟。” “哦?”曹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未点破,只笑道,“她家那个三小子,是个比顾廷烨差不了多少的混小子,让穆元帅不少头疼呢。柴郡主来宫里时,没少说过他。” 她这话看似随意,蕊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曹太后在提醒她,杨文皓不是个安分的。或者说,曹太后觉得,杨家那样的门第,怕是看不上她这个宫女出身的县主。 蕊初垂下眼帘,温声道:“杨三公子的事,乐安并不知晓。” 曹太后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说,转而问起其他:“你弟弟近来读书如何?” “平安很是用功,庄学究常夸他。”蕊初道,“多亏了大娘娘恩典,让他能在盛家私塾读书。” “那是他自己争气。”曹太后笑道,“你好好栽培他,将来若能有出息,你也多个依靠。”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蕊初便告退出宫了。 ———— 转眼又过了些时日,秋意渐浓。 这日,盛家的王大娘子派人来递话,说是要去玉清观上香,问蕊初要不要同去。 蕊初想着近来无事,便答应了。 玉清观在汴京城西,是座香火鼎盛的道观。 秋日的玉清观,古木参天,落叶铺了一地金黄。观内香烟袅袅,钟磬声声,确是个清静去处。 蕊初与王大娘子、海氏一同下了马车,正要往观里走,却见另一辆马车也停在了观前。 车帘掀开,下来三人——正是柴郡主、穆桂英,还有杨文皓。 王大娘子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柴郡主和穆元帅吗?真是巧了!” 海氏也笑道:“看,杨三公子也在,想来是来求真人求一门好姻缘了吧?” 王大娘子点头:“想来应该是。不过就是不知道哪一家的名门贵女,能嫁到天波府杨家了。”她顿了顿,“既然见到了,我们也该去打个招呼。” 三人整理仪容,上前行礼。 蕊初先行万福礼:“乐安见过柴郡主,见过穆元帅。” 王大娘子和海氏也跟着行礼。 柴郡主今日穿着深蓝色褙子,头戴珠翠,气度雍容。 她笑着道:“县主不必多礼。王夫人、海娘子也请起。” 穆桂英还是一身劲装,她笑着点头:“今日真是巧了,在这里遇见各位。” 柴郡主看着蕊初,眼中带着慈祥的笑意:“这就是乐安县主吧?常听太后娘娘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标致。” “郡主谬赞了。”蕊初微微低头。 杨文皓跟在母亲和祖母身后,也向众人行礼。 他的目光在蕊初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神色坦然,看不出异样。 王大娘子笑道:“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人多也热闹些。” “好啊。”柴郡主点头,“正好一起说说话。” 一行人便进了玉清观。 柴郡主看着自家孙子跟在后面,眼神时不时往乐安县主那边瞟,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怪不得这孩子撺掇着她们来玉清观呢,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现在天波府里是桂英说了算,她跟老元帅享清福就行了。 她们先到主殿,众人依次上香,添了香油钱,又听了主持真人讲了一段经文,这才往后院去赏景。 众人便到后院的凉亭里。凉亭建在一处假山上,四周植着几株金桂,正值花期,香气袭人。亭下是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游其中。 柴郡主、穆桂英与王大娘子、海氏坐在一处说话,多是些家常闲话——谁家孩子有出息了,谁家姑娘要出嫁了,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好… 蕊初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杨文皓则站在亭边,看着池中的锦鲤,似乎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 说了一会儿话,王大娘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前几日英国公府又添了个大胖孙子?可真是好福气。” 穆桂英笑道:“可不是吗?那孩子我见过,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英国公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是要摆满月酒呢。” 柴郡主也笑:“英国公夫人如今儿子成器,儿媳孝顺,如今又添了小孙子,可算是圆满了。” 海氏轻声道:“英国公夫人性子爽利,待人真诚,有这样的福报也是应当的。” 众人纷纷点头。 第30章 知否-蕊初30 正说着,蕊初忽然觉得裙摆一沉,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裙角沾上了一块泥污,许是方才走过花园时不小心蹭到的。 她起身道:“郡主、元帅、大娘子,我衣裳脏了,去处理一下。” 柴郡主:“好,让女使陪着一起去。” 王大娘子忙道:“快去快去。连翘,陪着县主。” 蕊初:“好的,我去去就回。” 她带着连翘出了凉亭,往玉清观的厢房走去。 玉清观的厢房是为香客准备的,有时香客要在观中用斋饭或歇息,便在此处更衣。 可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后不久,杨文皓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 海氏眼尖,看到了杨文皓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蕊初走远的身影,心中有了猜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继续陪着王大娘子和两位贵客说话。 蕊初刚走到厢房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杨文皓。 “杨公子?”蕊初有些意外。 杨文皓走到她面前,拱手道:“县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连翘看向蕊初,蕊初沉吟片刻,点头道:“好。连翘,你在此处候着。” “是。”连翘应下。 蕊初与杨文皓走到厢房旁的一处小院。这里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很是幽静。院中有石桌石凳,桌上落了几片竹叶。 “杨公子找我,可是有事?”蕊初在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 杨文皓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那日顾家之事,县主做得对。” 蕊初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微微一怔,随即道:“杨公子过奖了。我只是看不惯那些人搬弄是非。” “不是过奖。”杨文皓摇头,“那些人本就是不对。顾侯与侯夫人的家事,与他们何干?轮得到他们在那里说三道四?” 他顿了顿,看向蕊初:“县主可知道,那日之后,康家往我府上也送了礼?” 蕊初挑眉:“哦?” “康家当家人亲自登门,说是康夫人言行无状,得罪了县主,也冲撞了我母亲,特来赔罪。”杨文皓笑道,“我母亲没收,只说往后管好自家夫人,莫要再惹是生非。” 蕊初也笑了:“穆元帅性子直爽,最是不喜这些弯弯绕绕。” “正是。”杨文皓点头,“母亲常说,女子立身处世,本就比男子艰难,若再互相倾轧,岂不让人笑话?” 蕊初听到这话,心中微动:“穆元帅这话说得在理。” “母亲还说,”杨文皓看着她,目光清澈,“女子不该只困在内宅,整日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地广阔,女子也该有自己的志向。” 这话说得大胆,在这个时代堪称离经叛道。但蕊初听了,却觉得很是赞同。 她轻声道:“穆元帅能有今日的成就,正是因为不困于世俗之见。” 杨文皓点头:“正是如此。” 蕊初忽然问杨文皓:“那杨三公子呢?你也这般想吗?” 杨文皓抬头看她,见她眼神认真,不似玩笑,便也认真答道:“我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女子为何一定要依附男子?为何不能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作为? 就像我母亲,她走了一条旁人没走过的路,虽然艰难,但终究是走出来了。” 蕊初听着杨文皓的话心中一震。 她看着杨文皓,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将门之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沉默片刻,才道:“杨公子所言甚是。只是这条路,不好走啊。” “我知道。”杨文皓点头,“但我相信,县主走得出来。” 两人一时无言。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几片落叶飘落在石桌上。 蕊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杨公子今日来玉清观,可是有事?” 杨文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若我说,我是特意在此等候县主的,县主信吗?” 蕊初愣住了。 杨文皓继续道:“那日顾府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与县主说几句话。只是县主深居简出,我不好贸然打扰。 听说盛家夫人今日要来玉清观上香,我想着盛家与县主关系好,县主或许会来,便请母亲和祖母也来了。” 他说得坦然,蕊初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杨文皓看着她,忽然正色道:“县主,我知道这些话或许唐突。但有些话,若不说出来,我怕日后会后悔。” 他站起身,向蕊初郑重一礼:“县主,我杨文皓虽无官职在身,但自问品性端正,行事光明。我家中父母开明,祖母慈爱,兄长和睦。我…我心悦县主,想请县主给我一个机会。” 这话说得直白,蕊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看着杨文皓,见他眼中满是真诚,没有半分戏谑。 “杨三公子,”她缓缓开口,“你可知道,我原是宫女出身?” “知道。”杨文皓点头,“但那又如何?我看重县主,不是因为县主的身份,不是因为大娘娘的恩宠,而是因为县主这个人——聪慧,勇敢,有自己的主见,不随波逐流。” “那日在顾府,县主为朋友挺身而出;那日在马球场,县主策马挥杖,英姿飒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杨文皓说着,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坚定。 “所以,我想问县主——若将来议亲,可愿…考虑我?” 蕊初又问,“那你可知道,我弟弟尚幼,还需我照料?” “知道。”杨文皓再次点头,“县主重情重义,为弟弟费心筹划,若县主愿意,我愿与县主一同照顾令弟,让他读书成才,将来光耀门楣。” 蕊初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此事…容我想想。” 杨文皓眼中闪过喜色:“县主肯想,便是我的福分。我不急,县主慢慢想。只是…” 他顿了顿,“请县主相信,我是真心实意的,还有此事我不会对外声张,也不会让县主为难。待县主想清楚了,无论结果如何,告诉我一声便是。” 说完,他拱手一礼:“县主请回吧,出来太久,恐惹人怀疑。” 蕊初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回到厢房处理了衣裳上的污渍,再次到凉亭。 可她的心不在平静了。 第31章 知否-蕊初31 从玉清观回府的路上,蕊初一直沉默着。 马车缓缓行驶在汴京的街道上,车帘偶尔被吹起一角,露出外头熙攘的人群。 回到府中,蕊初径直进了书房。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榻上。 此时,杨文皓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我心悦县主…” “在我心中,你与那些困在内宅的女子不同…” “若你愿意,我便去争;若你不愿,我绝不强求…” 这些话,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简直称得上惊世骇俗。一个男子,世家子弟,能这样坦诚地剖白心意,能这样郑重地给予女子选择的权利——蕊初知道这有多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理解她。 蕊初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掌心。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让她清醒了几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从最初那个差点被铁球砸死的小宫女,到如今受封县主、拥有府邸的贵女,她实现了阶层的跨越,可也意味着她不自由了。 关于她的婚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嫁人,因此,与其等着被赐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如自己选择。 而杨文皓…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天波府杨家,满门忠烈,在朝中地位特殊。他们不属于新贵,也不属于旧党,是铁杆的保皇派,只忠于官家,忠于大宋。 这样的家族,根基深厚,不会轻易被朝堂风波波及。 还有穆桂英对她的态度,她也看在眼里。 那位女将军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赞许,甚至…有几分看未来儿媳的慈爱。 若是嫁到杨家,至少不会有恶婆婆刁难。 至于杨文皓本人——他尊重她,理解她,甚至支持她“女子不该只困在内宅”的想法。 这在当下,是难得的。 蕊初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想清楚了。 既然终究要嫁人,那就选一个看着顺眼的,还喜欢自己的人。 既然这个时代对女子不公,那就在有限的范围内,为自己争取最好的可能。 于是她唤来秦嬷嬷。 “嬷嬷,坐。”蕊初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秦嬷嬷依言坐下,眼中带着关切:“县主,可是有什么心事?” 蕊初看着她,这位从宫中跟着她出来的老嬷嬷,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她开口道:“嬷嬷,今日在玉清观…杨三公子与我单独说了几句话。” 秦嬷嬷神色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他说…他心悦我,想请我考虑考虑。” 秦嬷嬷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县主如何回应?” “我说,容我想想。”蕊初顿了顿,“嬷嬷,你觉得…杨家如何?杨三公子如何?” 秦嬷嬷想了一下,缓缓道:“天波府杨家,满门忠烈,是汴京城里数得着的好人家。杨老令公和柴郡主都是明事理的长辈,穆元帅性子直爽,但为人正直,最是护短。若县主嫁过去,至少不会受委屈。” 她看着蕊初,继续道:“至于杨三公子…老奴虽接触不多,但听外头人说,他虽无官职在身,但文采武艺都不差。 最重要的是,杨家家风清正,教出来的子弟,品性都不会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县主,老奴说句实话——以您的身份,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已是极好的了。 更何况,杨三公子对您有心,这桩婚事,若成了,对您、对平安小公子,都是好事。” 蕊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嬷嬷眼中露出欣慰:“那县主是…愿意了?” “愿意。”蕊初轻声道。 秦嬷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老奴就等着喝县主的喜酒了。” 蕊初被她打趣得脸有些红:“嬷嬷…” “好了好了,老奴不说了。”秦嬷嬷笑着起身,“县主饿了吧?老奴去让人传膳。” 用过晚膳,蕊初去看了陈平安。 他正在灯下写字,见她进来,放下笔起身:“姐姐。” “今日功课如何?”蕊初走到书案前,看他写的字——比从前进步了许多,已经很有样子了。 “庄学究说我文章有长进。还说明年开春可以试着下场了。” 蕊初摸摸他的头:“好,阿弟真棒。不过也别太累着,身子要紧。” “我知道。”陈平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今日下学时,盛大人说,过几日要带我们去西郊的庄子秋游,问我去不去。” “秋游?”蕊初想了想,“想去就去吧。多出去走走也好。” “那姐姐去吗?”陈平安期待地看着她。 蕊初笑了:“盛家是带你们这些学生去,我去做什么?” 陈平安有些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头:“也是。那姐姐在家要好好的,我很快就回来。” 看着弟弟懂事的模样,蕊初心头一软。这孩子,长大了。 第32章 知否-蕊初32 而另一边的天波府。 穆桂英与杨宗保对坐在暖阁里,杨文皓站在下首,神色难得地有些紧张。 “怎么样?”穆桂英喝了口茶,看着儿子,“跟县主说了?” 杨文皓点头:“说了。县主说…要想想。” 穆桂英闻言,眼中闪过笑意:“是得要想想。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总得矜持些。” 杨宗保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如果县主同意的话,那夫人你就得去向大娘娘提亲了吧?” 穆桂英白了丈夫一眼:“那肯定啊。你这不是废话嘛?” 杨文皓看着父母,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父亲,母亲,大娘娘和官家…会同意吗?” “放心吧。”穆桂英放下茶盏,神色认真,“我们杨家满门忠烈,从不与任何一方势力来往,是铁杆的保皇党。 即便蕊初县主是大娘娘的义孙女,我们也不会因此偏向任何一方。再说,蕊初县主身后并没有什么势力,这门婚事对朝局没有影响,问题不大。” 杨宗保也点头:“双管齐下吧。官家那边,我也去说说。” 接着他转头看向杨文皓,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这臭小子,难道你还不打算去挣一份功名?你是想以一介白身娶乐安县主吗?” 杨文皓神色一正:“父亲,儿子知道了。下次春闱,儿子会下场考试的。” “这还差不多。”杨宗保满意地点头。 又过了一个月,已是初冬。 这日,蕊初去参加如兰女儿的满月宴。这是她答应过的,自然不会食言。 文家的宅子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喜庆。如兰抱着女儿坐在主位上,虽有些产后的丰腴,但气色红润,眉眼间都是幸福。 明兰也来了,如今她也怀了三个月的身孕,穿着宽松的衣裳,由顾廷烨小心搀扶着。 见蕊初进来,两人都笑着打招呼。 等到宴席散了,如兰才拉着蕊初和明兰到内室说话。 “满月宴结束后,我就要跟官人外放了。”如兰抱着女儿,声音有些哽咽,“这一去,可能几年都回不来。” 蕊初和明兰都愣住了。 “怎么这么突然?”明兰问。 如兰叹了口气:“本来这次外放,我婆婆不让我跟着去,嫌我生的是女儿,还说让妾室跟着官人去,让我留下伺候她。” 她眼中泛起泪光,“还是官人跟我一条心,说若我不去,他们怎么生儿子?然后他回盛家把母亲请来,我婆婆被母亲一通怼,这才没了脸,答应让官人带我一起去。” 蕊初握住她的手:“如兰,你做得对。夫妻一体,本就该同甘共苦。你婆婆那里,往后腰杆子要硬起来,别让她觉得你好欺负。” 明兰也道:“五姐姐放心,有盛家、顾家在,你千万不要怕。若是外头有什么难处,尽管写信回来。” 如兰抱着她们,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有你们在,我不怕。我就是舍不得…” 正说着,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 如兰赶紧哄着,那副手忙脚乱却又温柔的样子,让蕊初和明兰都笑了。 待孩子安静下来,如兰才不舍地跟两人道:“你们都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咱们还要像现在这样,常来常往。” “好”蕊初和明兰齐声道。 她们说完后,蕊初与明兰就跟如兰告别,各自回府了。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有宫中的内侍骑马追来,拦在车前:“县主请留步!大娘娘传召,请您即刻进宫。” 蕊初心中一凛。此时太后突然传召,必是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耽搁,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皇宫驶去。 慈宁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曹太后坐在榻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蕊初上前行礼:“乐安给大娘娘请安。” “起来吧,坐。”曹太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蕊初依言坐下,宫女奉上热茶后退下。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曹太后看着她,缓缓开口:“乐安,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大娘娘请讲。” “官家今日与我提起,说有意让你嫁给五皇子赵颏为皇子妃。”曹太后顿了顿,观察着蕊初的神色,“此事,你怎么想?” 蕊初心中一震。 五皇子?那个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的年轻皇子? 她定了定神,起身跪下:“大娘娘,乐安何德何能,能成为皇子妃?此等荣耀,乐安…不敢当。” 曹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乐安,你不愿意?这成为皇子妃,可是极荣耀之事了。” 蕊初抬起头,目光清澈:“大娘娘,承蒙官家不嫌弃乐安的出身,但乐安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皇子妃之位,责任重大,并非乐安能承受得起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更何况…乐安并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求能安稳度日,照顾好弟弟,便心满意足了。” 曹太后看着她,久久不语。殿中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许久,太后才叹了口气:“起来吧。” 蕊初起身,垂手而立。 “哀家知道了。”曹太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只不过乐安,之前哀家说可以替你压着点婚事,可你马上就要及笄了。 你是哀家的义孙女,又是县主,你的婚事,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往后如何,你要心里有数了。” “乐安明白。”蕊初再次跪下,“乐安谢大娘娘如此为我打算。” 曹太后摆摆手:“去吧。今日晚了,早些回府歇息。” 从慈宁殿出来,夜已深了。宫道上寂静无人,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冷风吹过,蕊初紧了紧披风,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的婚事,果然被人盯上了。 那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 看来得去找一趟杨文皓了,只是还没等她去找杨文皓。 第33章 知否-蕊初33 第二天夜里,杨文皓便来了,而且他不是走正门,是翻墙。 彼时蕊初刚准备歇下,忽然察觉到院子周围的阵法有了异动。 那是她布下的警戒阵法,若有陌生人闯入,便会困在其中。她凝神感应,发现竟是杨文皓。 随即,她便施法让他安然无恙地从阵法中出来,又施法让守在外间的半夏和连翘陷入沉睡,这才披上外衣,坐在外间的桌旁等着。 不多时,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 杨文皓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抬头,就看到蕊初坐在灯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蕊初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我学武也不是白学的。坐吧。” 杨文皓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盏,暖了暖手,神色却严肃起来:“我深夜前来,是因为今日我父亲回来说,官家有意将你许配给五皇子为皇子妃。”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急切:“我等不及了,必须来找你。我想问问你——你的答案。” 蕊初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开口道:“你可以让你的母亲去提亲了。” 杨文皓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蕊初…真的吗?你真的选择我?” “真的。”蕊初点头。 杨文皓激动地站起身,又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勉强平复心情:“好,好!明天一早,我就让母亲进宫向大娘娘请旨赐婚!” “好。”蕊初应道。 杨文皓看着她,忽然郑重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蕊初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轻轻关上了窗。 第二日一早,杨文皓就等在父母屋外。 穆桂英和杨宗保刚起身,就见他急匆匆地进来。 “母亲!”杨文皓眼睛发亮,“县主答应嫁给我了!您快去宫里跟大娘娘提亲吧!” 穆桂英一听,随即笑了:“乐安县主居然没有选择五皇子而选择你?” 然后她拍了拍儿子的肩,“三郎,往后你可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的!”杨文皓用力点头。 穆桂英用完早膳,便换了身正式一点的衣服,进宫了。 慈宁殿里,曹太后刚用过早膳,就听见宫人禀报,说穆元帅来了,曹太后让她进来后,笑道:“桂英?你不是一向除了朝中有事才愿意进宫的吗?今日这是怎么了?突然进宫,不嫌宫里规矩多了?” 穆桂英行了一礼,爽朗笑道:“大娘娘,我再不来,儿媳妇就飞了。” 曹太后挑眉:“哦?你儿媳妇是谁啊?” “乐安县主。”穆桂英坦然道。 曹太后愣住,反应过来才问:“你那个三小子要娶她?” “正是。”穆桂英点头,“我家三郎看上她了,说是打了一场马球就相中了。只是一直不敢说出口。这不,昨天听说官家有意把乐安县主许给五皇子,我今日立马就进宫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娘娘放心,三郎和县主只是打过几场马球,说过几次话,绝无私相授受之事。三郎的品性,您是知道的。” 曹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桂英,你不怕得罪官家?” “大娘娘,这娶妻本就是各凭本事的事。”穆桂英不卑不亢,“再说了,我听说五皇子本身就有意中人,何必强求呢?强扭的瓜不甜。” 曹太后沉吟良久,才道:“桂英,此事我需要问问乐安再说。” “行啊。”穆桂英爽快应下。 曹太后便让人去传蕊初进宫。 蕊初来时,心中已有准备。她行过礼,安静地站在下首。 “乐安,”曹太后看着她,“穆元帅说,想为她家三郎求娶你为儿媳妇。” 蕊初跪下,声音平静而坚定:“乐安全凭大娘娘做主。”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她愿意。 曹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之前问过蕊初与杨文皓打过马球的事儿,如今看来蕊安对杨文皓是有好感,只是从未说过。 既然两人都有意思,成全倒也不是不可。 而且乐安是她的义孙女,嫁入天波府,对她也是好事。 “那既然这样,”曹太后缓缓道,“哀家就下懿旨赐婚了。” “乐安听大娘娘的。”蕊初叩首。 穆桂英眼中闪过喜色,但还是问:“大娘娘,那官家那边…” “官家那边,哀家会去说。”曹太后摆摆手,“你们回去等着吧。” 从慈宁殿出来,穆桂英与蕊初并肩走在宫道上。 “乐安,”穆桂英忽然开口,“你选择三郎,不选择五皇子,是为了什么?” 蕊初坦然道:“穆元帅,皇子妃并不是好做的。天波府,更适合我。” 穆桂英闻言笑了:“你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这没什么可避讳的。”蕊初轻声道,“杨三公子为人真诚,而五皇子我一点也不了解。选择杨三公子,很正常。” 穆桂英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赏:“你的选择没有错。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两人在宫门前分开,各自回府。 第34章 知否-蕊初34 穆桂英回到天波府时,杨文皓正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 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母亲,怎么样?大娘娘答应了吗?” 穆桂英被他这急切的样子逗笑了:“猴急什么?为娘出马,哪有不成的?大娘娘说让我们等着吧。” 杨文皓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而此刻的慈宁殿,曹太后正与刚刚赶来的赵宗全对坐着。 “皇帝,”曹太后开门见山,“乐安县主的婚事,哀家之前就给她物色好了人家。五皇子的婚事,再看看吧。” 赵宗全眉头微蹙:“哦?大娘娘给乐安县主说的是哪家的公子?怎么没听大娘娘提起过?” “是天波府杨家三郎,杨文皓。” 赵宗全眼神一缩。 天波府杨家?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大娘娘这一手牌打得极好啊。 她才刚不垂帘听政,就又开始兴风作浪了? 而且这次是要把杨家抓在手里? 曹太后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淡淡道:“皇帝不用想哀家这是把杨家笼络在手里。天波府杨家,不是哀家能碰的,也不是任何人能碰的。 你放心,哀家再傻都知道,杨家碰不得。他们杨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任何势力,他们是忠于大宋,忠于皇帝的。” 赵宗全闻言,神色稍缓:“那大娘娘为何要把乐安县主嫁给杨三公子?” “哪儿是我安排的?”曹太后摇头,“是人家杨三郎自己相中的乐安,然后拜托他母亲穆元帅来给哀家提亲的。乐安自己也愿意。” 赵宗全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原来如此。可五皇子的婚事…” “皇帝,”曹太后打断他,“人家五皇子有心上人,你为何非要逼着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呢?那不是非逼得他们过得不好,成为怨偶吗?” 赵宗全听到曹太后的话,眉头一皱。 他想起五儿子确实曾私下向他提过,心仪一位从禹州跟随而来的臣子之女。 当时他只觉那女子家世不够,配不上皇子,便驳了回去。 如今听太后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是他想当然了。 “大娘娘说得是。既然大娘娘都这么说了,那儿臣听大娘娘的。 只是…乐安跟杨家的婚事,是大娘娘下懿旨,还是朕下旨?” “皇帝下旨吧。”曹太后道。 “正好连你儿子的婚事一起写了。五皇子既然有心上人,只要那姑娘品性端正,家世清白,便成全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何苦让孩子为难?” 赵宗全看着太后,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她如此平和地与他说话。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个压抑许久的问题。 “大娘娘,”赵宗全正色道,“儿臣有事想问您。” “你说吧。” 赵宗全深吸一口气:“大娘娘看事情这么明白,为何非要跟儿臣作对呢?难不成…是真的想要废了儿臣,另立新君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但曹太后没有动怒。 她看着赵宗全,从容道:“哀家从没有这么想过。哀家只是觉得,你做事太不地道。” 赵宗全眉头微皱。 “你刚上位,朝纲不稳,需要哀家垂帘听政为你稳固朝纲。 待朝纲稳固后,你不需要哀家了,便要把哀家一脚踢开。 还有,你要追封先舒王为皇考,你可曾想过这样做,置先帝于何处?置哀家于何处?” 她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更甚者,你还要实行新政,不遵循先帝治国之法,还要主动跟边疆打仗,挑起战争。 这是哀家绝不允许的。哀家不允许看到先帝以及几代帝王辛苦打下的基业,毁在你的手里。” 殿中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凝重。 赵宗全看着太后,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大娘娘,儿臣初登帝位时,逆王乱党未清,朝局动荡。您垂帘听政,稳固朝纲,儿臣感激不尽。 但儿臣从没有要把您一脚踢开的意思。只是一个国家,不允许有两个声音。 若事事都要您点头,那儿臣是什么?是傀儡吗?”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处,看着里面噼啪作响的炭火。 “至于皇考一事,儿臣说过,儿臣的父王只追封皇考,不封帝位。先帝依然是先帝,这一点,毋容置疑。”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曹太后: “还有新政之事——大娘娘,我大宋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大国。可如今,我大宋丢失了多少土地? 边疆那边,辽兵、契丹对我们虎视眈眈。如果咱们再遵循旧政,重文轻武,那许多年后,我大宋会变成什么样?大娘娘想过吗?” 接着,他的声音渐渐激昂: “大娘娘,我不是想发动战争,我是想收回咱们大宋的土地!让咱们大宋,重回巅峰时期! 就算这件事我做不到,还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做不到,还有我儿子的儿子——总有人能做到! 但是,改革新政,是必然的!大娘娘,儿臣请您——不要再阻拦了!” 曹太后怔怔地看着赵宗全,被他话语中的豪情与决心震撼了。 这个她一直觉得“不地道”“不懂事”的嗣子,此刻眼中燃烧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个帝王的雄心,是一个君主的担当。 她沉默了。 殿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 许久,曹太后才开口:“皇帝,你说得对。” 赵宗全愣住了。 曹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这个江山,是你的了。往后如何治理,哀家…会不再过问了。” 赵宗全看着她,忽然深深一揖:“儿臣…谢大娘娘成全。” 曹太后摆摆手,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去吧。拟旨吧——乐安县主与杨三郎的婚事,还有五皇子的婚事。” “是。” 赵宗全行礼告退。 当他走出慈宁殿时,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却觉得心头一片火热。 而殿内,曹太后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喃喃自语: “先帝啊…您看到了吗?这个您选中的继承人,或许…真的能开创一个不一样的盛世。” 第35章 知否-蕊初35 果然,第二日上午,蕊初正在书房里看书,秦嬷嬷推门进来,脸上既惊又喜:“县主!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内侍,已经到前厅了!” 蕊初闻言,手中书页轻轻合上。 来了,看来是赐婚的圣旨到了。 “嬷嬷,摆香案了吗?”蕊初放下书,声音平静。 “已经安排下去了。”秦嬷嬷忙道,“香案、蒲团都已备好,府中上下也都到前院候着了。” 然后,蕊初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今日她穿了一身青绿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雅得体。 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确认没有失仪之处,这才转身往外走。 秦嬷嬷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县主,来的是一位姓张的内侍,品级不低。看那阵仗,应该是…喜事。” 蕊初点点头,没有言语。 前厅里,果然有一位身着紫色官服、头戴交脚幞头的内侍候着,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 厅外院子里,香案已经摆好,香烟袅袅升起。 见蕊初进来,那内侍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乐安县主,奴婢给您请安了。官家有旨,请您接旨吧。” 于是,蕊初领着秦嬷嬷和厅中一众仆役走到院中,在香案前跪了下来。 “臣女接旨。”蕊初的声音清晰平静。 张内侍展开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乐安县主赵氏蕊初,淑德含章,温良恭俭,忠勇可嘉。先帝在时,曾赞其‘巾帼不让须眉’。今宜择佳婿,以成良缘。” “天波府杨氏文皓,将门虎子,文武兼修,品性端方。朕闻二人情投意合,两家长辈亦皆称善。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 “钦此——” 最后两个字拖得悠长,在院子里回荡。 蕊初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 终于尘埃落定了。 她缓缓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过圣旨:“臣女…谢陛下、大娘娘隆恩。” 秦嬷嬷起身,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张内侍手中:“天使辛苦了,喝杯茶暖暖身子。” 张内侍掂了掂荷包的分量,笑容更深了:“县主客气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县主,贺喜县主!”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道:“大娘娘让咱家带句话给县主——既是自己选的路,便好好走下去。” “请公公代为回话,乐安定不负大娘娘期望。”蕊初轻声道。 “一定带到,一定带到。”张内侍连连点头,“那咱家就不打扰了,告辞了。” 送走传旨太监,府中上下顿时热闹起来。 仆役们纷纷上前道喜,蕊初笑着吩咐账房给每人多三个月的月钱,更引得众人一片欢腾。 就在这时,陈平安匆匆跑了进来。 他刚刚在盛府上课,听盛家下人说有天使去县主府宣旨,便立即告假赶了回来。 “姐姐!”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前厅,见蕊初正捧着圣旨站在那儿,忙上前问道,“是什么旨意?” 蕊初将圣旨放在案上,轻声道:“阿弟,姐姐…要嫁人了。” 陈平安愣住,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嫁人?嫁给谁?” “你见过的,天波府杨家的三公子,杨文皓。”蕊初在椅子上坐下,握着他的手,“阿弟,往后就多了一个人疼你了。” 陈平安眼圈一红:“姐姐…” “傻弟弟,干嘛这个样子,姐姐又不是不要你了。”蕊初摸摸他的头,声音温柔。 “杨三公子说了,会与姐姐一同照顾你。往后你还住在这里读书习武,想姐姐了,随时可以来看姐姐。若是愿意,也可以去杨家住。” 陈平安用力点头,眼框都有些发红了:“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可是,我就是舍不得…” 蕊初轻拍他的背,“阿弟长大了,姐姐也长大了,人总要长大,总要离开。 但咱们姐弟的情分,永远都不会变。你记住,无论姐姐在哪里,你都是姐姐最亲的人。” 陈平安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姐姐,弟弟记住了,那个杨三公子…对你好吗?” “他待姐姐很好,他尊重姐姐,理解姐姐。”蕊初认真道。 陈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拉着蕊初说了许多话,蕊初一一耐心回答。 直到秦嬷嬷进来传午膳,姐弟二人才停下话头。 用午膳时,陈平安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一边吃饭,一边忽然想起什么:“姐姐,那你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定。”蕊初给他夹了块他爱吃的炙羊肉,“方才张内侍说,钦天监选了三个日子,让两家商量着定。” “是哪三个日子?” “明年二月初八,八月初八,十月初八。” 陈平安想了想:“二月太急了,十月…又太晚了。八月不错,正是桂花开的时节。” 蕊初笑了:“阿弟想得周到。” 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听盛家大娘子说的。她说女子出嫁,嫁妆最是要紧,要早早准备。” “是。”蕊初点头,“这事有秦嬷嬷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便是。” 而另一边,天波府。 正厅里香案高设,杨文皓跪在最前面,身后是父亲杨宗保、母亲穆桂英,以及祖父杨延昭、祖母柴郡主。 一家人神色肃穆,听着同样的圣旨。 当听到“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时,杨文皓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他强忍着激动,伏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接旨,谢恩,送走传旨太监后。 杨文皓转过身,就看到父亲和母亲站在身后,眼中都带着欣慰的笑意。 杨延昭跟柴郡主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也含笑看着他。 “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杨文皓几步上前,深深一揖,“我终于等到了!” 穆桂英笑着拍拍他的肩:“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赐婚,那成亲的时候你得出息成啥样?” 杨宗保也捋须笑道:“不过圣旨下来,这事就算定下了。三郎,往后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更稳重些。” “儿子知道。”杨文皓郑重道。 柴郡主招招手让他过去,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慈爱:“三郎啊,乐安县主是个好孩子。那日在玉清观,祖母都看在眼里。你既选了她,便要好好待她,不可辜负。” “孙儿明白。”杨文皓点头,“孙儿定会好好待她。” 杨延昭端坐太师椅上,虽年事已高,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锐利:“三郎,身为我杨家儿郎,成家立业是应当做到的。 往后你要努力打拼,为你的妻子,你的家人,挣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杨文皓走到祖父面前,郑重跪下:“祖父放心,身为杨家人,我绝不会给杨家丢人。我会向杨家的长辈们看齐,为国尽忠,为家尽责。” 杨延昭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起来吧。” 一家人这才在厅中坐下,说起婚事的筹备。 穆桂英道:“钦天监给了三个日子,二月初八、八月初八、十月初八。依我看,八月最好。二月太急,十月天冷,八月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 杨宗保也点头:“夫人说得是。八月桂花开了,寓意也好。” 柴郡主想了想:“那便定在八月初八吧。离现在还有大半年,嫁妆、聘礼都能从容准备。” 杨文皓则坐在一旁,听着家人的讨论,心中涌起满满的温暖和期待。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娶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姑娘了。 第36章 知否-蕊初36 而这桩婚事,在整个汴京城里还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乐安县主好福气,能从宫女一跃成为县主,又嫁入天波府这样的好人家,真是祖上积德。 有人说杨三郎有眼光,娶了个既有身份又有本事的媳妇,往后定能夫妻和睦,家宅兴旺。 也有酸溜溜的声音:“一个宫女出身的县主,也配嫁进天波府?杨家这是图什么?” 但这话一说出口,立刻就会被人反驳:“宫女出身怎么了?人家现在是正二品县主,大娘娘的义孙女!再说了,乐安县主那日冒死送血诏的胆识,你有吗?” 总之,议论归议论,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毕竟这是官家亲自下旨赐婚,谁敢质疑? 蕊初则是对这些闲言碎语一概不理,只安心在府中待着,该习武习武,该读书读书,该管家管家。 这日,明兰跟着海氏、王大娘子还有华兰一同来了县主府。 几人被迎进花厅时,蕊初正在插花。 “哟,咱们的新娘子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呢。”明兰笑着打趣。 她如今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怀,穿着宽松的藕荷色褙子,气色极好。 蕊初放下花剪,笑着迎上来:“你们怎么来了?快坐。” 王大娘子、海氏、华兰一一见礼后坐下。 女使们奉上茶点,退到一旁。 王大娘子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喜:“县主,恭喜恭喜!天波府杨家可是好人家啊!你那未来婆母穆元帅,是个通情达理、性情豪爽之人。你嫁过去,定不会受欺负。” 海氏也温声道:“是啊。穆元帅不拘泥于小节,最是明理。你又是个聪慧伶俐的,相信往后定能过得顺遂。” 华兰则更实际些:“县主,可确定了具体婚期?到时候我们过来帮忙。你虽有大娘娘疼着,但女子出嫁,总要多些人撑场面才好。” 蕊初心中温暖,一一回答:“多谢各位的关心。婚期暂定在明年八月初八。杨家说,八月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 “八月初八”明兰说着,“那时候我肯定已经生了,正好能参加你的婚礼。” 蕊初开玩笑:“无妨,你人来不了,礼到了就行。” 明兰也笑:“那肯定啊,而且还得是大礼!不然怎么对得起咱们县主娘娘啊。” 众人都笑起来。 王大娘子又道:“县主,你这嫁妆可开始准备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些年也给几个孩子操办过婚事,总有些经验。” “已经开始准备了。”蕊初道,“秦嬷嬷在打理。大娘娘也说会从宫中拨些东西给我添妆。”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娘子连连点头。 华兰想起什么,问道:“县主,你弟弟…往后如何安排?” “阿弟还住在这里。”蕊初道,“他还要在盛家读书,住这里方便。不过杨三公子也说了,那里也给他准备了房间,他想去哪里住都可以。” 海氏:“县主跟杨家想得周到。” 她们几人又说了些闲话,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晌午。 蕊初留她们用饭,但王大娘子说府里还有事,便带她们告辞了。 等到了晚上,秦嬷嬷服侍蕊初洗漱更衣后,便退下了。 蕊初坐在灯下看书,忽然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她抬眼看去,只见窗纸上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叹了口气,放下书,走到窗前。 果然,杨文皓又来了——这一次还是翻墙进来的,好像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了。 她跟上次一样,施法让周围的人都陷入沉睡,这才推开窗。 杨文皓利落地翻了进来,拍打着身上的寒气,一抬头就看到蕊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蕊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高兴,是我这十七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蕊初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高兴,你就来我府上当梁上君子了?” 杨文皓被她说的不好意思了,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才道:“我这不是太高兴了,而且…我也想见见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蕊初没理他那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话,换了话题:“官家让我们从三个日期里选吉日,我跟阿弟都觉得八月初八不错,你觉得呢?” “可以啊,”杨文皓立刻道,“正好我父亲母亲他们也觉得这个日期好。看来想一块儿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八月…离现在还有大半年,足够好好准备。我要给你一个风光的婚礼,让全汴京的人都看看,我杨文皓娶了多好的娘子。” 蕊初被他这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微热,转身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夜色:“你见也见了,还不走吗?夜深了,让人看见不好。” 杨文皓走到她身后,轻声道:“蕊初,明年春闱我会参加,你放心吧,我会为你还有弟弟撑起一片天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的承诺。 蕊初转过身,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道:“好,我相信你。” 杨文皓这才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 然后,他恋恋不舍道:“那我走了,你早点歇息。” “路上小心。” 看着他从窗户翻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蕊初轻轻关上了窗。 她走回内室,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脑海中浮现出杨文皓那副在她面前那种求表扬、求夸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人私下里,怎么跟平时见到的不一样? 平日里那个沉稳得体、言谈有度的杨家三公子,在她面前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会儿高兴得不行,一会儿又撒娇。 这种反差…还挺有趣的。 第37章 知否-蕊初37 今年年节又到了。 蕊初跟去年一样入宫赴宴,只不过不一样的是,她这次的座位安排在了穆桂英的身边。 宫宴设在集英殿,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各府诰命、宗室女眷济济一堂,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穆桂英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深紫色绣金线的诰命服饰,她拉着蕊初在自己身边坐下,低声道:“蕊初,你看,有我在你身边,那些个牛鬼蛇神就能远离你。” 蕊初看了看附近那些对她们抱有好奇、探究、甚至是嫉妒的目光,对穆桂英说:“主要是穆元帅一身正气,往这里一坐,就让那些牛鬼蛇神不敢靠近了。” 穆桂英被她逗笑了,又凑近她压低声音:“蕊初,你看我那傻小子那样,我都恨不得他不是我儿子—太丢人了!” 蕊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对面男宾席上,杨文皓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热烈又专注,在满殿宾客中格外显眼。 蕊初脸一热,立刻用眼神示意他收敛一点。 杨文皓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而坐在他旁边的顾廷烨,早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用手肘捅了捅杨文皓,压低声音笑道:“三郎,看来你以后是个怕娘子的。” 杨文皓面不改色:“怕娘子怎么了?怕娘子才幸福。再说了,” 他斜了顾廷烨一眼,“你还不是个听娘子话的人?上次在马球会,你娘子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吗?” 顾廷烨被他说得一噎,随即笑了:“那是我娘子说的对。你不懂。” 杨文皓“切”了一声,懒得理他。 而后面的梁六郎——也就是墨兰的丈夫,梁晗也凑了过来,用手戳了戳杨文皓的后背:“三郎,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上乐安县主的?听说你们就打了一场马球你就相中了?” 杨文皓头也不回:“你管我怎么喜欢上的?管好你自己吧。” 梁六郎被他怼了也不恼,继续嬉皮笑脸:“三郎,你是不是看乐安县主好看,就喜欢上了?” 杨文皓这才扭过头,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你,那么‘饿’?” 他这“饿”字说得意味深长,顾廷烨在一旁“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 梁六郎被杨文皓的话弄的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讽刺他后院姬妾成群,连妻子的陪嫁丫鬟都不放过。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闭了嘴,再不敢招惹这个煞星了。 顾廷烨凑到杨文皓耳边,压低声音笑道:“三郎,你这嘴啊…你娘子以后能受得了你不?” 杨文皓挑眉:“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娘子喜欢就行。” 另一边,蕊初耳力极好,将这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到杨文皓那句“你当我是你,那么饿”时,她也忍不住笑了。 这梁六郎是汴京城里有名的风流公子,后院除了正妻墨兰外,小妾众多,连墨兰身边的女使都不放过。 不过…这也是墨兰自己费尽心思选的路,过成什么样都得自己受着。 宴席进行到一半,歌舞渐歇,众人开始互相敬酒寒暄。 蕊初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与身旁的夫人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等到宴会结束,宫门外马车排成长龙,各府的下人提着灯笼等候。 蕊初与穆桂英、杨宗保他们道别后,正要上马车,杨文皓却跟了过来。 “父亲,母亲,”他对父母道,“这么晚了,我去送送县主。” 穆桂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蕊初,点头道:“去吧,但是注意着点影响,别耽搁太久。” “儿子明白。”杨文皓应下。 蕊初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杨文皓骑着马跟在车旁。 冬夜的街道寂静无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蕊初掀开车帘一角,轻声道:“你不用送我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杨文皓在马上微微俯身,笑道:“我想跟你多待会儿。你不用管我,快放下来帘子,晚上寒冷,别着凉了。” 蕊初看他这样,也就不再说什么,放下了车帘。 车内,秦嬷嬷轻声笑道:“县主,看杨三公子这样,是对县主很在乎啊。这么晚了还要亲自护送,生怕您路上有什么闪失。” “嬷嬷,你又打趣我。” 秦嬷嬷笑着摇头:“老奴说的是实话。这杨三公子啊,看着是个稳重的,在您面前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说明他是真把您放在心上,在您面前才肯露出真性情。” 就这样,杨文皓跟着马车一路来到县主府。 他在府门前勒住马,看着蕊初下了马车,才道:“进去吧,早些歇息。” “你也快回去吧。”蕊初轻声道。 “我看着你进去。” 蕊初不再推辞,转身进了府门。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杨文皓才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第38章 知否-蕊初38 年后,汴京城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但街市上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因着两家定了亲的关系,天波府杨家依礼送来了节礼——四色锦缎、两坛陈年花雕、一对青玉镇纸,还有几匣子上好的燕窝、鹿茸等滋补品,礼单写得体面周到。 蕊初让秦嬷嬷按规矩回了礼:两坛御赐的琼花露、一对白玉如意,另有从江南新到的茶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回礼既显诚意,又不逾矩。 盛家因与蕊初交好,也由海氏亲自送来了节礼。 王大娘子备了时新的衣料、几样家传的点心方子做的糕点,还有一套文房四宝——是给陈平安的。 蕊初笑着收下,让秦嬷嬷备了回礼:一匹蜀锦、两盒宫制的胭脂水粉,还有几样她亲自调配的安神香。 顾家明兰那边也是如此。 还有华兰的夫家忠勤伯爵府,如兰那边,张大娘子夫家以及娘家英国公府…这几家都与蕊初有往来。 他们年节走动,礼尚往来,倒让乐安县主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平了。 走完这些礼节,转眼就到了春闱的时候。 此时虽已开春,但倒春寒正盛,考场环境又极为艰苦,贡院考试要连考九天,考生每人一间狭小的号舍,不足三尺见方,只容一人蜷坐? 九天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若是运气不好分到靠近茅厕的“臭号”,那气味熏天,常人难以忍受。 再加上春寒料峭,不少身体弱的考生撑不到考完就病倒了。 蕊初想着,虽说杨文皓习武出身,身体强健,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她便与秦嬷嬷一起,用厚实的棉絮和细软的绸布,做了一副护膝。棉絮絮得厚实均匀,绸布选的是靛青色云纹缎,针脚细密整齐,既保暖又不会太臃肿。 做好护膝后,蕊初又从空间里取出一颗健体丹——这丹药能强健体魄、抵御寒湿,正适合考场用。 她打算等下次杨文皓过来时,悄悄让他服下。 “嬷嬷,让人去一趟杨家,把这护膝给杨三公子送过去。”蕊初将护膝仔细包好,递给秦嬷嬷。 “就告诉他,让他考试时戴着,能暖和些。” 秦嬷嬷接过,笑道:“县主有心了。杨三公子收到,定会欢喜。” 杨家这边,杨文皓正在书房温书。 听说乐安县主府派人来送东西,他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迎了出去。 来的是半夏,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将包裹递上:“三公子,这是我家县主让奴婢送来的。县主说,春闱寒冷,让公子注意身体。” 杨文皓接过包裹,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里面那副靛青色云纹护膝,针脚细密,做工精致,顿时眼睛一亮。 “这是…县主亲手做的?”他小心地抚摸着护膝的绸面。 “是县主和秦嬷嬷一起做的。”半夏如实道,“县主说,让公子考试时戴着,能暖和些。” 杨文皓小心翼翼地收起护膝,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他看向半夏,眼中满是期待:“县主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半夏想了想,摇头:“县主只说了让公子注意身体,其他没什么了。” 杨文皓有些失望,但还是给了半夏厚厚的赏钱,让人好生送她回去。 等人走了,杨文皓回到书房,又将护膝拿出来细细端详。 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傻笑起来。 正乐着,杨宗保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简直没眼看。 “咳咳。”杨宗保重重咳了一声。 杨文皓这才回神,忙起身行礼:“父亲。” 杨宗保瞥了眼他手中的护膝,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严肃:“最近学问怎么样?马上下场了,可准备好了?” “父亲放心,儿子都准备好了。”杨文皓正色道。 “行,有把握就行。”杨宗保点点头,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能不能收起来你那副傻兮兮的样子?看着不像我儿子。” 说完,推门出去了。 杨文皓对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努努嘴,小声嘀咕:“切,赵飞伯父可说了,当初父亲对母亲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说我干啥…”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护膝收好,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这才重新拿起书卷。 当天晚上,杨文皓果然又翻墙来了。 蕊初正在灯下看书,听到窗外的动静,无奈地摇摇头。 她起身推开窗,就见杨文皓利落地翻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这么冷的天,怎么又来了?”蕊初给他倒了杯热茶。 杨文皓接过茶盏,暖着手,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蕊初,你给我做的护膝很厚实,很温暖。谢谢你。” “并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秦嬷嬷跟我一起做的。”蕊初纠正他。 “那你也做了。”杨文皓固执地说,眼中笑意更浓。 蕊初不跟他争这无意义的事,转而问道:“你下场考试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放心吧,母亲都准备好了。”杨文皓喝了口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药香——他并未察觉,蕊初已将健体丹化在了茶水中。 蕊初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我按照医书自己配的醒神药丸,里面有九颗。吃了可以醒神。我自己试过了,没有不良反应,你可以放心用。” 杨文皓接过瓷瓶,顺势拉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短暂,只一瞬他便放开了,仿佛只是情不自禁的一时冲动 。但蕊初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怀抱温暖,带着冬日夜晚的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蕊初…”杨文皓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蕊初退开一步,面上神色如常:“回去吧,太晚了。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就要开始了。” 杨文皓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但还是听话地翻窗离开了。 第39章 知否-蕊初39 到了春闱入场这天,汴京城贡院外人头攒动。 各地举子汇聚于此,有的神色紧张,有的胸有成竹,更多的是疲惫中带着期盼。 送考的家人、仆役围在周围,叮咛嘱咐之声不绝于耳。 蕊初带着陈平安也来了。 她的马车停在街角,远远能看到贡院门口的情景。 杨家这边,穆桂英带着大儿媳百花公主、二儿媳苏氏一起来了。 杨宗保今日要进宫当值,未能前来。 此时,杨文皓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提着考篮,在家人陪同下等候入场。 一见蕊初的马车来了,杨文皓眼睛一亮,对母亲说了句什么,便往这边走来。 百花公主看着小叔子那副急切的样子,忍不住对穆桂英笑道:“母亲,你看咱家三郎,咱们哪儿见过他这一面儿?” 苏氏也抿嘴笑:“是啊,母亲,这可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穆桂英摇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两儿媳都深以为然。 这边,杨文皓已走到蕊初马车前。 蕊初和陈平安从车上下来,杨文皓忙迎上去:“你来了。” 又看向陈平安,温声道,“平安也来了。” 陈平安恭敬行礼:“三哥哥。” 这一声“三哥哥”,让杨文皓心中微暖——他知道,这是陈平安认可他的表现。 “平安弟弟,”杨文皓拍拍陈平安的肩,“我听你姐姐说,你学习很刻苦。但也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计。” 陈平安认真道:“三哥哥说的是。只是我启蒙晚,想要追赶上别人的进度,就得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那也要注意分寸。”杨文皓道,“等我考试完,咱们切磋切磋武艺,如何?” “好啊!”陈平安眼睛一亮。 这时,穆桂英她们也过来了。 蕊初与她们见礼。 穆桂英笑着介绍:“蕊初,这两位是三郎的嫂子。这是大嫂百花公主,这是二嫂苏蔓秋。” 蕊初福身:“百花公主好,苏娘子好。” 百花公主性格爽朗,拉着蕊初的手笑道:“蕊初,不用如此多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是三郎这小子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让你大哥揍他。” 蕊初抿唇一笑:“三郎很好,没有欺负我。” 杨文皓听到蕊初喊他“三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二嫂苏蔓秋性子温婉,说话也柔声细语:“蕊初,三弟这性子,以后你要多担待了。” “担待谈不上,”蕊初轻声道,“互相包容吧。” 穆桂英赞许地点头:“这话说得对。” 她又看向陈平安,慈祥地问:“蕊初,这就是你弟弟平安吧?” 蕊初让陈平安上前行礼。 陈平安恭敬道:“小子见过穆元帅,见过百花公主,见过苏娘子。” 正说着,贡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监考的官员和衙役列队而出,开始维持秩序。 举子们排成长队,准备接受搜身检查。 科考搜检极严。每个考生都要解开衣裳,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连头发、鞋袜、考篮中的笔墨纸砚,甚至带的干粮都要掰开查验,以防夹带作弊。 这一过程耗时费力,但无人敢有怨言。 杨文皓提着考篮,对家人和蕊初点了点头:“我进去了。” “去吧,好好考。”穆桂英道。 “三哥哥加油!”陈平安喊了一声。 蕊初看着他,轻声道:“保重身体。” 杨文皓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排入队伍。 她们目送他通过搜检,走进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 “回去吧,”穆桂英对蕊初道,“考试要九天呢,九天后咱们再来接人。” 蕊初点点头,与穆桂英她们道别,带着陈平安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陈平安忽然道:“姐姐,我看三哥哥的两位嫂子,不像难相处的人。” 蕊初看了弟弟一眼,笑了:“好不好相处,见一面怎么会知道?再说,姐姐又不是嫁给她们。好相处就更好了,不好相处就不来往便是。”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姐姐说得没错。” 九天时间,转眼过去。 第九日清晨,贡院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蕊初的马车早早等在街角。 当看到考生们陆续从门内走出时,她掀开车帘,目光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杨文皓出来了。 他面色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裳虽还算整洁,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见到蕊初的马车,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全然忘了自家马车也在不远处等着。 半夏在车外轻声道:“县主,杨公子出来了。” 蕊初下了马车。冬末春初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起她的裙摆。 杨文皓走到近前,见蕊初微微蹙了蹙眉,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后退了两步。 “蕊初,”他有些窘迫,“我这几天没换过衣裳,身上…有些味道,熏着你了吧?” 蕊初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微软,轻声道:“这所有学子不都是一样吗?又不止你一个人特殊。” 她顿了顿,打量着他,“不过看你确实憔悴了不少,快回去好好洗洗,睡一觉吧。你看,你大哥二哥正等着你呢。” 她指了指另一边——杨文广和杨文宣正站在杨家马车旁,朝这边看来。 杨文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行,听你的,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快回府吧,外头冷。” “好。” 目送蕊初上了马车,杨文皓这才转身走向自家兄长。 一上马车,杨文广和杨文宣齐齐捂住口鼻。 杨文宣还夸张地扇了扇风:“三弟,你这身上的味儿可真够冲的,也不怕熏着未来弟妹了?” 杨文广也皱眉:“三弟,你莫不是运气不好,分到了臭号?” 杨文皓看着两位嫌弃他的兄长,毫不客气地回击:“大哥二哥,你们还说我呢?当初你们不也是这样,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再说了,蕊初才不像你们这么肤浅。” “行了行了,”杨文广摆手笑道,“我们知道未来弟妹好。快回去吧,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他们都等着呢。” 第40章 知否-蕊初40 放榜之日,是一个月后。 蕊初没有去看榜——因为她此刻正在盛家。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日,蕊初惦记着明兰,便去顾府探望。 明兰如今怀胎八月,肚子高高隆起,行动已有些不便,但气色尚好。 两人在暖阁里喝茶说话,相谈甚欢。 正说到蕊初的婚事筹备,明兰打趣她“还没过门就这般体贴,又是护膝又是醒神丸的”,忽然,盛老太太身边的女使崔妈妈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连礼都顾不上行。 “姑娘!姑娘!”崔妈妈声音发颤,“你快回去看看老太太吧!她…晕倒了,怕是不好了!” 明兰“腾”地站起来,但动作太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了。 蕊初就在她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一旁的小桃吓得脸色发白,也立马走过来,扶住明兰。 “明兰,你要稳住。”蕊初扶着她重新坐下,声音沉稳。 “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再说,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先别急。” 明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扶着蕊初和小桃的手,声音虽还带着颤,但已恢复了理智:“蕊初,你说得对,我要稳住。小桃,翠微,让人去套车,我们回盛府一趟。” 蕊初道:“我陪你去看看。你这样,我也不放心。还有别套车了,坐我的马车过去吧,这样快。” 她转头又吩咐秦嬷嬷,“嬷嬷,你拿着我的令牌,快去请位太医过来。要快!” “是!”秦嬷嬷领命,匆匆而去。 明兰握着蕊初的手,眼圈微红:“蕊初,谢谢你。侯爷奉命去查盐税了,不在府里,今日多亏了你来了…” “客气什么。”蕊初拍拍她的手,“走吧。” 两人坐了蕊初的马车,匆匆赶往盛府。 而此刻,顾府小秦氏的院里,向妈妈正低声禀报:“太夫人,那边院子有了动静。盛家突然来了个女使,神色慌张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然后那小庶女就跟乐安县主一起走了,想来是去了盛府。” 小秦氏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停下手中的剪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有何事发生,需要盛府专门来人?你去让人打听打听。” “是。”向妈妈躬身退下。 而盛府寿安堂里,气氛凝重。 海氏、盛纮、王大娘子都在。老太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府医在一旁把脉,眉头紧锁,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兰和蕊初一进来,王大娘子便迎了上来,眼圈红红的:“六丫头,你如今都八个月了,怎么也来了?还有县主,也麻烦你来一趟了…” “大娘子客气了。我今日是去顾府看望明兰的,结果得知老太太病了,怕明兰着急,就陪她一起来了。老太太怎么样了?我已经让秦嬷嬷去请太医了,应该快到了。” 盛纮闻言,忙作揖道谢:“多谢县主了!府医给老太太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正打算递牌子请太医呢!” 正说着,秦嬷嬷引着一位太医匆匆进来。 来人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背着药箱,正是太医院的赵太医。 明兰忙道:“父亲,大娘子,先让赵太医看看吧。” “对对,”盛纮忙让开位置,“赵太医,麻烦您了。” 赵太医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三指搭上老太太的手腕。 他闭目凝神,仔细诊脉,不一会儿,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明兰在一旁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赵太医缓缓收回手,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屋内众人,又看了看四周侍立的下人。 “盛大人,侯夫人”他斟酌着开口,“可否借一步说话?” 盛纮、明兰、王大娘子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忙随赵太医走到一旁。 “先生,家母到底如何?”盛纮急切地问。 赵太医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这…不好说啊。” 王大娘子急了:“先生,你尽管说!我家用什么药都舍得!” 明兰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是啊,赵太医,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赵太医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盛大人,侯夫人…我怀疑老太太此番晕倒,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三人头上。 中毒? 怎么会中毒! 盛纮脸色大变,立刻给王大娘子使了个眼色。 王大娘子这次竟看懂了,她定了定神,转身走出屏风,对屋内的下人道:“你们都先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下人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房妈妈、崔妈妈、秦嬷嬷等几个心腹。 “赵太医,”明兰声音发颤,“我祖母中了什么毒?可有办法解毒?” 赵太医摇头:“我也没看出来老太太中的是何种毒。但幸亏中毒不深,我先开服药,催吐试试。至于老太太何时能醒过来…” 他顿了顿,“就看天意了。” 明兰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盛纮连忙扶住她:“明儿,你要不先下去歇歇?你还怀着孩子呢!长柏媳妇,快把你妹子扶下去!” 海氏要过来搀扶,明兰却倔强地摇头:“不,父亲,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我要查出到底是谁要谋害祖母!” 她来到蕊初跟前眼中带着恳求:“蕊初,我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麻烦你让人带着小桃去一趟顾府…” “没问题。”蕊初毫不犹豫地应下。 明兰将小桃叫到跟前,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桃用力点头:“姑娘放心!” 蕊初对秦嬷嬷说道:“嬷嬷,让芳敏陪小桃骑马去,那样快。” “是。”秦嬷嬷领命,与小桃匆匆出去了。 明兰来到一直守在床边的崔妈妈身边问:“崔妈妈,你说一下,今天祖母都喝了什么,吃了什么,穿了什么。” 崔妈妈抹着眼泪道:“也没吃什么特别的,就平时那些…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啊…” “再仔细想!”明兰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什么和平日不一样的,哪怕是一点点!” 崔妈妈被她的气势慑住,努力回想。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老太太年纪大了,最近特别喜欢吃甜的。聚芳斋有个经年的大师傅,做的芙蓉莲子酥京里头一绝。可偏这位师傅年纪也大了,每月只亲自动手做两次。老太太每回都叫人等着去买…”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惊恐地看向王大娘子。 王大娘子也愣住了——芙蓉莲子酥?这不是她让人买的吗? 明兰不知道这些,见崔妈妈欲言又止,追问道:“说呀,说下去!” 崔妈妈看了看王大娘子,又看了看盛纮和明兰,这才硬着头皮继续说。 “姑娘知道,全哥儿最听老太太这位太祖母的话。老太太说全哥儿大了,该识礼了,便叫他每日去给大娘子请安。 大娘子很是感激老太太,就使唤人天不亮就等在聚芳斋门口,买热腾腾的果子来孝敬老太太…” 她说完,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大娘子身上。 王大娘子被这不善的目光看得不自在,急声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嘛?不是我下的毒!我是让人去给老太太买果子,我那是感激老太太! 再说了,我都送了好几个月了,老太太也没出过事,这次怎么就出事了?我看是寿安堂的人,有那不安分的给老太太下的毒!”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看那样子,倒真不像是说谎。 盛纮沉吟片刻,对崔妈妈道:“崔妈妈,那老太太吃剩的果子,还有吗?” “有,有!”崔妈妈忙道,“我这就去拿!” 她快步走到外间,将老太太吃剩的半个芙蓉莲子酥端了过来。 赵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插进糕点中。 第41章 知否-蕊初41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根银针上。王大娘子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明兰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子微微前倾。 盛纮更是屏住呼吸。 银针缓缓抽出—— 针身依旧银亮,并未变色。 王大娘子见状,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那气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随即她的声音便高了起来,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如释重负:“看吧看吧,银针没有变黑!我都说了我没有下毒!我怎么可能害母亲!” 她说着转向盛纮,“官人,您看看,我就说我是冤枉的。” 盛纮瞪了她一眼:“你少说几句。赵太医还没说话呢。” 赵太医确实没说话。 他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将那根银针举到眼前,几乎要贴到鼻尖,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 接着,他放下银针,从药箱中又取出一个精巧的工具——那是一根细长的银管,末端嵌着几片极薄的羽毛,他将这银羽工具握在手中,走到老太太床前。 老太太依旧昏迷着,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赵太医俯下身,将那银羽工具轻轻置于老太太鼻前。 细细的银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但幅度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进气少,出气多。”蕊初站在一旁,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担忧。 赵太医收回工具,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好精巧的手法…竟是银杏芽。” 明兰闻言一怔,抬眼看过来:“赵太医,您说什么?银杏芽?” “侯夫人可知,银杏可食,但银杏芽却万万不可食。银杏果可入药,也可做糕点,无毒无害。 可这银杏芽,含毒甚重。所以严格说来,这不算下毒。 难怪银针验不出来——银杏芽本身无毒,只是在人体内会转化为毒素,慢慢侵蚀脏腑。” 盛纮急问,声音都在发颤:“先生是说,这银杏芽就是导致家母昏迷的原因?” “正是。”赵太医点头,走到桌边,指着那些糕点果子。 “若我猜得不错,这些果子里,定是掺了银杏芽汁液。将银杏芽榨取汁液,数十斤汁液炼成浓缩的少许,便可致人性命。 用量轻则昏迷,重则丧命。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本就虚弱,即便少量也足以造成严重伤害。 且这毒发作慢,不易察觉,等发现时已深入肺腑,极难救治。” 赵太医的话音刚落,明兰与盛纮俱是面色大变。 明兰的双手紧紧握住,指节用力到泛白。 盛纮更是脸色铁青,猛地转身,朝着王大娘子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屋里格外刺耳。 “你这个狠毒的妇人!母亲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下此毒手!”盛纮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指着王若弗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盛家待你哪点不好?母亲这些年对你多有包容,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王若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掌印。 她怔怔地看着盛纮,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半晌,眼泪才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海氏见状,急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婆母,声音焦急而恳切。 “公爹明鉴,这等阴私做法,定不是母亲所为!母亲性情直爽,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这般精巧复杂的法子,绝不会是母亲能想出来的?” 明兰听了海氏的话,心中也是一动。确实,大娘子的性子她了解,直来直去,心思简单,若是要下毒,恐怕只会买包砒霜直接下在茶里。 这般精巧的手法,既要懂银杏芽的毒性,又要会提炼汁液,还要把握用量,的确不像是她能想出来的。 “父亲,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明兰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可眼中却是一片寒霜,“问过大娘子,查清楚这果子的来龙去脉,才知道真相。若真是大娘子所为,她也逃不掉;若不是,也不能冤枉了她。” 盛纮这才稍稍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好,好,你说,这银杏芽到底怎么回事?这掺在你让人买的果子里,你必须说清楚!” “我怎么知道!”王若弗此时才反应过来,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我父亲配享太庙,我是王家嫡女,嫁到盛家二十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无半点差错!你今日竟这样打我,这样冤枉我!盛纮,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闭嘴!”盛纮厉声喝道,“现在说的是母亲的事!你说,这果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我不知道!”王若弗哭喊道,声音嘶哑,“这劳什子银杏芽,我连听都没听过!我就是想着母亲近日胃口不好,让人去买了果子孝敬她,我哪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若知道,我断不会让人去买!” 蕊初此时轻声问道:“大娘子,这果子您是让谁去买的?又是让谁送到寿安堂的?” 王若弗抽噎着回答,用帕子胡乱擦着脸:“就…就还是让长兴去买的,一直是他去的。送到寿安堂…是让彩环送的,她跟了我好多年了,办事一向稳妥。” 话音刚落,小桃从外面匆匆进来,脚步轻快。 她附在明兰耳边低语几句,明兰眼神一凛,随即道:“小桃,府里几个门都知道吧?” “知道,姑娘。”小桃应道,神色严肃。 “好,让屠二爷带人把各个门都看管起来,不许进出。”明兰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尤其是后门、角门,甚至狗洞一个都不能漏。” 小桃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第42章 知否-蕊初42 盛纮皱眉问:“你这是想做什么?为何要封门?” “父亲,祖母的事没有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出去。”明兰转过身,面对盛纮,目光坚定。 “这是以防有人里外通消息,走漏风声,也是为了保护盛家的声誉。此事若传出去,不管是谁做的,盛家都脸上无光。” 盛纮愣了片刻,点点头,神色复杂:“对对,你做得对,是该如此。” 他看向床上的老太太,又看看哭得凄惨的王若弗,长长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蕊初看着这一切,轻声道:“既然知道了原因,就顺着这条线索查吧。买果子的人,送果子的人,接触过果子的人,一个一个问。” 她顿了顿,看向明兰,“明兰,接下来,我就不参与了,毕竟是你家的事。我在这里,反倒不便。” 明兰点头,眼中带着感激:“行,蕊初,今日多谢你了。若不是你请来赵太医,只怕祖母…” 她没说完,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就先回去吧,这里乱糟糟的,也不好留你。” “好,有需要就让人来喊我。”蕊初说完,对赵太医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这才带着秦嬷嬷转身出去。 蕊初离去后,明兰转向王大娘子,声音放缓了些:“大娘子,那个长兴跟彩环,我会让人去审。” 王大娘子擦了擦眼泪:“彩环她是跟了我好多年的,不可能是她吧…我待她不薄,她不会害我的…” “凡是接触了这果子的人都得盘查。”明兰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这不是怀疑谁,而是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祖母如今昏迷不醒,若不揪出真凶,今日是祖母,明日是谁?” 不多时,屠二爷带着人将长兴和彩环分别带到柴房,将两人分开盘问。 待一个时辰后,翠微匆匆来报,脸上带着怒色:“姑娘,屠二爷问出来了!是康王氏!” 待一个时辰后,翠微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之色。 她走到明兰身边,低语几句。 明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中寒光乍现。 “是她。”明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翠微带来的消息,让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原来是康王氏做的——那个自从上次在顾府被蕊初和穆桂英当众下了面子后,便在汴京贵妇圈中抬不起头的康姨母。 那些往日与她交好的夫人太太们,如今见她都避之不及,宴席上也没人愿意与她同席。 康王氏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明兰,还有她那“好妹妹”王大娘子身上。 她不敢找蕊初和穆桂英的麻烦——一个是县主,一个是元帅,哪个她都惹不起——便将满腔怨毒都倾泻在明兰和王大娘子身上。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明兰引起的,而她的亲妹妹王大娘子居然不帮她说话,反而与明兰走得近,这在她看来就是背叛。 于是她精心设计了这出戏。 先是找到王大娘子身边的贴身女使彩环,一番挑拨离间:说你跟了主母这么多年,却不如刘妈妈得力,主母有什么要紧事都交给刘妈妈办,你永远得不到重用。 还说王若弗性子直,不会看人,不懂你的忠心;说若是事成,许你良田宅院,放你出府嫁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娘子… 彩环被说得动了心思。她在王大娘子身边这些年,确实处处被刘妈妈压着一头,心中早有不平。 康王氏的话如同毒蛇,钻进了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而康王氏又找人炼制了银杏芽汁液,她知道这东西银针验不出,最适合暗中害人。 然后她将汁液混到果子里,又用银子收买替王大娘子去买果子的长兴,许他事成后给两百两银子,这两百两银子够他回乡买地盖房,娶妻生子了。 于是,这掺了银杏芽汁液的果子,顺利进了盛府,然后由彩环送到老太太手中。 在康王氏看来,此事天衣无缝。 果子是王若弗让买的,也是王若弗的女使送的,怎么也查不到她头上。 只要让妹妹背上谋害婆母的罪名,她拿捏住了这个把柄,以后盛家还不是任她说了算? 至于盛老太太,死了就死了吧,反正这个死老太婆一直看她不顺眼,总拦着妹妹不让她与自己来往。 明兰将查到的情形一一告诉盛纮以及王大娘子。 王大娘子听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怎么会是她?她…她是我亲姐姐啊!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害我!” 盛纮更是气得浑身发颤:“毒妇!毒妇!我盛家与康家从此恩断义绝!” “父亲,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明兰冷静道。 “祖母还在昏迷中,赵太医说需连续施针三日,配合汤药,才有望醒来。 当务之急,一是救治祖母,二是处理此事,那康姨母必须付出代价,但如何处置,需从长计议。” 而盛长柏和顾廷烨闻讯第二日也赶了回来。 这件事,盛家与王家的王老太太扯皮了两日,最终在盛老太太醒来那日,有了结果。 老太太睁开眼时,看到满屋子的人,虚弱地笑了笑。 听房妈妈说完经过,她沉默良久,才叹口气道:“打康王氏三十大板,送去内狱服刑一年吧。” 明兰哭着道:“祖母,她差点害死您啊!那个毒妇,就算杀了她都不解我的心头之恨。” 老太太摇摇头,“傻孩子,毕竟我最终没事。王家老太爷配享太庙,王老太太还在,逼得太狠,对盛家、对柏哥儿、对你们都不好。三十大板,一年内狱,对她来说,已经够她喝一壶的了。” 而彩环和长兴,则被杖毙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43章 知否-蕊初43 另一边蕊初回到府里后,吃了个饭,又泡了个澡,此时正在房里看账册,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果然看见杨文皓进来了,一身深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着,看起来俊朗挺拔。 只是那表情… 杨文皓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像是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你怎么来了?”蕊初放下账册,“今日不是放榜的日子么?” “是啊,放榜的日子。”杨文皓走到桌子前,俯身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的成绩呢?我在贡院门口等了好久,都没看见你。” 蕊初揉了揉眉心:“今日盛家出了些事情,我去了一趟,没顾上去看你。怎么样?考得如何?” 杨文皓看蕊初没说发生了何事,也就没问——她若想说,自然会告诉他。 他挺直腰背,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可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还可以,二甲第一名。” 说完,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蕊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真像只摇尾巴的大型犬。 她点点头,诚恳道:“考得不错。你家里人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青山已经回去禀报了。”杨文皓说着,又往前凑了凑。 “我母亲高兴坏了,说要摆三天宴席。我父亲倒是淡定,只说‘不愧是我儿子’。”他学着杨宗保的语气,惟妙惟肖。 蕊初笑出声:“那你这就可以等着赐官了吧。二甲第一名,至少也是个从六品的官职。” 杨文皓却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蕊初,我还打算参加武举。” 蕊初一怔:“武举?” “嗯。”杨文皓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灼灼,“我杨家世代为将,我祖父、父亲、叔伯,都是上战场拼杀的。 我虽读了书,考了功名,但骨子里流的还是杨家的血。我也想从军,也想上阵杀敌。” 蕊初听了他的话明白过来。杨家世代将门,杨宗保、穆桂英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杨文皓有这样的志向,再正常不过。 她轻声道:“可以啊,我支持你。” 杨文皓眼睛更亮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放弃呢。毕竟文官安全,留在汴京,安稳度日。武将成天打打杀杀的,刀剑无眼…” “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报效国家。”蕊初打断他,“你有这份壮志,我自当支持。况且就像你说的,”她笑了笑。 “你是杨家的儿子,骨子里流着将门的血,若真让你一辈子待在翰林院修书编史,只怕你也憋闷。” 杨文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蕊初。 两月后,杨文皓果然参加了武举。 校场上,他一身戎装,骑射、步射、刀枪、兵法,样样出色。最后一场比试,他与另一位将门之子对战,两人在擂台上打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杨文皓一招“回马枪”将对手打败,夺得了武状元。 官家亲自在校场观战,见状龙颜大悦,当即赐从五品宣节校尉,命其入西郊大营历练。 消息传开,汴京城又是一阵轰动。 天波府摆了三天流水席,宾客络绎不绝。 蕊初也去了,坐在穆桂英身边,看着杨文皓在席间应酬。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身姿挺拔,言谈举止从容得体,再不是那个翻墙进来、一脸委屈求夸奖的人了。 可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她身上时,那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偷偷冲她眨了眨眼。 蕊初低头抿茶,掩住嘴角的笑意。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八这天,桂花开得正盛。 从清晨起,县主府便热闹非凡。大娘娘安排了宫里的嬷嬷和女官过来,全权操办婚礼事宜。 明兰一早就来了,她在三个月前生了个哥儿,如今身子恢复得很好,脸上丰润了些,更添风韵。 如兰也从任上赶了回来,以及张大娘子、华兰,还有盛家一众女眷都来帮忙了,院子里人来人往,笑声不断。 官家和沈皇后派人赏了东西过来——一对赤金嵌宝的鸳鸯玉佩,一架紫檀木雕百子千孙的屏风,还有十二匹江南进贡的云锦。 赏赐一到,满院哗然,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啊。 蕊初坐在妆台前,由宫里来的嬷嬷梳妆。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薄施粉黛,眉如远山,唇点朱砂。 头发被仔细绾起,戴上团冠——那是大娘娘亲赐的,以金丝为骨,嵌珍珠、宝石、点翠,华丽却不显俗气。 婚服是绿色的,上等的云锦,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袖口、衣襟处密密绣着缠枝莲花。腰带是白玉扣的,垂下长长的流苏。 她站起身时,裙裾层层展开,如同盛放的莲花。 穿戴整齐后,屋里的女眷们都看呆了。 第44章 知否-蕊初44 华兰最先开口:“真真是…我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往常只觉蕊初你清雅如竹,今日这一打扮,竟是雍容华贵,又不失清丽。” 如兰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身嫁衣真好看,比我在外头见的那些不知强了多少倍。” 明兰走到蕊初身边,替她理了理鬓边的流苏,轻声道:“蕊初,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往后…要好好的。” 蕊初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我会的。” 外面响起鞭炮声,唢呐锣鼓热闹地吹打起来。 秦嬷嬷进来把团扇递给蕊初说:“县主,时辰到了,新郎官来了。” 陈平安这时走了进来。十二岁的少年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蓝色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满是严肃。 他走到蕊初面前,声音有些哑:“姐姐。” 蕊初放下团扇,看着陈平安:“阿弟。” “姐姐今日真好看。”陈平安认真地说,顿了顿,又道,“姐姐,往后…往后你要好好的。杨三哥若是欺负你,你就回来,弟弟护着你。” 他说得郑重,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蕊初心中一酸:“阿弟放心,姐姐会好好的。你在家也要好好的,认真读书,勤练武艺。” 陈平安用力点头:“我会的。程师傅教我的剑法,我每日都练,从没偷懒。” “好孩子。”蕊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重新拿起团扇,被秦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府门。陈平安也跟在一旁。 县主府门前,杨文皓一身大红婚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长长的迎亲队伍。 天波府的亲朋、京西大营的同僚、还有顾廷烨等一众好友都来了,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笑语喧哗。 她从团扇边缘看见杨文皓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在台阶前停住,深深一揖。 “蕊初,我来娶你了。”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 喜娘将红绸的一端递给她,另一端在杨文皓手中。 她握住那绸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花轿。 花轿起行,队伍缓缓向天波府行进。 天波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轿子停下,杨文皓上前踢轿门,喜娘掀开轿帘。蕊初低头走出,手中的红绸被轻轻一引,她便跟着那力道,跨过火盆,迈过门槛。 正厅里,杨延昭、柴郡主坐在上首,杨宗保和穆桂英坐在下首。宾客们分列两侧,满堂华服,珠光宝气。 “新人拜堂——” 司仪高唱。 蕊初和杨文皓并肩而立,手握红绸。她感觉到杨文皓的手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激动。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厅外的青天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向座上的四位长辈,再拜。 蕊初听见穆桂英轻声说了句“好孩子”,听见柴郡主慈祥的笑。 “夫妻对拜——” 面对面站立时,蕊初透过团扇,看见杨文皓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专注,仿佛这满堂宾客都不存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人。 她低下头,与他相对而拜。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笑声、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 蕊初被喜娘和女眷们簇拥着,往后院的新房去。 新房里红烛高烧,锦被绣帐,处处透着喜庆。蕊初在床沿坐下,喜娘说了许多吉利话,撒了帐,这才带着众人退出去,只留下她和杨文皓。 房门轻轻关上,外面的喧闹被隔开,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杨文皓站在她面前,半晌没动。蕊初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终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的团扇拿走。 四目相对。 烛光下,她盛妆的脸美得惊心。 杨文皓看得呆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蕊初…你今天真美。” 蕊初微微一笑:“你今天也很英俊。” 杨文皓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大红婚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言,只有红烛噼啪作响。 半晌,杨文皓低声道:“蕊初,我终于娶到你了。” “嗯。” “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咱们…要好好过日子。” 蕊初也转头看他,轻轻点头:“好。” 窗外忽然传来笑声,是顾廷烨带着一群人在闹洞房。 杨文皓皱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去去去,别闹!” 外面笑得更欢了。顾庭烨的声音传来:“三郎,这就护上了?我们可是来讨喜酒喝的!” 杨文皓无奈,回头看了蕊初一眼。 蕊初笑着点点头。他这才打开门,放众人进来。 顾廷烨、小郑将军、沈国舅、桓王、小段将军还有杨家大郎、二郎,挤了满满一屋子。 大家说笑打趣,灌杨文皓喝酒,又让蕊初剥莲子、吃生饺,热闹了好一阵,才被穆桂英派人来赶走了。 房门再次关上时,夜已深了。 杨文皓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他走到蕊初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蕊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有酒意,更有深情,“我杨文皓此生,定不负你。” 蕊初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我信你。” 第45章 知否-蕊初45 晨光透过窗纸,将嘉竹院寝房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蕊初睁开眼,侧过头,看到杨文皓还在睡,他眉目舒展,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 她轻轻移开那只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时,被褥便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肩颈,身上那件红色的肚兜,衬得肌肤愈发雪腻。 “醒了?”身侧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杨文皓也坐起身,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要去给长辈请安。”蕊初轻声道,耳廓被那温热的气息撩得发痒,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杨文皓低笑一声,松开手:“是了,新妇见礼,可不能迟。” 两人起身洗漱。 外间早有丫鬟候着,听见动静便捧着铜盆、帕子进来。 温热的水洗去睡意,换上备好的衣裳——蕊初是一身正红色绣桂花的褙子,配石榴红百褶裙,衣襟袖口都用金线滚了边。 杨文皓则穿绛红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英挺精神。 秦嬷嬷亲自为蕊初梳头。她绾了个端庄的盘桓髻,簪上一对赤金点翠牡丹簪,耳垂戴了珍珠坠子。 杨文皓站在镜前整了整衣冠,转头看向蕊初,眼中含着笑意:“咱们这身,倒是相配。” 蕊初抿唇一笑,拿起案上的团扇。 今日虽不用遮面,但新妇执扇是礼数,不能少。 两人用过简单的早膳,便往正院走去。 天波府的正厅早已布置妥当。上首两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杨延昭与柴郡主。 杨老令公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团花常服,虽年过花甲,腰背依旧挺直,双目炯炯有神。 柴郡主则是一身宝相兰绣福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珍珠头面,雍容端庄。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杨宗保与穆桂英,以及几位婶娘——三婶娘董月娥、五婶娘马赛英、七婶娘杜金娥、八婶娘耶律金蓉。 再往下是杨文广夫妇、杨文宣夫妇,还有堂兄杨文峰与妻子原氏。 一屋子人,济济一堂,却并不显得拥挤压抑,反倒有种大家族特有的热闹气。 见新人进来,众人都含笑看着。 蕊初与杨文皓并肩上前,早有丫鬟铺好蒲团,奉上茶盘。 两人跪下,杨文皓先捧茶:“孙儿给祖父、祖母请安。” 蕊初跟着奉茶,声音清朗:“孙媳给祖父、祖母请安。” 柴郡主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快起来。” 她从身旁丫鬟手中取过一个锦盒,递给蕊初,“这是祖母的一点心意,收着罢。” 蕊初双手接过,锦盒沉甸甸的。 她打开一看,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簪、钗、钿、步摇一应俱全,做工精巧,光华夺目。 杨延昭也递过一个长匣,匣身是黑檀木的,刻着简洁的云纹:“这是老夫的见面礼。” 蕊初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柄短剑。 剑鞘以乌木为胎,镶着暗红色的玛瑙,剑柄缠着银丝。她拔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精钢锻造。 她微微一怔,随即郑重行礼:“谢祖父厚赐。” 杨延昭捋须笑道:“咱们杨家的媳妇,不能只会绣花写字。这剑你留着,平日里也可练练,强身健体。” 接着是杨宗保与穆桂英。 穆桂英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绣麒麟纹的褙子,笑容爽朗,接过茶后便拉着蕊初的手:“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若这小子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杨文皓在一旁叫屈:“母亲,您这就偏心上了?” 穆桂英白他一眼:“乐安性子稳重,你这般跳脱,我不偏着她偏着谁?” 众人都笑起来。 穆桂英送的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通透,触手生温。 杨宗保则给了一方古砚,砚身雕着松鹤延年纹,墨堂细腻。 轮到几位婶娘时,气氛更显热络。 三婶娘董月娥性子最是爽利,她送的是一柄精致的匕首,匕鞘上镶着鸽血红宝石,匕身寒光闪闪:“咱们杨家的媳妇,都会些防身的本事。这匕首你随身带着,小巧,不碍事。” 五婶娘马赛英温婉些,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用锦盒装着。 七婶娘杜金娥给了两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一匹天水碧,一匹月白,轻薄如烟。 八婶娘耶律金蓉是辽国郡主出身,送的是一套辽国风格的银饰,项圈、手镯、耳坠俱全,花纹别致,带着草原的粗犷韵味。 最后是平辈见礼。 杨文广夫妇给了两柄玉如意,寓意万事如意。杨文宣夫妇送了一对琉璃盏,晶莹剔透。 堂兄杨文峰与妻子原氏则备了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釉色温润。 一圈礼行下来,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蕊初手中捧着的、身后丫鬟端着的,满满当当全是见面礼。 她虽早有准备,仍被杨家人这份厚重的心意触动——这些礼物件件精心,既有武将世家的豪气,又不失书香门第的雅致,更难得的是那份“自家人”的亲厚,不见外,不生分。 众人重新落座叙话。 杨宗保看向杨文皓,神色郑重了几分:“三郎,如今你已成家立业。往后要稳重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军营不比家里,事事都要谨慎。” “儿子明白。”杨文皓端正应道。 柴郡主温声道:“三郎性子活泼些也无妨,只要心中有分寸便好。乐安是个稳重的,你们夫妻互补,正好。” 她说着看向蕊初,眼中含着期许,“乐安,三郎年轻,有时思虑不周,你多提点他。” 蕊初起身行礼:“祖母言重了。孙媳年轻,还有许多要向长辈们请教学习。” “坐下说,坐下说。”柴郡主笑着摆摆手,“咱们家没那么多虚礼。你们夫妻和睦,互相扶持,比什么都强。” 五婶娘马赛英柔声道:“是啊,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年纪相当,又情投意合,往后的日子定是红红火火的。” 三婶娘董月娥接话:“乐安,我听桂英说,你身手不错?改日咱们切磋切磋。我虽老了,这几手功夫还没丢下。” 蕊初含笑应道:“三婶娘说笑了,我那点花拳绣腿,怎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哎,不必谦虚。”董月娥笑道,“桂英看人的眼光,我信得过。”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叮嘱新婚夫妇和睦相处、互相扶持之类。 蕊初一一应着,神色恭谨得体。 杨文皓坐在她身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眼中含笑。 第46章 知否-蕊初46 请完安,两人回了嘉竹院。 回到院中,杨文皓让丫鬟们都退下,拉着蕊初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累了吧?这一早上的。” 蕊初摇摇头,将团扇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不累。几位长辈都很和气。”她顿了顿,轻声道,“婶娘她们…也很不容易。” 杨文皓敛了笑意,点点头:“是啊。” 他望向窗外,声音沉了些,“那段日子,天波府上下全靠曾祖母和几位婶娘撑着,才把杨家撑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蕊初:“所以如今一家子格外亲厚。婶娘们虽不是亲姐妹,却比亲姐妹还亲。她们待小辈也都极好,你看今日那些见面礼,都是用心准备的。” 蕊初点头,心中对那几位独守多年的婶娘更多了几分敬意。 “对了,”她转移话题,“明日我们需进宫谢恩吧?” “对,要去谢恩。”杨文皓道,“还有后日回门,咱们把平安接过来住吧。他不是说要下场试试?接来府里,也好照看一二。我让青山收拾了东厢房,离书房近,他读书方便。” “也好。只是…会不会太打扰。” “打扰什么?”杨文皓笑了,“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况且嘉竹院这么大,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再说,我们这里通着角门,出去方便。等平安来了,也能陪我练练拳脚。” 蕊初心中温暖:“谢谢。” “谢什么。”杨文皓握住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次日清晨,两人早早起身,穿戴整齐进宫。 蕊初穿了一身县主规制的礼服,杨文皓则是昭武校尉的官服。 福宁殿内,官家刚下早朝,听他们来谢恩,便召见了。 官家看着跪在下方的两人,温声道:“平身罢。赐婚是朕跟大娘娘的一片心意,你们夫妻和睦,便是对我们最好的谢恩。” “臣(臣妇)谢陛下隆恩。”两人齐声道。 官家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无非是让杨文皓好生当差、蕊初持家有道之类的。 末了道:“文皓既入了军营,便要勤勉。西北虽暂无大战,但边防不可松懈。你杨家人世代忠勇,莫要辱没了门风。” “臣谨记陛下教诲。”杨文皓肃然应道。 官家点点头:“乐安去给皇后请个安罢,朕与文皓再说点其他事。” 蕊初行礼退出,往坤宁殿去。 坤宁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 沈皇后见到蕊初很是和气,问了几句婚仪可顺利、在杨家可习惯,便让女官捧上一套宫造的头面作赏赐——赤金嵌宝的花冠,配一对珍珠耳珰,精致华美。 “这花冠是内府新制的样子,本宫看着适合你。”沈皇后温声道,“你年轻,戴这样鲜亮的颜色正好。” 蕊初行礼谢恩。 沈皇后知道她还要去慈宁殿见曹太后,也不多留,只温声道:“大娘娘惦念着你,快些过去罢。她老人家这两日精神不错,你去了,她定高兴。” 从坤宁殿出来,绕过御花园,慈宁殿便在眼前。 蕊初刚走到殿外,就见杨文皓已等在那里——官家与他说话的时间倒不长。 “这么快?”蕊初轻声问。 “陛下只是嘱咐了我几句。”杨文皓笑道,牵起她的手,“走,去见大娘娘。” 慈宁殿内,曹太后坐在窗下的榻上,正看着一本经书。 见他们进来,她放下书册,脸上露出笑意。 “给大娘娘请安。”两人行礼。 “快起来,坐。”曹太后招手,待他们坐下,细细打量一番,点头笑道。 “好,好,看着就登对。”她看向杨文皓,故意板起脸,“三郎,你既娶了乐安,就要好好待她。她是个苦孩子,从前不容易。要是敢欺负她,我老婆子可不依啊。” 杨文皓忙道:“大娘娘说笑了,微臣被她欺负还差不多,哪敢欺负她?” 说着还做出委屈状,“您是不知道,昨日敬茶,几位婶娘送的见面礼,有匕首有短剑,都说让蕊初留着防身——这阵仗,微臣哪敢造次?” 曹太后被逗笑了,指着他摇头:“油嘴滑舌。” 然后又转向蕊初,神色柔和下来,“乐安,你嫁人,哀家就放心了。杨家人都是好样的,你跟着三郎,好好过日子。若有难处,尽管进宫来说。” 蕊初心中感激,郑重道:“大娘娘放心,乐安定不负您的期望。” 曹太后又问了他们些家常话,蕊初一一答了。 末了,曹太后留他们用了茶点——是宫制的桂花糕和玫瑰酥,甜而不腻。 临走时,又赏了不少东西——两匹宫缎、一套玉器、还有几匣子滋补的药材。 回府的马车上,蕊初看着那些赏赐,轻声道:“大娘娘待我,真是恩重如山。” 杨文皓握住她的手:“往后我陪你常进宫请安。大娘娘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咱们多去陪她说说话。”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今日看,大娘娘精神很好,气色也不错。” 蕊初点头。 第三日回门,县主府门前早已洒扫干净。 陈平安一早就在门口张望,见马车驶来,立刻迎了上去。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簇新的青色直裰,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像个小学子。 “姐姐!姐夫!”他声音欢快,跑到马车前。 蕊初下车,见他气色很好,眼中神采奕奕,心中欣慰:“等久了吧?” “不久不久。”陈平安笑道,又看向杨文皓,规规矩矩行礼,“姐夫。” 杨文皓拍拍他的肩:“几日不见,又长高了。走,进去说。” 三人正要进府呢,忽然街角传来一阵骚动。 第47章 知否-蕊初47 只见一家四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来——一对中年夫妻都瘸着腿,互相搀扶着,走得歪歪扭扭。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拉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四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那中年男人一条裤腿破了大半,露出半截瘦骨嶙峋的小腿,妇人头发蓬乱,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 那瘸腿男人一眼看见陈平安,眼睛一亮,猛地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陈平安踉跄了一下:“平安!平安!爹可找到你了!” 陈平安脸色骤变,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蕊初与杨文皓俱是一怔。 蕊初仔细看去,从原主记忆里翻出熟悉的面孔——那瘸腿男人是陈大刚,原主的生父。 旁边那眼神闪烁的妇人是继母钱氏,年轻女子是继姐陈雅楠,小男孩该是他们后来生的儿子。 陈大刚被甩开也不恼,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涕泪横流,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平安啊!我的儿啊!你是不知道!自你被接走后,家里就遭了祸事!一伙强盗闯进来,把家里打砸一空,还把我跟你娘的腿都给打折了! 房子没法住了,我们就想去找你二叔,可你二叔那个天杀的,只接了你祖母走,把我们赶了出来! 我们只能住回老屋,那屋子四处漏风啊,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声音凄厉。 钱氏也跟着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哭:“青丫头啊!我们可算找到你了!你看看你爹,腿都瘸了,干不了活,家里揭不开锅啊!”她说着就去拉蕊初的袖子。 杨文皓上前一步挡在蕊初身前,冷眼扫过去。钱氏被他眼神一慑,缩回了手。 陈雅楠也搂着弟弟,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柔弱:“妹妹,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爹娘的腿伤一直没好利索,弟弟还小,我、我一个女儿家…” 她说着低头抹泪,肩膀轻轻颤抖。 这番表演立刻引来路人围观。 积英巷住的都是官宦人家,平日里清静,难得有这般热闹,不多时县主府门前便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怎么回事?看着怪可怜的…” “那不是乐安县主吗?这瘸腿的是她爹?” “县主从前是宫女出身,听说家里穷才进宫的…” “发达了就不认爹娘了?这也太不孝了……” 议论声渐起,陈大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更凄厉了。 “青丫头啊!你是发达了,当上县主,嫁入豪门,就不管爹娘死活了? 我们一路乞讨来到汴京,腿都快走断了,你也不说带我们去吃饭,你就这么狠心?” 钱氏也哭道:“是啊青丫头,我们到底是你的长辈,你不孝不悌,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当县主的女儿,富贵了就不认爹娘了啊!” 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围观众人看蕊初的眼神都变了。 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不孝的罪名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声,甚至前程。 不少人摇头叹息,更有人低声说“看着挺体面的,没想到心这么狠”。 杨文皓脸色沉了下来,他站在蕊初身前:“你说蕊初不孝?那你可敢说说,蕊初为何九岁就入宫当了宫女?是不是你听这妇人撺掇,把亲生女儿卖进宫里换银子?” 陈平安也红了眼,指着钱氏道:“当初姐姐在家时,你们是如何磋磨她的?这个女人——” 他指向陈雅楠,“她过得比姐姐好十倍!姐姐却要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她呢?整天就知道打扮! 你们有了儿子后,连我也容不下,听说有人要买小厮,立刻就把我卖了!现在有什么脸来这里败坏姐姐的名声?” 钱氏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委屈表情,抹着眼泪道。 “平安,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才让你姐姐进宫的。那是为她好,去宫里能吃香喝辣,这不,你姐姐有福气,都当上县主了……” 她看向蕊初,挤出笑容,“青丫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你富贵了,拉拔拉拔家里,也是应当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杨文皓气笑了:“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说得这么好听,那你怎么不让你亲生的女儿进宫?蕊初进宫时才九岁,你女儿可比她还大一岁!” 陈雅楠抬起头,柔声道:“妹夫,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我是年纪大些,可我从小身子就不太好…进宫也进不去啊,而妹妹进宫去反倒是条出路…” 她说着看向蕊初,眼中含泪,“妹妹,我知道你怨我们,可爹娘终究是爹娘。你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你忍心吗?” 陈大刚看向杨文皓,腆着脸道:“哎呦,你就是姑爷吧?你不了解家里的事,这些都是青丫头一面之词…” 他试图上前拉关系,被杨文皓冷眼逼退。 “别,”杨文皓声音冰寒,“别急着攀亲戚。我杨家,没有你们这样的亲家。” 一直沉默的蕊初终于开口了。 她上前一步,与杨文皓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家人。 那目光太静,静得让陈大刚心里发毛。 心想着,这死丫头,进了宫没想到有这样的造化,成了县主。 那人都说了,她不光当上了县主还嫁到了那个满门忠烈的杨家。 以后都是享不清的荣华富贵。 “陈大刚,从你九两银子卖掉我、五两银子卖掉平安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父子/女情分就断了。 大宋律法,父母卖子女者,视为弃养,子女可自立门户,不再负有赡养之责。这道理,需要我请个讼师来给你讲讲么?” (私设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陈大刚脸色一变,他一个乡下人哪里懂这些律法? 钱氏也慌了,尖声道:“什么律法不律法!我们是你的爹娘,你就得养我们!不然我们就去告官,告你不孝!” “你去告。”蕊初淡淡道,“正好,我也想知道,买儿卖女、虐待子女,该当何罪。 对了,我记得当初卖平安的契约还在,上面可是按了手印的。 那契约一式三份,一份在你那儿,一份在买主那儿,还有一份在里正那儿备着案。需要我派人去陈家村取来么?” 陈大刚额头冒出冷汗。 他哪还有什么契约?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第48章 知否-蕊初48 陈雅楠见状,轻声道:“妹妹,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公堂上?你如今是县主,又嫁入高门,传出去多不好听。 只要接济接济家里,给爹娘养老,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再来打扰。” “接济?”蕊初看着她,“怎么接济?接你们进府?还是给你们银子,让你们在汴京落户?” 陈大刚眼睛一亮,挣扎着爬起来:“对对,青丫头,你就给我们在汴京买个宅子,不用大,两进的就行。 再给些银子做营生,我们保证安安分分,绝不来烦你…” “不可能。”蕊初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你!”钱氏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你个不孝女!我们是你长辈!你就这样对我们!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盛家就在隔壁,听到动静也开了门。 王大娘子领着几个女使出来,看了片刻,便明白了大概。 她性子直,最见不得这种无赖行径,当即上前几步,指着陈大刚道。 “长辈?你算哪门子的长辈?一个恶毒继母也好意思来这里充长辈,我看你是来这里平白惹人笑话了吧。 还有你这当父亲的的,做到这份上,天下也没几个了。居然还有脸来到这里胡搅蛮缠。” 陈大刚听见王大娘子说的话,眼神闪烁,嘴上却更硬了:“你、你谁啊?多管闲事!我找我女儿,关你什么事!” “你管我是谁,”王大娘子挺直腰板,“我路见不平不行吗?,咋,还不能说话了?” 蕊初看着为她说话的王大娘子,感激地冲她点点头。 王大娘子笑笑示意无事。 然后,蕊初又看向撒泼的几人道:“陈大刚,当初我母亲尸骨未寒,你就带这女人回家。 她磋磨前妻子女,你视而不见;她怂恿你卖儿卖女,你照做不误。现在跟我谈孝道?你不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乡亲都听见了。我,赵蕊初,九岁被卖入宫为婢,弟弟陈平安十一岁被卖为奴。 若非机缘巧合得了先帝恩典,我们姐弟早已不知沦落何处。今日他们找来,口口声声说我不孝——试问,天下有这样的父母吗? 卖儿卖女时不顾骨肉亲情,见儿女发达了就来讨要好处,这是为人父母该做的吗?” 众人听到蕊初这么说,又开始低声道:“原来是这样…那确实过分了。” “就是,卖都卖了,还有脸来要钱…” 蕊初见形式扭转了,又道:“还有陈大刚,你们从建州到汴京,千里迢迢,两个瘸腿的人,是怎么走来的?” 陈大刚哭声一滞。 钱氏抢着道:“我们是一路乞讨…” “乞讨能讨到汴京?”蕊初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这一路关卡重重,没有路引,你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从建州到汴京,途经七八个州县,每个城门都要查验。说,谁带你们来的?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又是谁给了你们路引?” 陈大刚眼神闪烁,支吾道:“没、没人带,我们自己…慢慢走来的…” “慢慢走来的?”蕊初逼近一步,“你们连字都不识几个,如何认路?怎么知道县主府?又怎么知道我已经成婚,今日回门。陈大刚,你抬头看看,这匾额上写的什么字,你认得吗?” 陈大刚下意识抬头,看向乐安县主府门上的匾额。那五个鎏金大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围观众人也反应过来——是啊,两个瘸腿的乡下人,不识字,没钱,怎么可能自己找到汴京,还精准地找到县主府,还知道县主今日回门? 杨文皓脸色一沉,喝道:“来人!” 县主府的护卫立刻上前,都是精壮的汉子,往那儿一站,气势逼人。 杨文皓冷声道:“把这几个人带进去,好好问问,是谁指使他们来的。” 陈大刚慌了:“你、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放心,不会伤你们。”蕊初淡淡道,“只是问几句话。问清楚了,若你们真是自己来的,我给你们十两银子,送你们回建州。若有人指使…” 她顿了顿,“那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我乐安县主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护卫将哭闹的四人半请半押地带进府中。 钱氏还想挣扎,被护卫一瞪,吓得不敢再闹。 陈雅楠搂着弟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围观众人见状,也渐渐散去,但今日这一出,注定要成为汴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少人边走边议论: “看来真有隐情…” “那县主说话有条有理的,不像不孝的人…” “那一家子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陈平安担忧地看向蕊初,嘴唇抿得发白:“姐姐,他们…” “没事。”蕊初拍拍他的手,转头看向杨文皓,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事,没那么简单。 千里之外的乡下人,突然出现在汴京,时机还掐得这么准,又众目睽睽之下。 若说背后没人指点,谁信? 只是那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毁她名声?给杨家难堪?还是…另有所图? 第49章 知否-蕊初49 正厅里,陈家人被带进来。 钱氏还在抽抽噎噎,陈大刚则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陈雅楠拉着弟弟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人。 蕊初在主位坐下,杨文皓坐在她身侧。 秦嬷嬷奉上茶,蕊初接过,轻轻吹了吹,却不喝,只看着下面四人。 “现在没有外人,可以说了。”她声音平静,“谁带你们来的?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陈大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真、真没人带…我们是一路问路问过来的…” “问路?”杨文皓冷笑,“从建州到汴京,一千多里路,你们问谁?每个关卡都要查验路引,你们的路引呢?” 钱氏抢着道:“路引…路引丢了!” “丢了?”杨文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大宋律法,无路引擅离本籍者,杖八十,流五百里。你们四个,加起来三百二十杖,够把你们打死了。” 钱氏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雅楠忽然抬头,眼中含泪:“妹妹,何必逼问爹娘?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我们、我们确实是有人帮忙,但那人说是妹妹你的朋友,好心帮我们寻亲…” “朋友?”蕊初抬眸,“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叫…叫周福。”陈雅楠小声道,“四十多岁,留着胡子,说是汴京做生意的,路过建州时听说了我们家的事,好心带我们来的。他说妹妹你如今富贵了,定会接济家。” “周福?”蕊初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并无印象。 她看向杨文皓,杨文皓也摇摇头。 “他住在哪里?做什么生意?”蕊初追问。 “我、我不知道…”陈雅楠低下头,“他把我们送到汴京城外就走了,给了些碎银子,指了路…” 蕊初不再问,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厅内一时安静。 良久,蕊初才道:“秦嬷嬷,带他们去偏院安置。派人守着,不许他们出院子。” 秦嬷嬷应声,带着护卫将四人带了下去。 待人走后,杨文皓沉声道:“那个周福,定是化名。这事不简单。” “是不简单。”蕊初放下茶盏,“能在建州找到他们,还能一路带到汴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时机还选得这么巧。” “会不会是康家的余孽?”杨文皓皱眉,“康王氏虽然入了内狱,但康家还有些旁支…” “不好说。”蕊初摇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封县主,嫁入杨家,挡了谁的路,坏了谁的事,都有可能。” 杨文皓握住她的手:“你放心,这事我会查清楚。在查清之前,先让他们在府里住着,免得出去乱说,坏了你的名声。” “名声我倒不在意。”蕊初淡淡道,“只是这幕后之人,必须揪出来。否则今日是陈家,明日不知又是什么。” 陈平安在一旁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蕊初摸摸他的头,“有你在,姐姐不会有事的。”她顿了顿,“平安,你跟着姐姐去杨府住吧,别住在这里,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陈平安点点头:“好,我去保护姐姐。” 杨文皓笑道:“好小子,有志气。不过保护你姐姐的事,交给我。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才是对你姐姐最好的报答。” 正说着,外头有女使来报,说盛家大娘子来了。 王大娘子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怒气:“那起子无赖,真是气死我了!县主,你可不能心软,这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蕊初请她坐下,让女使上茶:“多谢大娘子刚才出面。” “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王大娘子接过茶,也不喝,放在一边,“我问你,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建州离汴京那么远,两个瘸子,飞过来的不成?” 蕊初将陈雅楠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大娘子听完,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什么周福李福,肯定是有人指使!县主,这事你得查,好好查!需不需要我们盛家帮忙?我让我家柏哥儿…” “暂时不用。”杨文皓道,“这事我来查。盛兄刚回京,事务繁忙,不劳烦他了。” 王大娘子点点头,又叹口气:“也是造孽。好好的回门日,闹这么一出。” 她看向蕊初,眼神关切,“县主,你没事吧?可别气坏了身子。” “我没事。”蕊初微笑,“劳大娘子挂心。” 又说了会儿话,王大娘子才告辞。 送走她,蕊初回到厅中,杨文皓正在吩咐护卫去查“周福”这个人。 “查仔细些。”杨文皓道,“汴京城里所有叫周福的,做生行的,四十岁左右的,都查一遍。还有,去建州那边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去陈家村。” 护卫领命而去。 蕊初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桂花树。秋风吹过,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香气袭人。可她却无心欣赏。 幕后人选在这个时机动手,分明是要在她新婚时给她添堵,甚至毁她名声。 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将人带进府,若不是王大娘子出面帮腔,今日这事传出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蕊初。”杨文皓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别担心,有我在。” 蕊初靠在他怀里问:“三郎,你说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他想做什么,都不会得逞。”杨文皓声音坚定,“我会护着你,护着这个家。” 第50章 知否-蕊初50 从积英巷回到天波府,已是接近中午。 马车到天波府停下,杨文皓先下了车,转身去扶蕊初,接着就是陈平安。 陈平安脸色还有些发白,方才门前那场闹剧,显然让他心神不宁。 三人下了马车径直往正院去。 厅内,杨宗保与穆桂英正在说话。 见他们进来,穆桂英抬眼便瞧出不对——蕊初神色平静,但眼底有未散的冷意;杨文皓薄唇抿着,是动了怒的模样;后面还跟着陈平安,他更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怎么了这是?”穆桂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蕊初与杨文皓对视一眼,杨文皓上前一步,将今日回门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陈大刚一家突然出现,到当街哭闹、指控不孝,再到被带进府中审问,事无巨细,皆道分明。 穆桂英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当听到陈大刚口口声声要宅子要银子时,她眉头紧锁;待听到钱氏撒泼打滚、污蔑蕊初不孝时,她放在膝上的手已握成了拳。 “啪”地一声,穆桂英一掌拍在案几上。 黄花梨木的桌面震了震,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 “这什么父亲!”她声音里压着火,字字如铁,“居然听从继室的话卖子卖女,如今还敢舔着脸来让给他养老。呸,真是好大的脸!” 她站起身,在厅中走了两步,绛红色的衣摆划出凌厉的弧度:“把九岁的女儿卖进宫,把十一岁的儿子卖为奴,这是人干的事? 如今见女儿发达了,倒想起来是亲爹了?我要是他,早找根绳子吊死,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陈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蕊初身边靠了靠。 蕊初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别怕。 杨宗保看她气得脸都青了,连忙起身拉她坐下:“桂英,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他要是有良心的话,都干不出这种事。” 他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来幕后主使是谁,还有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当街闹事,毁人名节,这不是寻常打秋风的路数。” 穆桂英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这才看向陈平安。 少年正紧张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惊惧。 她神色缓了缓,声音放柔了些:“平安,吓着你了吧?别怕,我不是冲你。” 她招招手,让陈平安走近些:“你且安心住下,你姐姐的家就是你的家。往后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读书就读书,想习武就习武。杨家别的没有,院子多的是,不缺你这一口饭。” 陈平安本来紧张得手心冒汗,又看到传说中的穆元帅那发火的样子,更是大气不敢出。 谁知道这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突然就变了脸,跟他这样和气地说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 蕊初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陈平安这才回过神,忙躬身行礼,声音还有些发紧:“小、小子多谢穆元帅的招待。如此…就打扰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穆桂英笑道,“你既是蕊初的弟弟,就是自家人。往后叫伯母就行,别元帅将军的,听着生分。” 杨宗保也转移了话题,温声道:“平安,听你姐夫说,你这次要下场试试?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姐夫,或者也可以来问我。 我虽是个武夫,但早年也读过几年书,科考的规矩还是知道些的。” 陈平安又行礼,这次稳当了些:“多谢杨将军挂心,小子记住了。” 杨宗保笑道:“也别叫将军了,叫伯父吧。” “是,伯父。”陈平安从善如流。 气氛这才松快了些。又说了几句闲话,蕊初与杨文皓便带着陈平安告退。 他们带着陈平安来到嘉竹院旁边的青石径道,“平安,你住这儿。”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比嘉竹院稍小些,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正面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庭院用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嫩的青苔,故而得名“青石径”。 “本来想让你住在我们院里。”杨文皓推开门,里面陈设一应俱全——床榻、书案、衣柜、屏风,都是崭新的。 “但母亲说,我们院子的东厢房离正房太近,你读书怕吵。这个院子离得近,又安静,最合适。” 他走到西墙边,那里开了一道小门,门闩从这边插着:“这门通我们院子,你白天从正门走,晚上若有事,就从这门过来,方便。” 陈平安看着这一切,眼圈有些发红。 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姐姐,姐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谢什么。”蕊初摸摸他的头,“你安心住下,好好读书。今年下场考试,考个好名次,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杨文皓也笑道:“是啊,到时候你中了进士,我们脸上也有光。” 正说着,秦嬷嬷带着两个小厮过来,手里捧着被褥、茶具等物。 她笑着对陈平安道:“少爷,这两个小厮叫向东、向西,以后就在这院里伺候。您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他们。” 陈平安忙道:“麻烦嬷嬷了,我知道了。” “少爷客气了。”秦嬷嬷又对蕊初道,“县主,方才夫人那边派人来说,晚膳摆在正院,让您和姑爷、陈少爷都过去用。” “知道了。”蕊初点头,又对陈平安道,“你先歇会儿,晚膳时我们过来叫你。” 陈平安应下。 与此同时,县主府偏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院子只有三间厢房,院子窄得转身都难。 陈大刚一家被安置在东厢房,两个护卫守在院门口,不许他们出去。 钱氏扒在门缝上看了半天,见外头人影走动,又缩回头,一瘸一拐地坐到陈大刚旁边。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安:“孩子他爹,你说这贱丫头会管我们吗?” 陈大刚坐在硬板床上,揉着发疼的膝盖。 这一路舟车劳顿,他的腿伤更重了,这会儿针扎似的疼。 他啐了一口:“不好说啊。这死丫头变了那么多,我今天都不敢正眼看她。那眼神,冷冰冰的,跟从前那个闷不吭声的丫头判若两人。” 钱氏撇撇嘴:“她就是仗着成了县主,又嫁到了杨家,才这么嚣张的。要是…她没了县主的身份,名声也臭了,你说那杨家还要她吗?到时候她还不得乖乖听咱们的?” 陈大刚瞪她一眼:“你少做梦了。别忘了那人说了,这死丫头是因为替先帝冒死送了诏书,又搬来救兵,才被封为县主的。 有这救命之恩在,大娘娘记着她的好,她就能一直吃香的喝辣的。咱们拿什么跟她斗?” 提到“那人”,钱氏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那人…到底什么来头?他帮咱们,图什么?” 陈大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天他突然找上门,说能带咱们来汴京找青丫头享福。我本来不信,可他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还找大夫给咱们看腿…这一路上吃住都是他安排,连路引都给办好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人瞧着就不是善茬,眼神阴得很。咱们现在进了这府里,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让咱们干什么…” 钱氏也有些怕了,但贪念占了上风:“管他呢,反正他答应事成之后给咱们五百两银子,还在汴京给咱们置个宅子。有了这些,咱们后半辈子就不愁了。雅楠也能说个好人家,宝儿也能读书识字…” 她说着,眼中露出向往之色。 五百两银子啊,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还有汴京的宅子…那得多气派? 陈大刚却没那么乐观。他想起今日在县主府门前,蕊初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那个杨家姑爷冷冽的眼神。 这事,怕是不好办。 第51章 知否-蕊初51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闭了嘴,装作老实模样。 门被推开,一个女使提着食盒进来,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用膳了。” 食盒里是两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咸菜,连点油星都没有。 钱氏一看就皱了眉:“就吃这个?我们是县主的爹娘,你们就拿这个糊弄我们?” 女使冷冷看她一眼:“县主吩咐了,府里下人都吃这个。你们若不想吃,可以不吃。” 说完转身就走,门又关上了。 钱氏气得想骂,被陈大刚拉住:“算了,人在屋檐下。” 但两人对着那简陋的饭菜,谁也没动筷子。 陈雅楠从里间出来,看了一眼,默默坐下,端起碗小口吃着。 那个五六岁的男孩陈宝儿也跟出来,看着饭菜瘪了瘪嘴,但没敢闹。 天波府正院花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炙羊肉、清蒸鲈鱼、葱爆鹿脯、蟹粉狮子头、火腿鲜笋汤,还有几样时蔬小炒。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杨延昭与柴郡主坐在上首,杨宗保、穆桂英、蕊初、杨文皓、陈平安依次而坐。 女使们侍立在侧,安静地布菜添饭。 柴郡主夹了块鲈鱼放到陈平安碗里,温声道:“平安,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了。” 陈平安忙起身道谢,被柴郡主按着坐下:“不必多礼,就当在自己家。” 杨延昭也道:“听文皓说,你要下场考试?好,有志气。杨家虽是武将世家,但也敬重读书人。你好好考,若中了,老夫给你庆贺。” 陈平安再次道谢,心中暖流涌动。 穆桂英则是一边给蕊初夹菜,一边道:“蕊初,那一家子你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一直养在府里吧?” 蕊初放下筷子,轻声道:“暂时先关着。幕后之人没查出来之前,放他们出去反而坏事。等查清楚了,再做打算。” 杨宗保点头:“是这个理。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若放出去,指不定又被人利用,到处散播谣言。” 杨文皓道:“父亲,我已经派人去查那个‘周福’了。还有建州那边,也让人去打听了。最迟三五日,应该有消息。” “要快。”杨延昭沉声道,“这事不简单。选在新婚回门时闹事,分明是冲着毁人名节来的。乐安是御封的县主,又嫁入我杨家,若背上不孝的恶名,不仅她难做人,我杨家也脸上无光。” 柴郡主叹口气:“也是苦了这孩子。摊上这样的爹娘…” 蕊初微微一笑:“祖母不必为我忧心。他们既已卖了我,便不再是父母。律法有定,情理有度,我不欠他们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坚定。 桌上众人听了,皆是点头。 穆桂英更是赞道:“说得好!就该这样!那种爹娘,不要也罢。” 晚膳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女使奉上清茶,众人又说了会儿话。 杨延昭考校了陈平安几句学问,见他答得有条理,更是满意。 直到戌时三刻,众人才散了。 蕊初与杨文皓送陈平安回青石径。 等院门关上,两人这才往回走。。 杨文皓牵着蕊初的手,忽然低声道:“蕊初,你放心,这事我一定查清楚。不管幕后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伤害你。” 蕊初侧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眉眼清晰分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守护之意。 “我知道。” 两人进了屋,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洗漱过后,吹熄灯烛,躺在床上。 身旁,杨文皓翻了个身,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带着睡意的模糊:“别想了,睡吧。万事有我。” 蕊初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渐渐闭上眼。 县主府偏院里,陈大刚辗转反侧,腿疼得睡不着。 钱氏在他身边小声嘀咕:“那人说…接下来要咱们怎么做来着?” 陈大刚闷声道:“等消息。他会派人联系咱们。” “怎么联系?这院子有人守着…” “我哪知道。”陈大刚烦躁地翻了个身,“睡吧,别想了。” 钱氏不再说话,可眼睛在黑暗里睁着,闪着幽光。 五百两银子,汴京的宅子…她一定要得到。 第52章 知否-蕊初52 嘉竹院内 蕊初一身靛蓝色窄袖练功服,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手中长剑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剑是杨延昭给的那柄短剑,虽比寻常剑短些,但分量趁手,剑锋锐利。 她练的的剑法,讲究灵动迅捷,配合她纤细的身形,竟有几分惊鸿翩跹的意味。 杨文皓站在边上看了片刻,眼中闪过赞赏。 他解下外袍扔给一旁的小厮,从兵器架上取了杆白蜡杆长枪,跃入场中。 “陪我过几招?”他笑道,枪尖斜指地面。 蕊初收剑回身,唇角微扬:“好。” 话音未落,杨文皓的长枪已如蛟龙出水,直刺她左肩。 蕊初不闪不避,短剑斜撩,铮的一声格开枪尖,顺势欺身而上,剑锋直取他手腕。 杨文皓手腕一翻,枪杆横扫,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两步。 “好剑法。”杨文皓赞道。 “程师傅教的。”蕊初简短答道,剑势又起。 这次她专攻下盘,剑光如雨点般洒向杨文皓双腿。 杨文皓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影重重,将剑光尽数挡下。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二十余招,竟是不分胜负。 场边侍立的女使小厮都看呆了。 秦嬷嬷端着茶盘过来,见这阵仗,忍不住笑道:“三爷和县主这是切磋呢,还是真打?” “自然是切磋。”杨文皓抽空回了一句,手上却不慢,一枪直刺蕊初面门。 蕊初侧身避开,剑尖顺着枪杆上滑,直削他手指。 杨文皓松手换把,枪尾横扫,逼得蕊初后退。 两人再次分开,气息都有些微乱。 “不打了。”蕊初收剑归鞘,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再打下去,你要用真功夫了。” 杨文皓也收了枪,接过小厮递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你的剑法已登堂入室,缺的只是实战经验。改日我带你去军中校场,找几个好手陪你练练。” “军中校场能让女子进去?”蕊初挑眉。 “我杨文皓的夫人,想去哪儿不成?”他笑道,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这时,从院外匆匆进来一个小厮,附在杨文皓耳边低语几句。 杨文皓神色微凝,对蕊初道:“建州那边有消息了。” 两人回到书房,有人已在等候。 他是个精悍的汉子,三十出头,一身灰布短打,看着像寻常脚夫,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县主,三少爷。”杨大山抱拳行礼,“查清楚了。” 蕊初示意他坐下说。 杨大山也不客气,在绣墩上坐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道。 “当初陈少爷被带走后,那对夫妻不是东西,被一伙人砸了家当,打断了腿。后来他们想投奔陈老二,陈老二只接了老太太走,没管他们。四人只能回到老屋将就过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问题出在两月前。陈家来了个陌生人,自称周福,汴京口音,这人告诉他们,县主您被封了乐安县主,还要嫁入天波府。 陈大刚夫妇一听就动了心思,那周福还‘好心’给他们请了郎中治腿,虽没全好,但能走动了。然后他就带着这四个人来了汴京。” “路上可有什么异常?”杨文皓问。 “我们的人一路追查,发现这周福行事谨慎,走的是官道,住的是普通客栈,没露什么破绽。 到了汴京城外,他把人送到积英巷附近,指了路,给了些碎银子,就消失了。我们顺着线索查,发现这人在建州用的名字、身份都是假的。真实来历,还需时间。” 蕊初沉吟片刻:“不必查了。” 杨大山和杨文皓都看向她。 “既然对方处心积虑,自然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蕊初淡淡道。 “杨师傅,你们辛苦多日,此事到此为止。” 杨大山愣了愣:“县主,这…” “小事而已,不必兴师动众。”蕊初微笑,“去吧。” 杨大山见她神色笃定,也不再多言,行礼告退了。 待人走后,杨文皓皱眉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蕊初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但查案有查案的法子,你们军中那套,未必适合汴京城里的弯弯绕绕。”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递给杨文皓。 “这人既然要在汴京行事,总要有个落脚处。你顺着这条线查,或许有收获。” 杨文皓接过一看,纸上写着“牙行、客栈、车马行”三个词。他眼睛一亮:“你是说…” “带四个大活人千里迢迢来汴京,总要雇车、住店。”蕊初坐下,端起茶盏,“这些行当都有规矩,生面孔大生意,总会有人记得。” 杨文皓大笑:“夫人高明!”他俯身在她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查!” 蕊初摸了摸脸颊,摇头失笑。 第五日午后,杨文皓带回了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黄肌瘦,眼神闪烁,被两个护卫押着,一进书房就跪下了,浑身发抖。 “说。”杨文皓在主位坐下,声音冷肃。 汉子磕头如捣蒜:“小的王福,原是王家外院的管事…是、是我家老太太让小的去建州的…” 蕊初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那柄短剑,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她不说话,只静静看着。 王福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老太太恨县主多管闲事,因着县主,康大娘子吃了两次亏,老太太说,要给您个教训,就、就让小的去建州找您的家人,撺掇他们来汴京闹事…” “为何选在回门那日?”杨文皓问。 “老太太说,要挑人多的时候,让县主下不来台…”王福颤声道。 “小的把人带到汴京,指了路,就按老太太吩咐准备离京避风头。可、可小的留了个心眼,怕老太太灭口,就躲起来了…果然,第二日就有人去小的住处搜查…” 杨文皓与蕊初对视一眼。 果然如此。 “王家如今谁当家?”蕊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是、是大老爷,但他拗不过老太太。”王福忙道。 蕊初点点头,对杨文皓道:“问清楚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吧。” 王福一听,连连磕头:“县主饶命!三少爷饶命!小的都招了,求您…” “放心,不杀你。”杨文皓淡淡道,“送你去开封府,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签字画押。若说实话,或许能留条命。” 护卫将哭喊的王福拖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杨文皓走到蕊初身边,坐下:“王家王老太爷配享太庙,虽然人已经去了,但余荫犹在。这事若要追究,恐怕不易。” “不易,不代表不能。”蕊初抬眸,“王老太太敢做,就要敢当。至于王大人…”她顿了顿,“子纵母恶,为官不修私德,也该有个说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三郎,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 杨文皓看着她,片刻后点头:“好。但若有需要,杨家随时在你身后。” 第53章 知否-蕊初53 三日后,蕊初递牌子进宫。 慈宁殿里,曹太后正在看经,见蕊初来,笑着招手:“乐安来了,坐。”待她坐下,又细细打量,“脸色不太好,可是新婚有什么不顺心?” 蕊初起身,郑重跪下:“大娘娘,乐安有事禀报。” 曹太后敛了笑容:“起来说话,什么事这般郑重?” 蕊初将陈家之事、王家所为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乐安不敢因私废公,但王老太太如此行事,已是触犯律法,更损朝廷体面。乐安恳请大娘娘做主。” 曹太后听完,沉默良久,半晌才道:“王老太爷…唉,一世清名,子孙不肖。” 她看向蕊初,眼中有了决断,“此事哀家知道了。你且回去,自有公道。” 蕊初磕头谢恩。 又过了五日,宫中旨意下:王衍教母不严,纵母行恶,降一级留用,罚俸一年。王老太太诰命剥夺,闭门思过;康王氏毒害盛家老太太未遂,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康家治家不严,降职调任。 旨意传到王家时,王老太太当场晕了过去。王衍跪接旨意,面色灰败——这一降,仕途算是断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传旨内侍临走时,低声说了句:“大娘娘让咱家带句话:王老太爷的香火情,到此为止了。” 而康家那边,更是鸡飞狗跳。康王氏被拖出内狱,戴上枷锁押往岭南时,哭喊声传了半条街。 消息传到盛家时,盛老太太叹了口气:“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没想到,王家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房妈妈在一旁陪着,闻言道:“王老太爷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盛老太太摇摇头,“子孙不肖,辱没门庭。王家这一降,想要再起来,难了。” 而杨府里,明兰则拉着蕊初的手:“这事你该早告诉我,咱们一起想法子。” 蕊初微笑:“已经解决了。” 明兰看着她,忽然道:“蕊初,你变了许多。” “人总要长大的。”蕊初轻声道,“从前在宫里,我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后来成了县主,想着如何护着平安。如今嫁了人…” 她顿了顿,“便要学着如何持家,如何处世。” 明兰点点头,不再多言。 县主府偏院里,陈家人已被关了七八日。 这日午后,蕊初带着秦嬷嬷和半夏、连翘过来。 院门打开,陈大刚正蹲在墙角晒太阳,钱氏在院子里骂骂咧咧,陈雅楠在井边洗衣,那小男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见蕊初进来,四人俱是一愣。 陈大刚先反应过来,扑上来就要抓蕊初的衣袖:“青丫头!你可算来了!你这是要把爹娘关到什么时候?” 半夏跟连翘上前拦住。 蕊初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 “关你们,是救你们。”她缓缓道,“指使你们来的人,是当朝太师的遗孀,王老太太。她本想利用你们毁我名声,事成之后,你们四个就活不了了。” 陈大刚脸色一白。钱氏也愣住了。 “如今王家已受惩处,王老太太诰命被夺,她儿子降职罚俸。” 蕊初继续道,“而你们,被人当刀使,险些丢了性命,还不知醒悟?” 陈雅楠放下手中的衣物问:“妹妹,那、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蕊初看向她,“但有些话要说清楚。” 她从半夏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 “这是五十两。”蕊初将木匣放在石桌上,“从今往后,你们与我,与平安,再无瓜葛。” 陈大刚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被钱氏一把拉住。 钱氏眼珠转了转,讪笑道:“青丫头,这、这五十两是不是少了点?你看你如今是县主,嫁的又是天波府…” “嫌少?”蕊初抬眸,眼神冷了下来,“那便一两也没有。你们可以现在就走,看看出了这道门,能活几日。” 钱氏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蕊初站起身,不再看他们,“秦嬷嬷,安排他们出城。派两个人跟着,确保他们回到陈家村,再把这封信交给里正。”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好自为之。” 院门在身后关上。 半夏跟在她身边道:“县主心善,还给他们五十两。要我说,一文都不该给。” “五十两买清静,值得。”蕊初淡淡道,“况且,有那封信在,里正会看好他们。陈家村出了个陈平安,有我托举着,日后还可能出个秀才、举人、进士,里正知道该护着谁。” 处理完陈家事,转眼就到了童子试的日子。 考试那日,蕊初和杨文皓亲自送他到贡院门口,陈平安背着考篮,穿着崭新的衣衫,小脸绷得紧紧的。 “别紧张。”蕊初替他理了理衣领,“正常发挥就好,考不上也无妨,你还小。” 陈平安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我定会考好。” 杨文皓拍拍他的肩:“考完带你去樊楼吃饭。” 陈平安笑了,转身走向贡院大门。 那小小的身影汇入人流,很快不见了。 三日后,考试结束。 陈平安走出贡院时,面带倦色,蕊初接他回去,什么也不问,只让他好好休息。 一月后放榜。 那日天还没亮,陈平安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蕊初和杨文皓陪他等到辰时,青山才从外头跑回来,满脸喜色:“中了!平安少爷中了!第二十七名!” 陈平安愣住了,随即跳起来:“真的?” “真的!小的亲眼看了三遍!”青山笑道。 蕊初也笑了,心中欣慰。 那增智丹虽有用,但也要自己肯用功才行。 “备车,我们去县主府。”她吩咐道,“摆流水宴,请街坊邻居,还有盛家、杨家的亲朋,都来热闹热闹。” 第二日。 县主府门前搭起了彩棚,府内张灯结彩。 虽说是小宴,但蕊初特意吩咐要办得热闹,一是为陈平安庆贺,二也是借机答谢这些日子帮忙的亲朋。 不到午时,客人们便陆续到了。 明兰和顾廷烨带着团哥儿来得最早,几个月大的孩子裹在锦绣襁褓里,睡得正香。 明兰将孩子交给奶娘,拉着蕊初的手笑道:“平安中了秀才,你这做姐姐的,可算放心了。” “还要多谢你庄学究的教导。”蕊初真心道。 “那也是孩子自己争气。”明兰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给平安的贺礼,祝他学业有成。” 正说着,王大娘子、华兰、海氏也到了。 王大娘子人未至声先到:“恭喜恭喜!十二岁的秀才,了不得啊!” 她看着陈平安上下打量,这孩子,真有出息!” 华兰送了一套文房四宝,海氏给的是几本珍贵的典籍。 张大娘子也来了,送的是一套上好的湖笔。 杨家人来得更多。 穆桂英和杨宗保带着杨文广夫妇、杨文宣夫妇都来了,府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杨延昭和柴郡主虽没亲至,但也让人送了贺礼——一套大儒注解的《论语》,还有一方古砚。 宴席摆在庭院里,八桌席面,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样样俱全。 蕊初特意请了樊楼的厨子来掌勺,菜肴精致,宾客尽欢。 陈平安穿着新做的宝蓝色直裰,被众人围着道贺,小脸涨得通红,但应对得体,举止有度。 杨文皓陪在他身边,替他挡酒应酬,俨然一副姐夫模样。 席间,明兰抱着团哥儿过来,让蕊初抱抱。 小家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不哭不闹。 蕊初抱着孩子,心中柔软。 “喜欢孩子?”杨文皓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蕊初将孩子还给明兰。 杨文皓却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笑意:“咱们也生一个,像你最好。” “胡说。”蕊初嗔道,耳根却红了。 宴至申时方散。 送走宾客,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陈平安喝了些果子酒,有些微醺,被秦嬷嬷扶去歇息了。 第54章 知否-蕊初54 今日蕊初起身时,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扶着床柱稳了稳神,心想或许是昨夜睡得晚了些。 梳洗过后,与杨文皓一同在正屋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还有一笼刚出笼的素馅包子,皮薄馅足,热气腾腾的。 杨文皓夹了一个放到蕊初碗里:“尝尝,小厨房新来的刘嬷嬷做的,说是江南手艺。” 蕊初笑着应了,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素馅调得清爽,香菇、青菜、豆腐丁,还有几粒松子提香。 可刚咽下去,一股没来由的恶心感便直冲喉咙。 她连忙放下包子,以帕掩口,侧过身去。 “娘子?”杨文皓立刻放下筷子,紧张地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这包子不对味?还是哪儿不舒服?” 他伸手去探她额头,又回头喊,“秦嬷嬷!半夏!” 秦嬷嬷正端着小米粥进来,见状忙放下粥碗,上前扶住蕊初:“县主,怎么了?” 蕊初缓过那阵劲儿,摆摆手:“没事,许是晨起空着胃,突然吃了油腻的。” 话虽如此,心中却微微一动。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搭在自己腕上,凝神细诊。 片刻后,她睫毛轻颤,抬眸看向杨文皓。 “怎么了?”杨文皓被她看得有些发慌,“是不是真吃坏东西了?我这就去请吴大夫——” “不用。”蕊初拉住他手腕,“文皓,我…好像有喜了。” “什么?”杨文皓愣住,眼睛眨了眨,仿佛没听懂。 秦嬷嬷却“哎呦”一声,喜上眉梢:“真的?县主自己把出来了?” 她连忙扶蕊初坐下,又朝外喊,“连翘!快,去小厨房让重新做些清淡的,要味道轻的!青山,快去请吴府医!半夏,给县主倒杯温水漱漱口!” 一连串吩咐下去,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 杨文皓还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蕊初。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骤然亮得惊人:“有喜了?娘子,你有喜了?我要当爹了?” 蕊初含笑点头。 下一瞬,杨文皓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将蕊初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嘴里连声道:“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娘子,我们有孩子了!” “哎哟我的三少爷啊!”秦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上前拦,“快把县主放下!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可不敢这么转呐!” 杨文皓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蕊初放回椅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蕊初,眼睛亮晶晶的,欢喜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娘子,辛苦你了。” 蕊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意温柔:“是辛苦,所以你要对我们娘俩好点。” “那是自然!”杨文皓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是我费尽心思娶回来的媳妇,不对你们好,对谁好?从今往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要星星我不摘月亮!” 正说着,青山引着吴府医匆匆进来。 吴府医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是杨家用了多年的老大夫。 他行了礼,上前为蕊初诊脉。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杨文皓紧张地盯着吴府医的手,秦嬷嬷和几个丫鬟也屏息凝神。 良久,吴府医收回手,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恭喜三少爷,恭喜县主。确是喜脉,已有一月余。脉象稳健,胎气甚安。” “当真?”杨文皓又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吴府医笑道,“县主身子底子好,只是孕初有些反应是常事。老夫开几副安胎的汤药,日常饮食清淡些,多休息,便无大碍。” 杨文皓这才彻底放下心,连声道谢,又亲自送吴府医出门。 送走吴府医后,杨文皓又让人去正院报喜。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穆桂英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穆桂英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常服,进门时脸上带着笑。 见蕊初要起身,她忙上前按住:“快坐着,快坐着!有了身子的人,不用管这些礼数。” 她在蕊初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越看越欢喜:“好啊,真好。三郎这小子,总算办件正经事了。” 她转头瞪了杨文皓一眼,“你给我仔细着,好生照顾蕊初,要是让她有半点不舒服,我饶不了你!” 杨文皓笑嘻嘻地应了:“母亲放心,我定把蕊初当祖宗供着。” “油嘴滑舌。”穆桂英笑骂一句,又对蕊初温声道,“蕊初啊,你现在怀孕了,就好好休息,好好养胎。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跟三郎说,或者直接跟娘说,娘让三郎或者下人去买。” “母亲放心,我会的。”蕊初微笑应道。 接着穆桂英又转头吩咐跟来的丫鬟,“去库房,把那支百年老参取来,还有燕窝,都送到嘉竹院来。” “娘,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不用?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你不知道,当年我怀三郎的时时,也是吐得厉害,后来你公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筐酸梅子,我才吃得下饭。” “娘,不用这么麻烦……” 正说着,杨宗保也得了信儿过来。 他虽不像穆桂英那般外露,但眉眼间的喜色藏不住,只温声道:“三郎媳妇好好养着,有什么事让三郎去办。若他办不好,你来告诉我。” 蕊初听着熟悉的话术,心想不愧是夫妻,连说话都一样。 “父亲放心。”蕊初应道。 不多时,大嫂百花公主、二嫂苏氏也来了。 百花公主性子爽利,一进门就道:“恭喜三弟、三弟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捧着锦盒,“这是我备的一些补品,还有两匹软和的细棉布,给孩子做小衣裳最好。” 苏氏送的是一套小巧的金锁金镯,还有几本孕期调理的医书:“这些书是我娘家寻来的,上头记载了些食补方子,三弟妹可以看看。” 两人围着蕊初说了好些孕期要注意的事,百花公主还特意叮嘱:“头三个月最要紧,千万别累着。我怀老大时不懂,还忙着管家,差点…” 她顿了顿,笑道,“总之你听母亲的,好生养着就是。” 不多时,柴郡主那边也派了人来。 来的是柴郡主身边的祁嬷嬷,捧着好些东西——人参、鹿茸、灵芝,还有几匹宫里赏的云锦,说是给蕊初补身子、给孩子做衣裳的。 李嬷嬷传话道:“郡主说了,让三少夫人好生养胎,不用去请安了。等胎坐稳了,再过去说话。” 紧接着,几位叔祖母也都陆续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过来探望,各色补品、布料堆了半屋子。 第55章 知否-蕊初55 陈平安如今还住在天波府,平日里在盛家读书,下了学才回来。 他听说姐姐有孕,下了学便急匆匆赶来,站在门口却有些犹豫。 “平安?进来呀。”蕊初看见他,笑着招手。 陈平安这才走进来。 他走到蕊初面前,看了看她尚平坦的小腹:“姐姐…你要当母亲了?” “是呀。”蕊初拉他坐下,“平安也要当舅舅了。” 陈平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姐姐,你要注意身体。我这边你不用操心,盛伯父对我很好,学业上多有指点,你好好养胎。” “好,姐姐知道了。”蕊初摸摸他的头,“你在盛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缺什么,就跟秦嬷嬷说。” “嗯。”陈平安用力点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蕊初的孕吐渐渐好转了,胃口也好了起来。 四个月时,她已能清楚地摸到腹中的胎动。 那日午后,她靠在榻上小憩,忽然感觉到腹中一阵轻微的、鱼儿游动般的触感。 她伸手轻轻按在肚子上。 又是一下。 她轻声唤:“文皓。” 杨文皓正在外间,闻声立刻进来:“怎么了?不舒服?” 蕊初拉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你摸摸他动了。” 杨文皓屏住呼吸,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腹部。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这时,忽然一下轻微的顶触,隔着衣料传来。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到似的:“他…他在动?” “嗯。”蕊初笑道,“像小鱼在游。” 杨文皓蹲在榻边,手一直轻轻贴着,舍不得放开。 直到腹中的小家伙似乎累了,不再动弹了,他才收回手,抬头看着蕊初,眼里满是温柔:“辛苦了,娘子。” 又过了一个月,蕊初的肚子已明显隆起。 吴府医来请平安脉时,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他换了只手,又诊了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府医,可是有什么不妥?”杨文皓紧张地问。 吴府医沉吟道:“脉象倒是稳健…只是这脉息,似乎不止一个。” 蕊初心中了然——她早在一个月前就察觉了。 寻常妇人怀一胎,四个月时肚子不会这么大,脉象也不会这般……热闹。 “府医的意思是…”杨文皓还没反应过来。 “三少爷,县主这胎,恐怕是双生。”吴府医斟酌着说。 “只是如今月份尚小,还不能完全确定。待再过一月,脉象会更明显些。” 杨文皓愣住,随即大喜:“双生?两个?” 吴府医点头:“十有八九。” 消息传出去,天波府上下更是欢喜。 穆桂英特意进宫禀了曹太后,曹太后高兴得赏了许多东西,还让太医院派了专精妇科的太医每月来请脉。 又过了一个月,太医诊脉后,神色却更加微妙。 “如何?”杨文皓问。 太医捋须沉吟:“这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按说双胎之脉已是罕见,可老夫行医四十载,这般脉息…” 他顿了顿,看向蕊初:“县主可否让老夫再探探?” 蕊初点头。 太医把着脉,良久,他收回手,神色复杂中带着惊叹:“恭喜县主,恭喜三少爷。这…恐怕不止双胎。” 杨文皓脑子嗡的一声:“不止双胎?那是…” “三胎。”太医缓缓道,“至少三胎。” 屋里一时安静了。 蕊初倒是最淡定——她早知道了。 当时她知道后,还问过混沌珠,得到的回答是:【宿主,可能是你跟杨文皓的体质经过改善,气血充盈,肾气旺盛,自然怀上多胎的几率就大了。】 她当时沉默片刻,释然一笑。 行吧,三胞胎就三胞胎吧,又不是养不起。 杨文皓却已经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三…三个?” “脉象如此,应是无误。”太医道,“县主身子底子好,胎象也稳。只是多胎毕竟辛苦,往后更要仔细将养,不可劳累,饮食也要格外注意了。” 送走太医,杨文皓还处在震惊中。 他走到蕊初身边,蹲下身,手轻轻覆在她已明显隆起的腹部,声音都有些飘:“三个…娘子,你居然怀了三个…” 蕊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怎么?吓到了?” “不是吓到…”杨文皓摇头,“是…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怀一个就够累的,现在是三个…” 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从今天起,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着你。军中的事让同僚去办,我要天天守着你。” “胡闹。”蕊初嗔道,“你是宣节校尉,哪能说不去就不去?我没事的,有秦嬷嬷、半夏她们照顾,母亲和大嫂二嫂也常来。你该当差就当差,别让人说闲话。” 杨文皓却不依:“我说到做到!天大的事也没你重要!” 最后还是穆桂英发了话:“三郎该当差当差,但每日必须按时回家。军中若无急事,旬休之外再多请几日假,在家陪着蕊初。” 第56章 知否-蕊初56 转眼到了第八个月,蕊初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行动越发不便。 赵太医每隔三日便来请脉,每次都叮嘱要随时准备着,多胎容易早产。 这夜,蕊初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阵痛惊醒。 那痛起初还不剧烈,像大姨妈来时的坠胀感,可很快便密集起来,一阵紧过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要生了,立马吃了一颗顺产丸,然后推醒身边的杨文皓:“三郎…好像要生了。” 杨文皓一个激灵坐起身,声音都变了调:“要、要生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他手忙脚乱地下床,鞋都顾不上穿了大喊,“秦嬷嬷!半夏!连翘!快!叫稳婆!请吴府医和赵太医!” 嘉竹院瞬间灯火通明。 稳婆是早就请好的,汴京城最有经验的张嬷嬷和李嬷嬷,连同她们的助手,一共六人,早半个月就住进了府里。 穆桂英和杨宗保闻讯赶来,柴郡主年纪大了,不便夜里走动,但也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过来坐镇。 产房早就布置妥当,热水、剪子、纱布、参汤,一应俱全。 蕊初被扶进去时,阵痛已经密集起来。 杨文皓想跟进去,被穆桂英一把拉住:“产房血气重,男人不能进。你在外头等着。” “可是娘…” “没有可是。”穆桂英语气坚决,“我当年生你时,你爹也想进,被我骂出去了。这是规矩。” 杨文皓只得在外头焦急等待。 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痛呼声,坐立不安,在院里踱来踱去,拳头握得紧紧的。 陈平安也被惊醒了,听说姐姐要生了,披上外衣就跑了过来。 少年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平安。”穆桂英看见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担心,你姐姐身子好,定会平安。” 陈平安用力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 产房内,蕊初按照产婆的指示调整呼吸,用力。 第一声啼哭响起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是个哥儿!”产婆喜道,麻利地剪断脐带,将孩子包裹好。 蕊初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又一阵宫缩袭来。 “还有一个!”产婆惊呼,“少夫人,再用力!” 第二个孩子很快也出来了,又是个哥儿。 第三个孩子出来时,产婆的声音带着惊喜的颤抖:“是、是个姐儿,三胞胎!两男一女” 杨文皓从听到第一声啼哭,整个人就僵住了,直到产房门打开,刘稳婆满脸喜色地出来:“恭喜三少爷!恭喜老夫人!县主生了三位小主子!两位哥儿,一位姐儿!母子平安!” “真的都平安吧?”杨文皓声音发颤。 “平安!都平安!”刘稳婆笑道,“县主身子好,生产顺利。哥儿们一个四斤二两,一个四斤八两,姐儿四斤三两,虽是三胞胎,却都不小呢!” 杨文皓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杨宗保扶住他,笑骂道:“没出息!” 然后又看向陈平安,“平安,你姐已经平安生产了,你也守了一夜,先去休息吧。明日再来看你姐姐跟小外甥外甥女,可好?” 陈平安犹豫片刻,点点头:“伯父,那我明日再来。”他又看了一眼产房方向,这才转身离去。 这边,穆桂英走进产房。 里头已经收拾妥当,蕊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三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她身边,两个蓝色,一个粉色。 “蕊初,辛苦了。” “母亲,我没事。”蕊初轻声道,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您看看他们。” 穆桂英挨个抱起孩子细看。 老大眉眼像杨文皓,鼻子嘴巴却像蕊初;老二更像蕊初些,只眼睛像父亲;最小的姐儿,粉雕玉琢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那小模样,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好,都好。”穆桂英连连点头,将孩子轻轻放回蕊初身边。 这时,杨文皓也进来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蕊初,又看看三个孩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握住蕊初的手。 蕊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道:“去看看孩子们。” 杨文皓这才俯身,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当看到最小的女儿时,他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那孩子竟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惹得他笑出声来。 “娘子,谢谢你。”他低声道。 蕊初生了龙凤三胞胎的消息很快传开,还在汴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杨家本就是汴京名门,这一下又添了三个孙辈,还是难得的龙凤三胞胎,顿时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消息传到宫里,官家、沈皇后、曹太后都赐了东西——长命锁、金银锞子、锦缎布料,琳琅满目。 杨家更是欢天喜地。 杨宗保抱着孙女不肯撒手,连声道:“咱们杨家终于又有姑娘了!” 柴郡主也喜欢得不行,亲自给三个孩子挑了乳母嬷嬷。 满月宴那日,天波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了,盛家、顾家、张家、郑家…都来人家。 宴席设在正厅,三张大大的摇篮摆在中央,三个小家伙裹在锦绣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不哭不闹。 老大安静,老二活泼,老三——唯一的女孩儿,最是爱笑,见人就咧开没牙的小嘴。 杨宗保站在厅中,看着三个孙儿,满脸红光。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三个孙儿满月,老夫为他们取名——” 厅中安静下来。 “长孙,名怀谦。望其谦逊有礼,虚怀若谷。” “次孙,名怀漪。愿其心如止水,遇风起漪而不惊。” “孙女,名栩若。栩者,生动活泼;若者,温婉美好。盼她既有灵动之气,又不失娴雅之姿。” 众人齐声道贺。 三个名字既雅致又有深意,足见杨老将军的用心。 宴席从午时开到申时,宾主尽欢。 明兰抱着已经快两岁的团哥儿过来,让小家伙看摇篮里的弟弟妹妹。 团哥儿趴在摇篮边,好奇地伸手去摸老三栩若的小手。 栩若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瞧,妹妹喜欢你呢。”明兰笑道,又对蕊初道,“你这三个孩子,真是福气。一下子儿女双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蕊初微笑:“是孩子们自己的福气。” 第57章 知否-蕊初57 三年后。 嘉竹院的清晨,是在三个小团子奶声奶气的争执中开始的。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树下站成一排,正一板一眼地扎着马步。 站在最前头的是杨怀谦。 小家伙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小劲装,布料是柔软耐磨的细棉,袖口和裤腿都收得利落。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一个小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腿微屈,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那眉眼轮廓已能看出父亲的英气,性子却随了母亲的沉稳。 右侧是杨怀漪。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认真,可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却暴露了他的活泼性子。 他生得更像母亲些,睫毛又长又密,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清泉。 此刻他正偷偷瞟着哥哥,小嘴微微噘着,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左侧是杨栩若。 小丫头穿着粉嫩嫩的绣花裙子,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 她也学着哥哥们扎马步,可那小身子晃晃悠悠的,像株在风里摇摆的小苗,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伸手扶一把。 “二弟,”杨怀谦目不斜视,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三岁孩童特有的奶气,却又努力装出老成持重的味道。 “你是不是快坚持不住了?要是坚持不住,你就放弃吧。” 杨怀漪小嘴噘得更高了:“我才没有呢!是你坚持不住了吧?我还能站好久好久呢!” 说着,他还故意挺了挺小胸脯,结果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赶紧又扎稳马步,小脸都憋红了。 两个小家伙就这样较着劲,谁也不肯先认输。 阳光渐渐升高,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时,杨栩若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像春日里最轻柔的风:“大哥哥,二哥哥…若若有点累。” 话音刚落,刚才还较劲的两个小团子瞬间放弃了对峙。 杨怀谦立刻收势,转身跑到妹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得不像个三岁的孩子:“若若累了?那我们不站了。” 杨怀漪也凑过来,从另一边扶住妹妹,嘴里还念叨着:“对对,不站了。曾祖父说了,若若是姑娘家,不用像我们这样辛苦。姑娘家要娇养,对不对若若?” 杨栩若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眨巴着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可是若若也想学武功,像祖母那样厉害。祖母说,姑娘家也要能保护自己。” “若若当然可以学。”杨怀谦认真道,小脸上满是郑重。 “但你还小,等再大一点,哥哥教你。先从简单的开始,好不好?” “我也教!”杨怀漪抢着说,还不忘跟哥哥较劲,“我的拳法比大哥好!上次爹爹都夸我了!” “你胡说!”杨怀谦扭头瞪他,“爹爹明明说我的马步扎得最稳!” “我才没有胡说!爹爹就是夸我了。” 眼见两个哥哥又要吵起来,杨栩若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手拉住一个哥哥的衣袖,软软地道:“大哥哥、二哥哥,不要吵。若若都要学——跟大哥哥学马步,跟二哥哥学拳法,好不好?” 两个小子立刻熄了火,乖乖点头。 杨怀谦还特意补充一句:“那说好了,我先教。” “我先教拳法!”杨怀漪不甘示弱。 “好了好了,”杨栩若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两个哥哥的手,“轮流教,大哥哥先教马步,二哥哥再教拳法。” 三个小团子手拉着手往廊下走去。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三道短短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廊下,穆桂英和杨宗保正坐着喝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穆桂英忍不住笑道:“这三个孩子,倒是兄友弟恭得紧。谦哥儿有长兄的样子,漪哥儿虽然活泼,但知道护着妹妹。若若更是个小人精,小小年纪就会调停了。” 杨宗保捋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三郎媳妇把他们教得很好。不娇纵,也不严苛,该学的学,该玩的玩。”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三个孩子都早慧了些,尤其是谦哥儿,那沉稳劲儿,不像个三岁的娃娃。” “像他娘。”穆桂英笑道,眼中满是赞许。 “蕊初就相当沉稳,心里有主意,面上却不显。这三个孩子,谦哥儿随了她的性子,漪哥儿随了她的聪慧,若若…倒是把父母的优点都占全了。” 正说着,月洞门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蕊初从屋里出来,今日她穿了一身橘粉色调的对襟褙子,配着浅色罗裙,头发松松绾了个日常发髻,发髻上簪着精致的珠钗跟步摇。 三年时光让她褪去了些许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为人妻母的温婉风韵。 三个孩子看见她,立刻欢叫着跑过来,像三只归巢的雏鸟,围着她叽叽喳喳:“娘亲!娘亲!” “娘亲你看,若若的马步有进步吗?” “娘亲,二弟又跟我抢!” 蕊初蹲下身,将三个小家伙一并揽入怀中,在他们每人额头上亲了一下,笑容温柔:“今日的晨功做完了?” “做完了!”三个声音齐刷刷答道,脆生生的。 “真乖。”蕊初笑着站起身,牵起杨栩若的小手,“走,去吃早饭。今日小厨房新做了荷花酥,还有你们爱吃的杏仁茶。” “好耶!”杨怀漪欢呼一声,率先往屋里跑,两条小腿迈得飞快。 杨怀谦则牵着蕊初的另一只手,还不忘嘱咐弟弟:“二弟,慢点跑,小心门槛,上次你就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知道啦——”杨怀漪拉长声音应着,脚步却一点没慢。 早膳桌上,三个孩子排排坐好。 乳母嬷嬷要喂杨栩若,小丫头却摇摇头,自己拿起小巧的银勺子,舀了一勺肉粥往嘴里送。 虽然洒了些在围兜上,却坚持要自己吃。 杨怀谦和杨怀漪也有样学样,不肯让人喂。 第58章 知否-蕊初58 刚进门的杨文皓看见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 杨文皓如今是宣威将军,每日都要早起操练,此刻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额上还带着薄汗。 他先走到蕊初身边,俯身在她颊边轻轻一吻,才在孩子们对面坐下。 “爹爹!”三个孩子齐声叫道。 “哎。”杨文皓笑着应了,给每个孩子夹了一个小巧的荷花酥,“慢慢吃,别噎着。” 杨怀谦认真道谢,小口小口吃起来,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杨怀漪则是一口咬掉半个,鼓着腮帮子嚼得欢快,还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杨栩若最秀气,先看了看荷花酥上精致的荷花图案,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后,眼睛弯成了月牙:“甜,香香的。” 用过早膳,蕊初带着孩子们去正院给杨延昭和柴郡主请安。 这是每日的惯例。 正院里,杨延昭正在练太极,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 柴郡主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经书,见曾孙曾孙女来了,立刻放下经书,脸上笑开了花。 “曾祖父!曾祖母!”三个小团子跑过去,规矩地行礼。 “好孩子,快过来。”柴郡主招手,从身旁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拿了几块芝麻糖,一人分了一块。 “这是宫里新赐的芝麻糖,尝尝甜不甜。” 杨栩若接过糖,先递给蕊初:“娘亲先吃。” 蕊初轻轻咬了一小口:“若若真乖,娘亲尝过了,很甜。” 小丫头这才放心地吃起来。 杨怀谦和杨怀漪也道了谢,小口吃着糖。 杨怀漪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核桃酥——那是早上祖母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曾祖母,这个给您。”他踮起脚尖,把核桃酥递到柴郡主面前,“可香了,您尝尝。” 柴郡主接过核桃酥,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这时,杨延昭练完一套拳,走过来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对杨怀谦道:“谦儿今日的马步,比昨日又稳了些。” 杨怀谦眼睛一亮,小胸脯挺得更高了:“曾祖父,孙儿能站一炷香了!” “好,有志气。”杨延昭哈哈大笑,又从袖中掏出三个小巧的玉坠子,一人一个。 “这是曾祖父给你们的奖励。谦哥儿的是小剑,怿哥儿的是小枪,若若的是平安扣。” 三个孩子欢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杨栩若看着掌心温润的平安扣,仰起小脸问:“曾祖父,这个能保护若若吗?” “能。”杨延昭蹲下身,平视着小孙女的眼睛,“曾祖父请高僧开过光,能保佑我们若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甜甜道:“谢谢曾祖父。” 又说了会儿话,问了些孩子们的功课。 杨怀谦和杨怀漪已开始认字,每日要写十张大字。 杨栩若也开始学《三字经》,能背一小段了。 蕊初才带着孩子们告辞。 从正院出来时,三个孩子的小兜里都装满了零嘴——芝麻糖、核桃酥、蜜饯果子,都是老人家疼孩子的惯常做法。 送孩子们回嘉竹院后,蕊初去了大嫂的院子。 大嫂百花公主和二嫂苏氏已经在桂花树下等着了,石桌上摆好了茶点。 三年过去,妯娌三人相处越发融洽。 “弟妹来了。”百花公主笑着招呼,递过来一碟新做的杏仁酪,“尝尝,我让小厨房按你说的方子做的,少糖,多用杏仁,不腻。” 蕊初在石凳上坐下,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大嫂小厨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杏仁磨得细腻,香味也足。” 苏氏笑道:“可不是,如今咱们府里的点心,都快赶上樊楼了。前日我娘家嫂子来做客,吃了咱们的点心,还问是请了哪里的师傅,说要回去让她家厨子来学呢。” 她说着,拿起一块核桃酥,正要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日我回娘家,听我娘说起一桩事——康家那个,在岭南病死了。” 蕊初动作一顿:“康王氏?” “嗯。”苏氏压低声音,“说是水土不服,拖了半年,到底没熬过去。康家如今彻底败落了,子孙没个成器的。康大老爷被降职后,没两年就郁郁而终,康家算是完了。” 百花公主放下茶盏:“自作孽,不可活。当年她若不起那歹毒心思,何至于此,害人终害己。” 蕊初没有说话,只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今春的新茶,清香扑鼻。 三年光阴,足以让许多事尘埃落定。 王家自那事后一蹶不振,王衍被降职后,再未能起复,如今在礼部做个闲职,门庭冷落。 王老太太被夺了诰命,闭门不出,听说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 康家更不必说,树倒猢狲散。 而盛家却是蒸蒸日上。 盛长柏官至四品吏部郎中,在朝中颇有清名,为人刚正,办事稳妥,很得几位相公看重。 盛长枫娶了媳妇柳氏后,也收了心,埋头苦读,前年考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带着媳妇和刚满周岁的闺女外放去了江南富庶之地,听说政绩不错,上官多有褒奖。 盛长柏官至四品,在朝中颇有清名;盛长枫娶了媳妇柳氏后,也收了心,埋头苦读,前年考中了进士,如今带着媳妇和刚满周岁的闺女外放去了,听说政绩不错。 还有盛长栋,比平安大一岁,去年秋闱也考中了举人,名次虽不靠前,但对盛家这样的清流门第来说,已是锦上添花。 想到盛家,蕊初自然想起了明兰。 顾廷烨这些年圣眷正隆,明兰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蓉姐儿和娴姐儿教养得知书达理、亭亭玉立。 团哥儿如今也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已经开始启蒙认字了。 明兰说他“调皮得很,比他爹小时候还难管”。 至于那位秦大娘子——明兰和顾廷烨终究没下死手,只寻了个由头,说她“旧疾复发”,送到庄子上“静养”去了。 最让蕊初欣慰的,是陈平安。 他去年秋闱高中榜眼,如今在大理寺任从七品大理寺丞。 他年纪虽轻,办案却细致公允,上官多有夸赞。 前几日他来天波府,说起最近经手的一桩案子,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已很有官场中人的模样了。 “弟妹想什么呢?”百花公主见蕊初出神,轻声问道。 蕊初回过神,笑了笑:“想起我阿弟了。前日他来,说大理寺最近忙,好几桩案子要审。” 苏氏接话道:“安哥儿是个有出息的。我听说,官家还夸过他,说他‘少年有为,可堪大用’。这才几年工夫,就从秀才到榜眼,如今又是京官,前途不可限量啊。 弟妹,我跟你说,如今这汴京城里,好些人家都想把闺女说给他呢。” “都是他自己争气,他读书从不用人催,天不亮就起,三更才歇。我说过他几次,怕他熬坏了身子,他总说‘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百花公主笑道,给蕊初添了茶:“有这么个弟弟,是你的福气。等再过两年,说门好亲事,成了家,你就更放心了。我瞧着,他品性好,又有前程,定能娶个贤惠媳妇。” 第59章 知否-蕊初59 三人正说着家常,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女使进来,脸色发白,额上还带着汗。 她是百花公主身边的得力人,素来沉稳,此刻却神色慌张。 “各位少夫人,”女使福身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宫里…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是…官家不好了。” 话音落下,花园众人都愣了。 茶盏停在唇边,点心搁在盘中,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百花公主最先反应过来。 她放下茶盏,面色凝重,声音却沉稳:“别慌。说清楚,消息从哪儿来的?传到什么程度了?” 女使稳了稳心神,回道:“是宫里的内侍悄悄递出来的话。说是从昨儿夜里,官家就昏迷不醒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守在福宁殿。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直守在榻前,几位王爷也都进宫了。消息…怕是压不住了。” 苏氏手中的帕子攥紧了。 蕊初缓缓放下茶盏,茶盏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 从去年开始,官家的身子就不太好了。 时常染恙,朝会也时有缺席。 太医院日日请脉,汤药不断,可终究是病来如山倒啊。 只是没想到,这山倒得如此突然。 “传令下去,”百花公主站起身,声音果断。 “府里所有人,不许随意走动,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往外递消息。各院闭门,等着主君回来吩咐。” 她转向苏氏和蕊初,神色严肃:“你们也各自回院里,看好孩子们,安抚好下人。还有把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首饰都收起来吧。从今日起,素净些。” 两人起身应道:“是,大嫂。” 百花公主又补充一句:“尤其是孩子们,看紧了,别让他们乱跑乱说。这节骨眼上,一句话说错,就是天大的祸事。” 苏氏、蕊初点头:“大嫂放心,我们省得。” 三人不再多言,匆匆各自回院。 傍晚时分,杨文皓回来了。 他一身常服,神色疲惫,眼底带着血丝。 进了嘉竹院,蕊初正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起身迎上去:“宫中情况如何?” 杨文皓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 他屏退左右,才低声道:“官家…怕是不行了。从昨夜昏迷至今,一直未醒。太医院使说了,就是这两日的事。” 蕊初心中一沉:“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一直守在榻前,几位王爷也在。顾廷烨、沈国舅、几位相公都在宫中。” 杨文皓声音压得更低,“宫中禁军已全部戒严,皇城司的人守着各处宫门。看这阵仗…是要平稳过渡。” “皇后娘娘可还镇定?”蕊初问。 杨文皓点头:“皇后娘娘一直陪着太子,神色虽悲恸,但行事有条不紊。有她在,宫中乱不了。” 蕊初给他倒了杯热茶:“你先歇歇。既然宫中已有安排,咱们就静观其变。” 杨文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温热茶汤入喉,稍稍驱散了疲惫。 他看向蕊初,眼中满是信任:“家里就交给你了。孩子们…” “孩子们我会看好。”蕊初柔声道,“你放心。” 接下来的几日,天波府一直闭门谢客。 府中上下都换上了素色衣裳,三个孩子被拘在嘉竹院里,不许出门玩耍。 起初杨怀怿还闹着要出去,被杨怀谦一句“二弟,听话”给劝住了。 杨栩若最是乖巧,不哭不闹,只坐在窗边看小人书,或是摆弄杨延昭给的平安扣。 蕊初每日都陪着他们,三个孩子虽小,却也隐隐感觉到府中气氛不同寻常,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这日午膳后,杨栩若靠在蕊初怀里,小声问:“娘亲,是不是有大事发生了?” 蕊初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是有些事。但若若不怕,有爹爹和娘亲在,有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在,咱们家会好好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玩?”杨怀怿凑过来问,眼巴巴的。 “再过些日子。”蕊初拍拍他的小脑袋,“等外头事情了了,爹爹带你们去骑马,好不好?” “好!”杨怀怿立刻高兴起来。 杨怀谦却若有所思,小声问:“娘亲,是不是…官家病了?” 蕊初微微一怔,看着长子清澈的眼睛,轻轻点头:“是。官家年纪大了,生病了。所以咱们要安静些,不能吵到他养病。” 杨怀谦郑重地点点头:“儿子明白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消息传来了。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一骑快马从宫中疾驰而出,马蹄声踏碎了汴京街道的寂静。紧接着,钟声响起——是宫中的丧钟,一声,两声,三声… 国丧钟。 官家赵宗全,驾崩了。 消息传遍了汴京,街市上的商铺纷纷关门,酒肆茶楼撤下彩幡,戏班子收了锣鼓。 满城缟素,哀声四起。 宫中很快传出旨意:太子灵前即位,是为新帝。尊曹太后为太皇太后,沈皇后为皇太后。 国丧期间,禁宴乐、婚嫁、屠宰,百官服丧二十七日。 天波府中,杨延昭领着阖府男丁在正厅设了香案,面朝皇宫方向跪拜。 女眷们在各自院中焚香默哀。 三个孩子也被蕊初带着,在嘉竹院的小佛堂里上了三炷香。 第60章 知否-蕊初60 国丧期间的日子,过得格外慢。 杨文皓每日都要进宫当值,时常夜深才归。 宫中守卫比往日森严数倍,禁军十二时辰轮值,皇城司的眼线遍布各处。 新帝初登大宝,既要稳住朝局,又要提防四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个孩子也乖巧懂事,不吵不闹。 每日照旧晨起练功、读书习字,只是玩耍的范围被拘在了嘉竹院内。 只是偶尔,杨怀漪会趴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空,小声嘀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骑马啊…爹爹说好了要教我的。” 杨怀谦会放下手中的《千字文》,走到弟弟身边,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等过了这阵子。现在外头都在伤心,咱们不能只想着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曾祖父说了,懂事的孩子要知道轻重。” “可是我都好久没见爹爹了。”杨怀漪嘟囔着,眼圈有点红,“爹爹每天回来我都睡着了,早上我还没醒他又走了。” 杨栩若放下手中的小人书,挪到二哥身边,伸出小手拍拍他的背。 “二哥哥不哭。若若陪你下棋好不好?等爹爹忙完了,就会带我们去骑马的。” 小丫头安慰人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极了蕊初平日的模样。 杨怀漪吸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才没哭呢。我是男子汉。” “对,咱们都是男子汉。”杨怀谦挺起小胸脯,“要帮爹爹娘亲分忧。” 三个小团子就这样互相安慰着,度过了国丧期间。 等二十七日丧期满,新帝登基,改年号元丰。 先帝谥号宋英宗,葬于永厚陵。 新帝赵策英年轻,却已有仁君之风,登基后第一道旨意便是减免赋税、赦免流放以下的罪,赢得朝野一片赞誉。 第二道旨意则是整顿吏治,裁撤冗余官员,提拔有才干的年轻官吏。 顾廷烨升任光禄大夫,掌枢密院实务,成为新帝最倚重的近臣之一。 盛长柏调任吏部郎中,掌官员考课升迁,位置关键。 杨文皓晋忠武将军,正四品武职,仍领禁军一部。 陈平安也升了一级,任大理寺正,专司复核案件。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 这日傍晚,杨文皓回府比平日早些。 他进了嘉竹院, 见蕊初正在窗下做针线,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玩耍。 “爹爹!”杨怀眼尖,第一个看见他,扔下手里九连环就扑过来。 杨文皓弯腰将他抱起来,又看向另外两个小家伙:“今日乖不乖?” “乖!”三个声音齐刷刷答道。 蕊初放下针线,笑着起身:“今日怎么回得早?用过饭了么?” “在宫里用过了。”杨文皓将杨怀漪放下,对孩子们道,“爹爹和娘亲说会儿话,你们先去玩。” 三个孩子懂事地点头,挪到里间去了。 杨文皓拉着蕊初坐下,神色凝重起来。 他压低声音道:“西边不太平,辽军在边境频繁调动,云州、应州、朔州三地的守军都报了信。 斥候探到,辽军最近在边境囤积粮草,战马也多了不少。” 蕊初闻言:“要打?” “现在未必。”杨文皓摇头,眉头却蹙得紧。 “但防总要防。新帝登基,有些人怕是想试探试探咱们的底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辽国那位萧太后,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执掌辽国朝政十余年,手腕厉害得很。” 他转过身,看向蕊初,眼中是武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锐气。 “父亲经常说,杨家将门,太平时候守京城,不太平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就该上战场。” 蕊初也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发凉。 “你也要去?”她轻声问。 “若朝廷有命,自然要去。”杨文皓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起来。 “只是……放心不下你和孩子们。谦儿、漪儿、若若才三岁,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 “家里有我。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蕊初打断他。 “杨家儿郎,本就应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我既然嫁了你,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归来。” 杨文皓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不语。 而此时,嘉竹院的小厅里,三个小团子正围着一张小几,听舅舅陈平安讲故事。 年轻的舅舅今日休沐,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蹲在地上,与孩子们平视。 他手中拿着一本《史记》,翻到《卫将军骠骑列传》那一篇。 “那霍去病将军啊,十八岁就上了战场。”陈平安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力量。 “他带着八百骑兵,深入大漠千里,寻到匈奴王的营地,一举斩获两千余人。匈奴人惊呼‘天兵天将’。” 杨怀谦听得眼睛发亮。 杨怀漪则张大了嘴,一脸向往。 杨栩若靠在舅舅膝上,眨巴着眼睛问:“舅舅,霍将军不怕吗?” “怕,怎么会不怕。”陈平安摸摸外甥女的小脑袋。 “但他心中有更大的怕——怕百姓受战乱之苦,怕国土遭外敌践踏。所以他把自己的怕,化成了勇气。” 杨怀漪攥着小拳头:“我以后也要当将军!像爹爹、像祖父、像曾祖父那样!” “我也要!”杨栩若奶声奶气地附和,虽然她还不明白将军是什么意思。 陈平安摸摸三个孩子的头:“好,你们都要好好长大。等你们长大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却都认真地点头。 果然,一月后的深夜,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汴京。 辽军突袭边境,云州外围三个村落遭劫掠,百姓死伤百余,粮畜被抢掠一空。 守军仓促应战,虽击退辽军,却也伤亡惨重。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次日的朝会上,新帝赵策英面色铁青。 他登基不足三月,就遭此挑衅,若处理不当,必损国威。 枢密院、兵部、三衙长官齐聚福宁殿,商议对策。 最终决议:出兵。 以英国公张辅为主帅,顾廷烨为监军,杨文皓、小郑将军郑骁为先锋,沈从兴统领中军。 调集京畿禁军五万,并太原、真定两地驻军五万,共计十万大军。 三日后开拔,抗击辽军,收复失地。 第61章 知否-蕊初61 出征前一日,出征前日,顾廷烨、沈从兴、郑崇齐聚天波府。 正厅里,穆桂英一身劲装,坐在上首。 她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辽军打仗,有三个特点。”穆桂英手指点在地图上。 “其一,善用骑兵,来去如风。他们一人三马,昼夜可行三百里,专挑防备薄弱处下手。” 顾廷烨凝神细听。沈从兴拿着小本记录。郑骁年轻气盛,听得眼睛发亮。 “其二,重弓弩,轻甲胄。”穆桂英继续道。 “辽军弓箭手能在马上开硬弓,百步穿杨。但他们为了机动,甲胄轻薄,近身搏杀是弱点。” “其三,”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辽军将领多骄悍,喜抢头功。若能诱敌深入,设伏围歼,往往能获奇效。” 这一讲就是两个时辰。 从辽军的战术战法,到北地气候地形,再到粮草补给线路,穆桂英知无不言。 她虽已多年未上战场,可那些融入骨血的经验,从未淡去。 是夜,天波府灯火通明。 蕊初在房中为杨文皓收拾行装。除了换洗衣物、干粮水囊,她特意准备了一个青布包袱。 打开来,里面是十多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 止血散、金疮药、解毒丸、退热丹…还有一个稍大的玉瓶,里面是保命丹药,关键时刻能吊住一口气。 “这些药你带好。”蕊初将包袱仔细系好。 “止血散和金疮药外用,解毒丸内服。这个玉瓶里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一定要平安回来。” 杨文皓握住她的手:“放心。有你的药,有母亲教的法子,有英国公统领大局,此战必胜。”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三日后,大军开拔。 那日清晨,汴京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目送军队出城。 英国公一身金甲,骑在乌骓马上,威风凛凛。 顾廷烨紫袍银甲,神情肃穆。 杨文皓和郑骁并骑在前,两人都穿着明光铠,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蕊初带着三个孩子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渐行渐远。 杨栩若小声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树叶黄了的时候。”蕊初轻声道。 杨怀谦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一言不发。 杨怀漪则跳着脚挥手:“爹爹!早点回来!” 军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漫天尘土。 大军出征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下,藏着无数人的牵挂。 明兰常带着团哥儿来天波府,还有张大娘子也时常过来。 穆桂英总是笑着说:“放心吧,烨哥儿跟三郎都是好儿郎,又有英国公坐镇,不会有事的。” 可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在院中练枪到深夜,枪风凌厉,仿佛要将所有担忧都刺碎。 如此过了两月。 某日午后,张大娘子突然急匆匆赶到天波府。 她连马车都未坐,骑着马一路疾驰而来,发髻都有些散了。 “蕊初!”她一进院门就喊,声音发颤。 蕊初正在教孩子们认字,闻声出来,见她脸色苍白,心中一沉。 “前线…前线急报。”张大娘子抓住蕊初的手,指尖冰凉。 “三郎中毒了,顾廷烨和官人也受了伤。情况…不太好。” 明兰正好也在,闻言手中茶盏“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她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丫鬟扶住。 穆桂英从正屋快步出来,神色还算镇定:“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大娘子喘了口气:“是军中递回来的密报。辽军使诈,假意和谈,在酒中下毒。 三郎饮了少许,虽然及时催吐,但毒素已入经脉。 顾廷烨为救他,手臂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官人在混战中也被砍中后背,伤口深可见骨…” 蕊初静静听着,心中却没那么慌乱。 她给的保命丹药,能解百毒、续经脉。 只要杨文皓及时服下,性命应当无虞。 只是…终究看不到心里还是不踏实。 “我要去前线。”她忽然开口。 院中三人都看向她。 “蕊初,你疯了!”明兰急声道,“前线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 “这些年,我的武功和医术都没有落下。那毒我或许有办法” 她看向穆桂英,“母亲,请您和我一起进宫,面见太皇太后和官家。” 穆桂英沉吟片刻,果断点头:“好。咱们现在就去。” 张大娘子急道:“那你的孩子们呢?” 穆桂英:“孩子们交给我。” 她看向蕊初,“你放心去。杨家儿郎在战场上拼命,杨家的媳妇,也不是只会哭的妇人。” 蕊初眼眶一热:“谢谢母亲。” 张大娘子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蕊初,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还能有个照应,我武功也不差。” 蕊初摇头:“桂芬,你的小女儿才一岁,离不开你。” 张大娘子想到襁褓中的女儿,终究颓然坐下。 于是,穆桂英和蕊初递牌子进宫了。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听闻她们求见,立刻宣了进来。 听完来意,太皇太后沉默良久。 “前线凶险,你若有个闪失,三个孩子怎么办!”太皇太后看着蕊初,眼中有关切。 “太皇太后,”蕊初跪了下来,“乐安的夫君性命垂危,乐安苦学医术五年,或可解那毒。 若因畏惧险阻而留在家中,眼睁睁看着夫君受苦,乐安余生难安。” 她抬起头,眼中清澈坚定:“况且,乐安不仅是杨文皓的妻子,也是县主。先帝曾赞‘巾帼不让须眉’,乐安不敢忘。” 太皇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她起身:“走吧,老身带你去见官家。” 福宁殿里,赵策英正在批阅奏折。见太皇太后带这两人进来,心中已猜到大半。 “是为了前线的事?”他放下朱笔。 太皇太后开门见山:“官家,乐安想去前线。她精通医术,或许能解那毒。” 赵策英看向蕊初,眉头微蹙:“前线凶险,且不说刀剑无眼,就是一路奔波,也不是弱女子能承受的。朕已命太医院选派三名太医,明日就启程。” “官家,”穆桂英抱拳行礼。 “乐安的医术,老身最清楚。这几年她不仅精研医理,还习武强身,等闲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 若以军医身份前往,或许真能救回三郎他们。” 赵策英沉吟片刻。 顾廷烨、杨文皓、郑崇都是他倚重的将领,若三人折损,此战必败。 “也罢。”他终于松口,“乐安县主,朕准你前往。但你必须听从军中号令,不得擅自行事。” “臣妇领旨,谢陛下恩典。”蕊初伏身行礼。 赵策英又对穆桂英道:“穆元帅,护送的人手你来安排。要稳妥,要快。三日后出发,如何?” “足够了。”穆桂英抱拳,“微臣这就回去准备。” 第62章 知否-蕊初62 回到天波府,已是傍晚。 三个孩子还在等蕊初用晚膳。 见她回来,杨怀漪第一个扑过来:“娘亲!你怎么才回来?若若都饿了。” 蕊初弯腰抱住他,又揽过另外两个孩子。 “娘亲有事要出门一趟。”她柔声道。 “可能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你们在家要听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习武,能做到吗?”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杨栩若先反应过来,小手紧紧抓住蕊初的衣袖:“娘亲要去哪里?若若也要去。” “娘亲去办重要的事。等办完了就回来。若若在家帮娘亲照顾哥哥们,好不好?” 小丫头眼睛红了,却强忍着泪,用力点头:“好。若若乖,等娘亲回来。” 杨怀谦仰头看着母亲,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娘亲是要去找爹爹吗?” 蕊初点头:“爹爹受了点伤,娘亲去照顾他。” “爹爹伤得重吗?”杨怀漪急声问。 “不重。”蕊初挤出笑容。 “娘亲去了,很快就能治好。你们在家要乖乖的,等爹爹娘亲一起回来,带你们去骑马,去樊楼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三个孩子齐声应道,声音里却带了哭腔。 这一夜,蕊初陪着三个孩子睡。 她一个个哄他们入睡,给他们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安静的睡颜。 杨怀谦睡着时还皱着眉,小手攥着被角。 蕊初轻轻抚平他的眉心,在他耳边轻声说:“谦儿要替娘亲照顾好弟弟妹妹。” 孩子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 杨怀漪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伸出被子。 蕊初将他的脚塞回去,亲了亲他的额头。 杨栩若则蜷成一小团,怀里抱着那个平安扣玉坠。 蕊初轻轻将玉坠从她手中取出,放在枕边,免得硌着她。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自己房中,开始准备行装。 次日,蕊初亲自挑选要带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三七、血竭,林林总总的。 秦嬷嬷带着丫鬟们准备衣物干粮。 轻便耐磨的骑装准备了十套,牛皮靴子三双,防风斗篷两件。 干粮则是炒米、肉脯、腌菜,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穆桂英则去了城外的庄子。 那里有她亲自训练的一支女亲兵,共五十人,个个都是能骑善射的好手。 她挑了其中最精锐的二十人,令她们即刻收拾行装,明日到天波府集合。 午后,陈平安匆匆赶来。 “姐姐,我都听说了,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蕊初正在检查银针。 “平安,我不在的时候,你常过来看看孩子们,陪他们说说话。” “我会的。”陈平安点头,“只是姐姐…你一定要保重。” “放心。”蕊初抬头看他,笑了,“你姐姐没那么容易倒下。”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一队人马已在天波府门前集结。 二十名女亲兵,穿着统一的红色劲装,外罩软甲,腰佩短刀,背挎长弓。 她们骑着清一色的枣红马,马鞍旁挂着箭壶,壶中羽箭尾羽鲜红如血。 这些女子神情肃穆,眼神锐利,静立时如松,行动时如风,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穆桂英亲自为她们送行。 “这一路,听乐安县主号令。”她声音洪亮。 “护她周全,就是护我杨家周全。明白吗?” “明白!”二十人齐声应道,声音清脆有力。 蕊初也换上了行装。一身青色骑装,头发全部绾起,用银簪固定。 她腰间佩着杨延昭赠的那柄短剑,背上背着药箱,利落干练。 张大娘子和明兰也赶来了。两人都眼含泪光,递上书信。 “这是给郑崇的。”张大娘子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蕊初,“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打仗。” 明兰也递上一封信,声音哽咽:“给侯爷…让他一定好好的。团哥儿还等着爹爹教他射箭。” 蕊初接过,收在贴身行囊里。 最后,是三个孩子。 杨宗保领着他们出来。 杨怀谦牵着弟弟妹妹,三个小人儿都穿着素色衣裳,小脸绷得紧紧的。 蕊初下马,最后一次抱了抱他们。 一个个在他们耳边轻声嘱咐。 “谦儿,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漪儿,练武不能偷懒,等爹爹回来要检查。” “若若,要按时吃饭,不能挑食。” 三个孩子都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等娘亲回来。”蕊初翻身上马,声音有些发颤。 “娘亲早点回来。”杨栩若小声说,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娘亲一定要带爹爹回来。”杨怀漪哭得抽抽搭搭。 杨怀谦没哭,只是紧紧攥着小拳头,仰头看着母亲:“娘亲,我和弟弟妹妹等你。” 蕊初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猛地一拉缰绳:“出发!” 二十骑红装女子,护着一辆装载药材的马车,踏着晨露,一路向西而去。 天波府门前,三个孩子还踮着脚望着。 杨宗保一手一个抱起杨怀漪和杨栩若,穆桂英则牵着杨怀谦。 “走,我们回家。”穆桂英道,“你们的爹娘,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第63章 知否-蕊初63 北境的风,与汴京截然不同。 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带着沙尘的粗砺和边关独有的肃杀之气。 蕊初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黄昏抵达边境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栅栏高耸,瞭望台上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剪影。 辕门前,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宋”字。 守营士兵甲胄鲜明,长枪在手,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辕门守将高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蕊初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她穿着一身蓝色劲装,外罩深色斗篷,风尘仆仆,脸上蒙着防沙的面巾。抬手取下时,露出一张清瘦却坚毅的脸。 她从怀中取出令牌。那令牌乌沉沉的,正面刻着“天波杨府”,背面是蟠龙纹。 守将接过令牌,借着火把光仔细查验,面色顿时恭敬,双手奉还:“原来是乐安县主。沈将军吩咐过,县主一到,即刻通传。” 正说着,辕门内已有人快步走来。为首之人三十岁上下,身着玄色铠甲,外罩深青色披风,正是沈国舅。 “弟妹!”沈国舅抱拳行礼,“一路辛苦了。” 蕊初还礼,声音因连日赶路而有些沙哑:“沈将军。三郎他…” “三郎已经醒了。”沈国舅侧身引路,边走边低声道,“具体情况,咱们进营细说。” 蕊初点点头,示意身后女亲兵们跟上。 二十名红衣女子整齐下马,动作利落,引得营中将士侧目。 但无人议论——军中纪律严明,更何况这是杨家军。 一行人穿过辕门,进入大营。 营中井然有序,一顶顶军帐整齐排列,帐间道路清扫得干净。 士兵们或在操练,或在巡逻,见沈国舅经过,纷纷行礼。 “情况如何?”蕊初边走边问,目光扫过营中景象。 沈国舅压低声音:“弟妹莫急,三郎确实已无大碍。当时情况紧急,辽人使了阴招,在酒中下毒。 三郎机警,饮下后立刻催吐,又服了你给的解毒丸,这才保住性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元帅将计就计,对外宣称三郎中毒昏迷,性命垂危,一是麻痹辽军,二是引蛇出洞。 辽人若以为我军主将重伤,必会趁机来攻。至于顾侯和郑将军…” “他们真的受伤了?”蕊初问。 “确实受了伤,但没传的那么严重。” 沈国舅道,“顾侯是手臂受伤了,郑将军是背上挨了一刀,都已处理妥当,正在休养。说重伤,也是为了迷惑敌人。”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军帐前。 这帐子比寻常军帐大些,帐前有两名亲兵守卫,见沈国舅和蕊初到来,抱拳行礼。 “三郎就在里面。”沈国舅在帐前停步。 “弟妹,你进去吧,我就不打扰了。”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去。 蕊初在帐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厚重的毡帘。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灯芯噼啪轻响,昏黄的光晕照亮帐中陈设。 一张简易床铺,上面铺着灰色被褥,一张案几,堆着地图和文书,墙角立着盔甲架,挂着一副明光铠,还有几个箱笼,整齐码放。 杨文皓坐在案几后,身上只穿白色里衣,外罩一件深色外袍。 他正俯身看着一份军报,眉头微蹙,手中朱笔不时圈点。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比离京时瘦了些,脸颊微陷。 听见帘响,他以为是亲兵送药,头也不抬:“放桌上吧。” 脚步声却未停,一直走到案前。 杨文皓这才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中的朱笔“啪嗒”掉在案上,滚了几圈,在军报上留下一道歪斜的红痕。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娘子?”杨文皓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我眼花了?”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绕到案前,在蕊初面前站定,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一触碰,这幻影就会消散。 “真的是你?”他声音发颤,“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蕊初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握住他停在空中的手,掌心温热真实。 “我在汴京得到消息,”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说你喝了毒酒,性命攸关。所以我来了。” 杨文皓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他上下打量她,眼中是后怕、是心疼、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你一个人来的?路上可平安?孩子们呢?家里…” “带了二十名母亲给的亲兵,一路平安。”蕊初一回答,“孩子们在家,有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照看。家里一切都好。” 杨文皓长长舒了口气,将蕊初拥入怀中。 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感受这份真实的温暖。 “傻娘子。”他声音闷闷的,“边关这么危险,你怎么能来。” “你中毒了,我怎么能不来?”蕊初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沈将军说你的毒已经解了,现在可还有不适?” 杨文皓松开她,拉着她在案旁坐下。 “真的解了。你给的解毒丸效果极好,服下后不过两个时辰,毒性就退了。现在除了有些乏力,没有别的不适。” 他停顿了一下,解释道,“对外说重伤,是为了麻痹辽军。英国公定下计策,要引他们来攻。” 蕊初点点头,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指尖下,脉搏跳动有力,虽稍显虚浮,但已无中毒之象。 她又仔细查看他的面色、舌苔,确认真的无碍,这才彻底放心。 “顾廷烨和郑将军呢?”她问,“明兰和桂芬都托我带了信来,我得给他们送去。” “他们就在邻近的帐中。”杨文皓道。 “顾二哥手臂的伤已处理过,郑崇的伤也缝了针,都在休养。一会儿我让人带你过去。” 然后他看着蕊初,“你先歇歇吧,这一路定是累坏了。” 蕊初摇头:“我不累。倒是你,既已无恙,为何还待在帐中?” “做戏要做全套。”杨文皓苦笑,“我现在是个‘重伤昏迷’的人,自然不能露面。每日只有沈国舅和几个亲信能进来。” 他指了指案上的文书,“正好趁这机会,梳理军务,研究辽军动向。” “孩子们有没有哭,有没有想我”杨文皓又问。 “怀谦懂事,每日带着弟弟妹妹读书习武;怀漪活泼,总念叨着等你回来教他骑马;若若最乖,不哭不闹,只是夜里总要抱着你的枕头才能睡着。” 杨文皓道:“是我对不住他们…” “没有谁对不住谁,你是将军,保家卫国是你的本分。孩子们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以你为荣。”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药熬好了。”是亲兵的声音。 “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年轻亲兵端着药碗进来。 看见帐中多了一个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头将药碗放在案上,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杨文皓端起药碗,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 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什么药?”蕊初问。 “调理气血的。”杨文皓放下碗,“军医开的,说是解了毒也得固本培元。” 他咂咂嘴,“这药苦得很。” 蕊初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给。” 杨文皓眼睛一亮,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化开,冲淡了苦涩。 他笑着看蕊初:“还是娘子知道疼我。” 蕊初也笑了,笑容在昏黄烛光下格外温柔。 第64章 知否-蕊初64 这时,帐外又有人来报:“将军,元帅派人来问,县主可安顿好了?公爷说,若县主不累,可否去中军帐一见?” 杨文皓看向蕊初,蕊初点头:“我不累,这就去吧。” 元帅的中军帐在大营中央,帐前立着帅旗,帐内灯火通明。 英国公今年六十岁,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见蕊初进来,他起身相迎:“乐安县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蕊初行礼:“元帅为国征战,才是真的辛苦。” 英国公请她坐下,亲兵奉上热茶。 帐中除了英国公,还有几位将领,见蕊初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县主来得正是时候。”英国公开门见山。 “军中伤兵不少,军医人手不足,有些伤处理不及时,已开始化脓发热。老夫听闻县主精通医术,可否相助?” “自当尽力。”蕊初道,“我带了药材,明日就去伤兵营看看。” 一位中年将领道:“县主,伤兵营条件简陋,气味也不好,您…” “无妨。”蕊初摇头。 “我既是来帮忙的,就不会挑三拣四。只是有一事,我毕竟是女子,在军营中行走多有不便,可否请公爷拨几名亲兵随行?” 英国公点头:“这是自然。就拨老夫的亲兵卫队,每日两人轮值,随县主调遣。” 又商议了些细节,蕊初才告辞出来。 回到帐中,蕊初才觉得疲惫涌了上来。 连续七日的奔波,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放松下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杨文皓看出她的疲惫,扶她在床边坐下:“我让人给你打了水,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 “你呢?”蕊初问。 “我看完这份军报就睡。”杨文皓道。 不一会儿,青山端着铜盆进来,盆里是温热的水。 蕊初洗漱毕,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到床上。 被褥是军中的粗布,有些硬,但还算干净。 杨文皓吹熄了灯,只留案上一盏小油灯。 他坐回案前,继续看那份军报,背影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挺拔。 蕊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宫中当值的时候。 那些漫长的夜晚,她也是一个人守着灯火,等着天明。 如今,她在边关军帐中,等着她的将军。 “文皓。”她轻声唤。 “嗯?”杨文皓回头。 “辽军…真的会来吗?” 杨文皓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会。他们以为我重伤,顾二哥和郑将军也伤了,正是进攻的好时机。元帅已在各处关隘布防,只等他们来。” “有把握吗?” “有。”杨文皓声音坚定。 “大宋将士,没有怕死的。况且…”他顿了顿,“我们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钻进来。” 蕊初点点头,不再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帐外的风声,还有杨文皓沉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侧一沉,杨文皓也躺了下来。 他侧过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环着她的腰。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在这儿。” 蕊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她还梦见了嘉竹院内,三个孩子在树下追逐笑闹,杨文皓站在廊下,笑着看他们。 次日清晨,蕊初早早起身。 跟杨文皓吃完早饭,就准备去伤兵营了。 杨文皓说“青山在外候着,你可以让他带着你。” 蕊初就出了帐子,青山果然等在外面,身边还有两名英国公拨来的亲兵。 “县主。”青山抱拳行礼,“伤兵营在东面,请随我来。” 伤兵营设在营寨东侧,远离中军大帐。 还未走近,已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的气味。 帐子连绵一片,比普通军帐大,但更简陋,有些甚至只是用毡布简单搭成。 进了营区,景象触目惊心。 伤员或躺或坐,挤满了帐子。 有的断臂,有的伤腿,白棉布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渗出血迹。 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 几个军医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额上都是汗。 一位老军医看见蕊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是乐安县主?” 蕊初点头:“我来帮忙。带了药材,就在外面车上。” 老军医眼睛一亮:“太好了!正缺药材呢!止血的白及、消炎的金银花,还有退热的柴胡,都快用完了!” 蕊初让青山带人去卸药材,自己挽起袖子,开始查看伤员。 第一个是个年轻士兵,左腿中箭,箭已取出,但伤口红肿流脓,人烧得迷迷糊糊。 蕊初仔细检查伤口,又诊了脉,对老军医道:“伤口感染了,得重新清创。有酒吗?越烈越好。” 老军医连忙取来一坛烧酒。 蕊初用棉布蘸了酒,仔细清洗伤口,将腐肉一点点剔除。 那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布巾一声不吭。 清创完毕,敷上特制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纱布包扎好。 蕊初又开了退热的方子,让军医去煎药。 “县主这手法,比老夫利落多了。”老军医叹道。 蕊初摇头:“先生过奖。只是处理得及时些。先生。这样的伤员有多少?” “三十七个。”老军医面色凝重,“还有些轻伤的,自己能走动,就不在这儿了。最麻烦的是伤口化脓发热的,药用完了,只能硬扛。” 蕊初不再说话,继续查看下一个伤员。 这一忙,就是整整一日。 晌午饭是青山送来的,几个面饼,一碟咸菜,蕊初匆匆吃了,又接着忙。 到日头西斜时,才将重伤员都处理了一遍。 她带来的药材派上了大用场,几个高烧不退的士兵服了药,终于退了热。 离开伤兵营时,老军医送她到营门,深深一揖:“今日多亏县主,救了十七条性命。老夫代将士们,谢过县主。” 蕊初连忙扶起他:“先生不必如此。保家卫国的将士,理应得到最好的救治。” 回帐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山跟在身后,小声道:“县主,您累了一天,回去歇歇吧。将军吩咐了,让厨下给您炖了汤。” 蕊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顾侯和郑将军的帐子在哪儿?我得把信给他们送去。” 顾廷烨的军帐离杨文皓的不远。 蕊初到时,他正靠在榻上看书,胳膊上缠着纱布,精神看着不错。 见蕊初进来,他放下书,笑道:“弟妹来了?快坐。” “顾二哥的伤可好些了?”蕊初问。 “好多了。”顾廷烨活动了下手臂。 “伤口不深,未伤筋骨,养几日就好。倒是劳你跑这一趟,明兰…她还好吗?” 蕊初从怀中取出信递过去:“明兰很好,团哥儿也好,只是惦记你。这是她给你的信。” 顾廷烨接过信,小心收好,眼中闪过温柔:“谢谢你弟妹。” “客气什么,对了郑将军那边咋么样,他家娘子也让带了信。” “郑崇在隔壁帐子,他伤在后背不便走动。”顾廷烨道,“我让人带你过去。” 随处跟着人去了郑崇的帐篷,他是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笑起来很爽朗,虽然身上缠着厚重的纱布,但精神头十足。 “县主!”郑崇抱拳,“劳您跑这一趟,还惦记着我们。” 蕊初将张大娘子的信给他,又查看他的伤口。 刀伤在后背,已缝合,有些红肿,但未化脓。 “伤口处理得不错。”蕊初道,“按时换药,别沾水,。” 郑崇咧嘴笑:“那就好!躺这些天,骨头都痒了!” 然后蕊初才告辞出来。回到帐中时,天已全黑。 第65章 知否-蕊初65 杨文皓已在帐中等她,案上摆着饭菜:一盆炖羊肉,几个馍,还有一罐汤。 见她回来,起身道:“累了吧?先吃饭。” 蕊初确实饿了,坐下吃饭。 “伤兵营情况如何?”杨文皓问。 “不太好。”蕊初放下碗,“缺医少药,有些伤口感染严重。我带去的药材都用上了,但也只够三五日。得想办法再调些来。” 杨文皓皱眉:“军中药材一直紧缺。我已让人往汴京送信,请朝廷调拨,但最快也得半月。” “等不及半月。”蕊初道,“有些伤员拖不了那么久。这附近可有城镇?或许能采买些。” “最近的镇子在三十里外。”杨文皓道,“明日我派人去看看。”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亲兵的声音响起:“将军!哨探回报,辽军有异动!” 杨文皓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哨探单膝跪地:“禀将军!辽军前锋五千骑兵,已越过边境,朝大营方向来了!距此不过五十里!” 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杨文皓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哪个方向来?” “西北方向,鹰嘴峡。” “传令!”杨文皓声音沉肃。 “各营即刻备战!弓弩手上寨墙,骑兵集结待命!再报元帅!” “是!”哨探领命而去。 杨文皓转身看向蕊初,眼中是歉疚:“娘子,我得去中军帐了。你留在帐中,不要出去。青山!” “在!” “带人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杨文皓深深看了蕊初一眼,抓起盔甲,大步出了帐子。 帐外,号角声响起,一声接一声,在夜风中回荡。 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大营瞬间活了过来。 蕊初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火把通明,将士们奔跑列队,面色肃穆,却无慌乱。 远处寨墙上,弓弩手已就位,箭矢在火光下透着冷光。 这一夜,营中无人安眠。 蕊初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时远时近,夹杂着马嘶和兵器碰撞声。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箱,随时准备着。 青山守在帐外,那二十名女亲兵也分散在四周,个个握刀在手,神情警惕。 直到天快亮时,外面的厮杀声才渐渐平息。 杨文皓回来时,已是清晨。 他盔甲上沾着血迹和尘土,脸上有疲惫,但眼睛明亮。 “赢了。”他对蕊初说,“辽军中了埋伏,五千前锋几乎全军覆没,主将塔塔木被活捉。” 蕊初松了口气:“咱们的伤亡呢?” “不大。”杨文皓脱下盔甲,“伤了两百多人,阵亡不到五十。现在伤兵营又满了,得辛苦你了。” 蕊初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等会儿。”杨文皓拉住她,“你先吃点东西,一夜没睡吧?我让人送饭来。” 饭送来了,是简单的粥和饼。 蕊初匆匆吃了,便往伤兵营去。 这一忙又是一整天。 新送来的伤员比之前的更多,伤情也更复杂。 箭伤、刀伤、还有从马上摔下来的骨折。 蕊初带着女亲兵们,配合军医,一个个处理。 二十名女子动作利落,毫不畏怯,让那些原本对女子进军营有微词的将士都闭上了嘴。 到傍晚时,总算将所有重伤员都处理妥当。 蕊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帐,一进门,就看见杨文皓靠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给他盖上薄被,自己也躺下来。 杨文皓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蕊初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也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蕊初发现自己躺在杨文皓怀里,他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她轻轻抬头,看见他眼底的青黑,知道他这些日子定是累极了。 她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杨文皓也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怀中的蕊初,嘴角扬起笑意。 “娘子。”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辛苦你了。我听青山说,你一直在救治伤员,一天都没停。” 蕊初摇头:“辛苦什么,他们都是为了大周受伤的,不辛苦。” 两人起身洗漱。 用过早饭后,蕊初照例去伤兵营查看伤员,杨文皓则去了中军帐议事。 伤兵营的情况比昨日好了些。 高热退了的伤员精神明显好转,伤口也开始愈合。但药材又快用完了。 蕊初找来老军医:“药材撑不了两日了。得想办法补充。” 老军医叹气:“老夫已向军需官催了几次,可朝廷的补给迟迟不到。 附近城镇的药铺,前些日子都被咱们采买空了。” 蕊初沉吟片刻:“我去找杨将军商量。” 她去了中军帐,杨文皓正和几位将领议事。 见她来,示意她稍等。 议事结束后,杨文皓走过来:“怎么了?” “药材快用完了。”蕊初道,“军医说附近城镇的药铺都空了。我想带人去更远些的地方采买。” 杨文皓皱眉:“太危险了。辽军虽败了一阵,但难保没有散兵游勇在附近活动。” “我带二十名女兵,再请公爷拨十名卫兵。”蕊初坚持,“伤员等不起。” 杨文皓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我让青山带一队精锐跟你去。记住,日落前必须回来。” “好。” 当日,蕊初带着二十名女亲兵、英国公拨的十名卫兵、青山带的三十名精锐骑兵护卫,一起骑马出了大营。 最近的城镇在三十里外,但他们去了更远的集宁镇。 那里是边境较大的集镇,药铺也多些。 一行人快马加鞭,午时前抵达集宁镇。 镇子不大,街道两旁店铺不少。 蕊初带着人直奔几家大药铺,将能用的药材几乎一扫而空——止血的、消炎的、退热的,还有包扎用的纱布、棉布。 药材装了整整三辆马车。 回程时,已是午后。 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即启程。 出镇不到十里,前方探路的骑兵忽然折返:“县主,前面有情况!” 蕊初勒马:“怎么了?” “发现辽军散兵,大约二三十人,正在劫掠一处村庄!” 青山看向蕊初:“县主,咱们绕路?” 蕊初望向远处冒起黑烟的村庄,沉默片刻:“不能见死不救。咱们有六十人,对付二三十个散兵,够了。” 青山点头,立刻布置:“卫队保护县主和药材,骑兵跟我来!” 三十名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村庄。蕊初让女亲兵们护住马车,自己也拔出了短剑。 战斗很快结束。 那些辽兵本是溃逃的散兵,见到宋军骑兵,毫无斗志,四散逃窜。 青山带人追击,俘虏了七八个,其余的逃进了山林。 村庄的百姓得救了,跪地叩谢。 蕊初让青山留了些干粮给他们,便继续赶路。 回到大营时,天色已黄昏。 杨文皓在辕门等候,见他们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药材立刻送去了伤兵营,解了燃眉之急。 第66章 知否-蕊初66 有了这批药材,伤兵们得到了及时救治。 接下来的日子,蕊初每日在伤兵营忙碌,杨文皓则忙于军务。 英国公的计策奏效,辽军接连吃了几个败仗,攻势渐缓。 转眼,蕊初在边关已待了一个多月。 这日晚饭后,杨文皓对她说:“娘子,你回汴京吧。” 蕊初一愣:“为什么?这里还需要我。” “伤员已经稳定,军医们能应付了。而且,大军很快要换防,转移阵地。你跟着太辛苦,再说…” 他声音低下来,“孩子们也需要你。” 蕊初沉默了。 她确实想念孩子们。每晚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他们的小脸,想起他们喊“娘亲”的声音。 可是…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娘子,回去吧。等这边战事平定,我就回去。到时候,咱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蕊初看着他,终于点头:“好。” 杨文皓:“我让人准备,三日后送你回去。还有顾二哥和郑崇那边,他们也有回信要带给他们娘子。” 接下来的三日,蕊初将伤兵营的事务交接给老军医。 她又去了顾廷烨和郑崇的帐子,取回他们给明兰和桂芬的回信。 临走前夜,杨文皓陪她在营中散步。 “还记得咱们成婚那日吗?”杨文皓忽然问。 蕊初点头:“记得。八月初八,桂花正香。”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有你就够了。”杨文皓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可现在我发现,不够。我还要和你白头偕老,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看着孙子孙女承欢膝下。”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所以,我一定会平安回去。你也要好好的,在汴京等我。” 蕊初重重点头:“我等你。” 第三日清晨,车队准备妥当。 杨文皓亲自送她到辕门,二十名女亲兵整装待发。 “路上小心。”杨文皓叮嘱,“到了汴京,让人送个信来。” “我知道。”蕊初看着他,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一句,“你也保重。”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杨文皓站在辕门前,朝她挥手,身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 “出发!” 车队缓缓启程,驶向家的方向 蕊初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次的离别,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边关的风,依旧凛冽。但心中有了期盼,便不觉得冷了。 而此刻的汴京城里,嘉竹院中,三个孩子正趴在院门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啊?”杨栩若小声问。 “快了。”杨怀谦肯定地说,“祖母说了,娘亲快回来了。” 杨怀漪跺了跺脚:“祖母都说了好多次快了,那怎么还没有回来,我都等了好多好多天了!” 正说着,穆桂英走了过来,见三个小萝卜头齐刷刷扒着门框,不由笑了:“又在这儿盼你们娘亲呢?” “祖母!”杨怀漪转过头,“娘亲到底什么时候到呀?” 穆桂英走近,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次祖母不哄你们!” 另一边。 蕊初她们抵达汴京城外时,已是第七日的黄昏。 蕊初勒马,望着熟悉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多月的边关生活,让她习惯了营中号角、刀兵肃杀,习惯了伤兵营里混杂的血腥与药草味。 此刻重回这人间烟火之地,看着城门口排队进出的百姓,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竟有些恍惚。 守城的士兵查验文书时,看见“乐安县主”的印信,先是一怔,随即恭敬行礼,侧身放行。 进城后,领队的女亲兵队长策马靠近,低声道:“三少夫人,马上到家了。可要先派人回府通报一声?” 蕊初摇摇头,“不必,直接回去。” 她想给孩子们一个惊喜。 穿过几条街巷,到天波府门口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天波府的府门紧闭着,门前两盏素纱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守卫看见车队,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为首马上的人,眼睛立刻亮了:“三少夫人!是三少夫人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要喜极而泣——天知道这一个月,他们被三位小主子一天问八百遍“娘亲什么时候回来”,问的他们都快招架不住了。 蕊初下马,动作因长途跋涉而有些僵硬。 里面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开了门查看。 开门的是个年轻门房,看见蕊初,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喊出声:“三少夫人回来了!快,快去禀报!” 蕊初进入府内,走过前院,刚踏入二门,就听见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个小小的身影从正院方向奔来,跑在最前头的是杨怀漪,小短腿迈得飞快,边跑边喊:“娘亲!娘亲!” 杨怀谦紧随其后,虽然也跑得急,却还知道拉着妹妹的手。 杨栩若被大哥哥拉着,跑得小脸通红,眼睛里已经蓄了泪。 三个孩子扑到蕊初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像三只挂在她身上的小树袋熊。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杨栩若仰起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若若好想你。” 杨怀漪也哭了,把脸埋在蕊初衣服上,声音闷闷的:“娘亲,你怎么去那么久?爹爹呢?爹爹怎么没回来?” 杨怀谦没哭,只是紧紧抱着蕊初的腿,小脸贴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娘亲回来了就好。” 蕊初弯腰,将三个孩子一并揽入怀中。 分别月余,孩子们似乎长高了些,她一个个摸过去。 “娘亲回来了。对不起,让我的宝贝们等久了。” 穆桂英从正院走过来,看着温馨的一幕道:“回来就好,一路上辛苦了。” 蕊初直起身,向穆桂英行礼:“母亲,我回来了。” “平安回来就好。”穆桂英扶起她,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边关苦,难为你了。” “不苦。”蕊初摇头,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母亲,这是顾二侯爷和郑将军给明兰和桂芬带的信,劳您派人送过去吧。” 穆桂英接过信,点头:“好,我这就让人送去。” 她顿了顿,看向三个还黏在蕊初身上的孩子,笑道,“你们三个小家伙,你们娘亲一路劳顿,先让她歇歇。晚膳已经备好了,去用膳吧。” 晚膳摆在嘉竹院的正厅。 秦嬷嬷知道蕊初今日回来,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菜:清炖鸡汤、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三个孩子围着蕊初坐,这个给她夹菜,那个给她盛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亲,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写一百个字了!”杨怀漪抢着说。 “娘亲,我能背《千字文》了。”杨怀谦认真道。 杨栩若捧着自己的小碗,软软地说:“若若给娘亲绣了帕子,虽然…虽然绣得不好看。” 蕊初听着,心中暖流涌动。 她给孩子们夹菜,问他们这些日子的功课,问他们有没有乖乖听曾祖父曾祖母的话。 用过晚膳,洗漱毕,三个孩子都不肯回自己房间,非要和蕊初一起睡。 于是母子四人挤在一张床上,蕊初在中间,左边是杨怀谦,右边是杨怀漪,杨栩若趴在她身上。 孩子们有一肚子话要说,从府里新养的小狗,到学堂里新来的先生,再到昨日去顾家找团哥儿玩的事。 蕊初静静听着,不时回应,直到三个小家伙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第67章 知否-蕊初67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蕊初每日照顾孩子们,偶尔去顾家或英国公府与明兰、张大娘子聚聚。 就这样,秋去冬来,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在雪地里格外清脆。 蕊初站在廊下看着,手中捧着暖炉,心中却总有一角悬着——边关已经两个月没有消息了。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捷报终于传来。 八百里加急送入汴京,信使在御街上纵马疾驰,高喊:“大捷!大捷!我军大破辽军于雁门关,斩首三万,俘虏两万!” 得知此消息,全城沸腾了。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 酒肆茶楼里,说书先生立刻编出新段子,讲英国公如何用兵如神,讲顾廷烨如何勇冠三军,讲杨文皓如何智擒敌将。 消息传到天波府内。 杨宗保大笑:“好!不愧是我杨家儿郎!” 穆桂英虽也欢喜,却还保持着冷静:“仗还没打完,不可松懈。”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月,捷报频传。 开春后,辽军节节败退。 大宋军队一路推进,收复失地。 到了五月,辽国终于遣使求和。 和谈在边境举行。英国公为主使,顾廷烨、杨文皓、沈国舅为副使。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最终达成协议:辽国归还幽州、云州、朔州三州之地,岁贡增加三成,并承诺永不犯边。 消息传回汴京,举国欢庆。 官家下旨,等大军班师回朝,要犒赏三军,封赏功臣。 一直等到六月初,大军才班师回朝。 那日汴京城内人山人海,百姓夹道欢迎。 蕊初带着三个孩子,站在天波府门前。 远远看见军队从长街那头走来杨文皓骑在马上,一身银盔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三个孩子挥着小手:“爹爹!爹爹!” 杨文皓看见他们,策马过来,翻身下马,一把将三个孩子都抱了起来——一手抱两个,肩上还坐一个。 “想爹爹没有?” “想!”三个声音齐刷刷。 杨文皓看向蕊初,眼中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他放下孩子们,走到她面前。 “娘子,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蕊初微笑。 战事平定,日子恢复了真正的宁静。 杨文皓因军功擢升为怀化大将军,顾廷烨晋枢密副使,郑崇授龙卫将军,各有封赏。 而官家赵策英励精图治,减赋税,兴水利,劝农桑,大宋呈现出盛世气象。 岁月如流水,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杨怀谦十岁那年,以第一名考入国子监。 杨怀怿则迷上了兵法,整日缠着祖父和父亲讲沙场故事,十四岁就随父亲去了军营历练。 杨栩若出落得亭亭玉立,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聪慧,诗书琴画样样精通,却也不失将门虎女的英气,跟着母亲学武,练得一手好剑法。 又过了些年,谦哥儿、漪哥儿、团哥儿这一代人长大成人,如他们的父辈一般,踏上守护家国的征程。 边境时有战事,他们随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 大宋与辽国的拉锯持续了三十年,才终于将燕云十六州全部收复。 那是几代人的夙愿,一朝得偿,举国欢庆。 而内宅之中,女眷们的生活也有各自的轨迹。 明兰和顾廷烨相守一生,侯府内宅清明,儿女双全。 只是顾廷烨年纪渐长后,越发爱缠着明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夫人,”他有时会故意板着脸问,“你如今在乎的,是侯爷这个身份,还是顾廷烨这个人?” 明兰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侯爷不就是你?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顾廷烨凑过来,“若我不是侯爷,只是个寻常百姓,你可还愿嫁我?” 明兰这才抬头,看他一脸认真,忍不住笑:“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顾廷烨却不依不饶,非要问个答案。 明兰被他缠得没法,只好说:“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与身份无关。满意了?” 顾廷烨这才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明兰后来跟蕊初说起这事,又好气又好笑:“你说他是不是老了,越发像小孩子?” 蕊初抿嘴笑:“他是想让你更在乎他。男人啊,有时候比女人还小心眼。” 如兰和文炎敬过得也算顺遂。 文炎敬外放几年后调回京中,官至四品。文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渐渐不再折腾。 墨兰的境遇则复杂些。她嫁入永昌伯爵府后,只生了三个女儿,始终无子。 梁晗纳了好几房妾室,生了庶子。墨兰心中苦闷,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盛家蒸蒸日上,长柏、长枫、长栋都在朝为官,梁家也不敢过于薄待她。 而张大娘子和小郑将军过得也是和睦。 两人脾性相投,都是爽利性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家中总是笑声不断。 还有弟弟陈平安如今已官至太常寺寺卿,娶了书香门第的女子为妻,生了两子一女,日子安稳和美。 第1章 香蜜-簌离1 “贱人,你勾引天帝,偷偷生下野种,简直罪该万死!” 吴月意识刚清醒过来,结果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恶毒的咒骂。 骂声尖利刺耳,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 吴月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纯白广袖长袍、头戴精致银色凤冠的女人正站在她面前,可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嫌恶与刻薄。 接着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水下宫殿之中。 殿内由珊瑚与珍珠构筑,穹顶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映照着水波流动的纹路。 【欢迎宿主来到《香蜜沉沉烬如霜》衍生世界,你的身份是龙鱼族公主——簌离。】混沌珠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此次任务包括天道委托:一、阻止花界作孽;二、帮助冥界出世。 原主心愿:弥补儿子润玉,保全龙鱼族不被荼姚灭族,报复天帝太微与天后荼姚。】 混沌珠话音落下,属于原主簌离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 太湖龙鱼族的掌上明珠,寿宴上那个温文尔雅的北辰君,虚假的情意,怀孕的恐慌,被父王断绝关系的绝望,亲手割去孩子龙角、拔掉龙鳞时的剧痛,还有那场焚烧了整个笠泽的琉璃净火… 恨意与悲怆几乎将吴月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滚,然后缓缓沉淀。 “怎么?哑巴了?”荼姚见她久久不语,冷笑一声,那双凤眸中满是轻蔑。 “是知道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无话可说了?” 簌离终于抬眼,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位天后。 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就是这个人,一把火烧了她的家园,杀了她的父兄族人,夺走了她的孩子。 “我在想,”簌离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天后的教养是不是都喂了狗,张嘴就是污言秽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的泼妇闯进了笠泽呢。” 荼姚脸色骤变:“你——” “我什么?”簌离打断她,向前迈了一步。 “难道天后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龙鱼族,就是为了像个市井妇人一样骂街?还是说,天宫已经穷到需要天后亲自出来表演猴戏了?” “放肆!”荼姚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骤然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琉璃净火,那就是焚尽笠泽的罪孽之火。 火焰在她掌心跳跃,映得那张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本宫今日就让你知道,冒犯天后是什么下场!” 话音未落,琉璃净火化作一条火蛇,呼啸着朝簌离扑去。 热浪瞬间蒸发了周围的水汽,龙宫内的温度急剧攀升,珊瑚开始焦黑。 “簌离小心!”龙鱼王惊呼一声,本能地冲上前想要推开女儿。 可簌离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甚至没有看那飞扑而来的火蛇,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一缕火焰悄然浮现——那火焰初时只有豆大,却在瞬息之间膨胀开来,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莲花。 莲心却泛着诡异的红,像是凝固的血。红莲业火。 火蛇撞上莲花的刹那,没有预想中的爆炸,没有激烈的对抗。 琉璃净火仿佛遇到了天敌,挣扎着,扭曲着,然后——被那朵莲花一口吞噬。 看到这一幕,荼姚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琉璃净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簌离掌心的那朵莲花,在吞噬了琉璃净火后,颜色似乎更红了几分,散发出的威压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这不可能!”荼姚后退半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你这是用了什么妖术?” “妖术?”簌离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天后自己玩火玩了几千年,倒不认识真正的火了?也是,琉璃净火这种不入流的东西,确实配不上‘火’这个字。” “你——”荼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精致的脸几乎扭曲,“好,好得很!看来你是执意要反抗天宫了!来人!” 她猛地一挥衣袖,身后那些早已待命的天兵齐刷刷亮出兵刃,银甲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冷光。 这些天兵个个面无表情,眼中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他们不在乎对错,只听令于握有权柄之人。 “龙鱼族意图谋反,以下犯上,给本宫——格杀勿论!”荼姚尖声下令。 天兵如潮水般涌向龙鱼族的侍卫,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龙宫的宁静。 水波被搅乱,珍珠帘幕被斩断,珊瑚装饰碎裂一地。 龙鱼族的士兵虽然奋力抵抗,但数量与实力都远不及天宫精锐,很快便落入下风。 荼姚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她要让簌离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死去。 可她错了。 簌离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天兵一眼。 她只是抬起了那只托着红莲业火的手。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说完,手腕翻转。 那朵红莲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火焰花瓣,飞向了那些天兵。 花瓣所过之处,都化为飞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当最后一片花瓣消散在水中时,龙宫内除了龙鱼族的士兵,再也看不见一个天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龙鱼族的士兵们握着兵器,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龙鱼王也来到簌离身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荼姚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簌离,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女人,这个曾经被她轻易拿捏、随意践踏的龙鱼族公主,什么时候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你…你做了什么…”荼姚的声音在发抖。 “清理垃圾而已。”簌离缓步向她走去,“天后不是喜欢杀人放火吗?巧了,我也喜欢。” 她每走一步,荼姚就后退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珊瑚柱,退无可退。 “别过来!”荼姚尖声道,手中再次凝聚琉璃净火,可那火焰比之前小了许多,在她掌心微弱地跳动,像是在恐惧。 “本宫是天后!你若敢动本宫,天帝绝不会放过你!整个天宫、整个鸟族都会踏平你龙鱼族!” “是吗?”簌离在她面前停下,歪着头看向她,“可我觉得,在你说的那些发生之前,你会先死在这里。” 她伸出手,五指虚握。 荼姚的身体骤然僵硬,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动弹不得。 她拼命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放开本宫!你——”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她的叫嚣。 荼姚的脸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她愣住了,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敢对她动手,更不用说扇她耳光。 “这一巴掌,”簌离的声音平静无波,“是打你带走我儿。” “啪!” 又是一巴掌,反手抽在另一侧脸上。 “这一巴掌,是打你屠戮我族人。” “啪!啪!啪!” 第2章 香蜜-簌离2 耳光声在寂静的龙宫中格外响亮,一声接一声,像是精心编排的节奏。 簌离每一掌都带着法力,不会要了荼姚的命,却足够让她痛彻心扉,足够让她颜面尽失。 十几巴掌过后,荼姚那张原本姣好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渗出血丝,凤冠歪斜,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天后的威仪? 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簌离终于停了手,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然后,她再次抬起手,掌心重新凝聚出红莲业火。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莲花形状,而是凝成一道光束,直指荼姚的心口。 “你烧我笠泽,杀我父兄,夺我孩儿。”簌离一字一顿,“今日,我便让你也尝尝被火焰焚烧的滋味。” 红莲业火呼啸而出。 “且慢!”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同时一道水蓝色的屏障挡在了荼姚身前。 红莲业火撞上屏障,发出“嗤嗤”的声响,水汽蒸腾,整个龙宫都笼罩在迷雾之中。 屏障后,一个身着水蓝色长袍的男子缓缓现身。 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此人正是水神洛霖。 水神双手结印,维持着屏障,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那火焰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即使以他的能力,抵挡起来也颇为吃力。 “簌离公主,还请手下留情。”水神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劝诫。 “荼姚毕竟是天后,你若真杀了她,天帝与鸟族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兵戎相见,受苦的还是无辜生灵。”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龙鱼王:“况且,龙鱼族如今势单力薄,如何与天宫抗衡?还有…天宫的那位殿下,公主难道不为他考虑吗?” 龙鱼王也走上前,按住簌离的肩膀,低声道:“女儿,水神说得对。荼姚杀不得,至少现在杀不得。我们得从长计议…最重要的是,把鲤儿带回来。” 簌离沉默着。 红莲业火在她掌心跳跃,映得她眼中光影明灭。 她当然知道现在杀了荼姚会带来什么后果——天宫震怒,鸟族倾巢而出,大战一触即发。 而润玉还在天宫,还在太微和荼姚的眼皮子底下。 她缓缓收手。 红莲业火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水中。 水神松了口气,撤去屏障。而屏障后的荼姚早已瘫软在地,浑身湿透,不知是水汽还是冷汗,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簌离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杀她。” 龙鱼王和水神都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簌离伸手一抓,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荼姚从地上提起,像拎一只破布娃娃般拎在手中。 “但我得去天宫,把我儿子要回来。”簌离说,看向水神和龙鱼王。 “你要去天宫?”龙鱼王大惊,“不可!那太危险了!” “父王放心,”簌离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我有分寸。”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有些事情,早晚都要面对。不如就趁今天,做个了断。” 说罢,她不再多言,拎着荼姚,化作一道流光,直往天宫而去。 水神与龙鱼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也明白拦不住簌离,只得紧随其后。 南天门。 守门的天兵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岗,忽然看见一道流光从天际疾驰而来,眨眼间便落在南天门前。 光芒散去,现出两个人影——一个面容绝美却神色冰冷的女子,一个面容还有一个… 天兵们瞪大了眼睛。 那个被女子拎在手中、狼狈不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人——那不是天后娘娘吗! “看什么看?”荼姚察觉到天兵的目光,羞愤交加,尖声骂道,“还不快去叫人!把这逆贼给拿下!” 天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拔出兵器,却谁也不敢上前——能这样拎着天后的人,是他们能对付的吗? “让开。”簌离淡淡开口。 天兵们面面相觑,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其中一个小队长硬着头皮道:“来…来者何人!竟敢挟持天后!速速放下天后,否则…” “否则怎样?”簌离打断他,目光扫过一众天兵。 那目光冰冷如刀,所有被她看到的天兵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冷汗直流。 簌离不再理会他们,拎着荼姚,径直朝南天门内走去。 天兵们想拦,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无形的威压笼罩着他们,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困难。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南天门,走进天宫。 一路上,仙官仙娥们看到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 “那…那不是天后吗?” “天啊!天后怎么被人这样拎着?!” “那女子是谁?好大的胆子!” “快去禀报天帝!”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上前阻拦。 簌离目不斜视,拎着荼姚,穿过层层宫殿,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终于,九霄云殿就在眼前。 簌离停在殿前,看着那巍峨的殿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记忆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当年就是在这里,太微高高在上地坐着,而她跪在下方,求他放过自己的孩子。 可他只是冷漠地看着,看着荼姚将她拖走,看着琉璃净火焚尽她的一切。 簌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 她抬手,一挥衣袖。 “轰——!” 九霄云殿那扇沉重的殿门轰然打开,惊得殿内的仙官们齐刷刷回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第3章 香蜜-簌离3 一个绝美的女子,拎着狼狈不堪的天后,一步步走进大殿。 而水神和龙鱼王也紧赶慢赶,跟了过来。 殿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坐在天帝宝座上的太微,在看到这一幕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沉声开口:“簌离公主,这是何意?” 那声音沉稳威严,听不出喜怒。 簌离停下脚步,将荼姚随手扔在地上,像是扔一件垃圾。 荼姚痛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只能瘫在地上,仰头看着太微,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陛下!陛下快把这疯女人拿下!她伤我天兵,辱我天威,罪该万死!” 太微的目光扫过荼姚那张肿得变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恢复了关切:“天后,你没事吧?” “陛下…”荼姚哭得更凶了。 太微这才看向簌离,声音冷了几分:“簌离公主,你擅闯天宫,挟持天后,重伤天兵,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罪过?”簌离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太微,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没看到是怎么回事,还反过来问我?别废话,把我儿交出来。” 直呼天帝名讳。 殿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跟在身后的水神和龙鱼王都变了脸色。 太微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放肆!” 他缓缓从宝座上站起,周身散发出恐怖的气势,整个九霄云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仙官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天帝之怒。 “本帝念在你是润玉生母,才对你一再容忍。”太微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声音冰冷,“可你若执迷不悟,就休怪本帝不讲情面了。” “情面?”簌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太微什么时候讲过情面?当年欺骗我的感情时没有,纵容荼姚烧我笠泽时没有,夺走我孩子时更没有。现在来谈情面,不觉得可笑吗?” 太微眼神一凛:“看来你是执意要反了。” 他不再多言,抬手便是一掌。 金色的神力凝聚成巨掌,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簌离当头拍下。 掌风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扭曲了,殿内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这一掌,太微用了七成力。 他要让簌离知道,在这天宫,在这六界,谁才是主宰。 簌离抬头看着那压下的巨掌,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抬手,同样一掌迎上。 “轰——!!!” 双掌相撞的刹那,恐怖的能量爆发开来,金色的神力与幽蓝色的法力交织、碰撞、爆炸。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殿内的桌椅瞬间化为齑粉,仙官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吐血倒地。 太微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簌离掌中传来的力量——那力量精纯而浩瀚,竟丝毫不弱于他! 这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一个龙鱼族的公主,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拥有如此实力? 来不及细想,簌离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比之前更快、更狠,直取他胸口。 太微连忙回掌格挡,两人再次对了一掌,这一次,太微竟被震得后退了三步! 殿内一片哗然。 天帝竟然被逼退了! 太微脸色铁青,眼中终于露出了凝重。他不再保留,全力出手,金色的神力化作无数利刃,铺天盖地地朝簌离射去。 每一道利刃都足以斩杀一名上仙,千万道齐发,便是上神也要退避三舍。 簌离却是不闪不避。 她双手结印,周身浮现出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将她护在其中。 “叮叮叮叮——” 利刃撞在光罩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声响,却无法突破分毫。 光罩内的簌离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 太微眼中终于露出了骇然。 这是什么法术?竟能挡住他的全力一击? 就在这时,簌离动了。 她一步踏出光罩,身形闪现到太微面前,抬手便是一掌。 太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抬手格挡。 “砰!” 这一掌撞上手臂的刹那,太微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整条手臂的骨头都仿佛碎了。 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龙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低头看去,手臂上的衣袖已经化为碎片,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痕,金色的神血从裂痕中渗出,滴落在地。 他,受伤了。 “陛下!”殿内响起一片惊呼。 荼姚更是尖叫起来:“护驾!快护驾!” 可谁敢上前?连天帝都被打得吐血,他们上去不是送死吗? 太微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簌离,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杀意:“好,好得很。没想到本帝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的气势开始攀升,越来越恐怖,越来越压抑。 九霄云殿开始震动,殿外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他要动用天帝权柄,调动天地之力了。 簌离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她再次抬手,掌心重新凝聚出红莲业火。火焰凝成一道细长的火焰长鞭,鞭身上流转着幽蓝与暗红的光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太微,”她缓缓开口,“今日要么你把鲤儿交出来,要么——我拆了你这九霄云殿。”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抖。 火焰长鞭如同毒蛇般窜出,带着焚烧一切的威势,直取太微面门。 太微正要迎击,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三道身影同时出现在殿门口。 为首的是白发白须的太上老君,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其左侧是个穿着大红袍、笑容可掬的年轻男子——月下仙人丹朱,太微的弟弟。右侧则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正是风神临秀。 三人看到殿内的景象,无不脸色大变。 “陛下!”太上老君急声道,“还请住手!” 月下仙人更是直接冲了进来,挡在太微和簌离之间,苦着脸道:“大哥,簌离公主,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啊!”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殿内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第4章 香蜜-簌离4 “一家人?” 簌离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她转向丹朱,那双美眸中淬着冰,看着冷得刺骨。 “月下仙人,你说错了。谁跟你们,是一家人?” 丹朱被她这么一呛,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很快又堆起笑容道。 “哎呀,簌离公主这话说的…不管怎么说,润玉那孩子总是陛下的骨血,你又是润玉的生母,这关系…” “关系?”簌离打断他,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正好你们都来了,那就做个见证吧。” “见证?”丹朱眨眨眼,“公主想要我们见证什么?” 簌离抬手指向高台上的太微道:“当然是见证你们的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他玩弄女人感情的手段啊,要说那可真是一流。”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指责天帝?还是这等私德之事?这龙鱼族公主莫不是疯了? 太上老君眉头紧锁,手中拂尘微微晃动,白须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风神临秀与水神洛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天宫,要出大事了。 龙鱼王站在簌离身后,紧握双拳,眼中既有对女儿的心疼,也有压抑了几百年的愤怒。 而太微的脸色,在簌离话音落下的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簌离,”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气,“你休要胡言乱语,辱本帝名声!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罪过?”簌离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我说谎了吗?太微,你敢对着天道发誓,说你没有做过那些事吗?” 她转过身,面向众仙,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仙家想必都知道,我太湖水域丰饶,一直是水族重地。可有些人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鸟族觊觎我太湖已久,而我们的天帝陛下,为了把太湖划给鸟族,真是费尽心机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荼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想了个绝妙的法子——以自身为诱饵。” 簌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年我随父王上九重天拜寿,他化名北辰君,与我‘偶遇’。 呵,好一个温文尔雅的北辰君,谈吐风趣,学识渊博,看我的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他赠我灵火珠,与我许下山盟海誓。我一个不谙世事的龙鱼族公主,就这么傻傻地信了,沉浸在他的花言巧语里,甚至…与他私定终身。” “你胡说!”荼姚突然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陛下怎么会看上你这种——” “我这种什么?”簌离低头看她,眼中没有温度,“荼姚,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有你才配得上太微?只有你才值得他真心相待?” 她蹲下身,与荼姚平视,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可你知道吗?就连你,也是他算计的一环。” 荼姚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灵火珠是天界至宝,整个天宫只有两串。”簌离缓缓道,“一串在你手上,另一串…太微给了我。” 她直起身,看向众仙:“诸位应该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微笃定荼姚会认出灵火珠,也算准了她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果然,在我随父王向天后辞行时,荼姚看到了我腕上的珠子——她气得当场就变了脸色。 后来我回到太湖,不久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我不敢让父王知道,只能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但父王还是得知了,他很生气,但还是为我收拾烂摊子,他亲去钱塘,为我解除了与钱塘世子的婚约,回来后与我断绝了父女关系。” 她回头看了龙鱼王一眼。 老人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痛惜与愧疚。 簌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微,眼神锐利如刀。 “正好,钱塘世子以毁约之事,将龙鱼族告到了天界。” 她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太微的骨子里。 “而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对不对?你顺势以此为借口,达到了削弱水族的目的。 将我太湖三万六千顷水泽划给鸟族,还让我龙鱼族被迫退守笠泽。”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直视着脸色不好的太微。 “太微,你说——你是不是好谋划啊?” “不可能!”荼姚在地上嘶声喊道,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满是疯狂,“你撒谎!陛下不会这么对我!不会!” 甚至,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只能瘫在地上,仰头看向太微:“陛下,你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不是!” 此时太微猛地周身气势暴涨:“簌离!你真是一派胡言!本座念在旧情,对你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 “胡言?”簌离笑了。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翻转,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 那里,一串珠子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赤金色的珠子,每一颗都蕴含着精纯的火系灵力,在幽暗的殿内熠熠生辉。 正是灵火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串珠子上,再也移不开。 证据。 这就是铁证。 天帝太微,竟然真的将唯有天后方能佩戴的灵火珠,赠予了龙鱼族公主。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太微看到灵火珠的瞬间,瞳孔骤缩,心中暗骂:荼姚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让她去取回灵火珠,她竟然没办成! 此时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荼姚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水神洛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先花神梓芬的陨落,天帝这些年对水族的压制。 只有丹朱还试图打圆场:“哎呀,这…这说不定是误会…大哥,你说句话啊…” 太微努力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带着寒意: “簌离,你这是要跟天族为敌了吗?你不顾你们龙鱼一族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众仙听得心惊肉跳。天帝这是要用整个龙鱼族来要挟簌离公主?可龙鱼族不是天界的臣属吗?这手段… 簌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道:“太微,你不是已经对我们龙鱼族赶尽杀绝了吗?荼姚在你的挑唆下,带兵去笠泽,要灭我龙鱼全族——这件事,你敢说不知情?” 她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荼姚又道。 “只不过啊,你的那些天兵是回不来了。我这不是把你的天后,给你送回来了吗?” “你——”太微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杀意毕露,“那你也不顾你的儿子了吗?润玉可还在天宫!” 此话一出,殿内众仙脸色再变。 拿亲生儿子来威胁?这…这还是那个以仁德著称的天帝吗? 一些老牌仙君已经皱起了眉头,看向太微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失望。 簌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太微,我的儿子,自然不用你操心。但,如果你敢伤他分毫——” 她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幽蓝色的光芒在她身周流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刚刚我的实力,你也领教过了。我会把你的九霄云殿,一寸一寸,拆了。”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空间微微扭曲,红莲业火的气息若隐若现,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升高。 第5章 香蜜-簌离5 太微脸色铁青。 他确实忌惮。 刚刚那场交手,他已经感受到簌离的实力深不可测,更不用说那诡异的红莲业火,连他的天帝神力都能焚烧。 如果真的撕破脸,就算能拿下簌离,天宫也必定损失惨重。 而且… 他扫过殿内众仙。那些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而浩大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带着无法言说的威严与古老。 整个九霄云殿,不,是整个九州四海,都被这声音笼罩。 所有仙神,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感到了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 那是蝼蚁面对苍穹的敬畏,是生命面对法则的敬畏。 太微脸色大变。 荼姚惊恐地抬头。 太上老君猛地睁开半眯的眼睛。 水神、风神、月下仙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然后,天道的声音,在每一个生灵的意识中直接响起: 【天道敕令:龙鱼族簌离,德行昭彰,道法天成,即日起,敕封为新任花神,执掌花界,统御群芳,维系天地生机运转。】 声音落下,嗡鸣渐消。 足足过了三息时间,才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天…天道亲封?!” “花神!新任花神!” “自先花神陨落,花界一直无主,竟然…” “天道居然直接插手了!” 众仙彻底被震惊麻了。 今天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件都足以震动六界,而现在,它们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簌离抬眼看着虚空,知道这是天道给她的砝码。 或者说,这是天道对她接下那些任务的“定金”。 她微微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 “簌离,尊法旨。”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降临,笼罩在她身上。 那力量温和而浩瀚,带着勃勃生机与无穷造化,与她体内的法力水乳交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格在蜕变。 而太微死死盯着簌离,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花界自先花神梓芬仙逝后,就脱离了天族,自成一界,虽名义上仍归天宫统辖,但实际上早已听调不听宣。 更麻烦的是,花界一直没有新任花神出现,二十四芳主各行其是,天宫的手根本伸不进去。 而现在,簌离——这个刚刚还在大殿上与他刀兵相向的女人,竟然被天道亲封为花神! 天道亲封,与天帝敕封,完全是两个概念。 天帝敕封的神祇,受天宫节制,神位可予可夺。 而天道亲封,意味着这个神位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除非簌离陨落或者犯下滔天罪孽,否则,连天帝都无权剥夺! 这简直是… 太微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而荼姚,则用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瞪着簌离,眼中满是嫉妒与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能生下陛下的长子?凭什么她能得天道青睐,被封为花神? 她荼姚才是天后,才是六界最尊贵的女人! 龙鱼王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担忧。 花神之位固然尊崇,却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与危险。 太上老君则是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他手中的拂尘不再晃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在簌离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簌离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与心思。 成为花神的瞬间,她就感觉到自己与花界产生了某种深刻的联系。 而随着这种联系的建立,她察觉到——花神令,有问题。 那枚代表花神权柄、统御六界花草的令牌,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封印了。 不仅如此,她还能隐约感觉到花神令传来的求救信号,微弱,却持续不断。 簌离眼神一凛。 她不再犹豫,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 那是她成为花神后,自然而然知晓的、专属于花神的召唤术。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般飘散开来,融入虚空。 殿内众仙不明所以,却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三息。 五息。 十息。 就在有人以为不会发生什么的时候—— “锵!” 一声清越的鸣响,如同玉磬轻击,在殿内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绿光破开虚空,从天而降,落在簌离面前。 绿光渐渐收敛,现出真容——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翠绿,似玉非玉,似木非木。 令牌正面雕刻着百花图案,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绽放;背面则是古老的符文,流转着生生不息的道韵。 花神令! 殿内再次哗然。 “花神令!” “不是说花神令早就遗失了吗?” “先花神这些年用的,一直是二十四芳主共同执掌的落英令…” “可簌离公主刚被封为新任花神,花神令就出现了…” 众仙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这情况,太蹊跷了。 太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花神令的出现,意味着簌离对花界的掌控,将不再只是名义上的。有了花神令,她可以调动花界所有力量,可以命令二十四芳主,甚至可以——修改花界的规矩。 簌离伸手,花神令自动落入她掌心。 令牌入手温润,与她体内的花神之力产生共鸣。与此同时,更多的信息涌入她的意识—— 花神令确实被封印了,封印它的人是… 簌离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想起一年前,先花神梓芬陨落的时候,花界发布的落英令:先花神逝世,花界要为先花神守丧十年,十年间,九州四海,敛蕊不开。 当时原主还沉溺在情伤之中,只是偶尔听到水族的人议论: “十年敛蕊不开?那鸟族不得饿死很多?” “何止鸟族!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那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年!人间花木不开,粮食绝收,那得惨成什么样?” “幸亏我们水族不用靠花界…” 是啊,幸亏水族不用靠花界。 可其他生灵呢? 鸟族以花蜜、草籽为食,花界敛蕊十年,天上十年,人间三千六百五十年——这期间,会有多少鸟儿饿死?会有多少族群灭绝? 而人间,花木不开,不仅意味着没有粮食,还意味着没有药材,没有桑麻,没有一切与植物相关的东西。 三千六百五十年,足以让一个繁荣的文明倒退到蛮荒时代! 这哪里是守丧? 这简直是造孽! 簌离握紧花神令,眼中寒光闪烁。 她抬起头,看向殿内众仙,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吾乃新任花神簌离——” 话音落下,花神令在她手中绽放出璀璨的绿光,那光芒冲天而起,穿透九霄云殿的穹顶,直入云霄。 整个天宫,都被这绿光笼罩。 “今日,敕令九州四海,群芳须顺四序节令,应时绽放。草木当遵自然之道,枯荣有序。” “轰——!!!” 无形的规则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化作肉眼可见的绿色波纹,一圈圈荡开,穿透宫殿,穿透云层,穿透界壁,朝着九州四海每一个角落蔓延而去。 天宫之内,那些因为花界敛蕊而枯萎的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抽芽、绽放。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一片肃杀的天宫,变得五彩缤纷,百花争艳。花香弥漫,生机盎然。 殿外传来仙娥们的惊呼,然后是欣喜的欢呼。 “花开了!花开了!” “桃树开花了!还有玉兰!” “你们看!连瑶池的莲花都开了!” 殿内众仙感受着那磅礴的生机与法则之力,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就是花神之威? 一言可定草木枯荣,一语可改四时更迭? 太微的脸色已经难看的不能再难看。 这是在打他的脸!打天宫的脸! 可他能说什么?天道亲封的花神,行使花神权柄,天经地义! 簌离做完这一切,收起花神令。翠绿的令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眉心,在她额间留下一道淡绿色的花钿印记,若隐若现。 她再次看向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太微。 “太微,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我来,是要带回我的儿子。” 太微胸口剧烈起伏,他从未感到如此憋屈与无力。 天道亲封的花神,手握花神令,言出法随,实力深不可测,还握着他的把柄…今日,他注定是要妥协了。 “簌离,”他声音干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维持天帝的颜面,“润玉是天界皇子,身份尊贵,在天宫修行,资源优渥,前途无量。你当真要带他离开?让他放弃这一切?” “前途无量?”簌离嗤笑,“留在一个算计他母亲、视他为棋子甚至人质的父亲身边?留在一个恨不得他死的继母眼皮底下?太微,这种‘前途’,不要也罢。” 她不再废话,直接闭上了眼睛,静心凝神,放开神识,细细感应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独一无二的气息——那是她的鲤儿,她的骨血。 找到了。 在天宫西北角,一处偏僻清冷的宫殿里。那气息微弱而孤独,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疏离。 簌离睁开眼,不再看太微,也不再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仙,只对龙鱼王和水神微微点头,身形便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大殿之中。 太微伸了伸手,最终颓然放下。 他知道,拦不住了。 太上老君适时上前,低声道:“陛下,花神要带走大殿下,于情于理,于势于力,都不可阻拦,也不能阻拦了。” 太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天帝应有的深沉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不甘与算计。 “老君放心,”他声音低沉,“本座…知道该怎么做。” 第6章 香蜜-簌离6 簌离站在宫门前。 推开那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簌离迈步走进去,绕过空荡荡的前庭,来到主殿。 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殿内比外面更冷清。 一张简单的木床,一方案几,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窗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看。 他侧脸的轮廓已经显出了清俊的雏形。 还有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书看的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手指轻轻翻动书页。 那是她的鲤儿。 簌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在水底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深夜为他拔鳞割角的痛苦,还有得知他被带走的绝望。 润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可那光亮深处却藏着不符合年龄的疏离与警惕。 他看着簌离,眉头微微蹙起,放下书卷,站起身。 “你是何人?”他问,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干净,却又过分礼貌,“如何进来的?” 簌离站在门口,逆着光,润玉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殿内,走到光里。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你的娘亲。” 润玉愣住了。 他皱起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困惑、怀疑,还有难以捕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位前辈,”润玉的声音变得有些冷硬。 “莫要说笑了。我的娘亲是天后,怎会是你?” 他说得很坚定,像是在重复一个被教导过无数次的真理。 可簌离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尖微微发白。 她并不怪他。 浮梦丹抹去了他在笠泽的所有记忆,太微和荼姚又编织好了谎言,一个孩子能分辨出什么? 更何况…原主对他做的那些事,忘了也好。 只是—— 簌离的目光落在润玉的脖颈处。那里,原本该有逆鳞生长的地方。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那是龙族力量与骄傲的象征。 可原主为了掩盖他的真身,亲手将它拔了。 这个必须得补上。 “你可以施法感应一下。”簌离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放得很轻柔, “我们血脉相连,做不得假的。” 润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熟悉的轮廓,又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眉心一点。 一点微弱的银光从他指尖溢出,飘飘忽忽地飞向簌离。 银光在簌离身前盘旋,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归途,然后轻轻没入她的心口。 一瞬间,暖流在两人之间涌动。 润玉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共鸣,是骨髓深处的呼唤,是做不了假的亲近感。 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看着簌离,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如果她真是他的娘亲,为什么这两年她从未出现? 为什么天后要说谎?为什么父帝也从不说起?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翻腾,搅得他心乱如麻。 而更深处,还有一种让他害怕的情绪——当那血脉感应术连通两人时,他不仅感受到了亲近,还感受到了一股尖锐的、冰冷的恐惧。 那恐惧不知从何而来,却让他背脊发凉,让他本能地想后退,想逃离。 他确实又后退了一步。 簌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心像是泡在苦水里,又涩又疼。 她知道润玉在怕什么——那些被浮梦丹抹去的记忆,身体却还记得。 刀刃划过皮肉的触感,鳞片被剥离的剧痛,这些早已刻进了魂魄深处,哪怕意识忘了,本能却还在抗拒。 “说来话长。”她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尽量平稳,“现在我来找你了,你可愿跟我离开天界?” 润玉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挣扎。 他看看这间冰冷空旷的宫殿,看看窗外那片永远一成不变的天空,再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让他亲近又恐惧的女子。 “离开?”他低声重复,“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家。”簌离说,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回我们真正的家。” 润玉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素白的衣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孩子,而不是那个总是绷着脸、疏离礼貌的殿下。 良久,他才开口,“我…我可以去跟父帝说一声吗?” 他还是习惯性地称太微为父帝,还是想着要“请示”。 这孩子,在天宫这两年,已经被教得谨小慎微,连离开都要征得允许了。 簌离心中一阵刺痛,却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润玉,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方才在九霄云殿,我当众打了太微的脸。 他为了夺我太湖水域,设计骗我,害我族人。如今,我与他已势同水火。” 润玉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可以选择留下。”簌离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 “若你选择留下,我也不会怪你。” 她说得认真,没有试探,没有逼迫,只是给他选择。 润玉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孤单。 他看看簌离,又看看窗外,想起在璇玑宫的日子——永远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修炼。 父帝很少来,来了也只是考校功课,从不多说一句话。 天后…他其实有些怕她,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说她是他的娘亲。 血脉感应术不会骗人。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悲伤,有愧疚,有温柔,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但她没有强迫他,她在等他选择。 良久,润玉缓缓摇了摇头。 “我跟你走。”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簌离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她走上前,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像天下所有母亲那样,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拥抱。 可她的手刚抬到一半,就看见润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那我们去找太微——做个了断。” 润玉点点头,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牵她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那一步,像是一道无形的沟壑——是两年的分离,是浮梦丹抹去的记忆,更是连当事人都已遗忘的伤痕。 但没关系。 簌离想,日子还长,她总会弥补他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璇玑宫。 润玉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年却从未觉得是“家”的宫殿。 “走吧。”簌离说。 第7章 香蜜-簌离7 而另一边九霄云殿内的气氛,比簌离离开时更加凝重。 太微依然坐在帝座上,他已经缓过来了。 知道了簌离不好惹,就打算顺应趋势。 荼姚已经被天帝解开了法术禁制,由仙娥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 脸上敷了药,肿消了一些,可那张脸依然难看得很,青一块紫一块,配上那双怨毒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太上老君、月下仙人、水神、风神等人都还在,谁也没走。 这种时候走,岂不是摆明了不给天帝面子? 可留下又尴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除了龙鱼王神态自若。 就在这片沉默中,殿门再次被推开。 簌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母亲绝美凛冽,儿子清冷单薄,两人并肩站着,眉眼间那七分相似,任谁都看得出血缘关系。 太微的目光落在润玉身上,那张脸上闪过复杂。 他开口:“润玉,你来了。” “父帝。”润玉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儿臣…前来辞行。” “辞行?看来,你已经做了选择。” 润玉抬起头,直视着帝座上的男人。 这个他叫了几年“父帝”的人,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想起簌离在璇玑宫说的话——设计,欺骗,害她族人。 是真的吗? “是。”润玉的声音很平静,“儿臣…想跟娘亲走。” 一声“娘亲”,让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动。 而荼姚,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润玉,里面翻涌着怨毒、不甘。 她把润玉带回天宫,喂他浮梦丹,让他忘了一切,她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他与簌离的联系。 她不在乎这个孩子叫她什么,只在乎他能给她带来的利益。 可她没想到,簌离会回来,会用这种方式夺走一切。 天道亲封的花神,当众羞辱她,现在还要带走润玉——这个她握在手里四年的棋子! “润玉!”荼姚的声音嘶哑难听,“你叫她什么?!本宫把你带回宫,养了你两年,你竟认这个贱人为母?!”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 润玉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 簌离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让润玉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荼姚,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平静:“润玉多谢天后这两年的养育之恩。可天后…也不该如此辱骂我的娘亲。” 养育之恩。 这四个字说得礼貌而疏远,像在感谢一个陌生人。 荼姚听着,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藤般疯长,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瞪着润玉,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恶毒的光。 “润玉!你别被她骗了!”她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 “她根本不是真心要你!她若是真心,怎会等到现在才来找你?!她不过是看你长大了,看你有了利用价值,想借你来威胁陛下,威胁天宫!”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那张肿脸上满是癫狂:“你知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她亲手割了你的龙角!拔了你的龙鳞!就因为怕被人发现你是条龙!她根本不配做母亲!她就是个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贱——” “够了。” 簌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荼姚的癫狂。 她没有看荼姚,而是低下头,看向润玉。 孩子的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困惑,恐惧,还有深切的痛苦。 他听到了。那些被浮梦丹掩埋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往事,被荼姚以最恶毒的方式撕开,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簌离蹲下身,与润玉平视,可她看见润玉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戒备与恐惧。 那是本能反应。 哪怕记忆被抹去,身体的伤痕还在,魂魄的恐惧还在。 簌离说,“她说得没错。” 润玉浑身一震。 “我割过你的龙角,拔过你的龙鳞。”簌离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 “那时候,我太弱了,太怕了。我怕天宫发现你,怕他们带走你,怕整个龙鱼族因你而遭难。所以我用了最愚蠢、最残忍的方式,想把你藏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告诉你那是为了保护你,可那不是真的。那是我的懦弱,是我的自私,是我在恐惧之下的无能狂怒。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润玉。我欠你一个完整的童年,欠你一片该长在你身上的逆鳞。”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却带着坚定:“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能伤害你。我会把欠你的,一样一样补回来。你失去的一切…娘亲都会还给你。” 润玉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愧疚、痛楚,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在求他原谅。 润玉的心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恐惧,那些怀疑,那些被荼姚挑起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簌离站起身,重新看向荼姚:“但荼姚,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她一步步走向高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像是踏在荼姚的心脏上。 “你们设计夺我太湖,屠我族人时,可曾有过半分仁慈?你将润玉带上天宫,喂他浮梦丹,让他认贼作母时,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你这两年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在璇玑宫自生自灭时,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那步步紧逼的气势,让坐在座椅上的荼姚不由自主地往后缩,那张肿脸上又露出了恐惧。 “至少,我从未想过要他的命。”簌离停在荼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至少,我现在站在这里,是要带他回家。而你呢?你养他两年,如今他要走,你第一反应不是不舍,不是祝福,而是用最恶毒的话揭他的伤疤,毁他对母亲的最后一点信任——” 她顿了顿,说出的话撕掉了她最后的脸面。 “因为你只是把他当成筹码,当成工具,当成你巩固后位的棋子。我说的对吗,天后娘娘?” 荼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因为她知道,簌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8章 香蜜-簌离8 簌离不再看她,转身走下高台,重新回到润玉身边。 簌离看着润玉,声音放得很轻,只够他们两人听见:“那些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润玉抬起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点头的动作里,有试探性的信任,有小心翼翼的接纳。 这就够了。 然后簌离转向太微,“太微,我太湖三万六千顷水域,从今日起,仍由龙鱼族掌管。鸟族的手,该收回去了。”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新晋花神、天道亲封的底气。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太微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想反驳,想用天帝的威严压她,想用天宫的势力威胁她——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无用。 再说众仙都在看着。 更别提簌离如今是天道亲封的花神,执掌一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龙鱼公主。 硬拦?拿什么拦?方才那一战,他已经领教过簌离的实力。 还有她手中那诡异的火焰,连琉璃净火都能吞噬。 真打起来,九霄云殿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软逼?拿什么逼?润玉自己选择跟她走。 至于天规天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规矩不过是一纸空文。 太微深吸一口气道:“既然花神开口,本帝便依你所言。太湖水域,仍归龙鱼族。” 他说的是“依你所言”,不是“归还”,仿佛那本就是天宫的恩赐,如今不过是收回成命。 簌离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却懒得计较。 她转身,看向龙鱼王和润玉:“润玉,父王,我们该走了。” 龙鱼王上前一步,对着帝座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臣龙鱼王,多谢天帝将太湖归还龙鱼族。臣告退。” 他说的是“归还”,不是“赐予”。 说的“多谢”,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感激,只有一种扬眉吐气的释然。 太微的脸色又沉了三分,却终究没有发作。 润玉也抬起头,看向太微,这个他叫了两年父帝的人。 “父帝。”润玉开口,声音清冷,“这些年来,多谢你们对润玉的照拂。润玉…告辞。” 说罢,他转身跟簌离和龙鱼王一起,走出了九霄云殿。 殿内,太微坐在帝座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阴沉。 而荼姚,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那双肿眼里翻涌着刻骨的怨毒。 今日之败,今日之耻,她永生不忘。总有一天,她要让簌离——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与此同时,花界。 百花宫中,二十四芳主齐聚。 殿内花香馥郁,却掩不住凝重的气氛。 长芳主牡丹坐在主位,一袭鹅黄长裙,容颜端丽,眉宇间却笼罩着化不开的忧色。 下首,海棠芳主性子最冲,早已按捺不住。 “牡丹姐姐!”海棠猛地站起来,裙摆上的海棠花仿佛都在颤动。“这天道刚宣布的新任花神——龙鱼族簌离,是怎么回事啊?自先主仙逝后,花界的职责一直由我等二十四芳主共同执掌,从未出过纰漏,这怎么突然就冒出来直接新花神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而且你们听到了吗?她方才废除了落英令!废除了我们为先主守丧十年的命令!她凭什么?” “海棠,冷静些。”玉兰芳主轻声劝道,可她自己的眉头也是紧锁的,“天道亲封,我等…无法违逆。” “无法违逆?”海棠冷笑,“那我们这些年的心血算什么?先主的遗命又算什么?还有锦觅——” “海棠!”长芳主牡丹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严厉,“慎言!”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牡丹坐在主位上,那张总是温婉的脸上此刻凝重如霜。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位芳主,方才天道的声音,她们都听到了。 新任花神,簌离。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与花界毫无瓜葛的人,就这么被天道亲封为花界之主。 而且一上任,就废除了落英令,废除了十年守丧之期——那是她们为先主立下的规矩,是花界对先主最后的悼念。 她心中何尝没有不甘?何尝没有疑虑? 可是… 牡丹缓缓开口,“玉兰说的不错,这新任花神是天道亲封,我等无法违逆,也不能违逆。” 她顿了顿,看向众位芳主:“至于新任花神如何…且观察观察再说。若她真能执掌好花界,带领百花兴盛,那便是花界之福。若她不能——” 她没有说完,可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厉色,让众芳主都明白了未尽之言。 “可是姐姐,”海棠仍不甘心,“锦觅怎么办?她的身份…” “锦觅的事,”牡丹打断她,“关乎先主遗命,在新任花神表明立场之前,绝不可透露半分。” 第9章 香蜜-簌离9 太湖的水还是那么清,那么深。 龙鱼族的水府重建后,比从前更加宏伟。 珊瑚筑成的宫殿在深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夜明珠缀满穹顶,像是把整条星河都搬了进来。 簌离带着润玉和龙鱼王回到这里,一晃便是五千年。 这五千年簌离几乎寸步不离润玉身边。 她为他检查身体,调理根基,一点一点修补那些年留下的暗伤。 龙角倒是好办,龙族自有再生之法,辅以灵药调养,百年便长了回来。可逆鳞… “娘亲,不必勉强。” 润玉说这话时,正坐在水府的书房里。 他已经长高了许多,从当初那个单薄清冷的孩童,长成了翩翩少年。 身量抽高,肩背挺直,一袭白衣穿在身上,飘逸出尘。 那张脸越发清俊,眉眼精致如画,只是神色依旧冷淡,看人时目光清凌凌的,像是隔着一层冰。 他看着窗外游动的鱼群,光线透过水波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簌离收回探查的法术,眉头微蹙:“逆鳞是龙族灵根所在,当年我拔了它,等于伤了你的本源。 若要补全,需得等你修为足够,引天雷淬体,借雷霆之力重塑逆鳞。” “那就等我修为够了再说。”润玉放下书卷,声音平静,“不急。” 他总是这样,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这五千年,他没再问过当年的事,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读书、跟着簌离学法术。 有时候簌离看着他,会觉得心疼——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润玉,”簌离在他身边坐下,“娘亲会陪你。陪你修炼,陪你补全逆鳞。” 润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这一日。 润玉正在洞府中打坐,忽然感觉体内灵力一阵躁动。 那股力量来得突然,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即将喷发,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筋骨噼啪作响。 他睁开眼,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乎是同时,簌离出现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一股温和的灵力涌入,替他稳住体内暴动的气息。 “润玉,”簌离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凝重,“看来,时机到了。” 润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是雷劫?” “嗯。”簌离点头,“逆鳞乃龙族本源,要重塑它,需引天雷淬体。四九雷劫,一道比一道强,你…” “我能扛住。”润玉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坚定。 簌离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好。” 两人出了太湖,寻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 这里四面环山,地势开阔,正是渡劫的好地方。 润玉站在山谷中央,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此刻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云缝间电光闪烁,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润玉,”簌离站在不远处,“记住,以本体应劫,最能淬炼筋骨。但若实在撑不住,不要硬扛,娘亲在这里。” 润玉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 下一刻,白衣少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银白的巨龙。 龙身修长,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只是颈下逆鳞的位置,空缺了一块,看着有些刺眼。 “轰——!” 第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粗壮的紫色电光撕裂天空,狠狠砸在龙身上。 银龙浑身一颤,鳞片间电光游走,发出噼啪的声响。 但它没有躲,反而昂起头,迎着雷霆发出清越的龙吟。 一道,两道,三道… 天雷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 山谷被照得忽明忽暗,雷声震得山石滚落,尘土飞扬。 银龙在雷海中翻腾,每一次被击中,鳞片上都会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但它始终没有退缩。 簌离站在远处,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着那条在雷劫中挣扎的龙,看着它身上新增的伤痕,看着它颈下那个空缺的位置在雷霆的轰击下,一点点长出新的、银白色的鳞片雏形。 三十道,四十道… 到了第四十五道时,银龙的动作明显迟缓了。 它身上满是焦痕,有些地方的鳞片已经碎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龙吟声也变得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润玉…”簌离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灵力开始凝聚。 但就在这时,银龙猛地抬起头,那双龙眼里闪过决绝的光。 它不再被动承受,反而主动冲向下一道雷霆——第四十六道,第四十七道,第四十八道! “轰!轰!轰!” 三道天雷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恐怖。 银龙被砸得狠狠摔在地上,龙身抽搐,鲜血从鳞片缝隙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但它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电光凝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柱,那是最后一道——第四十九道天雷。 银龙仰天长啸,声音里带着不屈的意志。 它腾空而起,迎着那道毁天灭地的雷霆,直冲而上! “轰——!!!!!” 光柱与龙身碰撞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山谷在震颤,连簌离都被冲击波震得后退数步。 白光持续了足足十息,才缓缓散去。 簌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瞪大眼睛,看向山谷中央—— 烟尘渐渐沉降。 一条银龙趴在地上,浑身是伤,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在它颈下,那片空缺的位置,一枚崭新的、银光流转的逆鳞,正缓缓成型,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龙族气息。 成了。 簌离冲过去,跪在龙身边,双手颤抖着抚上那片新生的逆鳞。 温热的触感传来,鳞片下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 银龙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龙眼里倒映出簌离焦急的脸。 它低低吟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她,然后光芒一闪,重新化为人形。 润玉躺在地上,白衣已经被血染透,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颈下——那里,一枚银色的鳞片印记若隐若现。 “娘亲,”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我成功了。” 簌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嗯,成功了…我的润玉,最棒了。” 第10章 香蜜-簌离10 回到太湖后,润玉休养了三个月,伤势才完全恢复。 逆鳞补全后,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从前那种隐隐的虚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厚圆融的底蕴。 修为更是直接突破到了金仙。 这一日,母子俩坐在水府的庭院里喝茶。 “润玉,”簌离放下茶杯,“你成功了,母亲为你高兴。” 润玉替她续上茶,动作优雅从容:“多谢母神多年的教导与陪伴。”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簌离看着他,目光温柔,“也是…我欠你的。” “母神,”润玉抬眼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也掩盖不了我对你所做的一切。”簌离轻声说。 润玉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头看向院外,太湖的水光波光粼粼。 “母神,”他忽然开口,“我们已经五千多年没有出去了。你是不是该去花界看看了?” 簌离怔了怔,随即笑了:“是啊,闭关五千年,该出去走走了。你可要陪母亲一起?” “可以啊。”润玉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起身。 下一刻,两道流光划过太湖上空,向着花界的方向而去。 花界,百花宫。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二十四芳主齐聚一堂,却无人说话,只有长芳主牡丹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姐姐,”海棠芳主忍不住,先开了口。 “锦觅被鸟族的人带走,已经三天了。我们再不去,万一…” “我知道。”牡丹停下脚步,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 “可鸟族势大,又有天后撑腰,我们贸然上门要人,只怕讨不了好。”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锦觅是我花界的人,鸟族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再说了,那只大鸟——”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女子容貌绝美,一身湖蓝色衣裙,气质凛冽,额间一抹花钿印记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男子一身白衣,清俊出尘,神色冷淡,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你们是何人?”海棠厉声喝道,“胆敢擅闯花界!” 簌离没有理会她,目光扫过殿内众芳主,最后落在长芳主牡丹身上。 她轻轻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花神令牌。 “五千年过去了,”簌离开口,声音清冷,“花界的规矩,就成这样了?” 花神之力随着她的话语扩散开来,殿内所有仙葩同时摇曳,花瓣无风自动,像是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长芳主牡丹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海棠,退下!这是花神簌离!” “花神?”海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簌离,“你就是那个…天道亲封的花神?” 簌离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海棠浑身一僵,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再看众人,径直走向主位,拂袖坐下。 润玉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繁花似锦的天地。 “方才听你们在商议,”簌离看向长芳主牡丹,声音听不出喜怒,“何事如此着急?” 牡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躬身道。 “主上容禀。前些时日,有只受伤的大鸟突然坠落到花界水镜里,我等找寻多日,也未见其踪影。我们以为他原路返回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那大鸟竟在前几日强行冲破水镜结界,逃离花界。而跟着一同消失的,还有我花界的一名精灵,名唤锦觅。” “锦觅?”簌离挑眉。 “是。”牡丹的声音有些发紧,“锦觅是我花界一名普通精灵,性子单纯,修为也不高。我等担心她被那大鸟挟持了,正商议前往鸟族要人。” 簌离静静听着,花界,鸟族,受伤的大鸟,失踪的精灵…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这么一段。 荼姚的儿子旭凤,在涅槃的关键时刻被人暗算,重伤坠落,下落不明。 而花界失踪的精灵,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先花神梓芬的女儿,锦觅。 呵,这缘分,还真是… “倒是稀奇。”簌离淡淡开口。 “一只鸟族,能随意进出花界水镜,走的时候还能带走花界的精灵。看来这水镜,不太坚固啊。” 长芳主牡丹脸色一白,低下头:“是属下失职。” “罢了。”簌离站起身,“既然我来了,就跑一趟吧。正好,也该去天宫看看了。” 她转头看向润玉:“走吧。” 润玉点点头。 母子二人化作两道流光,瞬间消失在百花宫中。 殿内众芳主面面相觑。 海棠:“牡丹姐姐,她真是花神?怎么如此…” “海棠。”牡丹打断她,声音严厉,“主上之事,不得妄议。” 她望着簌离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位消失了五千年的花神,突然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鸟族要人… 看来又要不太平了。 毕竟当初这位在九霄云殿做的事情,传遍了六界。 此时三重天上,云海翻涌。 润玉飞到簌离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母神,”他轻声开口,“您为何要管这件事?” 花界精灵被鸟族带走,说到底只是小事。 以簌离如今的身份和实力,完全可以交给二十四芳主处理,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簌离侧头看他,唇角微扬:“润玉,你觉得…谁有本事随意出入花界水镜?还能在重伤的情况下,冲破结界离开?” 润玉想了想:“鸟族之中,有此实力的,不多。” “嗯。”簌离点头,“还有,你在闭关可能不知道——前段时间,荼姚的儿子旭凤,在涅槃的时候被人袭击,重伤失踪,下落不明。” 润玉听到簌离这么说,便懂了。 “母神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簌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挺有意思的。” 润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母神这是…要去看热闹了。 五千年的相处,他太了解簌离了。 这位表面清冷的花神,骨子里其实记仇得很。 当年天帝和荼姚欠她的,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如今有机会给那两人添堵,她自然不会放过。 “母神,”润玉轻声说,“我陪您去。” “好。”簌离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那就…去天宫走走。五千年没去了,也不知道那里,变没变样子。” 第11章 香蜜-簌离11 簌离看着锦觅那副天真烂漫、完全不知轻重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长芳主她们这五千年来是怎么教导她的? 锦觅身份特殊,本该严加管教,悉心引导,如今却养成了这副不谙世事、随心所欲的性子。 若今日不是她及时赶到,以荼姚那性子,见到锦觅这张脸,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锦觅,”簌离的声音清冷,“身为花界精灵,却私自离开花界,还跟着外人来到天宫,你可知错?” 锦觅眨眨眼,见自己那些好听的话没起作用,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就是想出来玩玩…花界好闷的…” “玩玩?”簌离挑眉,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花界规矩,精灵未得允许不得私自离界。长芳主没教过你?” 锦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吭声了。 旭凤见状,上前一步挡在锦觅身前,拱手道:“花神恕罪。锦觅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带她来天宫的。若有什么责罚,旭凤愿一力承担。” “救命恩人?”簌离的目光转向他,语气平淡,“火神殿下涅槃遇袭,坠入花界,锦觅救了你,这是恩。可你伤愈之后,不告而别,还带走花界精灵——这就是你的报恩方式?” 旭凤被她问得一噎,脸微微涨红,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他当时只想着带锦觅回天宫看看,确实没想过要先征得花界同意,更没考虑过这会给锦觅带来什么麻烦。 簌离不再看他,转向一直沉默观望的太微:“锦觅我带走了。至于火神私闯花界、擅自带走我花界精灵之事,改日,我会让花界送来正式的问责文书。” 她说完,看向还在发愣的锦觅:“走,回花界。” 锦觅“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旭凤,旭凤眉头紧锁,显然心有不甘,却也没立场阻拦。 她又看向簌离,对方神色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锦觅最终低下头,小声道:“哦…” 簌离转身,润玉自然跟在她身侧。 锦觅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人就在这满殿神仙神色各异的注视下,离开了九霄云殿,也离开了天宫。 花界,百花宫。 长芳主牡丹带着几位主要芳主正焦急地等待着。 见殿外流光落下,现出簌离、润玉和锦觅三人的身影,众芳主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锦觅!” “你可算回来了!” “有没有受伤?带走你的是什么人?” 众芳主将锦觅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 锦觅被问得有些无措,求助般看向簌离。 簌离抬了抬手:“都退下。” 众芳主一怔,下意识地退开几步。 “锦觅,”簌离看向她,“你先下去休息。” 锦觅看着簌离清冷的神色,不敢多言,乖乖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大殿。 待锦觅走远,簌离才在主位坐下。 润玉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如同守护的影。 “带走锦觅的,是天族火神旭凤。”簌离开口。 长芳主脸色一变:“火神?怪不得我们在花界掘地三尺也寻不到踪迹,竟是他。” “可他带走锦觅,意欲何为?”玉兰芳主担忧道。 “锦觅是自愿跟他走的。”簌离淡淡道。 “而且,在天宫宴席上,她头上的锁灵簪掉落,真容暴露,已被天族上下看了个清楚。她与先花神相似的容貌,想必瞒不了多久了。” “什么!” “锁灵簪掉了?” “真容暴露了!” 众位芳主脸色“唰”地全变了。 她们苦心隐瞒了五千多年,将锦觅保护得密不透风,没想到竟在她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揭开了。 簌离看着她们这副模样,想着花界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不是没有原因的。 先花神梓芬陨落后,这二十四芳主便守着花界,守着锦觅,看似尽心尽力,实则…目光短浅,不知变通。 “你们既知会有这一天,为何还将她教导成如今这般模样?天真烂漫是好,可太过天真,便是愚蠢。以她的身份,这般心性,将来若惹出祸事,谁来承担?” 长芳主牡丹躬身道:“主上容禀。锦觅这般,是先主遗命。先主当年…喂她服下陨丹,断情绝爱,禁锢灵力。说是她万年内有一情劫,如此可保她平安。” “陨丹?情劫?”簌离眉梢微动。 “是。”牡丹低声道,“先主说,无情则刚强,无爱则洒脱。” 簌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天地万物,因果循环,岂是区区一枚陨丹就能避开的?如今她不还是偷跑出花界,惹了麻烦?” 第12章 香蜜-簌离12 簌离她顿了顿,语气转厉道。 “那落英令呢?你们发布落英令一年,导致人间三百六十五年生灵涂炭,这份因果,你们可曾想过要承担?” 众芳主脸色煞白。 “人、人间…”海棠芳主声音发颤,“怎么会…”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簌离看着她,目光如刀,“十年敛蕊不开,人间便是三千六百五十日。这期间,多少庄稼枯死,多少百姓饿死,多少生灵因饥荒而亡——你们可曾算过?” 众芳主脸色煞白。 她们当初发布落英令,只为悼念先主,何曾想过这些? 花界一项与外界少有往来,她们习惯了只从花界的角度考虑问题,却从未想过…这命令会给人间带来怎样的灾难。 “若非当年吾即位时及时废除落英令,”簌离继续道,“这份因果,足以让花界万劫不复。而你们——身为芳主,执掌一界权柄,却因私废公,因情误事。此等过失,岂能轻饶?” 海棠芳主忍不住抬头:“主上,当年之事,我等确有不周。可、可那也是为先主尽哀…” “哀?”簌离打断她,目光如冰,“你们的哀,是建立在他族苦难之上的。这份哀,太重,花界担不起,你们——更担不起。” 她顿了顿,缓缓道:“今日起,二十四芳主,皆罚入轮回,历百世饿死之苦。若能守住本心,坚定道念,百世之后,自可回归花界,重掌权柄。若不能——” 她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言,已让众芳主浑身发冷。 百世轮回,世世饿死。 那是何等折磨? “主上!”长芳主牡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这惩罚…是否太重了?我等虽有错,可、可罪不至此啊!” “太重?”簌离看着她,声音平静,“那因落英令而死去的万千生灵呢?他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彻底消散于天地间——比起他们,你们至少还有归来的可能。”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吾执掌花界,便要依规矩行事。赏罚分明,不偏不私。你们若觉得罚重了,可以不受。” “但不受罚者,即刻逐出花界,永世不得再入。” 殿内鸦雀无声。 众芳主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低下头去。 她们生于花界,长于花界,花界是她们唯一的家。 被逐出花界,比轮回百世更让她们恐惧。 长芳主牡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定:“牡丹…领罚。” “海棠领罚。” “玉兰领罚。” …… 二十四芳主,一一应下。 决定下凡历劫后,长芳主想到锦觅犹豫道,“只是主上,锦觅她…” “锦觅的事,我会处理。”簌离打断她,“陨丹我也会取出,至于其他事情,该由你们告诉她。” 牡丹眼眶红了。 她再次叩首:“谢主上。” “都起来吧。”簌离淡淡道,“在轮回之前,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锦觅那边——该说的,也就说清楚。” 众芳主默默起身,个个神色凄然。 锦觅被重新唤回大殿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长芳主她们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那位美丽却清冷的花神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润玉站在她身侧,也是一脸淡然。 “长芳主…”锦觅看到此心里有些慌。 牡丹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哽咽:“锦觅,我们有件事要告诉你。但在那之前,主上要先为你取出体内的陨丹。” “陨丹?”锦觅茫然,“什么陨丹?” “取出来你就知道了。”牡丹看向簌离,“主上,请。” 簌离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幽蓝光芒。 那光芒飘向锦觅,没入她眉心。 锦觅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在胸口处停驻片刻,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温柔而坚定地抽离出来。 一颗冰蓝色的、鸽子蛋大小的珠子从她心口浮出,落在簌离掌心。 陨丹离体的瞬间,锦觅浑身一颤。 像是蒙在眼前的薄纱被揭开,像是堵在耳中的棉花被取出。 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能更敏锐地感知到花香,能更清楚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些未曾察觉的情绪波动。 她变了。 却说不出具体变了什么。 “这是…”锦觅看着那颗珠子,喃喃道。 “这是陨丹。”簌离收起珠子,声音平静,“服之断情绝爱。你体内这颗,已存了五千年。” 锦觅愣住了。 断情绝爱?她…她一直是这样活着的吗? “锦觅,”牡丹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的母亲——你要仔细听好。” 锦觅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第13章 香蜜-簌离13 牡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的母亲,是先花神梓芬。你的父亲,是水神洛霖。” 锦觅睁大眼睛。 “当年,天帝太微爱慕你母亲,强留她在天宫。天后荼姚嫉妒,多次陷害。你母亲为保性命,不得不设计逃离,却因此与洛霖生出误会,被迫分离…” 牡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重锤,砸在锦觅心上。 她有母亲,母亲被软禁,被陷害,被迫与爱人分离… 也有父亲,父亲是水神伯伯,可他已经娶了风神… 而她,居然还和仇人的儿子旭凤成了朋友,还觉得他人很好… “你母亲生下你后,自知命不久矣,便喂你服下陨丹,将你托付给我们。” 牡丹眼眶含泪,“她要我们护你周全,教你修炼,等你长大,可我们…我们没教好你…” 锦觅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长芳主…”她声音发抖,“你们…你们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瞒不住了。”牡丹苦涩道,“你在天宫现了容貌,荼姚已经看到。她不会放过你…锦觅,你必须知道真相,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锦觅摇头,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我不要…我不要知道…我想回去…我想回我的小院子…我想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簌离的声音响起,“从你踏出花界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锦觅转头看向她,眼泪模糊了视线。 “长芳主她们犯了错,要下界轮回百世。”簌离继续道,“从今往后,花界由我执掌,你的修炼,也由我教导。” “轮回?”锦觅猛地转头看向长芳主牡丹,“长芳主,你们…你们要去哪里?” 长芳主哽咽道:“锦觅,听我说。因为我们当年发布落英令,害了太多生灵,这是该受的惩罚。百世轮回…若我们能守住本心,还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擦去眼泪,努力露出笑容:“你要好好听主上的话,好好修炼。不能再偷懒了,知道吗?” “我不要你们走!”锦觅哭喊道,紧紧抓住牡丹的衣袖,“我不偷懒了,我会好好修炼,你们能不能别走…” “傻孩子。”牡丹轻轻掰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对着簌离深深一拜,“主上,锦觅……就拜托您了。” 簌离看着她,缓缓点头:“我能教她。但她能学成什么样,看她自己。” 牡丹含泪笑了。 她最后看了锦觅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她转身,与其余二十三位芳主并肩而立。 二十四道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光华,消散在殿中。 她们去轮回了。 去偿还那份,因一念之差而欠下的罪孽。 锦觅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消失的地方,眼泪无声地流淌。 簌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平静:“哭完了,就去修炼。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子时歇息。我会教你术法,教你修炼,教你如何在这六界生存。”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想死,就好好学。” 锦觅抬起头,看着这张美丽却冰冷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从今往后,她的天真,她的烂漫,她的无忧无虑,都要留在这座大殿里了。 她抹了把眼泪,对着簌离深深一躬。 “锦觅…遵命。” …… 九霄云殿,宴会早已散去。 太微坐在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 荼姚坐在他身侧,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今日那锦觅…容貌与先花神确有几分相似。您看,她会不会是…” 太微放下玉杯,看了她一眼:“此事朕会查明。你不必插手。” 荼姚笑容不变:“臣妾明白。只是旭儿似乎对那孩子颇为上心,若是…若是她真是先花神之女,那便是旭儿的妹妹了,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她说得温柔贤惠,字字句句都在为旭凤考虑。 可心里,却恨死了。 梓芬那个贱人!死了五千年,还要留下一个女儿来碍她的眼! 而且看旭凤今日维护锦觅的模样,怕是也有了心思。 若锦觅真是梓芬的女儿,那便是太微的女儿,是旭凤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份心思,便只能掐灭。 想到这里,她心中稍慰。 太微看着她温婉的模样,眼中闪过什么,但很快便隐去:“你明白就好。此事朕自有主张,你约束好旭凤,莫让他做出什么不妥之事。” “臣妾遵命。”荼姚柔声应道,起身行礼,“天色已晚,陛下早些歇息,臣妾告退。” 她退出九霄云殿,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恨意。 簌离…锦觅…还有那个野种润玉…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殿内,太微独自坐在帝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神色晦暗不明。 第14章 香蜜-簌离14 水神洛霖望着眼前这张与梓芬相似的脸,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锦觅…你可以叫一声爹爹吗?” 锦觅看着他眼中的小心翼翼以及期待,犹豫片刻,终于轻声唤道:“爹爹。” 这一声轻唤仿佛打开了闸门,水神洛霖再也绷不住情绪,上前轻轻将女儿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哎…爹爹在,爹爹在这儿。” 锦觅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紧张,身体有些僵硬。 但感受到水神身上那浓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那种迟来五千年的愧疚与疼惜。 她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了这个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父亲。 风神临秀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泛起了温柔的波澜。 簌离跟润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待他们情绪稍平后,洛霖松开锦觅,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看向锦觅,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道:“孩子…你能否告诉爹爹,当年你母亲…究竟是如何仙逝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五千年。 梓芬当年突然陨落,花界对外只说是旧伤复发,可他不信。 梓芬的修为虽不及他,却也是堂堂花神之尊,执掌一界生机,何至于突然就…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着? 这五千年,他无数次回想,无数次推敲,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查不到,花界守口如瓶,天宫讳莫如深,那真相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着,任他如何探寻,也触碰不到分毫。 锦觅咬了咬唇,下意识看向簌离。 簌离对她轻轻颔首,示意她但说无妨。 锦觅便将长芳主告知她的往事缓缓道来。 从梓芬被太微软禁,与水神被迫分离,到后来被荼姚发现,被琉璃净火逼至临渊台跳下、从梓芬拼死逃回花界,到发现自己身怀有孕、从她秘密生下锦觅,到她以最后灵力封印锦觅真身、喂下陨丹…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真相铺展开来。 水神洛霖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骇人的风暴。 当听到梓芬被荼姚以琉璃净火逼跳下临渊台的那一刻,他周身气息骤然凌厉,殿内温度骤降,空气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墙壁、地面迅速覆上一层白霜。 他眼中翻涌着滔天杀意,那张总是温润平和的脸,此刻狰狞如修罗。 “师兄!”临秀惊呼,上前想拉住他,却被那狂暴的气息震退数步。 簌离向前一步,拉住临秀,袖袍轻拂,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屏障展开,将洛霖暴走的气息隔绝在外。 她抬眸看向几乎失控的水神道“水神,你要冷静。” “冷静?我现在如何冷静?”洛霖猛地转头,眼中满是猩红。 “那不然后呢?那你打算做什么?冲到九霄云殿,杀了太微和荼姚?” 水神洛霖咬牙:“他们该死!” “是,他们确实该死。如果能现在杀了他们,我五千年前就把他们杀了,还用等到你去杀他们。”簌离淡淡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们之后呢?水族与天族开战?鸟族会坐视不管吗?还有你就笃定四海龙王,会随你举兵?”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洛霖周身暴走的气息逐渐收敛,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无力与痛苦。 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可理智在滔天的恨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难道…就这样算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不甘。 “算了?”簌离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自然不能。但复仇——未必只有刀兵相见一条路。你可知太微最在意什么?是天帝的权柄,是六界的安稳,是他那明君的名声。 荼姚最在意什么?是后位的稳固,是鸟族的权势,是她儿子旭凤的前程。” 她看向洛霖:“打碎他们在意的东西,比杀了他们——更痛,不是吗?” 洛霖怔住了。他看着簌离,看着那张绝美的面容,忽然想起五千年前九霄云殿上,她一人对峙整个天宫的凛然身影。 “而且太微对荼姚并非完全信任的,”簌离继续道,“他一直提防着鸟族坐大,否则以荼姚的手段,旭凤早该被立为储君了。但眼下——” 她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润玉:“我带着润玉突然回归,太微心中定然有了别的盘算。” 水神洛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润玉。那白衣少年静静站着,眉目清冷,气质沉稳,周身有龙气缭绕——确实是个不容小觑的存在。 “你是说…”洛霖冷静了几分,“将计就计,让太微对润玉的看重,来牵制荼姚和鸟族?” 簌离不置可否:“狗咬狗的戏码,总好过我们自己下场撕扯。” 第15章 香蜜-簌离15 风神临秀忽然开口:“那锦觅的身份…要公布吗?” “公布。”簌离说得斩钉截铁,“不仅要公布,还要大张旗鼓地公布。只有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太微和荼姚才会着急,才会——露出马脚。” 水神洛霖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锦觅就危险了。荼姚若知道她是梓芬的女儿…” “她现在已经被盯上了。”簌离打断他,“天宫宴会上,那张脸众仙都看见了。与其让她在暗处被人算计,不如放到明处——身后站着水族和花界两大势力,想动她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洛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一事,脸色变得微妙:“还有一事…当年太微曾与我定下婚约,说若我将来有长女,便许给他的长子。那便是…” 他的目光在润玉和锦觅之间转了转。 “润玉和锦觅的婚约。”簌离接话,语气平淡,“这个简单,取消便是。” 洛霖松了口气:“如此最好。” 他也不想刚有了闺女,就被其他小子给拐跑了。 他们又说了些后续安排,水神与风神告辞离去。 临行前,洛霖再三叮嘱锦觅要好生修炼,眼神中满是不舍。 待他们离开,簌离看向锦觅:“这几日要好好学规矩。既然要公布身份,便不能丢了水族和花界的脸面。” 锦觅乖巧应声:“是。” 锦觅退下后,殿内只剩下簌离和润玉母子二人。 簌离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百花,忽然开口:“润玉,你可想当天帝?” 润玉微微一怔,随即平静道:“儿子想。” “为何?” “因为不想再让母神,以及先花神那样的事发生。”润玉声音清润,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儿子想看看,六界换一种样子,会是什么光景。” 簌离转身看他,眼中泛起笑意:“好,那母亲帮你。” 她顿了顿,又问:“那对于与锦觅的婚约,你怎么想?方才水神的话,你也听到了。” 润玉神色不变:“儿子不想成婚。” “是不想与锦觅成婚,还是不想与任何人成婚?” “至少现在,不考虑。”润玉回答得干脆,没有解释原因。 但簌离大概能猜到。 五千年的朝夕相处,她了解这个儿子。 润玉性子清冷,心思深沉,对感情之事近乎淡漠。 这或许源于幼年时的创伤,又或许——他只是还没遇到能让他心动的人。 “也好。”簌离没有追问,“婚约一事,我会处理好的。” 润玉点头:“有劳母神了。”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 润玉提起这几日修炼时遇到的瓶颈,簌离细细指点;簌离问起他对天宫局势的看法,润玉条理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 说到最后,簌离忽然笑了:“润玉。你比五千年前,长大了许多。” 润玉也微微一笑:“都是母神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簌离笑骂一句,眼中却带着欣慰,“去修炼吧。锦觅身份公布后,天宫那边必有动作,我们得早做准备。” “是。” 润玉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簌离。 “母神,”润玉轻声开口,“谢谢您。” 簌离抬起头,有些疑惑:“谢什么?” 润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大殿。 谢谢您带我回家。 谢谢您教我修炼。 谢谢您…愿意站在我身后,助我夺那至尊之位。 至于小时候的事,他原谅她了。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母神都懂。 簌离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殿门外,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掌心。 那里,花神令的印记微微发着光,隐约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脉动。 这五千年来,她一边教导润玉,一边暗中探查花神令的秘密。 当初刚成为花神时,她就感觉到花神令被某种力量封印着。 所以她施法解了花神令的禁锢。 但究竟是谁封印了花神令?她还没有查到。 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先花神梓芬的陨落,与这是否有关?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 水神洛霖回到洛湘府后,发布了一条消息。 三日后于洛湘府设宴,正式宣布锦觅为其与先花神梓芬之女。 消息传出,六界震动。 天宫的反应最为激烈。 九霄云殿内,太微听完仙官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折断。 他脸色阴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锦觅是梓芬的女儿,他大概知道了。 但她居然梓芬跟水神洛霖的女儿。 不是他的女儿。 所以当年…梓芬离开他之后,不但跟洛霖在一起了,还怀了洛霖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太微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想起五千年前,梓芬最后一次见他时,那双失望而决绝的眼睛。 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以为她迟早会回来——可她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 “陛下?”仙官战战兢兢地唤了一声。 太微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冷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仙官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太微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纹路,眼神晦暗不明。 锦觅是水神之女…这意味着,水族与花界正式联手了。 再加上簌离那个女人的实力,还有她身边那个已长大成人的润玉… 局势,开始脱离掌控了。 第16章 香蜜-簌离16 紫方云宫中,荼姚听完心腹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出声来。 “好啊…好一个梓芬!”她抚摸着指尖的护甲,眼中满是讥诮,“生前勾引陛下,死后还要留下个孽种来碍眼…不过这样也好,这下陛下该死心了。”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是水神的女儿,那便更留不得了。” “娘娘,”心腹低声道,“可那锦觅如今有花神庇护,水神又公开认女,我们若动手…” “急什么?本宫又没说亲自动手。”荼姚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她抿了口茶,眼中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 心腹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下去吧。”荼姚挥挥手,不再多说。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荼姚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九霄云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微,你当年为了梓芬那般痴迷,如今知道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是不是很愤怒?是不是很痛苦? 呵…这才只是开始。 消息传到花界时,锦觅正在跟簌离学规矩。 这三天里,簌离对她的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 锦觅起初还叫苦不迭,但每当她想偷懒,就会想起长芳主离开时殷切的眼神,想起母亲的仇恨,于是便咬牙坚持下来。 今日学的是花神一脉特有的疗愈术。 簌离指尖凝出一朵幽蓝的莲花,花瓣舒展间,散发出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看好了,”簌离声音清冷,“疗愈之道,重在引动草木本源之力,而非强行灌输灵力。你体内有先花神血脉,对此术应有天然感应。” 锦觅凝神细看,学着簌离的手势,尝试调动体内的花灵之力。 起初几次都失败了,要么灵力溃散,要么气息紊乱,急得她额头冒汗。 “静心。”簌离的声音传来,“感受庭院里那些花草的呼吸,感受它们生长的韵律——你与它们同源,不该如此费力。” 锦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渐渐地,她真的感觉到了——殿外那株海棠花在微风中的颤动,墙角那丛兰草舒展叶片的轻响,甚至泥土中种子破土时细微的震动… 她指尖亮起一点柔和的绿光,光芒逐渐凝聚,化作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花。 虽然比簌离那朵莲花小了十倍,光芒也微弱许多,但终究是成了。 锦觅睁开眼,看着指尖的小花,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我、我成功了!” 簌离:“勉强入门。继续练吧,今日不凝出十朵,不许休息。” 锦觅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苦着脸继续练习。 就在这时,润玉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锦觅指尖那颤巍巍的小花,对簌离道:“母神,水神公布锦觅身份的消息,已经传遍六界了。” 簌离并不意外:“天宫那边什么反应?” “表面平静,但旭凤近日频繁出入洛湘府,说是探望水神之女。” 锦觅在一旁听着,手中那朵小花“噗”地一声散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我不想见他…” “不想见便不见。”簌离淡淡道,“你是水神之女,花界少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她看向润玉:“你继续盯着天宫那边的动静。” 润玉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簌离补充道,“你修炼已到瓶颈,需要实战磨砺。这几日去东海走走,那里有些不安分的海妖,正好拿来练手。” “是。” 润玉应下,又看了眼还在努力凝花的锦觅,转身离开了大殿。 待他走远,簌离才重新看向锦觅:“继续练。十朵,一朵都不能少。” 锦觅苦着脸继续凝神聚气。 第17章 香蜜-簌离17 穗禾走到他身侧,柔声道:“表哥,锦觅仙子刚与家人团聚,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她说着,看向锦觅,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锦觅仙子,日后若有空,可来鸟族做客。我们鸟族虽不如水族富庶,却也别有一番风景。”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富庶”二字,却隐晦地点出了水族与鸟族长久以来的资源之争。 锦觅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看向簌离。 簌离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才缓缓走上前。 她今日是一身青色长裙,额间百花印记在府内明珠的光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穗禾公主有心了。”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不过锦觅刚回水族,需潜心修炼,怕是无暇做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微和荼姚,最后落在旭凤身上。 “再者,火神殿下私闯花界、带走锦觅之事,花界的问责文书已送到天宫。在此事了结之前,锦觅还是少与天宫往来为好。”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留情面。 旭凤脸色一变,太微眉头微蹙,荼姚眼中闪过厉色。 众仙屏息,看向簌离的眼神充满敬畏——这位花神,是真的敢说啊。 簌离却仿佛没看见那些复杂的目光,只看向太微道:“陛下,关于花界问责之事——不知天宫准备如何回应?” 太微看着她,看着这张绝美却冰冷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千年前,他还能用天帝的身份压她一头。 可如今,她是天道亲封的花神,手握花界权柄,身边还有润玉这个修为不俗的儿子… “此事…”太微缓缓开口,“本座会责成旭凤闭门思过,并备下厚礼送往花界,以表歉意。” “闭门思过?”簌离挑眉,“私闯他界、掳走精灵,这般行径,只是闭门思过?” “那花神以为该如何?”荼姚忍不住开口,语调里压着火星子。 簌离看向她,微微一笑:“我以为?我以为至少该削去火神军职,禁足百年,以儆效尤。” “你——”荼姚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太微打断她,看向簌离,声音沉了下来。 “花神,旭凤毕竟是天族皇子,更是天宫战神。削职禁足,未免太过。” “太过?”簌离轻笑,“那依陛下之见,花界精灵的安危,便不值一提?” 这话问得犀利,太微一时语塞。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润玉站在簌离身侧,始终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太微的为难,看着荼姚的愤怒,看着众仙的噤若寒蝉。 这就是实力。 当你手中握有足够的力量时,即便面对六界至尊,也无需退让半分。 他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这时,丹朱笑呵呵地凑上前,打起圆场:“哎呀呀,花神,陛下,都消消气,消消气!凤娃儿那性子你们也知道,就是个直肠子,当时肯定是情急之下没想那么多! 再说了,当初锦觅不也是自愿跟着走的嘛?我看哪,这就是场误会,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簌离早知太微不会真对旭凤施以重惩,本就没打算揪着不放。 她今日发难,一是要替花界立威,二也是要让太微和荼姚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她瞥了丹朱一眼,“月下仙人倒是会当和事佬。也罢,既然陛下已有决断,花界便等着看天宫的‘诚意’了。” 她刻意将“厚礼”换成了更意味深长的“诚意”二字。 太微心中微凛,知道这已是在当前情势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遂顺势点头:“花神放心,天宫自会给花界一个满意的交代。” 紧绷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众仙推杯换盏,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而旭凤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锦觅。 他想找机会与她说几句话,可每每稍有动作,不是被母神一个严厉的眼神钉在原地,便是被身侧的穗禾以各种由头轻声细语地绊住。 直到看见水神与风神被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仙翁围住叙话,旭凤才觑得一个空子,趁众人不备,快走几步,一把拉住锦觅的手腕,将她带出了喧嚣正殿。 锦觅本能地想挣脱,可旭凤力道不小,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愿闹出太大动静,只得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到了殿外一处僻静的回廊转角。 “你放开。”一站定,锦觅便用力抽回了手。 旭凤手中一空,心中也跟着空了一下。 他看着锦觅,她那张清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避着他。 “锦觅,”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解与急切,“你为何…为何突然对我这般疏远?我们之前…不是这样的。” 锦觅垂着眼,声音平平:“火神殿下说笑了,锦觅一直便是这般性子。” “不是!”旭凤斩钉截铁地否认,他向前一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熟悉的灵动笑意。 “你在天宫那些日子,会笑会闹,会拽着我的袖子问东问西。可现在,你唤我为殿下,甚至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第18章 香蜜-簌离18 锦觅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裙摆。 “火神殿下说笑了。”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锦觅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之前在天宫…是我不懂事,给殿下添麻烦了。” “麻烦?”旭凤上前一步,锦觅立刻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旭凤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痛色:“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麻烦?” 锦觅没有回答。她想起长芳主说的话,想起那些血淋淋的往事,想起眼前这个人的母亲,是如何逼死她的母亲。 杀母之仇。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让她现在看到旭凤,都感到一阵窒息。 “火神殿下,”她轻声开口,“您是天族的皇子,未来的储君。而我…只是花界一个小小的精灵,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旭凤声音沉了下来,“你明明知道,我从未在意过这些!你难道…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我的心意吗?” “殿下!”锦觅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若是传到天后娘娘耳中,怕是又要为您徒增烦恼。再者穗禾公主对殿下一片情深,殿下莫要辜负了。” “我又不喜欢穗禾”旭凤急道,“我心中如何,与她何干?锦觅,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旭凤看着锦觅,看着这张曾经满是天真烂漫、如今却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不懂,为什么只是回了趟花界,锦觅就变了个人? 为什么那些曾经的亲近,都成了“不懂事”? 锦觅别开脸道,“火神殿下多虑了,无人对我说什么。” “那是因为我母神?”旭凤继续追问道“是因为她在寿宴上为难你吗?” 锦觅:“天后娘娘是六界之母,她的话自然有她的道理。” “锦觅!”旭凤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你看着我,跟我说实话!” 他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腕,锦觅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背脊撞上了回廊的柱子。 “殿下请自重。”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旭凤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锦觅眼中的戒备和疏离,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好,好…”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发哑,“我不碰你。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觅垂下眼,她能说什么?说你的母亲杀了我的母亲?说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说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对你笑? 这些话说出来,除了让情况更糟,没有任何意义。 “什么都没发生。”她最终只是轻声说,“我只是…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知道了分寸,知道了距离,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 旭凤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苦笑一声:“长大了?锦觅,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让我很心疼。” 锦觅的心猛地一颤。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殿下不必心疼。”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抹得体的微笑,“锦觅很好。有水神爹爹,有临秀姨,还有花神教导——我过得很好。” 她说的是实情,可听在旭凤耳中,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一块冰冷的界碑,明确地划分开了“我们”和“你们”。 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穗禾温柔的声音响起:“表哥,原来你在这里。陛下和姨母在找你呢。” 锦觅转头,看见穗禾提着裙摆走来。 “锦觅仙子也在啊。”穗禾走到旭凤身侧,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宴会快散了,表哥该回去了。” 旭凤皱了皱眉,想抽回手,穗禾却挽得更紧。 她看向锦觅,笑道:“锦觅仙子刚回水族,想必还有很多事要熟悉,我们就不打扰了。” 锦觅点头:“穗禾公主慢走,火神殿下慢走。” 她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却疏离得像在对待陌生人。 旭凤看着她,还想说什么,穗禾却轻轻拉了拉他:“表哥,走吧。” 最终,旭凤还是被穗禾拉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锦觅一眼,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迷茫和…痛苦。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她低头看着那些细小的伤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仇恨,不懂什么叫血债,只是觉得凤凰很好,会保护她,会教她法术,会陪她玩。 可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第19章 香蜜-簌离19 “说清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锦觅浑身一僵,转身看见簌离不知何时站在回廊的另一端。 “主上…”锦觅低头行礼。 簌离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掌心的血痕,又看向她的脸。 “又心软了?”她问。 锦觅咬住嘴唇,摇头。 “没有就好。”簌离语气平淡,“记住,你和旭凤之间,横着一条人命。那是你母亲的命。” 锦觅用力点头:“锦觅记得。” “那就好,走吧,该回去了。水神和风神在等你。”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若是真放不下,或是犹豫了,便多想一想,你母亲当年孤身一人站在临渊台上,纵身跃下时,该有多痛,多绝望。” 锦觅浑身一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抬手狠狠擦去泪水,快步跟上簌离的脚步。 是的,她会记得。 主殿内,宴会已近尾声。 太微坐在主位,神色如常地与几位仙君交谈,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殿外的动静。 见旭凤和穗禾回来,而锦觅迟迟未归,他心中若有所思。 荼姚坐在他身侧,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见穗禾挽着旭凤回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看向殿门方向。 锦觅是跟着簌离一起回来的。 那孩子眼睛有些红,显然哭过。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走到水神和风神身侧,安静地站好。 仿佛刚才那场不为人知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锦觅,”洛霖轻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回爹爹,”锦觅声音平静,“方才觉得殿内有些闷,去庭院里透了透气。” 洛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宴会最终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国中结束。 众仙陆续告辞离开,太微和荼姚也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荼姚特意走到锦觅面前,温声道:“好孩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天宫找本宫。你既唤洛霖一声爹爹,便也是本宫的晚辈。” 她说得慈和,可锦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和话语底下冰凉的寒意。 “多谢天后娘娘关怀。”锦觅依礼低下头,乖巧应答,不露半分破绽。 荼姚似乎对她的恭顺颇为满意,笑了笑,又看向簌离:“花神今日的话,本宫记下了。改日定当备上厚礼,亲自前往花界致歉。” 她说的是旭凤私闯花界之事。 簌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天后有心了。” 待众仙离开后,洛湘府终于安静下来。 洛霖走到簌离面前,拱手道:“今日多谢花神为锦觅周全。” “水神不必客气,”簌离摇头,“锦觅既是我花界的人,我自会护她。” 她转而看向锦觅:“今日你便留在洛湘府吧,与你爹爹和临秀姨多说说话。” 锦觅乖顺应下:“是,主上。锦觅明日便回花界继续修炼。” 洛霖也道:“花神放心,明日我会亲自送她回去。” 簌离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润玉离开了洛湘府。 回花界的路上,润玉一直沉默。直到快抵达花界时,他才忽然开口:“母神,旭凤对锦觅…似乎并非一时兴起,应该是动了真情。” 簌离接过话头,语气没什么波澜,“那又如何?” 润玉看向她。 “真情在血仇面前,不值一提。”簌离淡淡道,“更何况,荼姚不会允许,太微也不会同意。旭凤自己……迟早会明白。”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润玉:“怎么,你担心锦觅心软? 润玉摇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簌离问 “可惜一段缘分,还未开始,便已结束。”润玉轻声说。 簌离笑了:“这本就不是什么良缘,是孽缘。早早断了,对谁都好。” 润玉不再说话。 两人穿过花界结界,落在百花宫前的庭院里。 “母神,”润玉忽然问,“若有一日…我坐上那个位置,是否也会如太微一般,为了权势算计,伤及无辜?” 簌离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月色下,少年的面容清俊如画,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你会吗?”她反问。 润玉沉默许久,最终摇头:“不会。” “那便够了。”簌离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权力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说完,便转身走了。 润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许久,才缓缓握紧了拳。 他会记住母神的教导,记住——他想要的那个六界,该是什么样子。 第20章 香蜜-簌离20 而在九重天,洗梧宫内。 旭凤独自站在回廊上,望着满天星辰,手中捏着一只空了的酒盏。 宴会结束已有几个时辰,可锦觅那双疏离的眼睛,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 他想不通。 “殿下,”燎原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已深了,您该歇息了。” 旭凤没有回头,只是将酒盏搁在栏杆上:“燎原君,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变了?” 燎原君愣了愣:“殿下是指…” “锦觅。她在天宫时不是这样的。可今天,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燎原君沉默片刻,谨慎地说:“锦觅仙子如今身份不同了。她是水神之女,又是先花神之后,言行举止自然要多加注意。” “只是这样吗?”旭凤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怀疑,“不,不是。她不是在注意言行,她是在…躲着我。” 他想起锦觅抽回手时的坚决,想起她后退时眼中的戒备,想起她说“殿下请自重”时那冰冷的语气。 那不是注意分寸,那是划清界限。 燎原君这次没再开口。 片刻后,旭凤沉声道:“燎原君,去查。查锦觅回花界后发生了什么,再查…母神与先花神之间,有没有什么旧怨。” 燎原君躬身:“是。” “记住,”旭凤转身,看着他,“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属下明白。” 燎原君退下后,旭凤重新看向夜空。 星辰闪烁,银河横亘,这九重天的夜晚美得令人窒息。 可他却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天宫,空旷得让人心慌。 锦觅。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会弄清楚。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花界恢复了宁静。 锦觅每日在簌离的教导下潜心修炼。 陨丹取出后,她的天赋彻底展现,进步神速。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性也渐渐沉稳下来,不再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小葡萄精。 而润玉则被太微召去了天宫。 果然不出簌离所料,太微存了让润玉牵制荼姚和旭凤的心思,下旨封他为夜神,掌布星挂夜之职,虽无实权,却也算正式给了名分。 润玉每日需去天宫当值,起初是花界天宫两头跑。 簌离见他来回奔波辛苦,便道:“你既已接下这职位,不如就住回璇玑宫吧。” 润玉沉默片刻,点头:“也好。”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住回了那座阔别五千年的宫殿。 璇玑宫依旧清冷,殿内陈设简单,与他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灰尘。 润玉站在殿中,环顾四周。 这里是他在天宫住了两年的地方,也是他被荼姚带回天宫后,囚禁了两年的牢笼。 可如今再回来,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这日,丹朱带着厚礼来了花界,为旭凤私闯之事赔罪。 丹朱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身后跟着两队天兵,抬着十几口大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尽是珍稀灵草、罕见矿石、精致法器,流光溢彩,灵气逼人。 “花神,”丹朱拱手行礼,“陛下说了,这些只是聊表歉意。日后花界若有需要,天宫定当鼎力相助。” 簌离坐在主位上,神色平淡地扫过那些箱子。 “月下仙人辛苦了。”她淡淡道,“东西收下,此事便了了。” 丹朱松了口气,笑道:“花神大度!”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那个…锦觅那丫头可好?凤娃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总念叨着她…” 簌离抬眼看他:“锦觅很好,正在潜心修炼。至于火神殿下——还是多关心关心穗禾公主吧。我听说,鸟族近来不太安分?” 丹朱笑容一僵,讪讪道:“这个…老朽不太清楚。” “不清楚便罢了。”簌离起身,“送客。” 丹朱没再多言,便告退了。 待他离开后,簌离才缓步走到那些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株万年灵芝。 “母神,”润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月下仙人走了?” “嗯。”簌离放下灵芝,转身看他,“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今日休沐。”润玉走进殿内,看了眼那些箱子,“他们倒是舍得。”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簌离不以为意。 她转身看向润玉:“你在天宫这些日子,他待你如何?” “表面客气”润玉平静道,“给了夜神之位,却无实权。每日布星挂夜后,便无事可做。” “他在观察你。”簌离道,“观察你的心性,观察你的能力,也在观察…你与荼姚、旭凤的关系。” 润玉微微一笑:“所以儿子每日只是尽职尽责,不多言,不多事,不结交任何人,也不与任何人树敌。” 簌离点头:“做得对,只要我们稳得住,那慌得就是别人了。” “母神,”润玉忽然轻声问,“你说若有一日…我与旭凤兵戎相见,你觉得我要手下留情吗?” 簌离抬眼看他,:“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难道你不知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润玉听了簌离的话,沉默片刻后点头:“母神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第21章 香蜜-簌离21 今日布星台的差事结束得比平日早些。 润玉步出星台,素白的长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冷。 他走到南天门们外,正要回花界时,一道赤金色的身影却从柱后转出——是旭凤,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大哥。”旭凤见他出来,上前几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你下值了?这是要回花界吗?” 润玉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是。” “锦觅…”旭凤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可好?” 润玉侧目看了他一眼道:“锦觅每日跟着母神修炼,很好。” “那就好。”旭凤似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道,“大哥,我今日正好无事,可以跟着你一起去花界吗?我想…去见见锦觅。” 润玉停住看向旭凤道:“二弟,你要去花界,可跟天后娘娘说了?” 旭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再说了,花界一向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入。便是二弟你,若无正当事由,也不便擅闯。你忘了上次之事了么?” 他说完,脚下云气升腾,已化作一道流光向花界方向而去,竟是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旭凤站在原地,望着润玉消失在茫茫云海中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大哥…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对他并不喜欢。 从他回到天宫,他便觉得大哥对他很疏离。 那种不同并非表面上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起初旭凤以为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生疏所致,可他发现并非如此。 润玉待人有礼,行事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永远没什么波动,仿佛这世间没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 他看着润玉离去的方向,胡思乱想着。 然后他就想到了燎原君昨日回禀的话。 那些话搅得他心神不宁。 “殿下,属下查到…五千年前先花神仙逝,对外的说法是寿终正寝,但,死讯隐瞒了近一年才对外才公布。 还有,锦觅仙子回花界后,二十四芳主突然全部下凡历劫了。 据花界留守的精灵说,是花神亲自下令,罚她们为当年发布落英令造成的灾劫赎罪。 至于先花神与天后的恩怨…时间太久,知情者要么陨落,要么闭口不言,属下暂时还未查到确凿证据。” 不够。 这些碎片般的线索,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母神与先花神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锦觅的疏离,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大哥…他方才那番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无数疑问在旭凤心中翻涌,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定要弄清楚。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要知道。 转身,赤金色的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旭凤大步流星地往紫方云宫方向走去。 有些事,他需要当面问问母神。 紫方云宫内,灯火通明。 荼姚端坐于主位,一身华贵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站着穗禾,两人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那几个老东西,仗着资历,对本宫的吩咐阳奉阴违。” 荼姚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你既为鸟族族长,便该拿出族长的威仪来。若有人不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鸟族真正的主人。” 穗禾垂首,声音温顺:“穗禾明白。只是……那几个长老在族中根基深厚,若要动他们,恐会引起动荡。” “动荡?”荼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区区几个老朽,还能翻了天不成?你放手去做,本宫自会为你撑腰。” 穗禾眼中闪过喜色,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侍从的通报:“火神殿下到——” 荼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如常,对穗禾使了个眼色。穗禾会意,立刻退到一旁,垂首静立。 殿门开处,旭凤大步走进来。 “母神。”他躬身行礼,目光在殿内扫过,掠过穗禾时微微一顿,随即收回。 “旭儿,”荼姚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声音温柔,“此刻怎么来母神这里了?可是有什么事?” 旭凤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穗禾。 荼姚会意,对穗禾道:“穗禾,你先下去吧。鸟族之事,改日再议吧。” “是。”穗禾行礼退下,经过旭凤身侧时,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关切,却也没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说吧,”荼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温和,“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旭凤看着母亲。烛火映照下,她的面容端庄雍容,眉眼间带着他熟悉的慈爱。 从小到大,母神对他总是严厉中带着温柔,为他筹谋,为他铺路,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就是这样一位母亲,会与先花神的死有关么? “母神,”旭凤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孩儿…想问问您关于先花神的事。” 荼姚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旭凤:“先花神?你怎么忽然想起问她了?” “那日…在洛湘府见到锦觅,都说她的容貌与先花神相似,孩儿心中好奇。” 旭凤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母神与先花神…可是旧识?” 荼姚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然是旧识。先花神当年也是天宫的常客,与母神也算有些交情。” “那…”旭凤喉头动了动,“先花神当年是怎么突然仙逝的?”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第22章 香蜜-簌离22 荼姚她看着旭凤,看了许久,久到旭凤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为何会仙逝?”荼姚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叹息。 “这事…说来话长了。当年先花神与你父帝…有些旧情。 后来不知为何,又跟水神在一起了,而后水神又跟风神在一起,先花神最终想不开,郁郁寡欢下便仙逝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旭凤:“旭儿,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五千年前的旧事了,提它干什么?” “只是觉得可惜。”旭凤垂下眼,避开母亲的目光,“先花神那般人物,竟落得如此下场。” “是啊,可惜。”荼姚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 “所以母神才时常教导你,身为天族皇子,行事当有分寸,切莫为情所困,误人误己。”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旭凤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 “旭儿,你近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因为锦觅那孩子?” 旭凤浑身一僵。 “母神看得出来,你对锦觅不同。” 荼姚的声音温柔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那孩子…毕竟是先花神的女儿,身份特殊。你与她走得太近,于你,于她,都非好事。” “母神…” “听母神一句劝,”荼姚打断他,眼中满是关切。 “有些事,过去了便让它过去。有些人,不该靠近,便不要靠近。你是天族的希望,未来的天帝,莫要让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她说得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他好。 可旭凤听着,心中那团疑云却愈发浓重。 母神在回避。 她在回避关于先花神之死的关键问题,她在将话题引向锦觅,她在用“为了你好”的理由,让他远离真相。 为什么? “母神,”旭凤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您与先花神之间…可曾有过什么恩怨?” 荼姚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旭凤,那双总是慈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旭凤,”她连称呼都变了,声音沉了下来,“你今日来,究竟想问什么?” 气氛骤然紧绷。 母子二人对视着。 良久,旭凤缓缓跪了下来。 “母神,”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持,“孩儿只是想知道真相。无论是什么,孩儿都承受得起。” 荼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一手带大、寄予厚望的儿子,心中涌起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恐慌。 “真相?”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 “旭凤,这六界之中,哪有什么绝对的真相?有的只是立场,只是利益,只是…成王败寇。” 她转身,背对着旭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更冷了几分。 “回去吧。今日这些话,母神就当没听过。你只需记住——你是天族的火神殿下,未来的天帝。 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要有数。” 旭凤跪在地上,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心中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荼姚的背影深深一躬:“孩儿…告退。”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了紫方云宫。 殿门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荼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缓缓闭上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五千年前的事,绝不能翻出来。 绝不能。 与此同时,花界,百花宫。 润玉在跟簌离说着今日在天宫所见所闻。 “母神,听说鸟族那边,穗禾近日动作频频,似乎想整顿族内势力,但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簌离:“鸟族是荼姚的倚仗,她不会坐视穗禾受阻,必定会插手的。” 润玉点头:“母神说的不错。还有一事,今日下值后,我准备回来时,旭凤突然在南天门拦住我,说想跟一起来花界见锦觅。我给拒了。” “看来他起疑了。”簌离语气里没什么意外。 “旭凤那性子,一旦起了疑心,必会追查到底。” “母神觉得…他会查到什么?” “能查到什么?”簌离轻笑。 “五千年前的旧事,知情者要么死了,要么闭口不言。荼姚做事,向来干净。 旭凤能查到的,最多只是一些蛛丝马迹,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她说着,眼中闪过冷意:“不过,有些事,不需要完整的真相。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就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润玉沉默片刻,忽然问:“母神,若有一日…旭凤知道了全部真相,他会如何?” 簌离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润玉摇头,“旭凤…终究与荼姚不同。他或许骄傲,或许冲动,但并非心狠手辣之人。” “所以呢?”簌离问,“知道了杀母之仇,他能如何?与荼姚反目?大义灭亲?还是…装作不知,继续做他的天族火神?” 润玉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簌离看着他道:“人总是这样,在真相与亲情之间挣扎,在道义与私情之间徘徊。最后如何选择,端看本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无论他如何选择,我们跟他都是对立面的。” 润玉点头,不再多多言。 第23章 香蜜-簌离23 这日,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来花界看望锦觅。 锦觅经过这些时日的修炼,气质沉稳了许多,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天真的小精灵。 她见了父亲和临秀姨,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洛霖看着女儿的变化,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锦觅,”他温声道,“修炼虽要紧,但也莫要太过劳累。今日天气正好,爹爹和你临秀姨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可好?” 锦觅眼睛一亮,转头看向簌离,眼中带着期盼。 簌离正在修剪一盆兰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最近表现不错,去吧。” 锦觅连忙点头:“是,主上!” 待三人离开后,百花宫一下子安静下来。 簌离修剪完兰草,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抬头看向天宫的方向。 想了想,她站起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往天宫而去。 璇玑宫。 润玉正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卷星图,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什么。 他面前站着一位女仙,身着一袭浅蓝渐变的广袖仙裙,搭配银色花冠发冠与菱格纹腰带,气质温婉,姿容清丽。 那女仙正在禀报什么,声音轻柔。 润玉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神色专注,却没什么表情。 女仙说话时,目光时不时落在润玉脸上,又很快移开,姿态恭敬得体,可那份细微的关注,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润玉忽然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殿门方向。 “母神,”他放下星图,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你这是闲了,突然来天宫了?” 簌离从殿外走进来,青衣在殿内明珠的光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自然地走到润玉身侧,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位女仙见到簌离,显然有些紧张,连忙躬身行礼:“邝露参见花神。” 簌离抬眼打量她:“邝露?太乙仙人的女儿?你怎么在润玉的璇玑宫?” 她问得随意,纯粹是好奇。 润玉接话道:“母神,前段时间天宫招兵,邝露就是在那时,分到了璇玑宫。” 邝露垂首,声音恭敬:“是。我女扮男装报名了天兵招选,就被分配到了夜神殿下这里当差。” 簌离挑眉:“哦?那你父亲知道吗?他可舍得?” “父亲知道。”邝露答道,语气坦然,“他说…既然是我自己的选择,便由我去。” “那就好。”簌离点点头,看向邝露。 “怎么样?来这里还习惯吗?润玉可有亏待你?” “习惯。”邝露连忙道,“夜神殿下待属下很好。” 润玉看了邝露一眼,淡淡道:“邝露,这里无事,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邝露应道,对着簌离又行了一礼就出去了。 她退出书房,脚步轻盈,举止得体。 待她离开后,簌离才转头看向润玉,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润玉,可以啊,这里也有红袖添香了。” 润玉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母神,你想什么呢?我是看她能力不错,做事细心,才留在璇玑宫的。 一开始她女扮男装,我还以为是那位派过来的眼线,观察了一段时日,才确定不是。” “我看她挺好的。”簌离笑道。 她看得出,邝露对润玉有好感。 那姑娘看润玉的眼神,虽然克制,却藏不住那份倾慕。 簌离心中微动。 她不希望润玉像上一世那样,对锦觅爱而不得,最终孤寂一生。 这一世,润玉与锦觅并无情缘,可神生漫长,若一直无人相伴,未免太过孤清。 邝露这姑娘,出身好,品性端正,能力也不错,倒是…挺好的。 润玉却似乎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道:“我就是看她尽职尽责,才留下的。” 簌离看他没明白,也不再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她换了个话题:“要不要跟我去下界转转?在花界待久了,有些闷。” 润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母神这是想出去走走了?” “是啊。”簌离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窗外缥缈的云海。 “天宫也好,花界也罢,待久了都无趣。不如去人间走走,看看烟火,尝尝美食,总好过整日对着这些书卷。” 润玉点头:“好。我去向陛下告假,安排一下布星台的事。” 他起身出了书房,不多时便回来了。 “已经安排好了。”他道,“邝露会暂代布星之职。陛下那边…也准了假。” “那就走吧。”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化作两道流光,穿过南天门,往人间而去。 第24章 香蜜-簌离24 簌离听了一会儿说书,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转头看向润玉:“润玉,你听这故事,熟悉不熟悉?” 润玉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楼下那说得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身上道。 “熟悉啊,怎么不熟悉。既想要别人为他开疆拓土,又怕人家做大,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这戏码,天宫日日上演。” “你说得不错。太微那性子,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既要鸟族为他冲锋陷阵,又要防着鸟族势力坐大;既要水族安分守己,又要压着水族不让其壮大。这帝位坐得…也够累的。” 润玉没接话,只静静看着楼下那些听得入迷的凡人。 他们为故事里的君臣猜忌唏嘘,为将军的遭遇愤慨,却不知这九重天上,真实的故事远比说书人口中的更残酷,更肮脏。 这时,簌离站起身,“走吧,也听够了。去找个地方吃饭,尝尝这人间烟火气。” 润玉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说书先生惊堂木再拍,故事进入高潮。 将军是否中计?皇帝能否得逞? 听客们伸长脖子,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无人注意,二楼雅座上那对容貌出众的母子,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出了茶楼,外面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映出一片暖洋洋的光晕。 街道两旁商铺很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安。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水粉——” “刚出炉的烧饼,热乎着呢——”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市井气。 簌离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目光扫过街边各式各样的摊子。 她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看着那卖糖人的摊主用熬化的糖稀飞快地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递给一个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小童。 小童接过糖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舔了一口,甜得直眯眼。 簌离看着,唇角也微微扬起。 润玉跟在她身侧,目光却更多停留在那些寻常百姓的脸上。 他看到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小贩,看到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妪,看到追逐打闹的孩童。 这些画面,在天宫是看不到的。 天宫很美,很恢弘,却也很冷。 那里的仙人们永远端着架子,说着滴水不漏的话,做着权衡利弊的事。 不像这里,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简单,真实。 “在想什么?”簌离忽然问。 润玉回过神,轻声道:“在想…人间其实很好。” “是啊,很好。”簌离笑了笑,“所以我想来人间走走。看看这些烟火气,心里会踏实些。” 她说着,在一家酒楼前停下脚步。 酒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醉仙楼。 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 里面人声鼎沸,酒香菜香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就这家吧。”簌离抬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座无虚席,跑堂的店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动作麻利得像条游鱼。 客人们或高声谈笑,或低声细语,或举杯畅饮,或埋头吃饭,好一派热闹景象。 店小二眼尖,见两人虽衣着不张扬,可那料子、那剪裁,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再看那容貌气度,男的清冷如月,女的绝美如仙,站在那里便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腰弯得低低的:“二位客官,楼上雅间请!楼上清净,景致也好!” 簌离点点头,跟着店小二上了三楼。 雅间临街,推开窗便能看见大半条街的景致。 房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摆着一盆兰草,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干净整洁。 “二位想吃点什么?”店小二殷勤地递上菜单。 “本店的醉仙鸡、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都是一绝!还有自家酿的桂花酒,清甜不醉人,最适合配菜了!” 簌离扫了眼菜单,随口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桂花酒。 店小二记下,麻利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街市喧闹声。 簌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润玉走到她身侧,也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条街最繁华的一段。 “润玉,”簌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我为何要带你来人间?” 润玉转头看她。 “因为你要坐那个位置,就不能只看见九重天上的琼楼玉宇,不能只听那些仙官们的阿谀奉承。” 簌离转过身,眼神认真,“你要看见这六界众生,看见他们如何生活,看见他们的喜乐悲欢。 只有这样,你才会明白——天帝之位,不只是权力的象征,而更多是责任的担当。” 第25章 香蜜-簌离25 她顿了顿,走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抿了一口,继续道。 “太微为什么做的不够好?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够狠。 而是因为他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算计,只有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看不见这些——” 她抬手指向窗外:“看不见这些鲜活的生命,看不见他们需要什么,看不见他们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苦。” “是啊,位置越高,责任也大。” 润玉轻声道,“天帝之位…那也是一副沉重的担子,担着六界众生的生计,担着天地运行的秩序。”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簌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还有,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了推翻他们而争夺帝位,你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好的六界。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润玉沉默着,在簌离对面坐下。 窗外阳光正好,街市喧闹依旧。可雅间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良久,润玉才缓缓开口:“母神,孩儿明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孩儿会记住您今日的话。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责任。” 簌离看着他,轻轻点头:“你能明白,便好。”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店小二端着托盘进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 醉仙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清蒸鲈鱼肉质鲜嫩,汤汁清亮。 红烧狮子头浓油赤酱,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还有几样时蔬小炒,搭配得恰到好处。 “二位客官慢用!” 店小二摆好菜,又殷勤地斟上桂花酒,那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金色,香气清甜。 “有事随时唤小的!” 说罢,他躬身退了出去,再次带上了门。 酒香清甜,菜香浓郁,满桌皆是人间烟火气。 簌离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润玉碗里。 “快尝尝,人间的饭菜,虽不如天宫琼浆玉液,却别有一番风味。” 润玉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鸡肉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确实很好吃。 “如何?”簌离问。 “味道不错。”润玉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鲈鱼。 母子二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品尝菜肴,听窗外的喧闹,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簌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开一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 一股极淡、却极其危险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刺破雅间内宁静的空气。 簌离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酒杯中那点酒液瞬间化作一道水蓝色的屏障,在她身侧展开。 几乎同时,一支通体漆黑、箭尖泛着诡异幽光的箭矢,撕裂空间,直射她的面门! “叮——!” 箭矢撞上屏障,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间雅室的空气都在颤抖。 屏障上荡开细密的波纹,仿佛水面被石子击中。 下一秒,箭矢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黑色光点,消散在空中。 而屏障也随之破碎,酒液洒落,在桌面上溅开几点水渍。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润玉在察觉到异样的刹那已经起身,周身灵力涌动,白袍无风自动。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是窗外,对面那栋茶楼的屋顶。 那里立着一道黑袍身影,整个人几乎与屋檐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张通体漆黑的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第一箭落空,黑袍人没有丝毫停顿,拉弓搭箭,第二支同样漆黑的箭矢已对准了润玉! 这一次,箭矢的速度更快,破空声几乎被撕裂空间的尖啸掩盖。 箭尖那点幽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润玉抬手,掌心银白色的光芒凝聚,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盾。 箭矢撞上光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在腐蚀。 光盾表面以箭尖为中心,迅速蔓延开细密的黑色裂纹。 润玉眉头微蹙,手上灵力再催,光盾猛然一震,将那支箭矢震飞出去。 箭矢斜斜插入雅间的梁柱,箭身没入大半,只留下短短一截尾羽在外面。 而那根梁柱,以箭矢为中心,周围的木料竟开始迅速腐朽、炭化,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第26章 香蜜-簌离26 簌离的目光落在那支箭上,又转向对面屋顶的黑袍人,眼中闪过疑惑。 “灭灵箭…灭灵族的人?有趣。传闻灭灵族早已被灭族,居然还有活口留在世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对面屋顶的黑袍人遥遥相对。 “谁派你来的?”她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隐在帽檐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握着弓的手,稳得像两块石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簌离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只是好奇——一个灭灵族的遗孤,为何会听命于她?” 黑袍人依旧沉默。 街道上的百姓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所觉。 他们依旧在行走、交谈、买卖,仿佛刚才那两箭从未存在过。 是簌离在箭矢射来的瞬间,已悄无声息地施法,将整个醉仙楼及周围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放缓,同时隔断了声音的传播。 因此在凡人眼中,一切如常。 黑袍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试图隐藏,从屋顶阴影中走出,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 那身黑袍宽大,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握着弓的那只手露在外面——手指修长,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再次拉弓。 这一次,弓弦上同时凝聚出三支漆黑的箭矢,箭尖幽光连成一片,仿佛三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簌离眼神微冷。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空气中水汽迅速凝聚,在她掌中化作一柄通体透明、泛着淡蓝色光晕的长剑。 剑身纤细,剑刃薄如蝉翼,却在日光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润玉,”她没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润玉耳中,“护住这栋楼,别让余波伤及凡人。” “是。”润玉应声,双手结印,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整座醉仙楼笼罩其中。 对面,三支箭矢离弦。 没有声音。 箭矢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留下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那些裂痕在阳光下扭曲、蔓延,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簌离手腕一抖,长剑轻吟。 一道淡蓝色的剑光斩出,看似缓慢,却在瞬间迎上三支箭矢。 剑光与箭矢相撞的刹那,一阵刺耳的、仿佛无数细针划过玻璃的尖啸。 箭矢在剑光中寸寸崩解,化作黑色的粉尘,被剑光裹挟着倒卷回去,扑向对面的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没料到这一击会被如此轻易地化解,身形急退,手中黑弓连挥,在身前布下一道道黑色的屏障。 黑色粉尘撞上屏障,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屏障迅速变薄、破碎,黑袍人退得更快,几乎要退到屋顶边缘。 就在此时,簌离的身影忽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出现在黑袍人身前,手中长剑直刺对方心口。 黑袍人瞳孔骤缩——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仓促间,他只能将黑弓横在胸前格挡。 “铛——!” 长剑刺在弓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黑袍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向后滑去,鞋底在屋顶瓦片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闷哼一声,帽檐下似乎有血丝渗出。 簌离没有追击,只是持剑而立,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我再说一次——谁派你来的?” 黑袍人站稳身形,握着弓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奉命…取你性命。” “奉谁的命?”簌离问。 黑袍人又不说话了。 簌离也不在意,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映出她冷冽的眉眼。 “灭灵箭虽能灭人魂魄、毁人元神,但炼制需耗自身骨血,自损严重。你方才连发五箭,此刻…还能撑多久?” 黑袍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让我猜猜,”簌离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为什么听命于她,是被控制了?还是…别的什么?” 黑袍人猛地抬头,帽檐阴影下,似乎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簌离。 “看来我猜对了。”簌离笑了笑。 “既如此,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她在你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我帮你解开——如何?” 第27章 香蜜-簌离27 黑袍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哑了几分:“你…解不开。” “不试试怎么知道?”簌离挑眉,“再说了,即便我解不开,总好过你一辈子受制于人,做她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强。” 这话似乎触动了黑袍人。 他握着弓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就在他似要开口的瞬间—— 他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 黑袍下传来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手中的黑弓“哐当”一声掉在瓦片上。 簌离眼神一凝,身形急退。 几乎是同时,黑袍人周身爆开一团浓郁的黑雾。 那黑雾如有生命般翻涌、扩散,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等黑雾散去,屋顶上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弓,孤零零地躺在瓦片上,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簌离落在屋顶,捡起那柄弓。入手冰凉,弓身沉重,上面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那是灭灵族特有的符文。 她盯着那些符文看了片刻,也没看出来什么。 润玉撤去结界,跃上屋顶,落在她身侧:“母神,他跑了?” “嗯。”簌离点头,将黑弓收起,“被强行召回去了。看来…她在他身上下的禁制,比我想的还要狠。” “是荼姚?”润玉问。 “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我们的命?”簌离冷笑。 “只是没想到,她手中竟还藏着灭灵族的遗孤。这女人,藏的底牌倒不少。” 润玉看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母神方才说…要与他做交易?” “我说的是真的。”簌离转身,看向楼下依旧热闹的街市。 “若真能策反他,倒是一步好棋。灭灵族的人…总归是有本事的。” 她说着,轻轻挥手。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声音屏障撤去。 街上的喧闹声瞬间涌入耳中,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醉仙楼三楼雅间那根被箭矢射中的梁柱,以及桌面上那几点酒渍,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走吧。”簌离跃下屋顶,青色的裙摆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该回去了。” 润玉跟上她,两人重新落回雅间。 店小二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笑呵呵道:“二位客官,这是本店赠送的时令鲜果,请慢用——”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那根炭化的梁柱,愣了愣:“这、这是…” “方才一只怪鸟撞进来了。”簌离面不改色地扯谎,随手抛出一锭银子,“损坏之物,照价赔偿。” 店小二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立刻眉开眼笑:“哎哟,客官太客气了!一根柱子而已,不值什么,不值什么!” 他识趣地没再多问,放下果盘,麻利地退了出去。 簌离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汁水清甜。 “润玉,”她边吃边说,“今日之事,莫要声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润玉点头:“孩儿明白。” “不过,”簌离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这笔账,我记下了。待时机成熟,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她吃完桃子,将桃核丢进桌上的渣斗,拍了拍手:“走吧,回花界。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 两人离开醉仙楼,融入街上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而在九重天,紫方云宫内。 荼姚端坐于凤座之上,她面前的地面上,跪着一道黑袍身影——正是方才在人间刺杀失败的黑袍人。 此刻,他整个人匍匐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黑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废物。”荼姚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连两个人都杀不了,本宫留你何用?” 黑袍人颤抖得更厉害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荼姚放下玉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她说…”黑袍人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知道…我…是您…派去的。” “哦?”荼姚挑眉,眼中闪过厉色,“你承认了?” “属下…不敢…”黑袍人将头埋得更低。 “不敢最好。”荼姚冷哼一声,“记住你的身份,记住是谁给了你一条生路。若敢生出二心——” 她抬手,五指虚握。 黑袍人顿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他的骨髓、撕扯他的魂魄。 荼姚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黑袍人痛得几乎昏死过去,才松开了手。 “滚下去。”她冷冷道,“没有本宫的吩咐,这段时间不许露面。” “是…是…”黑袍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大殿。 荼姚重新坐回凤座,端起玉杯,却没了喝茶的心思。 簌离… 这女人,比五千年前更难对付了。 不过…那又如何? 荼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簌离还能不能像五千年前那样…逃出生天。 第28章 香蜜-簌离28 奇鸢消失后,簌离立在醉仙楼顶,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弓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与周围热闹的街景格格不入。 她指腹缓缓抚过弓身上繁复的符文,那些纹路古老而阴郁。 像是用最深的墨、最暗的血镌刻而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祥。 指腹触及之处,能感受到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柄弓,而是一段被冰封的死亡。 “灭灵族…”她低语,目光投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天色渐暗。 “听说灭灵箭可直接摧毁神佛妖魔的元神,中者魂飞魄散、无法轮回,是克制仙神的顶级杀器。 传闻他们灭灵族在魔界避世而居,踪迹难寻。 但在万年前,魔族传出灭灵族私自制造灭灵箭意图谋反,然后被魔尊灭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却没想到,竟还有血脉流落在外,还成了她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润玉走到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柄弓上,“母神打算如何?” “如何?”簌离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黑弓收入空间。 “自然是去魔界了,灭灵族既属魔界治下,此事便与魔界脱不了干系。况且——” 她转身:“荼姚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一个天宫天后,竟能与魔界扯上关系,还暗中掌控了灭灵族的遗孤。 这其中,怕是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现在就去?”润玉微怔。 簌离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对,就现在去,趁她以为我们还在人间逗留,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思:“而且关于灭灵族当年灭族之事,细想之下,颇有蹊跷。 一个隐世数千年的部落,与外界少有往来,为何会突然‘谋反’? 若荼姚手中真有灭灵族遗孤,那当年的真相…恐怕没那么简单。” 润玉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孩儿随母神同去。”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化作两道流光,一青一白,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人间城镇,向西而行。 越往西去,天色越发阴沉。 原本湛蓝的天空渐渐染上灰暗的色调,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尘埃覆盖。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像是陈年的草木混合着泥土腐烂的气息。 温度也在缓缓下降。 他们继续往前飞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竟是诡异的深绿色。 不是那种清澈的碧绿,而是浑浊的、粘稠的绿,像是熬煮了无数年的毒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河面上飘浮着浓郁的绿雾,雾气翻滚,时聚时散,隐约能看见其中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挣扎、在哀嚎。 那些影子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模糊的人形轮廓,却在雾气中不断变幻出痛苦的面孔,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这便是忘川河了。 六界皆知,忘川河是通往魔界的必经之路。 河中没有桥,没有路,想渡过忘川,只能靠摆渡人的船。 他们落在岸边。 脚下是黑色的泥土,踩上去松软潮湿,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 岸边散落着一些白骨,有人的,也有兽的,大多已经风化,一碰就碎。 河对岸完全隐在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这条墨绿色的河,沉默地横亘在面前,像是划分阴阳的界线。 “要等摆渡人吗?”润玉问。 “嗯。”簌离点头,目光在河面上扫过。 “忘川之上不能御空飞行,强行飞渡会被河中怨气拖下去。 那些怨灵…都是无处可去的亡魂,积攒了千万年的怨念,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正说着,河面绿雾忽然一阵翻涌。 一艘破旧的小船从雾中缓缓驶出。 船身是陈旧的乌木,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焰在绿雾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船头一小片区域。 撑船的是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道道刻出来的。 他撑着一根竹篙,篙身光滑油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船在岸边停下,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岸上的两人,声音沙哑:“夫人,公子,可要坐船?”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河面的风声和隐约的哀嚎,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簌离上前一步,微微颔首:“麻烦了,老先生。渡我们过忘川。” 摆渡老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夫人客气了。请上船吧。” 第29章 香蜜-簌离29 簌离与润玉先后踏上小船。 船身比看起来更稳,两人上船时几乎没有晃动。 船舱很小,只够并排坐下两三人,座椅是简单的木板,打磨得光滑,却没有半点装饰。 “夫人,公子抓稳扶好,”老人撑起竹篙,“小老儿要开船了。” 竹篙入水,划开粘稠的绿色河水,带起一圈圈涟漪,缓缓驶向河心。 那些涟漪荡开时,能看见水下更深处的影子。 更多的怨灵,层层叠叠,像水草一样纠缠在一起,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船行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如果不是周围这诡异的河水,这弥漫的绿雾,这隐约的哀嚎。 几乎会让人以为他们只是泛舟湖上,享受一个平静的午后。 簌离坐在船头,目光扫过河面,又看向撑船的老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老先生,贸然问一句——您在此摆渡,春秋几何了?” 摆渡老人手中竹篙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划动。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 “小老儿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忘川的水绿了又绿,岸边的石头换了又换,渡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说得平淡,可那话里透出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孤寂与坚守,却让润玉心中微动。 一个老人,在这条充满怨气的河上摆渡了不知多少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渡送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 这需要多大的耐心。 簌离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她顿了顿,装作好奇地问:“老先生,咱们一直说六界,可我所知,只有天界、魔界、花界、人界、妖界。只是还有一界是哪一界啊?”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摆渡老人闻言,手中竹篙明显一停。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簌离,那眼神复杂,有探究,有警惕。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更哑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往事。 “夫人问的第六界…乃是冥界。” “冥界?”润玉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他听说过冥界,但那只是在极古老的典籍中见过只言片语。 在他的认知里,冥界更像是一个传说,一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长河中的名词。 “正是冥界。”摆渡老人缓缓道,手中竹篙在水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 “那是主管生死轮回,收纳亡灵魂魄之地。 众生死后,魂魄归冥界,经审判,入轮回,再世为人、为兽、为妖、为仙…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顿了顿:“只是…冥界已封闭很久了。” “封闭?”润玉问,“这是为何?” 摆渡老人摇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小老儿也不知具体缘由。只记得很久以前——久到小老儿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冥界忽然关闭了所有通道,不再接引亡灵,也不再管理轮回。 自那以后,六界亡魂无处可去,只能在世间飘荡,最后…大多都汇聚到了这忘川河中。” 他看向河面,那些挣扎的怨灵面孔此起彼伏,在绿雾中时隐时现。 “这些,都是无处可归的魂魄。时间久了,怨气积聚,灵智消散,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润玉心中震撼。 他看向河中那些扭曲的面孔,那些无声嘶吼的嘴,忽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不想轮回,而是无路可走。 冥界封闭,轮回断绝,它们被困在这条污浊的河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冥界不出,”簌离继续问,“其他五界就没人过问吗?” 摆渡老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更多的却是无奈。 “能少一界,其他五界自然乐得清静,谁还会去过问? 天宫魔界忙着争权夺利,人界自顾不暇,花界避世。妖界混乱…谁会在意亡魂何处归依?” 他说得直白,却字字扎心。 润玉则看着那些怨灵。 是啊,冥界封闭,轮回断绝,受苦的只是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 对于高高在上的天族,对于征战不休的魔界,对于醉生梦死的妖界…谁会在意这些? 簌离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过犹不及,便话锋一转,又随意地问:“老先生,你在这里摆渡多年,可见过灭灵一族的人?” 那摆渡老人手中竹篙又是一顿。 “很久以前…还曾见过几次。不过灭灵一族的人都独来独往的,鲜少与外界接触。 只是…在万年前,灭灵一族因为私自制造灭灵箭,意图谋反。魔尊震怒,便将他们…灭族了。” “全族被灭?”润玉问。 “是啊,”摆渡老人点头,语气里带着惋惜。 “全族被灭,一个不留。听说当时魔界大军围了灭灵族地,烧了一天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等火灭了,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第30章 香蜜-簌离30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簌离一眼,“夫人为何突然问起灭灵族?” 簌离笑了笑,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有些好奇罢了。老先生可知,灭灵族当年…为何要谋反?” 摆渡老人摇头:“这便不知了。灭灵族向来神秘,与外界少有往来。他们为何突然要反,恐怕只有当年的当事人清楚了。” 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小老儿倒是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说是灭灵族的人血脉特殊。 制造的灭灵箭太过厉害,就有人想驱使他们造箭,但他们不从,便被灭口了,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簌离听了摆渡老人的话,心中想着。 这个小道消息…有可能是真的。 灭灵族的特殊,天下皆知。 他们能炼制灭灵箭,那是连神佛妖魔都忌惮的杀器。 有人心存歹意,想控制他们,驱使他们为自己造箭——这并非不可能啊。 若真是如此,那所谓的“谋反”,恐怕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的借口。 一个隐世部落,不愿沦为他人手中的刀,便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全族覆灭。 好狠的手段。 她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河面。 润玉也没开口。 船在沉默中前行。 绿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整条船吞没。 油灯的光晕在浓雾中显得愈发微弱,只能照亮船头一小片区域。 河中的怨气似乎更清晰了,那些扭曲的面孔一次次试图爬上船,伸出发黑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推回水中。 摆渡老人始终稳稳地撑着篙,对那些近在咫尺的怨灵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竹篙每一次入水、每一次划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这条河、与这片雾气融为一体。 润玉看着这一切,突然问:“它们…会一直这样吗?” 摆渡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在绿雾中显得格外苍凉:“除非冥界重开,轮回再续,否则…它们会一直在这里。”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老人摇头。 “轮回之路已断,它们无处可去。小老儿能做的,也只是渡那些还有一丝神智的亡魂过河,让它们少受些苦楚。至于这些——” 他看向河中那些已经完全被怨气吞噬、只剩执念与怨恨的魂魄:“它们早已没了神智,救不了了。” 润玉沉默了。 就在这时,簌离开口了。 “天地生万物,各有其序。日月轮转,四季更迭,生死轮回,本是天道。幽冥蛰伏,终当重归六界之列。”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摆渡老人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簌离,眼中翻涌着震惊、激动,还有期盼。 “夫人说得不错!”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光闪过。 “天生万物,不会看着不管的!冥界…冥界终会重开,轮回终会再续!这些亡魂…终会得到安息!” 他说得激动,握着竹篙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仿佛簌离这句话,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希望。 簌离看着他,没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 船继续前行。 绿雾渐渐稀薄,前方隐约可见对岸的轮廓。 魔界,到了。 摆渡老人将船靠岸,竹篙撑住船身,让船稳稳停住。 “夫人,公子,到了。”他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方才的激动。 簌离与润玉起身,踏上岸边坚硬的黑石。 转身,簌离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的珠子,递到摆渡老人面前:“老先生,渡资。” 那珠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里却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散发出纯净温和的气息。 这是用灵力凝聚的灵珠,对修行大有裨益。 摆渡老人看着那枚灵珠,却没有接。 他摇摇头,“夫人,这珠子…小老儿不能收。” “为何?” “因为夫人方才那番话,比任何渡资都珍贵。小老儿在此摆渡多年,渡了无数人,听了无数话,却从未有人说过…冥界终会重开。” 他看向簌离,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郑重。 “夫人,请记住今日所言。这忘川河中的亡魂,这六界无处归依的魂魄,都在等着那一天。” 簌离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我会记住。” 她收起灵珠,不再多言,与润玉转身,向魔界深处走去。 身后,摆渡老人撑着竹篙,小船缓缓驶离岸边,重新没入绿雾之中。 那盏昏暗的油灯在雾中摇曳,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他沙哑的声音,随风隐隐传来,像是叹息,又像是期盼: “希望冥界能早一日重出六界。” 第31章 香蜜-簌离31 在进入魔界前,簌离与润玉变幻了装扮。 簌离换上一身黑紫渐变的裙装,外搭暗纹广袖长衫,银质腰佩缀着金色流苏。 她的长发绾成高髻,簪上一顶紫晶花冠,耳畔垂下两串细长的紫晶耳坠,随着步伐摇曳生姿。 这一身装束冷艳中透着魔族的华贵凌厉,与她平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润玉则换上一身墨绿暗纹广袖外袍,内搭银灰交领长衫,领口饰以墨绿织锦。 黑缎束腰上嵌着银龙佩饰,整体装束清冷又不失矜贵,与魔界的暗沉色调融为一体,却不显突兀。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装扮无误,这才向魔界深处走去。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只有一团永不熄灭的暗红天光。 大地是焦黑的,偶尔能看见几簇暗紫色的火焰从地缝中冒出,又迅速熄灭。 他们走了一段后,前方出现了一片集市。 那集市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简陋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上面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闪着幽光的矿石,有装在笼子里嘶鸣的怪虫,有颜色诡异的药草,还有各式各样的兵刃。 摊主大多是魔族人,有的头上长角,有的背生双翼,有的脸上布满鳞片。他们或站或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簌离与润玉一出现在集市入口,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长相猥琐的小摊主围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这位夫人,看看这个?上好的幽冥石,炼器的好材料!” “公子,要不要买只梦魇虫?晚上放出去,能让人做一辈子噩梦!” “这位夫人气质不凡,这串幽魂珠最配您了…” 他们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簌离一概不理,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润玉跟在她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意,让那些小摊主不敢靠得太近。 见两人不好惹,那些摊主渐渐散了,只是眼神依旧在两人身上打转,满是算计。 穿过集市,前方是一条巷子。 刚走到巷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和呵斥声。 “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放手!这东西我不卖了!” “不卖?钱都收了,由不得你!” 簌离与润玉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巷子深处,几个身材高大的魔族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魔族男子,身上衣衫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魔族人满脸横肉,伸手就要去抢。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巷口传来: “住手!”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一个女子从巷口大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条鞭子,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那几个魔族人看见她,脸色都变了。 “鎏英公主…”为首的魔族人声音发颤。 那女子——鎏英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冷冷扫过。 “又是你们几个?强买强卖,欺凌弱小——魔界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公主恕罪!”几个魔族人慌忙跪下,“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鎏英打断他们,“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做这种事,打断你们的腿!” “是是是!”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鎏英这才看向那个瘦小的魔族男子,语气温和了些:“你没事吧?” 那男子连连摇头,抱着布包的手却更紧了。 “东西是你的,没人能抢走。”鎏英道,“以后小心些,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男子千恩万谢,抱着布包飞快地跑了。 鎏英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巷口的簌离与润玉。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两人气质不凡,衣着华贵,不像是普通的魔族。 可魔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都认识,从未见过这两人。 “二位是…”她开口,语气客气中带着警惕。 簌离上前一步,微微一笑:“路过之人罢了。方才见姑娘仗义出手,心生敬佩。” 鎏英挑了挑眉:“魔界这种地方,弱肉强食是常态。我只是看不惯那些欺凌弱小的行径。” 她顿了顿,又问:“二位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 “从人间来,”簌离答得自然,“听闻魔界有些独特的药材,想来寻几味。” 这话半真半假。魔界确实盛产一些人间没有的奇珍异草,许多仙家也会偷偷来此采买。 鎏英眼中疑虑未消,却也没再多问,只道。 “魔界不比人间,处处险恶。二位若只是寻药,最好去城中的‘百草阁’,那里东西齐全,也安全些。” “多谢姑娘指点。”簌离拱手。 鎏英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巷子。 待她走远,润玉才低声问:“母神认识她?” “不认识。”簌离摇头,“不过听说魔族卞城王有一女,名唤鎏英,据说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在魔族中颇有威望。 而且看刚才那几个魔族人的反应还有称呼,想来就是她了。” 润玉点头,不再多问。 第32章 香蜜-簌离32 簌离与润玉依鎏英所言,去了一趟百草阁。 阁内果然如她所说,陈列着各类魔界独有的珍稀药材。 有些长在极寒之地的冰魄草,叶脉中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有生于熔岩边缘的火舌兰,花瓣艳红似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还有悬挂在阴湿角落的鬼面菇,菌盖上的纹路扭曲如人脸,透着诡异。 簌离象征性地挑了几样罕见的草药——一株千年份的蚀骨花,两枚幽冥藤的果实,还有一小瓶取自忘川河底的黑泥,据说有修复魂魄的奇效。 她取出几颗灵力珠付账,那莹润的珠子在昏暗的阁内泛着温润的光泽,引得柜台后的掌柜眼睛都直了。 从百草阁出来,两人在城内闲逛起来。 魔界的城池与天宫截然不同。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街道是凹凸不平的黑石板铺就,缝隙里长着暗紫色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偶尔还能看见墙角堆着不知名的兽骨。 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 偶尔有目光落在簌离与润玉身上,或是好奇,或是贪婪,但碍于两人周身那股不凡的气度,无人敢轻易上前。 逛了约莫一刻钟,簌离脚步微缓。 润玉立刻察觉,低声问:“母亲?” “有人跟着。”簌离声音平静,目光扫过街边一面粗糙的石墙,“从百草阁出来就跟着了,一共五个。” 润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用余光瞥向身后。 果然,在街角阴影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过。 想来是方才在百草阁出手阔绰,被人盯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向一条更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耸的石墙,墙面上布满青黑色的霉斑。 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垃圾,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从墙头缝隙漏下的几缕暗红天光,勉强照亮前路。 跟踪他们的魔族人见两人往这种地方去,心中大喜——正合他们的意。 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 簌离与润玉停下脚步,转过身。 五个魔族人从巷口缓缓逼近。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头上生着一对弯曲的黑角,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身后跟着四个喽啰,个个手持兵刃,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二位,”壮汉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在百草阁出手挺大方啊。身上…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吧?” 簌离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润玉上前半步,挡在簌离身前,声音清冷:“怎么?想抢?” “抢?”壮汉嘿嘿一笑,“话别说这么难听。魔界这地方,弱肉强食是规矩。二位既然是外来者,就该懂规矩——把身上的财物交出来,我们哥几个保你们平安出城。否则…” 他手中钢刀一横,刀锋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寒芒。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巷口传来: “否则怎样?” 众人齐齐转头。 鎏英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双手抱胸,斜倚在墙上,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魔族人,最后落在为首的壮汉脸上。 “又是你,黑角。”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名叫黑角的壮汉脸色骤然白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鎏、鎏英公主…” 他身后几个喽啰也慌了神,手中兵刃垂了下来,眼神躲闪。 “公主恕罪!”黑角慌忙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鎏英打断他,直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是看这两位外来者出手大方,就想抢了他们的财物?黑角,你是不是忘了魔界的规矩——城内禁止私斗,更禁止抢劫?”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黑角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鎏英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簌离与润玉,语气缓和了些:“二位受惊了。魔界虽乱,却也容不得这种败类横行。” 她说着,又看向黑角几人,声音陡然转厉:“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等着我们请你们吃饭啊。” “不敢不敢,小人立马滚!”说完,黑角带着手下连头都不敢回地跑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鎏英这才转向簌离与润玉,眼中带着歉意:“让二位见笑了。魔界鱼龙混杂,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簌离微微欠身:“多谢姑娘解围。” “不必客气。”鎏英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二位…不是人间的修士吧?” 这话问得直接。 簌离神色不变,坦然承认:“姑娘好眼力。我们的确不是人间的修士。” 鎏英眉梢微挑,眼中闪过深思:“我观二位气质不凡,想必身份不低。即便魔界有些奇珍异宝,却也不必亲自来此冒险吧?” 这话里有话。 簌离看着她:“姑娘说得不错。我们不是来找药的…是来寻人的。” “寻人?”鎏英眼神一凝,“来魔界寻人?不知寻的是哪一界的人?” 簌离目光与她相对,缓缓吐出三个字: “灭灵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鎏英的脸色明显变了。 她瞳孔微缩,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即转为警惕。 目光在簌离与润玉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判断他们的话是真是假。 良久,鎏英才沉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二位…为何要寻灭灵族?” 簌离:“有些事需要查清。姑娘可知灭灵族的下落?” 鎏英摇了摇头:“灭灵族早在万年前就被灭族了,此事六界皆知。二位若要寻他们,怕是没有办法了。” “是么?”簌离看着她,眼中闪过深意,“可我们最近…正好碰到了一位灭灵族的后人。” 这句话一出,鎏英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们见到了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这个反应太过强烈。 簌离心想,看来这位鎏英公主与那个灭灵族的人,关系非同一般啊。 “姑娘,”簌离声音依旧平稳,“是我们来魔界打听情况的,怎么如今你反过来问我们了?” 鎏英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骗不了人——急切、担忧,还有深藏的痛苦。 “是我冒失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清明,“此地不宜说话,二位…可否跟我换个地方?” 她顿了顿,怕他们不去,又补充道:“我是卞城王之女,名唤鎏英。二位既来魔界,想必也听说过我父王的名号。我可以保证,绝无恶意。” 第33章 香蜜-簌离33 簌离与润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鎏英带他们去了一家食肆。 食肆不大,门面低调,门口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桌椅整齐,地面干净,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与外面粗犷混乱的魔界街市截然不同。 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鎏英进来,连忙躬身:“公主。” “老规矩,楼上雅间。”鎏英道。 “是。” 老者引他们上了二楼。 雅间临窗,推开窗便能看见小巷对面临近屋舍的屋顶。 房间布置得简朴却不失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这在魔界倒是罕见。 三人落座。 老者很快端上几样小菜:一盘卤得油亮的兽肉,一碟翠绿的清炒野菜,一钵热气腾腾的菌菇汤,还有一壶自酿的果酒。 “二位尝尝,魔界的食物虽不如外面精致,却也别有风味。”鎏英亲自斟酒,动作流畅。 簌离与润玉并未推辞。 兽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野菜清脆,带着独特的清香;菌菇汤鲜美,暖胃暖心。 果酒清甜,酒劲不大,倒是适合佐餐。 酒过一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簌离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展开,将整个雅间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声音。 鎏英察觉到结界,并未说什么,只抬眼看向簌离,眼中带着询问。 “姑娘现在可以放心说了。”簌离道,“这里的话,传不出去。” 鎏英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花神,簌离。”簌离顿了顿,示意身侧的润玉,“这是犬子,润玉。” 鎏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机立马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鎏英参见花神仙上,参见夜神大殿。” “公主不必多礼。”簌离抬手扶了一下,“坐。” 鎏英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握得有些紧。 她看着簌离,声音里带着急切:“仙上…是在何处碰见暮辞的?” 暮辞。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痛楚。 簌离心中确定——果然,她认识那个灭灵族的人。 “在人间。”簌离如实道,“他要刺杀我与润玉。” “刺杀?”鎏英脸色一白,声音发颤,“他为何要刺杀你们?他…他怎么会…” “我们也很想知道。”簌离看着她,从空间中取出那柄漆黑的长弓,轻轻放在桌上。 鎏英的目光落在弓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弓身那些繁复的符文。 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敢置信的事实。 “是他…”她喃喃道,眼眶瞬间红了,“真的是他…暮辞…”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弓身上,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蜿蜒流淌。 润玉看着她,眼中闪过疑惑。 簌离静静等着,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公主,你与那个暮辞…是什么关系?” 鎏英抬起头,抹去眼泪,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依旧带着哽咽: “我与他…是从灭灵族那场血劫里结下的缘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年我还小,跟着父王去灭灵族族地——不是去参与屠杀,是去查看情况。 固城王那边突然发难,说灭灵族意图谋反,要举族剿灭。 父王觉得事有蹊跷,便带兵赶去,想看看具体情况。 可我们赶到时,族地已经是一片火海。 固城王的军队在四处搜查漏网之鱼,见人就杀。 我在混乱中看见一只黑鸟从火场里冲出来,飞得跌跌撞撞,身上还带着伤。 那时我年纪小,箭术刚入门,见那只鸟形迹可疑,以为是作乱的妖兽,抬手就射了一箭…” 她声音发颤:“等我跑过去看时,那只黑鸟已经化回人形——是个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 他身上有灭灵族的印记,我才知道……我射中的,是灭灵族最后的血脉之一。” 簌离静静听着。 润玉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愧疚与痛苦。 “我瞧着他孤零零一身伤,心就软了。”鎏英继续说。 “然后我死缠烂打求父王留他一命。父王本就知是固城王的阴谋,也惜他年幼,便破例把他带回卞城王府,还为他取了‘暮辞’这个名字,让他隐了身份养伤。” 说到这里,鎏英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满是怀念。 “打那以后,暮辞就成了我的贴身侍卫,日日跟在我身后。我性子野,爱闯祸,爱跑出去练箭切磋,他永远都默默跟着。 我闯了祸,他替我兜着;我练术法走火入魔,他守在我榻前;就连我随口说想要魔界极北的冰晶花,他也会连夜翻山越岭去寻。” “王府的日头里,朝朝暮暮都是他的身影。他话很少,可我说过的话,他都记着。他护着我,成了我除了父王之外,最安心的依靠。”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沉浸在那段再回不去的时光里。 “我总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他会一直守着我。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鎏英的手指收紧,酒杯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那年幽冥之怒异动,有歹人暗中算计我。暮辞为了护我,拼尽灵力挡下致命一击,可他自己灭灵族的身份却被发现,被固城王的人掳了去。” “我疯了一样带着人去寻,可只找到他的佩剑,人…不知所踪。” 她声音哽咽,“后来传来消息,说他在固城王府的囚牢里没了性命。我不肯信,翻来覆去地找,可终究是杳无音信。” “王府里再也没有那个默默跟着我的身影,再也没有人在我练箭脱力时扶我一把,再也没有人把我爱吃的蜜糕悄悄放在案头。” “我总觉得他还在,可漫山遍野地寻,终究只寻来一场空。只好当他真的走了,把那些相伴的日子,都藏在了心底。可一想起…就揪着疼。” 第34章 香蜜-簌离34 她说完,雅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鎏英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良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带着执拗的期盼:“仙上…可否告知鎏英,他现在在何处?” 簌离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泪光,看着她那副为了一个消息甘愿放下所有骄傲的模样。 她想起了原主的记忆里,那些与太微虚情假意的过往,那些为了所谓“爱情”飞蛾扑火的愚蠢。 可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她的感情是真的,她的等待是真的,她的痛苦也是真的。 “鎏英公主,”簌离声音温和了些,“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我们只是在人间碰到他,而他要刺杀我们。” 她没有说暮辞可能在天宫——怕鎏英一着急,真的不顾一切跑去天宫找人。 鎏英听到这个回答,眼中那点期盼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接着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 “仙上,暮辞是不是在天界?您是花界之主,他不可能在花界。而您同时又是大殿下的母神,身份特殊。 暮辞去刺杀你们,想必是有缘由的。因此我想…他是不是在天界?” 这姑娘不仅敏锐,还足够理智。 在如此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还能冷静分析,抓住关键。 她不再隐瞒,缓缓点头:“你猜得不错。我怀疑……是荼姚干的。” “天后?”鎏英瞳孔骤缩。 “是她。”簌离道,“我与她的恩怨,由来已久。她派人刺杀我,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她手中竟有灭灵族的人。” “暮辞…他怎么会听命于天后?他…” 她忽然顿住:“他一定是被控制了。一定是…受制于她。” “暮辞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 没错。我怀疑…是荼姚干的。暮辞很可能是被荼姚控制了。” 说着,她忽然站起身,对着簌离深深一躬,姿态恭敬而恳切:“仙上,鎏英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仙上日后有机会再见到暮辞…”鎏英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可否,替我带句话? 告诉他,我在等他。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等他。让他…一定要活着。” 簌离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感情苦苦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姑娘,心中轻叹。 她点头,应得干脆:“好。若有机会,我会替你转达。” “多谢仙上。”鎏英再次躬身。 她重新坐下,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仙上既来魔界查灭灵族之事,想必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关于那场灭族之祸…我确实知道一些内情。” 簌离眼神一凝:“请讲。” “灭灵族当年,并非真要谋反。”鎏英沉声道,“是固城王,他看中了灭灵族的灭灵箭,想将整个灭灵族收为己用,为他制造箭矢,助他争夺魔尊之位。” “灭灵族不从,他便捏造了谋反的罪名,联合当时的太微——是的,太微也参与了——出兵剿灭。那一战,灭灵被屠戮殆尽,只有暮辞逃了出来。” 簌离听完,眼中闪过冷意。 果然如此。 与摆渡老人所说的小道消息,不谋而合。 灭灵族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什么谋反,而是因为怀璧其罪。 因为他们手中握着能弑神灭佛的利器,便被各方势力觊觎、争夺,最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簌离端起酒杯,对鎏英道:“今日多谢公主坦诚相告。关于暮辞的事…我会留意。” 鎏英也端起酒杯,眼中满是感激:“该我谢仙上才是。至少…我知道他还活着。” 两人对饮一杯。 酒尽,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簌离撤去结界,与润玉起身告辞。 鎏英送他们到食肆门口,看着两人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暮辞…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受了多少苦 我都会等你。 一定。 ……… 离开魔界后,簌离与润玉并未直接回天界或花界,而是先落脚在人间一处清静的山谷。 谷中溪流潺潺,草木葱茏,与魔界的暗沉压抑截然不同。 润玉与簌离并肩站在溪边,看着水中游鱼曳尾。 润玉开口:“母神,没想到灭灵族灭族的真相…竟与当年笠泽之事,如此相似。” 簌离望着溪水对岸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蔷薇道:“是啊,皆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润玉转头看她:“接下来,我们需得找到暮辞,才能确认荼姚是否与魔界有所勾结。” “没错,她既已动手,一次不成,必有二次。我们只需…给她一个合适的机会。” 润玉眸光微动:“母神是想…引蛇出洞?” “正是。她如今已知我们察觉了暮辞的存在,短期内必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再动。 但只要我们触碰到她真正的利益,触及她最在意的东西——比如旭凤的储君之位,她一定会忍不住再次出手。” 润玉思忖道:“父帝如今对我态度暧昧,既有拉拢制衡之意,又存猜忌防备之心。 我或可借此,在天宫稍作周旋,给荼姚…施加一些压力。” “分寸你自己把握。记住,安全为上。”簌离拍了拍他的肩。 “我明白。” 两人说完,润玉便先行返回天宫。簌离则独自回了花界。 第35章 香蜜-簌离35 回到百花宫内,锦觅正在练习术法。 见簌离回来,锦觅立刻收了术法,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 “主上,您回来啦!您去哪儿了呀?” “带着润玉去人间转了转。你呢?与你父亲和临秀出去,玩得可好?” “可好啦!”锦觅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也去了人间!爹爹带我去吃了好多好吃的,主上,您跟夜神大殿在人间哪儿玩啦?说不定我们差点就碰上了呢!” 簌离:“人间浩瀚,城池万千,哪有那么巧就能遇上。” 她顿了顿,看向锦觅:“术法练得如何了?方才我看你控水之术,形态变换已颇为娴熟,但灵力收放之间的衔接,还欠些圆融。尤其是化雨为雾那一瞬,灵力有片刻涣散。” 锦觅收起玩闹心思,正色道:“是,锦觅记下了。这就再去练练。” “去吧。明日,我要考校你‘凝冰成刃’之术。” “是!”锦觅应声,乖乖坐下,重新凝神聚气,开始练习。 ………… 这日,簌离正在百花宫翻阅花界积年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到关于冥界的蛛丝马迹。 突然一道淡蓝色的灵光忽然而至,悬停在她面前——是润玉的传信。 润玉清润的声音传来:“母神,请带锦觅来九霄云殿一趟,事涉婚约。” 只这一句。 簌离眸光微沉,合上书卷。 这些日子她忙于教导锦觅、梳理花界事务,倒是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 她起身,传音唤来锦觅。 锦觅正在后山练习法术,听到召唤,收了灵力匆匆赶来。 她额间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簌离:“主上,您找我?” “随我去一趟天宫。”簌离言简意赅,并未解释原因,只转身向外走去。 锦觅虽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只快步跟上。 两人化作一青一紫两道流光,直往九重天而去。 九霄云殿今日气氛也很微妙。 太微端坐帝位上,面容沉静,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看不出喜怒。 荼姚端坐他身侧,一身华贵凤袍,妆容精致,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并肩站在下方右侧。 洛霖眉宇间凝着思虑,临秀神色温和却隐带忧虑。 润玉立在下方左侧,面上神色从容,仿佛待会之事与他无关。 旭凤站在润玉身侧的位置,一身赤金战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可此刻他眉头紧锁,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眼中还隐有焦躁之色。 穗禾站在他身旁,一袭淡粉色宫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花纹。 簌离带着锦觅步入殿中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花神来了。”太微开口,声音沉稳,“锦觅也来了。” 簌离微微颔首,锦觅则依规矩福身:“锦觅见过天帝、天后。” “不必多礼。”太微抬手,目光转向簌离,“今日请花神前来,是为商议润玉与水神长女的婚约,也就是润玉与锦觅的婚事。” 这话音刚落,旭凤便像是被什么刺中般,猛地抬起了头。 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父帝!锦觅她…她怎么能嫁给大哥?我…” “旭凤!”荼姚厉声打断他的话,眸中闪过厉色,“让你父帝把话说完!” 旭凤喉头滚动,胸膛起伏,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母亲那双严厉的眼睛时,终究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簌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转头看向润玉,“哦?润玉,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有了一门婚事?我也没给你订过婚啊!” 润玉微微躬身:“回母神,您确实不曾为我订过婚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此事。”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将问题轻飘飘抛了回去,仿佛那婚约只是个无稽的传闻。 太微面上神色未变,只轻咳一声:“是朕当年在水神与风神大婚时定下的。” 他转向水神,“洛霖,你说对吗?” 水神洛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陛下所言不差,当年确有此事。但当时所说,是与臣和风神的长女定亲。”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锦觅,又看向太微,语气不卑不亢:“可锦觅…乃是臣与先花神之女,并非臣与风神所出。所以,即便要履行婚约,大殿下也需等臣与风神有了女儿之后方可。” 这话说得巧妙至极,既承认了婚约存在,又将锦觅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还顺手将履行婚约的日期推到了遥遥无期的未来。 簌离闻言,轻笑一声。 “我听明白了。就是你们在连孩子都没有的情况下,便定了他们的婚事。所以,现在我的润玉就莫名其妙身上多了一桩婚约。” 她目光转向太微,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更可笑的是,这未婚妻…还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出生?陛下,您这婚约定得,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太微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他强压下不悦:“花神此言差矣。婚约既定,便是天意。至于洛霖与风神何时有女…那是后话。但锦觅,确确实实是水神之女。” 他语气语重心长,仿佛真的在为晚辈思虑:“润玉与锦觅,一个是朕的长子,一个是水神与先花神之女,身份相当,年纪相仿,实乃是天作之合。” 这话直接将锦觅重新拉回了婚约之中,且堵死了水神方才的推脱之辞——无论锦觅生母是谁,她都是水神洛霖承认的女儿,那么她就是“水神长女”,至少是目前唯一的长女。 旭凤再也忍不住了。 他挣脱了穗禾暗中拉扯他衣袖的手,那力道大得让穗禾踉跄了一下。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父帝!锦觅不能嫁给大哥,因为儿臣…儿臣心仪锦觅!求父帝收回成命,取消大哥与锦觅的婚约!若…若一定要有人娶锦觅,儿臣愿娶!”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旭凤!”荼姚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你在胡说什么!” 穗禾站在一旁,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旭凤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为另一个女子据理力争、不惜违逆父母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她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表哥…”她唤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可旭凤对穗禾却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锦觅身上,系在那桩他誓要阻止的婚约上。 荼姚快步走下台阶,裙摆拂过玉阶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她来到旭凤身侧,伸手想拉他起来,声音里压着翻腾的怒火与急切的恐慌。 “旭儿,起来!婚姻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锦觅是你大哥的未婚妻,这是你父帝当年亲口定下的! 至于你,母神与你父帝已为你选好了良配,穗禾与你青梅竹马,性情温婉。 对你一片痴心,更是鸟族族长,与你门当户对。母神今日便与你父帝商议,为你与穗禾赐婚。” “母神!”旭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抗拒,“我不会娶穗禾的!我只当她是妹妹,我心中所属,唯有锦觅一人!若一定要我娶她,我宁愿——” “你宁愿什么?”荼姚打断他,“旭凤,你是天族的火神,你的婚事,关乎天宫颜面,岂能由着你个人喜好任性妄为?” 她说着,转向太微:“陛下,旭儿年轻气盛,一时糊涂,还请陛下莫要怪罪。他与穗禾的婚事,臣妾以为…宜早不宜迟。” 第36章 香蜜-簌离36 太微坐在高高的帝座上,看着阶下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眉头蹙起。 他本意是想借润玉与锦觅的婚约,一石三鸟——既能拉拢水族,缓和因梓芬之事与洛霖的间隙。 又能将润玉与花界、水族更紧密地绑在一起,是对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的安抚与拉拢。 更深一层,这也是对荼姚和旭凤势力的一种制衡与警告。 却万万没想到,旭凤会如此不顾体统,当众表明心迹,将局面搅得如此难堪,甚至将他这个天帝也置于尴尬境地。 “旭凤,”太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压,“你方才所言,可是真心?” 旭凤跪得笔直,他抬头直视帝座,目光灼灼,没有半分闪躲:“句句真心。儿臣对锦觅…情之所钟,此生不渝。” “好一个‘情之所钟,此生不渝’。”太微轻轻重复这八个字,目光却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簌离身侧的锦觅。 那少女低眉垂目,姿态恭谨,仿佛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与她无关。 太微:“锦觅,你呢?你是愿意嫁给润玉,还是…你对旭凤,亦有情意?” 突然被点名,锦觅缓缓抬起头,看向殿中众人—— 太微深不可测的眼神,荼姚强压怒意却隐约抽搐的面容,水神眼中流露的担忧,风神温和却带着鼓励的注视,润玉仿佛置身事外的侧脸,旭凤灼热急切、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眼神,以及穗禾那张苍白绝望、写满心碎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簌离身上。 锦觅想起这些日子在花界日复一日的苦修,想起簌离严苛却从不藏私的教导,想起水神慈爱温暖的关怀,也想起…长芳主口中那些血淋淋的往事,想起逼死母亲的仇人,就站在不远处,用那种审视算计的目光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对着帝座盈盈一拜,姿态标准。 “回陛下,锦觅年幼,资质愚钝,如今只想潜心修行,暂无婚嫁之念。至于火神殿下的厚爱…锦觅愧不敢当。 “况且,陛下若真要履行当年婚约,也该是爹爹与临秀姨的女儿才是。锦觅的生母是先花神,此事六界皆知。 爹爹与临秀姨伉俪情深,未来定会有自己的女儿,那才是婚约所指之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暂无嫁人之意,全了女儿家的矜持与志向。 又婉拒了旭凤,未留任何暧昧余地;更将皮球巧妙踢回给太微——你要履行婚约? 好,那就先让润玉等着娶水神与风神未来的女儿再说,至于何时能有,那是水神家事,与旁人无关。 至于她锦觅?抱歉,我是先花神之女。 旭凤的脸色瞬间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锦觅,看着她疏离淡漠的姿态,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点点机会都不给他? 荼姚却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 锦觅这番表态,至少暂时解了旭凤当众求娶的困局,没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立刻趁势道,“陛下,锦觅这孩子懂事,知道以修行为重,不耽于儿女私情。既然她暂无婚嫁之意,润玉的婚约…不妨暂且搁置,待日后水神与风神有了女儿,再议也不迟。” 她说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旭凤:“至于旭儿,他年轻冲动,口不择言,臣妾回去定会严加管教。他与穗禾的婚事…还请陛下斟酌,早日定下,也好让他收收心。” 太微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良久,才道:“既然如此,润玉与锦觅的婚约…暂且不提。至于旭凤与穗禾——” 他看向跪在地上、脊背僵直的旭凤:“你的心思,朕知道了。但婚姻大事,非儿戏。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朕。” 这话留了余地,既未当场答应荼姚的请婚,也未完全拒绝旭凤的心意,将决定权暂时悬置,给了双方回转的空间。 旭凤还想说什么,荼姚已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暗中用力掐了他手臂一下。 旭凤才咬着牙,没再出声,只是看向锦觅。 穗禾站在一旁,听着太微那句“回去好好想想”,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多年小心翼翼的陪伴,多年不求回报的付出,多年的痴恋,就这么被旭凤当众撕开、践踏,然后被陛下轻飘飘一句“想想”打发了? 她看着旭凤,看着他那双此刻只装着锦觅、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荒诞又残忍的笑话。 她看着锦觅,眼中无法控制地涌上浓烈的嫉妒与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出现?为什么你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时日,就能让他如此神魂颠倒,甚至不惜违逆父母、当众抗旨? 就在这时,簌离开口了。她的声音打破了殿内诡异僵持的气氛: “天帝,润玉的这桩婚事,还是作废了吧。” 太微本来看众人都不再坚持,正想着顺势将此事揭过,日后再徐徐图之。 结果簌离冷不丁又提起,且态度如此直接,让他脸色又是一沉。 “花神何出此言?润玉是天界大皇子,他的婚事关乎天宫体面,岂能说作废就作废?” 簌离迎上他的目光:“正因为他是天界皇子,才更不能背负这样一桩荒谬的婚约 且不说水神与风神何时能有女儿尚未可知,就算有了,那孩子出生、长大,又需多少年月? 难道要让润玉一直空等?万一在此期间,他遇到了真正心仪的女子,却因这纸莫须有的婚约而错过。那我这个当娘的,可要心疼死了。 总之,我不能让我的儿子背着这样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婚约。我作为母亲,有权为他考量。这桩婚约,花界不认,润玉也不会认的。” 太微被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胸口发闷。 他看向润玉,试图从这个儿子身上找到突破口,“润玉,你怎么想?你要知道,父帝这么做,是为你好。” 润玉向太微微微躬身:“父帝,母神养育孩儿一场,呕心沥血,殊为不易。孩儿不忍见母神再为我的婚事忧心操劳。既然母神认为此婚约不妥,那便依母神之意吧。取消婚约。” 他这话说得恭敬,却将“孝道”摆了出来,堵得太微无法再以“为你好”施压。 荼姚冷眼旁观,心中却飞快盘算。 眼下这局面…润玉不愿娶水神长女,水神也明显不乐意,花神态度强硬,旭凤又搅和了一通…这婚约多半是成不了了。 看起这反而…是件好事。 润玉若不娶锦觅,不娶水神风神未来的女儿,那他身后就少了水族与风族这两大势力的明确支持。 虽然簌离是花神,龙鱼族也属水族,但水神洛霖才是水族族长,龙鱼族难道还能越过水神去支持润玉? 即便支持,力度也有限。 若这婚约取消,锦觅便不再是润玉的未婚妻。 届时,或许可以设法…让锦觅以侧妃身份嫁给旭凤? 穗禾为正妃。这样,鸟族、水族、乃至风族…这些势力,不就都能为旭凤所用了? 想到这里,荼姚心中一定,开口道:“陛下,臣妾觉得花神说得不无道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花神是不忍润玉苦等,这种心情,臣妾身为人母,也深有体会。既然润玉自己也愿意听从母命,这婚约…取消也罢,免得日后生出怨怼,反而不美。” 簌离一听荼姚这话,就知道这女人心里肯定在打什么算盘,且多半不怀好意。 不过眼下,首要目的是解除这桩荒谬的婚约。 太微沉默良久道:“罢了。既然你们都如此认为,那便依你们所言。润玉与水神长女的婚约…就此作罢。”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了,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心烦。 众人从九霄云殿鱼贯而出。 旭凤一出殿门,便想朝锦觅走去。 可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却适时上前,挡在了锦觅身前。 洛霖对着旭凤拱手,语气客气却疏离:“火神殿下,还请留步。小女年幼,心思单纯,目前只想专心修行,实在不便谈论婚嫁之事。还请殿下…莫要再纠缠了。” 临秀也温声道:“师兄,我们带觅儿回洛湘府吧。”她看向锦觅,眼神温柔,“觅儿今日也累了。” 洛霖点头,又转向簌离,神色缓和许多:“花神,我们就先带锦觅回去了。 簌离:“去吧。” 锦觅对簌离行了一礼,又悄悄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脸色灰败的旭凤,然后转身,跟在水神与风神身侧,朝着洛湘府走去,再未回头。 旭凤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锦觅的身影越走越远,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背脊都微微佝偻下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受伤与颓然。 荼姚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旭凤,还不走?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旭凤被她拉着,踉跄了一下,却也没反抗,只是目光依旧望着锦觅消失的方向,空洞无神。 穗禾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只是那紧紧攥住袖口、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不甘与痛苦。 簌离则与润玉一道,往璇玑宫方向去。 邝露见簌离与润玉回来,立刻上前行礼,姿态恭谨:“参见花神,殿下。” “不必多礼。”簌离摆手,径自走入殿中。 邝露立刻奉上茶,她动作麻利,斟好茶后便安静退到一旁,垂目侍立,并不多言 润玉对邝露道:“这里无事,你先下去吧。” “是。”邝露应声,又对簌离行了一礼,这才退出殿外,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簌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润,驱散了方才在九霄云殿沾染的沉闷之气。 她放下茶杯,看向润玉: “这下婚约解除,你身上总算少了层束缚。不过…方才在殿上,荼姚突然转而帮着说话,肯定没安好心。” 润玉在她对面坐下:“她巴不得这婚约解了才好。我若不娶锦觅,不娶水神风神未来的女儿,在她看来,我便少了水族与风族的明确支持。” 簌离点头:“她想得倒美。不过,旭凤今日那一出,可是将穗禾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我瞧着她…怕是伤心得很。也不知会不会因此心灰意冷,生了别的心思?” 润玉思忖道:“以穗禾对旭凤的执念,以及荼姚对她的掌控,恐怕不会。荼姚会牢牢握住她,用‘正妃之位’、‘未来天后’这些空头许诺吊着她。 让她继续为旭凤效力。至于今日之辱…穗禾或许会记恨锦觅,再说,她也离不开荼姚这棵大树。” 簌离赞同道:“你说得在理。” 第37章 香蜜-簌离37 婚约解除后的日子,花界之外多了一道固执的风景。 旭凤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花界结界外,有时在清晨薄雾未散时,有时在午后日光正盛时,有时甚至夜深露重。 他独自站在那里,跟花界朦胧的灵气光晕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也不硬闯,也不高声呼喊,只是沉默地等待,目光望向结界内那片繁花似锦却不可及的天地,仿佛那样看着,就能望见想见的人。 起初几日,锦觅尚能心无旁骛地修炼。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道守在界外的身影如同无声的叩问,终究扰乱了少女的心。 练剑时会忽然走神,凝水时会灵力微滞,甚至打坐时,那身影也会不期然闯入脑海里。 这一日,锦觅在练习簌离新授的“花雨凝锋”之术时,指尖凝聚的花瓣刃几次未能成型,最终散作一蓬无力飘落的残红。 她有些懊恼地收了灵力,下意识抬眼望向结界方向。 簌离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掠过锦觅微蹙的眉心,也望向结界之外。 “主上…”锦觅察觉到来人,连忙转身行礼,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赧然。 “心不静,术难成。”簌离声音清淡,听不出责难,只是陈述事实。 她走到庭院中的石凳旁坐下,示意锦觅也过来。 锦觅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料。 “他这样日日守着,你待如何?”簌离问得直接。 锦觅垂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不知道…我与他,本就不该有牵扯。杀母之仇未报,我怎可对他心存幻想。” 簌离:“你知道不该,却还是会因他而心神不宁。不过,我也理解,他曾真心待你。 但锦觅,你要记住——有些鸿沟,不是情意能跨越的。血仇是其一,立场是其二,他身后那位父母,是其三。” 锦觅用力点头:“锦觅明白。只是…他这样守着,终究不是办法。” “确实不是办法。”簌离眼中闪过思量,“既然他愿意等,便让他等吧。你随我出去历练些时日。一来避一避这风波,二来…你修行至今,也该真刀真枪去磨砺一番了。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的修为,要在生死边缘、实战之中锤炼。” 锦觅眼睛微微睁大:“历练?去何处?” “六界广袤,何处去不得。” 锦觅听了簌离的话,觉得也是,就应道:“是。锦觅听主上安排。” “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就出发。”簌离起身,“至于他…便让他继续等吧。” 不一会儿,花界结界便悄然开启一道细微缝隙,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界。 第二日,旭凤如常来到花界外时,只看到结界光华流转,依旧将他阻隔在外。 他不知第多少次试图传音入内,声音石沉大海。 就在他心中焦躁愈盛,几乎要按捺不住强行叩关时,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自天宫方向而来,落在了他身侧。 “二弟又在此处。” 旭凤猛地转头,眼中燃起希望:“大哥!你来得正好,可否…带我入花界?我只想见锦觅一面,问清楚。” 润玉:“她不在花界了。” 旭凤一怔:“不在花界?什么意思?” 润玉目光扫过紧闭的结界:“母神传信说带她外出历练了。至于归期,未定。所以二弟在此苦等,怕是白费工夫了。” “历练?”旭凤脸色变了,“去何处历练了?” “不知。”润玉摇头,“母神行事,向来随性,我也没有过问。” 旭凤听了润玉的话,整个人失魂落魄极了,她走了也不说一声,是真的不想见他啊。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流光自南天门方向射来,化作一名传令天兵,单膝跪地: “启禀火神殿下、夜神殿下!陛下急召,请二位速往九霄云殿!” 闻言,润玉与旭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若非紧急大事,太微不会同时急召他们二人。 “走。” 两人不再多言,化作流光直奔九霄云殿。 ……… 润玉与旭凤来到九霄云殿中,行礼过后,太微便开门见山: “旭凤、润玉,刚刚魔界急报,封印于御魂鼎中的上古凶兽——穷奇,不知何故,竟冲破封印逃了。” 穷奇二字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穷奇,那是上古凶兽,曾经流毒六界,唯有斗姆元君能将其镇压,无法彻底斩杀。 数万年前挑起神魔大战,随后被斗姆元君镇压,封印于魔界御魂鼎中,并镇于幽冥深处。 旭凤:“御魂鼎封印牢固,更有魔界镇守,穷奇如何能出逃?” “这正是蹊跷之处。”太微沉声道,“魔尊传讯,封印乃从内部被破坏,鼎身有外力开启的痕迹。但当时镇守之人皆未察觉异样,待发现时,穷奇已踪迹全无。” 润玉眸光微动:“内部破坏,外力开启…听起来,倒像是里应外合。” 太微没有否认:“是啊,穷奇逃脱,绝非偶然,若是放任他为祸六界,必会酿成大劫的。 因此,朕特命你二人即刻前往魔界,协同魔尊,追查穷奇下落,务必将其重新封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旭凤身上,手掌一翻,一柄通体金黄、剑身隐有流光游走的长剑凭空出现,悬浮于空。 剑未出鞘,已有一股炽烈而威严的剑气弥漫开来,令殿中众仙呼吸都为之一窒。 “旭凤,”太微声音肃穆,“此乃赤霄剑。由上清天数位上神联手铸就,可诛仙戮神,斩妖除魔,于魔族更有克制奇效,触之即溃。今朕将此剑赐你,命你代天巡守,收服穷奇,查明其复出真相。” 赤霄剑缓缓飞向旭凤。 旭凤双手郑重接过。 剑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温热磅礴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仿佛与他体内的火灵之力隐隐呼应。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帝所托!”旭凤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太微又看向润玉:“润玉,你心思缜密,要从旁协助旭凤。此行必定凶险万分,你二人需同心协力,缉拿穷奇。” “润玉遵命。”润玉躬身应道。 “事不宜迟,即刻出发吧。”太微挥袖。 润玉与旭凤领命便退出了九霄云殿。 两人也未做停留,直接化作流光,坠向魔界。 第38章 香蜜-簌离38 魔界,焱城王宫,议事大殿。 魔尊焱城王高踞主位,一身暗红魔纹王袍,面容威严,眼神沉凝。 下方左右分列三张座椅,坐着魔界另外三位掌权的魔王——固城王、卞城王、擎城王。 鎏英作为卞城王独女、魔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亦获准列席,坐在其父下首。 气氛沉闷得近乎凝滞。 焱城王缓缓开口:“穷奇出逃,乃是我魔界失职。本座已向天界传讯说明情况,想必他们很快就会遣人来。都说说吧,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卞城王与身侧的鎏英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开口:“魔尊,本王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天族联手,布下天罗地网,将穷奇缉拿回来,重新封印。 此兽凶威滔天,耽搁一刻,六界便多一分危险。若任其流窜为祸,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固城王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坚硬的扶木。 他面容阴鸷,瞳仁在幽绿光线下凝着两点寒芒,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魔尊,本王倒是觉得…此事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魔尊脸上:“天界自诩六界之主,一向对我魔界颐指气使。如今穷奇在我魔界地界出事,他们必会遣火神前来。 我们何不借此机会,好生‘试探’一番如今天界的战力? 若那火神不过浪得虚名,或是在捉拿穷奇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那天界便折一臂膀。 届时,我魔界厉兵秣马,未必不能图谋六界,改一改这天地格局。”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若能借穷奇之手,或是在混乱中暗中布局,除掉天界这位年轻的战神,天界必定震动,实力受损。 届时再撺掇魔尊起兵,攻伐天界,而在此过程中,他固城王大可运筹帷幄,积蓄力量,甚至…伺机而动,取魔尊而代之,光明正大地执掌整个魔界。 “固城王!”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喝斥响起。 是一直未曾开口的擎城王。 他是魔界辈分最高的大长老,德高望重,向来持身中正,处事公允。 此刻他看向固城王的目光带着不赞同与隐隐的怒意: “你此言差矣!穷奇出逃,已是天大的祸事,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滔天劫难,到时候天下生灵涂炭! 而你当此之时,不思联手御敌,反而妄动干戈,岂不是自取灭亡? 我们魔界与天界虽有旧怨,但大局当前,我们应把私怨暂且搁置!” 接着他转向魔尊,语气恳切。 “魔尊,还请三思啊!刚刚卞城王所言才是正理。此时我们应与天族联手,同心协力,共同缉拿穷奇。待此事平息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魔尊的目光在卞城王、固城王、擎城王三人脸上缓缓移动,沉默着。 鎏英坐在父王下首,她也听出了固城王话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险恶用心。 父王与擎城王的坚持是对的,可如今看魔尊的态度… 良久,魔尊抬起眼,目光落在固城王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缓缓开口:“固城王的心思,本座明白了。” 他又看向卞城王与擎城王,语气平和。 “卞城王与擎城王的顾虑也对。不过固城王所言…也不无道理。天界这些年来,确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这样吧,我们先与天界来人虚与委蛇,共同追捕穷奇。 至于在追捕过程中…刀剑无眼,穷奇凶悍,若那火神自己学艺不精,或是运气不好,在对付穷奇时出了点什么‘意外’那便不是我魔界能控制的事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都是人精,瞬间便听懂了弦外之音。 固城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魔尊英明。” 而卞城王眉头紧锁,与擎城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与不认同。 魔尊这话,等于默许了固城王可以在“合规”范围内,给天界来使下绊子,甚至…制造“意外”。 鎏英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魔尊这是既要利用天界的力量捉拿穷奇,又想趁机削弱天界。 那固城王,就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肆施为。 就在这时,一名魔兵快步进殿,单膝跪地。 “禀魔尊,各位魔王!天界来使已到殿外!” 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魔尊坐直身体:“来了几人?是何人?” “两人!”魔兵抬头,“一位是火神旭凤,另一位…据称是天界夜神,润玉。” “夜神润玉?就是天界前段时间突然回归的那位?”魔尊眉头一挑。 卞城王与擎城王对视一眼,也露出思索之色。 他们确实听闻天界大殿下润玉回归了,被封为夜神,却从未见过其人,更不知其深浅。 而固城王灰褐色的眼睛里,眼神里的算计的更盛了几分。 至于鎏英听到“夜神”两个字时,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握紧了座椅扶手。 魔尊挥手道:“请他们进来。” “是!”魔兵退下。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但气氛已与方才不同,多了几分紧绷的期待与审视。 第39章 香蜜-簌离39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并肩踏入大殿。 左侧之人一身战袍,身姿挺拔,眉目英挺,眼神锐利如炬,周身散发着炽烈而威严的气息,正是火神旭凤。 他腰间悬着那柄新得的赤霄剑,剑未出鞘,已隐隐有煌煌之气透出,令殿内魔晶灯的光晕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右侧之人则是一身素白长袍,衣料是极品的云锦,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疏淡的流云纹。 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气质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正是夜神润玉。 他步履从容,与旭凤的英武霸气不同,自有一股内敛的沉稳,仿佛山巅静雪,看似无害,却自有凛冽寒意。 两人一炽一寒,一刚一柔,并肩而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压迫感。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看了过去。 魔尊眯起眼,打量这从未谋面的天界夜神。 固城王则是看着润玉,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卞城王与擎城王两人是审视中带着几分凝重。 鎏英目光在润玉脸上停留一瞬,然后随即垂下,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旭凤与润玉行至殿中,对着主位上的焱城王微微拱手。 “天界火神旭凤,奉天帝之命,前来协同魔界缉拿穷奇。” “天界夜神润玉,奉天帝之命,协从火神,共查凶兽出逃之事。” 两人声音先后响起,一个铿锵有力,一个清润平和,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魔尊目光看向两人,在看到旭凤腰间的赤霄剑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露出豪迈的笑容: “二位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穷奇出逃,确是我魔界失职,不过现在有二位殿下鼎力相助,本座心中稍安了些。” 他抬手:“两位殿下请入座吧。详情容本座细说。” 旭凤与润玉颔首,在早已备好的客座上落座。 位置正好与三位魔王相对。 固城王这时忽然开口:“本王早听闻夜神殿下,今日得见,果然也是人中龙凤啊。” 润玉抬眼看过去,目光平静如水:“润玉归位不久,受封夜神亦未多时,魔王未曾听闻,也是常理。” 他答得简单,既未解释自己身份来历,也未说明夜神权责,将问题轻飘飘挡了回去。 固城王眼中寒光一闪,还想再问,魔尊已接过话头:“夜神殿下气度不凡,能得天帝委以重任,必有过人之处。本王相信,有二位殿下相助,擒拿穷奇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面色转为凝重:“关于穷奇出逃之事,详情如下…” 魔尊将发现封印被破、穷奇失踪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与太微所述大致相同。 末了,他沉声道:“御魂鼎封印乃斗姆元君亲设,坚固无比。能从内部破坏,且不留明显痕迹,绝非穷奇一己之力所能为。本王怀疑…魔界内部,或有奸细。” 最后四字,他说得缓慢而沉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几位魔王。 固城王面色不变,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弧度。 卞城王眉头皱得更紧。 擎城王抚须沉吟。 鎏英则微微垂眼,掩去眼中神色。 旭凤听完,沉声道:“魔尊怀疑有理。穷奇逃脱蹊跷,背后恐有人操纵。当务之急,是查明奸细,同时全力搜寻穷奇下落。不知魔尊如今可有线索?” “线索寥寥。”魔尊摇头,“只在御魂鼎残存的封印裂隙上,检测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魔界的灵力残留。那灵力属性奇特,阴寒中带着暴戾,与穷奇凶煞之气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此外…便无其他了。” 润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可否让润玉一观那封印裂隙,以及灵力残留?” 魔尊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点头:“自然可以。稍后便请二位殿下移步幽冥深处,查看现场。” “有劳。”润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固城王看着润玉平静的侧脸,眼中疑虑更深。 这位夜神,似乎比想象中更难捉摸。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 鎏英抬起头,目光在润玉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报——!魔尊!各位魔王!不、不好了!西境荒原出现大量妖兽暴动,领头的…好像就是穷奇!” 第40章 香蜜-簌离40 另一边,簌离带着锦觅离开花界,并未走远,只在人间与妖界交界的几处险山恶水中历练。 她有意挑选那些盘踞着凶悍妖兽、环境险恶的区域,让锦觅真刀真枪地与各类妖物搏杀,在生死边缘锤炼其术法、心性与决断。 一开始,锦觅难免手忙脚乱,面对狰狞咆哮的妖兽时会下意识退缩,施术也不够果决,好几次险些受伤,全赖簌离在旁掠阵,关键时刻以一片花瓣或一缕水汽化解危机。 但好在她心性坚韧,在杀了几头妖兽后,她已能独自应对数头低阶妖兽。 这日,她们刚清理完一处洞穴中的血眼魔蛛,正于一汪清泉边稍作休整。 锦觅擦拭着剑上污血,簌离则靠在一旁古树下,闭目感知着周围灵气流动。 忽然,一阵夹杂着妖气的风掠过,带来远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是两个低阶小妖,正藏身于对面山崖的裂隙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恐惧。 “听说了吗?西境那边出大事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啥大事?能有咱这被两个煞星清剿惨?”另一个瓮声瓮气地抱怨。 “嘿,比这惨多了!是御魂鼎里那位跑出来了!” “穷奇?”那瓮声猛然拔高,又迅速压低,透着惊骇,“真的假的?他不是被镇在魔界里吗?” “千真万确!我表兄的连襟在西境荒原边上讨生活,亲眼看见的!铺天盖地的妖兽都疯了似的往那边涌,领头的那个,黑气冲天,模样跟传说中的穷奇一般无二!” “我的娘诶…那魔界和天界能不管?” “管!怎么不管!天界派了火神和夜神,魔界也出了兵,听说两边正联手在西境跟穷奇还有那些发疯的妖兽干仗呢!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声音渐渐远去,似是那两个小妖怕惹祸上身,匆匆离开了。 泉边,锦觅听得真切,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猛地转头看向簌离:“主上!是穷奇!它逃出来了!就在西境!” 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恨意。 肉肉,她那个单纯善良、总把最好吃的果子留给她的精灵朋友,就是惨死在穷奇爪下,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笔血债,她从未忘记。 簌离自然也听到了。她眸光微凝,心中念头飞转。 簌离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思忖。 穷奇…也不知这个世界的穷奇跟启曜比起来谁更厉害? 要不是他们正在闭关,簌离还真想让启曜跟这个穷奇试试。 说起启曜他们四个,自上个小世界结束后,便说经历了数个世界有所顿悟,需要闭关消化,所以至今都没有出关。 念头转过,簌离已做出决定。 “锦觅,走,我们也去西境凑凑热闹。” 锦觅握紧手中长剑:“是,主上。” 于是两人不再耽搁,朝着西境荒原疾驰而去。 西境荒原,名副其实。 目之所及,尽是灰褐色的焦土与嶙峋的怪石,植被稀疏零落,多是些低矮带刺的荆棘类植物。 天空被厚重的、泛着暗红的尘霾笼罩,日光难以穿透,给整个荒原覆上一层压抑的昏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妖兽特有的腥臊气。 此刻,这片荒原已沦为血腥的战场。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兵刃撞击声、法术爆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席卷四野。 大地在微微震颤,那是无数蹄爪奔腾、巨物翻滚造成的动荡。 此时战场大致分为三个层次。 最外围,是天界派来的五千银甲天兵与鸟族三千羽翼战士,正与魔界固城王麾下的五千魔兵,联手清剿如潮水般从荒原深处涌出的各类妖兽。 这些妖兽大多灵智低下,但受穷奇凶煞之气影响,变得格外狂躁悍不畏死,数量又多,厮杀极为惨烈。 稍向内围,战况更加激烈。 数名天将与魔将,正合力围攻几头体型格外庞大、气息凶悍的高阶妖兽,这些显然是受穷奇直接操控的“头目”。 法术光华耀眼夺目,爆鸣不断,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焦土翻卷。 而战场的核心,荒原最深处的一片巨大凹陷盆地中,两道身影正与一头庞然巨兽激烈缠斗在一起。 旭凤一身战袍已沾染了不少尘土与黑血,此时他手持赤霄剑,剑身金黄流光灼灼,每一次劈斩都带起炽烈的太阳真火,所过之处,穷奇周身的凶煞黑气便如沸汤泼雪般溃散消融。 润玉则是在一旁策应。此刻他的一身白色战袍此刻也沾染上了各种污秽,他身法飘忽如风,穿梭于穷奇攻击的间隙,冷静地观察着穷奇的动作规律、力量薄弱之处,以精妙的术法干扰、削弱,为旭凤创造攻击良机。 两人一主攻,一辅控,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 穷奇虽凶威滔天,力量磅礴,但在赤霄剑的克制与润玉层出不穷的干扰下,一时也被牢牢缠住,怒吼连连,却难以突破二人的联手封锁。 第41章 香蜜-簌离41 簌离与锦觅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 两人并未立即现身,只隐在一处较高且背风的巨岩之后,收敛气息,俯瞰整个战场。 锦觅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如此惨烈的厮杀,小脸微微发白,握着剑的手心渗出冷汗。 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天兵的战阵配合,魔兵的凶狠彪悍,妖兽的疯狂扑击,高阶战场的法术对轰,尤其是核心处那场惊心动魄的人兽大战。 “主上,夜神大殿与火神殿下…他们好像暂时困住穷奇了。”锦觅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紧张。 “困住?”簌离目光如冰,扫过战场,“穷奇若如此容易对付,便不是上古凶兽了。它只是在适应,在试探。况且…” 她的视线,落在了战场边缘,那位正在指挥魔兵作战的魔族将领身上。 那是固城王。 他身披玄黑重甲,并未亲自下场与妖兽搏杀,只立于一处略高的土丘上,手中令旗挥动,调度着魔兵阵型。 看似尽职尽责,可簌离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大半的注意力,其实都落在了盆地核心的战场上,那双阴鸷的眼睛,不时扫过激战中的旭凤与润玉。 更让簌离注意的是,固城王身侧,始终跟着几名亲卫。 这些亲卫看似普通,站位却隐隐将固城王护在中心,且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魔力波动,远比寻常魔兵精纯凝练,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就在此时,盆地中的战况陡然生变! 久攻不下的穷奇似乎被彻底激怒,它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咆哮,周身凶煞黑气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瞬间凝成无数道漆黑如墨、边缘泛着血光的锋锐气刃,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爆射开来! 这一击范围极广,威力骇人 旭凤与润玉首当其冲。旭凤厉喝一声,赤霄剑光华大盛,在身前舞成一圈炽烈的光幕,将射来的黑血气刃尽数绞碎。 润玉则是身形急退,同时双手连挥,一道道星光屏障与冰晶护盾在身前层层叠叠展开。 然而,穷奇这含怒一击的威力超乎预计,黑血气刃不仅锋锐,更蕴含着腐蚀心神的凶煞意念。 旭凤的光幕被震得剧烈晃动,身形微滞;润玉布下的层层防御也被接连击穿,最后几面冰盾轰然破碎,一道漏网的气刃擦着他肩侧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两人身形皆因抵挡这波爆发而出现瞬间迟滞的关头—— 一直冷眼旁观的固城王,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将手中令旗向下一挥,那并非指挥魔兵变阵的旗语,而是一个隐秘的动手信号! 一直拱卫在他身侧的那几名“亲卫”,瞬间动了! 他们并非扑向周围的妖兽,而是身影如鬼魅般原地消散,下一瞬,竟直接出现在了距离旭凤与润玉不过数十丈的距离! 而且出现的位置极其刁钻,恰好位于旭凤与润玉的侧后方视觉死角,更是穷奇下一次扑击可能经过的路径附近! 其中两名“亲卫”手中悄然多出了一柄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短弩,弩箭箭镞呈暗紫色,显然淬有剧毒。 他们对准的,赫然是因抵挡气刃而气息微乱、背心空门微露的旭凤! 另外三名“亲卫”,则双手结印,目标隐隐锁定了正在急退、肩头受伤的润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隐蔽。 战场嘈杂混乱,灵力魔力波动剧烈,这几人的小动作几乎被完全掩盖。 激战中的旭凤与润玉,绝大部分心神都用在应对眼前的穷奇与化解刚才那波冲击上,并没有察觉到这些。 固城王站在土丘上,嘴角那抹惯常的冷笑,此刻已化为毫不掩饰的狰狞与得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能借此机会,让天界这两位最出色的皇子“意外”陨落于穷奇爪下,或是重伤垂死……那后续的局势,将变得多么有趣。赤霄剑,说不定也能…… 然而,他的算盘注定落空。 几乎在那几名“亲卫”现身、举起弩箭、结出法印的同一刹那——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破空声响起。 那是一点细微到极致的幽蓝光芒,自远处巨岩后疾射而出。 光芒初时不起眼,却在飞行过程中骤然膨胀,化作一片薄如蝉翼、却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淡蓝色水箭。 水箭轻盈,仿佛毫无重量,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 它后发先至,在那两名“亲卫”扣动弩机的前一瞬,悄无声息地拂过他们的手腕。 “呃!” 两名“亲卫”只觉手腕一凉,随即剧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中那淬有魔界奇毒的短弩,便连同他们握弩的手指,一同齐腕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鲜血甚至迟了半拍才喷涌而出。 水箭掠过他们,丝毫不停,又拂过那三名正在结印的“亲卫”。 三人只觉得周身魔力运行猛地一滞,仿佛被一股极寒极柔的力量侵入经脉,正在成型的阴毒术法瞬间崩溃,反噬之力倒冲内腑,闷哼声中,三人脸色一白,齐齐喷出一口逆血,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弹指一瞬。 第42章 香蜜-簌离42 盆地中,旭凤刚稳住身形,赤霄剑横扫,逼退趁势扑来的穷奇一爪,忽觉身后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但回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并无异常。 他只当是战场流窜的残余能量,并未深究。 润玉肩头伤口血流已缓,他正以灵力封住伤处,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那一闪即逝的、不同寻常的波动,以及那几名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模样狼狈、气息紊乱的魔兵。 他眸光微凝,想起对战前鎏英公主提醒他们话,让他们提防固城王,看来刚刚应该是固城王出手了吧。 但眼前穷奇再次扑来,只得凝神对敌。 土丘上,固城王脸上的狰狞得意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看得分明,那淡蓝水箭…绝非战场上任一方的力量! 是谁?竟能如此精准、如此轻易地破掉他精心安排的杀局?而且出手之后,竟连他都无法准确捕捉其来源! 他阴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场外围,试图找出那个隐藏的破坏者,可放眼望去,除了厮杀的天兵魔兵与妖兽,便是荒原上亘古不变的怪石尘土,哪有什么可疑身影? 就在固城王惊疑不定、暗恨不已之时,战场另一侧,奉命参战、正率领一队魔兵清剿妖兽的鎏英,也注意到了方才那极其短暂却诡异的变故。 她距离盆地核心稍远,未能看清全部细节,但她一直分心留意着固城王那边的动静——父王早叮嘱过她,此行需万分小心固城王。 是以,她看到了固城王挥下那反常的令旗,看到了那几名“亲卫”的诡异消失与狼狈出现,更看到了那惊鸿一现、救场于无形的淡蓝水箭 鎏英心中剧震。有人暗中出手了,而且出手之人,实力深不可测,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 会是谁?突然她脑海中,想到那日在魔界城中,那位气度不凡的“花神仙上”。 难道… 不及细想,前方妖兽再次扑来,鎏英只得收敛心神,挥刀迎战。 巨岩之后,簌离缓缓收回指尖那一缕幽蓝灵力。 锦觅在一旁,看得心跳如鼓。 “主上,他们…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 簌离语气冰冷道:“众目睽睽?战场混乱,灵力交错,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届时推给穷奇,或是误伤,谁又能说得清?” 她目光再次落回盆地中的激战:“不过,经此一事,那固城王短时间内应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也该明白,暗中盯着这场战斗的,不止他一人。” 锦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旭凤与润玉经过刚才的爆发与短暂喘息,似乎调整了策略,配合愈发紧密。 赤霄剑光纵横辟易,润玉的干扰术法也越发刁钻,穷奇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黑血洒落,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凶威虽不减,却已显出一丝被压制的颓势。 而固城王那边,他脸色阴沉,却也不再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死死盯着战局,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好好看着,”簌离对锦觅道,“看看真正的强者如何战斗,看看战场上的瞬息万变,也看看…那些藏在光明之下的阴影。” 于是锦觅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战场。 她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一片被战火波及、仍在燃烧的荆棘丛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奇鸢隐在宽大的帽檐下,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先是落在鎏英奋战的身影上,那熟悉的英姿让他黑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奢侈。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巨岩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刚才那股精妙绝伦、救下两位天界皇子的水灵之力残留的气息。 而那股气息的主人,是她? 他来此是因为,天后下了命令,让他奉命潜伏在这里,然后伺机而动。 此时,奇鸢的心中一片冰冷麻木,唯有胸腔内的蛊虫,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熟悉的、钻心的隐痛。 他抬手,按在胸口,试图压制蛊虫的躁动,却只是徒劳。 另一边,战场上的形势,逐渐明朗。 穷奇虽凶悍,但在赤霄剑的先天克制与润玉、旭凤越来越默契的配合下,渐渐落入下风。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慢了下来,吼声中透出疲惫与狂躁。 终于,在旭凤一记炽烈的剑光斩断它一根利爪、润玉趁机以星辰锁链缠住它脖颈的瞬间,穷奇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术法的光华在它周身亮起,化作重重禁锢,将它牢牢锁在地面。 穷奇被制服,那些受它驱使的妖兽顿时失去了主心骨,有的四散奔逃,有的茫然原地打转,很快便被天兵魔兵联手剿灭或驱逐。 战场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满目疮痍与浓重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簌离从巨岩后缓步走出,锦觅跟在她身后。 两人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战场刚歇,各方都在整顿,没人注意边缘多了两个人。 但固城王看见了。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心中瞬间明白了这就是方才那破局的人。 簌离径直走到土丘下,看着高处的固城王: “固城王,背后乘人之危,暗施冷箭,这是何意啊?” 这话一出,附近正在休整的天兵魔兵都看了过来,目光惊疑不定。 固城王脸色一变,随即强自镇定,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不知阁下是…?” 他确实没见过簌离。 这时,旭凤与润玉已处理完穷奇,闻声赶来。 旭凤看见簌离,愣了一下,随即行礼:“参见花神。” 润玉:“母神。” 固城王这才恍然,心中暗骂,面上却挤出几分惊讶与敬意:“原来是花神驾临,失敬失敬。只是花神方才所言…本王实在听不明白。 本王奉命率军剿灭妖兽,配合两位殿下擒拿穷奇,何来乘人之危、暗施冷箭之说?” 他打定主意,死不认账。 方才那几名亲卫行动隐秘,又被簌离及时阻止,并未造成实质后果,更没有留下证据。 只要他咬死不认,谁能拿他如何? 簌离闻言,讥诮道:“固城王脸皮可真够厚的。你不承认也罢,可我儿,方才差点被你的人害死,我这个当娘的,总要替他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她抬手朝着固城王便是一掌! 固城王脸色剧变,没想到簌离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如此干脆,连场面话都不多说。 他仓促间运转魔力,一拳轰出,迎向那道水蓝掌力。 “轰!”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魔力瞬间溃散,水蓝掌力却只是微微一滞,便继续向前,结结实实地印在固城王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固城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从土丘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一块巨岩上,将那岩石都砸得裂开数道缝隙。 他踉跄落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双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 周围一片死寂。 天兵魔兵都惊呆了,没想到这位花神如此强势,二话不说就直接将固城王打得吐血重伤! 簌离缓缓收手,语气平淡:“这一掌,是警告你。再敢对我儿子动歪心思,下次断的就不是胳膊了。” 固城王脸色惨白,又惊又怒,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时,鎏英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狼狈的固城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对簌离躬身道。 “花神仙上息怒。固城王毕竟是魔界众人,他若真有不当之举,鎏英定会如实禀告魔尊,由魔尊依律严惩。还请仙上…暂且饶他一次。” 簌离本也没想真在这里杀了固城王,闻言便顺势点了点头:“既然鎏英公主如此说,我便给魔尊一个面子。” 但润玉方才在固城王与母神对掌时,两股力量激烈碰撞,有一丝特殊气息外溢,让他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东西。 于是他上前一步,看向鎏英。 “鎏英公主,方才固城王在与我母神交手时,身上泄露出的魔力气息…与我之前靠近御魂鼎查探时,在鼎身上感应到的残留气息,有几分相似。”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固城王的魔力气息与御魂鼎上的残留气息相似? 再联想到穷奇莫名其妙地从御魂鼎中逃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刚刚挣扎着站起来的固城王。 目光里,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冰冷的审视。 固城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方才受伤时更加难看。 簌离冷眼扫过固城王道:“此事牵扯甚广,恐怕不只暗算我儿这么简单。还请固城王随我们回天宫一趟,将此事说清楚。 又看向鎏英道:“鎏英公主,劳烦你将此事原委,禀告魔尊。” 鎏英肃然应道:“是,鎏英明白。” 若固城王真与穷奇逃脱有关…那此事,可就捅破天了。 于是她不敢耽搁,带着魔兵,以最快速度赶回魔界,向魔尊禀报。 第43章 香蜜-簌离43 魔尊接到鎏英急报后,脸色骤沉,未敢耽搁,当即召来卞城王、擎城王,三人带着鎏英,以最快速度赶赴天界。 而此时的九霄云殿内,气氛凝重。 固城王被押在殿中,双臂软垂,脸上血迹未干,形容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阴鸷狠厉,死死盯着帝座上的太微,嘴角甚至带着挑衅的冷笑。 太微高坐帝位,面容沉静,目光落在阶下的固城王身上,看似威严审视,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深处带着惊悸。 刚才旭凤与润玉已将西境荒原发生之事,包括固城王暗施冷箭被花神所阻、以及润玉察觉其魔力气息与御魂鼎残留相似等情由,一一禀明了。 殿内众仙听罢,无不哗然,看向固城王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勾结凶兽,暗害天界皇子,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魔族给出个交代。 可太微的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 他并未立刻震怒下令严惩,反而沉默片刻,才道:“固城王,你可有话要说?” 固城王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嘶声笑道:“天帝陛下想听本王说什么?说本王不该对两位殿下动手?还是说…那穷奇与本王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仙,最后又落回太微脸上,语气怪异:“有些事,陛下心里清楚,本王心里也清楚。若陛下真要追究到底…那本王,恐怕也得说些不该说的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太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知道固城王指的是什么——数万年前,那场改变了他命运的天魔大战,那场“意外”陨落的大哥廉晁…那些深埋于忘川底、本该永不现世的秘密。 固城王这是在警告他,若真要治他的罪,他便要将那些旧事一并掀出来,鱼死网破! 太微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固城王必须处置,否则天界威严何在?可若处置过重,逼得他狗急跳墙… 就在太微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殿外传来通传: “魔尊、卞城王、擎城王、鎏英公主到——!” 声音刚落,三道身影已大步踏入殿中。 魔尊一进来就迫不及待道:“本座接到鎏英急报,言及西境之事与固城王有关,不敢耽搁,特来天界,欲问个明白。” 太微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客气的笑容:“魔尊来得正好。此事,确需与魔界商议。” 他三言两语,将西境发生之事又说了一遍。 魔尊听完,目光看向殿中被缚的固城王问:“固城王,旭凤殿下与润玉殿下所言,可是属实?你当真在战场上暗施冷箭,欲害两位殿下?还有那穷奇逃脱,是否也与你有关?” 面对魔尊的质问,固城王也无多少惧色:“魔尊可知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本王麾下兵将或许有行为失当之处,但说本王蓄意暗害天界皇子…可有确凿证据? 至于穷奇…御魂鼎乃魔界至宝,看守森严,本王有何本事能将其放出?润玉殿下说本王魔力气息与鼎上残留相似…呵,相似而已,能说明什么?或许是有心人栽赃陷害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暗害之举推给“麾下行为失当”,将穷奇逃脱说成“无稽之谈”,甚至反咬一口,暗示润玉所言可能是“栽赃”。 魔尊眉头紧锁,他授意固城王可以在战场上见机行事,可如今事情败露,若不能给天界一个满意交代,恐伤两界的和气。 他正欲再问,一直安静站在润玉身侧、未曾开口的簌离,忽然轻笑了一声。 “固城王真是好口才啊,将暗害说得轻描淡写,将勾结凶兽推得一干二净。可惜…我这个人,更喜欢直接一点。” 说完,她指尖忽然凝起一点幽蓝光芒,那光芒在她掌心跳跃,散发出纯净而浩瀚的水灵气息。 下一瞬,那点幽蓝光芒倏地飞出,如灵蛇般钻入固城王眉心! 固城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侵入识海,将他竭力隐藏的某些记忆碎片粗暴地翻搅出来! “你…你做什么?!”固城王惊怒交加,想要挣扎,可双臂已断,周身魔力又被禁制锁住,根本无法反抗。 簌离闭目,以神念读取着那些被强行拽出的记忆片段——阴暗的密室、闪烁的传讯符、御魂鼎上被悄然破坏的封印符文、以及…一张虽然年轻许多的面容! 那是…太微! 簌离猛地睁眼,眼中寒光乍现。 她收回灵力,转向太微,声音清冷如冰: “天帝陛下,固城王识海中的记忆,倒是颇为有趣。除了如何破坏御魂鼎封印、如何与穷奇建立微弱联系使其狂暴外…似乎还有一段,是关于数万年前,天魔大战时,与某位‘盟友’密谋,暗害当时天界大殿下廉晁的…旧事。” “哗——!” 此言一出,九霄云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众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暗害大殿下廉晁!那不是当年天魔大战时,不幸陨落于忘川的先帝长子吗? 不是说那是意外吗?怎…怎么成了密谋暗害?而且天帝…还牵扯其中! 太微脸色骤变,声音带着惊怒:“花神!你休要胡言乱语!污蔑天帝,该当何罪!” “污蔑?陛下何必急着否认?是与不是,将固城王这段记忆以水镜之术当众呈现,让诸位仙家、让魔尊、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她说着,指尖幽蓝光芒再次亮起,作势便要施展水镜术。 “住手!”太微厉喝,声音都变了调。 他死死盯着簌离,眼中翻涌着愤怒、以及疯狂。 他不能让她放出来!那段记忆一旦公之于众,他的帝位,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将彻底崩塌! “陛下为何阻拦?”簌离似笑非笑,“莫非…是心虚了?” 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微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探究,还有深深的寒意。 太微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簌离是否真的放出那段记忆,她当众点破此事,便已在他与众仙之间埋下了猜疑的种子。 他帝王的威信,已然动摇。 第44章 香蜜-簌离44 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太微身侧、面色变幻不定的荼姚,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强撑的镇定:“花神!你口口声声说固城王记忆中有此片段,可记忆亦能伪造! 你与固城王是否早有勾结,伪造记忆,意图污蔑陛下,扰乱天宫?!陛下乃六界之主,德高望重,岂容你如此诋毁?!” 她这番话,听起来是在维护太微,指责簌离。 可若细品,便能发现,她并未直接否认“暗害廉晁”之事,而是将矛头引向了“记忆真假”与“簌离是否勾结固城王”之上。 “天后说得是,”簌离从善如流,收回指尖光芒,“记忆确实可能作假。不如…我们听听固城王自己怎么说?” 她转身,看向固城王,眼神冰冷:“固城王,你是要自己说,还是等我再将那段记忆翻出来,让大家‘鉴赏’一番?” 固城王此刻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簌离方才那强行搜魂的一下,不仅翻出了那些要命的记忆,更在他识海中留下了暗伤。 他看了一眼帝座上脸色惨白、眼神惊惶的太微,又看了一眼殿中虎视眈眈的魔尊、卞城王、擎城王以及众仙,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嘶哑而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太微!我的好陛下!你以为你能撇清吗?当年若不是你暗中传讯,告知我廉晁的行军路线与破绽,我如何能设下埋伏,将他逼入忘川绝境? 若不是你承诺事成之后助我在魔界上位,我又何必冒此奇险,与你合作!” 他笑声凄厉,字字如刀,狠狠剐在太微心上,也剐在殿中每一个听闻此秘辛的人心上。 “是你!是你害死了你自己的亲大哥!是你用他的命,铺平了你的登帝之路! 怎么,如今你想过河拆桥,治我的罪?好啊!那咱们就一起死!让六界都看看,他们尊崇的天帝陛下,是个什么货色!” “住口!住口!”太微再也维持不住仪态,面目狰狞,指着固城王嘶声咆哮,“你这魔头!死到临头还要污蔑本座!来人!将他拿下!打入忘川!” 固城王嗤笑,“怎么?陛下是怕我再多说些什么?怕我把你怎么许诺、怎么传递消息、怎么善后抹除痕迹…这些细节,都一五一十说出来?!” “你——!”太微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发黑,竟踉跄了一下,险些从帝座上跌下来。 “陛下!”荼姚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可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听着固城王那些话,看着太微那近乎崩溃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原来…是真的。 廉晁,她青梅竹马的恋人,她以为他是不幸战死沙场的…原来竟是被太微勾结魔族害死的! 一瞬间,无数过往片段涌上心头——太微当年对她的殷勤追求,廉晁“战死”后太微对她的安慰与承诺,那些看似深情的誓言,那些体贴入微的关怀…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她,或许也是这场阴谋中的一部分,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恨意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她死死掐住太微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可脸上却还得强撑着关切与维护的表情。 不能…现在还不能翻脸。 太微还是天帝,还是旭凤的父亲。若太微此刻倒台,旭凤的储君之位更将遥不可及。 那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必须…保住太微。至少,在旭凤顺利登上帝位之前,他还不能倒。 荼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殿中众仙,声音带着悲痛与坚定: “诸位仙家!固城王此言,分明是临死反扑,意图污蔑陛下,离间天界!陛下仁德,治理六界数万载,功绩赫赫,岂是此等魔头三言两语所能诋毁的!此等疯言疯语,绝不可信!” 她又看向魔尊道:“魔尊,固城王犯下大错,暗害我天界皇子,勾结凶兽,更口出狂言,污蔑天帝。 此人,我天界必要严惩!至于他方才那些胡言乱语…还请魔尊莫要受其挑拨,伤了我两界和气。” 魔尊面色凝重,久久不语。 他自然看得出固城王所言多半是真,但眼下,并非彻底撕破脸的最佳时机。 良久,魔尊才开口:“固城王暗算天界皇子、私放穷奇,证据确凿,罪不可赦。本座以魔尊之名,革去其王位,废其修为,交由天界处置。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太微,意有所指:“无凭无据之言,本座不予置评。” 太微闻言,连忙道:“魔尊深明大义,还请魔尊放心,固城王之事,天界定会秉公处理,给魔界、给六界一个交代。” 就这样,一场足以掀翻帝位的惊天秘闻,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权衡与妥协中,被暂时压了下去。 固城王被天兵押下,等待他的将是废去修为、乃至魂飞魄散的严惩。 可他被拖出殿外时,那疯狂而怨毒的笑声,依旧在九霄云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众仙神色各异,沉默退去。 今日所闻所见,太过震撼,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权衡…未来的立场。 魔尊、卞城王、擎城王与鎏英也未久留,告辞离去。 转眼间,偌大的九霄云殿,只剩下太微、荼姚、旭凤、润玉与簌离几人。 太微瘫坐在帝座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容灰败,眼神空洞。 方才那场交锋,虽未让他立刻倒台,可帝王的威信已然扫地,众仙心中的猜疑种子已然种下。 他这帝位,从此坐得再也不安稳了。 荼姚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旭凤脸色苍白,眼神茫然。他今日所受冲击,不比任何人小。敬仰的父帝,竟可能是谋害伯父、勾结魔族的凶手?这让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变得荒谬而可笑。 润玉垂眸伫立,神色无波,纵是方才那场风波,也未在他眼底漾起半分涟漪。 而簌离则是看了太微一眼,转身对润玉道:“走吧。”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九霄云殿。 第45章 香蜜-簌离45 穷奇掀起的风波虽暂时平息,余波却仍在六界暗处涌动。 固城王终究未能逃脱清算。 太微最终裁定:固城王为一己野心,私纵上古凶兽,几酿大祸,罪不可赦。 将其打入忘川河底最幽暗的漩涡之中,与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魂为伴,承受无尽冰寒与死寂的折磨。 至于穷奇,此次再被擒获,天界与魔界均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经议定,将其押送至六界至寒至阴的绝地——北阴寒渊。 那里终年玄冰覆盖,罡风如刀,连神识都会被冻结。 并以九天玄铁熔铸的锁链贯穿其四肢百骸与魔核,再镇以蕴含五方天帝本源之力的五帝石印,彻底断绝它吸食天地煞气、恢复凶性的可能。 这头曾令六界震颤的凶兽,从此将在永恒的酷寒与禁锢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直至彻底化为寒渊的一部分,永不见天日。 表面上看,风波暂息了。 然而,“天帝弑兄”的流言,却像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毒瘴,悄然渗透进天宫的每一缕空气、每一道目光背后。 朝会上,仙家们的奏报愈发字斟句酌,眼神在触及帝座时总不自觉地滑开,连最耿直的老臣也选择了沉默。 那种弥漫在华丽殿堂中的、小心翼翼的疏离与审视,太微感受得清晰分明。 他觉得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视线,来重塑权威,来证明天界依然是六界秩序无可争议的维护者。 这日朝会尾声,众仙散去,太微独独留下了润玉与旭凤。 他拿起一卷来自人间的奏疏,金线封边,盖着“水月国”的玺印。 “近日,人间水月国国君上奏,其国中近月以来,屡有妖孽作乱,祸害家园,伤及百姓。当地修士与驻守小神皆束手无策,故祈求天界援手。” 他放下奏疏,目光落在润玉跟旭凤身上:“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妖孽能逼得一方国主直接上达天听,想必有些棘手。 你二人刚历穷奇之事,配合已有章法。此次,便一同下界走一趟,查明原委,诛除妖孽,以安人间。” 润玉垂首:“儿臣领命。” 旭凤也跟着道:“儿臣领命。”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自那日之后,旭凤面对太微时总觉胸口堵着什么。 那些质问、那些指控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太微见他们没有意见:“下去准备吧,尽早动身。” “是。” 退出殿内,润玉对旭凤道:“二弟可先去做些下界准备。我将布星挂夜的职司安排妥当,便与你在人间会合。” 旭凤点头,并无异议,两人便在殿前分开,各自行事。 润玉回到璇玑宫,将未来一段时日的星轨运转事宜细致交代给邝露。 邝露听得认真,末了轻声道:“殿下此行人间,务必小心。” “好”润玉轻点头道,“璇玑宫诸事,就交给你了。” 邝露:“属下必不负殿下所托。” 安排妥当后,润玉未再多留,化作一道流光径往花界。 百花宫中,簌离正听老胡回禀近期花精灵修炼的进度。 自二十四芳主下界历劫,簌离便提拔了几位资历较深、品性沉稳的花仙,与老胡一同协理花界日常事务。 她亲自厘定了更系统的心法与实战训练方案,旨在逐步提升花界整体的战力与自保之能,而非仅仅依附于强者的庇护。 见润玉突然归来,簌离挥手让老胡退下。 “母神。”润玉行礼后,将水月国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父帝命我与旭凤同往,不日即将下界。” 簌离问:“只你二人?” “对。” 簌离闻言沉吟片刻。 她抬眼看向在一旁练习术法的锦觅道,“锦觅,此次下界,你随他们一同前去吧。” 锦觅掌中流转的水球“噗”地一声轻响,直接溃散。 她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主上,我…我能不去吗?” 想起旭凤那灼热得的眼神,她心底便涌起一阵窒闷的慌乱,只想逃避。 簌离看着她道:“躲避没有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该说开的事,终须说开。将其视为一次历练,对你心境也是一番磨砺。” 润玉也温声开口:“母神所言极是。锦觅,你修行多日了,正需多实战呢。 如今人间妖孽作乱,情况未明,多一份助力也是好的。你与我们同去吧。” 锦觅看看簌离,又看看润玉鼓励的目光,知道自己再无法推脱,只得低下头,轻声应道:“是,锦觅遵命。” 见锦觅答应,簌离对润玉他们道:“你们且去准备,尽快出发。到了人间,万事小心,莫要轻敌,更需提防来自暗处的冷箭。” 润玉听出母亲话中深意,神色肃然:“孩儿明白。” 待润玉带着锦觅离开花界,簌离独自在殿中静立良久。 她有预感,润玉他们此番下界绝对会不平静。 还有荼姚,以她对这个女人的了解,荼姚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簌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她转身,唤来老胡,将花界诸事再次仔细嘱托一遍,尤其强调训练不可松懈,结界需时刻维持最高警戒。 随后,她未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花界。 ………… 天界紫方云宫内,荼姚待旭凤辞行离开后,脸上那温婉的面具便迅速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 “奇鸢。”荼姚唤了一个名字。 然后一个黑影就出现了。 荼姚:“机会来了。润玉即将下界水月国。这次绝不能再失手,否则你明白的。” 黑影嘶哑的声音传来:“属下明白。” “记住,”荼姚眼中杀意毕露,“不惜任何代价。只要润玉身死道消,至于如何做得干净…你应该清楚。” 黑影再次躬身。 ………… 水月国,地处人间东南,境内多湖泊河流,据说每当月圆之夜,最大的一片湖泊“镜湖”水面会同时映出双月之影,故得此名。 国都临水而建,风物宜人,是一个富庶安宁之地。 润玉、旭凤、锦觅三人隐去仙身光华,化作寻常修士模样,降临在国都之外。 为行事方便,他们彼此改了称呼。 润玉年长为“兄”,旭凤次之为“弟”,锦觅则为“小妹”。 双脚刚踏上人间土地,湿润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旭凤看见锦觅,连日来在天界的郁悒与烦闷仿佛被这人间清风一扫而空,眼眸亮得惊人。 他几步走到锦觅面前,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锦觅,你也来了!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锦觅偏开视线,不去看他眼中灼人的热度,语气刻意平淡。 “我与大哥一同来的,不是来找你的。”她将“大哥”二字咬得清晰。 旭凤却似未察觉她的疏离,笑容依旧灿烂:“不管怎样,能见到你,我心中…甚是欢喜。” 一旁的润玉适时开口:“二弟,既已到了,我们还是先办正事。直接去那妖孽作乱的事发之地探查,看看能不能获得更直接的线索。” 旭凤虽想多与锦觅说话,但也知轻重,点头同意。 三人未入国都,而是根据天界提供的粗略方位,朝着传闻中妖孽最先出现、也是为祸最烈的城西竹溪村方向行去。 第46章 香蜜-簌离46 越是靠近竹溪村,周遭景象越发荒凉。 本是初夏时节,山野间的草木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萎黄,鸟兽踪迹近乎绝迹,连风都带着一股沉滞的阴冷。 竹溪村坐落在一片山坳之中,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此刻却是户户门窗紧闭,村中道路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村子周围生长着许多异常高大的槐树,此时并非槐花季节。 那些槐树却枝叶浓密得过分,投下大片大片沉郁的阴影,将整个村落笼罩其中,即便是白日,也显得昏暗森然。 “好重的阴气与怨念。” 润玉微微蹙眉,他察觉到那浓密槐荫之下,弥漫着并非普通妖气的污浊力量,其中夹杂着无数微弱却充满痛苦的灵魂波动。 旭凤手握上了佩剑的剑柄,“小心,这村子…有问题,像个诱捕生灵的陷阱。” 锦觅亦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她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微微刺痛感,那是浓郁阴气对生灵本能的侵蚀。 正当三人谨慎地踏入村口,准备进一步探查时,村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夹杂着器物破碎的声响,还有某种非人的、贪婪的嘶嘶声。 “在那边!”旭凤眼神一凛,身形已率先掠出。 润玉与锦觅紧随其后。 穿过几条狭窄晦暗的村巷,声音的来源是一处较为开阔的打谷场。 场中景象令人头皮发麻:七八只形态扭曲、半虚半实的怨灵,正裹挟着黑灰色的污浊阴气。 围绕着一个蜷缩在石磨旁的少年,发出渴望的嘶鸣,不断试图扑上去。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衣衫简陋,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身体却在微微发抖,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虚弱的战栗。 奇怪的是,那些怨灵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着,无法真正触碰到少年。 但它们毫不放弃,前仆后继,每一次冲击都让那层无形的屏障泛起涟漪,少年的脸色也更苍白一分。 更引人注目的是,打谷场边缘的阴影里,还潜伏着两只体型如牛犊大小、形似豺狼却生着鳞甲、口滴涎水的妖物。 它们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少年,垂涎之意毫不掩饰,却似乎对那群怨灵有所忌惮,暂时按捺不动。 “阿夜!快跑啊!” 旁边一间茅屋的门裂开一道缝隙,一个老汉惊恐地喊着少年的名字,却不敢出来。 名为阿夜的少年咬着牙,试图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险些摔倒。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充满了疲惫与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先救人!”旭凤低喝一声,剑已出鞘,炽烈的火灵剑气如虹扫出,直劈向那几只怨灵。 怨灵遇纯阳之火,发出凄厉惨叫,黑气消散不少。 润玉同时出手,袖袍轻拂,清冷月华般的灵力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形成一个柔和的力场,将那些怨灵与妖物暂时隔绝推离少年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阿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这少年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分明是肉体凡胎,为何能吸引如此多的阴邪之物? 又为何会有那层奇异的无形屏障? 锦觅则警惕地盯着那两只妖物,掌心凝出晶莹的冰刺。 怨灵被旭凤的剑气与润玉的灵力所慑,暂时退却,但盘旋不去,发出不甘的呜咽。 那两只妖物却仿佛被激怒了,低吼一声,竟舍弃了对怨灵的忌惮,同时朝着看起来最“可口”的阿夜扑去,涎水在地上拖出恶心的痕迹。 阿夜看着扑来的妖物,瞳孔紧缩,那深潭般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依然没有力量逃跑或反抗。 旭凤闪身挡在阿夜面前,剑光如匹练,与两只妖物战在一处。 妖物鳞甲坚硬,动作迅猛,竟能勉强抵挡旭凤的剑招,口中喷出带有腐蚀性的黑气。 润玉则一步踏到阿夜身边,手指迅速结印,一道更凝实的清光将少年护住。 他近距离观察着阿夜,发现少年虽面色苍白虚弱,但眉宇间轮廓深邃,尤其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下依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洞彻幽微的奇异气质。 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当他的灵力接触到保护玄夜的那层无形屏障时,竟感到一种古老、森严、仿佛源自万物终末之地的微弱共鸣! 这绝非寻常人族少年所能拥有! “你…”润玉刚欲开口询问,异变再生! 打谷场另一头的阴影突然扭曲,一道完全融入黑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那个身影手中一张漆黑的长弓已然拉开,弓弦上凝聚的是一道浓缩到极致、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锋芒——灭灵箭! 箭尖所指,正是润玉! “大哥小心!”锦觅与旭凤几乎同时喊出声。 润玉立马另一只手弄了一个水盾防御。 然而,那道幽暗的箭矢竟直接穿透水幕,便继续以恐怖的速度射向润玉! 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注意到,被润玉护在身后的阿夜,猛地抬起了头,看向那支灭灵箭。 他深黑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极幽暗的漩涡无声转动了一下。 那射向润玉的灭灵箭,在距离他尚有寸许之时,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偏转,擦着他的战袍边缘掠过,“嗤”地一声没入远处一棵槐树树干。 那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朽、化为飞灰,连其中的怨灵残余也一同湮灭。 奇鸢见一击不中,身形暴退欲撤。 可一道水蓝色灵力后发先至,如灵蛇缠缚,将他牢牢禁锢在半空! 簌离自不远处阴影中缓步走出,指尖幽蓝光芒未散。 “主上!你来了。”锦觅惊喜道。 旭凤惊出一身冷汗,看向那棵化为飞灰的槐树和被禁锢的奇鸢:“仙上,这是何人?” 润玉扶住了身体突然晃了晃、脸色更加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玄夜,心中的惊涛骇浪远超表面。 方才那灭灵箭轨迹的微妙改变,他感知到了! 那一瞬间,有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威严的力量波动,从这羸弱少年身上逸出! 不是灵力,不是妖力,也非魔力…那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寒意? 第47章 香蜜-簌离47 簌离将奇鸢丢在地上,冷冷看他:“如今你又落在我手里了。这是第二次刺杀我儿了。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奇鸢垂着眼,一言不发。 技不如人被擒,他无话可辩。 簌离见他沉默,又道:“你真是妄为灭灵族后人。”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奇鸢耳中。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你闭嘴!凭什么说我妄为灭灵族后人!” 一旁的旭凤面露惊色:“仙上,你说他是灭灵族后人?可灭灵族不是万年前就被灭族了吗?” 润玉打断对话:“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而且这少年情况不太好。” 阿夜此时已近乎昏迷,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纸。 旭凤点头,上前想帮忙搀扶。 润玉摇头:“我来。” 他将少年小心背起,那副身躯轻得过分,仿佛只剩骨架。触及的皮肤冰凉,不是寻常体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的冷意。 四人带着被禁锢的奇鸢,迅速离开打谷场,就近寻了间废弃茅屋。 屋内积尘厚积,蛛网遍布,但至少能遮风挡雨,隔绝外界窥探。 润玉将阿夜小心安置在角落稍干净的草堆上。锦觅连忙施法,润湿布巾擦拭少年额上冷汗。 簌离将奇鸢扔在屋子中央,挥手加固禁锢,这才转身看向润玉:“先看那少年。” 润玉蹲下身,指尖凝起柔和月华灵力,缓缓渡入阿夜体内。 灵力游走一圈,他眉头蹙起:“他体内阴寒之气极重,几乎要将生机冻绝。方才我渡的灵力,只是杯水车薪。” 簌离走上前,伸手虚按在阿夜心口。 幽蓝水灵渗入,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凝重。 这少年魂魄深处的有股之息正在反噬己身——方才为了救润玉,他动用了不该动用的力量,导致封印松动,如今气息外泄。若不尽快稳住,他活不过今夜。 “救…我?”润玉一怔。 “你以为那灭灵箭是自己偏的?”簌离看向他,“是他。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如何做到的,但那一瞬,确实是他魂魄深处的力量影响了灭灵箭轨迹。” 润玉看向昏迷的阿夜。 少年眉头紧蹙,唇色发青,身体微微痉挛,似在承受极大痛苦。那些被暂时驱散的阴邪气息,仿佛又在屋外隐隐凝聚,蠢蠢欲动。 他沉默片刻:“母神,眼下该如何救他?” “只能用花神之力,强行稳住他魂魄,将松动的封印重新加固。”簌离道,“但此法需专注施为,不能受打扰。” “我给母神护法。”润玉转向旭凤,“二弟,你看好此人。” 他指的是奇鸢。 旭凤点头:“放心。” 簌离不再多言,在阿夜身边盘膝坐下。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 掌心缓缓绽开一朵虚幻的、由纯粹灵力凝聚的九瓣莲花,花瓣上流动着幽蓝与淡金交织的光泽。 这是花神本源之力,蕴含最精纯的生发滋养之意。 莲花缓缓飘至阿夜胸口上方,光芒洒落,将他整个笼罩。 阿夜身体猛地一颤,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 簌离指尖灵力流转,化作无数细密符文,如流水般渗入少年眉心、心口、丹田三处。 每一道符文落下,阿夜身体的痉挛便加剧一分,额上冷汗涔涔,却始终紧闭着眼,未曾醒来。 屋中寂静,只有灵力流动的细微嗡鸣。 奇鸢被禁锢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簌离身上,最后垂下眼。 旭凤守在一旁,手中宝剑虽未出鞘,但已锁定了奇鸢周身要害。 锦觅紧张地看着簌离施法。 润玉站在簌离身侧三步外,神色平静,周身月华灵力却已悄然铺开,形成一层柔和的防护。 他既能护法,也能随时应对屋外可能袭来的阴邪之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 簌离脸色渐白,额角渗出细汗。 以花神之力强行镇压那股之息的反噬,消耗远比她预想的更大。 那少年魂魄深处的力量古老而森严,虽无意识抵抗,但其本质的“寂灭”之意,天然与代表“生发”的花神之力相斥。 但她不能停。 符文一道道落下,在阿夜魂魄外围重新构筑起屏障。 那些外泄的、冰冷死寂的气息,被一点点压回深处,重新包裹封印。 终于,最后一个符文没入阿夜丹田。 少年身体的痉挛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脸上也有了血色——虽然仍是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 簌离收回手,掌心那朵灵力莲花缓缓消散。她睁开眼,气息微乱,显然消耗不小。 “如何?”润玉上前一步。 “暂时稳住了。”簌离合眼调息片刻,才道。 “封印已重新加固,三五年内应无大碍。但他魂魄中的那股之息太强,往后需定期加固封印,且不能过度动用力量,否则反噬会更剧烈。” 润玉点头:“辛苦母神了。” 他走到阿夜身边,见少年虽仍昏迷,眉宇间那份痛苦却已散去,心下稍安。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许多东西在黑暗中聚集。 锦觅警觉地看向门口:“外面…好像又来了。” 旭凤握紧剑柄:“是那些怨灵妖物,” “是冲着这少年来的。”簌离起身,虽面色微白,气息已平稳许多, “他方才气息外泄,虽被我压下,但泄露的那一丝之息,已足够吸引方圆百里的阴邪之物。”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败的窗台望去。 夜色中,无数影影绰绰的影子在树林间游荡,绿莹莹的眼睛像鬼火般浮动。 怨灵的呜咽、妖物的低吼,混杂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数量不少。”簌离皱眉,“若在此处开战,动静太大,恐引来更多麻烦。” 润玉思忖片刻:“不如先离开这里,找个清净之地安置这少年,再从长计议。” “也好。”簌离点头。 第48章 香蜜-簌离48 四人带着阿夜和奇鸢,悄然离开茅屋,朝更深的山区掠去。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寻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中有个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干燥宽敞,正适合暂时藏身。 润玉将阿夜安置在洞内平坦处,锦觅取出随身带的水囊,小心喂少年喝了一些。 旭凤把奇鸢扔到地上,转头看向簌离:“仙上,此人到底是谁?” 簌离走到他面前:“你既是灭灵族后人,为何会沦为死士?” 奇鸢沉默不说话。 但一旁的旭凤闻言惊讶道:“仙上,你说他是灭灵族的人?听说灭灵族以灭灵箭闻名,箭出就能毁灭神魔元神,还不留轮回。 但他们万年前因私造灭灵箭、意图谋反,被魔尊下令灭族了,无一幸免。” 他看向奇鸢:“那他若真是灭灵族后人,他是怎么逃脱的?” 奇鸢听到旭凤说他们一族谋反,脸上露出讥讽:“谋反?我灭灵族怎么可能谋反?我们一族偏居魔界一隅,只求守着一方故土安稳度日。”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可有人就是不愿意放过我们。你们只知道灭灵箭的厉害,却不知灭灵箭是用我们灭灵族的自身骨血炼制的。” 旭凤一怔。 他只是听说过大概,却不知竟是如此。 奇鸢眼中闪过恨意:“都是固城王的野心毁了一切。他假传魔尊的旨意,逼着我们为他造箭,族老们宁死不肯,直接回绝了他。 于是他恼羞成怒,带着兵将血洗了全族,老弱妇孺一个没留,转头还对外宣称灭灵族私造兵器、意图谋反,他是奉旨平叛。”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幸而当时我被人救了,才没有死在那场屠杀中。” “那为何又投效荼姚?”簌离突然问。 旭凤听到簌离的话,立刻反驳:“仙上,不可能!他不可能是我母神派来的,我母神怎么可能会跟灭灵族有牵连!” 奇鸢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归于麻木,他不再开口。 簌离看他不说话,便道:“有个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她等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会等你。让你…一定要活着。” 奇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激动:“你知道她?她跟你说了我们的事?” 簌离点头:“之前见到了。” 奇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被人救下后,还是没躲过固城王,被他抓去百般折磨,最后直接扔去虞渊喂魔物,就等着咽气。 荼姚偏偏路过虞渊,认出我是灭灵族的,便伸手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弄:“可她救了我后,用尸解天蚕缠了我的魂脉,从此我便成了她手里任她驱使的傀儡,只能乖乖替她炼箭,替她做铲除异己的脏事。” 旭凤脸色难看:“不可能…你骗人,母神她不可能…” 奇鸢打断他:“火神殿下,你的母神,堂堂天后娘娘,她的双手沾满了血。只要碍着她的地位,或者阻碍了你成为天帝之位的人,都是她让我去解决的。” 他顿了顿,看向锦觅:“当然,还有先花神梓芬,也是她下的手。” 旭凤倏地看向锦觅:“锦觅,你告诉我,他说的这不是真的,你的母神怎么可能是我母神害的?” 锦觅看着他:“旭凤,他说的是真的。” 旭凤踉跄后退一步,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簌离声音冰冷,“当初我的龙鱼一族,都差点被她灭族。” 旭凤接受不了,他激动地要往外走:“我要去问她!我要问个明白!” 簌离看他这般模样,怕他冲动坏事,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水灵之力拂过。 旭凤身体一僵,软软倒下。 润玉连忙扶住他。 簌离道:“润玉,把他扶到一边去。” 润玉点头,将旭凤安置在洞内另一侧,施了个安神术,让他沉沉睡去。 然后簌离看向奇鸢:“我可以解你体内的尸解天蚕。” 奇鸢抬眼看她:“你能解我身上的尸解天蚕?你有什么目的?” 簌离笑了:“你现在命都在我手上,我若想让你死,是很轻松的事。但我需要让荼姚得到应有的代价。” “你想让我怎么做?” “指控荼姚。” 奇鸢沉默片刻,点头:“没问题。反正固城王也死了,无所谓了。” 簌离不再多言。 她抬手,掌心缓缓浮现一簇赤红火焰。 “过程会很痛苦。”簌离道,“尸解天蚕已与你的魂魄纠缠多年,强行剥离,如同抽筋剥骨。” 奇鸢闭上眼:“来吧。” 簌离不再犹豫,指尖一引,红莲业火化作细丝,钻入奇鸢的身体里。 奇鸢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业火一寸寸烧过魂脉,将那些阴毒污秽的蚕丝焚成灰烬。 每焚毁一寸,奇鸢便感觉魂魄轻松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业火灼烧罪孽带来的剧痛。 他这些年为荼姚做了多少恶事,杀了多少人,那些罪孽此刻都在业火中显形,反噬己身。 汗水浸透衣衫,奇鸢脸色惨白如鬼,身体剧烈颤抖着。 第49章 香蜜-簌离49 一旁,润玉静静看着。 这奇鸢虽是荼姚死士,作恶不少,但身世凄惨,身不由己。 如今受此业火焚身之苦,也算是为过往罪孽赎罪了。 锦觅别过脸,不忍再看。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奇鸢浑身被汗水浸透,几次险些昏厥,却硬生生挺了过来。 当最后一缕黑色丝线被焚尽,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却有了久违的清明。 奇鸢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单膝跪地,朝簌离低头:“多谢仙上不计较暮辞之前所做之事。” 原来他本名叫暮辞。 簌离摇头:“我没有不计较。我救你,也是需要你来指控荼姚。” 暮辞依旧道:“总之,还是多谢仙上。”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阿夜道:“仙上,夜神大殿,这个少年不一般。” 簌离看向他:“你看出来了?” 暮辞缓缓道:“我虽被尸解天蚕控制,但灭灵族对魂魄的感知天赋还在。方才他昏迷时,我隐约感觉到…他的魂魄深处,有种让我本能畏惧的气息。” “母神,那是什么?”润玉看向簌离。 “冥息。”簌离没有隐瞒,“若我没猜错,他应是冥王转世。” “冥王!”暮辞、润玉、锦觅同时惊愕出声。 冥界封闭数万年,冥王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存在,怎会转世成人间一个羸弱少年? “只是猜测。”簌离走到阿夜身边,低头看他。 “但他魂魄深处的冥息做不得假。若非冥王转世,便是天生异数——但天生异数,不可能引动如此纯粹的生死法则之力。” 她伸手探了探阿夜脉搏,转头对润玉道:“他快醒了。” 话音刚落,阿夜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深黑的眸子初时茫然,渐渐聚焦,看清洞内众人后,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你们…”他声音沙哑,“救了我?” “是你先救了我。”润玉温声道,递过水囊,“感觉如何?” 阿夜接过水囊,慢慢喝了几口,才道:“好些了。” 他看向簌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他能感觉到,自己魂魄中那股总是蠢蠢欲动、想要吞噬一切的冰冷力量,此刻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包裹着,安稳了许多。 “不必谢我。”簌离道,“但你需记住,往后不可再轻易动用那股力量。否则下次反噬,我也未必救得了你。” 阿夜点头:“我明白。” 簌离见他神色清明,便道:“你既醒了,我们便来说说正事。” 她看向润玉:“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查明水月国妖孽作乱的根源。如今看来,祸源恐怕就是你这体质吸引来的阴邪之物。” 阿夜垂下眼:“我早该想到的…自我记事起,无论走到哪里,总会招惹这些东西。” “这不是你的错。”润玉道,“但此事需解决。否则水月国乃至周边地域,永无宁日。” “该如何解决?”阿夜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若有办法…我愿意做任何事。” 润玉看向簌离。 簌离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将你带回花界,以花神结界隔绝你身上的冥息,让你在那里安稳生活。但此法治标不治本,且你需终身困于结界中,不得离开。” 阿夜眼神黯淡下去。 终身囚禁…即便安稳,又与死何异? “第二呢?” “第二,你随我们一同,我会教你如何控制、乃至运用你魂魄深处的力量。当你真正掌握那股力量时,便不再是它们觊觎的猎物,而是…它们畏惧的主宰。” 阿夜怔住了。 掌控…那股力量? 他从未想过。 这些年,那股力量带给他的只有痛苦和灾厄,他避之唯恐不及。 可现在,有人说,他可以掌控它? “我…能做到吗?”他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簌离实话实说,“这条路很难,但若你走通了,便再也不用躲藏,再也不用害怕。” 阿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想起村里人恐惧厌恶的眼神,想起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绝望。 终于,他抬起头,深黑的眸子里燃起坚定的光。 “我选第二条路。” 簌离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许。 “好。”她点头,“那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我会教你如何与那股力量共存,如何让它为你所用。” 阿夜撑着身体想要起身行礼,被润玉按住。 “你先休息。”润玉温声道,“路还长,不急在一时。” 阿夜点头,重新躺下,眼中却已有了不同以往的神采。 那是绝境中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第50章 香蜜-簌离50 第二日,旭凤醒了过来。 他的眼神平静,没了昨日的激动。 他看了锦觅,没像从前那样凑过去,只是静静看着,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接着,走到润玉身边,看向仍在沉睡的阿夜:“这少年怎么回事?” 润玉温声解释:“他体质特殊,容易吸引邪祟之物。昨日竹溪村的祸乱,根源便在他身上。 母神决定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待他学会控制自身,邪祟自然不会再聚集。” 旭凤点点头,没再多问。 然后目光又落在暮辞身上。 暮辞盘膝坐在不远处,正在调息。 尸解天蚕被解后,他气息仍弱,但眉宇间那份死气沉沉的麻木已散去,多了几分生气。 “关于你说的事,”旭凤缓缓开口,“我会去查。” 暮辞睁开眼看向他:“火神殿下尽管去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坦荡。 这时簌离从洞外进来,身后跟着锦觅。 她扫了一眼洞内众人,道:“水月国的事既然解决了,就一起回去吧。” 她看向旭凤:“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们一起去问问。” 旭凤一怔:“仙上这是何意?” “你母神三番两次对润玉下手,我总得问问她缘由。正好,也让天界众仙评评理。” 说罢,她转身便走。 阿夜默默起身跟上。 锦觅看了旭凤一眼,也跟了出去。润玉与暮辞紧随其后。 旭凤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咬牙,也追了上去。 九霄云殿。 朝会尚未结束,众仙正在奏事。 殿门忽然打开,簌离带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太微正在听司命星君禀报下界灾情,见他们突然归来,眉头微皱。 他的目光扫过润玉、旭凤,落在簌离身上,最后定格在那两个陌生人——阿夜与暮辞身上。 “花神这是…”太微语气带着试探,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又问旭凤:“火神,水月国之事如何了?” 旭凤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父帝,水月国妖孽作乱之患已解。 作乱之源已查明,乃是一处地脉阴气与怨灵聚集所致,儿臣已将其净化。” 太微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他又看向簌离,“花神为何与火神、夜神一同归来?这两位又是何人?” 簌离没有回答,反而道:“太微,有些事,还是把荼姚叫过来一起说吧。免得有人说我冤枉了她。” 太微心头一跳。 他看着簌离那双眼睛,想起五千年前,簌离也是这般突然闯入,当着众仙的面揭穿了他与荼姚对龙鱼族做的事。 那日的难堪,至今记忆犹新。 “你…”太微声音沉了下去,“这是天界朝会,岂容你随意撒野。” “那就让天后过来。”簌离打断他。 “若是我冤枉了她,我自会向她赔罪。若是她当真做了不该做的事…当着众仙的面说清楚,也好。” 殿内众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起。 太微脸色难看,但看着簌离身后站着的润玉、旭凤,以及那些神情各异的仙家,终究还是挥了挥手:“去请天后。” 仙侍领命而去。 仙侍领命而去。 殿内气氛悄然变化。 众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花神突然驾临,还指名要天后到场,显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看来又有大瓜要吃了。 不一会儿,荼姚到了。 她身着华服,头戴凤冠,仪态雍容地步入殿中。 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看到暮辞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但很快恢复如常。 “陛下唤臣妾何事?”她含笑问,仿佛真的不知。 太微没说话,看向簌离。 簌离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落在荼姚脸上:“荼姚,今日当着你天帝、你儿子、还有天界众仙的面,我问你几件事。” 荼姚笑容微僵:“花神这是何意?本宫与你有何好说的?” “你我之间确实无话可说。但我儿润玉的事,却不得不问。” 她侧身,指向暮辞:“此人名暮辞,乃灭灵族遗孤。荼姚,你三番两次派他刺杀我儿润玉,可有此事?” “哗——” 殿内一片哗然。 众仙惊愕地看向暮辞,又看向荼姚,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灭灵族?刺杀夜神? 天后竟豢养灭灵族遗孤为死士! 荼姚脸色骤变,厉声道:“花神休要血口喷人!本宫为何要刺杀夜神?至于此人——” 她目光扫过暮辞,带着嫌恶,“他确实曾是我紫方云宫的侍卫,但本宫根本不知他是灭灵族遗孤!定是有人蓄意安排,栽赃陷害!” 簌离转身看向暮辞,“你说。” 暮辞上前一步,朝太微与殿中众仙拱手: “在下暮辞,灭灵族遗孤。万年前,我族被固城王污蔑谋反,惨遭灭门。我侥幸逃生,却被固城王抓去折磨,扔入虞渊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荼姚:“是天后‘慈悲’,路过虞渊将我救起。 可她救了我后,便用尸解天蚕控制我魂魄,逼我成为她的杀手,替她铲除异己。” 荼姚尖声道:“胡言乱语!本宫从未见过你!什么尸解天蚕,什么杀手,简直一派胡言!” 暮辞没理她的叫嚣,继续道:“这些年来,我奉她之命,刺杀过三位不愿依附鸟族的上仙,而最近两次,我都奉命刺杀夜神润玉。” “住口!住口!”荼姚气得脸色煞白,转向太微,眼中含泪。 “陛下!此人定是受了花神指使,前来污蔑臣妾!臣妾冤枉啊!” 太微脸色阴沉,看着暮辞:“你说天后控制你,可有证据?” “有。”暮辞挽起袖子,露出手臂。 那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鞭笞,有些是灼烧。 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处一圈黑色的、仿佛烙印的痕迹——那是尸解天蚕长期寄生留下的印记。 “尸解天蚕已入魂魄,寻常手段无法解除。” 暮辞看向簌离,“幸得花神为我化解了子虫,陛下若不信,可请药王查看我魂魄是否曾被蚕食控制。” 殿中几位老仙君已面色凝重。 尸解天蚕是魔界禁术,以活人魂魄为皿饲养,可彻底控制心神。 此法歹毒无比,早在万年前就被列为禁术,没想到竟会出现在天界,还是天后所用! 荼姚脸色煞白,仍强撑着:“就算你曾被人用尸解天蚕控制,又如何证明是本宫所为? 说不定是固城王做的,故意栽赃给我的!” 第51章 香蜜-簌离51 “父帝!”旭凤急声道。 “母神虽有错,但罪不至此!毗娑牢狱寒冰刺骨,仙力尽封,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求父帝开恩,儿臣愿替母神承受责罚!” 荼姚猛地摇头:“旭儿不可!此事与你无关!” 太微冷声道:“火神,莫要为你母神求情。她犯下的罪孽,必须自己承担。” 旭凤跪行几步,叩首道:“父帝,儿臣不敢求您赦免母神,只求您允许儿臣分担责罚。 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儿臣愿替母神承受!” “胡闹!”太微怒道,“天雷加身,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你是天界火神,岂可如此儿戏!” “若不能为母分忧,这火神不做也罢!”旭凤抬头,眼中满是倔强。 殿内众仙动容。 荼姚看着儿子,泪水滑落:“旭儿…是母神对不住你…你不必如此…” 太微看着旭凤那倔强的眼神,心中既怒且忧。 他不能让旭凤真的受那八十一雷——那是天界最重的刑罚,即便是上神之躯,也未必能扛住。 但若不让步,旭凤恐怕真要做出极端之事。 沉默良久,太微终于开口:“罢了。既然你执意要替你母神分担…那便罚你禁足栖梧宫十年,静思己过。至于荼姚——” 他看向荼姚:“废其修为,打入毗娑牢狱,永世不得出。” “谢父帝开恩。”旭凤重重叩首。 荼姚瘫软在地,不再言语。 两名天将上前,将她架起,拖出殿外。 她在最后,抬眼看了太微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恨与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太微避开了她的目光。 殿门缓缓合上,将荼姚的身影隔绝在外。 太微看向殿中众人,最后看向簌离身上:“花神此番…可还满意?” 簌离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这话说的,荼姚这是罪有应得,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荼姚所为,桩桩件件,皆非一朝一夕之事。 你身为天帝,六界之主,统御四方,难道对这些当真一无所知吗?” 太微心头一跳。 殿内众仙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感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端起天帝的威严: “荼姚行事隐秘,且多借他人之手。本座日理万机,确有疏漏之处。 若非今日花神揭露,本座亦不知她竟做出这等恶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真是个被蒙蔽的君王。 簌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带着讥诮: “是吗?那你这天帝之位,做得可真够到位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太微脸上。 殿中几位老仙君已垂下眼,不忍再看。 年轻些的仙家则交换着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花神这话,几乎是在明指天帝失职,甚至…纵容。 太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斥责簌离无礼,想维护自己作为天帝的威严,可簌离是个滚刀肉啊,她不听啊。 好在簌离并未继续纠缠。 她说完这句,便转过身,不再看太微,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太微见她不再追问,松了口气。 他将视线转向暮辞,试图找回掌控感: “暮辞,你虽受荼姚控制,身不由己,但终究助纣为虐,做了不少错事。 本座念你也是受害者,且已受尸解天蚕之苦,不再另行惩处。 但天界留你不得,即日起,将你逐出天界,永不得再入。” 暮辞跪地行礼:“暮辞领命,谢天帝开恩。” 他本就没打算留在天界。 尸解天蚕已解,多年束缚一朝消散,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回魔界,去见那个人。 然后,太微挥挥手疲惫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众仙退下吧。” 众仙行礼,鱼贯退出殿外。 簌离一行人也转身离开。 经过旭凤身边时,润玉脚步微顿,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旭凤依旧跪在殿中,背脊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太微看着这个儿子,叹了口气:“旭凤,你也退下吧。” “是。”旭凤缓缓站起来,没有抬头,一步步退出殿外。 偌大的九霄云殿,终于只剩下太微一人。 他坐在帝座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荼姚倒了,鸟族必生乱。 旭凤被禁足,十年之内难有作为。 润玉有簌离扶持,羽翼渐丰。 这帝位,坐得是越发如履薄冰了。 殿外。 簌离看着暮辞:“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暮辞望着魔界的方向:“先回一趟魔界,解决一桩旧事。” 簌离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把握。” 暮辞耳根微红,露出一丝窘迫:“仙上莫要打趣我了。” 他朝簌离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暮辞铭记。他日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簌离摆手:“不必。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暮辞又朝润玉、锦觅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深处,向着魔界,向着等待了他太久的那个人。 簌离收回目光:“走吧,回花界。” 第52章 香蜜-簌离52 花界。 簌离在主位坐下,润玉与阿夜分坐两侧。 锦觅随一起来的水神风神去花神冢祭拜了。 殿内一时很安静。 阿夜那双深黑的眸子看着簌离,开口道:“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簌离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绕弯子:“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你应当是冥王转世。” 阿夜顿时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冥王转世? 他茫然地看着簌离,仿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润玉轻声解释:“冥界,乃六界之一,司掌生死轮回,收容亡魂,维持阴阳平衡。 冥王便是冥界之主,执掌生死簿,统御阴司。” 阿夜怔怔听着,这些词陌生又遥远。 他只是一个在竹溪村长大的凡人少年,最多算个不祥的“怪胎”,怎么会和什么冥界之主扯上关系? “可我…”他声音干涩,“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转世之人,前尘尽忘是常事。”簌离道。 “但你魂魄深处的冥息骗不了人。那是最纯粹的死亡法则之力,唯有冥王本源才能拥有。” 她稍微停顿了下,继续道:“冥界很久以前便封闭了,与外界断绝往来已有数万年。 冥王也久不现世,六界只当冥界永久沉寂。如今你出现在人间,恐怕…” “恐怕什么?”阿夜追问。 “恐怕是冥界将要出世的信号。”润玉接过话。 阿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苍白瘦削,连锄头都握不稳,却能吸引怨灵妖物,能让灭灵箭偏转轨迹。 原来不是因为他是怪物,而是因为他是… “冥王。”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荒诞。 “你若不愿接受这个身份,可以继续做阿夜。” 簌离看着他,“花界可以庇护你,我教你的法门也能让你安稳度日。 但你要想清楚——逃避身份,意味着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永远要活在封印之下。” 阿夜沉默了很久,才道。 “如果按你们所说的话,我真的是冥王,那我该怎么做?” “先学会控制冥息。”簌离道,“你魂魄中的力量太强,而你的肉身凡胎太弱,若不加以引导,随时可能反噬。待你能收放自如,我们再谈其他。” “那冥界…” “冥界之事不急。”簌离打断他,“数万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况且——” 她目光微沉:“你现在这状态,就算冥界开了,也等于送死。” 阿夜明白了。 他现在就是个拿着绝世神兵的孩童,空有力量却不会用,反而随时可能被兵器反伤。 当务之急是学会掌控,而不是探寻前尘。 “好。”他点头,“我听您的。” 簌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少年心性坚韧,遇事不慌,倒是块可造之材。 润玉忽然开口:“母神,阿夜的身份若被外界知晓,恐引来麻烦。” “确实。”簌离颔首,“若他们知道冥王转世在花界,定会有所动作。” “那该如何应对?” 簌离淡淡道:“兵来将挡吧。就算有所动作,也要顾及花界跟水族的势力。” 润玉点头:“母神所言极是,他们就算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能不能承受住。” 阿夜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他本来是个累赘,如今却要因他可能给花界带来灾祸。 “若是我离开…”他刚开口,就被簌离打断。 “你不必多想。”簌离看着他,“我们既决定留你,便不怕麻烦。你安心在花界修炼便是。 而且,你的身份也未必全是坏事。冥王归位,冥界重开,对六界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好事?”阿夜不解。 “阴阳平衡,生死有序。自冥界封闭,亡魂无处可归,滞留人间化作怨灵者日增。 轮回停滞,新生魂魄无处而来,长此以往,六界生机必受影响。” 阿夜似懂非懂。 他想起竹溪村那些纠缠他的怨灵,它们确实痛苦,确实无处可去。 若冥界重开,它们是不是就能得到安息?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我会好好修炼。” 簌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心法,你按此修炼,若是有疑问,随时来问我就行。” 阿夜双手接过玉简。 “多谢仙上。” “叫我师父吧。”簌离忽然道。 阿夜一愣。 簌离看着他:“我既教你修行,便有师徒之实。你若愿意,便唤我一声师父吧。” 阿夜眼中泛起波澜。 自父母离世后,再无人愿与他亲近,更别说收他为徒。 他跪下行礼,声音微颤: “弟子阿夜,拜见师父。” “起来吧。”簌离抬手虚扶,“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花界之人。花界护你,你也当护花界。” “弟子谨记。” 润玉在一旁微笑。母神收徒,这是将阿夜彻底纳入了羽翼之下。 有这层关系在,日后无论发生什么,花界与阿夜都是荣辱与共。 殿外传来脚步声。 锦觅快步走进来,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 水神与风神跟在后面,神色肃穆。 “主上。”锦觅走到簌离身边,“我们…告诉娘亲了。” 簌离点头:“她泉下有知的话,便可安息了。” 水神洛霖看到阿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讶异:“这位是…” “我新收的弟子,阿夜。”簌离简单介绍。 洛霖没有多问,只道:“日后花界若有需要,水族定当相助。” “多谢。”簌离颔首。 风神临秀轻声道:“锦觅如今修为渐长,这是多亏了花神的教导,” 簌离看向锦觅,“她本就是我花界的人,教导她是应该的。” 锦觅露出笑容。 众人又叙话片刻,水神风神便告辞离去了。 ………… 时光荏苒,转眼百年。 这百年间,六界发生了不少变化。 荼姚被废后,鸟族势力大损。 太微为稳固局面,在荼姚被罚后不久,便为旭凤与穗禾定下婚约,试图重新拉拢鸟族。 旭凤禁足栖梧宫百年,修为倒是精进不少。 润玉在天界渐露头角。 他处理事情很是稳重妥帖,在仙家中口碑日盛。 而花界这百年相对很平静。 二十四芳主陆续结束历劫归来,花界实力恢复大半。 簌离坐镇中枢,将花界治理得井井有条。 锦觅修为稳步提升,已能独当一面。而阿夜—— 他变化最大。 百年苦修,当初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已褪去青涩。 他身量拔高,肩背挺直,虽仍偏瘦,却不再羸弱。 那双深黑的眸子愈发沉静,看人时总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清明。 更重要的是,他已能掌控魂魄深处的冥息。 不再是被动吸引怨灵,而是能主动收敛气息,甚至以冥息形成防护。 簌离教他的心法他练得极熟,体内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已从反噬的祸源,渐渐化为可用的底蕴。 这日,斗姆元君法会的请柬送到了花界。 斗姆元君乃上古真神,地位尊崇,每隔千年开坛讲法一次,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会前往。 此次法会,花界也在受邀之列。 簌离看完请柬,对殿中三人道:“此次法会,我们一起去。” 润玉点头:“斗姆元君法会,六界群仙云集,确是难得的盛会。” 锦觅有些期待:“我还没见过斗姆元君呢。” 阿夜安静站在一旁,没有表态。 他对这些神仙聚会并无兴趣,但师父既然说了,他便会听从。 第53章 香蜜-簌离53 三日后,九霄云殿。 往日高台上设了一座简朴的云台,台上只摆一张蒲团。 台下数百蒲团呈扇形排开,已坐了大半宾客。 天界众仙、妖族长老、魔族使者、地仙散修…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 斗姆元君千年一次的法会,无人愿意错过。 殿内云气缭绕,仙音袅袅。 众仙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气氛很庄重。 当簌离带着锦觅、润玉、阿夜步入殿内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年过去,花神深居简出,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今日不仅亲自前来,还带着先花神之女锦觅、夜神大殿,以及那个传闻中神秘的弟子。 众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阿夜身上。 少年一袭墨色长衫,身姿挺拔,面色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黑如夜,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他安静地跟在簌离身后,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 “花神驾临,有失远迎。”司礼仙官上前行礼,态度恭敬。 簌离微微颔首,带着三人走到右侧靠前的蒲团落座。 风神临秀与水神洛霖已在此处,见她过来,皆点头示意。 水神看向锦觅的目光温和慈爱,风神则对簌离轻声道:“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簌离回应。 不远处,龙鱼王带着簌离的兄长也来了。 龙族王跟兄长都朝她笑了笑,眼中有关切,却未上前打扰。 因为法会即将开始,不是叙旧的时候。 而左侧靠前的位置,旭凤与穗禾并肩坐着。 百年禁足期满,旭凤今日一袭暗红锦袍,眉目依旧俊朗,却少了从前的张扬,多了份沉淀后的沉稳。 他看到簌离一行人进来,目光在锦觅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面色平静地点头致意。 穗禾坐在他身侧,一袭华贵得衣衫,妆容精致。 她看向锦觅时,眼中闪过嫉妒,但很快换上得体的微笑,也朝簌离这边点了点头。 看来百年光阴,改变了许多人啊。 当初荼姚倒台后,鸟族内部几经动荡。 穗禾失去了荼姚这个最大的靠山,不得不学会周旋,在各方势力间维持平衡。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纵任性的鸟族公主。 这时,殿门处又陆续进来了几拨人。 魔界此次来的是卞城王与鎏英公主。 暮辞解除尸解天蚕后回了魔界,与鎏英重逢,如今已是卞城王麾下将领。 鎏英看到簌离,远远地点头致意。 妖族的几位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还时不时瞟向簌离。 殿内渐渐地坐满了。 就在这时,一股祥和却威严的气息悄然笼罩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云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看起来是个中年女仙的模样,容貌普通,衣着朴素,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这是斗姆元君。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眼神所到之处,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众仙起身行礼:“参见元君。” 簌离随着众人站起,目光落在斗姆元君身上。 就在这一瞬,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来自云台。 斗姆元君在看自己。 簌离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完礼便重新坐下。 斗姆元君在云台蒲团上落座,声音响起:“诸位请坐。” 众人依言坐下,殿内鸦雀无声。 斗姆元缓缓开口:“今日法会,不谈神通,不论术法,只论道。” 她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何为道?天道、地道、人道、仙道、魔道、妖道…六界生灵,各行其道。然万道归一,终归‘平衡’二字。” 话音落下,她掌心向上,一朵由纯粹灵力凝聚的莲花缓缓绽放。 莲花分黑白两色,彼此缠绕旋转,形成一幅完美的太极图。 “阴阳平衡,生死有序,善恶有报,因果循环——此乃天地至理。” 斗姆元君托着那朵莲花,声音悠远,“若失衡,则灾劫生;若失序,则祸乱起。” 阿夜看着那朵黑白莲花,心中忽然一动。 他魂魄深处的冥息,竟随着莲花的旋转微微震颤,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下意识看向簌离。 簌离神情自若,但放在膝间的手,指尖竟几不可察地收了收。 斗姆元君在上面继续讲道。 她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间蕴含着大道真意,让听者如沐春风,心神沉浸。 殿内众仙们个个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但簌离却渐渐察觉到不对。 斗姆元君的讲道看似在阐述平衡之道,实则暗中在引导。 她引导众人认同一种观念:维持现状即是平衡,任何改变都可能打破平衡,引发灾劫。 而所谓的“现状”,正是当前六界的格局:天界为尊,魔界次之,妖族散居,冥界封闭,人间脆弱。 更深一层,斗姆元君的话语中,隐晦地传达出一种思想:某些“异数”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平衡的威胁。 簌离的目光落在阿夜身上。 少年垂眸静坐,看似在认真听道,但簌离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冥息正在缓缓波动,那是受到某种力量牵引的征兆。 斗姆元君在试探。 不,不止是在试探,她在用某种秘法,悄然探查阿夜魂魄深处的秘密。 簌离眼神一冷。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尖在水袖遮掩下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微的幽蓝光芒悄无声息地没入阿夜体内,化作一层柔和的屏障,将那无形的探查之力隔绝在外。 然后,簌离就感觉到阿夜身体一松。 而这时,斗姆元君讲道的声音略一停顿。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簌离。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众仙沉浸在道韵中,并未察觉这短暂的交锋。 只有少数几位修为高深的老仙君似有所感,抬眼看向云台,又看向簌离,眼中闪过疑惑。 斗姆元君收回目光,继续讲道,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一样。 但簌离知道,幕后黑手已经暴露了。 因为刚才斗姆元君释放的那一丝探查之力,与当年花神令上残留的隐秘气息,同出一源。 原来是你。 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斗姆元君,究竟在背后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54章 香蜜-簌离54 这场法会进行了整整三个时辰。 斗姆元君从阴阳平衡讲到因果循环,从天地大道讲到修行本心。 殿内众仙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修为卡在瓶颈的仙家甚至当场顿悟,气息波动。 当最后一句道音落下,斗姆元君掌心的黑白莲花缓缓消散。 “今日法会,到此为止。”她缓缓起身。 众仙齐齐起身行礼:“谢元君赐教。” 斗姆元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簌离身上:“花神留步。” 殿内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簌离面不改色道:“哦?元君有何指教?” 斗姆元君:“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些关于‘道’的问题,想与花神探讨一二。” 随即,她目光又转向阿夜:“还有这位小友,也请留下。” 阿夜心里一沉,这个斗姆元君是发现什么了? 簌离则是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阿夜挡在身后:“元君有话,不妨直说吧。” “花神不必紧张。”斗姆元君走下云台,“老身只是见这位小友气质独特,疑似与寻常仙道不同,心生好奇罢了。” 她走到簌离面前三步处停下,眼睛直视着阿夜:“这位小友可否告知,师承何人?修行何道啊?” 阿夜正要开口,簌离已先一步答道:“他是我的弟子,元君若感兴趣,我可代为解答。” 斗姆元君看向簌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花神护徒心切,老身理解。只是…” 她话锋一转:“修行之道,贵在明心见性。若根基有异,强修他法,恐有隐患。”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众仙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斗姆元君在暗示,阿夜的修行根基有问题。 润玉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太微已从众仙中走出,抢先道: “元君慧眼如炬。不知这位小友的根基有何不妥?” 他看向阿夜,眼中带着审视。 百年过去,太微对簌离和润玉的忌惮与日俱增。 如今见斗姆元君似乎对阿夜有疑,立刻抓住机会发难。 斗姆元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花神,你这弟子修行时,可曾出现灵气逆行、阴寒侵体之症?” 簌离想,果然,这位元君虽未看透阿夜冥王转世的身份,却察觉到了他修行中与仙道截然不同的特征。 “修行之道,千差万别。”簌离淡淡道,“我花界功法本就偏重阴柔,有些许阴寒之气,实属正常。” “是吗?”斗姆元君目光如炬,“可老身观这位小友周身气息,非寻常阴柔,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归墟之意。” “哗——” 殿内一片哗然。 归墟,那是冥界才有的气息! 众仙看向阿夜的眼神顿时变了。 太微眼中精光一闪:“元君此言当真?” “老身不敢妄言。”斗姆元君看向簌离。 “花神,可否让老身探一探这位小友的经脉?若真是冥息侵体,需及早化解的好,否则后患无穷。”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为了阿夜好。 但簌离知道,一旦让她探查,阿夜冥王转世的身份必将暴露。 “不劳元君费心了。”簌离语气平和,话里却无半分转圜的余地,“我的弟子,我自会照料好。” 斗姆元君眼神微沉凝着她:“花神这是信不过老身?” “非也。”簌离迎上她的目光,“只是修行之人,各有各的缘法。元君虽道法高深,却也未必适合指点我的弟子。”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是在正面回绝。 殿内气氛骤然变得紧绷。 斗姆元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簌离心中警铃大作。 “也罢。”斗姆元君转身,缓步走回云台,“既然花神自有主张,老身也不便强求。” 她背对众人,声音飘来:“只是花神需记住——有些力量,不该现世。若强行逆天,必遭反噬。” 说罢,她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云台之上。 法会结束,斗姆元君离去。 但殿内的凝重气氛并未消散。 众仙看向簌离和阿夜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太微看着簌离:“花神,元君方才所言是何意?” “陛下。”簌离打断他,“斗姆元君德高望重,但她所言也未必全对。我的弟子如何,我心中清楚。” 说完便转身,对润玉、锦觅、阿夜道:“走吧。” 四人径直朝殿外走去。 所过之处,众仙自动让开一条路,无人敢拦。 水神跟风神对视了一眼,也离开了。 众仙散去后,太微独留下旭凤。 太微走到旭凤面前,神色凝重地看着他:“旭凤,那个名叫阿夜的人,你对他了解多少?” 旭凤如实回答:“儿臣所知不多。当初在水月国初见时,他只是一个凡人少年,体质特殊,容易吸引邪祟之物。 花神将他带回花界教导,至今已有百年了。” “体质特殊…吸引邪祟…”太微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忽然抬头,看向旭凤:“你可还记得,当初水月国那些怨灵妖物,为何围攻他?” “花神说过,是因为他魂魄中蕴含冥息,对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吸引力。” 旭凤顿了顿,“父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太微没有回答,反而追问:“冥息…斗姆元君方才说,‘归墟之意’。归墟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旭凤思索片刻:“古籍记载,归墟乃冥界入口,万物终末之地,亡魂归宿之所。 但冥界封闭数万年,归墟也早已不见踪迹…”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太微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缓缓点头:“你想到了,对吗?” 旭凤呼吸一滞:“父帝是说…阿夜可能是…” “冥王转世。”太微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 第55章 香蜜-簌离55 “这怎么可能?”旭凤难以置信。 “冥界不是数万年都不曾现世了吗?冥王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怎会转世成人间一个少年?” “正因为冥界封闭数万年,冥王才需要转世。”太微眼中闪过精光。 “冥界不可能永远封闭,六界需要生死轮回。若冥界要重开,冥王就必须先归位。”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斗姆元君何等人物?她今日当众点出‘归墟之意’,绝非无的放矢。 她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少年,与冥界有关。” “那花神她…”旭凤迟疑。 “她知道。”太微肯定道。 “她不仅知道,还在保护那个少年。方才斗姆元君要探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不惜正面顶撞。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少年的身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他继续道: “冥王转世…若真是如此的话,六界的格局,怕是要彻底改变了。” 旭凤沉默片刻,问:“父帝,冥界重开不是好事吗?亡魂得以归处,轮回得以运转,人间也少了怨灵祸乱,六界也能恢复阴阳平衡。” 太微转身看他,眸色复杂。 旭凤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你只看到了表面,冥界重开,意味着什么?首先,权力的重新分配。 如今天界为六界之首,统领仙、人二界,魔界次之,妖族散居。 可冥界一旦重开,便多了一方能与天界平起平坐的势力。” 旭凤问:“父帝是说…冥界会威胁天界的地位?” “不是威胁,是改变。”太微摇头。 “六界格局维持了数万年,各方势力早已达成微妙的平衡。 冥界这个变数一旦加入,平衡就会被打破。到那时,谁会得利? 谁会受损?谁能保证冥界之主,就愿意安分守己,只司掌生死轮回?” 他走到旭凤面前,压低声音: “再者,冥王转世,意味着冥界将有一位新的主人。这位主人与天界关系如何?是友是敌? 而且他与花神亲近,与润玉交好,却与你我素无往来——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吗?” 旭凤确实没想过这些。 太微看着他逐渐明悟的神情,继续道: “还有更麻烦的。冥界封闭数万年,内部是何情况? 冥王转世期间,冥界由谁主事?那些冥官、鬼将、阴兵,是否还听从新主的号令? 若冥王归位后无法掌控冥界,导致冥界内乱,战火是否会波及人间乃至天界?” 一连串的问题,让旭凤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所以,冥界重开未必是好事。” 太微神色疲惫,“至少对天界而言,这是个巨大的变数,甚至可能是…危机。” 旭凤想了一下才问:“那父帝打算如何应对?” “先确认那少年的身份。”太微眼中闪过算计,“若他真是冥王转世,我们必须在他归位之前,争取主动权。” “如何争取?” “要么拉拢,要么…”太微没有说完,但眼中那抹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旭凤心头一跳:“父帝不可!那少年并无过错,且是花神的弟子。若我们对他下手,必与花界交恶,届时…” “届时如何?”太微打断他。 “与花界交恶,也好过让冥界落入他人掌控。 况且,润玉与花神的关系密切,若冥王也站在他们那边,你我的处境会更艰难。” 旭凤看着太微,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吧。 为了权力,可以算计一切,包括无辜之人? “父帝。”旭凤声音艰涩,“儿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冥王转世关乎六界众生,不宜轻举妄动。” 太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旭凤,你还是太心软了。”他走到旭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为帝者,当以大局为重。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与穗禾的婚事,就定在下月初八吧。” 话音落,身影便消失了。 …… 百花宫内,气氛仍有些凝重。 阿夜最先开口:“师父,斗姆元君在法会上为何要暗中试探我?” “她看出你的不同,想探查你魂魄深处的秘密。”簌离没有隐瞒,“她应该已经确认,你与冥界有关。” 润玉:“母神是说,斗姆元君已经确定阿夜的身份了?” “不是确定,是基本确认了。”簌离看向阿夜。 “她当众点出你体内有冥息,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与冥界有关。” 锦觅不解:“如果阿夜真是冥王转世,冥界重开对六界不是好事吗?亡魂得以归处,轮回得以运转。” 簌离解释道:“怕被清算。冥界封闭数万年,六界规则不全,生死无序。 这期间,有多少人钻了空子,做了不该做的事?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六界之中,利用规则缺失牟利、甚至作恶者,不在少数。 一旦冥界重开,生死簿重现,轮回秩序恢复,那些陈年旧账…都要被翻出来。” 阿夜恍然:“所以有些人害怕冥界重开,是因为他们身上不干净?” “正是。斗姆元君看似超然物外,但能在六界拥有如此威望,背后必然牵扯极深。” 锦觅担忧地看向阿夜:“那阿夜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一直都有。”簌离的目光落在挺拔的少年身上,“只是从今日起,危险从暗处转到了明处。” 接着,她语气变得严肃:“阿夜,你要明白。你不仅仅是冥王转世,你代表的是一套完整的规则,一种全新的秩序。 而任何新秩序的建立,都会触动旧秩序受益者的利益。他们不会轻易让你成功。” 阿夜眼中闪过坚定:“那徒儿就更应该努力了。如果因为害怕阻力就退缩,那些无辜的亡魂怎么办? 那些因为规则缺失而受苦的生灵怎么办?” 簌离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你能这样想,很好。不过阿夜,冥界现世恐怕要提前了。 斗姆元君既然已经点破,各方势力很快就会有所动作。你要做好准备。” “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簌离转向润玉,“天界那边,太微不会坐视不管。他今日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润玉,你在天界要多加小心。” 润玉点头:“儿臣知道。太微忌惮我们已久,如今又多了阿夜这个变数,他定会有所动作。” 锦觅忽然道:“主上,那我们能不能拉拢其他势力?比如水族、风族。” “已经在做了。”簌离道,“龙鱼族是我母族,水神风神是你的亲人,这些是天然盟友。 魔界那边,暮辞与鎏英的关系是个纽带,可以争取。” 她顿了顿:“但最关键的,还是阿夜自己。只要他能尽快成长,真正掌控冥王之力,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第56章 香蜜-簌离56 正说着,殿外传来老胡的声音:“主上,有客到。” “谁?” “魔界卞城王麾下,暮辞将军。”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已步入殿中。 暮辞一身简单的墨色劲装,腰间佩剑。 百年过去,他眉宇间那份麻木的死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尸解天蚕解除后,他修为恢复,如今已是卞城王麾下得力干将,与鎏英的关系也早已明朗。 “花神,夜神殿下。”暮辞抱拳行礼,目光扫过锦觅和阿夜,点头致意。 “暮辞来得正好。”簌离示意他坐下,“魔界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暮辞在客座坐下:“卞城王命我来传话。今日法会,斗姆元君的举动已引起各方关注。 魔界内部意见不一,固城王虽倒,但其旧部仍有残余,他们借机生事,声称冥界重开将打破六界平衡,鼓动魔族抵制。” 润玉问:“魔尊是何态度?” “魔尊暂时未表态。”暮辞道,“但卞城王让我转告花神:魔界不会主动与冥界为敌。 若冥界真能重开,恢复轮回秩序,对魔族也是好事。 至少,那些战死沙场的魔族将士,魂魄能有归处。” 这话说得很实在。 魔族好战,伤亡历来惨重。 冥界封闭后,战死魔族的魂魄无处可去,大多化作怨灵游荡在魔界荒野,反而成了祸患。 簌离点头:“卞城王深明大义。请转告他,花界记下这份情谊。” 暮辞又道:“还有一事。鎏英让我私下转告夜神殿下,小心天界。 据眼线回报,太微在法会结束后,立刻召见了鸟族几位长老,密谈许久。” 润玉:“果然。” 多年平静,终究还是要被打破了。 暮辞起身:“话已带到,我该回去了。魔界那边,卞城王会尽量稳住局势。但花神也要早做准备。” “我明白。”簌离也站起身,“替我谢谢卞城王。另外…” 她看向暮辞:“你和鎏英的事,何时办?” 暮辞耳根微红,露出窘迫:“等…等冥界之事结束后吧。” 簌离笑了:“行吧,到时候我们定去喝杯喜酒。” 暮辞行礼告辞,身影消失在殿外。 …… 上清天,斗姆元君道场。 云海翻涌,仙鹤长鸣。 这处位于三十三重天之上的道场,平日里清静祥和,今日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 斗姆元君盘膝坐在玉蒲团上,双目微闭,周身气息与整个道场融为一体。 她对面坐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正是太上老君。 两人已沉默许久。 殿中只有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凝而不散。 终于,太上老君睁开眼,声音打破了寂静:“师妹,收手吧。” 斗姆元君眼皮未抬:“师兄何出此言?” “今日法会你在讲道时暗中探查那少年,又当众点出他体内的冥息。师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维护六界平衡。”斗姆元君淡淡道。 “维护平衡?”太上老君摇头。 “你我都清楚,冥界重开才是真正的平衡。 如今六界生死无序,亡魂无处可归,怨灵祸乱人间,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平衡?” 斗姆元君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师兄只看到了表面。冥界重开,意味着规则重置。 届时六界格局大变,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战乱四起,生灵涂炭,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你怎知一定会战乱?”太上老君反问, “冥王转世,花神庇护,夜神辅佐这三人都非好战之辈。 若他们能让冥界重开,恢复轮回秩序,对六界只有好处。” “师兄太天真了。权力面前,谁能保证初心不变? 更何况,冥界封闭数万年,那少年即便真是冥王转世,能否掌控冥界尚是未知数。 若他失败,冥界内乱,战火必将蔓延六界。” 太上老君看着她,忽然道:“师妹,你担心的真的是六界战乱吗?” 斗姆元君眼神微凝:“师兄此话何意?” “数万年前,冥界封闭之事,你我都清楚内情。 当年那一战,冥界损失惨重,冥王重伤失踪,冥界不得已自我封闭。而那一战的起因…” “够了。”斗姆元君打断他,“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不提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太上老君站起身。 “师妹,当年之事,冥界并无过错。是有人贪图冥界至宝,暗中挑唆,才引发那场大战。 如今冥王转世归来,冥界将开,你这是怕当年之事被揭露,怕自己…” “我怕什么?”斗姆元君也站起身,眼中闪过厉色, “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六界安稳。师兄若觉得我错了,大可去支持那冥王转世。 只是到时候生灵涂炭,莫要怪我今日没有劝阻。” 太上老君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师妹,你变了。”太上老君声音里带着疲惫, “从前的你,见不得生灵受苦,哪怕是一只蝼蚁。 如今的你,却为了维护所谓的‘平衡’,不惜阻碍冥界重开,甚至要对一个无辜少年下手。” “他不是无辜的。”斗姆元君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他是冥王转世,注定要搅动六界风云。在他成长起来之前阻止他,才是对六界最大的慈悲。” 两人对视,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太上老君叹了口气:“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妹好自为之。” 他转身欲走。 “师兄。”斗姆元君忽然叫住他。 太上老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若你执意要插手此事,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太上老君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师妹,你也莫要忘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有些事,强求不得。” 话音落,他身形渐渐淡去。 斗姆元君独自站在殿中,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古朴的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纹路,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冥”。 这是当年那场大战后,她得到的战利品。 也是她最深的秘密。 “冥王。”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不该回来的。冥界,也不该重开。” 第57章 香蜜-簌离57 然而各方势力还未及行动,一则急报便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天界,九霄云殿。 传讯官几乎是冲进殿内:“陛下!魔界急报!忘川有异变!” 太微从帝座上霍然起身:“说清楚!” “魔尊传来消息,忘川河底突然出现一个巨大黑洞,无数怪物从中涌出! 那些怪物非妖非魔,形态诡异,周身散发着死寂之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湮灭!” 传讯官声音发颤:“魔尊已派卞城王率兵前往阻拦,但…但怪物数量太多,魔军难以抵挡。魔尊请求天界即刻派兵支援!” 殿内众仙一片喧沸。 忘川是六界交汇之地,更是隔绝天界与魔界的天然屏障。 若忘川失守,那些怪物将长驱直入,首先遭殃的是魔界,紧接着便是人间,最终天界也难以幸免。 太微脸色骤变。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绝非寻常祸乱。 冥王转世现世,忘川便生异变,这绝非巧合。 “传火神、夜神!”太微厉声道。 不过片刻,旭凤与润玉匆匆入殿。 太微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随即下令: “火神、夜神,即刻点齐八方天将,率十万天兵赶赴忘川支援魔界! 务必将那些怪物堵在忘川之畔,绝不能让它们扩散!” “儿臣领命!”两人齐声应道。 太微又转向众仙:“其余仙家各归其位,加强天界各处结界防卫,随时准备应战!” 众仙领命散去。 润玉走出殿外时,脚步微顿,对旭凤道: “二弟,此事恐怕会与阿夜有关。我得先去一趟花界。” 旭凤点头:“你去,我先去点兵。半个时辰后,我们在南天门会合。” 花界。 簌离正在指导阿夜修行。 忽然,她神色一凛,抬头望向忘川的方向。 几乎同时,润玉的身影出现在水镜外,声音带着急切:“母神!忘川生变了!” 他将天界收到的消息快速说了一遍。 簌离听完,眼中闪过深思: “黑洞…死寂之气…那些怪物,恐怕是冥界封闭数万年,积蓄的死亡能量外泄形成的秽物。” “冥界外泄?”阿夜一怔。 “冥界封闭,但亡魂仍在产生,死气仍在积累。”簌离解释道。 “数万年来,这些能量无处疏导,只能在冥界边缘堆积。 如今冥王转世现世,冥界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开始苏醒。 那些堆积的能量找到宣泄口,便从最薄弱的忘川河底冲了出来。” 润玉面色凝重:“若真是如此,单靠天兵魔军,恐怕难以解决根源。” “解决不了。”簌离摇头。 “那些秽物是死亡能量的具现化,只要冥界未开,死亡能量持续堆积,就会源源不断产生。杀再多也无用。” 她看向阿夜:“唯一的办法,就是重开冥界,让这些能量回归正轨。” 阿夜眼中闪过茫然:“师父,我该怎么做?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如何重开冥界。” “你不知道,但你体内的冥王本源知道。”簌离走到他面前。 “阿夜,是时候了。你必须去忘川,在那里,你的力量会指引你该做什么。” 润玉担忧道:“母神,忘川现在危机四伏,阿夜此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簌离语气坚定,“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况且…” 她看向阿夜:“你若不去,那些怪物会越来越多,最终席卷六界。到那时,死伤将难以计数。” 阿夜沉默片刻道:“我去。” “好。”簌离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母神!”润玉想劝阻。 “不必多说。”簌离摆手,“阿夜虽有冥王本源,但觉醒过程凶险万分,需要有人护法。而且…我总觉得,这次忘川异变背后,恐怕还有别的推手。” 她想起斗姆元君那双深邃的眼睛。 事情发生得太巧了。 阿夜身份刚刚暴露,忘川便生异变。 若说其中没有人为操纵,她绝不相信。 “锦觅。”簌离唤道。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锦觅上前:“主上。” “你留在花界,看好花界。若有不速之客,启动最高警戒。” “是。”锦觅点头。 簌离又看向润玉:“你回天界,与旭凤一同带兵前往忘川。我们会随后赶到。” “是。”润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南天门。 十万天兵列阵完毕。 旭凤一身火红战甲,手持赤霄剑,立在军阵最前。 润玉则是一袭银白战袍,神色平静,眼中却有凝重。 “出发!” 大军开拔,如一道流光划过天际,直扑忘川。 而几乎同时,簌离带着阿夜,离开了花界。 不过盏茶时间,两人便已出现在忘川之畔。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曾经平静流淌的忘川河水,此刻已变得狂暴汹涌。 河面上翻涌着黑色的浪涛,浪花中夹杂着无数残肢碎骨,以及…那些从黑洞中爬出的怪物。 那些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像膨胀腐烂的尸骸,有的像扭曲的阴影,有的则是纯粹的能量团。 它们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生灵的本能,所过之处,连忘川河水都被染成漆黑。 河岸上,魔军正在苦战。 卞城王亲自坐镇,鎏英率领一队精锐魔兵冲杀在最前线。 暮辞也在其中,他手持一柄黑色长刀,刀光过处,怪物纷纷溃散。 但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黑洞还在不断扩大,更多怪物从中涌出。魔军防线已现溃散之兆。 第58章 香蜜-簌离58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十万天兵如金色洪流,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瞬间加入战团。 旭凤一马当先,赤霄剑化作一道火龙,所过之处怪物尽数焚灭。 润玉则在空中布下层层星网,将大片怪物困在其中,再由天兵剿杀。 战局暂时稳住。 簌离带着阿夜隐在一处山崖后,观察着战场。 “师父,我该怎么做?”阿夜看着那些源源不断的怪物道。 簌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神念延伸,探向忘川河底那个黑洞。 片刻后,她睁开眼:“果然如此。” “怎么了?” “那个黑洞不是自然形成的。”簌离冷声道。 “有人在忘川河底布下了引灵大阵,强行打通了通往冥界边缘的通道。 那些怪物不是自己跑出来的,是被‘引’出来的。” “谁做的?”阿夜问。 “还能有谁。”簌离望向天际,“斗姆元君。她等不及了,想用这种方式逼你现身,最好…让你死在觉醒过程中。” 阿夜握紧拳头:“那我更要去。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 “去,但要做足准备。”簌离按住他的肩。 “你看那个黑洞,周围有阵法波动。 必须先破掉引灵大阵,否则你靠近的瞬间,会被阵法强行抽取冥息,到时候别说觉醒,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怎么破?” 簌离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珠子: “这是‘定海珠’,能暂时定住阵法运转。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在这一炷香内,必须进入黑洞,找到冥界封印的核心,用你的本源之力重开封禁。 “记住,进入黑洞后,顺着冥息的牵引走。你的身体会告诉你该去哪里。 到了封印核心,什么都不要想,将全部心神沉入魂魄深处,唤醒冥王本源。” 阿夜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放心,我会陪你进去的,但我只能帮你抵御外来的干扰,觉醒冥王本源,要靠你自己。” 阿夜怔了怔:“师父,里面太危险了,您不必跟我涉险。”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簌离打断他,“你是我的弟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的。” 阿夜眼眶微热,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忘川河底潜去。 簌离周身泛起水蓝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 忘川河水感受到这股纯净的水灵之力,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水压越大。 周围开始出现漂浮的怪物残骸,那些被天兵魔军击杀的秽物,正逐渐沉入河底,重新化为死亡能量。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个黑洞。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漩涡,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漩涡周围,无数金色符文闪烁流转,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正是引灵大阵。 阵法正在疯狂运转,从黑洞中抽取着浓郁的死亡能量,化作怪物投放到外界。 “就是现在。” 簌离毫不犹豫,将定海珠抛向阵法中心。 珠子脱手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冰蓝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金色符文的流转速度骤然减缓,阵法的抽取之力被强行压制。 “走!” 两人身形一闪,冲入了黑洞。 进入黑洞的瞬间,天旋地转。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死亡能量。 这些能量如同活物,在黑暗中翻滚涌动,疯狂地想要侵入他们的身体。 簌离撑起水蓝护罩,将那些能量隔绝在外。 但护罩在死亡能量的侵蚀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师父!”阿夜想帮忙。 “别分心。”簌离声音平静,“顺着冥息走,快。” 阿夜咬牙,闭上眼睛,全力感知体内冥息的牵引。 在黑暗中,他感受到了一股同源的力量在呼唤他。 那是…冥界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朝一个方向指去:“那边。” 两人在黑暗中前行。 周围不时有能量凝聚的怪物扑来,都被簌离一一击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却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与周围冰冷的死亡能量截然相反。 阿夜加快脚步,朝那点微光走去。 渐渐地,微光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古朴沧桑,上面刻满了古老的冥文。 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芒,那是…真正的冥界气息。 阿夜走到石门前,伸手触摸。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石门的瞬间,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巍峨的冥殿、恭敬的冥官、无尽的亡魂、还有…那场惨烈的大战。 他看到了数万年前的自己:高坐于冥王宝座之上,执掌生死,统御冥界。 然后是一群金甲神将闯入冥界,声称冥界至宝“生死簿”能窥探天机,要求冥界交出。 冥王拒绝。 于是战争爆发。 那些神将背后有高人指点,布下克制冥界的大阵。 冥界伤亡惨重,冥王也身受重伤。最后关头,他耗尽本源之力,强行封闭冥界,将生死簿一同封印,自己则选择转世重修,以待来日。 而带领神将攻打冥界的,赫然是…斗姆元君! 原来是她! 阿夜猛地睁开眼,眼中怒火燃烧。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斗姆元君要阻止冥界重开,为什么要针对他。 因为她怕当年的事暴露,怕冥王归来后找她清算! “轰——!” 石门震动得更厉害了。 阿夜能感觉到,门后就是冥界的核心,那里封印着他的本源,封印着生死簿,也封印着…他真正的力量。 他双手按在石门上,体内冥息全力运转。 黑色光茧轰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没入石门。 石门上那些古老的冥文开始发光,一个接一个亮起。 每亮起一个冥文,阿夜就感觉自己的力量恢复一分。 当最后一个冥文亮起时,石门轰然洞开! 耀眼的光芒从门内涌出,瞬间将阿夜吞没。 簌离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欣慰。 她知道,成功了。 光芒中,阿夜的身影渐渐变化。 墨色冥王袍自虚空浮现,披在他身上。 九旒冕冠缓缓落下,戴在他头顶。他睁开眼时,那双曾经稚嫩的眼睛,此刻已深邃如古井,沧桑而威严。 冥王玄夜,归位。 他转过身,看向簌离,深深一揖:“多谢师父护法。” 簌离笑了:“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玄夜看向石门内——那里是真正的冥界,沉寂了数万年,在等待主人的回归。 “师父,我要进去了。”他道,“冥界刚刚重开,需整顿。那些积压数万年的亡魂,需要重新安排轮回。” “去吧。”簌离点头。 玄夜再次一揖,转身步入石门。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但这一次,它不是封闭,而是…开启。 而忘川之畔。 战场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变化。 那些源源不断从黑洞涌出的怪物,忽然停止了出现。 幸存的怪物仿佛失去了支撑,纷纷溃散成黑烟,重新被吸入黑洞。 黑洞开始收缩,渐渐变小。 河面恢复了平静。 旭凤、润玉、鎏英、暮辞…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河面。 然后,一道黑色光柱从河底冲天而起! 光柱贯穿天地,直入云霄。 光柱中,冥王的气息如潮水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整个六界。 那是执掌生死、统御冥界的无上威压。 所有人心中都响起一个声音: “冥界封闭数万载,今日重开。” “自即日起,生死有序,轮回重启。” 声音平静,却传遍六界每一个角落。 战场上,幸存的怪物在冥王威压下尽数湮灭,化为纯粹的死气,回归冥界。 黑洞彻底消失,忘川河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59章 香蜜-簌离59 上清天,斗姆元君道场。 冥界重开的宣告响彻六界时,斗姆元君正竭力压制手中剧烈震动的冥王令。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手中的冥王令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挣脱她的掌控,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它去寻它真正的主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道场上空忽然风云变色。 原本祥云缭绕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雷光在云层中翻涌。那不是寻常的雷电,而是泛着暗金色的天道劫雷! 斗姆元君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这是天地规则正在重置,沉寂万载的天道意志苏醒,开始审视六界万物。 “不…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 她尝试施法抵御,却发现周身灵力完全凝固,竟无法调动分毫。 天道压制! 看来她所做的那些事,天道都记着呢。 如今冥界重开,规则重置,清算开始了。 道场上空,云层开始翻滚。 那金色雷光中蕴含的威压,让斗姆元君这位六界至尊都感到心悸。 “不——”她厉声嘶吼,想要逃遁。 可身形刚动,一道粗如水桶的金色雷霆便轰然劈下! “轰——!!!” 雷霆精准地击中她的身躯。 斗姆元君周身护体金光瞬间破碎,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道场石壁上,口中喷出金色血液。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踵而至。 “轰!轰!轰!” 雷霆如雨,一道比一道猛烈。 斗姆元君惨叫声中,身躯开始崩解。 她数万年修为在雷霆下如纸糊般脆弱,灵元被一寸寸碾碎,魂魄被一丝丝剥离。 她终于明白了——天道清算,从不留情。 当年她暗中挑唆神魔大战,围攻击冥界,夺取冥王令,禁锢花神令,插手六界轮回…桩桩件件,天道都记着。 如今冥王归位,冥界重开,这些旧账,该还了。 第九道雷霆落下时,斗姆元君已化作飞灰,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 上清天道场,这位曾威震六界的至尊,就这样烟消云散。 …… 天界,九霄云殿。 太微也听到了冥夜的声音。 他坐在帝座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扫过天界,扫过他,扫过每一个仙家。 那是天道的审视。 “陛下!”一名仙官惊慌失措地冲进殿内,“斗…斗姆元君她…” “她怎么了?”太微声音干涩。 “她…她被天道之雷劈死了!” 太微浑身一颤。 斗姆元君都死了…那他呢? 当年他弑兄夺位,纵容荼姚作恶,默许鸟族横行,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这些事,天道会放过他吗? 答案很快揭晓。 殿外天空,劫云开始汇聚。 太微惨然一笑,没有逃,也没有抵抗——他知道,逃不了,也抵抗不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帝袍,最后看了一眼这巍峨的九霄云殿。 “轰——!” 第一道雷霆劈下,正中殿顶。 整个九霄云殿剧烈震动,殿内众仙惊呼逃窜。 太微站在殿中,任由雷霆加身。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挺直脊背。 一道,两道,三道… 雷霆不断落下,太微的帝袍破碎,身躯焦黑,灵元开始溃散。 当第九道雷霆劈下时,他仰天倒下,眼中最后闪过的是…释然。 终于…结束了。 这位统治天界数万年的天帝,就这样陨落在自己最熟悉的殿堂里。 …… 魔界,魔尊大殿。 魔尊也听到了冥夜的声音,也感受到了天道的审视。 他脸色大变,想逃,可劫云已经锁定了他。 “不!本座是魔尊!天道无权审判本座!”他嘶吼着,催动全身魔力抵抗。 可天道之雷岂是魔力所能抵挡? “轰——!” 雷霆劈下,魔尊惨叫着倒飞出去,半边身子焦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反抗,第二道雷霆已至。 “轰!轰!轰!” 魔尊在雷霆中翻滚惨叫,魔力被击散,身躯也被撕裂了。 但他终究比斗姆元君和太微强上一线,硬生生扛过了九道雷霆,没有当场陨落。 可他也废了。 修为尽失,魔躯残破,灵智受损,从此沦为废人,再无法统御魔界。 毗娑牢狱。 荼姚蜷缩在冰牢角落,早已修为尽失的她,甚至没听到冥夜的声音。 她只是忽然感觉到,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在迅速流逝。 没有雷霆,没有审判。 天道甚至不屑于专门降雷劈她,因为她已废去修为,打入死牢,本就是必死之人。 天道只是…收走了她最后的时间。 荼姚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躯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粒,彻底湮灭。 这位曾权倾天界、风光无限的天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冰冷的牢狱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还有天界各处,也有不少仙家被雷霆劈中。 有些只是轻伤,有些重伤,有些当场陨落。 惩罚的轻重,取决于他们过往罪孽的深浅。 总之,整个天界,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恐慌中。 但混乱中,也有人保持着清醒。 润玉站在璇玑宫外,看着天空中逐渐散去的劫云,神色平静。 他知道,旧的时代结束了。 新的时代,该开始了。 三日后,九霄云殿。 殿顶的破损已被修复,但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众仙聚集于此,商议后事。 太微已陨,天帝之位空缺。 荼姚也死了,鸟族势力大损。 斗姆元君烟消云散,上清天一脉威信扫地。 如今六界,冥界重开,魔尊废黜,妖族观望,人间惶惶。 天界需要一位新主,一位能稳住局面、带领六界走向新秩序的主。 “推举夜神殿下为天帝!” 一位老仙君率先开口,声音铿锵。 “夜神殿下仁德宽厚,修为高深,处事公允,且与冥界、花界关系良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附议!” “附议!” 殿内附和声此起彼伏。 润玉站在殿中,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向角落里的旭凤。 旭凤站在那里,一袭素袍,神色平静。 百年禁足,父帝母神相继陨落,这些打击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眉宇间只剩下沉淀后的沉稳。 “二弟。”润玉开口,“你怎么想?” 旭凤走出人群,朝润玉拱手:“大哥,这天帝之位,你比我更合适。”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母神做出许多错事,父帝也有诸多过错。我身为他们的儿子,虽未参与,却也难辞其咎。若由我继位,难以服众。 大哥你不同。你行事公正,心怀苍生,这些年来处理政务从未有失。由你带领天界,才是六界之福。” 润玉看着他,眼中闪过其他情绪。 他知道,旭凤说的是真心话。 “既如此…”润玉深吸一口气,朝殿中众仙拱手,“润玉愿担此重任,但有一事需言明。” “殿下请讲。” “天帝之位,非一家一姓之私产。”润玉朗声道。 “自即日起,天界将推行新制——神仙需考核上岗,凭德行、修为、功绩晋升,而非单由天帝任命。天条也将重修,一切以公正、仁德、护佑苍生为本。”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赞同。 “殿下英明!” “早该如此了!” 润玉看着众仙,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六界,也为了那些逝去的人。 第60章 香蜜-簌离60 一月后,润玉正式登基,成为新任天帝。 登基大典上,他颁布了新的天条,宣布了考核制度,重组了天界各部。 鸟族因荼姚之事威信大损,穗禾虽仍是族长,却已无力左右天界大局。 润玉将她安排到南荒驻守,算是物尽其用——既给了她出路,也防止她生事。 花界那边,簌离将花神之位传给了锦觅。 “锦觅,你如今长大了,该担起责任了。”簌离对锦觅道,“花界交给你,我很放心。” 锦觅眼含热泪,重重点头:“主上放心,锦觅定不负所托。” 水神与风神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 他们也在不久后有了第二个孩子——一个男孩,取名洛风。锦觅很是疼爱这个弟弟,常回水族探望。 旭凤没有参加润玉的登基大典。 他去了忘川,在河边静坐了三日。 父帝母神都走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好好想想未来的路了。 从忘川回来后,他主动向润玉请命,愿镇守天界,护卫天界安宁。 润玉答应了。 旭凤就这样不再过问天界政务,只做好自己的职责。 偶尔,他会远远看看锦觅。 但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眼中有关切,却无纠缠。 他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能这样远远守护,就够了。 冥界。 阿夜——现在该称冥王冥夜了,他已经彻底掌控冥界。 判官归位,孟婆煮汤,十殿阎罗各司其职,冥界轮回秩序彻底恢复。 忘川中的怨灵也被解救,重新安排轮回。 那些积压数万年的亡魂,终于得以安息。 冥夜时常会想起簌离。 那个在他最弱小的时候收他为徒,护他成长,陪他觉醒的人。 这日,簌离来了冥界。 冥夜亲自到冥界入口迎接,看到簌离时,他眼中闪过孩童般的欢喜:“师父!你来了。” 簌离笑了:“阿夜,你都当冥王了,还这么孩子气。” “在师父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冥夜认真道。 两人在冥王殿中叙话。 冥夜将冥界的情况一一禀报,簌离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做得很好。”她最后道,“你把冥界管理的很好。” 然后,她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阿夜,师父要离开一段时间,去闭关修炼了。” 玄夜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师傅,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簌离拍拍他的肩,“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冥界需要你,六界也需要你。 如果有什么事,就去找润玉。你们兄弟要互相扶持,知道吗?” “弟子明白。”玄夜声音发涩。 簌离看着他,笑着说:“阿夜别这样,又不是永别。说不定哪天,我又回来了呢?” 玄夜重重点头:“那弟子等师父回来。” 天界,璇玑宫。 簌离来向润玉告别。 簌离早就告知了润玉,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难以接受。 “母神…我舍不得你。”他声音微颤。 “润玉,母神也舍不得你。”簌离温声道,“可这是我的路,必须走完。” 润玉也知道无法阻拦母神:“那…母神要保重。” “我会的。”簌离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你也要保重。天帝之位不易坐,但母神相信,你能做好的。 还有,那个邝露姑娘,母神看她很不错。这些年来对你忠心耿耿,处事也稳妥。你…可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润玉被簌离说的不好意思了:“母神…” “好好好,我不说了。总之,你的事自己把握。但记住,别辜负了真心对你好的人。” “儿臣记住了。” 簌离在天界又留了百年。 这百年里,她看着润玉推行新政,看着天界渐渐走上正轨,看着六界恢复秩序。 她去了冥界几次,每次玄夜都像孩子般欢喜。 她也常去花界看锦觅,看着那个曾经懵懂的小姑娘,如今已是沉稳大方的花神,将花界打理得井井有条。 水神风神带着小洛风来看她,小家伙嘴甜得很,一口一个“簌离姑姑”,哄得她心花怒放。 鎏英和暮辞也会来天界,还带着他们的女儿。 小姑娘粉雕玉琢,眉眼像鎏英,鼻子嘴巴像暮辞,可爱极了。 簌离抱着小姑娘,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百年后的一日,簌离站在南天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这方世界。 润玉、玄夜、锦觅、旭凤、水神、风神、鎏英、暮辞…所有人都来了。 “该走了。”簌离轻声道。 她朝众人挥挥手,转身,身影渐渐淡去 “母神保重!” “师父保重!” “主上保重!” 众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舍,也带着祝福。 簌离笑了,在心中默念:“混沌珠,脱离世界吧。” 【好的宿主。正在脱离本世界…】 最后的画面,是润玉眼角的泪光,是冥夜紧握的拳头,是锦觅含泪的微笑,是所有人不舍的目光。 混沌主空间。 簌离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环境。 “珠子,查看一下我走后的后续。”她轻声道。 她说完,光幕展开,画面流转。 润玉最终还是和邝露走到了一起。 大婚那日,天界张灯结彩,六界来贺,润玉牵着邝露的手,一起走向了高位。 玄夜将冥界治理得井井有条,他时常会去天界找润玉,两人感情深厚。 锦觅将花界打理得欣欣向荣,成了六界最受尊敬的花神。 水神风神的小儿子洛风渐渐长大,天赋出众,常来花界找姐姐玩。 旭凤依旧镇守天界,偶尔会与锦觅相遇,两人相视一笑,如老友般问候。这样的关系,或许才是最好的。 鎏英和暮辞的女儿长大了,古灵精怪,常闹得卞城王府鸡飞狗跳的,却是所有人的开心果。 魔界在新任魔尊——卞城王的带领下,与天界、冥界达成和平协议,六界终于迎来真正的安宁。 一切,都圆满了。 簌离看着这些画面,嘴角微扬。 这时,混沌珠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完美完成任务,这个世界你获得了10000点功德值。】 簌离伸了个懒腰:“这个世界功德值挺多啊,就是太累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 混沌珠解释:【因为是紧急任务,所以功德值较高。】 簌离明白了:“行吧,那宴枭他们出关了吗?” 【还没有,宿主。他们还在闭关状态。】 “好吧,我先休息了,下个世界不急,等我休息好了再去。” 【好的,宿主。】 第1章 欢乐颂-樊胜美1 吴月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腰背传来的酸痛——这张床垫太硬了。 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间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左右,一张一米五的床就占了这间屋子的将近一半位置。 床头靠着的墙壁,已经有几处细微的裂缝。 床边的梳妆台是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简约款,桌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镜子倒是被擦得锃亮,能清楚映出她现在这张脸。 此刻她面容精致,眉眼艳丽,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多看几眼的漂亮。 吴月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现状。 今天是周六,不需要上班。原主昨晚参加了一个相亲活动,回家时已经半夜了,情绪低落的她倒头就睡。 那个活动上,她认识了一个自称创业者的男人,对方对她颇为热情,但散场时她看见那人开着辆十几万的国产车离开,心里那点希望又熄灭了。 “真是…”吴月摇摇头,她起身来到简易布衣柜那里,拉开拉链。 就看见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就是没几件看着舒服的居家服。 她随手翻了翻吊牌,基本都是些平价牌子,有两件甚至还是打折处理的瑕疵品。 这时,混沌珠的声音响起:【欢迎宿主来到欢乐颂的世界。现在的身份是樊胜美。 她的心愿是不被吸血、不靠别人、只靠自己,安安稳稳,堂堂正正,在上海活下去。】 接着原主的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樊胜美,三十岁,外企资深人力资源经理,月薪一万八。 在上海,这个收入对于一个单身女性来说,本可以过得体面自在——可现实偏偏不是。 因为她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家。 父亲精明,母亲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哥哥樊胜英,三十好几的人了,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喝酒打架倒是样样精通。 父母从小给樊胜美灌输的思想就一个:你是女儿,生来就是欠家里的,这辈子都得给哥哥兜底。 你赚的钱不是你的,是家里的。 哥哥没本事、闯祸、欠债,都该你这个妹妹来填坑。 记忆里那些电话像噩梦一样循环往复:“小美啊,你哥又出事了…” “小美,家里实在没办法了…”“你就忍心看着你哥坐牢?” “白眼狼!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她每个月会给家里2500的固定支出。 她老家哥哥房子的首付是她掏的,哥哥打架赔钱、坐牢疏通关系、甚至在外面欠的赌债,一次几千到几万,都是她一笔笔转回去的。 她但凡说个“不”字,电话那头就是哭天抢地的指责,骂她不孝,骂她没良心,最后再软下声音来一句“妈也是没办法”,她就又心软了。 就这样循环往复,像个无底洞。 所以她工作这么多年,存款为零。 衣服鞋子都是打折货,化妆品挑便宜的买,租着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小房间。 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嫁个有钱人”这个念头上。 可现实扇了她一记又一记耳光。 相亲见过的男人,有钱的嫌她家境拖累,没钱的她看不上。 好不容易遇到高中同学王柏川,对方真诚追求,她也动了心,可到了谈婚论嫁买房的时候,王家人死活不肯在房产证上加她的名字——哪怕她承诺会一起还贷。 最后那场分手闹得很难看。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樊胜美后来终于硬下心肠和家里断了联系,一个人咬牙过日子。 可那些年被掏空的不只是钱包,还有对生活的热情和信任。 吴月——现在是樊胜美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潮湿霉菌混合的味道。 “不被吸血、不靠别人、只靠自己。这心愿挺实在的。”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把樊胜美吓了一跳。 她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备注:“家”。 樊胜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划过接听键。 “小美啊!”电话那头传来樊母熟悉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哭腔,“你怎么才接电话?急死妈了!” “刚醒。”樊胜美语气冷淡,“有事?”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还能有什么事,你哥他又……” 樊母习惯性地开始诉苦,语速快得像背台词: “昨晚上跟人喝酒,起了点冲突,把人家鼻子打流血了。 现在人家要五千块钱医药费,不然就要报警。小美啊,你赶紧转点钱过来,不然你哥真要进去了!” 樊胜美没说话。 电话那头急了:“小美?你在听吗?妈知道你不容易,可这次真是没办法了! 你哥要是进去了,你爸身体也不好,这个家可就垮了呀!” “妈。”樊胜美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三千吗?怎么又出事了?” “那三千早用完了!雷雷上学不要钱?家里开销不要钱?”樊母的语调开始拔高。 “小美,你是不是不想管了?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啊,家里养你这么大…” “我每个月给家里两千五,一年就是三万。”樊胜美打断她。 “工作七年,就是二十一万,再加上哥房子首付的三十万,这些年他惹事我垫的,少说也有十五万。 还有我哥他们生孩子的钱都是我出的。妈,这些够不够还你们的养育之恩?”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后,樊母的声音变得尖利: “你算这些账是什么意思?一家人还要算这么清楚?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街坊邻居谁不说我们老樊家养了个好女儿,在上海赚大钱,现在你翅膀硬了是吧?不想管我们了?” “我不是摇钱树。”樊胜美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家里转一分钱。哥的事,让他自己解决。三十多岁的人了,该为自己行为负责了。” “樊胜美!你敢!”樊母尖叫起来,“你要是不管,我就去上海找你!我去你公司闹!我让大家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什么嘴脸!” “你来。”樊胜美居然笑了笑,“我公司地址你知道。不过我提醒你,人力资源经理最擅长的就是处理纠纷。 你要是想来闹,我奉陪。顺便,我也会把这些年所有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过分。”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樊胜美放下手机,手有点抖——这是原主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 每次跟家里对抗,她都会这样,愧疚、恐惧、自我怀疑交织在一起。 但樊胜美稳稳压住了原主的这些情绪。 第2章 欢乐颂-樊胜美2 她走到衣柜那里,从衣柜里挑了件米色针织裙换上。 料子一般,但剪裁不错,能衬出身材曲线。 又简单化了妆,涂了个豆沙色口红——气色一下子提起来了。 推开房门,客厅里正热闹。 一个扎着侧麻花辫的姑娘撅着屁股,正费劲地拖着一个大纸箱往房间挪。 箱子印着只卡通松鼠,一看就是零食大礼包。 “小蚯蚓,你这是又囤粮了?”樊胜美靠在门框上,笑着问。 邱莹莹抬头,圆脸上汗津津的,眼睛亮晶晶的: “樊姐你醒啦!对啊对啊,现在网上打折,可划算了!三只松鼠的礼包,原价299,现在只要199!我抢了两个!” 她拍拍箱子,一脸得意:“够我吃一个月了!樊姐你要不要拿几包?这个坚果可好吃了!” 樊胜美笑着摇头:“不用了,我正减肥呢。” “樊姐你哪儿需要减肥啊!”邱莹莹站起来,打量着她。 “你这身材多好啊,该有的都有…哎,你这裙子新买的?好看!” “去年的款了。”樊胜美轻描淡写地说,心里却想,确实是去年的,打折时买的,三百块。 “去年款也好看!”邱莹莹已经转身继续拖箱子,“樊姐你穿什么都好看,不像我,穿啥都像个学生。” “你那是年轻,胶原蛋白足。”樊胜美说着,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2202是个合租房,她住在房东专门在客厅隔起来的一间房,邱莹莹住在次卧,关雎尔住主卧。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房东配的,沙发是老式布艺沙发,但收拾得挺干净。 门上贴着几张便签条,都是邱莹莹记的超市打折信息。 “关关呢?”樊胜美问。 “一早就去图书馆了。”邱莹莹终于把箱子挪进房间,气喘吁吁地出来。 “她说有个报告周一要交,得查资料。唉,还是关关厉害,在外企工作就是不一样,多上进啊。” 樊胜美抿了口水,没接话。 关雎尔确实上进,二十二岁,刚毕业进了一家知名外企,天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自学充电。 邱莹莹则在普通公司做出纳,心思单纯,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喝和追剧。 至于自己…樊胜美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三十岁,在外企做HR,听着体面,实则高不成低不就。 再往上走,需要更硬的专业背景或者人脉,她都没有。 往下…她不能往下。 “樊姐,你在想什么呢。”邱莹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是不是想你昨晚的相亲对象啊,怎么样啊?有戏没?” 樊胜美放下杯子,笑了笑:“没戏。” “啊?为啥?”邱莹莹瞪大眼睛,“樊姐你这么漂亮,谁能看不上啊?” “不是看不上。”樊胜美整理着袖子。 “是我不喜欢。开辆国产车,还硬吹自己创业,聊了半小时,全是空话。” 邱莹莹“哦”了一声,有点惋惜:“那也太可惜了…不过樊姐你条件这么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条件好?樊胜美心里嗤笑。 但有些话她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对了樊姐,”邱莹莹又说,“下周我们公司组织去苏州团建,两天一夜,你说我带哪件衣服好啊?我那条碎花裙是不是太花了?” 樊胜美看她一眼,这姑娘满脸都是对出游的期待。 年轻真好,一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 “碎花裙可以,配个浅色开衫就行。”她给出建议,“再带条牛仔裤,方便活动。” “好嘞!谢谢樊姐!”邱莹莹蹦蹦跳跳回房间去了。 看邱莹莹收拾得差不多了,樊胜美看了眼时间道: “小蚯蚓,下楼吃午饭吧。一觉睡到现在,早饭都没吃,快饿死了。” “好呀好呀!”邱莹莹从屋里探出头,“楼下新开了家兰州拉面,咱们去吃那个!” 然后两人刚出门,就听见2201和2203里面叮叮当当的,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还有电钻声。 邱莹莹眼睛一亮:“樊姐,你说2201和2203同时装修,会不会是两个大帅哥啊?” 樊胜美瞥她一眼。 心想大帅哥没有,大美女倒是有两个。 “你能不能别花痴?”她敲了敲邱莹莹脑门,“就算是大帅哥,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万一是两个大美女呢?”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下楼,新开的拉面馆就在小区门口,门脸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两人一人吃了一碗牛肉拉面。 吃完饭回去,看到关雎尔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刚洗完头,发尾还湿着,搭在肩上的毛巾洇出一小片深色。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樊姐,小蚯蚓,你们回来啦。” 关雎尔声音温软,带着点南方口音。 “关关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邱莹莹换着鞋,“怎么这么早回来?” “图书馆没位置了。我就去咖啡馆坐了会儿。” 她顿了顿,看向樊胜美。 “樊姐,你昨天相亲怎么样啊?” 邱莹莹抢答:“不怎么样,樊姐不喜欢。” 关雎尔轻轻“哦”了一声,没追问。 她向来这样,说话做事都留着三分余地。 “没关系,”她认真地说,“不喜欢就是没缘分。樊姐这么优秀,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就是就是!”邱莹莹猛点头。 樊胜美看着面前这两个姑娘。 邱莹莹坐没坐相地窝在沙发里,抱着个抱枕,头发都蹭乱了。 关雎尔安静地坐在一旁。 “你们两个,把我夸得都快飘了。”她弯起嘴角,“今天都没事了吧?晚上去吃那家火锅,我请客。” 邱莹莹“蹭”地坐直了:“哪家?那家?” “嗯。” “一人158那家?” “嗯。” 邱莹莹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关雎尔却有些迟疑,她看着樊胜美,轻声问: “樊姐,你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问得小心,像怕踩着什么。 樊胜美没立刻回答。 关雎尔比邱莹莹敏感。 这姑娘话不多,但心里门儿清。 她察觉到了今天的樊姐有点不一样。 “没发生啥事。”樊胜美说,“就是今天忽然觉得,挺高兴的。” 她顿了顿,看向邱莹莹:“去不去?你不是一直说想吃那家。” “去去去!”邱莹莹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我现在就预约排队!他们可以手机上取号的!” 关雎尔看看邱莹莹,又看看樊胜美,没再问。 “那我们五点出发吧,”她说,“那家店周末排队很长的。” “好嘞!交给我!”邱莹莹埋头捣鼓手机。 然后,樊胜美看着邱莹莹手忙脚乱地翻公众号、找预约入口,嘴里念念有词,脸都快杵到屏幕上了。 关雎尔在旁边轻声指点:“往下拉,对,那个‘立即取号’。” 第3章 欢乐颂-樊胜美3 从那天吃完火锅,樊胜美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把原主这辈子的账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工资一万八,房租3026,水电燃气网费300出头,交通话费500打底。 每月固定转家里2500,还有给哥哥擦屁股,每次也是8000~10000的给。 平时吃饭买日用1500,剩下的还要买化妆品衣服。 以至于七年来,她一直是月光族。 原主其实算过无数次,每次算完都跟自己说:等嫁了人就好了。 但樊胜美不这么想。 嫁人是什么?是把另一个人拉进你这摊浑水里。 运气好,对方愿意帮你填坑;运气不好,人家转头就走,你比现在还难看。 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一声。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那问题来了——靠什么? 本职工作,外企HR,听起来体面,其实是条死路。 往上走要人脉、要履历、要MBA,她什么都没有。 往旁边走,跳槽,这行情能平薪就不错。 看来得找个副业。 樊胜美把自己会的挨个儿筛了一遍。 医术?她会,但是原主没学过,她也不能一下就会了啊,而且没证,没执业资格,谁敢让你看? 武功?更扯,她总不能在公园支个摊收徒吧。 书法?这年头谁还买字帖,打印机十几块墨盒能打一箱。 筛来筛去,筛出个刺绣。 因为在原主的记忆里她上过这类陶冶情操的体验课。 决定下来后,樊胜美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樊胜美下班后去了布料市场。 买了绣棚、绣架、大小号针一包,蚕丝线不敢买太多,先挑了十几色最常用的。 加上一块纯白素缎,一共花了二百六。 老板还送了她几个便宜绣棚,塑料框边有点毛糙,但也能用。 拎着一袋子东西回了2202,刚推门,邱莹莹正趴在茶几上吃薯片追剧,听见动静抬头,薯片叼在嘴里愣住。 “樊姐…你这是要干嘛?” 樊胜美把袋子放桌上,掏出绣棚:“准备陶冶一下情操。” “陶冶情操?”邱莹莹凑过来,捏着那根小细针看,眼睛瞪得溜圆。 “这针怎么这么细?比我缝扣子的针还细!” “蚕丝线,粗针穿不进去。” “蚕丝!”邱莹莹声音拔高,“用蚕丝绣?那得多贵啊!” 樊胜美没解释,先把绣棚绷好,素缎绷得平平整整。 然后穿针、打结,动作很慢。 太久没动针了,手指有点生。 第一针下去。 然后…邱莹莹不追剧了,薯片也不吃了,下巴搁在手掌上,就盯着那根针上下上下。 过了十几分钟,关雎尔下班回来看见这架势也愣住了。 她轻手轻脚走近,站在邱莹莹旁边,大气都没敢喘。 樊胜美没抬头。 她正绣一片叶子。 打籽绣,籽要圆、要匀、要立得住。 力道太轻籽散,太重线断。 针尖穿过缎面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整个人的呼吸都慢下来。 什么一万八、什么转账记录、什么上海房价,全不见了。 只有这片叶子。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收针。 抬头,邱莹莹和关雎尔两颗脑袋凑一起,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绣棚上那朵刚起头的芍药。 “樊姐。”邱莹莹咽了口唾沫。 “嗯?” “你这不是陶冶情操吧?” 樊胜美把线剪断:“就绣这试试。” “试试?”邱莹莹指着那朵芍药,“你管这叫试试?这花瓣、这颜色渐变、这、这…” 她词穷了,拽关雎尔袖子:“关关你说!” 关雎尔凑近了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樊姐,”她轻声问,“你以前学过吗?” 樊胜美早想好说辞:“前年公司团建,去苏州,有个体验课。后来觉得挺有意思,经常刷这类视频,自己瞎琢磨。” “那你这也太有天赋了。”关雎尔肯定道,“我外婆也会绣花,绣了一辈子,我看她绣的花也就这样了。” 邱莹莹疯狂点头。 樊胜美笑了笑,没接茬。 她把绣棚搁一边,起身倒水。 邱莹莹还蹲那儿盯着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樊姐,”她忽然抬头,“你能教我吗?” “你?”樊胜美回头看她。 “对啊对啊!”邱莹莹眼睛放光,“我也想学!万一我也天赋异禀呢!” 关雎尔忍不住笑:“你先把扣子缝齐了再说。” 邱莹莹不服气:“我那是不想缝!我认真起来很厉害的!” 闹归闹,樊胜美没真教。 绣花这活儿急不来,邱莹莹那性格,坐十分钟就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 但邱莹莹没放弃。 她开始天天催樊胜美绣:“樊姐你今天绣不绣?我给你开灯!你要不要喝水?你手酸不酸我给你捏捏?” 催了快一星期,终于绣完了。 那天晚上,樊胜美收最后一针,把线头藏进花瓣背面。 邱莹莹迫不及待捧起绣棚,对着灯光转着圈看。 “我的妈呀…”她喃喃,“这跟画上去的一样。” 是真的像画。 重瓣芍药,从深粉到浅粉,花瓣边缘晕染开,像刚沾了露水。 叶子用深浅绿丝线勾出脉络,有一片半卷着,活灵活现。 邱莹莹捧着绣棚,舍不得撒手。 关雎尔也难得凑近了细看,眼镜片反着光: “樊姐,你这手艺真的可以接单了。” “接什么单?”邱莹莹抬头。 “定制啊。”关雎尔说,“现在很多人喜欢中式元素的衣服,但商场里卖的不是太贵就是太土。樊姐这种,正好。” 邱莹莹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对啊!” 她转头盯着樊胜美,眼睛亮得吓人:“樊姐!你给我们绣衣服吧!” “…给你们?” “对!我和关关!”邱莹莹理直气壮,“我俩当你的模特!你绣我们穿,穿出去就是活广告!” 关雎尔微微怔住,下意识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也确实…有点想要。 樊胜美看着这两张脸——一个兴奋得快跳起来,一个抿着嘴眼睛却亮晶晶的。 “行。”她说,“不过材料你们自己买,我出工。” “耶!”邱莹莹当场掏出手机,“买买买!去哪儿买?买什么布?” 然后等到周末的时候,三个人去了布料市场。 邱莹莹和关雎尔第一次逛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 丝绸、棉麻、提花缎、香云纱,一匹匹垒到天花板,颜色摞颜色,像打翻的颜料盒。 邱莹莹东摸西摸,最后被一块米白色提花面料绊住了脚。 “樊姐,这个好看不?” 樊胜美摸了摸,提花底纹细密,手感软糯,带点哑光,不反贼光。 适合秋冬。 “好看。” “那就这块!”邱莹莹拍板。 关雎尔犹豫了很久。 她站在一排水青色布料前面,手指在素绉缎和提花缎之间来回,哪个都没拿。 樊胜美走过去:“喜欢哪个?” “这个…”关雎尔指着素绉缎,又缩手,“是不是太贵了?” 樊胜美看了眼标签,确实不便宜。 但她没替关雎尔做决定,只说:“贵的料子上身效果不一样。你自己想清楚。” 关雎尔低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拿了那匹素绉缎。 不是提花,是纯素绉缎,水青色,像江南三月的雨天。 回去路上,邱莹莹抱着布料傻乐,说等衣服做好她要穿着去公司显摆。 关雎尔没说话,但把布料袋抱得很紧。 樊胜美看着来来往往上下地铁的人群。 心想,半个月,她要绣两件外套。 时间有点紧,但应该来得及。 因此接下来这半个月,2202的客厅多了一道固定风景。 第4章 欢乐颂-樊胜美4 每天晚上,樊胜美洗完澡就坐在沙发角落那儿,开始一针一针绣。 邱莹莹在旁边追剧,但时不时地探头瞄一眼进度。 关雎尔在餐桌敲电脑,偶尔也抬头,目光越过屏幕落在那片慢慢成形的花纹上。 樊胜美先绣的是邱莹莹那件。 米白提花底,金线绣花。 玫瑰、藤蔓、缠枝莲,黄绿紫三色丝线交替。 绣完一朵花要换七八种色,深粉打底,浅粉晕染,蕊心用深紫收边。 樊胜美绣的时候也不说话,所以针走得很稳。 邱莹莹倒是话多。 “樊姐你这得绣多长时间?” “樊姐你眼睛不累吗要不要我给你点眼药水。” “樊姐你喝不喝奶茶我点外卖。” 樊胜美被她吵得没法子,递了块布给她:“小蚯蚓,你不是要学吗?来,绣一片叶子。” 邱莹莹接过来,斗志昂扬。 二十分钟后,她把那块布还回来。 “樊姐,我突然觉得,我还是追剧特比较有天赋。” 那片叶子被她绣成了不规则多边形,丝线还打结了。 关雎尔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十天的晚上,邱莹莹那件外套收工。 樊胜美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把衣服抖开。 改良新中式短外套,米白提花底,金线刺绣铺满前襟和袖口。 玫瑰盛放,藤蔓缠绕,三对仿玉石一字盘扣从斜襟处依次排开。 领口、袖口、下摆都镶了毛绒滚边,厚实蓬松,白得像初雪。 版型是A字廓形,短款,落肩,不挑身材。 邱莹莹盯着那件衣服,半天没吭声。 “小蚯蚓,愣着干嘛啊?”樊胜美递给她,“试试。” 邱莹莹接过去,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品。 她套上外套,拉平整,站到镜子前面。 然后她就不动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米白的外套,金线花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毛绒滚边托着下巴,把一张圆脸衬得乖软。 明明是改良中式的样式,穿在她身上却不老气,反而有种俏生生的灵动。 “关关。”邱莹莹声音飘忽,“你掐我一下。” 关雎尔笑着轻轻捏了捏她手臂。 “疼!”邱莹莹跳起来,转头瞪着樊胜美,“是真的!樊姐!你真的给我绣了一件真的衣服!” “不然还能是假的?” 邱莹莹没理她,又转回去照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扯扯袖子,摸摸盘扣。 忽然她吸了吸鼻子。 “小蚯蚓?”关雎尔凑近,“你不会要哭吧?” “我才没哭!”邱莹莹声音闷闷的,使劲眨眼,“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好看了…” 她转过头,眼眶红红看着樊胜美。 “樊姐,这件衣服我都舍不得穿了。我都想把它供起来。” 樊胜美失笑:“供起来?那我不是白绣了?” “那不一样!”邱莹莹急了,“穿坏了怎么办!” “穿坏了就穿坏呗。”樊胜美说,“衣服是做来穿的,不是做来看的。” 邱莹莹愣了愣,然后使劲点头,把那件外套又往身上拢了拢,不舍得脱。 关雎尔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樊胜美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件米白外套上,落了一瞬,又收回去。 “关关,”她说,“你的也快了,再等几天。” 关雎尔微怔,然后轻轻笑起来。 “嗯,我不急。” 又过了五天,关雎尔那件也收工了。 跟邱莹莹的是同个款式。 唯一不同的是颜色——水青色提花缎,像雨过天青的瓷,像三月江南的河。 关雎尔穿上的时候,邱莹莹在旁边“哇”了一声。 “关关,你好像古代的大小姐啊!” 关雎尔站在镜子前,抿着唇,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水青色衬得她肤色更白,中式立领托着纤细的脖颈,仿玉石盘扣扣到领口第二颗,规规矩矩,却有种温婉的雅致。 她轻轻摸了摸袖口刺绣——不是金线,是银灰色丝线,暗花纹,不张扬,但细看才能发现那些藏在布料里的缠枝莲。 “樊姐,”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啊。”樊胜美收拾针线,“说好了的,你们两个要给我当模特的。” 关雎尔没再说话,只是睡觉前把那件外套叠好,小心地放在床头。 那天晚上,关雎尔破例穿着那件水青外套在客厅看了半小时书。 邱莹莹穿着她的米白外套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说什么都不肯脱。 两人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孩。 第二天,两人真的穿着新衣服去上班了。 晚上六点半,门锁咔哒一响,邱莹莹冲进来。 “樊姐!樊姐!” 她鞋子都没换,背着包直接扑向沙发,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我今天穿这件去公司,你猜怎么着?” 樊胜美:“怎么着?” “我们前台那小姑娘,平时根本不搭理我的,今天追着我加微信问衣服在哪儿买的!” 邱莹莹语速飞快,“还有我们财务部的张总,也问我在哪里买的,还让我发链接呢!” 她把手机怼到樊胜美眼前:“你看!十个人加我!都是问衣服的!” 樊胜美扫了一眼屏幕,未读好友申请确实一长串。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私人订制啊!”邱莹莹理直气壮,“我又没撒谎,就是私人订制嘛!樊姐你给我绣的,又不是商场买的!”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 关雎尔进来,手里拎着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她站在玄关换鞋,外套没脱——还是那件水青色。 邱莹莹扭头:“关关你回来啦!今天有人问你衣服吗?” 关雎尔顿了顿:“…有。” “几个?” “五个。”关雎尔顿了顿,“还有我们部门总监。” 邱莹莹张大嘴:“总监?” “嗯。”关雎尔走过来,声音温温的,“她问我衣服什么牌子,想给女儿买一件。” 樊胜美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说是朋友做的,没有牌子。”关雎尔在沙发边坐下,手指轻轻摸了摸袖口刺绣,“她说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邱莹莹“蹭”地转头:“樊姐!你听见没有!关关她们总监要加你微信!” 樊胜美走到饮水机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邱莹莹看她不说话,就很着急。 “樊姐你看今天有好多人问我们,说明你的手艺真的非常好。 我跟你说,现在K手上好多这种手工直播的,有织毛衣的、做包的、编绳子的,粉丝都好几十万! 就你的手艺要是直播,那肯定比他们还要火!”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某个刺绣主播的主页,粉丝二十三万,橱窗里挂着小几千的定制链接。 樊胜美扫了一眼,没接。 “直播要露脸吧。” “露就露呗!”邱莹莹理所当然,“樊姐你这么好看,还怕露脸?” “不是怕。”樊胜美说,“是麻烦。” 红了就有麻烦。 原主被家庭拖累那些年,她可没忘。 万一哪天直播间涌进几个认识的人,万一那对父母刷到她—— 邱莹莹不懂这些,还在那儿规划:“你就在客厅播,我和关关都不出声,帮你打光递东西。我们还可以给你当模特!给你展示!” 她越说越来劲:“等有人问怎么买,你就挂链接!一件外套收个三五千不过分吧? 一个月接十单就是三五万!再加上你工资,樊姐,你一年就能攒个首付了!” 关雎尔在旁边轻声补充:“也不用一步登天。可以先试试,看看反馈怎么样。” 樊胜美放下杯子。 邱莹莹和关雎尔一齐看着她。 “行吧。”她说,“那我就试试。” 邱莹莹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既然决定开直播,那就的开始做准备了!”她已经开始列清单。 “补光灯、手机支架、背景布——樊姐你有没有好看一点的布当背景?你那些绣品可以摆后面当装饰!” 关雎尔也站起来:“账号注册要实名认证,樊姐你身份证在吗?” 樊胜美就那样看着两人忙前忙后,一个翻箱倒柜找背景布,一个趴在茶几上研究K手注册流程。 第5章 欢乐颂-樊胜美5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的时候,樊胜美开了第一场直播。 账号注册好,昵称三人琢磨了半天。 邱莹莹说叫“樊姐刺绣多好听”,关雎尔觉得太直白,最后想了“绣序”这个名字,樊胜美也赞同这个名字,说听着顺耳。 头像就是那朵芍药绣品的特写,花瓣层次分明,光打得也刚好。 简介是一行字:手工刺绣,不定期上新。 设备也简单得很。 补光灯是樊胜美自己买的,一百来块,能调三档光。 手机支架樊胜美本来就有一个,还能用。 背景布是关雎尔的一条亚麻色床单。 到了八点半,直播正式开始。 樊胜美坐在镜头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低着头,手里绷着绣棚,正在绣一片叶子。 没看屏幕,没打招呼,就是一针一针往下走。 邱莹莹蹲在镜头边上,举着关雎尔那件水青色外套,时不时晃一晃。 她紧张,大气都不敢出,举着衣服的手都有点僵。 前十分钟,直播间在线人数:3。 弹幕一条都没有。 邱莹莹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樊姐,要不要喊个关注啥的?” “不用。”樊胜美头也没抬,“人多了再喊。” 又过了几分钟,数字跳了跳,变成7。 同时也有人发弹幕了:“这是卖什么的?” 邱莹莹眼尖,蹭地举起衣服:“这件!手工刺绣外套,水青色提花缎面料,中式立领,仿玉石盘扣…” 她口条不算顺溜,但胜在实在。 举着衣服转圈,展示盘扣细节,翻出袖口的刺绣让人看,恨不得把针脚数清楚。 又有弹幕飘过:“这衣服多少钱啊?” 这个问题把邱莹莹卡住了,她扭头看樊胜美。 樊胜美这才抬起头,对着镜头说:“这是纯手工的东西,工期半个月起,不接急单。 价钱看款式和面料,基础款一千往上,复杂的另算。” 这时弹幕又飘过几条: “一千?还行吧,商场随便一件大衣都两三千。” “是苏绣吗?” “管它什么绣,好看就行。” “对,看着是真精致。” 这场直播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粉丝四百二十三。 私信里有三条问定制的,其中两个直接加了微信。 关掉直播,邱莹莹直接瘫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我的妈呀,比上班还累!我举那件衣服举得胳膊都酸了!” 但她眼睛亮得很,扭头看樊胜美: “樊姐,有戏!你信我,绝对有戏!不过你怎么报价才一千? 商场里这种衣服至少两三千起步呢!” 樊胜美收着针线:“这才第一场,得先让人知道我们是做这个的。价钱以后慢慢涨吧。” 关雎尔端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接话道:“樊姐说得对。先攒点人气,后面再调价也来得及。” 邱莹莹想想也是,翻个身趴在沙发上,又兴奋起来:“那我明天是不是还得当模特?” “你愿意当就当。” “愿意愿意!”邱莹莹使劲点头,“我恨不得天天穿那件去公司显摆!” 关雎尔抿嘴笑,没说话。 从这天之后,每晚八点半到九点半,樊胜美都准时开播。 内容没什么花样,就是坐在那儿绣,偶尔抬头回两句弹幕。 一个月下来,粉丝涨到了三千多。 订单接了七单,都是基础款,一千到一千五不等。 钱不算多,但好歹是个进项。 樊胜美给邱莹莹和关雎尔各转了一千块。 两人死活不肯收。 “樊姐你这是干嘛!我们又没干啥,你给什么钱!”邱莹莹说着,就要给她转回去。 关雎尔也摇头:“樊姐,真不用。我们住一块儿,互相帮忙应该的。” 樊胜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看着俩人。 “关关,小蚯蚓你们拿着吧。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还账呢。你们这么帮我,我感激你们,别推来推去的,要不然我还得去给你们买礼物。” 邱莹莹还想说什么,被关雎尔拉了一下。 关雎尔想了想,轻声说:“那…我们就收下了。但是樊姐,以后你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们。” “这就对了。” 后来樊胜美又给她们一人做了两件衣服。 两人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樊胜美就直接递过去:“什么都别说,做都做好了,不穿放那儿积灰啊。” 然后…邱莹莹抱着衣服傻乐,关雎尔也有点不好意思都收了, 后来,直播间的人数慢慢更多了,可这位“绣序”的主播,经常戴个口罩,低头绣着花,一绣就是一个小时。 旁边偶尔有个圆脸姑娘帮忙举衣服,说话咋咋呼呼的。 弹幕也有人问主播怎么老戴口罩,是不是长得不好看。 邱莹莹看见了,气鼓鼓地回:“我们主播好看着呢!怕太好看你们不看刺绣光看人了!”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哈”和“求露脸”的话。 樊胜美抬头看了一眼道:“露脸不加钱,别闹。” 就这样,日子进入正轨,订单也多了起来。 因此樊胜美也攒了笔钱,虽然不多,但看着账户里那几个零,心里踏实了点。 在这期间,樊家有打过电话来,她接起来听两句,要钱就挂,说难听话也挂。 反正是一点也不影响樊胜美的心情,该干嘛干嘛。 而原主之前的情绪,早在她穿过来的那天就收拾利索了。 至于给不给樊家钱,给多少,她说了算。 但樊家人显然不这么想。 那天是周四。 下午三点多,樊胜美正在工位上看简历,前台小姑娘跑过来,脸色还有点怪。 “樊姐,楼下有人找你。” “是谁找我啊?” “说是你妈和你哥。”前台顿了顿,“在闸机那儿,非要上来。现在楼下保安拦着呢。” 樊胜美把简历放下,站起来。 旁边的同事都抬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 她也没理会,拿了手机往电梯走。 等她出来电梯,远远就看见闸机口围了一圈人。 保安队长老张站在最前面,张开胳膊拦着,脸涨得通红。 他面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 女的六十上下,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正扯着嗓子喊呢。 “我闺女就在这儿上班!凭什么不让我进!” 是樊母。 樊胜英站他妈旁边,也不帮忙,就东张西望地看大厅装修,跟看稀罕物件似的。 前台几个小姑娘凑一块儿,小声嘀咕。 还有两个来办事的外人,站边上等着看热闹。 樊胜美走过去。 老张看见她,跟看见救星似的:“小樊!你来得正好!这俩人说是你妈你哥,非要上去…” “就是她!”樊母一眼瞅见樊胜美,手指头差点戳她脸上。 “樊胜美!你可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 樊胜美站定了,看着她。 半年没见,樊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眼窝也凹下去。 但嗓门还是那么亮,中气足得很。 “妈。”她叫了一声,语气平常。 “别叫我妈!”樊母手一挥,“我没你这个女儿!” 旁边几个前台小姑娘对视一眼,表情精彩。 樊胜美没接这茬,看向樊胜英:“樊胜英,你们怎么来的?” “坐火车来的。”樊胜英嘟囔了一句,“还能怎么来。” “你们来干嘛?” “来干嘛?”樊母抢过话头,声音又尖起来。 “你说来干嘛!你半年不给家里打钱,你爸气得住院了你知道吗! 你哥日子过不下去,雷雷学费交不上,你倒好,在上海吃香的喝辣的。” 第6章 欢乐颂-樊胜美6 她上下打量着樊胜美:“看看你这一身,这包,这鞋,得多少钱?你哥一家都快喝西北风了,你倒在这儿享福!” 樊胜美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白衬衫,普通黑长裤,脚上一双高跟鞋,几百块的货。 但她没解释,只是看着樊母。 “妈,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直说?”樊母愣了一下,随即又拔高嗓门,“我说了你会听吗!我打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你不回,你是真不管这个家了是吧!” “我问你,你今天来,想要什么?” 樊母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堵得顿了顿,但很快又找回节奏: “我要你给你哥打十万块钱!你哥想开个小店,差本金。 还有你爸住院的钱,五千。还有雷雷的学费,两千。 一共十万零七千,抹个零,十万!”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樊胜美看着她,又看看樊胜英。 樊胜英立马挺直背,跟她对视。可没对视两秒,眼神就立马移开了。 樊胜美那眼神太可怕,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樊胜英,”樊胜美问,“你想开什么店?” “…就、就小卖部那种。”樊胜英含含糊糊,“人家说能挣钱。” “你有本钱吗?” “这不来找你了嘛。” “你算过房租吗?进货渠道有吗?一个月能挣多少算过吗?” 樊胜英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樊母急了:“你问这些干嘛!你哥没做过生意,慢慢学就是了!你先把钱给他,他慢慢琢磨!” 樊胜美没理她,继续看着樊胜英。 “樊胜英,你今年三十七了。打过多少份工,你还数得清吗?” 樊胜英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打工能挣几个钱!人家都说做生意才能挣大钱。” “你做过生意吗?” “那不是没本钱嘛!” “有本钱你就能做成?”樊胜美声音还是那么平。 “你之前跟人合伙开棋牌室,本钱哪来的?最后怎么黄的?” 樊胜英不说话了。 樊母在旁边跳脚:“你翻旧账干嘛!你哥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懂事了!你给钱就行了,不用问东问西的!” “妈,”樊胜美转向她,“法律规定,子女有义务赡养父母。我认。” 她顿了顿。 “但法律没说,妹妹得养哥嫂一家吧。” 樊母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一家人是不用算清楚。”樊胜美说,“可这些年,家里哪一笔不是我出的?” 樊母张了张嘴,没出声。 樊胜英在旁边嚷嚷:“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你就说现在给不给吧!” “以前的事就能不算数了?”樊胜美看他。 “那行,咱们先把以前的账算清楚。你把那些年我给你的钱还我,今天的钱咱们再谈。” 樊胜英一听这话,“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樊胜美笑了,“一家人你来上海毁我来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老张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上来劝。 樊母看看四周,忽然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 “我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自己在上海享福,不管爹妈死活!你们都是这个死丫头的同事吧,你们都看看啊,这就是我养的好闺女!” 她哭得震天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熟练得很。 樊胜英也蹲下去扶着樊母:“她这半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把我爸都气的住了院…” 樊母也继续嚎:“对,老头子住院她不管,就知道自己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吧!” 樊胜美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难过,不愤怒,也不觉得丢人。 就是有点无语。 这种戏码,原主经历过太多次了。 每次都是这样,要钱不给就哭,哭了不给就骂,骂了不给就闹。 闹到她低头掏钱为止。 但这次,注定不一样了。 “妈,”她等樊母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哭完了吗?哭完了走吧。” 樊母哭声一顿,抬头看她,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樊胜美说,“我跟你一块儿哭?”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樊母脸上挂不住了,爬起来指着她: “樊胜美!你今天必须给钱!不给钱我就不走了!我就在这儿耗着!我看你还要不要脸!” “行。”樊胜美点头,“你耗着。”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樊胜英一看她掏手机,以为她要打电话叫人,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夺。 “你给谁打电话!” 他的手刚伸过来,还没碰到手机,樊胜美侧身一让,顺手搭住他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他腿弯—— 也就两秒钟的事。 樊胜英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地上了,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胳膊被反拧着,动不了。 “哎哎哎疼疼疼——”他嗷嗷叫起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樊母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嚎不出来了。 樊胜美低头看着趴地上的樊胜英,语气还是那么平:“想动手?” “我、我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打给谁——” 樊胜美松了手。 樊胜英赶紧爬起来,退后两步,离她远远的。 他刚才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人就趴地上了。 樊胜美没理他,低头继续拨号。 “喂,110吗?我这儿有人扰乱秩序,对,公司楼下。麻烦来一趟。” 樊母这回真傻了。 “你、你真的报警?报你亲妈的警?” “你不是说不是我亲妈吗?”樊胜美说,“刚说的,没我这个女儿。” 樊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樊胜英听到樊胜美报警就有点心虚,扯了扯樊母的袖子:“妈,要不然我们先走,等她下班回家了再说…” “我不走!”樊母甩开他,也跟樊胜美杠上了,冲樊胜美喊。 “樊胜美,你有本事就让警察把我抓走!让大家都看看,当闺女的把亲妈送进局子!” 樊胜美看着她,没说话。 几分钟后,两个民警到了。 老张迎上去说了情况。 一个年轻民警走过来,看看樊母,又看看樊胜美。 “什么情况?” “你好,警察同志。这两位是我妈和我哥。”樊胜美说。 “他们来找我要钱,我没给,就在这儿闹。” 民警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转向樊母:“阿姨,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回家说,别在这儿影响人家办公。” “我回什么家!”樊母嚷嚷,“我闺女不给钱,我走不了!” “那是你们家庭纠纷。”民警说,“但在这儿闹,就是扰乱公共秩序。跟我们走一趟,还是自己走,你选一个。” 樊母看看民警,又看看樊胜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樊胜英怕进局子,就使劲拽他妈:“妈!走吧!真进去了怎么办!” 樊母被拽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樊胜美。 “你等着!樊胜美!你等着!” 樊胜美没回话。 看着那两人被民警带出大门,她才收回目光。 老张在旁边叹气:“小樊,看着情况,他们不会放弃的,你要注意点。” “没事。”樊胜美冲他点点头,“张哥,刚才麻烦你了。” “唉,没事没事。”老张摆摆手,“你上去吧。” 樊胜美转身往电梯走。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回到工位,几个同事凑过来。 “小樊,没事吧?” “没事呀。”她坐下,打开电脑。 同事互相看看,也没再问了。 而樊胜美盯着屏幕,心想这事真还没完。 以她对樊家人的了解,今天这出只是开胃菜。 后面还有得闹。 她倒是不怕闹,就是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