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天》
7. 第七章 心头血
“这是痛。”墨山闲的视线还停在他的眼睛上,要把他从里到外根根底底都看个清晰。
“痒。”谢流光喉头带血,执意道,心脏迫切地要愈合又不得不被剑刃隔开,每一下都是新的撕裂,每一下都是新的痛楚。
不痛的。
谢流光又用手拥抱墨山闲,尽管已经近乎失去力气,墨山闲的灵力把他整个包裹起来,他又暖洋洋的,只好说好痒。
墨山闲的目光称得上怜惜,他一手握在剑上,低头却吻住了谢流光,缠绵之时他问:“你的兄长,你的师父,全都有恩于你,却又把你推入泥泞,你凭什么信我?”
谢流光堪称迷茫地望着他,下意识要接着索吻。
“你这么小,这么天真。”墨山闲捏着他的下巴,手腕一转,剑锋就在他的心脏上缓缓打了个旋。
这是要自己心脏碎裂,血液喷涌。
心脏要被捅得撕裂了个干净,修仙之人却又不至于因此而死,只有钻心裂肺的痛。
不痛。
谢流光看着他,神智却无比明晰,又不自觉地笑道:“痒。”
“是痛是痒都分不清。”墨山闲看着他,又是爱又是恨,忍不住骂道,“这么容易轻信,随便就得跟着人走了,一颗糖就能骗走,一根发带又有什么?大街小巷都是。”
“前辈送的。”谢流光小声道,溺死在墨山闲构筑的灵力漩涡里。
“……”墨山闲看着他,又舍不得再说下去了,终于抬手抽剑,带有谢流光心头血的剑就这么暴露在空中,光华流转,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爬成篆书的“斩天”,又像磁铁一般顷刻间飞入了谢流光手中。
谢流光握着剑,血从胸口淌出,只片倾胸口就已经愈合,只有心脏在体内淌血,看不见感觉不到但他就是知道,无法正常回转的血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好痒。
“斩天。”他念。
他能感受到这把剑此时已经与他同生共体,是在之前的剑上从未感受过的,好像翻手就能覆山河。
“血肉为生,赐名斩天。”墨山闲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附在他的胸口,温和的灵力便涌了上去,“此剑已是你的本命剑,你生它便在,你死它便自散于天地,永不能为他人所用。”
谢流光满足地笑,握拳剑便消失了,化作一枚指环套在他的指节上。
方才被捣碎的心脏疯狂愈合,他靠在墨山闲的身上依恋地蹭了蹭:“多谢前辈。”
从前被秋飞燕取心头血的时候好痛,可是前辈不一样,前辈的灵力包裹着他,亲吻着他,闭着眼睛就知道前辈不会真的伤他。
好痒。
他又痴痴地笑:“好痒。”
“这是痛。”墨山闲再次纠正,手指捏在他的肩上几乎要掐出印记,“我会帮你。谢流光,你可以信任我。”
谢流光即答:“我相信前辈。”
“除了我。”墨山闲说,“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谢流光抿起唇轻轻应,经脉毫无滞涩地运转,面色重归红润。
墨山闲看着他,越是乖越忍不住骂:“今天这么信我,转头就能信旁人。剑都捅进你的心上了,还冲我笑。”
谢流光轻轻眨眼,然后闭起眼睛仰起头索吻,声音小得就像在嘟囔:“认主要用心头血,我知道的。”
确实是要取心头血,可也不是一定要以这种方式,也不是要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
墨山闲一时沉默,半晌才又低低吻住他。
这么乖,这么天真,修道才三百岁,就被折腾成了这样。
以后不会了。
这么乖的谢流光说:“我有剑了,前辈,我们什么时候去通天宗?我要杀了他们。”
“等你的境界稳定罢。”墨山闲随口道,心绪不在这里,“通天宗如今有两个化神,你才是渡劫。”
谢流光在他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换身衣服。”墨山闲垂眼看着他,万鬼渊相处日日夜夜,能够交流的只有彼此,出来以后就不一样了,要修炼,要历练,就必然会接触旁人。
谢流光抱着他不说话,他便直接把对方的衣服卸了下来,抱着他找了处水源,一点一点给他清洗掉身上的污垢。
谢流光只坐着,仰着头顺从地任由他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人。”
“给你打剑的时候就全赶出去了,不然九品剑出世,全给人看了去了。”墨山闲拿着手帕给他一下一下擦着胸口的血迹,此时方才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自己亲手捏的肉|体,自己自然清楚其愈合能力。但是会痛。
他拿指头弹了弹方才捅进剑的地方:“痛吗。”
谢流光摇头,只是笑:“痒。”
墨山闲看着他,终于无奈地放下了手帕,拇指擦过他的唇畔,到底舍不得再骂了:“也罢。”
妄天尊者墨山闲,行事反常,性格阴晴不定,亦正亦邪,没人参得透他的想法。独独你个谢流光,张口只说修道第一人,也就是入仙界太晚,根本没和自己接触过,只听了那传说,便把心又掏出来。
“我会帮你。”墨山闲说。
谢流光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又突然这么说,只是高兴起来,顺着他的思路道:“这便去通天宗!”
“这便去鬼市,给你找件衣裳穿。”墨山闲则道。
谢流光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子,一只手从储物袋里取了一套衣服出来:“有。”
“凡间的东西,烧一烧就没了,去添点好的。”墨山闲捻了捻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去过鬼市没有?”
谢流光摇头,被他碰过的地方都泛起一阵红,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鬼市是在虚空裂隙所开的一处混沌之地,各路神仙来往于此,隐藏身份,交换物件、情报。来往人士多是没什么资源的散修和小宗门,是一处不受仙盟监管的交易市场。
“你在通天宗,平时也没有接触这些的机会,跟我去玩玩儿吧。”墨山闲的手向下摸索,随手施了个防尘咒,轻而易举就揽着他的腰把他按到地上。
谢流光又亲了亲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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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亮亮地蛊惑他:“先去找我师父。”
墨山闲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改口:“秋飞燕。”
“逛完就带你去。”墨山闲哄道,俯下身子去吻他。
谢流光这才满意地勾住他的脖颈。
心上才被捅了个窟窿,可他的情绪却稳定,灵力没有不稳,也没有挣扎着要逃。
真乖。
墨山闲撩开他的发,摸索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向下,直到最后一节。
谢流光便咬他,他安抚地哄,轻轻地哄。
秘境之中没有天地晨昏,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谢流光朦朦胧胧只感觉墨山闲在给他穿衣服,他熟练地找到墨山闲的颈侧又咬了一口,墨山闲轻轻笑了声。
头发是真找了两根草束的,已经干枯的草上爬上暗纹,便又变得筋韧有力。
墨山闲轻轻拍了他的背:“去练剑吧,我收拾收拾秘境,拿些东西到鬼市去换。我们就出去。”
谢流光顿时清醒过来,手腕一转指环就化作了剑出现在他手里,三尺剑,剑有流光,其柄如龙旋,剑身爬鎏金,剑动可断水,剑扬可破空。
他拿起剑便跃跃欲试,拒绝不了新武器在手的诱惑,况且是这么好的一把、由前辈亲手打造的剑。
整个秘境,经过之前的雷劫以后是没一个东西在应有的地方,像刚经过战斗的废墟,墨山闲站了起来,拢了拢衣袍:“秘境已经成这样了,由得你去折腾,不用顾及。”
谢流光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手腕一翻,剑气便如虹扫去,所过之处留下了整齐的切痕。
墨山闲笑着看,便道:“我走了。”
谢流光也笑着看他,右手握着左手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一圈,喊:“前辈。”
墨山闲点头。
下一瞬,谢流光抬手出剑,剑气如啸快如电地侵袭而来,顷刻就穿过了墨山闲的胸膛。
墨山闲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般笑,甚至未扫一眼自己胸膛上的剑:“记仇?”
“没有。”谢流光说,“前辈没有防我。”
“没有必要。”墨山闲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爱怜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剑法很不错,清醒的时候都很有周章,只要不动气。”
谢流光不大高兴地抿唇,手腕随手一转,剑便跟着转,在墨山闲的身体里转,可在手上感受不到什么触感,也未有丝毫鲜血涌出,就好像墨山闲实际所在的地方空无一物。
他伸手,触上墨山闲的胸膛,向上,摸索上他的锁骨,脖颈,喉结,下巴,然后嘴唇。
墨山闲亲了亲他的手指,他说:“讨厌前辈。”
墨山闲只是笑,他收手,拔出剑的时候带起的剑光轰开了数十里外的山丘,墨山闲连伤口的未曾有。
“讨厌前辈。”他又说,看着墨山闲的颈侧,咬了无数口,也没咬出个印记来。
他泄愤似的这凑上去,真真重重又咬了一口。
“知道了。”墨山闲应,手指穿插进他的发间,还是带着笑,“就是记仇。”
8. 第八章 鬼市开
鬼市,阴时阴日阴月开,只有手持特定的令牌才能够入内,开幕便是长长的狭道,两侧是各种各样的摊位,大多只是随意在地上铺了块儿布,上面乱七八糟的放着各种东西。
混沌之地没有阳光,照明只能依靠大大小小的灯或者夜明珠,一般摊位前只挂了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准”字。
谢流光多看了一眼这个灯笼,墨山闲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鬼市之主给的,证明其人摊位上的法宝都是真的,没有这个灯笼的,概不负责。”
来往的人大多带着斗篷或面具,隐藏着自身的修为和来历,墨山闲同样披了一件宽大的斗篷,把自己和谢流光都罩在里面。
即便有灯和夜明珠,鬼市的基调依旧是昏暗的,谢流光下意识地困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小:“鬼市有主人,我没有听说过。”
“有,不过从未露面。”墨山闲干脆把他抱了起来,“困就睡吧。”
谢流光却罕见地摇头,缩在他怀里说:“不要。”
“那就不睡。”墨山闲依旧抱着他,同鬼市的人群一同往前走去。
离了秘境,墨山闲只说来给他买几件衣裳,谢流光也没有问,只是执着地还要发带。
凡间沧海桑田,万事变迁,可对于仙界来说,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此时的鬼市,与墨山闲曾经到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来时秘境虽是他渡劫时期撕裂的空间,可也是多少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其内存放的法宝虽不比后来得到的,但在这鬼市用来交换,倒也足够。
他先随意找了一个摊位,用一枚七品丹药换了几身附有高级符文的蚕丝衣和发带,又和摊主交谈了几句,得知了鬼市如今的状况。
谢流光在他怀里捧着发带玩,只听他问:“有拨乱筝的消息么?”
是墨山闲的筝,自他死后已经几百年了无音讯。
谢流光一下不动了,仔细地听,摊主答:“这东西不都随着妄天尊者一并没了么。”
墨山闲又递了一枚七品丹药出去,摊主改口:“应当是存放在仙盟里边儿。”
谢流光伸手抓紧墨山闲的衣服,墨山闲安抚地拍了拍他,对着摊主皮笑肉不笑道:“仙盟这么多宗门,谁知道是哪一个?”
“上边儿那几个。”摊主倒也不恼,手上盘着丹药,七品丹纹隐隐流动着荧光,“再仔细的消息,你只能去那些宗门里问了,在这鬼市里边儿,你算是问不到的。”
“鬼主呢?”墨山闲只道。
摊主停顿了一下,没有问你是如何得知的,只说:“他不在此处。”
这话不知真假,只是敷衍人的话术,墨山闲扬了扬眉,没再多问,只把谢流光提了起来,离开了。
谢流光马上问:“拨乱,为什么会在仙盟?前辈,那是你的筝。”
“我死了几百年了。”墨山闲捏了把他的后颈。
谢流光无端生起很多猜测,顿觉墨山闲也是被曾经的友人伤害,和自己一样平白受了苦,马上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取出了剑:“我帮你杀回去。”
他的目光灼灼,周身顿时围上了一群身穿斗篷的人,戒备地看着他的剑。
好乖。
墨山闲看着他,伸手缓缓卸掉了他的剑,又把他重新揽进怀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境界,没人能奈何的了我,在当时。”
他的手指触到谢流光的背脊,发现对方的身体绷直了,蓄势待发但也脆弱无比,轻轻一碰就能发现在细微的颤抖。
他的心软成一片,浑然不在意身旁的戒卫,搂着谢流光,轻轻安抚着他:“没事。”
“你没有死。”谢流光困惑地看着他,像是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前辈,你说我没有死,所以你也没有死。为什么拨乱不在你的手里?前辈,我不明白。”
墨山闲并不同他说自己的事,但是谢流光听说过,在万鬼渊,在谢流光自己连话都颠颠倒倒说不清楚的时候,就喜欢同墨山闲说自己听到的,有关妄天尊者的故事。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都很亮,墨山闲喜欢在这种时候亲他的眼皮,纠正他的故事里一些太离奇的说法——即使他这个时候根本不能完整的说任何一件事。
“我死了。”墨山闲的手虚握着他的手腕,“真真切切的死了。你没有。流光,把剑收回去,好不好?”
谢流光不肯,咬着牙关:“再去问刚刚那个人!”
好乖。
墨山闲又吻他,把他盖到斗篷之下:“他不知道旁的了。”
“有人知道。”谢流光说。他得了墨山闲给的剑,便迫切地想要让墨山闲也拿回自己的武器,“大宗里有通天宗,前辈,我现在就去通天宗,我肯定能帮你问出来,我杀……”
墨山闲把他的唇堵住,片刻才离开:“流光,把剑收了。”
他又这么说,没有再用问句,谢流光下意识要收剑,却听身后有人道:“九品剑出世。二位,有人请。”
他一下子停住,墨山闲却像是早有预料,第三次说:“收剑。”
谢流光这才手腕一转,斩天剑化为指环,缠上他的指节。
他转过身去,却见身后人群划开一条路,一个提着一盏纸灯,同样带着斗篷的人在人群的正中间,做出了“请”的手势。
摸不清对方的修为,亦看不清对方的样貌,谢流光又想把剑取出来,墨山闲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抓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流光。”
谢流光绷紧唇,墨山闲重新把他抱起来:“这是鬼市的人,不会攻击我们的。”
他抬步向着那提纸灯的人走去,对方便转身,向前带路。
“他们要我的剑。”谢流光小声说。
“不会。”墨山闲同他解释,“鬼市有名宝册,你的剑从未出现过,又在鬼市现身,按鬼市的规矩,默认能将你的剑记录在名册上。”
“这是我的剑。”谢流光立马说,就要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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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他往前走,“我不给他们看。”
“那便不给他们看。”墨山闲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我们只去见个人。”
提灯的人引着他们进了一栋楼,楼里点着各式各样的彩灯,比外界还要亮堂,穿斗篷的人在楼里一字排开,指引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放着一张案几,墨山闲带着谢流光落座其旁,对面摆着一道屏风。
屏风上画着墨梅的图,枝丫不向上长,反倒向下生,平添了几分诡谲。
原先提灯的那位把灯放在门口,微微对他们鞠了一躬:“二位,九品剑,可否一观?”
“不行。”谢流光立即回。
“这位客人,既然来了鬼市,便应该是知道我这鬼市的规矩才对。”那提灯人也道,并不退让。
墨山闲按下谢流光的手,只淡声道:“叫鬼主来见。”
“鬼主不在。”
谢流光却骤地起身,手里转瞬缠上了一把剑,伴着破空声顷刻就往那屏风刺去。
长剑贯穿屏风,当即穿过屏风后藏匿着的人,剑在手上清晰有扎进皮肉,破进骨骼之感。
然而这种感觉转瞬消失,屏风倒塌,其后空无一物,谢流光一愣,陌生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惊才艳艳,为何不用九品剑?是对付鬼某不值当么?”
谢流光沉眉,手里握着的只是凡间买来的剑,他毫无迟疑地又向房间一角刺去,灵力破空掀起的风浪霎时将整个房间搅得狼藉一片,那原本在门口的提灯之人躲闪不及,重重摔在走廊上。
同样清晰的刺入皮肉之感,谢流光伸手抓握,灵力聚起,还欲再动,却听墨山闲叫了一声:流光。”
他停住手,面前原本看不见的灵体凝结成实体,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捂着肩膀出现在面前,声音带着笑:“不愧是曾经的通天宗大师兄,只凭一把无品剑,便能轻易破开我的防备。”
大师兄。
谢流光看不透他的修为,拿剑抵着他的脖颈,看着他肩膀留下簌簌血。
漆黑的血。
他翻手便再次将剑刺了下去,这次对准的是对方的胸膛,但只听得“铛”的一声,剑锋一震,这剑竟然就这么化成了粉末。
凡间剑到底还是太脆弱,谢流光拇指摩挲上指环,只听墨山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流光,他便是鬼主。”
谢流光回过头,墨山闲依旧稳稳坐在原地,只是身上披着的斗篷被方才的风给吹开,眉眼就这样暴露了出来。
这被称作鬼主的人又笑了起来,只是声音空洞,听起来不似真人:“妄天尊者,不是几百年前就遭雷劈死了么?”
谢流光终于带着火把剑拔了出来,剑锋直指着这个青面獠牙的人。
而鬼主却浑然不怕谢流光的剑,拿手点着这两个人,兀自笑道:“跌入万鬼渊的通天宗前大师兄谢流光,死于雷劫身消道陨的妄天尊者墨山闲,你们造访我这安居乐业的小地方,是要做什么呢?”
9. 第九章 鬼主厉
“鬼厉。”墨山闲没有回答他,直呼他的大名,“把面具取下来,你吓到他了。”
鬼厉的视线在谢流光身上停了停:“墨山闲,我的脸可不是随便就给看的。”
谢流光的剑逼在他的脖颈上,认真地告诉他:“我的脸也不是随便能看的。”
墨山闲不自觉笑了,鬼厉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摘下了青面獠牙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还算年轻的面孔,以凡间的岁数来看大概三十出头,发尾后缠了几个小辫:“谢流光。没想到跌入万鬼渊以后修为还能更上一层楼,我分明记得你是被剖筋断骨……”
剑光一动,无与伦比的杀意就这样直冲他而来,鬼厉下意识抬臂,护腕格挡下剑光的同时迸发出巨大的火星。
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被震碎,墨山闲出现在谢流光的身后,广袖抬起盖住了他的眼睛:“谢流光。”
谢流光轻颤着眼睫,收起剑,不想多给鬼厉看到了:“前辈。”
墨山闲从后面把他抱到怀里,安抚着他:“他天生不会说话,没有恶意。”
谢流光的呼吸逐渐平静,有些发抖的手抓着墨山闲的袖子,小声阐述:“我讨厌他。”
“妈的……”鬼厉从一片废墟中缓缓站了起来,再看向谢流光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别的考量。
但他没有看多久,墨山闲的目光让他如芒刺背,于是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从原地消失:“一来就毁了我一层楼……换个地方说话吧,妄天尊者大驾光临,肯定是有要事要办。”
没一会儿,新的身穿斗篷的人踏过废墟走了过来,把他们引到更上一层楼,重新带他们进入另一个房间。
房间内明显有那个鬼主的气息,只是见不到人,谢流光转了转指节上套着的指环,又被墨山闲穿插过指节,十指相扣。
直到他们落座,房间门被推上,他们对面的鬼厉才缓缓现出身形,大抵是听了墨山闲的警告,没再带那青面獠牙的面具,而是直接露了面,对他们示意了一下案几上的茶:“尝尝?”
墨山闲便拿起茶盏,给谢流光喂了一口。
仙草泡的茶,谢流光尝不出苦淡,只觉得有一股暖流随着经脉一并运转,寻常仙草对他的阶级所能够起的效果已经微乎其微,但这次不一样,只是一口,暖流便笼罩了他的全身。
鬼厉在他们对面支着手臂撑着下巴,刚刚吃了几颗丹药恢复过来了,只是被撕裂的外袍还没来得及换下,他拿不准再说些什么谢流光又会突然暴起,于是只对墨山闲道:“妄天尊者,都死了几百年了,怎么又突然现身了?登仙的雷劫的威力,竟然还能让人从中脱身。”
墨山闲没有看他,还在给谢流光喂着茶,嘴里敷衍了一句:“也许吧。”
鬼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下一句,只能又主动开口:“找拨乱?现如今大抵在山海宗或者通天宗放着罢。”
谢流光的手指动了动,墨山闲握紧他的手:“不会是斩山宗?”
斩山宗是墨山闲在世时所在的宗门,曾经倚靠仙道第一人墨山闲,风光无限。
“斩山宗成也在你败也在你,自你死后地位一落千丈,现在在仙盟已是边缘,这点你旁边的这位小友也应该清楚。”鬼厉自己酌了口茶。
墨山闲朝谢流光看去,谢流光避开了他的视线,明明与自己无关,却像做错了事一般点头。
“也罢。”墨山闲把茶盏放到案上,捻了捻谢流光的手,“没事,也与我无关,我也不是为此前来。”
终于要说到正事了。
鬼厉坐直了身子,准备狠狠敲他一笔:“什么事,你说。”
“我要仙盟与通天宗所有的近况,以及通天宗的护山阵法图解。”墨山闲道。
谢流光的眼神噌的一下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墨山闲。
“通天宗……”鬼厉咬牙,“仙盟一直以来的大宗,当前更是实力超雄的第一大宗,你说要它的护山阵法,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墨山闲淡声道,“鬼市旁人或许不清楚,你不是鬼市之主么。”
他注视着鬼厉,声音慢慢,是说给鬼厉也是讲解给谢流光:“鬼市之主鬼厉,在渡劫转圣之境至少停留了三千年,掌管鬼市的一切生杀大事,通晓在鬼市流通的一切消息,行踪鬼魅,无人之其面貌——原本不知道你还在不在鬼市,这趟真是来着了。”
“什么行踪鬼魅,还不是第一下就被谢大师兄给发现了?”鬼厉自嘲了一句,看向谢流光的视线依旧带着探究,“你也就罢了,谢……流光,我最后一次得知消息的时候,还只是大乘观象,并且修为已经被剥夺……”
空气震了一震,他知趣地没说下去,只转了话头:“通天宗和仙盟的近况简单,待会儿我就叫人送到你手里,护山阵法,真恕我无能为力。”
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谢流光却在此时开口:“前辈,不用问他,护山阵法,我知道的。”
墨山闲握住他的手紧了紧,谢流光会主动和他提通天宗的事,墨山闲却不会主动问,一来就是谢流光在说起通天宗的时候灵力都会不稳定,在最初在万鬼渊的时候,要耗费许久的精力才能将他的神智重新哄回来。
“你知道。”墨山闲温声开口,只是顺着他的意思来,“那之后便和我说一说吧。”
谢流光绞起了自己的手指,连带着墨山闲的手一起,直接便道:“我就是被护山阵法抓回去过的,一共三次,我逃过三次,第一次撞上了阵法,第二次被阵法给标记了,第三次我修为已经尽失,逃出来的时候竟没有被标记,但通天宗里外三层山,我没有修为无法从崖上离开,从山上掉下来便被阵法接住,一个月以后方被发现。”
他说话的时候口气平静,浑然不知此时房间内已经笼上一层寒霜。
鬼厉打了个寒颤,摸了摸手上并不可能存在的鸡皮疙瘩,看着那个拒人三尺外最是无情最是阴晴不定的妄天尊者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表情,把谢流光拢到怀里:“嗯,没事,已经出来了。”
“已经出来了。”谢流光重复。
鬼厉看了他们片刻,谢流光在仙界的时候他有过耳闻,通天宗新一辈的大师兄,三百岁步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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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观象境的奇才,却在一百多年前被通天宗的掌门指出是窃取的旁人的根骨。
于是剖筋断骨,归还修为,在缚灵台灵活灼烧一百岁,最后肉身俱灭,魂体离散,归入万鬼渊。
事情闹得很大,除去通天宗,旁的宗也出过人手,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大乘境界的谢流光。但这终归是通天宗的私事,给出来的借口是窃取旁人根骨,不过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便大多对此不以为然,伪造的法子多了去了,只是可惜了谢流光,进入万鬼渊以后神智丧失,只留疯魔残念,再无重回世间的可能。
居然还真回来了。
不论是怎么回来的,这消息要是落到自己手里,定能多一分凭仗,若是拿去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打定主意,鬼厉先做好了防御的姿态,免得谢流光又暴起出剑,才问道:“我尽心尽力帮你们,你们也得拿出点消息做交换罢?万鬼渊汇聚生魂只进不出,你们是如何从其中出来的?”
墨山闲扫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雷劫。”
那便该是谢流光突破渡劫转圣的雷劫。
雷劫是天地法则的产物,有通天地只能,再加上本该是半步登仙的墨山闲,如此一来便不奇怪,只是——
“万鬼渊中,还能修炼?”鬼厉问道。
谢流光下意识去摩挲手腕上的镯子,镯子冰凉,他说:“我是以杀入道。”
以杀入道,成疯成魔。鬼厉还欲再问,墨山闲却开口打断:“旁的就等你把通天宗和仙盟的消息都呈上来再问罢。”
“你还怕我占了你的便宜不成?”鬼厉怒极反笑,和墨山闲打了几千年的交道,每一次都觉得他真是难搞定,但照墨山闲的性子,能跟他平白说上几句话就已经是关系好到极致了。
他不住又去看谢流光,这孩子完完全全被墨山闲给圈在怀里,墨山闲对他的句句话都温声细语和颜悦色。
鬼厉又给自己添了杯茶:“你们是道侣罢?”
谢流光茫然抬头:“不……”
墨山闲搂着他的手骤然收紧:“是。”
谢流光愣了愣,随即整个人都有些发烫,他小声说:“前辈,道侣,要走合籍大典,要共饮长生酒的。”
“有这规矩?”墨山闲随口道,“等你把人都杀光,再补就是。”
“可以补吗?”谢流光问。
墨山闲从来不清楚,妄天尊者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但谢流光不一样,于是他好生先安抚他:“可以。”
谢流光变有两分高兴起来:“那我和前辈就是。”
“嗯。”墨山闲应下,搂着他的手这才放松两分,抬眸看向对面的罪魁祸首,几分不清不楚的情绪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啧。
鬼厉也只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便知趣地转开话头,心念急转,忽的想到一件事:“要通天宗的护山阵法,便是要去通天宗吧,但是入通天宗难。不久后仙盟宴便要召开,这次是由通天宗坐东,你们大可以趁此机会,进入其内。”
他露齿一笑:“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仙盟宴的消息,分文不收。”
10. 第十章 来往易
仙盟宴,百年一次,由几个大宗轮流举办,是各个宗门弟子交流结识的重要场合,谢流光初次在仙界崭露头角,就是在第一次参加仙盟宴之时。
“仙盟宴?”墨山闲只是挑起了眉头,“何时开办?”
“两个月后。”鬼厉往后仰了仰,坐直,下意识想推自己的面具,发觉没戴面具以后把手按在鼻梁上,“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法器,宝具,情报,甚至身份,怎么样?”
没等墨山闲开口,谢流光当即道:“可以。”
他迫不及待,甚至想当下就动身,脑子也出离活跃起来:“我师父在闭关,主事的是我哥,我可能打不过他,打过去也行,我也可以直接去找我师父,我知道他在哪里闭关,我清楚他的路数,我是他教出来的,还被他亲手打败,我可以。”
他停了一停,声音变慢了:“还有许承天。”
他像是下意识就笑了出来,提着唇角转头看像墨山闲:“杀了他,就好了。”
房间内的三人纹丝不动,屋内的摆设却有了些微的震颤,墨山闲把他的手拿到自己跟前,一点一点滑过他的指节,将这一丝震颤镇了下来:“好。”
“许承天,”谢流光又念,眼睫轻轻动,略微偏头,发丝便滑过眼前,遮不住他眼底隐隐浮现的红,“夺了我的修为,现今修为,不知突破了化神没有。”
一片寂静之中,多宝阁上摆着的玉瓶碎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渡劫巅峰。”墨山闲答道。
他一面说着,抬眼看了鬼厉一眼,谢流光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自身的灵力却是不受控制地一直在房间内冲撞着,全凭墨山闲将其轻轻镇压。
鬼厉感受得清楚分明。
修真一路,每个境界泾渭分明,不说十个大境界,每个大境界里面都分前、中、后、巅峰四个小境界,就连这四个小境界,越到后面每一道也天差地别。
而刚刚突破了渡劫的谢流光只笑着说:“哦,那和我差不多。”
“许承天,在上一届仙盟宴中崭露头角。”鬼厉开口,境界分明比谢流光要高上些许,可对方身上的杀意就像刺,锐利地刺向所有的事物。
上一届仙盟宴是山海宗做东,那时谢流光正被困在缚灵台,日日夜夜,时间感官都模糊。
谢流光的笑容敛去,手被墨山闲握着,下意识用尽了力道。
而鬼厉顶着身上的刺痛,露出一个笑来,十足的商人意味:“你就是要杀他罢?我可以告诉你他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经历的所有历练,有关的所有人。甚至于你倘若要声讨他,为你正名,我也可以帮你散布消息,将真相公之于众。”
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真相,鬼厉不知道,此时也不在乎,只是提出要求:“我只要你的一滴血,怎么样,划算罢?”
空气凝滞,墨山闲闭上眼,谢流光攥着墨山闲的手,思量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的血有什么用,便直道:“好。”
鬼厉便当即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玉瓶,递了出去:“那便趁现在……”
玉瓶“砰”的一声在空气中炸成了粉末。
鬼厉抬眼看向墨山闲,墨山闲没有睁开眼,谢流光垂眸,手腕上的镯子滚烫。
鬼厉停了半晌,又拿出一个玉瓶,还是原样地笑着,把话说完:“现在便给我,你要的消息,我稍后就派人送到你的手上。”
谢流光却又迟疑了,看了墨山闲一眼,对方的表情如雕塑般凝固,合上的双眸看不出一丝情绪。
谢流光又看了眼自己的镯子,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便滴了一滴血进玉瓶。
鬼厉满意地收起玉瓶,从原地站起了身:“两位已故之人,这会儿也没旁的去处吧,这两个月,要是在鬼某这里歇下,我可是欢迎至极。”
墨山闲终于抬起了眼,漠然看向鬼厉,提出要求:“一间房间。”
“乐意效劳。”鬼厉取出自己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面上,眨眼间就从原地失去了踪影。
屋内已无旁人,谢流光抓了抓墨山闲的袖子:“前辈。”
“嗯?”墨山闲没有看他。
“……前辈。”谢流光的声音变小,指尖的伤口转瞬就已经愈合。
太乖了。
墨山闲终于还是维持不住脸色,把他搂到自己身上,抬起他刚刚滴血的指尖,放到唇上吻了吻,又轻轻用牙咬了咬:“给了他一滴血……还不知要做什么用呢。”
谢流光觉得指尖有些痒,抿唇笑:“前辈没有阻止我。”
墨山闲也知道自己没理,只好自顾自地说些埋怨话:“你的肉身是我做的,都该是我的。”
“是前辈的。”谢流光肯定。
“一直都该是我的。”墨山闲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颈,一抓握就轻易地能感受到手下脉搏的跳动,这么脆弱,也不过渡劫,这么小,才四百多岁。
这么可怜。
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身着斗篷的人拉开了门,对他们微微鞠了一躬,道:“我来带二位去住处。”
墨山闲干脆抱着谢流光起身:“还困么?”
谢流光点头。
“那便睡罢。”墨山闲再次说。
这一次谢流光没有逞强,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
暗无天日的别院内点着几盏灯笼,长廊的柱子上上雕着双龙戏珠的浮雕,长廊之上空无一人,只有灯笼内的烛火随风跳跃。
墨山闲抬步缓缓走了上来。
鬼厉转过身,并没有解开隐去身形的术法,但墨山闲立在原地,视线停留之处就是他所在的地方。
“那个小孩,被你扔到厢房去了?”鬼厉笑着说。
“他睡了。”墨山闲淡声道。
“还要睡觉?”鬼厉奇道,“你上哪找这么一个宝贝,真是稀罕。”
“滚。”墨山闲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鬼厉站在原地不动,嗤嗤笑,只说,“几百年都没消息,还以为你当真是死透了,我还很是惋惜了一番,世上又少了一个可能登仙的天才。”
“惺惺作态。”墨山闲嘲道。
鬼厉并不在意,手指放在栏杆上一点,手里便凭空多了一卷卷轴,他把卷轴抛给墨山闲:“里面是你们要的所有东西,作为交换,说说吧,那个雷劫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作为交换,”墨山闲慢条斯理道,“流光已经给过你一滴血了,而旁的消息,你自己说过分文不收。”
“真这么不情愿,方才阻止他就好了,刚刚没什么动静,现在倒在我这吃味来了。”鬼厉则道。
“我为何要阻止,他想做什么做就是。”墨山闲的袍子松垮地披在身上,又往前走了两步,倚在栏杆上,视线看着院内的黑。
“就你这样子,真不知道怎么把别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只怕就是图你这个名声罢,妄天尊者,墨山闲。”鬼厉也嘲。
墨山闲停了半晌没说话,片刻后只是一哂。
“随便说说罢了,”鬼厉又叫他开口,“你还在世的消息,也就我知道吧,原本和你有交情的就没几个,他们又都有各自的宗门,宗门利益为大,倒不如跟我说说话。”
“你一个渡劫,停滞几千年,有什么好说的。”墨山闲先是嘲道,还是开了口,“我确实已经死了,葬身雷劫,灰飞烟灭。”
“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亡灵术法,能活死人。”鬼厉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墨山闲垂眸,望向厢房的方向,声音变低,“我是因流光而醒的。”
是足够强的执念撑破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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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意和破碎的灵力撑起了残破的阵法,而后他在身消道陨后第一次睁眼,看到了那双空茫茫又带着恨的眼睛。
何其耀眼。
“所以你现在只是一缕游魂。”鬼厉看着他。
只余魂魄,没有肉身。
墨山闲应了声,抬手,指节穿过栏杆。
他的身形变得透明起来,倒是鬼厉的身影显了出来,依旧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弹了弹栏杆。
墨山闲的身影恢复原状,和寻常活人没什么区别。
鬼厉看他片刻,问:“登仙之阶,雷劫威力浩大,你现在怕是连半步登仙的实力都没了,还有化神么?”
墨山闲没有回答,只道:“打你绰绰有余。”
“打我作甚,我和你无冤无仇,没入过宗门,我只做生意。”鬼厉瞥着自己给他的那一卷卷轴,“我只是渡劫,通天宗如今可是有两个化神,即便如此,你还要跟着那个谢流光去闹上一闹?”
“与你何干?”墨山闲道,“反正谁输谁赢,你也都是乐见其成。”
“把我当成什么了。”鬼厉这般说着,却并不否认,只说,“等龙山……或者皓天,随便谁突破了,你就不再是仙道第一人了。”
“不。”墨山闲却道,“不会再有人突破了。”
什么意思?
鬼厉还欲再问,墨山闲却只道:“给我找把筝。”
鬼厉只好说:“没有筝能比得上拨乱了,对你毫无用处。”
“流光想看我弹。”墨山闲只是道,转身便抬步离开。
“我叫人去找。”鬼厉随口应下,在后面又问,“你说没有人再突破了是什么意思?”
墨山闲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后向谢流光歇息着的厢房走去。
.
谢流光在房内的床上依旧睡着,半边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墨山闲看了喜欢,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吻他。
在万鬼渊初次见到谢流光的时候,他已经把周围的怨鬼都斩了个干净。
经脉破损,肉身俱灭,魂失其三,原本应该已经理智全无,可在自己问话的时候,还能答出来。
是万鬼渊里唯一一个理智尚存的鬼,但每日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杀那些煞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除了杀就是哭,在墨山闲面前说些听也听不懂的话。
墨山闲都听着。
用灵力给他温养经脉,梳理他混乱的魂魄,在他暴走的时候亲吻他,把他按在地上,问他的名字。
谢流光呜咽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而作为交换,墨山闲也道:“墨山闲,是我的名字。”
谢流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墨山闲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这种视线,他颠三倒四地说:“前辈,看过你的战斗,龙山尊者,拨乱,筝很厉害,所有人都向往您,我去过你的秘境,前辈的宗门,前辈……”
他甜蜜地说:“喜欢前辈。”
作为回报,墨山闲把他按在地上足足两天,让他一丝暴起出去的力气也没有。
可怜又可爱,这么憧憬自己,仰慕自己,即便自己已经死了几百年。
万鬼渊的日日夜夜,他要把谢流光的底都翻干净,教他新的功法,带他重新修炼,以杀入道,亲手给他修补好魂魄,给他重塑肉身,给他穿衣,束发。
陪他修炼,护他突破,守他雷劫,给他炼就本命剑。
他现在身上的每一寸,都合该是自己的。
墨山闲用手指轻轻点着他,看他睡得这样熟,筑基以后不需睡眠,谢流光不一样,还是魂体时就常常陷入沉睡。神魂俱损,魂需大补,体亦需回复。
鬼市暗无天光,能睡得更加长。
墨山闲没有叫他起来,再次吻了吻他以后,就在旁边坐了下来,打开了鬼厉给的卷轴。
11. 第十一章 往事烟
许承天,通天宗前掌门许琼之子,自幼体弱多病,但根骨绝佳,修仙资质上等,却耽于体弱,养在宗门,不与外界接触。
四百六十七年前,谢流光被谢鸿影带回通天宗,彼时谢流光初次测灵根,根骨为下品。谢鸿影乃许琼最后一个弟子,根骨绝佳,和许承天年龄相仿,是至交好友,因此谢流光在此时和许承天接触,动用了禁术,将其根骨天赋转接到自己体内。
许承天因此一病不起,因根骨被夺,修为并无寸进,只能靠丹药续命。
谢流光在第二次测灵根时,测得上品灵根,以前所未有之速度跨过炼体练气期,达到筑基入道,开始进入外门学习,正式成为外门弟子,并在突破金丹以后拜入掌门秋飞燕座下,成为通天宗当代大师兄。
一百五十三年前,谢鸿影突破褪羽化神境,成为通天宗最年轻的化神境,其时能感知天道,因其和谢流光血脉相连,察觉其根骨异常,但并未声张,直到自暗行宗借至通照境,方能确定,于是大义灭亲,还自己恩师之子许承天一个公道。
掌门秋飞燕,也决不留内情,将其逐出师门,诸长老合力,将谢流光当众处决,根骨归还许承天。
谢流光处决期间,多次出逃,滥用法器,甚至流落凡间。收其本命剑,断其通天道,以惩。
窃他人之道,为己之用,天理不容,逃避处决,罪加一等,将谢流光依门规处决,送至缚灵台,灵火以待。
焚至百年,其魂紊乱,神智已失,肉身俱损,打落进万鬼渊,与死无异。
许承天,拿回根骨,经十三年修复,修为回复,自此出关。掌门秋飞燕,怜于其遭遇,又作为许琼大弟子,越庖收徒,是以许承天成为掌门唯一的弟子,众弟子唤大师兄。
一百年前,许承天以掌门之徒名义首次参加仙盟宴,比试种种,未尝落入下风,其剑通天,惊才艳艳,以服众人。
四十年前,许承天突破渡劫转圣。
三年前,修至渡劫转圣巅峰,是通天宗最快至渡劫转圣巅峰的弟子。
·
墨山闲放下卷轴。
他灵力控制得精巧,自不会有外泄的情况,可他还是免不了指节轻颤。最后把谢流光的手牵了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和鬼厉的交情不深不浅,但清楚其为人,给的资料自然是详实的。
是公布于世的消息,比谢流光混乱的描述要清楚得多,但仅从此也能看出谢流光是被如何对待,而他们也是给许承天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好借口。
“流光。”墨山闲轻叹,捏着谢流光的下巴想把他唤醒,却也没顾他还没睁开眼,只兀自道,“大抵打你被你的兄长接回门内,这场局就开始了。你的根骨和许承天相像所以能换,而你和你的兄长根骨当然更为近似,许琼那个老匹夫本来打的就该是你兄长的主意,他是主动把你送上去的。”
谢流光太小了,养在宗门,怕是只有历练才会离开。修为增长过快,又不谙世事,哪怕如今骨子里都这么天真,更妄论当年。
墨山闲不一样,几千年便是这么过来,仙界的这些腌臜事他看得清楚分明,只从来不屑于去谈什么。
谢流光的眼睛睁开了,一双瞳子漆黑,就这样看着他,没有带上任何表情。
“养你到大乘境,让你进入万剑阵取剑,都是原本就打算为他做嫁衣。”墨山闲按住他的喉结,“你的境界提升,一方面和谢鸿影的修炼相辅相成,一方面待以后取根骨于许承天,不需要他再费力打基础修炼,只需坐享其成,你知道么?”
墨山闲的灵力就这样和他纠缠在一起,把谢流光要爆炸的气息给按在原地,谢流光看着他,眼神空空却掉出了眼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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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知道。”
他的眼底隐隐的红又盖不住了,墨山闲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皮,吻着他的眼泪,他说:“前辈,秋飞燕和谢鸿影都喜欢他。”
墨山闲一顿。
“喜欢?”墨山闲问。
“就是喜欢。”谢流光说,“他们都想和许承天结为道侣。”
是因为喜欢许承天。于是如此护着他,如此要为了夺了自己的生机,如此要冠冕堂皇的给他一个正道,为此不惜将自己打进深渊。
他抓着墨山闲的手下意识用力,声音却带了两分呜咽:“就是因为喜欢他。”
“像你我这样。”墨山闲把被褥掀开,自己也进了去,搂着谢流光,安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
谢流光摇头,注意力飞速转移到墨山闲的身上:“他们没有结合。”
他往墨山闲的怀里钻,捻了两丝墨山闲的发,话语又骤然变得轻快:“和我们不一样,前辈。”
“是。”墨山闲缓缓看着他,“他们动过你没有?”
谢流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我说过的,我的根骨,我的心头血,我的剑,我的经脉,我想把他们的也都剃了,前辈,我……”
墨山闲的手指按着他滑到了下面,谢流光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带两分羞的说:“没有。”
他太喜欢他的前辈,就要仰头讨吻,墨山闲搂着他缠绵地吻了下去,褪去衣衫,道:“只有两个月了,流光,我找鬼厉寻了一处练习的地方,你便去把剑练好,两个月仙盟宴开,我便带你去。”
谢流光的眼睛亮了起来,泪水在眼旁已经干涸,他直接把剑取了出来,剑光划破被褥,飞絮翻飞,他又一愣。
墨山闲靠在榻上笑了起来。
“不急。”墨山闲把他搂回了怀里,“能杀一个是一个,明日起来再开始罢。”
12. 第十二章 赴仙宴
鬼市是撕裂空间开辟的混沌之地,主要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用来交易的“市”,一个是在市的后方,供鬼市的看守休息的“厅”。
墨山闲和谢流光就被鬼厉安排在了“厅”的后方,又另开辟了一小方空间来供谢流光练剑。
鬼市之中亦没有晨昏,谢流光在凡间养成的作息就这样崩塌,所幸随着魂体与肉|体的磨合愈来愈好,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日要睡上近十个时辰。
鬼厉也确实如约给墨山闲找了一把筝,七品焦尾筝,谢流光看到筝就不动了,墨山闲便给他弹了一段。
音响山川为之色变,破空的音刃要把所有东西都割碎,谢流光坐在旁边,却只顾着说:“好听。”
“还没踏入修仙一途的时候曾经学过。”墨山闲同他解释,“后来是碰巧遇上了拨乱,属性也与我契合,就一直用了。”
“前辈的修为,无需用武器就可令天地变。”谢流光认真说。
“我当然也有需要用武器的时候。”墨山闲温和地看着他,“我也是从筑基一步步走上来的。”
墨山闲自然也是从筑基一步步走上来的,只是他那个时候年少轻狂,同辈之间无人能敌,越阶挑战更是常有之事,个性不仅桀骜不驯,还阴晴不定,没见哪个人能得他半分特别青睐,尤其是他步入半步登仙以后,任谁和他说话都得掂量着,生怕一个不察就惹恼了他。
鬼厉也是头回见性情这般和平的墨山闲,能这般正常地同人交往,也没摆出什么排场架子。把他放在鬼市里待着,也是给鬼市找了一个稳当的托底。
随着仙盟宴召开时间愈近,鬼市也不大太平,小宗门急于在这百年一回的宴会上提升地位,散修也乐意趁此之际在仙界打出知名度。甚至于一些大宗并不出众的弟子,也会在此处探探,以求能捡着什么
正值鬼市大开,是以无数修真者皆在此处交换情报,买卖武器装备、灵丹妙药。人多了,自然也会有些骚乱。
这便是鬼厉这些时日都留在鬼市的缘由。
他借着观摩谢流光的练习,又多跟墨山闲套上几番话,想知道他所说的“不会有人突破了”到底指的是什么,但墨山闲不是拿别的话头绕过去了,就是干脆不理睬,让他毫无办法。
世间渡劫,方有十几二十人,化神,如今也只有五人。至于半步登仙,自墨山闲陨落以后便再无人突破。
鬼厉原本和墨山闲便差了两个大阶级,如今也摸不透对方的境界,只是原本根底还在,想必也不会太差,他问墨山闲,对付通天宗的两个化神,如今胜算几成?
墨山闲当时盘弄着手下的筝,答:“这是流光自己的事,我不会帮他动手。”
也是,墨山闲何等实力,真想去帮他把那个许承天给杀了,也无需再等,哪怕动不了那秋飞燕和谢鸿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个渡劫巅峰也是没什么大碍。
两个月时光飞逝,等到仙盟宴即将召开之时,谢流光已经和这把崭新的独属于自己的剑磨合得很好了,最后一次全力出剑,竟在鬼厉开辟的空间上又撕裂了一道缝隙,仅剑气便有划破空间之能。
他当即雀跃,一定要给墨山闲展示,墨山闲看了,又教给他破空开新天地的法门,直到把那一方小空间搅得七零八落,鬼厉上来找才罢休。
不过百年时间,仙界各宗在外并无太大变化,和墨山闲在时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通天宗又多一位化神,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第一宗。
由这第一宗举办仙盟宴,自然排场盛大,各路人士提前三天便纷纷到场,去往通天宗提供的歇息处,已经开始互相结识。
谢流光最后一天才到,面上带着人皮面具,修为压制至元婴,身份是鬼厉提供的,乃一介散修,落户青州。
只他一人,从步入通天宗的那一刻起就有些细微的颤抖,面前各山各峰皆是熟悉,和自己还在这里修习的时候并无区别,乃至外门弟子校服的样式也和从前别无二致。
前来牵引的外门弟子他不认识,通天宗外门五十年一次招新,如今据他还在门内修习之时已过一百五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他握着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一圈,冷静下来。
墨山闲早先便叮嘱他,通天宗内阵法重重,还有两位化神坐镇,提前轻举妄动,讨不着什么好。等到阵前切磋,再去动手也不迟。
冷静不下来。
谢流光走进外门弟子安排好的房间,关上木门,回过头,屋内设施一应俱全,皆是上品,就连一角点着的香,也和从前自己做弟子时期放在房间里的别无二致。
现在只觉得恶心。
熟悉的道袍恶心,熟悉的味道恶心,从未变换的布景也恶心,四百多年前第一次走进通天宗以为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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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所有的东西都抱有期待,第一次被领进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害怕自己的身上的凡尘污染了这天上的仙宫,站在门口愣是站了一个晚上。
第一次见到这云端上的山峰满心好奇却不敢多问一句,见到那清风霁月的仙人唯恐自己脏了他们的眼。谢鸿影不肯抱他也未曾牵过他的手,总是半步将他甩到身后,他当时虚岁未满十岁,跟在谢鸿影身后跑,跑也跑不及。在凡间流浪衣衫所以脏乱,生怕在这不染尘埃的地板上留下脚印。
如今只觉得恶心。
亭台楼阁浮云间,飞鸟走兽亦不染凡尘,谢流光推开窗,远处流水自天上来,分流自各峰。
他关上窗,背靠着墙面站着,卸了浑身力气地站着,半晌喊:“前辈。”
他蹲了下来,又喊:“前辈。”
面前淡淡散过一缕烟,墨山闲自其中浮现出身影,一贯的墨发长袍,低低叹息一声,伸手把谢流光扶了起来。
“别哭。”墨山闲说。
“我没有哭。”谢流光说,把自己倒在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住的地方和这里差不多,通天宗所有的地方都是一例的。”
“宗门大多如此。”墨山闲把他抱到床上,又给他擦了眼泪,“我从前的房间也跟这里差不多,不过太久了,记不大清。”
片刻,谢流光又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绕着山的流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是很想问一问的。”
“从云里来,截了要落成雨的云。”墨山闲答。
“我以前不敢问。”谢流光说,“我哥看起来不喜欢我,我从前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我带回通天宗,我修为长进多么快他都不开心。可他对谁都不亲近,我以为他生性如此,但他说起……那个人,就会笑。”
“他该死。”墨山闲说。
“他该死。”谢流光说,指节上的指环闪着一丝银光,他说,“等我突破了化神,第一个便要斩他。”
他从不去想自己有可能不会突破,从第一次引气入体开始,他便一步一步向上,所有的艰难险阻皆被他斩在剑下,他原本就该攀上最高峰。
他的身体又轻微颤抖起来,墨山闲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灵力收好。”
谢流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在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会好好收好灵力,等到明天,我会杀了他。”
13. 第十三章 谁人记
墨山闲点头,本欲叫他先休息,却听到隔壁有了些旁的声音。
木质的屋子,每间房都下了隔音的禁制,但对于他们的修为来说,倘若有意,这般禁制等于无物,隔壁其余散修交谈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听说前些时间顾兄在一个秘境里夺得了上好的法器,这一次仙盟宴,顾兄可得好好表现表现,也让贤弟能观摩一二。”
另一人则道:“观摩不敢当,你这回也到能参加‘殿前试’的修为了吧,这次你若是能在殿前试多挣些风光,必能在之后也多获得些资源。”
二人又感慨了片刻,那先一人道:“要说‘殿前试’,上回的仙盟宴,通天宗那许承天,可是光华无限。”
谢流光握紧了手,墨山闲稳着他的灵力,继续听着。
却听那“顾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确实,不过……你可曾听说过——谢流光?”
谢流光一愣。
另一声音马上变得急促起来,慌忙压低,像是躲躲藏藏一般说:“你说这个做什么?”
“他当年的殿前试……才是惊才艳艳。”这“顾兄”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三百年间一共三回,回回是魁首,许承天那剑——”
“顾兄!”前一人急忙打断,“这里是通天宗,再怎么说,他当年也是夺了……夺了……”
“这种事,谁说得准?他们这种大宗门……”那“顾兄”的声音一转,把话停了,又低声嘟囔,“我跟谢流光打过交道。”
“那都是过去了。”前一人说,“人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位,才是通天宗的大师兄,多少资源砸在他身上,漏一点下来,都能淹死我们!”
二人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下去,又开始谈了些旁的事。
而谢流光这边,房间里也沉默下来,没有再去听隔壁的动静。
墨山闲问:“隔壁那个姓顾的,你认识?”
谢流光看向他,茫然摇头。
“也正常。”墨山闲笑道,“当初那么名冠一时,便只有别人记住你的份,没有你来记住这些无关人的道理。”
谢流光喃喃说:“还有人记得我。”
修道修仙,被打入泥泞,千人弃万人骂,一夜之间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不曾想还有人记得自己从前。
明明修道三百年,一贯的风光,一贯的少年意气风发,但那些记忆都磨灭,刻在骨子里恨恨不能忘怀的却是那么几个瞬间,从下而上去看那些人的瞬间,身上带着血而头被摁在地上的瞬间,双手撑地而不能站起的瞬间。
是有好时候的。
抱剑站山巅,来人皆败在阵下,他将人扶起,看到的无一不是敬佩。
灵火焚身时他总觉得前尘往事就像一场梦,也许意气风发的日子根本就不存在,没有落差也就没有那么痛苦。
他盯着墙像要把这墙面盯穿,缚灵台一百年,接触他的弟子无一不带着厌恶,像是他生来就有罪。
“还有人记得的。”他又说。
“是。”墨山闲应。
“前辈。”谢流光回过神来,又赶紧叫,有一个人验证就足以说明自己没有说谎,他抓着墨山闲的袖子说,“我从前真的,我的剑,同阶之中未尝败绩……现在不是我的剑了。”
“你手里的剑。”墨山闲纠正,“未曾有过败绩是你,不是你的剑。”
谢流光愣愣重复:“是我。”
他说:“旁人夺了我的剑,也夺不去我的剑法。”
墨山闲颔首,他便嗤嗤笑了:“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如此,抢了他的修为,夺了他的根骨,拿了他的称号,用了他的剑,给旁人看了,还是觉得不如自己。
·
这一日夜里,通天宗便开始办了酒会,算是仙盟宴的前场,此时的各路修真者大多到齐,聚在一众,不为吃食,只是品一品那仙露琼浆,再互相拜会结识新一辈的人物罢了。
谢流光没有去。
通天宗的主场,掌门闭关不出,谢鸿影已是长老身份,想也知道,这次酒会组织大局的一定是许承天。
谢流光倒是没想。
只是曾经的酒会,自己常常到场,和众弟子在一侧,并不逢迎客套,也不曾和人交际,原本就不善言辞,和人交流只用剑,不打不相识。
是了,修道三百岁,自己却不像旁的宗门的弟子那样尝出去历练,师父只说待在宗门里就好,出了宗门要报备,也鲜少放任自己和旁的宗门的人接触甚密。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介散修,就算不到场也没什么人会在意,只当他是性格孤僻不爱交际,前来知会的外门弟子敲了敲门,没被搭理也就走了。
谢流光在房里,半晌推开窗,看向那最热闹,在黑暗之中也灯火通明的一座峰。
此时那山峰之上必然觥筹交错,而定有无数人朝那许承天面前凑过去,祈愿在这通天宗的掌上明珠面前混个眼热。
看得久了,墨山闲忽道:“不然去看看罢。”
谢流光抓着窗楹迟疑:“可是我一看到他,我就想杀他。要是有时间,我也想折磨他,叫他尝尝灵火焚身的滋味。”
“不用肉身过去,我带着你魂体远远看一眼,我看着你。”墨山闲也看着远处的山峰,“没有化神在场,我来带你,应该也不至于被发觉。”
谢流光又犹疑了一下,转身回来抱住墨山闲。
墨山闲回抱着他,片倾,便带着他的魂魄离开了这件房间,上升到空中。
离得近了,愈发可以看清那山上摆着的浩大宴席,曲水流觞,一朵一朵莲花盛着仙露琼浆转过人群,流水竟也浮在空中,随手可供人取饮。
人群最盛处,便是一个身着华贵道袍的青年,眉目清浅俊丽,随意竖着发,腰间佩着剑,手里拿着酒,兴极同人交谈。
而与他交谈之人,身上皆穿的是旁的宗门的道袍,大多是山海宗,也有斩山宗,不语宗,暗行宗等。倒是他身后候着的,皆是通天宗的弟子。
谢流光从未见过许承天。
秋飞燕和谢鸿影把他保护得很好,唯恐自己心生妒恨伤到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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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让他们见过面,甚至对方样貌长相,行为性格,也只字未透露给自己过。
但他现在见着了,一见便知,这人便是许承天。
和自己并不相像。
气度倒也不凡,只是眉宇十分慵懒。和人交谈虽盛,但转眼又带了看轻。言谈礼仪上佳,又极轻易把姿态做低,向他人恳求。
眉目倒是一等一的美,华贵的道袍只是称他,称得他在一众修仙者里都难掩姿色。
和谢流光不一样。
墨山闲也是头回见这人,他看向谢流光,小谢年幼开始修炼,突破速度极快,故以肉身成长的速度也不快,自己照着他的魂魄捏的肉|体,直到现在都还有两分少年气。
小谢也很刚硬,笔直的像一把剑,一把朝天的剑,从不论上方是何物,只知道向上斩,而不会求人,也不会那般懒散。
秋飞燕,还有谢鸿影。
眼光太差。
“渡劫巅峰……”谢流光仍然看着,轻声说,翻手想握剑,手里空无一物才记起现今是一缕魂体。
墨山闲握着他的手,又把他紧紧搂在身前,浑身灵力把他包裹住了。
谢流光仍在看,对方体内的根骨分明就是自己的,他双手虚握,忽的道:“他的修为,有丹药堆砌的结果,在大乘以后。”
大乘以前是自己的修为。
从前修炼,谢鸿影从不允许他使用丹药,要他自己一阶一阶往上,打好根基,自己原来深以为然。
原来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他恍然惊醒,从前只咀嚼那最后的背叛,最后的污蔑,原来仔细回想,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从前太天真。
太天真大概也是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养在宗门,鲜少让接触其他宗门的人,自己宗门的人也只有一二亲近之人,秋飞燕日日鞭策他上进,要他潜心修炼,放弃了无数玩乐,竟是这般结果。
他轻轻笑了。
他说:“前辈,我想看看他是什么招式,我想知道他这般渡劫巅峰修为,能与我过上一招么?”
“不要看轻他。”墨山闲说,“秋飞燕既然敢让他接替你的位置,自然会把所有东西倾囊相授,也许多备了不少法器绝学,你也要当心。”
“法器绝学丹药,我都没有。”谢流光道。
“管他们作甚。”墨山闲把他翻过来,轻轻吻他,“要什么,我都找给你就是,那几个腌臜东西,不值当。”
谢流光就甜蜜地笑了:“嗯,谢谢前辈。”
“回去罢,也没什么好看的。”墨山闲就说。
谢流光点头,下一瞬,他们便消失在了原地。
·
“承天,你看什么呢?”
许承天回过神,随意笑了笑:“没什么。”
他又看向了半空之中,不属于自己的根骨躁动,他心下两分不安。
但是谢流光已经死了,残破的魂体进入万鬼渊,无人能出来。
他宁下心绪,重新取了酒,向身旁之人举杯。
对,谢流光已经死了,只有自己还活着。
14. 第十四章 仙宴开
翌日,主峰的钟声三下长鸣,昭示着仙盟宴的正式开启。
在各处歇息的修仙者们被引着去往主峰,谢流光和其余散修走在一处,被引至了专门的位置上。
每个门派都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而通天宗作为宴请的主人,弟子自然在上方,而谢鸿影坐在主座上。
谢流光闭眼,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旁的神情但右手不受控制地捏上左手腕,刻板地将手腕上的镯子转了又转,拇指碾过镯子上山水图的每一寸。
谢鸿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是哪里来的谪仙人,也确实是哪里来的谪仙人,冷着脸低头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我二人乃至亲,血脉相连。”
最后一次见他,他亦是冷着脸低头看着自己,刀甚至不在手里,而是凌空控制着它割开自己的皮肉,从自己的骨中剔出灵根,又用了不知道什么法子,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往了许承天的身体里。
看不到许承天。
视线被遮得很好,目光所及就是谢鸿影道袍的边缘,谢鸿影淡声开口:“夺人根骨,证据确凿,谢流光,你可认罪?”
“我不认罪。”自己说。
“错了就是错了,即便你不认,也无法改变什么。”这是谢鸿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无数鲜血从自己的体内淌出,视线被染成一片红,而后又消失,手腕上的镯子冰凉,他抬起头,才惊觉此时已是一百五十年后,自己从万鬼渊踏了出来,又回到了这个长大的宗门。
谢鸿影依旧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里:“此次仙盟宴,感谢各位莅临参加,通天宗蓬荜生辉。由于掌门闭关,就由谢某人来主持这次仙盟宴。仙盟距今一万五千四百二十年,仙盟宴也距今召开了一万年有余……”
谢流光在底下听着,仙盟宴的流程固定,等谢鸿影说完话,就是仙盟中众宗门交换各地的情况,说是宴,不如说“会”的意味更重。
各个宗门之间交换情报,也是把一些情报公示出来,给所有的修仙者看,以示仙盟公平。
周围的其他散修都仔细听着,他们没有大宗门那等获取消息的能力,在此时多知道一些,也好为后面早做打算。
不过都与自己无关。
谢流光依旧转着自己的手镯,不想抬头去细看通天宗的人,大抵坐在上面的也都是些熟人,仔细去看,自己保不齐就会忍不住动手。
打草惊蛇,化神的修为对渡劫来说打击太大,自己打不过谢鸿影,更不能奈何得了这里还坐着的一位化神。
他只转着手腕,想象着待会儿自己露出真容,旁人见到他时的画面。也许会恐惧吧,真有意思。
正想着,各大宗轮番说了一圈,斩山宗的人正道:“……前段时间,万鬼渊出了点动静。”
谢流光的手一顿。
“万鬼渊与世隔绝,按理说不该有动静,可是前段时间,镇宝盘发现其内有异动,又好像是天劫降临。”
“一派胡言!”马上就有人反驳他,“万鬼渊里只有没有神智的厉鬼,七品以上法器丹药和元婴以上修士才能历天劫,万鬼渊又怎么可能有!”
斩山宗如今并无化神,就连渡劫的数量也并不多,地位在墨山闲陨落以后一落千丈,如今在这仙盟之中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我自然不知,只是镇宝盘如此显示,我便如是汇报而已。”斩山宗的人语气不慌不忙,“你觉得不可能,权当我说的假话便是。”
那人便不说话了。
说起万鬼渊,又是在通天宗,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浮现起一个名字。
谢流光。
那件事闹得大,在场众人皆有耳闻,谢流光以大乘之境,竟还能从通天宗这等宗门里逃出来了三次。从前仙盟宴,亦是何等惊才艳艳,虽说万鬼渊里无人生还,但是谢流光……
完完好好从万鬼渊里出来的谢流光坐在这里,听着身旁的人议论了起来。
“可万鬼渊内无法修炼,自无法渡雷劫,而只有魂体的地方,又如何能诞生七品以上法器丹药?”
身旁的人如是低低交谈,言语之中尽是困惑。
“此事,待仙盟宴结束以后,通天宗会派人去查。”谢鸿影开口,打断了底下的声音,又问道,“前段时间,具体为多久以前?”
“三个月以前。”斩山宗的人答。
不长不短的时间。
谢鸿影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于是此事就此放下,斩山宗的人转而说起别的事情来。
但谢流光身边的人却又低声开始讨论起来,说的便是谢流光当初的事。
谢流光原以为他们又要诋毁一番,却只听一人道:“谢流光是有本事的,虽说……他使剑的模样,要比……”
做相同位置的两个人,难免会被拿出来比较,只是他们到底没有把许承天的名字说出来,只是说:“他的话,在万鬼渊弄出些动静,也不是没可能。”
确实弄出了动静,不过是托前辈的光。
谢流光轻轻带了两分甜蜜的笑,按着镯子的手轻了下来,小声喃喃了一句:“前辈。”
镯子温热,他的手指在其上捻了捻。
除了这个,仙盟里便无其他和自己有关的异动。谢流光只在原地听着,也没有听进去,几分神游天外。
待每个宗门都说完,各大宗的人又围绕新出现的异动交流了片刻,便是要到了“殿前试”的环节。
所谓殿前试,便是指此时原本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升出了几方擂台,而新一辈的年轻弟子,便要在这众人面前进行比试。
守擂攻擂,这些弟子轮番上去,互相切磋,点到即止。
由于是在整个仙盟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上去的弟子无不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意图证明自己,以在下一个百年间拼一个好的资源。
不能动。
谢流光抬了抬眼,看着第一个站上场的通天宗年轻弟子。
自己认得的,曲一啸,大乘观象之境,从前跟自己关系还算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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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乘时就认识,几乎同时升上大乘境,总是在一起。
而后在自己从宗门内出逃之时,协助旁人把自己一起捉拿回去。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此人一直是被派到自己身边监视自己的,曾经的友好,曾经的交心,无一不是为了把他稳住,拴住,控制住而进行的。
他冷眼看着,曲一啸使枪,他对其枪法早烂熟于心,一百多年也没什么长进,还是原来的样子。
几场切磋同时进行着,修为差不多才会缠斗,有时修为差距过大,只消片倾就结束了战斗。
谢流光坐在原地,手腕上的镯子被他转得要抛光,才勉强依旧坐在了原地,没有冲上去便对曲一啸出剑。
直到曲一啸终于被击败了下去,守擂的换成了山海宗的一位弟子。
又几场,原本端坐于座位上的许承天站了起来。
谢流光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他几乎下意识把手从镯子上放了下来,摸上手指上的指环,只需要一念之间他就可以取出剑。
手腕上的镯子烫得吓人,要把他的皮肤都灼伤,他手里捏着指环,一动不动,看着许承天一步一步走到擂台上,对上山海宗的弟子。
不急。
谢流光捏着指环,焦虑地把它抠来抠去,身上的灵力隐隐有一丝震颤,几乎要不能维持在元婴之境。
不急。
谢流光告诉自己,要去看许承天的剑术,要看他究竟是何种实力,才好去杀他。
要看清楚,他究竟是何种的实力。
于是他静静看,许承天自出场之时周身便响起了一阵捧场的欢呼,许承天站上擂台,微微一笑,伸手便召出了剑。
剑名通天。
自己的剑。
谢流光狠狠看着,手指捏得手上的指环几乎要变形。
而擂台之上,许承天也开始动手,那山海宗的弟子修为乃渡劫前期,自然也不甘示弱,剑光飞舞,谢流光看得清楚,许承天的道袍上有极强阵法的加持,就连这渡劫的弟子使剑也划不开半点。
随着擂台之上双方比试得愈烈,劲风也愈发强烈,他们身下的擂台浮现起阵法的光,把他们的招式都圈在擂台之中,没有波及到在一旁看着的观众。
渡劫巅峰,去打一个渡劫前期,竟然也要缠斗,甚至于还得依赖道袍之上的阵法。
谢流光轻嗤了一声。
而后许承天挥剑,剑通天地,抬手便将那山海宗的弟子打出了擂台之外。
热烈的欢呼赢了上来,座在主座的谢鸿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对上许承天的目光,笑得无比柔和:“做得好。”
而后许承天在原地一抱拳,声音朗朗:“可还有人要来挑战?”
成败在此一举。
谢流光垂眼,低声说:“前辈,我去了。”
他自然等不到墨山闲的回答,于是他只深吸一口气,从原地站了起来,迎上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要踏上擂台。
“我来一试。”
他说。
15. 第十五章 破万刃
一介散修,竟然要挑战通天宗大师兄许承天。
众人看向谢流光,顿时之间议论纷纷,仔细一看,这人竟然还只有元婴的修为,竟然还敢走上擂台。
许承天看着他,眉宇之间两分轻视,但仍抱了拳,对他道:“这位道友,你我之间修为差距过大,恐是没什么悬念……”
话音未落,谢流光在他对面站定,脚步落下,属于渡劫期的威压就这样溢了出来。
众人皆惊,从大乘迈向渡劫是一道大坎,多少人丧生在了渡劫的雷劫之下,而世间仅存的渡劫转圣屈指可数,这个人并未在仙盟登记,又怎会是有渡劫转圣之能?
许承天亦是面色凝重了起来,不着痕迹地看了谢鸿影一眼。
谢鸿影微微皱眉,摸不清这人的来头,但既然已经站上擂台,此时若是让他下去,只会让许承天落下一个不敢应战的名头。
反正自己在这里,总不可能出什么岔子。
于是谢鸿影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许承天便放下了手,通天剑握在了手上:“既然这位道友执意要上来,那便比试一场罢。”
谢流光不答,手掌一翻,斩天便化作剑被他拿在手上。
九品剑,光华流转,众人又是一惊,现今世上现存的九品法器都有记录,这剑柄盘龙,却是从未见过的样式。
许承天的面色愈发难看,摸不清谢流光的底细,却只能迎战,对他太不利。
但他应承的话既已出手,便不能再随意反悔。
而后一声钟响,比试开始,谢流光提着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铮”地一声,劲风呼啸,他的剑对上了许承天的剑,斩天对通天,九品剑对九品剑。
都是自己的剑。
谢流光漠然想,面上却振奋得露出了笑,对上许承天的视线,眼瞳之中隐隐泛红。
杀气反噬,心魔缠身,眼中带血。
许承天一惊,愕道:“你——”
谢流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腕一翻,斩天剑便再次擦着他的衣袍割去。
许承天翻身抬手,衣袖随之翻飞,堪堪挡下。
然而他那带着阵法的衣袍却在刚刚的那一剑中被割破了一个口。
谢鸿影面色微凝,叫过了身旁的人,叫其去仔细查查这散修的底细,自己则密切关注着擂台,以便发生任何事自己都能及时动手。
台下的人也纷纷开始议论起来,这二人比试,许承天竟是在这片刻的交锋之中并未占据上风,而隐隐有技不如人之感。
可那散修只是渡劫前期。
“许承天。”
谢流光退后一步,轻轻叫道,看着面前的许承天握着剑摆出守势,并未急于进攻。
他视线落在许承天手里握着的通天剑上,三分看轻:“通天好用么?”
“什么?”许承天不解,手中的剑已经使了百余年,早已缔结本命约。
“因为……”谢流光抬起剑,一剑通天,一剑开万世,而后扫起剑直直就向许承天刺去。
一剑斩天。
“这是我的剑啊!”
这一剑带了千钧的力量,破空作响,剑啸如虹,剑气为刃,他直视着许承天眼里带着杀意和恨意,要把这个夺了自己数不尽的一切的人给直接绞杀了个干净。
杀意太大,许承天还未从他的话语中反应过来,就见他面上的人皮面具破裂,露出的是一张他怎么也无法忘怀的面容,他剑在手上但当刻便忘了抵挡,眼睁睁看着谢流光手里握着那从未见过的九品剑就直直迎头向他劈了来。
谢流光。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然而谢流光的剑却并未落到他的头上,一声脆响,谢流光手里的剑撞上了一把刀,刀锋极利顷刻便挡下了谢流光的动作。
谢流光扫过站在高台之上的谢鸿影一眼,他此时亦是已经站了起来,而这把擅自进入擂台的刀竟妄自动了起来,一转卸掉了谢流光的力,转而又向谢流光劈去。
“谢鸿影!”谢流光叫道,侧身躲过了那刀,刀极快又向自己劈来。
谢鸿影面色沉沉,摸不清这里的人到底是谢流光又或别的什么,但许承天性命攸关是肯定,他当即朗声开口以便抢占先机:“谢流光!你夺人根骨,被打入万鬼渊,如今又回来,还想再残害他一次么?”
“我残害他?”谢流光兀地笑了,没来得及把剑刺进许承天的身体却被谢鸿影的刀给拦下,褪羽化神的刀自然出神入化,至亲手里最为锋利的武器第二次对准自己,他笑出了声。
擂台之下的人也是在看到谢流光的脸的那一瞬间便掀起了一阵哗然,三次仙盟宴的魁首,众人自然对他印象深刻。而谢流光跌入万鬼渊的事情在场众人也皆有所耳闻,而万鬼渊内无人能生还亦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此时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斩山宗的人说的话。
万鬼渊闹出的动静……
只怕说的就是谢流光从里面出来的动静。
可万鬼渊分明是生生堆积了所有冤魂煞鬼的地方,所有人进入其中都会被撕个粉碎,这是仙界万年来的共识,谢流光究竟有何种能耐,能从其中出来?
谢流光挥剑架起刀,渡劫的灵力顷刻碾压了出来,以杀入道,他的眼瞳瞬间被染成了红:“到底是谁残害谁?谢鸿影,我自幼在凡间流浪,是你把我带回了通天宗,第一次测灵根我便是极品,哪有什么根骨变化一说?”
他声音朗朗,面上一片癫狂但话语清晰,要在这万人聚集的仙盟宴上对着所有人都交代清楚:“三百岁修道,我日日夜夜历经千辛万苦才爬上大乘,师父和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从不肯给我一枚丹药,也未曾给我一把法器,我的本命剑通天是我自己闯入万剑阵,九死一生生生夺回来的,是我自己去契约回来的,而你们只需轻轻诬蔑我,就可以把这剑送给那许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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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作从他的本命剑,我为何不恨?”
修仙路坎坷,如有一千阶陡峭的台阶。
谢流光自沼泽泥地伊始,一阶一阶往上,步步带血,步步都是艰辛。
而当年那许承天站在第九百阶台阶上俯视他,要抽他的骨,扒他的筋,要他把几百年辛苦化作乌有,去送许承天成仙。
如何能不恨。
他的剑就如是招架上了谢鸿影的刀,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翻手便取出了自鬼市拿到的七品短刃,顷刻之间便是转身,直直就朝愣在一旁的许承天刺去。
一心做二用,他一面招架着谢鸿影一面往许承天身上刺,这刀被许承天以极快的反应接了下来,然而他不顾通天剑的剑气,就这样迎着剑锋把短刀往许承天的胸口刺了进去。
在自己手上被握了两百年的剑就这样划开了他手上的皮肉,然而他面上带着兴奋的笑,手上短刀划开许承天的道袍就要去割开他的皮肉,刺破他的护体灵气,刺进他的心肺。
“夺我的骨,断我的筋,耗尽力气诬蔑我来给你正名,把我打入万劫不复以便你能好好的站出来,取代我拼了数百年的位置,许承天——”
他直视着许承天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此时带着无与伦比的恐惧与不可置信,自他露出面容就再未说过一个字,明明应该是端正甚至于千娇百媚的脸上尽是丑态,谢流光嗤嗤地笑。
而谢鸿影终于坐不住,无法再只是轻飘飘操控着自己的刀,化神期的威压顷刻释放了出来,就要伸手使出力去救下许承天。
而他的威压却被另一股力量拦截住了。
一缕烟缓缓飘了出来,其上的身影由虚无不定再到清晰可见,墨发长袍的人凌空出现在擂台的上空,淡淡看着谢鸿影,面上带着微不可见的笑,眼里却冷道彻骨:“谢——鸿影么?我记不清楚了。”
他说,丝毫不介意由于他的出现而变得鸦雀无声了的众人,也丝毫不在乎地面上由于他的威压而出现了裂隙的地面,只是无所谓地看向谢鸿影:“小辈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就好了,你一个化神,去帮一个渡劫巅峰对付一个渡劫初期,也未免太令人发笑了。”
谢鸿影嘴唇翕动,眼神在墨山闲和谢流光的身上来回移动,却因为片刻的忌惮没有立刻动手:“……妄天尊者。”
妄天尊者墨山闲,半步登仙,修为无人能及,在场所有人皆知,其早已于于四百四十三年前在雷劫下神魂俱散,而面前这个人,无疑就是那个阴晴不定亦正亦邪恣意妄为的妄天尊者。
墨山闲没有说话,垂眸轻轻看了谢流光一眼,对方此时的视线也转向自己。
他微微一笑。
斩山宗原本前来的人急急大喊:“宗主——”
墨山闲闭目,没有回应,只撑着属于自己的威压,把谢流光护在身后。
而在他身后,谢流光终于带着笑,把短刃送进了许承天的胸膛。
16. 第十六章 长剑啸
“许承天,你害怕吗?”
谢流光说。
刀刃划开皮肉,没有采取更快捷的方式而是拿着刀向着他,丹药罐子,渡劫巅峰的护体灵气都可以轻易被割开。
许承天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谢流光笑着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罢,他们把你护得好好,就连取我根骨那次,我也没有见到你。你和我差不多大吗?好像要大我近百岁,你和谢鸿影是同龄人。”
属于他自己的灵力和根骨在迎接他,他毫无所知,只当是因为许承天的弱小。三百岁修道,有的东西没有办法被完全夺走,曾经属于他的都带有他的烙印。
短刃彻底刺进心脏,谢鸿影面色一变,再顾不得墨山闲,飞身便欲出手。
然而半途中他忽地被一阵劲风所阻挡,悬在空中的刀也因此掉落在了地上。
墨山闲的视线依旧垂着,没有看他一眼,两人的灵力无声在风中对峙,地面彻底被撕裂出了一条缝隙,原本在附近的修仙者们纷纷起身避让。
“现在动手,不大好吧。”墨山闲淡淡道,“谢执事,当年也是这么对着一个大乘的弟子出手的?”
万双眼睛汇聚在自己身上,谢鸿影闭了闭眼:“他从前强夺人根骨,是按门规处置。妄天尊者,这次是要与我通天宗为敌么?”
“……谢鸿影。”谢流光却放下了刀,转身站了起来,“我从未强夺人根骨。”
谢鸿影要说话,他强行打断:“我自来到通天宗,这是我与许承天见的第一面,我从未见过他,又怎么可能是我自幼时就对他下手,我被你带回来的时候只有十岁,还未修道,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他从来未有这样能跟谢鸿影直接辩解的机会,在他们第一次诬蔑他以后便再未给过他开口的机会,他的声音永远都被淹没。
他扫视了一圈擂台边的人,墨山闲与谢鸿影并没有直接对上但是对峙仍在继续,地面撕裂的裂缝越来越大而原本摆在每个人面前的案台都早已四分五裂,但是所有人都注视着这里。
再看许承天,渡劫转圣的修为并不会仅因心脏被捅进了刀子就死,只是会难受。
但远不及自己曾经。
“你偷了我的法器。”谢鸿影说,不想让他再继续下去,就要打断他,“此事已是定论——”
“那是你们从未让我有机会开口。”谢流光面上带着笑,配上眼底的红却显得很冷,“谢鸿影,我在缚灵台的百年间一直在回忆,在回想你带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回想你们把我打到地下取我根骨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有些恍惚,下意识又去看墨山闲,墨山闲依旧温和地回望他。
是前辈告诉他的,不止要杀,还要告诉天下,自己没有错。
谢流光手里握上了斩天剑:“谢鸿影,我师父说的,天命不在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谢鸿影:“你我同根同源,血脉相连,修为甚至可以互相影响,天命不在我,难道在你吗?”
谢鸿影一顿,停顿片刻才说:“你强夺人根骨,逆天而为,天命自然不在你。”
“就算那根骨不是我的又如何呢?”谢流光终于不耐,斩天剑抬手就向着谢鸿影挥过去但被他挡了下来。
“我的每一丝修为,每一寸境界,哪一个不是我自己修炼而来?我的每一个名头,每一个法器,哪个不是我自己九死一生才换回来的?”谢流光的视线扫过通天宗的众人,他们无一不面带恐惧,想要上前来又畏惧于守在擂台之外的墨山闲。
“只是说我夺他根骨么,为何要将我的修为一并嫁接过去,为何要把我的剑就送给他,为何要让他顶了我的名头,坐在我的位置,还是说,原本我的位置就是为他准备的?”谢流光的声音很轻,但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里。
谢鸿影面色更沉,凭他一人根本无法从墨山闲手里讨着好,自然也无从去阻止谢流光的长篇大论。
整个仙界自然不止他一个化神,其余宗门的皆镇守于自己宗门,不会轻易离开,而通天宗的另一位化神此时正在门内闭关,方才已经有人去请了,只是等他前来恐怕还要费些时间。
墨山闲,因何要帮谢流光?谢流光分明孤身一人,离了通天宗,在这修真界没有任何凭仗。
“谢鸿影。”谢流光轻轻唤,手里的剑就这样再次比上许承天的胸口,却带着血用剑将他挑了一个面。
他轻轻看着剑尖上沾染的血,缓声说:“要是我把他的根骨也取出来,你说,他的灵根会不会回到我的体内?”
“大胆!”谢鸿影终于忍不住道,顾不得再忌惮墨山闲,浑身的灵力喷涌而出,就要越过墨山闲去,直取谢流光。
墨山闲面色不变衣袍翻飞,从鬼厉那得来的筝被他拿在了手上,没有弹而是直接挥筝挡住了谢鸿影,一时间天地巨变耀眼的光从二人的冲击中爆出,卷出的气浪将所有人都就此掀飞。
然而在这瞬息之间,另一股气息骤然出现,墨山闲的眉心终于动了动,顾不得谢鸿影,顷刻把谢流光抱到了怀里。
下一瞬,谢流光原本所在的地方轰地发出了巨大的爆炸。
“道老儿。”墨山闲面色不愈,冷声哼道,“几百年过去了,你真是没有丝毫长进。”
烟尘散去,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出现在了擂台正中央,杵着拐杖,除他所站之地的所有地方尽数被夷平。
“好久不见,妄天。”道风尘微微一笑,毫无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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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点了出来,“没想到再见之时,你竟也之余一魂一魄,真是叫人意外。”
墨山闲面色沉了下去。
就连谢流光,听到此话也是一顿,顾不得旁人,抓着他的领子急急叫了声:“前辈。”
“啊。”墨山闲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淡淡地打量着道风尘。
这位通天宗的长老从他步入修真界开始就一直坐到了头,比鬼厉活得还长,只怕是与仙盟其寿,同时期的修仙者,要么飞升要么陨落,只留他一人还独自处在化神境,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也正常。
他也插手了谢流光的事么?
他们方才的斗法没有丝毫顾及还留在此处的其余修真者,只是道风尘出现的时候,谢鸿影恐怕终于记起了待客之仪,拉了保护罩将其余人全部笼罩在内,躲过了那个爆炸。
而许承天则被他亲自抱入了怀里。
墨山闲只余一魂一魄之事,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
“谢流光和许承天的事情,乃是我们通天宗的家事。”道风尘依旧站在原地,面上的微笑精确到了每一丝弧度,“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妄天尊者此番带人到仙盟宴上闹事,可叫老朽不好办啊。”
“那就不办。”墨山闲冷笑着看他,眉宇带了三分从前的轻狂,“知道自己是合该进棺材的老朽,就别插手他们年轻人的事,谢鸿影不懂规矩也就罢了,你这个老匹夫也来掺一脚,真是叫通天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自己门派的事,自己来处理,谈何不懂规矩一事?”道风尘没有被他激怒,“倒是妄天尊者,与我门派无关,却要来掺和我门派的事,才是不懂规矩。”
墨山闲直道:“我道侣受了冤屈,我来帮他讨回,怎就是无关了?”
全场静默了一瞬,就连正在给许承天喂丹药的谢鸿影都抬起头,挑眉看了抱着谢流光的墨山闲一眼。
道风尘一时无语凝噎,拿不清他是随口诓的还是确有其事,只接着道:“哪怕是妄天尊者,此时只余一魂一魄,在我通天宗两位化神身上,也很难全身而退罢?不如就此罢手,我此番也不会再追谢流光之责,就当此时已经过去,如何?”
说得倒好听,到底是谁不追谁的责?
怀里的人有些颤抖,墨山闲当谢流光又哭了,下意识抚了抚他的背脊,轻声安慰道:“别哭。”
下一瞬他就愣住了,谢流光拿手捂着自己的嘴,可眉眼弯弯,分明是在笑。
斩天剑被他握在手上,他痴痴地笑,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
而后下一秒,他提起了剑,不论修为不论境界不论任何种种,竟就这样直冲冲地对着道风尘斩了去。
带着响彻山峦的剑意,和大笑。
17. 第十七章 退留影
由渡劫到化神,须经历的雷劫的远胜过之前,不知多少人就此葬身在雷劫之下。由此化神的境界也远胜过渡劫,绝不仅是单单一个大境界那么简单。
但谢流光不惧不怕,长剑涌出的剑意好似化作长龙,就这样直直冲着道风尘而去。
道风尘面对着这滔天的剑意,面色不改,甚至连手杖都未拿起,只是说:“看来你是铁了心……”
他话未说完,面对谢流光长剑带起的剑意,竟是生生被逼半退了一步。
半步未到,他面上的从容消失,沉着面色稳住身形,终于动了自己的手杖,向谢流光指去。
谢流光登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退,倒地滚了两圈,发丝散乱衣袍沾血,但依然在笑。
笑着笑着,他咳出血来,又捂着嘴笑,整个仙盟宴到场数万人,此刻一片寂静无声,之余他一人在笑。
墨山闲侧眉看着他半晌,也低低笑了起来。
所有的人就这么看着他们两个笑,道风尘停了片刻,开口:“谢流光,纨绔小儿,屡教不改,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看来是你不会珍惜。”
谢流光从储物袋里捻起一枚丹药送进口中,仍然在笑,手上沾着血,抬起眼皮看向道风尘的视线却鬼气森森:“我知道了,道长老,我知道了。”
他看向墨山闲,语气空灵语调却上扬:“前辈,他们怕我。”
“怕我送你们死呀。”他轻声道,抚着手上的剑,认主的剑不会割伤自己,他又兀自笑。
“口出狂言。”道风尘冷声喝道,“即便如此,那我与二位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妄天尊者,您随意,这谢流光,今日便只能留在我通天宗里。”
他冷冷看向谢流光:“宗法以惩!”
“我好怕啊。”谢流光依旧倒在废墟之中,没有坐起来,“就是这个宗法,把我放在缚灵台足足焚了一百年啊,灵火焚身,真的好痛。”
墨山闲面色动了动,脚尖转向他,想去把他扶起来,最后却没有动。
“为什么你们不直接杀死我呢?”谢流光低低念,看向道风尘,又猛然转向谢鸿影,愣愣重复,“为什么你们不杀了我呢?”
他坐了起来,视线定在许承天身上,嘴角血迹干涸,他又下意识去看墨山闲:“前辈……我当时已经没有修为了,我的心头血被剐,筋脉被废,灵根被剖,已经是任人宰割了,杀了我,岂不是更方便么?为什么我没有死?”
墨山闲的视线扫过仙盟众人,此时已经有人面露不忍,谢鸿影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们不想你死。”墨山闲的视线划过道风尘的脸,看着道风尘脸上永远凝固着的表情。
“不想我死,又要这么对我,焚身一百年,神智早已不清,你们。”谢流光喃喃道,“就为了送我去万鬼渊么?”
“一派胡言。”谢鸿影低低喝。
谢流光便撑起剑站了起来,看向墨山闲。
墨山闲也看着他,没有反对他的任何行为,哪怕会有不可预知的后果。
于是谢流光再次提剑,向着谢鸿影冲了过去。
剑气如啸。
谢鸿影抬手,他的刀便自一旁的地上瞬地移过来,轻易便挡住了谢流光的剑。
“铮”地一声巨响,风暴顿时炸开,谢流光一只手扶上了剑刃,仍然在笑。
谢鸿影冷眼看他,并未停手,面色沉沉,又使刀向他劈去,竟是有将谢流光赶尽杀绝之意。
谢流光翻手挡刀,双目在锋芒之下看着谢鸿影,扬唇笑:“你在怕我。”
他轻轻说:“哥哥,你好怕我啊。”
道风尘也在此时抬起了手,墨山闲抚筝拨弦,音响,震碎了道风尘刚刚挥出手的气浪。
道风尘面色沉了沉,虽是把话放了出去,但墨山闲到底坐了那么久的仙界第一人,即便此时只余一魂一魄,他的实力如今究竟几许,自己也并不清楚。
因此未免仍是有些忌惮。
高山流水之音,谢鸿影的刀也未免因为墨山闲的弦音受了影响,他看着谢流光直直冲上来的剑,挥手一挡,气浪登时要把谢流光连人带剑掀飞。
而谢流光却硬生生凌空翻了个跟斗,再次出剑,这一次剑锋在空中急转,直指许承天。
谢鸿影面色一变,再次出手毫无余留,刀刃也是直取谢流光命门,还欲再动,身子却被墨山闲的弦音给固定住了,道风尘的手杖也被墨山闲给挡回。
锋利的刀再一次刺进了自己的骨肉,来自血亲的刀。
谢流光笑,丝毫不惧,丝毫不避,就在谢鸿影和道风尘应付墨山闲的空挡,背着刀将长剑再次刺进了许承天的体内。
剖骨。
“看来谢鸿影也没有那么爱你,是不是?”谢流光轻声说。
他的剑划开许承天的皮,谢鸿影直直冲了上来,刀在谢流光体内要把他斩尽,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把他掀离许承天的身边。
斩天剑叮铃铃掉落在地上。
真的好痛啊。
谢流光捂着脸笑,墨山闲挥开道风尘的手杖将他接到了怀里,地面之上已是废墟一片,墨山闲撑开了阵法,没有再让道风尘亦或谢鸿影的灵力溢进来半丝。
“还继续吗?”墨山闲问。
谢流光一边笑一边看着底下,这次斩天剑并没有耐许承天如何,对修真者来说身上划开皮是难免的事,远不及自己被谢鸿影的刀伤得重。
但是谢鸿影的眼底那么悲伤,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又那么愤怒,真是好笑。
身上的伤口快速的愈合,他轻声说:“我和谢鸿影同根同血……”
“你的这具肉|体是我做的。”墨山闲打断他,“不和任何人具有血缘关系。”
谢流光一愣,满身鲜血脸却红了,双手搂住墨山闲的脖颈:“是前辈做的。”
底下的人好像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了,有些耳鸣,他收回了斩天剑,剑上带着许承天的血,他定定看了两秒,看着流光的剑面上反射出自己的眼,眼底带红。
他说:“前辈,抱歉,我没有杀掉许承天,他好难杀,只要一动他,谢鸿影就会上来,可是我打不过谢鸿影。”
“那便等你打得过了再说。”墨山闲道,“动不得许承天,就先杀谢鸿影,把他周身的人杀了个干净,再去杀他,自然轻松许多。”
“那我须先突破化神,等我有了褪羽化神之境,就不会这么容易被谢鸿影打倒了。”谢流光喃喃说。
“是。”墨山闲道,手指按上了谢流光背后的伤口,不过片倾已经结成了疤。
“痛吗?”墨山闲问。
“痛。”谢流光答,下意识想蜷缩,像每一次杀穿万鬼渊的厉鬼以后回到墨山闲的怀里,“真的好痛啊,前辈。我恨他。”
墨山闲搂紧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就这么在空中自顾自地说着话,道风尘见一击不成并没有添上第二击,谢鸿影也沉着脸看着他们。
“我要跟他们说几句话。”谢流光又说。
墨山闲:“你说。”
谢流光在他的怀里开口,没有把视线放下去:“许承天,你还醒着么?”
底下无人回话,他自顾自地笑:“应当是醒着的罢,我从前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还活着,你又怎么会就此失去意识?”
他的笑不会让人有释然之感,反倒阴瘆瘆,让人听了就觉毛骨悚然:“我会杀掉你的,许承天,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根骨抽出来,筋脉断尽,修为俱废,放在灵火上炙烤。你最好不要再踏出宗门,在宗门里不要有任何时候放下警惕,我在通天宗生活了三百年,我熟悉这里,我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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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你的。”
“谢流光。”谢鸿影皱眉低喝。
“还有哥哥。”谢流光马上点他,“等我突破化神,也会杀了你的,还有我的师父,请代我转告他,我也会去找他,取了他的心头血,断了他的本命剑。请你们就此等着罢,我会回来的。”
他终于把视线落回了底下,许承天依旧没有丝毫反应,双目紧闭。谢鸿影看着他,双眼微眯。
道风尘在此时开口:“妄天,你执意要帮他么?”
“你觉着呢?”墨山闲笑,反问。
道风尘面色沉沉没有答话,在一旁的斩天宗执事终于过了来,喊:“宗主——”
“我代行宗主一则不过几百年,还没我陨落的时日长,就不必这么喊了。”墨山闲随口道,抬手,空间裂缝就被他撕裂了一个口,那头涌动着不知是什么的黑。
“无论是不是宗主,您都是斩天宗的人,斩天宗如今可谓群龙无首,只要您回来……”
“我已经死了。”墨山闲平静道,“斩天宗再如何,都与我无关。”
他没有再看下面一眼,空间裂缝足以进人,他抬步向内。
谢流光侧头,最后露出一个笑,面上是鲜血与尘土,嘴上却咧了一口白牙,眼瞳深不见底:“记得等我,许承天,还有通天宗,我会回来的。”
而后裂缝闭合,他们就消失在了原地。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原本歌舞升平的仙盟宴却只余一片断壁残垣,楼阁崩塌,地面撕裂,桌椅更是四分五裂,就连一贯都仙风道骨的仙人们都因为方才的轰击而有些灰头土脸。
许承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身上的伤势却极重,带着细微的恐惧看向谢鸿影。
谢流光原本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清楚的,所有人大抵都清楚,可谢流光方才的表现是真真有些惊到他了,甚至不敢面对他的眼神。
而那最后的威胁,更是另人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谢鸿影安抚地拍了拍他:“他已经走了,他的话不要当真,他只有一人而已,怎么能在短时间再让修为上一个台阶,又回到这里来?”
“妄天……尊者。”许承天低声道。
墨山闲的个性太难以捉摸,就算他方才已经在这里表了态,可他终究没有帮谢流光做些什么,没有帮他杀人,只是挡了几道攻击,甚至眼睁睁看着他被谢鸿影捅了刀,流了一地鲜血。
谢鸿影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向其他修真者行礼道歉:“方才让大家看了笑话,实在抱歉。”
没有人回应他,谢流光的话就像是钉子一样在所有人心中敲了一敲,原先对他便有些好感的此时已经信了七八分,更多的人本就对通天宗给出的说法质疑,但到底是旁的宗门的事,从前也就没有说些什么。
“此事参且不提。”道风尘抬步,一步一步向着众人走,“墨山闲,他原本不是已经死了么?雷劫之下尸骨无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着重说了“尸骨无存”四个字,抬眼看向斩山宗的执事,对方此时面色不大好看,但他并未顾忌,而是直直道:“墨山闲的出现,也与那万鬼渊有关么?”
“万鬼渊进不去人,我们又如何能知?”斩山宗的执事毫不留情地刺了回去。
“他已经死了。”道风尘皱着眉低声说。
“万人瞩目之下死于雷劫,道长老当时也该在。”斩山宗执事冷道。
“可是他还余一魂一魄,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道风尘又道,视线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令下,“这仙盟宴,此时也不好再继续下去了。仙盟各宗,还请告知各位长老,来我通天宗,有要事商讨。”
他的视线低沉,手中的手杖被他不自觉捏紧。
不管是谢流光还是墨山闲,都不该活着。
即便活着,也应当立即去死。
18. 第十八章 意气时
……
……
“……护宝灵兽……”
“……谢师兄。”
“谢师兄!”
“谢师兄!你终于来了!我们刚刚差一点就死在这里了,好险。”
谢流光睁开眼,觉得眼前的光景有些恍惚,阳光直直透过头顶的树荫波澜地晃到他的脸上,他一些恍惚地问了句:“这是哪?”
面前几个穿着校服的弟子愣了愣,随后其中一个答:“旷生秘境,师兄,你没事吧?”
哦,是了。旷生秘境再次开启,自己是带着这一队的弟子来进行历练的。
他扫了一眼四周,是在秘境之中,此时他们正在一块巨石背后,而不远处能听到极其细微的蛇吐信的声音。
是护宝灵兽,高阶,这几个弟子没什么招架之力,正危机时自己赶了过来,将他们救出,躲避在这巨石后。
记忆一时涌现,谢流光也不知自己方才是为何会突然恍惚,巨蟒有毒,许是方才被毒性所染导致。
他不去在意,起身观察了一番不远处盘在树干上的巨蟒,一身碧绿,夹杂着暗红色的花纹。自己来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此番是带着其余弟子来试炼,自然要让他们自己把这巨蟒打败。
于是他又回头点了点在这里的弟子,一共三人,两位元婴一位小乘,一位使弓,两位使剑。
他便细致地划分了一下,令使弓的弟子先在远处用箭吸引巨蟒的注意,再让两位使剑的地方从后方突击,蛇打七寸,这巨蟒也一样。自己则在一旁守着,只在他们攻击不到位时补充一下。
只要找对了法子,不慌不忙,不消片倾就让这巨蟒在原地烟消云散。
“谢师兄果然厉害。”那小乘的弟子笑嘻嘻道,“师兄,回去可以还可以指点我一二吗?平日里你总在宗主峰,也见不着人。”
“我修为提升太快,师父劝我潜心修炼,把根基打牢。”谢流光随意笑了笑,“走吧,这巨蟒实力不俗,想必守护的宝物也绝非凡品。”
“大师兄拿了去就是。”一位元婴的弟子也道,“方才我们太过慌忙,要不是大师兄,差点就葬身这蟒蛇肚子里了。”
谢流光摆了摆手,弯腰进了那先前巨蟒缠着的巨木里的树洞,摸索片刻取了一个宝盒出来。
一打开,流光溢彩,是五枚高品阶丹药。
身旁的弟子顿时惊呼了出来,炼药之术自万年前代代失传,能练出高品阶丹药的炼丹师也是越来越少,是以这些高品阶丹药的价值自无法估量。
谢流光捻起一颗看了看,一枚八品生骨丹,一枚七品养气丹,剩下的都是六品储气丹。
他把那枚八品丹拿到手里:“我就拿这枚养气丹就好了,师父好像很需要这个。”
那三位弟子跟他推搡一番,最后笑着收了,计划回去换成积分,平分来兑点目前实用的东西。
那小乘的弟子便又问:“掌门手里的资源可不少,要这养气丹作甚?”
“我不知道。”谢流光摇了摇头,“只是每次都见师父会询问丹房那边,想必是需要的。”
他说到此处,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握着丹药的手微微用力,又茫然地松开。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空空如也。
“正好大师兄在,不如我们先在这旁边搜寻一番,再去和旁人会和。”那小乘的弟子又道,“正好让大师兄再指点我们一番,等人多了,可就注意不到我们一个两个咯。”
那两位元婴的弟子也赶忙附和,谢流光轻笑:“少贫,我是带了你们一整队出来,怎么可能只顾你们这三两个?把令牌拿出来,先把人找齐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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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顽固。”那小乘的弟子便道,但到底是信服谢流光的,都拿出令牌来定位了一番同门的踪迹。
正要启程时,忽地鸟兽俱散,谢流光抬起头看去,一只巨大青鸢鸟正从他们的头顶飞去。
还未等他们反应,又是几道影子追了上来,几道冲击波就这样冲着那青鸢鸟而去,而每一道都被它避开了。
许是那些人发现了底下的谢流光等人,高声冲他们喝道:“底下的可是——通天宗的道友?可否祝我们一臂之力!待打赢了这青鸢鸟,所得之物大可平分!”
其余几名弟子的视线登时便聚焦在了谢流光的身上,谢流光笑了笑,一扬下巴:“去。”
几人顿时大喜,纷纷飞身向上,追着那青鸢鸟掠去。谢流光也起身,很快就跟在了那些人身边。
其余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青鸢鸟身上,也没多大精力去注意身边的是何人,只是又对着那青鸢鸟放了几道法术。
那元婴的弟子抬手搭弓,也是对着那青鸢鸟放了一箭,然而就如同先前那几道法术一样,都在青鸢鸟翩然挥翅之下射了个空。
谢流光观察了片刻,才道:“我去试试。”
话音刚落,他的速度便是提至更快,眨眼间就追上了那青鸢鸟,抓住他后背的羽毛,翻手使剑,那剑便骤地刺进青鸢鸟的眼睛。
霎时身下青鸢鸟剧烈摇晃,顾不得躲避身后的攻击,被众人围住,三除两下五就给收拾了个干净。
谢流光则对着自己的剑一招手,三尺剑便飞回他的手中,在空中结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身后的人跟了上来,有人对他拱手道:“不知这位道友……”
谢流光收剑回过身,竖起的长发摇晃,他明朗一笑,也是对着身后的人拱手:“通天宗谢流光,指教了。”
19. 第十九章 恍惚醒
谢流光这名字一出来,自然是无人不知,站在他对面的人登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也报上名号:“不语宗伍灼,谢大师兄的这个名号响亮,这届仙盟宴是再夺魁首,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里。”谢流光微微一笑,把手放了下来,“一时碰巧罢了。”
“方才那剑招,怎么也不像是碰巧能使出来的。”伍灼笑道。
其他人也一一报上名来,互相交流了一下,伍灼便带着他们往后走,要带他们去青鸢鸟的巢穴。
来的时候如匆匆掠影,走的时候这几人却不紧不慢,只踩在草地上慢慢悠悠道:“也是头回在仙盟宴以外的地方见着谢大师兄——我就不跟着喊师兄了,谢兄,平日鲜少听说你出来。”
“何况你们,我们同门都不怎么见过。”原先的那位小乘弟子便道,“大师兄潜心修炼,甚至鲜少在宗门里活动。”
其余人便看谢流光,伍灼笑道:“也真亏你能忍住。我可是隔三岔五就要到凡间去玩上一玩。”
不语宗在仙盟里鲜少露面,但却与凡人交往甚密,在仙盟的宗门里算是较为古怪的。但其实力也不容小觑,有一位褪羽化神坐镇,在仙盟也是有几分话语权。
“那是你太贪玩。”他的同门师兄弟便道,旁人一并笑了起来。
谢流光也笑,气质凛厉又温和,背总挺直:“师父说耽于玩乐,容易坏了心智,便责我不当多出来玩乐为好。”
“这是在骂我吗?”伍灼笑着道,同门弟子一并笑,他说,“历练的事,怎么叫玩乐呢?”
“师父说我而已。”谢流光赶忙说。
“掌门一贯严肃,谢师兄也和掌门一脉相承。”这边自家的弟子也开口。
那小乘的弟子又补充:“原先以为大师兄是真的极为严肃,现在想来定是避世太久,缺根筋。”
他们毫无顾忌地侃上谢流光,谢流光也不恼,和他们一同笑,笑完才说:“不是闭关便是练剑,确实少和人交谈,如此看来确实该缺根筋。”
众人一同狂笑,伍灼便道:“原先在仙盟宴上看到谢兄,还以为是不近人情的那种仙人呢,没曾想是如此平易近人的性子。”
谢流光道:“我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仙不成?哪里来的平易近人这种话。”
“年少成名,首次仙盟宴一举夺魁,鲜少出现,一出现必是惊才艳艳。大师兄你平日里又冷着脸,哪里不像神仙?”自家弟子便道。
“哪里都不像。”谢流光开口,“要说最接近神仙的,那当属已经陨落的妄天尊者,半步登仙。”
说话间,他们便来到了那青鸢鸟的巢穴,伍灼指着一棵巨树上的鸟巢道:“就是这个了。”
这青鸢鸟的鸟巢也不小,有三尺宽,几人飞身上去,其内是几个较大的鸟蛋。
敲碎鸟蛋,里面才是被藏着的秘宝,这几人如约平分了,谢流光拿着分到自己手上的法符,轻轻扫着,不甚在意,接着道:“妄天尊者之姿,我只远远得见,那才是真真的谪仙人。”
“这位谪仙人的脾气可不像谪仙人。”伍灼拍了拍自己分到的折扇,“从前跟在师父身边打过交道呢,极难说话,这事儿前一刻还答应,后一刻又不理睬了,端的是好大的架子。”
“仙道第一人,有些架子也是应该的。”谢流光认真说。
这话又不知道点了这几人的哪些笑穴,所有人又一齐笑了出来,纷纷在谢流光身边弯了腰。
谢流光一人站直在原地,收好法符,才撇了撇嘴:“有甚好笑的?”
“没什么。”伍灼笑着说,“我们要走了,你们也是要和自己同门会合去的吧?”
“是。”谢流光便道,抬手又对他们拱了拱手,“那便有机会再见了。”
“下次见面希望能够切磋一二。”伍灼也拱了拱手,冲他笑道,“让我体会一下这仙盟宴三届魁首的实力!”
“那是自然。”谢流光也一笑,眉宇间尽是自信,“看来我是要多一位手下败将了。”
伍灼这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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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朗声大笑了,不语宗几个人互相拿手肘撞他,笑了半天才翩然离去,伍灼最后回头喊:“后会有期!”
谢流光也笑,和自家弟子休整一二,便起身去寻找其他的弟子。
他以大乘观象之境,在这秘境也是上乘,灭灵兽,取秘宝,领着弟子前行,与路遇其他宗门的人攀谈,放声大笑,又在闲暇时切磋。
待秘境要关闭,他站在山巅,手握通天剑,抬手开山道,为其他弟子弟子打通一条路。
自是意气风发时。
他转头向着秘境外面走,却听一声轻唤:“流光。”
他愣住,熟悉的声音就在耳畔:“流光。”
“谢流光。”
魂魄从自己的躯体内抽离,这方天地的光景仍在眼前,记忆回笼,他转过头,墨山闲在他身边轻轻看着他。
他愣愣睁着眼,无知无觉的泪流了满面。
“是幻境。”墨山闲轻声说。
谢流光又去看,自己的身体仍然在动,笑着领着弟子们出秘境,闲着挡回弟子们无聊的侃大山,剑在手中,眼内温和,背脊笔直。
是幻境,原来一过几百年,自己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我原来……是这样的么?”他不自觉问,想要再想想可是想不起来了,只能拼命盯着这幻境瞧,“我不记得了。”
墨山闲不忍,伸手挡住了他的视线:“走罢,我带你离开。”
“我想再看看。”谢流光扯住他的袖子,眼泪簇簇流可他自己浑然不知,“前辈,让我看看,我都要忘了。”
墨山闲只得放下手,和他一起向着幻境看去。
从捡到谢流光开始,他就这么乖,只是整个魂魄由内而外都像是废墟。
原先能从他的口中,还有各种迹象都能知道谢流光原本是站在山巅多么令人景仰的人,可亲眼见了,却又是一番感受。
原来还有这么意气的时候。
让人不自觉笑,让人喜欢。
让人心疼。
20. 第二十章 登仙劫
墨山闲没有让谢流光再看多久。
本就是摄人心智的幻境,沉沦下去只会引得魂魄被勾走,神智被侵蚀,永远留在这幻境之中。
谢流光差点不同意,但他很乖,站在原先的自己身边,不知道是沮丧还是什么,背着手掉眼泪,语调很低:“我从前很好的,前辈你看。”
“现在也很好。”墨山闲说。
谢流光不知道该怎么说,抬头看着他,和自己的幻影相触,片刻才移开:“现在不好。”
墨山闲静静看了他片刻,把他搂到怀里:“很好。有什么不好?斩断前尘,重获新生,过去好的坏的,都丢掉也无妨。”
谢流光在他怀里,把脑袋搁到他肩膀上,很快就把他肩膀上的布料濡湿了。
“走吧。”墨山闲低声道。
谢流光就小小地点头,没有再回头看自己的幻象。
真的很乖。
墨山闲心里软成一片,把他抱了起来,抬手拂去幻境。
幻境水波荡开般的消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便是一片漆黑无光的天地,地上是焦土,远处流动的隐隐约约能看出是岩浆。
墨山闲带他随意找地方坐了,同他解释:“这里是焱生境。”
焱生境和旷生秘境一样,都是定期会持续开放的秘境,大多是由从前强者死时撕裂的最后一方空间,其内珍宝无数,更是有着强者死时所留下来的传承。
但焱生境自八百年前就没有再按时开放过了。
“几百年前……记不清了,我截断了这个秘境,取得了焱生尊者的传承,这间秘境便再未重新向世人开放,方才我试了一试,没料到还能打开。”墨山闲敲了敲身下的焦石,顿时碎裂一片。
谢流光眼泪还在脸上未干,注意力却马上被转移,又想起来道风尘的话:“前辈,一魂一魄,是为什么?”
墨山闲沉默了片刻。
谢流光看着他,不知道也不懂得避,墨山闲便应:“是我死在雷劫下,只余一魂一魄。”
谢流光眨了眨眼,手中出剑,极近的距离插进了墨山闲的体内。
没有任何事发生。
墨山闲看着他,伸手一点一点将剑抽离了自己的体内:“说是一魂一魄也不全对,这一魂一魄都是残缺不完整的,登仙之境的雷劫威力无可比拟,我原本已经在那雷劫之下三魂俱损,魂飞魄散。”
长剑抽出没有沾上一丝血,自然也没有划破皮肉之感,就好似空茫茫一片。
谢流光抓着手里的剑,停了片刻才重新看向他。
墨山闲说:“几千年前……我也记不清了,在斩山宗第一次发现能监测到万鬼渊异动的时候,我扔了一个镯子进去。”
谢流光收了剑,下意识握上左手腕上的镯子,这是墨山闲在给他重塑肉|体以后第一时间给他戴上的。
“这个。”他说。
“是,这是我的本命灵器,在我尚年轻时取了心头血做的。”墨山闲颔首,第一次同谢流光说起这件事,谢流光从前不问,他也不曾主动提起,“在进入半步登仙以后,我以这个镯子为锚点,定位于万鬼渊,刻下一个阵法。”
“啊。”谢流光道,刚进入万鬼渊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似乎在遇见墨山闲之时确实好像大概身下出现了一个阵法。
记不清了。
“雷劫过后,我神魂俱灭,只余一丝残魂,被万鬼渊收容,吸引至我的本命灵器中,经几百年温养,重塑出不完整的一魂一魄。”他的视线落在谢流光身上,目光柔和,“而后被你唤醒。”
从这山水镯中醒来需要契机,而万鬼渊是毫无生灵的死寂之地,所有的神智在此地都寂灭,只剩下本能的厮杀。
只有一个人,还留有残存的神智,在就要被万鬼渊的煞气影响之前带着滔天的灵气让阵法运转,唤起了本应消失在这世上的墨山闲。
于是从死寂当中苏醒,重新得见天日的墨山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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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前的人,决定帮他。
而这个他决定要帮的人只是定定看着他:“前辈,仙道第一人,为何不能突破登仙,飞升?”
就关心这个。
墨山闲一哂,没同他计较,只说:“登仙之人,是飞升前往何处,你可知道?”
谢流光的面容明显愣住,像是从未思考过,仙界众人有着最为清晰的上升通道,就是沿着境界不断向上攀升,而后达到最后的境界,羽化飞升。
大多数人在求道途中就已覆灭,而达到登仙之境的在整个仙界都寥寥无几,至于他们飞升后去往了何方,只有古书有记载。
“去往……”谢流光喃喃说,“大千世界。”
“大千世界又是何方,能比我拿着最为强盛的修为在这仙界待着快活?”墨山闲道,“至半步登仙境,我的修为便停滞了,如何都不能往上寸进一步。”
他就这般把这些说出去会轰动整个仙界的话这样摆了出来:“于是尝试几百年后,我便不再继续修炼,可即便如此,我在半步登仙的位置上待了近两千年,便感应天要降雷劫。”
他看着谢流光,缓声道:“不是助我突破登仙境的雷劫,而是要杀死我的雷劫。”
谢流光和他对视,不能出声。
“雷劫每一道,是为给修仙者脱胎换骨,以全新的躯体去迎接下一个境界,是罢?”墨山闲道。
“……是。”谢流光应。
“那道雷劫只是想杀死我。”墨山闲轻轻笑了,“于是我被杀了。”
谢流光看着他,又好似愣住,就这样直直地望着,然后眼里的泪被盛满,溢了出来。
“雷劫要杀你。”谢流光这么说,从未怀疑过墨山闲话语的真实性,剑出现在手里,只知道向上闯,“那便杀了雷劫。”
墨山闲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雷劫怎会有意识,也许是天道不容罢了。”
“那便杀了那天道。”谢流光握着斩天剑道。
21. 第二十一章 密切语
他说得干脆利落,话出口的时候未有丝毫顾忌,墨山闲注视着他,温和地肯定他:“那便杀了这天。”
“怎样让你魂魄恢复?”谢流光又问,上了一趟通天宗,知道实力不济也无济于事,清醒了几分,没有再执意要去通天宗,好像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思考,“阵法在万鬼渊,要回万鬼渊?”
“好不容易出来了,哪里有回去的理?”墨山闲笑道,“我的事不急。”
谢流光固执地看着他,他只好又放松了口气:“我是自雷劫下葬身的,躯体已灭,神魂自然难养,真要急切,我也不会如此悠哉地同你在这里说话。”
“前辈。”谢流光收了剑,握住他的手,神情还是直愣愣的,话语却很软,“雷劫要杀你,你肯定很痛。”
墨山闲说不出话来,手上的触感温热。
谢流光,你那一百年,是有多痛苦。
这么柔软,会同同伴打趣,会和新结识的人谈笑,会记下自己师父需要的东西,会提起自己景仰的前辈。然后被狠狠伤害。
可是再听到自己的事,哪怕和他完全不一样,哪怕不知当时究竟何种情景,可还是这么说。
“流光。”墨山闲哑声说,“我不痛。”
原本没打算多在幻境里看,可还是忍不住跟着谢流光一起看了,焱生境生梦魇,第一次进入其内的人定会先陷入幻境。自己多年前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是尚在凡间的景象,而谢流光看到的是他大乘时外出历练的景象。
何其耀眼,何其英姿勃发。现在也很好,可是和从前不一样,未曾经历磨难的的新开刃的剑,和在战场上沾满了血锈了顿了又重新磨开的剑是不一样的。
“前辈。”谢流光还欲再说,却被墨山闲截断。
“我们在这里休整两天,等仙界那边过去了,我们再从凡间行路,走水路去云州,去万兽林。”墨山闲道。
他已然给谢流光规划好了道路:“你现在的修为,能好好比试一番的对象都早已被仙盟登记在册,要被仙盟找上门了徒增麻烦,不如去万兽林,找几头高阶灵兽杀了。”
谢流光停顿两秒,又被他带到别的思路上来:“哦。”
“按一般的修炼,都是闭关冥想,再辅以历练,不过速度太慢,等个几百年,兴许你那师父已经突破化神了。”墨山闲同他解释,“你是以杀入道,多锻炼些,也好。”
谢流光则马上道:“我可以去找我师父,我师父不在通天宗闭关,他人在不周山,我知道的。”
墨山闲抿唇。
“秋飞燕。”谢流光改口。
他如是直呼自己师父的大名,隐隐有些跃跃欲试:“不在通天宗,既没有护宗阵法,也没有那几个化神,我可以的,前辈。”
太可爱,墨山闲拿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看着谢流光迷茫地仰头,才道:“你才刚刚突破渡劫,秋飞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得有千年。”
“我熟悉他的招式,我是他教出来的。”谢流光说。
他当真是毫无保留尽心尽力地教的你么?
墨山闲没有说出来,只说:“他也熟悉你,你是他教出来的。”
谢流光便垂下眼,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才抬起来,眼里又盈满了笑:“前辈,你发现了吗?许承天不敢看我,他怕我。”
他坐到了墨山闲的腿上,兀自说:“谢鸿影也怕我,他们都不敢跟我对视,谢鸿影,他有什么好怕的,他偏不看我,只看着许承天,许承天也不看我,他连眼睛都不敢睁。我知道他们怕。”
“没有人从万鬼渊出来过,他们怕你,也正常。”墨山闲说,“仙盟一切尽在他们掌握之中,稍有遗漏,他们便会觉得恐慌。”
谢流光把脑袋放到他的肩膀上趴了片刻,声音闷在他身上:“从前为什么没有人出来过?”
“因为魂魄在其内会丧失所有的理智,我们是意外。”墨山闲耐心解释,“倘若我没有遇见你,我便不会醒来,你没有遇见我,也会逐渐在里面失去神智。”
谢流光又沉默了片刻,接着问:“为什么所有的魂魄都会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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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万鬼渊?”
墨山闲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轻:“为什么……谁知道呢?也许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谢流光趴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他便轻轻拍了拍谢流光的背:“困了罢?”
谢流光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墨山闲把他扶了起来,二人从仙盟宴一出来,便是来了这个秘境,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休整。
谢流光身上的衣袍还带着血。
他自己的,许承天的。
墨山闲拿手捻了捻,血块从手中脱落,先取了身袍子给他披着,手指一弹,谢流光身上沾着血的衣袍便灰飞烟灭。
血迹也不曾留下。
谢流光抓着袍子,叫了声:“前辈。”
“许承天也有渡劫巅峰……谢鸿影也是化神……没有法子。”墨山闲自言自语道,伸手抚着谢流光的背脊,中指按到了他的脊椎骨,原先被谢鸿影捅过剑的地方早已一丝痕迹也无,自己亲手塑造的身体,亲手给的如此的治愈力。
不要靠那么近罢,但和自己修为近似的人去打斗,不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只会落入下风;不要让血溅到你身上罢,可是若是在打斗中顾忌这么多,也只会分了心神。
于是墨山闲什么都没有说,看着谢流光自觉地吻了上来,轻轻地笑。
谢流光也笑,身上是墨山闲盖过的袍子,和前辈呼吸交错在一起,他又说:“痒。”
“痒还是痛?”墨山闲问。
“痒。”谢流光在他的身上笑,眼泪流下来了还是在笑。
“休息两天,我们就出发。”墨山闲低低吻去他的眼泪,“到云州去玩,凡间玩的多,带你去看。”
谢流光腻着声音说:“好啊。”
他的发丝又乱了,和墨山闲原本就披散着的发叠在一起,仰头看着墨山闲,觉得他垂下来的发像帘。
“等你的事情结束了,就到九州随意找个地方安家,去过的没去过的,都去玩玩。”
墨山闲又说。
“好啊。”谢流光则答。
22. 第二十二章 云州行
凡间·云州。
·
“你们选择跟我们的镖船,算是跟对了。”货船的前沿,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中年人笑着道,手里拿着一杆烟,“我们‘走帮’,一年要跑万兽林足足十回,对里面的种种那可是驾轻就熟,只要不深入里面的核心地带,想跑哪里,我都可以带你们去。”
墨山闲在给谢流光喂才买来的糖人,闻言笑了笑:“是,我们仔细挑了挑才来问的,看你们帮人也多,船也坚实。”
这中年人就笑,骄傲毫不掩饰露在了脸上:“不是我吹,我们‘走帮’,虽然人不比他们别的帮人多,但人人都是练体期,还有三位突破了练气,和那些个仙门弟子虽是比不上,不过跑个镖,还是绰绰有余的。”
“去万兽林跑镖?”墨山闲问。
“走万兽林的道儿,去沧州,水里半截,路上半截。”中年人把烟杆在船头敲了敲,“到了路上换苍云马,比咱们凡间的寻常马可快上不少,去一趟也就个把月,一去一回两个多月,走两趟万兽林,不急的话还能打点猎领赏。”
谢流光把糖人咬碎了吞了,轻轻咬着竹签,墨山闲拿手帕给他擦着手指,嘴里依旧同中年人搭话:“怎么不想着入了那仙门去,当个仙家子弟快活?”
“仙家子弟哪里快活。”中年人摆了摆手,对着烟嘴吸了一口,“要守那狗屁戒律清规,天天不是练就是练,哪里快活?”
“长生,还有抬手可憾山河的实力。”墨山闲说,“无数人求仙问道,求的不就是这两样?”
“长生也没什么好。”谢流光把竹签捏在手里,一个不注意就把它碾成了粉。
长生长生,想死的时候也死不掉。
墨山闲垂眼,替他吹去了手上的粉尘。
“这位小兄弟说得对。”中年人从鼻腔吐出烟,“去那仙门修个百把年,出来以后,别说老婆了,孩子都恐怕翘辫子了。还有那撼山河,那些人筑基金丹的做得到么,还不得要什么元婴,小乘……渡劫?”
“大乘就可以了。”谢流光小声说,“渡劫的一剑,可以劈开一座山。”
他这话说得像亲眼见过一般,中年人盯了他两秒,面上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二位便是那仙门弟子吧,总归要一路走的,有什么修为,是什么宗门,可否给小弟透露一二?”
“散修,筑基而已。”墨山闲便笑道,“我们就是求仙问道的,钻了那牛角尖,比不得您通透,到现在上不来下不去,也没什么意思。”
船头流水被划开,谢流光侧着身子去看。他们到了云州以后都是步行,没有像其他来往的高阶修仙者一般御剑或者别的什么,故以中年人也没再多怀疑,墨山闲给了他三枚三品丹药当作路费,已经是极尽阔绰了。
日沉月升,暮色在天际拉开,又一个伙计从小船上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脚底湿漉漉地踩上甲板。
“有什么消息没?”那中年人便问。
“有啥消息,一个能赚钱的都没有。”伙计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斜眼瞥了坐在一旁的墨山闲与谢流光,没多在意,“仙界现在正闹呢,好像在抓两个什么人,多重要呢,没什么功夫跟我们凡——人——多讲几句话。”
“什么人?”中年人又问。
“哪个晓得。”伙计从裤腰上也是取了一杆烟,点火吸了口,席地而坐,把卷轴扔给中年人,“狗日的,神仙了不起咯,摆个叼脸,叫我们也跟他们找,找鸡毛。”
中年人把烟枪放下,打开卷轴,卷轴之上还附有微弱的灵力印,他便把灵力往里面注边也是骂:“那些个仙人,搞什么都要往里边弄点灵力。”
谢流光从他们刚才开始对话就没动了,看着水流听着那二人讲话。
墨山闲倒是好像无事发生,甚至仿佛带了两丝好奇地看着那卷轴。
卷轴之上正是谢流光和墨山闲的留影。
中年人看了那卷轴片刻,下意识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墨山闲和谢流光,年龄看着相近,但样貌完全不一样,不过仙人的法术多了去了,变换一个样貌倒也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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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人?”中年人也不避着他们,直接问伙计。
“有一个是那个,就那个,妄天尊者,好像是半步登仙吧。”伙计摆了摆手,“搞不清楚,还有一个说是什么渡劫,叫什么来着,渡劫转圣吧,那都是快飞升的境界。这种境界的仙人哪里会到我们凡间来哦,还不在天宫里享受去了?”
“也是。”中年人放下卷轴,觉得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想法荒谬,哪怕是筑基的弟子,也算是踏入了修真的门槛,看他们练气练体的人跟凡人没什么区别,都摆着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儿,走哪去哪不是御剑就是乘他们那鬼灵骑飞轿,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乘这凡人的船。
他便打消了念头,瞧着墨山闲在看,就把卷轴给他也扔了过去,“你们是仙人,也看看,那个什么妄天尊者,什么东西,见过没有?”
“妄天尊者。”墨山闲接过卷轴瞧了两眼,上面正是自己的谢流光的样貌,只是他们现在戴了人皮面具,又隐藏了气息,“妄天尊者不是几百年前就死了吗?”
中年人和伙计自然也是不清楚,谢流光也去瞧那卷轴,上面的自己黑发黑瞳,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模样,他不大高兴地抿唇,没再去看。
天色终于暗去,水边亮起了点点的灯火,江上还有船上隐隐传来了歌声,他去瞧。
墨山闲把把卷轴还了回去,也见着了这些灯火,有人在江边放灯,孔明灯星火点点,江边灯火璀璨,是不同于凡间的热闹。
“那边的船。”墨山闲指了指那江上的另一艘巨大的商船,正是隐隐从其中传来的歌声和琴声,“在这江上可以进人去玩儿么?”
“自然可以。”中年人望过去,爽朗地笑,“今日正是上元节,那船里可是热闹,随什么人上去都是欢迎。这样,我叫老六给你们牵一方小舟带你们去。”
“舟就不必了。”墨山闲却径直伸手把谢流光抱了起来,笑道,“我们筑基的修为,踏个水的本事还是有的。”
中年人一愣,他便没等回话,抱着谢流光从船头跳了下去。
23. 第二十三章 燃天灯
没有刻意压着浪,踩到水面的那一刻水花溅了起来,落到谢流光身上,他笑了起来,叫:“前辈。”
水面映着灯光波澜,墨山闲没有用灵力,只是单纯的踩水而行,每走一步脚下都泛起涟漪。
谢流光偷偷伸手,动了点灵气取水抓到手上,把水摸到墨山闲脸上。
“做什么?”墨山闲笑着说。
“没什么。”谢流光把剩下的水抛出去,水滴映着天上灯。
江边船上都有人在放灯,灯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飘着,也有燃尽了落下的。
谢流光看着,说:“我从前没有过过灯节,仙门里不会过,小时候在路边捡到过旁人燃尽的孔明灯,试着点了,没飞多高就掉下来了。”
“待会儿去放。”墨山闲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踏水行至商船前,谢流光主动从墨山闲的怀里跳了出来,一时没找着上船的地方,直接飞身翻了上去。
墨山闲跟在他身后,站定,手指抓上他的肩膀,虚虚把他圈着。
这商船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原是在船上也做出了一个热闹的市集来,一边儿是奏乐歌舞的歌姬舞姬,那边儿又是一群人在射靶投壶,沿着船边都有人在放灯,船头则是两只毛茸茸的舞狮在锣鼓之下上蹿下跳。
见到有人突然上来,这船上的人也不惊讶,一个刚刚放走了一盏灯的小姐冲他们笑:“二位打哪儿来的?要买灯吗,我可以带二位去。”
墨山闲看了眼谢流光,谢流光赶紧点头,小姐便引着他们到一个摊上,笑着道:“二位是头回来吧?”
“是。”墨山闲应。
这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纸灯,摊上的伙计见到了,一眼就瞅准是谢流光想要,忙不迭放下本来做的事,一样一样给他推销了起来。
谢流光没玩过,这也好看那也漂亮,每个都摸了摸。
摊主趁热打铁,给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优惠,还让他亲手展开了一个孔明灯试试,谢流光便去看墨山闲,眼睛一眨不眨。
墨山闲问:“这里收灵石吗?”
灵石是仙界交易的一般等价物,在凡间是一石难求,能卖上个千万两白银。姑娘站在一旁,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马上调整过来,好似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小摊小贩的,恐怕是找不开……”
“不必找。”墨山闲便给了她一颗灵石。
姑娘顿时喜笑颜开,跟那摊主挤眉弄眼片刻,两个人跟他们俩说了一堆吉祥话,说买下这整个摊位都够了云云。
墨山闲便说:“那余下的便先放着,想放别的了,我们再过来取。流光,先挑一个。”
谢流光便仔仔细细挑选了一番,拿一个最传统的孔明灯,摊主给他拿了墨笔,说可以在上面写字,祈愿也好什么也好,放到天上去,天上的神仙看了——
说到这里摊主停了停,想到墨山闲给的灵石,猜想他们恐怕就是什么仙门的仙人。
谢流光便提起了笔,在砚台上刮了刮,停下,思考。
祈愿么,也没什么好祈愿的,天上哪有什么神仙,所有不过都是凡人,有自己的私欲,也为了自己的利益奔波。
“写什么?”墨山闲附在他耳后问。
谢流光便起笔。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杀”字收笔,写得格外大,气势如虹,他搁下笔,摊主和旁边的姑娘都当没看见一般看向别处,不知道在忙什么。墨山闲在他耳边轻轻笑:“现在才正月十五。”
“哦。”谢流光说,“我在凡间是流浪的,不认字也没读过书,是去了通天宗才学的。”
“仙门不教凡间诗书,流光还会背,这么聪明。”墨山闲马上道。
谢流光便高兴起来,抓着孔明灯两边的角提了起来,就要去放。
他们到了船边,那两头狮子正好到了这边,锣鼓喧天,把一旁琴瑟的声音都盖住,索性歇息了。其中一头凑着毛茸茸的脑袋,过来顶了谢流光一下。
谢流光大惊,抓着纸灯不知所措,墨山闲接过来:“我给你拿着,玩去。”
说是让他玩去,谢流光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这狮子互动,只能试探着摸了摸那狮子头,狮子摆摆头,又好像不大高兴,蹦蹦跳跳和着锣鼓又走了。
谢流光抿唇,过了一会儿才说:“好罢。”
墨山闲在旁边笑,把孔明灯重新递给他,他直接拿法术点着了,那杀意冲天的诗句就这样随着孔明灯慢悠悠地向上飘,合在天边流过的所有星灯一起了。
“前辈也放一个吧。”谢流光看着天上灯,忽地道。
“我?”墨山闲一愣,随即还是淡淡笑,“我倒没什么想写的。”
“陪我玩。”谢流光说。
“好。”墨山闲立马应邀,虚搂着谢流光又回了那摊前,在谢流光期待的视线下拿起了笔,随意展开一盏灯,沉吟片刻。
高处不胜寒。
他写。
谢流光等着他写完,他却没有再继续,放下了笔,手按下去墨迹便干,他随便把纸灯提着:“走,去放。”
“高处不胜寒。”谢流光说,“是前辈吗?”
“猜猜?”墨山闲却没有准确回答他了,走到船边把灯递了上去,叫谢流光给自己放。
又放一个,先前的那个却已经不知道去哪了。谢流光看着灯,墨山闲又问:“去玩玩投壶?”
没有不玩的道理,也没有不中的道理,毕竟修仙几百年,原本都是寻常的事,但周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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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齐起哄夸赞的时候,谢流光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没玩多少就回头扑到了墨山闲的怀里,整个人都红扑扑。
墨山闲也笑,手指冰凉,绕过他的后颈,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忍不住说:“痒。”
“哪里痒?”墨山闲说,“这是冰。”
“这是痒。”谢流光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墨山闲笑着抱他,人群熙熙攘攘,下一秒他们就出现在了空中。
底下热闹的声音离得远了,周身就是人们放的孔明灯,谢流光再次睁眼一下子愣住,伸手碰了碰旁边的灯才说:“底下的人会看到。”
“看不到,没事。”墨山闲偏头亲了亲他,“玩了一下,当真觉得自己也是凡人了?”
哦,仙人不想让凡人看到,有的是法子。
谢流光又笑了起来,说:“找找我们方才放的那两盏。”
暖黄的光从一盏一盏的孔明灯里晕了出来,谢流光觉得身上也暖洋洋的,不像在夜里。
墨山闲说:“这么多灯,上哪里找那两盏去。”
确实,江边的,船上的,人本就多,一盏一盏的放,有的还已经落下了。
谢流光伸手拍了拍一盏马上就要幽幽往下落的灯,那盏灯马上又晃晃悠悠朝着天边去了,上面不过八个字“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谢流光没再作声。
待了片刻,墨山闲又要把他放下去,迎着风冲到了江边,不少人就踩着水滩往江上放花灯,有的被浪打回来了,有的飘去了江中央,就这么顶着一小团火。
谢流光便买了几个,到江边去放了,墨山闲手里提一盏灯笼跟在旁边。街上有人放烟花,小小的一团在地上炸开,随便施个什么法术都比它动静大,但谢流光从街头看到街尾,看了半天。
玩了许久,直到街上的人都散了,才重新回了那货船上。
这次没再踩水,乘一叶竹筏飘回船边的,谢流光手里拿着糖葫芦隐隐有两分困意,船头坐着的不再是中年人,而是另一个伙计,见着他们上船,招呼了声:“玩完了,好玩不?”
“好玩。”谢流光回答。
“这边是过十五,我老屋里过十三也热闹。”伙计笑着道,“船上晃,你们待会儿要睡不着,上来跟我聊天。”
墨山闲应下,抱着谢流光回了给他们单独隔开的小房间。门外还能听到其余人的鼾声,谢流光躺到床上就闭着眼睛睡着了。
墨山闲笑着看着他,片刻以后起身,从原地消失不见,落到了岸上一户人家的房檐上。
他俯身捡起了落在这儿的已经坠落的灯。
灯已经破破烂烂了,其上那个“杀”倒还完好无损的待着,他看着这字,片刻笑了,折好,收进了储物袋中。
24. 第二十四章 从灵鸟
水上行船半月,没什么太大的波折,倒是这“走帮”消息灵通,不仅凡间的,还能听闻些仙界的消息。
便是仙界还在找他们。
这些人也分不清通天宗还有什么别的宗门,伙计不知从哪带的消息回来,也只说是那些个仙人要找,也不太清楚状况,只说他们杀了人。
领头的中年人听了都“呸”了一口,说他们那些仙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杀过几个人?
他说的时候谢流光和墨山闲就在旁边听着,闻言两人都没说话,中年人又问他们:“你们不也是那修炼的,没接着消息?”
“我们这半个月不都在船上么,哪能接到什么消息。”墨山闲便笑着道,“况且我们只是散修,和那仙盟干系不大,说不准还没你们灵通呢。”
中年人便隐隐有两分得意:“你莫说我们虽然只有练体和练气,但还是有认识人在那仙盟里的,稍微有那么一点儿门道。”
墨山闲便随口奉承了几句,中年人又越发得意,特意给他们展示了一下捉鱼的绝活,晚上甚至亲自下厨,给他们整了点烤鱼吃。
虽说到了筑基已经能辟谷了,但中年人眼瞅着谢流光一路上半个月以来就没停过嘴,虽也不是按着那一日三餐来吃的,但吃的也不少,全是墨山闲不知道从哪整来的东西。零零碎碎,他们之间也太过亲密,足够这一船的人看出来他们俩关系不一般。
半月以后下船,早有马车和接应的伙计等着,拉车的正是苍云马,和普通的走兽不同,也是吸养天地灵气而成的灵兽,脚程较普通马还要快上不少。
中年人原本打算对他们夸耀一番,转念一想又说:“这你们肯定都见过。”
墨山闲确实坐过,谢流光却没有,从前的通天宗大师兄日子过得着实匮乏,来去之间要讲求速度大多在天上飞。墨山闲便抱着他在马上坐了一段路,马背颠簸,谢流光坐了一会儿就已经睡着了。
“走帮”这趟镖,一趟统共也就水上半月,路上半月,不过上路才两天,他们就已经进入了万兽林的边缘。
万兽林说是林,实则不全是平原,越深入腹地,山越高。林子最外边儿都是些寻常动物,越往里灵气越浓郁,便越是阶级高的灵兽。
这些灵兽不常出山,各自盘踞着自己的巢穴,身上不论对于凡人还是修仙者来说,都浑身是宝,是以一直有人高价悬赏其内的灵兽,中年人说的能打猎领些赏钱,也大多是因为此。
他们交了路费跟着这趟镖走,却并没有说目的地。中年人只是收了丹药,便没有多问,这一趟下来熟悉不少,知道他们是筑基,还侃大山说要是遇着了自己解决不了的灵兽,可得劳烦二位出手了。
虽是这么说,可这趟路他们也是跑了无数次,所有路线都烂熟于心,能经过的地方所盘踞的灵兽也都清楚是些什么东西,灵兽的寿命和修真者一般都长,不至于太快更新换代,也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这二位也就乐得像两尊大佛一样,成日里坐在马车前边儿。
这万兽林从前谢流光也来过,在万兽林内行了三两天,晚上停下来搭棚子生火歇息的时候,他站在一颗巨树旁边站了会儿,才忽地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火堆噼里啪啦响,墨山闲在旁边的石块上坐着,和其他人一起烤肉,闻言看向他:“也是这儿?”
“这棵树。”谢流光扶着树干说,“我从前也在这里歇息。”
“这里比较安全,没有阶级比较高的灵兽。”中年人也是同他们笑道,“大多会在这里选择歇息。”
谢流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坐到墨山闲身边,小声跟他说:“这里本来有一头六阶两翼青斑虎,被我杀了。”
他说的本来,少说也是一百多年前,对于这些才练体练气期的人来说,确实是会觉得这里一直都没有灵兽。
如果是这样,那兴许这里没多久就还会被其余灵兽占领。
墨山闲便提了句:“你们之后走这条道,还是谨慎些好,指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新的灵兽来了。”
“这你放心,这趟路来回都一直有人在探,要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是第一时间能知道。”中年人摆了摆手,不甚在意,“肉差不多了,你们弄点香料尝尝。要我说,不加香料也蛮香,你们尝尝,都尝尝。”
谢流光马上便不去想那六阶两翼青斑虎了,跟着其余人一起吃了起来。
过了半夜,其余人都睡下,只留了几个守夜的人围在火堆旁聊天,声音压得小,和火堆炸出火星的声音混在一起。
谢流光也在帐篷里躺着,帐篷上映着外面坐着的人的影子。
墨山闲坐在他旁边,盘弄着他的头发:“还想跟着这支镖多待几天?”
谢流光迟疑了一下,而后小声说:“烤肉好吃。”
答非所问,墨山闲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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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流光又叹了口气,还没有想好,却微微一皱眉,翻身坐了起来。
“要出手?”墨山闲又问。
“三阶……”谢流光轻轻眨眼,“五阶灵兽。”
下一瞬,一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周围帐篷里的人顿时纷纷从其内爬了出来,谢流光也拉开帘子向外看去,五阶从灵鸟。
周身顿时一阵兵荒马乱,来不及去收拾帐篷,匆匆去把货物搬上马车,留三个人应对,其余人准备上马就跑。
谢流光还站在原地,墨山闲也拉开帘子站在他身后。
那几个镖师已经骑上马,匆匆挥鞭之时急道:“小兄弟——快走!这灵兽不是那一般畜生!哪怕筑基——”
从灵鸟巨大的羽翅向下扑来,鸟喙直直向他们钻来,整个羽翼恍若有流光闪过,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谢流光轻轻瞥了那从灵鸟一眼,伸手,虚虚对着其一握。
原本巨大的从灵鸟登时化作一滩血雾。
墨山闲替谢流光伸手挡下了下落的血珠。
碾压级的实力。
半分气势也无,剑也不在手中,只是单单抬起了手而已,那五阶灵兽就已经顷刻泯灭。
他还站在原地,原本兵荒马乱就要逃跑的镖师也愣住,说不出话来。
“其他灵兽发觉了自己的动静,也可能会过来,你们还是先走罢。”墨山闲缓缓开口,“我们本就是打算留在这万兽林中,这段日子,多谢关照了。”
他们原本掩住面容的法术消散了,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来,竟和那天上仙人通缉的那两人是一模一样。
那两人是什么境界来着?渡劫转圣和……半步登仙。
这时这伙镖师才恍然发觉了自己这段时间都在跟何种人物生活在一起,一时间愕然。然而没时间让他们再说些什么,领头的中年人一咬牙,直朗声道:“刚才那灵兽,我先谢过二位,将来若是有任何事需帮忙,都直接到我‘走帮’来,凡是帮得上的,我定倾尽全力!”
话音一落,他挥鞭架马:“弟兄们!走!”
这伙镖师也不敢停留,纷纷对他们道谢,而后快马加鞭从此处离开。
谢流光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丛林中,他们的帐篷还留在原地。
“本就没多久了。”墨山闲轻轻道,声音一贯带着笑,“流光,从明日开始,可就要正式开始修炼了。”
25. 第二十五章 斩灵兽
一声穿云响,剑啸合着野兽的哀鸣一同响彻云霄。
山谷之中,谢流光披散着发,浑身沾着血,骑在一头赤色三头鹿的颈上,手中剑带血,直直插在这三头鹿的颈上。
而后用力,这三头鹿的三个头便都被他斩断了下来,身躯轰然倒塌,激起阵阵的烟尘。
境界隐约松动,谢流光木然抽出剑,眼里带着血红,视线瞥过远处受惊飞走的鸟,骤的出剑,剑气极快,瞬间就将飞鸟斩落。
还不够。
他从这三头鹿的身上站了起来,衣衫已经不复完整,周身的灵气毫无保留的释放,海啸一般压制着周围的生灵,嗜血的欲望一下子涌了上来。
九阶赤色三头鹿,这万兽林中独霸一方的存在,耗时整整半个月才将其拿下。
修仙者将人的仙途从练体开始到半步登仙分了十阶,而灵兽亦是如此,一共十阶,每一阶都较同阶的人类境界稍弱几分。这九阶灵兽,对应的便是人类的化神境。
灵兽不比人类,没有经年累月修习所获得的技巧、传承的功法、护身的灵器、回血的丹药。
于是谢流光生生跨阶将其斩杀了下来。
还不够。
谢流光视线缓缓动着,寻找着其他的生灵活体,绕身的灵气沸腾,想要把身上的戾气全都卸干净,去杀,去把所有的一切都杀个干净。
而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
“流光。”
他抬眼,手腕上的镯子炙热,像在提醒他。
“谢流光。”
他彻底清醒过来,沸腾的灵气降至冰点。他收了剑,抓着手腕上的镯子,轻声喊:“前辈。”
墨山闲这才在他面前现出身形来。
“前辈。”谢流光仰头看向他,兀自笑了起来,“我突破了。”
他伸手抓住墨山闲的手,没有收起周遭的灵气,这些灵气自然也不会影响墨山闲,他说:“我突破渡劫中层了。”
“很厉害。”墨山闲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上带了一团水,柔和地擦拭着对方脸上的血。
“前辈。”谢流光感受着水团,在他手里笑,“我们去找我师父好不好?”
“找谁?”墨山闲问。
“秋飞燕。”谢流光改口,不顾身上的血,伸手抱住墨山闲,把他拉向地面和自己一起,“我已经突破渡劫中层了,前辈,你说的,以杀入道比他们照常修炼的要快,我这么快。”
墨山闲没有回应,又慢慢替他把发丝上的血迹给清理了。
“前辈。”谢流光又说,语速加快,“秋飞燕闭关很多年了,更别提他在渡劫转圣的境界待了更久,我再不杀他,他突破了化神,更加难杀,届时一个化神的秋飞燕和一个化神的谢鸿影挡在许承天面前,我杀不完。”
“哦,杀不完。”墨山闲说。
谢流光又茫然了,拿不准墨山闲到底是在想什么,只能叫了声:“前辈。”
墨山闲终于掐了他后颈一把,三分吃味:“两句话,说完了就开始讲你那师父,教过你什么?”
“教过我……”谢流光迷茫顺着他的话说,“剑。”
墨山闲真真是想骂他,捏着他的下巴看了半晌,最后在他嘴巴上轻轻咬了一口,也舍不得重了,才说:“对上他,你有几分把握?”
“七成。”谢流光就这他的动作笑,以为他不生气了,“他不了解突破渡劫以后的我,但我知道他,他的一招一式我都清楚。不周山没有外人,没有护山阵法。前辈,可以吗?”
墨山闲捏着他的皮肉看了片刻,最后说:“待你境界稳固,就动身。”
谢流光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
他没有多想,墨山闲也没有多说,他能想到提起去秋飞燕闭关的地方,想必仙盟也会知道在此防备。谢流光点名的人一共就三个,谢鸿影和许承天在宗门,不在宗门的只有正在闭关的秋飞燕。
可此时秋飞燕仍然在不周山,说是其他人不担心他也说不过去,因为不只是渡劫期的小谢,还有他们摸不准实力的自己。
不过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墨山闲也没再想,谢流光想做什么让他去做就好了,即便出了什么事……
他的手指抚上谢流光戴在手腕上的镯子,叫了声:“流光。”
谢流光看向他,却在想旁的事:“前辈,我是以杀入道,杀得越多,修为精进越快。”
“是。”墨山闲应,“不可杀太多,也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否则被魇住了心智,走火入魔,便又会止步不前。”
这是从前被称为“魔修”的修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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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过与墨山闲教与谢流光的有些微的不同,即便不杀也不会遭到反噬。当时万鬼渊不能修炼,煞气丛生,想要出来,修此道是最快的捷径。
“那我杀了秋飞燕,是不是修为又会精进?”谢流光忍不住笑,笑起来手指都有些因为兴奋的发抖,“前辈,你说我能因此突破化神么,或者一鼓作气,再将那谢鸿影也杀了,一口气吞并他们,突破化神,便无人能拦我了。道长老会拦么?倘若我真能伤他,恐怕他就不会了。”
“也许罢。”墨山闲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在他沾血的衣袍上捻了两下,“先换身衣服。”
·
秋飞燕缓缓睁开双眼,境界的边缘已经松动,经过十余年闭关,他隐隐已经能感受到化神的边缘。
只消一步。
他感受着灵力运转经脉,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度过那雷劫,便是能突破这停滞无数年的修为,打破那横在褪羽化神面前的壁垒,成为那第九阶。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苏醒,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道:“进。”
一个弟子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剑别在腰间,双手奉着一卷卷轴,递与他:“这是谢执事遣灵鸟送来的,说是等您一醒来,就立马交予您查看。”
秋飞燕扬了扬眉,伸手接过那卷轴,手里一抖落,将那卷轴展开。
“……谢鸿影。”他轻嗤了声,再细看之时却皱了眉,“谢流光,他从万鬼渊里出来了?”
那弟子垂着头答:“是,仙盟宴一闹,整个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秋飞燕拧着眉,凝神看完,不止谢流光,连那死了几百年的墨山闲都出世,当真是匪夷所思。
待看到最后,他的表情又放松下来,手指一扬,便将那卷轴焚了个干净。
他没说话,那弟子也不敢动弹,只看他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半晌,冷冷一嗤,召出纸笔,再书信一封,印上灵戳,交予那弟子:“送去给掌门,就说我同意了。”
弟子双手接过,鞠身离开,秋飞燕坐在原地,却没有立刻继续修炼,而是又冷声笑,自言自语道:“谢鸿影,当初突破化神还是我护法,如今成为化神,就敢这般命令我。”
话虽如此说,可他也并未再有其他的行动,而是凝神屏息,又重新闭上了眼。
26. 第二十六章 秋飞燕
又半月,谢流光在又斩获两头七阶灵兽,一头八阶灵兽以后终于稳固住境界,从万兽林疾驰而出,准备前往禾州,去往不周山。
不同于他们到万兽林,慢悠悠的去,沿途还能欣赏风景,到处玩玩。谢流光这次可以说是兴奋不已,斩天剑踩在脚下,一路御剑疾驰,三天便离开云州,到了禾州。
禾州靠海,海上灵气充沛,而不周山是海上的一座仙山,经年飘雪,惊涛猛啸阻拦去路,因此鲜少有人前往,远离凡尘琐事。
是以此处虽远离通天宗,但秋飞燕闭关,回回都是在此地。
谢流光对这里说熟不熟,一共也就来过两回,一次是刚入元婴,拜入秋飞燕门下也没多久,秋飞燕带他来此地取东西;一次是突破大乘观象境,秋飞燕让他来此处渡劫。
仔细想想,其实秋飞燕平日里待他也说得过去,拜师典收徒,仙盟宴夺魁,都给了他应有的风光,吃穿用度也是按首席大弟子的分例来的,一招一式,教他的时候也算尽心尽力。
虽鲜少让他离开宗门,但若外面有什么机遇,也是头一个告诉他,让他去闯。只是不曾给他多的丹药法宝,他手里没存下几个东西,在外历练所得,大多也都交给宗门了。
通天宗首席大师兄,人人敬仰,人人艳羡,谢流光原先只当师父是在锻炼他,原来换成许承天就不一样了。
原先有的,尽数给了许承天,原先没有的,也尽数给了许承天。
而自己则唐突背上骂名,锁在那缚灵台,百年来日日遭灵火烤,见到的所有人对他无一不是带着嫌恶的目光,听到的皆是有关许承天的新兴风光事。
对。
到底说尽心尽力地教自己、让自己好好修炼,一层一层向上突破,都不过是为了给许承天留位置而已,不过都是为了到时候交给许承天而已。
他一边想着,墨山闲却冷不丁问:“笑什么?”
他一愣,摸上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在笑。
他把嘴角拉着向下,说:“在想师父的事。”
墨山闲淡淡看着他,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谢流光对谢鸿影总是直呼大名,叫秋飞燕却总是改口不过来,习惯就叫了师父。
三百岁修道,也许跟秋飞燕相处的时间还是太长了,让他在这几百岁里习惯了尊敬秋飞燕,哪怕被对方生生取走心头血。
谢流光撑着脑袋眨了眨眼,又说:“不对,他已经把我逐出师门了。”
他们这会儿正在禾州沿海的一家客栈里,桌上是小厮进来上的饭菜,墨山闲原本有一口没一口地给他喂,这会儿却停了。
“既然如此,还一口一个师父的。”墨山闲凉凉道。
谢流光微妙地觉察出他不大高兴,两个人无声地坐了片刻,谢流光又想起来好像每次叫秋飞燕师父,墨山闲兴致都不大高。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说:“可是宗门里的所有人,都叫他掌门,我也叫了他很多年的师父,我总是忘。”
就因为是自己尊敬的师父,带给自己的痛才更剧烈。不像谢鸿影总是待他很冷淡,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得了秋飞燕的青眼的。
于是他停了停,又说:“我记得很清楚的。”
记得很清楚,秋飞燕是如何定下他的罪名,如何将剑贯穿他的心脏,取出他的心头血。
“清楚不清楚都罢了,此后也不会再有瓜葛。”墨山闲道。
谢流光轻轻应了声。
片刻,墨山闲又道:“你可记好了,如今你的肉|体,重新入道的路,还有你的剑,都是我给你的,和你那师父毫不相干。”
谢流光又笑了起来,束起的长发是墨山闲给扎的,衣袍也是墨山闲给穿好的,他眉眼弯弯:“我知道的,前辈待我很好,比师父好。”
墨山闲看着他,半晌,谢流光重新说:“秋飞燕。”
·
在海边休整两日,第三天天朗气清,海面上风平浪静,他重新踩上剑,划着波涛驶向不周山。
没多久,眼前的仙山清晰可见,不大的小岛上拔地而起,高处高耸入云,山顶常年落着积雪,此时也正飘着小雪。
谢流光在空中停下,手指轻轻触上山外无形的屏障,指尖触上涟漪般的波纹。
“山上只有一位渡劫的气息。”墨山闲的声音响在耳畔,却不见其人。
谢流光放下手,目光在山上停了片刻,手上的镯子和这寒风一般冰冷:“秋飞燕闭关,身边只会留几个外门弟子做事。”
“通天宗没有知会他仙盟宴的事才奇怪,他既然已经知晓,就不会毫无防备。”墨山闲再次告诫。
“我知道的。”谢流光垂眼,静静等了片刻,再次伸手,在空中结了一个印。
面前的屏障再次如水面般晃荡,谢流光御剑,这次毫无阻碍地进入了这屏障之内。
山上寒风四起,海上风平浪静。
“师父原先带我来的时候,教了我进来的法子。”谢流光迎着凌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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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道,“一去经年,并没有变。”
第一次来这里是在秋飞燕的剑上,蹲在剑柄迎着寒风,其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水,与陡峭的雪山,生怕稍有不慎就坠了下去。
而后秋飞燕轻轻一拂袖,这寒风都散去,霎时间风平浪静。
“胆子太小,不能服众。”当时秋飞燕只淡然道。
而自己羞愧难当,只敢垂着头应:“是。”
千万般回忆涌上心头,谢流光一时不动,最后记起的是秋飞燕剐他心头血的面容。
那把教导他的剑,那把为他演示过千万种招式的剑,那把他无比熟悉,名为“立命”的长剑,就这样把他钉在地上,对他剖心取血,叫他生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笑了笑,而后感到周身的风停了,墨山闲的声音一如既往浮现在他耳畔,低声说:“不去想了,去罢,若有旁人,我帮你看着。”
是前辈为他停的风。
谢流光笑容更甚,脚踩着剑向那雪山之上唯一的一栋阁楼驶去,五丈之外斩天剑一闪出现在了他的手里,他握着剑向那阁楼劈去,剑气如啸卷起千堆雪,他朗声一喝:“师父——”
阁楼倒塌,山上的积雪轰然崩下,他的声音变轻,但仍旧笑意盈盈:“秋飞燕,好久不见。”
废墟之下,几个弟子勉强逃窜而出,在已经倒塌的积雪之上御剑而立。而卷起的风雪散去,秋飞燕所坐的那一处地方并未有丝毫的波及。
秋飞燕淡淡抬起眼,扫量了谢流光一圈,以一贯漠然的视线。而后移开眼,不甚在意地伸手一扫周围的废墟:“我还当谢鸿影说的是什么,原是真的,堕入万鬼渊的魂魄,竟还有能回来的一天。”
“是啊。”谢流光握着手中剑,斩天也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绪一般,同他一起战栗,话语兴奋甚至有些微的发颤。
秋飞燕从原地站了起来,天地之间阴云逐渐笼罩,平静的海面顿时波涛汹涌,空气粘稠,是雷劫将要降下的征兆。
他说:“五十多年不见,你竟已突破了渡劫转圣之境,虽是心魔入体,走的邪修,不过修为精进如此之快,为师很是高兴。”
谢流光的笑意有些凝滞,顿觉一阵恶心,但随即又有旁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半是嫌恶半是高兴地说:“是前辈教我的。秋飞燕,你早已将我逐出师门。”
他捏紧手中的剑,下一瞬从原地消失,长剑直取秋飞燕的命门。
“秋飞燕。
“——我是来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