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长东》 第223章 青糕 她说的艳羡,渟云按着纸张抬眼,确看到丹桂脸上闪过向往,短暂遮住了这一段日子以来她经历的艰难困苦。 就不知这艳羡,是艳羡那身她没穿着的好衣裳,还是她没谋着的好婚嫁。 不过两者差不离是同一桩了,谋着了好婚嫁,自然就有了好衣裳。 渟云抱起那一摞纸放到书案左角,转手取了墨碟注水把残墨晕开,她记得丹桂走之前也不是对户籍一无所知,至少她是与自个儿闲聊过自立“女户”的。 许是她哪处听到的风言风语,许是夫人娘子间的随口笑谈落入了她耳朵。 然分别之时,恰逢自身难保,且她上有高堂双亲,依律不能单独立户,这一程便没往下深究。 此刻恐丹桂再添伤怀,渟云亦没作追问,只打定主意午后要去谢府书院再取几本《户筹籍统》之类的书来看。 以前在查询“役使刑统”时,相关东西定是见过,然当时没怎么上心,权作不相关横竖略了过去。 这习惯着实误事,偏生是在观子养成的,小时候看经文佶屈聱牙,师傅总说书不求甚解,不解则不解,翻篇了便是,人生犹如此,不顺则不顺,翻过了便是。 但袁娘娘说的也有理,人好像总会遇到点什么,翻死了翻不过去。 渟云取出架子上的《草本经注》循着往日摆放搁在墨碟旁侧,指尖压在活页处碾了又碾,始终没翻开,又取了笔用清水润过搁在墨碟上,一切陈设似乎又回到了上月二十七以前。 丹桂自那声“衣裳”后再没开口,直到看渟云停下手上动作,才发现桌上扣了好几年三清铃不见了,丹桂惊问:“那是张家祖宗送的,哪去了?” 渟云指节在桌下格子轻扣了扣,“这呢”,她努头示意外面,“去吃饭?” 午间这一顿是院里人自用,无时无定的历来吃地随意,偶尔实在晚了,辛夷苏木催上两句,今儿个个都知情形不对,看着午时过半,还没人吱声。 丹桂别扭转了脸:“我不去,她们就算面上不说,心里头不定怎么笑话我,我今儿饿死了也不去。” 人要饫甘餍肥有点困难,但太平盛世里饿死同样不是个容易事,再不济窗边两苗人参块挖出来就地啃了也能撑几日的。 反是别人笑话又如何,渟云至今没咂摸出这个有何要紧,何况是费神揣度别人藏在心里未必有的东西。 她懒得在这点微末小事上浪费光阴,起身往外厅寻了辛夷等人将就用过饭食,另传话厨房备着荤素各一屉包点并一碗浓粥打算呆会带给丹桂。 吃喝间不忘叮嘱道:“丹桂姐姐遇着难处,还回来我们这,这几日她心绪不好,碰见她多顺着点吧。” 旁余人皆诺诺称是,唯辛夷嘀咕道:“她往日翘着脚要出去过好日子,谁也没拦着她,现儿灰溜溜回来,倒要.....” “嗯。”渟云指着桌上一笼墨深绿色面团样东西打断问:“这什么?” “哦,是青糕,你走眼了吧,我在里头加了些艾汁。”辛夷得意接了腔,“陈嫲嫲今早拎了一大篓子,我说前儿寒食把人嘴都吃苦了,揉个别的味掺一掺。” 她还要续着前头话,渟云夹起一个放到面前碗里,轻声道: “丹桂姐姐受不得亏,万一闹起来,吵到谢祖母面前去,冲了这几日宅中喜庆,她要生气的。” 宅子里人不管怎么恣意,谁也不敢叫谢老夫人听见,两个院子可是近的很。 辛夷眼珠子咕噜一转,立时掐了声,转而催着渟云尝碗里东西。 青糕就是青麦汁磨成浆水和出来的米糕,梅杏时节麦芃芃,穗子花序始落,麦粒离成熟还要个一月半月,农户便剥出里面青仁呈给主家尝新。 细粮天时不足就入口虽奢靡了些,但谷麦都是寻常物,农家自个儿也偶尔摘两穗吃新鲜,渟云咬了一口,麦仁青香混了艾草浓烈,确是别有滋味。 她将那一粒团子吃的干净,随后又与苏木商议,先将丹桂往日住处拾掇出来,还叫丹桂住那。 因得了丹桂确切答复说“买的宅子还在”,且她放良不久,谢祖母应该不会冒险蓄为私奴,渟云猜她与谢府牵的多半是活契。 然现在彼此早非旧年稚龄,渟云深知就算是个活契,但得主家想,签个十年二十年,赎身条约定的离谱,没准比死契还难解些。 这个问题自个儿早晚也会遇到,起码丹桂解契赎身还有律例王法可依,就不知自个儿与名义上的宗族父母断亲绝系要走哪一条。 再等道试怕是猴年马月,私奔出家又越不过师傅那一处。 总之看书要紧,知其不变,方能应其万变。 膳后渟云拎着备好的点心回里屋,趁着丹桂嚼用,把诸项安排一一告知,她概无甚反应,唯听得渟云要去寻些书,垂脸道: “看那些做什么,咱们学问登了天也做不得官,跟着大娘子学管家是正经。” 渟云笑道:“那你与我去不去啊?” 丹桂捏着包子甚是为难样,末了倒问:“去就去,别叫又碰着大郎君在那,他碰着我,定是连你一并埋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倒遇不上。”渟云手摸到腰间,那装着文昌帝君的福袋还没解,巴不得在呢,早给早了事。 可惜了,昨儿说省试后有贡集有赐宴,新科举子往贡院聚了问师门拜相卿不定啥时候才能见着人。 没准圣人恩许,跨马三日游宫苑,一直游到殿试去,不点状元不回还。 闻听如此,丹桂方点了头,盯着那包子又咕哝了一句,“是呵,年前大郎君就在苦读,我都忘了这茬儿。”话落对着包子狠咬了一口。 渟云坐在书案前,等候的当儿瞅着墨碟里已全部晕开,倒掉旧墨丢进水盂里刷的干净,重磨了一碟新墨。 那厢丹桂吃完,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出了门往书院去。 寻着书籍回来时,冷胭也往谢老夫人跟前讨了话:身契么,谁家没出阁娘子论起家中人丁来,行囊么,外头用过的费事清点,几件被褥衣衫往管事那取了就是。 这是看在她长兄人命的份上,寻个由子给她爹娘贴补些钱银罢了,再失了德性本分,死人活人情分加一块也不够看。 冷胭知渟云脾性素来温和,但午间也瞧得她生怒,回禀是略有惶惶,怕她借机发性责骂办事不利。 渟云无甚反应,随口称得一句“知道了”,转头续翻着寻来的那些书。 这一翻,便翻动谢府门前花红日复日,噼里啪啦炮仗声一直燃到宋府太夫人生辰前。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4章 殊荣 殿试依例是在省试放榜十日后,今年并未更改,故而渟云猜的“不点状元不回还”没能如意。 但谢府门前的花红确实又添了厚厚一层,且这一回的炮仗,不是谢府里自个儿点火。 天家琼宴赐罢,谢承前脚从贡院回来,传旨的内人领着浩浩荡荡仪仗司礼后脚就到了谢宅门口。 嘉奖文武,按章程应在大殿,因谢承尚无官职是个白身,且荣恩荫及母亲崔婉,故而诏书先到了家宅。 此等要事,自是阖家躬身跪迎,渟云不知旁处是否早得了消息,但她确是今儿晨间要往谢老夫人院中去时才得的话。 传也传的含糊,只说要往府门处迎旨谢恩,个中缘由却是一概没讲。 渟云已然习惯宅子里处事,知道为难女使无益,转头依着交代寻了正衫礼裙,随意咽得两口茶汤,忙忙慌慌喊了辛夷陪着往正门。 她倒想喊丹桂,奈何丹桂已入府四五天,还没压下那口气,成日不愿多说话,往外见人更是跟要了她命一般。 如此渟云既没从谢老夫人处要着身契,又没从丹桂嘴里问出个准数,究竟这回签的是死契还是活契,且还是个谜团。 赶到正门时,门前已作了排布,脚下锦布从门里一直铺到长街看不到尽头在哪,眼前供桌设了三牲四仪另七八块谢家列祖列宗牌子。 又谢承三个儿郎在前,主家女眷随后齐齐列在门口庄严肃穆,丫鬟家厮分站两旁躬身低额大气不敢喘。 如此阵仗,说来有乐,在谢府多年从没见过,反而是记得在山上有一回。 观子里常年就几位师傅当然摆不出这排场,是前山万安寺,隐约四五岁年纪,门缝里瞅着寺里广殿和尚沙弥跟迷了路的松毛虫样,一个接一个打着圈的原地转。 那回说是,有什么贵人礼佛。 谢府肯定没佛可礼,但贵人嘛,就难说,渟云暗自揣测,多半是天家有人来访? 总也是个喜事,她看到崔婉招手示意站到身旁,忙垂了头脚下快走两步,凑到崔婉身侧,融入这一摊子阵仗里。 纤云约莫起的早,侧脸要与渟云私话,张嘴先打出个哈欠来。 崔婉察觉到动静,立时横了女儿一眼,别处跳脱些无妨,这是个什么场合,哪容丁点礼数有失。 纤云无奈,瘪了瘪嘴又将脸正回去。 渟云微微抬头,看见东方,依旧是金光大亮太阳。 像....进晋王谋反那日,往宋府进门前看到的一样,好个天道儿。 她倒没多余想那一桩,只思量该有足一个月没落过雨了,院里忍冬香味都失了润泽,不管怎么泼水,氲出来的都是那种干巴巴躁气。 藤蔓上花和芽俱是一副萎靡不振模样,采下来还没晒呢,先在篓子里耷拉成丝丝条条,没一点草木清幽。 站得一阵子,便有宫内人高举圣旨在街前下马,唱词念号昂首阔步到了众人跟前,宣“圣人有诏,着谢府诸人迎旨。” 渟云一时愣神,猜不透这会子皇旨是为何,学着崔婉等俯身叩了首,内人扯开圣旨,念的是: “朕膺昊天之眷命,御九有以承祧。 安危所系,在忠良之效节,祸福攸同,赖万民之仰心。 顷者銮舆,变生肘腋,豺豕突于宫闱,兵戈交于辇毂。 当是时也,天步未夷,人心危骇。 惟谢氏元启、秉忠贞之性,负骁果之资,临难而忘身,见危而承命。 忠勇贯于金石,勋烈着于旗常。 昔里凫挥刃以安刘,程婴抱孤而全赵,方斯忠荩,何以加焉! 功莫隆于安社稷,赏宜速于劝贤能。 是用稽诸礼典,锡以徽章。 特加封良地城侯,食邑两千户,食实封一千户,世袭罔替,非过不降。 并赐宅一区,金千,锦五百,帛十。 其母教子有方,同封宁原郡夫人,赐翟冠霞帔,赏千金。 荷此殊恩,当体至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梁孝光年三年春。” 渟云听见前头“咚”的一声,许是谢承再作了叩首谢恩,却没听见他如何回话。 她现时才回神,是了,“平叛之功”的封赏一直没下来。 当初在宋府花厅,袁娘娘还特意提及过,射杀襄城县主有功,圣人必有厚封。 长兄与宋府六郎搬兵救驾,理所当然是该有的。 但听旨意,也不见得多厚,空有爵位无有官身,恰渟云这几天熟读贵贱户统,知道“爵位”亦有高低,封王者最上,公次之,候又次之。 当然以谢承的年岁,公爵是有点不太够格,但千金之赏,在史书记载的从龙之功封赏里,着实有些寒酸过头,起码该有万金。 另那个帛十匹,简直不像是天家手笔。 或然,长兄尚未入朝,额外赏官有失法度,虽救驾功高,到底封赏一事,除却圣人口谕,另有中书密院参详复核共议。 也可能是他已赴闱登榜,不日即将入仕,到时候再指官,更显得圣人赏罚有度,用人不以亲疏而以才学。 最大的可能,是老子谢简拖累。 与之相较,崔娘娘反因谢简得福,按理“郡夫人”的诰命只授三品以上要臣的母亲或妻子。 论母亲这一重身份,儿子谢承白丁,崔婉的诰命顶多是个县君,大概因郎君还顶着尚书名头,所以格外殊荣。 然这些皆与自身无干,渟云伏在地上,不解为何自个儿控制不住脑中念头,有的没的悉数想了一遭。 想到最后竟是辛夷曾经说陈嫲嫲那句,“人遭着祸事呢,她过上喜事了。” 也好,祸事一半,喜事一半吧, 她略扭了一下肩膀,扯动背上衣衫松快些,吉服厚重,兼时日渐暑,照的锦缎贴着皮肉水蒸火燎样湿热。 她听见宫人在劝谢承,“车马已备妥当,还请谢侯速速领了旨意随我往宫内与圣人面呈谢恩吧。” 谢承双手高举过顶接了圣旨,随后举着那五色棱锦起了身,复躬身行礼后捧着旨意往祖宗牌位前告慰过一圈,方随了宫人去。 余下众人也没立时能散,谢承走后,余下宫人指挥着把天家赏赐从马车里流水样往门口搬。 于是渟云随着一拜再拜三拜,直拜到午间,又各自捧着牌位往祠堂,点香祭祖奉礼,一摊子事宜妥当,已是日暮。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丝帛 她早间没吃得几口,整日只偷着空闲当儿往嘴里塞了几块干巴点心,下午时饥渴交加,甚至都怀疑那些牌位前供的鸡鸭鱼肉鹅要自己往人嘴里跳。 如此勉强挨到黄昏,听得府中管事高喊了“礼毕”,渟云猜是要散,果然谢老夫人抬手道:“今儿大家都辛劳,各自早些回去歇着吧”。 渟云本就排在主家最末,站的临近门口,闻听此话扭头要寻外围辛夷,熙攘人群里女使丫鬟穿着大同小异看不到人脸。 她顾不得其他,索性彻底转了身,权作没听见后头纤云压低嗓子喊了好几句“四姐姐”。 寻着辛夷后自是飞奔往住处,才进了院便嚷嚷着要寻些吃喝,不料碗筷刚呈来上,茶水还没正经下肚,苏木通传说是“祖宗院里来了人,要姑娘过去一趟。” 渟云看着手上刚啃了一半的酥酪,忙不迭把剩下的一半塞嘴里,囫囵嚼了两下端起茶碗咕噜喝了大口,混合着往下咽还噎的直打嗝。 难得丹桂肯出来照应,立在身侧似瞧不惯渟云猴急样子,压低声呛道:“吃这么赶做什么,又不是没的吃了。”说着又替她晾了一碗新茶。 “那还真难说。”渟云拍了拍胸口,毕竟谢祖母古夕之龄又走又站又跪又拜的耗了整日,回去不好好歇着,非得把自个儿叫去,估摸着是哪块天要塌了。 这天早该塌的,渟云看了眼丹桂,浣衣也好人情也好,总绕不过一桩,谢祖母把人带回来,是给自个儿看的。 “你瞧我做什么....”丹桂打量渟云,“我还能管着你吃喝不成?” “那你要不要陪我去谢祖母那呢?”渟云瞅了眼门外,传话的女使还没到跟前。 底下人是这么行事的,若是需要院里主家做抉择,会刻意延缓几步,让里面有个短暂商议,如此进门便可直接问安请着一并回转。 要没算计这一两分时刻,进了门,主家又说要更衣,又说要弄妆,下人只能干站着等,上赶着讨不自在。 但渟云确实要更衣,那身承礼祭祖的正衫还没换,里头小衣穿着一整天汗水干了湿湿了干,礼毕后又从谢家宗庙院往住处跑了一气,身上泛热捂着格外难受。 这就越显得谢祖母处是要紧事,就算她坐的软轿回屋,那轿婆轿夫的脚程未必有自个儿快,如此猜来,她也是刚刚回到,就着人来传话。 “一起去吧,先与我换个衣裳。”渟云边说边起了身。 丹桂立时变了脸色,垂眉且怨且艾道:“我去做什么,祖宗还生着我的气,别连累到时候你一块倒霉。” 渟云咂舌,“没准是我连累你。” 丹桂混似没听见这话,另道:“我去也只招人笑,她们早年就在背后笑我心比天高,现在好了.....”她垂着头轻推了推渟云,“你赶紧去吧。” “等我回来再与你说道。”渟云抓起丹桂刚刚晾的新茶三口并作两口又喝了个底朝天,跑进寝房,辛夷已挑好了要换的衣裳。 她原是慢吞吞的,刚儿苏木给渟云二人传了话,猜她要换过衣衫再走,赶忙到里屋也传了一声,这才没多余耽误。 辛夷亦是不解,一边帮着渟云整理衣裳,一边道:“这都快黑了,传我们做什么,莫不然今儿还要阖家用个膳才是?” “猜不着的事别费神猜。”渟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处松明,略一思量,转头问:“姚娘娘送我的那个镯子,你认不认得?” “嗯....”姚这个姓氏在院里似乎甚少听到,镯子的话,辛夷偏着脑袋要想,渟云道:“算了,你不认得,丹桂姐姐认得。 哎呀...”她一甩手,“认不认得也不要紧了,咱们又生不出翅膀飞。” 前言不搭后语说的辛夷一脸莫名其妙,辛夷皱脸要问,渟云蹦跳两下让裙角垂顺了些,催道:“快点快点,一会谢祖母又说我不恭敬。” 辛夷这才闭了嘴,指尖飞快系紧了外衫上绳扣,推着渟云出了门。 她是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拿着那东西去寻袁娘娘,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谢府封候晋爵,难保谢祖母把自个儿怎么着。 细思也无必要,谢祖母行事,真要把自个儿怎么着,哪容得底下还能拿着东西出府门,所以就罢了。 谢老夫人院里女使现时方立在檐下,望见渟云屈身问安后是一脸笑,道: “祖宗下午就交代告知姑娘一声,祭祖礼毕与她一道儿回,院里事多人忙,漏了这茬,给姑娘添麻烦了。” “不妨事。”渟云立在门前脚下停了片刻,听这女使语气,不像是有不自在等着。 但说有何喜事,她看了墙面上忍冬藤,与身侧辛夷道:“你与丹桂姐姐说一声,我若回的晚了,千万要记得往花上多泼些水,还有苦菊苗,新入土缺不得浇啊。” “谁管得她去,苏木知道的。”辛夷翻了个白眼,“咱们走吧。” “是了,姑娘快随我去吧,”那女使拿帕子捂着嘴笑的声脆,“宅子里祖宗要紧,还是你这几垄花草要紧?” 渟云点头,拎了裙角下台阶,大抵人饿的时候,就顾不上礼义廉耻道,以至于她这会腹诽: 祖宗要紧,晚这么一句话也不至于天人永隔,花草轻贱但少了几瓢水很可能就回天乏术。 人渴极了还得润补许久呢,花渴极了得挖出根整株泡水里补,但人就非要争这一两句的前后,平白找事。 台阶下到尽头,天边落日也作暗暗,几人跟着到了谢老夫人房里,渟云到底难免忐忑,福身作了全礼问安。 谢老夫人指点身旁丫鬟道:“去,去传膳吧,姑娘估计也还没吃。”说罢才与渟云答话道:“午间就要与你说的,底下个个都晕了头了。 稍晚些时候吧,你倒比那回洞兔子还跑的快。 不是大事,是你那哥哥,得了些赏,你听着的。 金银就罢了,小辈拿了他的,说出去惹笑话,那些锦啊缎啊,却该是姑娘家先挑,你赶明儿空了寻着管事去库子里捡喜欢的就成。 现在叫你来,是把那丝帛拿去,拢共十匹,你和云儿各拿一匹去。”谢老夫人努头,示意渟云往软榻上看。 渟云跟着看去,一卷灰不溜秋布料横放着,无纹无彩的。 要不是谢老夫人指明乃圣人所赏,她看山上观子里用了十年八年的破落抹布卷起来,约莫也就这样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斗虹 不想则已,这一想,渟云顿生诧然,是了,观子里尺余大小抹布卷起来,横面也有拳头粗细的。 怎么,这一匹帛,隔着十来步看,似乎,比拳头还小些,充其量就鸡蛋那么大。 她知丝绢布料收放,最怕有折痕,那一卷帛里,该还有个光滑竹木之类的东西作轴,如此,那整一匹的布绕下来,竟厚不及半寸? 总不能,圣人赏东西不求圆满,倒赏出个三五分尺来吧。 讶异间倒记起上午听到的圣旨里那个“帛十”,又稍微了然了些,罗帛贵在轻帛,能以“十匹”作厚赏的的帛,那必然是贵的不能再贵,薄也不足为奇了。 只轻薄的东西都以淡色好看,就不知怎么凑的一卷陈年抹布色出来。 她再颔首称了谢,并不十分热忱,锦缎无非裁衣制裳,绢罗不过糊扇绣画,她既不醉心于衣食,摇扇刺绣的工夫也不咋地。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谢老夫人何事非要叫自个儿走这一趟,真分东西,直接着人递到院里就是。 非要显其贵重,大可着七八个女使丫鬟合力捧着敲锣打鼓往屋里送。 “站着做什么,你也近处去看看,”谢老夫人道:“这不是我蛮横做主,是元启孝敬有爱,分与宅中女眷的,别误了他心意。” 渟云应声,随即走往软榻处,伸手要拿起细看,手碰到瞬间如摸着一苗火,下意识颤抖往回缩了一缩,才试探着捏上去。 准确来说,应该是摸着了一汪水,沁凉柔滑,她才触及,那料子就要吞没她手指,把整个人都扯进去,她怕水多于怕火。 这些年谢府各式布料见过穿过无数,从未有此丝缕之感。 她拿到手上绕开些许细看,才发现绢帛本身近乎无色,似月还如雾,似云又成烟,那抹布色,实则是里头的卷轴。 按梁制式,绢绡帛者,一匹宽为两尺,长为四丈,整整四丈的长帛层层绕在径寸的轴木上,竟还能透出那木色来。 好奇作祟,渟云一时心痒难耐,手指搓了又搓,才忍住没一口气把其摊开,好量一量究竟是不是一整匹。 但她也绕开有半丈,揽在手掌中垂垂往下,掌心空若无物,触感仅似一把清风。 “来了来了。”身后曹嫲嫲喊,“四姑娘过来吧。” 渟云回神,忙依着原样卷起要放回软榻,临丢手又舍不得,干脆要抱在怀里往谢老夫人跟前去。 身上衣裳也是罗衫锦扣,软的很,她往胸前搂时却恐伤了这料子,不敢靠的太紧。 以前在书上似乎确有提过,最好的帛如雾如烟能溶于天青地白,但她从没想过,竟是真的。 衣衫精美在她眼里不足贵,要紧是绢罗也可作画,因丝织物表面光滑不吸水,最合工笔重彩细描勾勒。 等拿了这卷帛回去,裁剪成画幅,纤毫其上,对风迎光时,帛便隐于天地之间,唯丹青如故。 她实喜欢这个,笑的分外真诚对着谢老夫人福了身。 谢老夫人反小有奇怪,渟云一直对身外之物无所偏爱,现儿脸上殷勤,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过,谢老夫人抬手道:“看你模样,是喜爱的很,那就好,没负了元启心肠,先搁着吧,还搂着它用膳不成。” 她又往桌上努头,示意渟云再看。 渟云小有羞赧,抱着东西道:“够了够了,我拿这一样就够了,那金银锦缎,都给纤云好了,她上回还送了我一些元宝。” 说完方往桌上瞅了一眼,发现是个四方盒子,里头放着一堆淡青棱瓜瓶。 这个,早上好像没听到圣旨里读,而且这个自己拿过去着实无用。 她尚没推脱,旁儿曹嫲嫲和女使个个哈哈笑。 谢老夫人半作嫌弃半作无奈,指点桌上道:“谁要与你这个了,叫你过来看的,看仔细些。 明儿个宋府太夫人生辰,你那袁娘娘该与你说过了,咱们阖府都去。 除却正礼,你们几个小辈,筵席玩乐时,该与祖宗捧礼贺寿,你就捧这个吧。” 她转头吩咐曹嫲嫲,“你与她说的细些,别到时候丢了脸面。” “是。”曹嫲嫲福身上前,双手捧了其中一个瓶子小心翼翼取出立着放在桌面上,对渟云道:“请四姑娘凑近些看。” 谢老夫人不耐愈深,指点渟云道:“都说先把那物事放下,既指了给你,莫不然还有人抢了去。” 东西虽贵,其实也就是彰显天恩,那玩意一不增彩,而不保暖的,真个用起来,还不如锦。 她倒不知渟云死护着这东西做甚,以前不是最淡泊高洁木石心。 “嗯。”渟云看了看身边椅子,转头跑了几步把怀中帛放回软榻,她刚儿是想跟谢老夫人告个不是,就不在这里用晚膳,赶紧回去的。 听到桌上俩瓜瓶缘由,明白这“不是”是告不得了。 就说谢祖母不可能拉自个儿过来领东西,她还在兢兢业业的给自个儿谋婚嫁。 所以这一对瓶儿,渟云听的还算仔细,投桃报李么,先把这帛的恩情报回去。 另来,宋府那太夫人,见过数次,是个慈祥老太太,即使不慈祥,人大寿之日,哄着点应该的。 曹嫲嫲指点着瓶上瓜棱讲的仔细,原宋府太夫人最喜秘色瓷,这对瓶子便是其中翘楚。 其直口长颈,肩部圆隆,腹部呈瓜棱形,圈足外弛,行内人不称“瓜瓶”,而是叫作八棱净瓶。 这样的器型制坯时需要首先拉成圆坯,再一点点修出来,费时费工,形制已少见于世,颜色更不是渟云看的淡青,曹嫲嫲道:“姑娘再仔细瞧,这是削雾青。” 别的渟云一概没有了解,悉数认同,唯颜色一说,她擅书画,怎么可能连淡青和雾青都分不出。 才要辩解,曹嫲嫲从旁儿移了一盏烛火过来,拢手挡住火苗,只将些许微光照到瓶子上,“姑娘再看呢。” 渟云贴近眼睛,是了,瓶子是淡雾青,何以自个儿会看成淡青呢,是雾青之上又多了一层薄透釉面,折射开来,晃眼就成了淡青。 但颜色之别无足轻重,现烛火一照,那层透色釉面,析出无数斑斓,宛若七彩碎于其间,淡青雾青悉数被盖了过去。 “这个叫斗虹。”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无傲 曹嫲嫲对渟云骤然瞪大的瞳孔十分满意,就说在好东西面前,世人哪有不开眼的,无非有人藏蓄不漏,有人流于表象尔。 可叫是今儿得的东西天底下寻不到几个,要叫菩萨跳台佛跳墙了。 论起来,打听到宋太夫人喜欢密瓷这一桩,根源也在渟云身上,当年谢府私塾里,几个小儿惹祸,谢老夫人想往后宅讨个人情,特费了不少心力问询。 那时礼没送出去,这一回总该能交了手吧。 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斜眼看屋里女使已经在走动传菜,自轻锤了两下酸胀腿根,念叨道: “你耳朵支棱起听准些,宋家祖宗既喜欢这个,定是精于此道,不怕她辨不出优劣,就怕她兴头上问你几句。 到时候旁儿站着不知多少盛京有头有脸贵人,你要出了一分半分差池,咱们以后也别做人了,寻个杆儿挂了,做个鼓锣让敲着,给四方逗乐子去吧。” 话虽如此,她语间仅略带疲倦,并无往日凝重讥讽,更像个调笑。 曹嫲嫲笑接了话,“祖宗就放下八百个操劳心吧,我说的仔细着呢。”又冲着旁儿女使指挥道:“扶祖宗先去用着汤,一个个木头样站着做甚。” 谢老夫人对着上前的女使摆手示意不用,自个儿撑着椅子扶手起了身,转脸对渟云道:“你听,听你的,耽误不了你那一口。” 说罢人挪着腿往厅堂用膳处去,底下皆能看出老祖宗行走不似平常健朗,到底年近七十的人,折腾一天哪有不累的。 为首的女使偷眼看向曹嫲嫲,四目相接,曹嫲嫲轻摇了摇头,示意别上赶着去扶。 她最是清楚,主家年轻时,出入讲究个前呼后拥,巴不得手脚脖子都叫底下托着,以彰尊崇。 岁月渐晚,反喜欢亲力亲为,巴不得丫鬟女使离着三五步,免叫人看出年迈体衰力不从心。 近一年半载,宅中事格外多,若祖宗都不撑一撑,谁来替这一大家子撑? 她回转头要与渟云继续讲解,蓦地生出个荒唐念头:撑啥呢? 力不从心乃是生老病死规律尔,何必撑着怕让人知呢? 大抵是,失力则失势,失势则失权,底下孝敬归孝敬,孝敬虽好,哪有孝顺好? 越面临失权,越想抓稳些,花样百出的弄权。 她看渟云,暗自感叹蠢人有蠢福,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个在宅中丁点权势地位也无,这么些年陶家小娘子、袁大娘子、观照道人走马花似得围着转,换个旁的不定怎么折腾,这个还肯老实站这对着一双净瓶大眼瞪小眼。 底下人都随主家喜怒,既谢老夫人没为难,她也没必要摆脸,曹嫲嫲指了指瓶子,郑重道:“姑娘记住了,这个是八棱净瓶。” 暮色还未浓,用不着烛火特意照明,说话间她把手上烛台搁了。 “净瓶。”渟云已从方才惊讶中回神,咧嘴勾出老大个笑,重复道:“八棱净瓶。” 净瓶好,净瓶听起来就像个道家物件,这瓶子也确实好看。 她对窑窖活计少有了解,猜其工艺,应该和釉下彩差不多,先涂底釉,干透后再涂表层的薄透明釉,这样就能烧得分色。 不过瓷以天青为稀,这种削雾青以前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淅出的那一层彩光是什么私传绝技,难为谢祖母肯让自个儿捧着作礼。 要以世俗论断,老祖母何其良苦用心。 曹嫲嫲续讲着瓶子相关,棱制器具一向得梁士大夫所喜爱,常见有盏碟之物用于书案香台,谓之圆中见棱,有棱而无角,恰如君子骨中有节,有节而无傲。 而净瓶更合后宅女眷摆放,她指着瓶口道:“葛藟延幽谷,绵绵瓜瓞生,求的是门楣吉祥兴旺、繁荣昌盛。” “嗯。”渟云连连点头,早说这玩意儿是个瓜瓶。 一摊子俱细听了,曹嫲嫲再考问其中,渟云对答如流,无非是调侃两句传闻,恭贺两句吉祥,又不是要去挖泥调釉,原模原样给宋太夫人再烧一双出来。 那相桌子上也布齐了晚膳,丫鬟过来低声称请,渟云偏脸看往旁儿搁着的帛卷,曹嫲嫲低声道:“姑娘在咱们这就罢了,去了别处,眼皮子也放高些。” 话落又觉自个儿失言,多高的眼皮能视圣人赏赐为寻常呢,她找补道:“女眷修德修性,贪为大忌,我也是替姑娘着想。” “嗯。”渟云再点头,转身随了女使往桌前坐下。 谢老夫人倦色愈重,用过小碗参汤后仅由着丫鬟添了几筷子时蔬便说吃不下,曹嫲嫲在旁左劝右劝,又劝进半碗软米饭,靠在椅子上乏的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如此也撑不住多余叮嘱渟云,瞧见她也放下碗筷翘首要走,谢老夫人勉力抢道:“去吧去吧,你是个有主意的,我虚话多了反倒耽误。 咱们祖孙落到一处,现儿是连着骨头接着筋,你要还有二两重,我是不想往断了扯。 你要弄的自个儿蒲草轻,别怪我吹口气,你就得掉下去了。” “嗯”。渟云忙起了身告安扑棱着往那一卷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好了,回去就立刻拆出两幅小六尺来,一画荣曜秋菊,一画华茂春松,赶着空闲,再画几株梅兰竹柏芝,也凑个四君子,三寒友。 “哎”。曹嫲嫲看她跑的急,张口要说教,喊罢一声,却转向朝着女使道:“快去替姑娘拿着。” 说完再看谢老夫人,老祖宗未有厌恶神色,曹嫲嫲便没作额外言语,低声劝慰道:“祖宗累了一天,也早些去歇着吧。” 谢老夫人这才抬了手,由曹嫲嫲搀着往里屋去,行走间长舒口气道:“得亏这圣意来的早,但凡再晚个一天,那瓶子还不一定能落手里。” “是,要不说天佑咱们郎君呢。”曹嫲嫲附和道。 好东西大多有市无价,上一任主顾能收着,人也不差这千儿百八两的金,早先也备了一对绘松鹤延年的密瓷枕,但那个成色比这对净瓶次了些。 在行家眼里,次一些,就是次出十万八千里了。 “只是。”曹嫲嫲迟疑道:“咱们大郎君封了侯,宋府那边宋提司是尸山血海救的驾,必定比咱们这高出许多的。” 谢老夫人反来了精神,嗤声笑道:“他怎么高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再说了,他高他的,我又不非要他屋里小子,能把这个说过去就行,不信宋府一家子拉不出来一个结亲的。” 只要进了宅,等过两年云儿再议媒,前问父亲是尚书兼宫观提举,母亲是诰命夫人,兄长双进士,连收养来的姐儿都嫁了满门功勋宋公处。 那云儿的婚事,大可往郡王挑,没准配个得势亲王也有。 “不过人前说合,还是要点着他家小子的名。”谢老夫人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 她顿了顿,稍稍回眼往外门口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熏香 这些道理利害,早该掰扯掰扯,奈何把丹桂弄回来好些天了,菩萨也没亲自问闻一句,单遣个丫鬟来讨身契。 古话说先发制人,许多时候并不尽然,有些事先开口反倒落了下乘,谢老夫人自恃身高,就逞那一口傲,也不能主动和渟云提及。 这一等二等,等到今早只等得一句感叹,“她倒真沉的住气,别把坏憋到宋家太夫人跟前演岔子”。 曹嫲嫲附和道:“哪里是沉的住气,我看她是用不着祖宗劝,从丹桂嘴里听了两句,足足吓的不敢乱来。 底下升斗小民过的哪样日子?没个见识只晓得日出日落的好。 要我说,那些真名士,贤大夫,用不着往深山老林当隐士寻神仙的,给他吃两顿糙谷麦麸,饿的头晕眼花九天十方大罗金仙自个儿下凡围着他脑门转。” 说话间外头又报传旨的宫人已过了街,谢老夫人笑的一脸红光,曹嫲嫲又道:“再说了,老祖宗多余担忧。 且不论四姑娘有没那个心眼儿,凭她有吧,两家祖宗议了定,还能因着底下闹腾改主意不成。” 是这么回事,要前些天,谢老夫人尚有些底气不足,今儿“封候”的圣旨一到,她已是势在必得。 月初仓皇无暇细想,自谢承兄弟二人登了春榜,她便安稳许多,闲来琢磨,宋府就那么巧,能让那一对混不吝父子里应外合救驾? 只怕这里头,渟云那句“太白在晋分”没有十成功,也有五成吧。 宋府几个老东西最好是自个儿有数,不论前头恩,总得往后想想,圣人本就痴迷问道,逆贼行径再应天数,估计来日更是信的神魂颠倒。 宅邸里养一个随时可以呼来唤去解经算卦的菩萨,岂不比跑远了求陶姝那妖道要好,人家现在是君王身侧从龙客,未必样样都能和做臣子的一条心。 再那袁簇本就喜欢渟云,谢府得了圣恩,门户算是合得上了,正如和曹嫲嫲闲话说的,配不上宋隽,退而求其次,偌大宋府还拉不出个男的? 至于渟云作何想,道理论破海去,翰林公卿家的正头娘子,岂能不比外头升斗小民日子好过。 任凭从哪方计较,这都是一门实打实的良姻。 现儿再想着圣旨已接,祖宗已告,万事板上钉了钉,恍然晚间饮的那碗参汤也霎时发了药性,谢老夫人由曹嫲嫲搀着回了房,反倒不似傍晚疲倦。 外去的渟云自是不肯让辛夷代劳,亲捧着那卷帛一程小跑回了院,进门与迎上来的苏木等打了个照面,脚下未停即往书案处去。 到了也没搁下手,先喊丹桂帮忙取了一张干净软褥子来盖住半块书案,才肯往下放了帛。 窗边夕阳只剩残勾一缕,四方蒙得一层麻麻夜色,丹桂看那帛同是灰不溜秋一卷,转身吹着火折子点了蜡烛把烛台往近处移,想看出个别的名堂。 “别凑近,当心燎着。”渟云赶忙拿手挡。 “我当心着呢,哪能燎着。”丹桂手往后退些许,脑袋左移右晃把渟云缓缓展开的帛从上方看到下方,实看不出这东西如何能得了渟云心头好。 她当然也知帛以轻虚为贵,能轻虚成这样必然价值不菲,但一般人家用帛,还会在上头绣些东西做成衣衫外笼,这单一卷布来,不至于喜爱成这样。 渟云展开一尺有余,呵气在手覆在帛上,一边轻轻将其掸平一边道:“我要裁两张十六幅的尺寸,现在就要裁,你再帮我取个小剪来。” 话落特意补道:“要咱们屋里挑丝那个指长的小银剪子,别的怕压坏了边口。” 她欢喜劲儿上头,跟个捡着元宝的财奴样,丹桂一手捂着唇边笑,哼过一声道:“我说咱们没用过好东西吧,这哪是小剪子能剪的。” 她把烛台搁下,也凑近用指尖沾得一缕凉滑,猜道:“这大抵某样生丝单织的,越钝的刀具越容易扯出毛边。 我以前在祖宗跟前伺候,听做衣服的织娘说,得用加了冰的浆水把锋利剪子泡凉,要吹毛断发那种。” “那可坏了。”渟云不知这里面原理,只为难道:“这时节上哪寻冰去。”院里冰雪早就没了,饮食消暑用的冰还没拨下来。 “也不非得冰水吧。”丹桂探头往窗外水井方向看,思索道: “关键是让刀口冷些,生丝最怕烫,烫着就焦,铁作的剪子一摩可不就生热,我看早晚还凉,打些井水泡着一样的。” 渟云连忙把手从帛上拿开,身往后仰对着刚才按的地方连吹好几口,唯恐掌心温度伤着了这玩意儿。 “那用浆水是为什么?”她半信半疑道。 “浆水沾着刀口,不就把那切开处给糊了一层吗?免的断丝崩开。”丹桂道。 “有道理,我去打...”渟云站起道:“不对,你去打点水看看凉不凉,我去弄点米糊,顺路叫辛夷姐姐寻个剪子。”撂下话,她即刻往外走。 丹桂看着她背影,又转盯着桌上帛卷,站了片刻方挪步。 她依旧不想往外面去,不想去,也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两人各寻了东西回转,井水虽不刺骨,凉意倒足的很。 兑好了米浆泡剪子的功夫,闲话说了这帛的由来,丹桂闷声嘟囔: “既然是给了,不如先裁一段,绣针挑了作个披帛,也好赶着明儿在宋府寿宴出出风头,别的闲下来也做得啊。” “出什么风头,”渟云手指搅动盆里,让那些米糊匀净悬在水中往剪子刀口上撞,“等我画好了画,找个地方挂了卖。 卖了银钱就去纳行税,就定你那宅子,到时候再横张匾额,该抄书抄书,该换药换药,先立一桩生计在那。” “你拿来画画的?”丹桂大惊失色。 “不然呢?”渟云顿首,不解丹桂何以高声。 “画....”丹桂倒吸一口气要劝,渟云仰起手掌打断道:“等等等等。” 也没具体说个缘由,起了身丢下一句“你先在这看着,我去去就来”后拔腿就往外。 那文昌帝君还日日挂自己身上,一直想找个时候给谢承的,找来找去就没找到个合适时候。 先前想着人中了榜送不送这玩意儿无差,现在人给了一卷帛,说什么都得给人送过去。 追根论源,能得到这帛也跟“襄城县主”之死脱不了干系,但道家因果问自身不问他人,所以谢承得了,那是谢承命数。 他再给自个儿,要还要还,要赶紧的还,恰今日晚膳吃的早,一摊子折腾现天才刚刚黑透,叫辛夷走一程不耽误。 渟云在外面寻着辛夷,递过那福袋巨细交代,笑道:“万一长兄还在禁宫没回,交给他身旁人一样的,别在那久等着,夜深了风大。” “哼。”辛夷小有不满道:“怎么这几天老指使我跑远腿,里头那个怎不去,我才拿了剪子还没歇脚呢。” 院里又不自己裁衣裳,哪来裁纱用的锋利剪子,她问了好几处才寻着。 渟云招手示意她附耳凑近些,辛夷架不住好奇,凑到渟云唇边,听她悄声道:“你就帮我走一趟嘛。 上回长兄那不是有个人来问我们要虎杖糖膏,我看你和他要好,顺便帮我问问。” 打听男子房中私事,多少有些难以启齿,渟云顿了顿: “最近,长兄房里是不是用了什么熏香,是松木味的,可千万别叫旁人听着。”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柴火 辛夷狐疑退开些许,看着渟云道:“什么松木味,你在哪闻到的?” “你帮我问问就是了,反正有。”渟云还惦记里屋浆水泡着的剪子,也不好细说是在谢承衣衫上闻到的,随口遮掩了一句,又上手把辛夷转了个向,推着人往外道: “你快去快去,等你回来,我问陈嫲嫲再讨些鸽眼肝给你吃。” “那可说准了啊,最好连方子一块讨来。”辛夷嘴上不肯轻易相饶,身上却没使力,由着渟云推促,捏了那福袋快步走往外。 园中苗木森森,才入了夜,便有虫鸣此起彼伏,临下台阶,她又嘀咕得一句,“这玩意儿有什么好赶着送的。” 不过那鸽眼肝实在好吃,偏跟陈嫲嫲再要,老婆子张口闭口道是今年盐贵蛋也贵,没了没了再没了。 辛夷一歪脑袋,抿嘴踩了石台,身经那两垄虎杖时,特俯身抵着根掐了一整株连叶带竿拿手里,兴致勃勃往谢承住处去。 门内渟云走回里屋,忙不迭又把手伸进水盆搅弄了两下,试探着去碰剪子刀口,雀跃道:“差不多了吧,我摸着怪凉了。” 丹桂坐在一旁,明显不似那会热忱,郁郁声道:“差不多吧,我也是听织娘说的,哪能有个准数,剪坏了怪不上我。” “不怪你不怪你。”渟云心思只在那匹帛,未多余注意到丹桂不情愿。 且听得她说差不多,顺势将剪子从盆底捞起悬在盆上方,拿了旁儿早已备好的软巾把手柄刀背处滴水尽数拭干,又轻把刀口位置沾了沾,只留下一层薄薄水膜泛着浅乳白色。 再举高对着烛光照耀,是能看到水膜里有米粒碾成的微末,好像还在缓缓流动,一如道家经文里说的尘芥附着其间,迫不及待要染到那卷等候已久的素帛上去。 她起了身绕开丹桂往书案去,身后丹桂似想不过,瞪着那盆空水狠嗤了一声跟着站起走到跟前不情不愿道:“既是作画,急这一时半会干什么。 我没个准数,剪坏了可惜,还是等从宋府回来,把织娘请到这让她帮忙裁的好。” “哎呀,毫厘差点不妨事,反正到时候画好了还要裱呢。”渟云比划着要落剪,另道:“你快来帮我按着点。” “来了。”丹桂这才收声没再继续劝,紧走了两步到跟前捏住那帛边缘。 渟云对着剪子轻吹口气,手起分合,片刻裁出一方,忙把剪子搁在地上,双手捧了凑到眼前细赏。 其重不过鸿毛,透宛如稀月,当真是蝉翼拼凑无外乎如此,飞光交织也就这般了。 她嘴角咧到耳根,特往暗处移了两步,果然手上空明恍若无物。 再左右看没个合适地方放,“你等我寻个褥子”。渟云说着话拔腿往寝房,转而寻了一方雪兔毛皮拼镶的盖毯,整个抱着往外摊在书案近处,适才郑重其事把裁下来的那截给铺上去。 寻思是这东西实贵,竟让她捧的提心吊胆。 “闲着也是闲着,趁这剪子泡的凉,我多裁几幅。 等一下,我得再量尺寸弹个裁剪线,免了篇幅不对。”渟云再拿了木尺,寸寸往前比划。 丹桂沉默不语帮着手,两人忙活近半刻钟,剪开十幅有多,就用那盖毯垫着张张伸展收在了匣子里,剩下的仍原样卷着锁去了箱笼。 一切拾掇整齐,渟云探头往窗外,天边已升得繁星粒粒明灭闪烁,估摸是戌时中后了。 白天整日奔波,晚膳在谢老夫人处也没好好吃几口,现心愿偿了大半,顿觉腹空喉痒,想吞点啥下去。 “你饿不饿,我去寻两笼点心,”渟云与丹桂道,说着竖起一个手指自顾计较:“等我拿来,可以一边吃着一边往纸上描个粗样,画起来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 不等丹桂答,她即往外去,还不忘转脸与丹桂道:“真想跟谢祖母告个饶,明天别叫我去宋府了,捧瓶子的多的是,何苦拉着我。” 不过这话仅作得口头抱怨,渟云既知谢老夫人打算,又怎可能多此一举白费功夫。 她倒有些奇怪,谢老夫人是有什么把握能让宋府同意结亲呢,袁娘娘是和自个儿有些知交,可她是个不管事的。 这些天翻了些书,也知道良贱不议婚,尊卑不合媒。 长兄尚且封了侯,宋府本就势重,更不知宋家父子这次是得了怎样的天恩厚赏。 要依着世俗议,姻亲谋的是门当户对,两姓结的是郎才女貌,自个儿身上挂十七八个千斤秤砣,估计也难以和宋子彀量的同等重。 她未有自贱,反生些许窃喜,幸而当日没揽那一篮子功,万一落着个功名利禄加身,没准真就合上了。 念头才出,渟云顿住脚步猛叹了一声,连喊了数句“福生无量”。 再作走动,又难免记起屋里几张裁好的素帛,只能默默与襄城县主在心里告罪,道是:“因果自身,道不强于他人。” 她在默念间也想起谢承,所谓举子进士,文武朝堂。 世上万物皆是一体两面,光有昼夜,时有寒暑,翻过的千秋史卷里,也非全数不是,总有些忠骨良心在其间,推动帝王将相朝朝代代往前。 “就当这帛跟你脱不了干系吧,我会多换点银钱,让许多后来人有的选,等你转世再投胎,也就有的选了。” 她走到正厅,看见苏木等人拿了绣棚聚在偏屋小桌旁忙活,懒得作声喊,猫着腰蹑步走过出了门要往厨房去。 院里人影由远至近,辛夷抱着个半尺来高的银白雕花葫芦先冲着渟云将信将疑大喊了一声,“姑娘?” 待她抬了头,辛夷三两步冲着面前上下打量道:“大晚上的你在外面做什么,苏木她们呢?” 没等渟云答,辛夷把那葫芦往渟云眼前一凑,喜滋滋道:“给了给了,咱们去的真是时候,正赶上大郎君回来,哝...” 她又把那罐子掂了一掂,“听咱们是给他送贺礼,就说这个是圣人新赏的长生果,与你一壶。” 罐子里“哗啦”声似乎像某种种子,屋里苏木等听见动静,跟着出门看。 渟云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往里瞧,貌若无意道:“那你可问着了?用的什么香呢。” “问着了问着了,哎呀,哪有啥香,人烧的柴火。”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鸭脚 辛夷兴致盎盎回了话,指了那葫芦转脸要对着辛夷等夸口来历,却是渟云先喜道:“诶,是鸭脚果子。” “什么鸡脚鸭脚。”这名儿忒难听,辛夷霎时像被泼了一脸凉水,望回渟云,拖长了嗓子道:“大郎君说了,这叫长生果。” 再看渟云手上,托着四五颗圆梭形果仁,粒粒指头大小莹白如良玉。 原是屋外夜灯昏暗,那葫芦又嘴小肚子大,根本看不清里头装的啥,她听摇晃声脆,且闻着清香味带丝丝苦涩,断定非人工造物,乃是天地自生,立时往手里倒了几粒。 定睛一瞧,竟是鸭脚果子,这东西以前只在书上见到过。 若换个别的,未必能一眼认出,但鸭脚树生的奇特,顾名思义,其叶片片似鸭掌,煞是有趣。 这也罢了,山上没这种树,然红枫甚多,枫叶也像鸭掌,故而幼时与师傅争辩,明明枫树更应叫鸭脚树多些。 彼时观照笑言“此树夏则绿荫以蔽日,秋则满林缀金黄,寻常鸭鹅,哪有红色的脚呢”。 如此便有理多了,渟云对这树格外多读了几句,知其又称偏名“银杏”,是因为其果似梅,入水则有伪银析出,离水又复不见,玄妙的很。 辛夷说是长生果,倒也没错,那树据载极难结果,有幸者祖种孙收,不幸者终其百年不见得能等到树开花,要想吃到果子,没个长生还真不能行。 结的果子也离奇,寻常果子都是吃肉弃核,鸭脚果子却是去肉留核,其皮肉非但不堪下咽,且含有脓毒,半点留不得。 剥离出果仁清洗晾晒干净后就是手中莹白样子,故又别称“白果”。 只这果仁还是不能直接食用,要再敲开薄壳取出里面种子芽芯,水浸火煮后方能细嚼少食,《本草》有记:白果,熟食温肺益气,然食多则收令太过,令人气壅胪胀。 论其疗效,并非丹参芝丸等灵药,只世间少有,所以多贡天家,民间难寻。 突而得了百十粒,渟云欣喜难当,听闻谢承房中并无熏香,虽有点滴不解,然闪瞬即消,没赶着追问是何等柴火能烧的长兄身上松香如影随形,总离不开是某种松树吧。 她眉眼笑成眯缝一弯,由着辛夷津津乐道与苏木等人阔论高谈,自个把那几粒鸭脚种子一一往葫芦里装。 收好后要递于辛夷,人伸手要接,渟云又往怀里一揽,舍不得丢手样道:“我拿我拿,我拿回去,你帮我去厨房看看今日有什么剩下,随便替我拿两屉就好了。” 说罢一仰脸,蹦跳跨过了门槛,抖的葫芦中沙沙如摇铃,悦耳的很。 书上说,因鸭脚果子味微苦,食时多以密渍,腌过的种子就不能发芽了,葫芦里的多半是生的,没准还能侍弄出两株苗种着。 她不介意来日是谁能吃上果子,培土亦觉得甘之如饴。 “她乐疯了。”辛夷抬手指了指门框, “自从丹桂姐姐回来,你说话越没个遮拦了。”苏木低声道。 丹桂回转后处处与旁人不同,辛夷时有微词,底下人置喙两句算了,现儿指到渟云身上去,苏木借机提了一嘴。 辛夷混若没入耳,拨弄手指头道:“这个点儿厨房能有什么,好在咱们这个个不挑嘴。” 说罢转身朝着厨房去,苏木“哎”字卡在喉咙,和旁儿冷胭对上甚是尴尬。 渟云把葫芦慎重放在那“杏脯”旁边,思量明儿去宋府路上,说什么也得跟谢祖母讲明:从宋府回转后就去师傅处。 到时也带几粒鸭脚果子,就种在观子周遭,此生吃不着还看不着么。 她欢喜回了书案处,与丹桂乐道:“夏则绿荫以蔽日,秋则满林缀金黄,赶明儿我寻书来给你看看,就是书上没色儿,不过不要紧,等我寻张摹本,亲自画一个,就有色儿啦。” 丹桂已收了水盆剪刀等物,仅留那几张帛还在盖毯上放着,应和样道:“是是是,画画画。” 她瞅了眼窗外,劝道:“也好晚了,睡吧,明儿还与祖宗去宋公处呢。” “不急不急,曹嫲嫲给过我准话了,明儿用过早午膳才去呢,我看今天祖母乏的紧,估计她明儿不乐意起,连带我的早安一并免了。” 高龄之人贺寿贺晚不贺早,若不是为着过礼,越晚越好。 渟云撩襟坐到书案前,特从下方匣屉里取了几张黄纸铺到桌上,谢府月例给的宣纸颇贵,拿来打形定稿可惜,黄纸足够了。 另清点笔架,选出硬毫筋笔,再数了格子里颜料剩余,朱砂胭脂都有,就是赭石青金价高,日常没备着。 她一边察点,一边叫丹桂记下了名目,明儿好去寻置。 两人数完,辛夷从厨房回转,惦记着渟云要在书案处用,特拿了个红木食盒装着,院里小厨房夜晚留的吃食不多,甜羹熬了一瓮,剩余是白日里那添了艾汁的青糕。 她确是不挑嘴,笑接了食盒,鼓眼看房门近处无人,小声与辛夷道:“等等等等,我那会没多余问,长兄处烧的哪样柴火,咱们同样买点来。” 松木也分高松矮松云松红松,得有个全乎名字才好找寻,观子一年十二月有八个月都烧着松木的,没见哪种能烧出香气留存衣襟。 “哝。”辛夷指了指渟云手腕,“不用买,盒子里多着呢。” 渟云跟着往手腕看,松明.....松明是能烧,但都是拿来劈成薄片引火做灯,没谁当柴烧的,那太奢侈了些。 松木已经是上好的柴火了,廉价又易得,好歹松明还得花功夫找呢。 不过谢府富贵,也说不准?她尚愣神,辛夷全未拿这当回事,努头示意食盒道:“早些吃吧,这玩意儿凉了粘牙。” “嗯。”渟云点头,还是不解,蹙眉道:“以前,不见长兄院里用这个啊,怎么突然就烧这个呢?” “咱们与大郎君隔好几个院呢,”辛夷一脸奇怪,“上哪去见他用不用。 哎呀,”她到底未多余探究,“也不算柴火呐,你说的对,他以前不用的。 周粟跟我讲,是上月底,不知何人往煮茶的炉子里填了一块,屋里闻着好,觉得比炭块好使,特采买了一些来煮茶,周粟还问我怎么知道的呢。 嘿嘿,”辛夷得意挺了身,“我说仙人给我托了梦。 你要觉得好闻,咱们以后也烧,不过我去时他没烧,我站那屋子里,啥也没闻到啊。”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采薇 “嗯”这里间总觉有哪处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渟云若有所思,垂眉轻应了一声,指尖不自觉在食盒提手上缓缓摩挲。 辛夷急慌慌转身要走,明儿要往宋府为客,多的是事务准备,底下且有的忙活。 “是叫周粟吗?周礼的周,粟字怎么写呢?”渟云叫住人再问道。 “这我可不曾与他议论。”辛夷打量渟云,试探道:“得空我再去问问?但是咱们问这个要做什么。” “不了。”渟云忙摇头,提了提手里食盒,笑道:“我好奇,随口而已。”说罢干脆把盒子整个揽在怀中转身往里屋走。 “周”字倒算是个大姓,不过院里单独使唤的丫鬟小厮,大多是主家给拟个称呼,所以她猜“周粟”二字是谢承拟的,并非那小厮原家姓氏名考。 周粟周粟,以谢府文人做派,出处约莫是《史卷.伯夷列传》,上记: 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采薇而食,唱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后遇樵夫,夫问:“天下何处不周土,薇亦周土生”,是故二人向死,求仁终得仁。 后世慷慨讴歌,赞的是圣之清者,宁死不降其志,宁折不辱其身,知其不可而一意孤绝守之。 长兄以此句给小厮拟名,多少有些“风骨”抱负在其间吧。 渟云颦眉未解,略叹了口气,果然是拎着那食盒往书案搁在上头空闲一角,揭了盖招呼丹桂道:“你饿不饿,饿也吃些。” 她看盒子里甜羹只有一碗,拿将出来推往丹桂方向道:“不然你吃这个好了,我去洗个手吃两块糕就行。” “算了,我饿自个盛了吃去,”丹桂制止道:“非得和你在这分一碗粥似得。” 她看渟云神色带愁,玩笑般道:“怎么了这是,刚才还乐的要往天上飘呢,接了吃的反倒不乐意了。 难不成嫌寒酸,还是厨房办事不周到。”说着剜了个白眼,“告到祖宗处去,明儿就把人换干净。” 渟云抿了抿嘴,懒得争这须臾长短,转往桌旁就着桌上铜盆里泡剪子用剩的井水淘了手,顺带倒了碗茶往嘴里饮得温热一口,目光又往腕间看。 自从到了谢府,宅中个个都知自己挂着许多松明,还与纤云点着玩儿过的。 这些年,长兄从未提起过以松明当柴薪,怎么突然之间,院中就烧的昼夜不绝? 辛夷说是上月底,上月底怎么了? 她拨弄着串子坐回书案,拿了青糕小口吃的甚慢,丹桂愈发不解,看着渟云道:“你那会不是急的很?” “我想着画什么呢?等我吃完了,自然就想好了。”渟云闷声道。 这理由听着甚是正当,丹桂放松下来,跟着净手拿了两块糕,一边吃着一边劝道:“想不好也不打紧,回来再说就是了。” 零碎又劝得些车轱辘话,不外乎“常人日子难过,祖宗自有祖宗的好”,说到情深意切处,又把她一双手在渟云眼前晃了晃。 擦了数天药,手背上那些寒水浸泡出的红肿淤紫已消愈大半,但皮肤上磨砺粗糙却不是短时能褪掉。 也难怪她后怕丛生耿耿于怀,明明在外也没多久,满数日子不过两月,谢府里十年八年风霜都没吹成这样。 她又提起芍药和她情投意合郎君,不也是祖宗给配的么。 往些年瞧不上,现想想,祖宗房中锯下一截桌子腿儿,拿出去只怕比那些下户人家里房梁还重。 有得高处看,当然要往高处走。 渟云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青糕沫,转头看盒里还剩一块,抬头问:“你还吃吗?” “不要了。” 渟云拿过盖子盖了食盒道:“那放到旁处去吧,我已经想好画什么了,别挡着我手,不好运笔,你也早些去睡吧,站着倒遮光。” 丹桂噗嗤声笑,伸手拎了盒子往外,不知去向何处,总而渟云铺开黄纸,点检笔形,一扭脖子,没见人回来。 没回来好,她起笔点墨,非苗非木,寥寥数字尔: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商。 唇齿之间新麦味还没彻底散去,她也全没想得要画啥,乱麻思绪落到纸上,唯有此句。 好像世中诸人,都在讲竖子艰难,莫成白丁。 她其实很想跟丹桂说,“祖师说,假如常人日子难过的话,那,应该想想办法让常人日子别那么难过,而不是想着无论如何做不得常人。” 只自个儿历来不擅长讲经,说不通这里面道理,或然言语本就空泛,也不知那些所谓“文人”,是如何练就喉舌铿锵? 她还是放不下那颗松明,上月底,是自己给了长兄谢承一粒松明,求他以此为凭,平息储君之争,诤言圣人之过。 那粒松明燃在他院里,宁死不改香。 他说传了话,如果他传了话,为什么没带着信物去呢? 是谢宋两家儿郎交好,无须信物,袁娘娘也会信他的话去见襄城县主么? 不对,袁娘娘固然会信他,但襄城县主断不会信袁娘娘空口无凭,长兄能想到这点的。 有了那粒松明,襄城县主才勉强有可能记起自个儿,记起师傅也是道家名士,圣人钦赐芙蓉顶的女冠人。 所以,长兄究竟有没有想过要把话传给襄城县主,话有没有传到襄城县主耳朵里,一切都昭然若揭。 渟云揉皱黄纸,习惯性丢往案下废纸篓,再铺了新的,悬笔良久不知作何,丹桂打着呵欠进来,还隔着几步就伸长脖子往桌上看。 “我刚儿去问他们,说热水香膏都好了,赶紧沐浴了歇下吧,你没给祖宗拜过寿,不知道那礼节多着呢。”她看着纸上空白,“画了什么?” 渟云戳笔晕开,叶片圆狭似瓣,“是薇菜,我刚起了一张,觉得不好,揉了丢了。” 薇菜也属药本,《本草》有记:其味甘、微辛,性平,能清热利湿,活血截疟。 “不好就不好,不说这打个形么,又不是要给人落章子卖。” 丹桂再催了两句,渟云顺水推舟丢了笔,往外寻了辛夷等打水沐浴后躺到了床上。 临睡辗转又摸到腕间手串,也学了张太夫人拨弄流珠,撞的细微叮当,像是好久没下雨的天道,零星小点独独往她一人身上敲。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序日 她依旧不愿过于以恶惮人,到底当日自己相求时,谢承曾一口应下,事后且信誓旦旦说,话的确是传到了襄城县主处。 渟云在床榻翻覆数回,迷糊间又觉谢承行事缜密,当年陶姝给宋家六郎传话后且不肯留下珠子免得成话柄,或许长兄同是想到此桩,传完了话,特意把那粒松明拿回房中烧了。 这般思量,睡意方浓了些,于是腕间淅沥声渐小至沉沉,更深梦也深。 一夜薰风后,如她所料,天蒙蒙亮时,谢老夫人房中女使便顶着一头碎露敲了院门,说“昨儿宅中大喜,各处闹腾的晚,今日免了早上礼行,老的少的主的仆的都多歇一阵子”。 话落也没往里,只叮嘱值早的冷胭多清点几遍出行物事,别漏了姑娘用度。 显赫赫人家里老祖宗过寿,历来是喜连数天。 序日只作纳客,纳远亲同好世交,一应安排歇下。 首两日迎贵,迎皇恩王公厚禄,这些聚在一处难免冷热不周,主次难分,故而都是回了礼贴定过时辰,各人恭贺小坐便走,称之为“单请”。 中两日正寿,才是主家摆宴酬酢,末两日又作常席,老寿星点礼分余,称之为“赐寿”。 皇恩王公,谢府显然还不够格,世交的话,那也有些托大,毕竟三代称世,这会子去问宋爻“谢简的老爹名字是啥”,人不一定答的出来。 幸而“同好”二字勉强够得上,但俩家都在京中,无留宿之必要,按理中两日正寿去就是了,曹嫲嫲从袁簇手里接过请帖瞥到上请“序日”,且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老夫人瞧了一眼,倒是立时乐的笑容满面,这分明是宋府那老东西想单独与渟云叙个话么。 虽正寿也要往宋府去,但到时候男女有别,席开两院,众目睽睽之下七八十岁白胡子老叟把个小姑娘叫到一旁还了得,要在人前问么,那事也是人前能问得? 宋府递的这帖子,是有留客的意思,男丁如何不必提,京中女眷走动小住常有,不差贺寿这一回。 故而谢老夫人未作先声,免了自作多情徒惹笑柄,仅吩咐女使把随身用物备妥些,真个到时候再缺,底下拍马往回取就是了。 冷胭点头应下,回屋知会了辛夷,晨间吵闹,才算嚷嚷到渟云跟前。 她醒的颇早,但昨天走动实累,只觉周身各处骨酸肉僵,干躺着不愿动弹。 也怪,以前山上陡峭成日的跑,不觉得哪处不适,昨儿虽没歇脚,好歹是平地腾挪,都费不上膝盖使力,却比哪一回都累。 现缩在被壳里,左右胡思,许是山间心闲,此间心烦。 心烦则身累,老祖师诚不欺我。 老祖师的供台还由人随意摆果掷花无所谓香蜡呢,常人牌位倒要三拜九叩灯油不能少过七分。 索性免了早礼,她自一赖再赖三赖,旁人见怪不怪,唯丹桂心觉不对,依着渟云性子,五更就该爬起来去捧那几张帛了。 她倒也没多余问,直至日上三竿,辛夷才托着挑拣的衣衫进了寝房,放在已经放了三四套的桌上后径直走向窗前,撩起帘子收作一拢还不忘打了个结,回转头道: “再不起也要起了吧,陈嫲嫲都来了,昨儿还说帮我讨方子呢。” 渟云拉动被子捂上面庞,打定主意说什么都得赖到正午去,反正要过了午时才往宋府去的。 饿更是不饿,昨夜睡前多余吃那两块青糕,这会打嗝还有股子麦仁味。 “这天儿干的要飞沙子了,我看那忍冬藤晒的,单泼水是不行了,咱们前儿种的菊花也是........”。 辛夷絮叨走往床边,俯身手搭上被子欲掀,渟云飞快把被子往下一扯,脸带着半个身子猛地露出来,郑重道: “那叫苦菊。”说罢才软了声问:“苦菊怎么了?” 辛夷没个准备,被她扯的身子一歪,气哼哼直了身甩手道: “这都多久没下雨了,就指着咱们那几瓢水,我看它早上是生龙活虎,午间是焉不溜秋,时干时稀的,长不好。” 院里土薄本就蓄不住水,人工泼浇又不比天时均匀,能把四方所有润透,光根部灌点飞快晒的焦干,可不就早晚泼中午焉。 中午又泼不得,暑热太阳一大,还不得连根带苗蒸死。 “也是啊。”渟云愁声道,话音未落,身子下着了火似的弹跳坐起,“我去看看”,说话间抬脚下床就要捡架子上衣衫穿。 辛夷忙把人挡住,指着桌上四五个托盘道:“今儿已经浇过了,看它作甚。 也不看看几时了,还是赶紧看看穿什么要紧。”她指向桌上,一一点着托盘,道是“院中各有说好,一并呈了来。” 渟云望将过去,俱是上月里谢老夫人特意给的那些花红柳绿,登时两眼一黑,扭头往侧边衣橱钻。 “咱们是去贺寿的,难不成还穿陈年旧衣?”辛夷侧身跟上,苦口婆心人情道理讲的舌燥,总算是劝得渟云再往桌前。 也没件件都浓,只用色格外新些尔。 她捡着盘稍素的,抖开是一套花罗襟衫压旋裙,通身染的烟雨梅青,唯双袖处作了层叠,曳出稍许菡红,浮浪般绕作一圈,看着分外合时令。 夏浅荷尚小,春尽绿尤深。 衣裳上纹样也是芡白线绣的莲荷团纹,这种颜色略带灰调,近乎半隐在罗布里,比之其他都内敛些。 虽不甚喜水生植物,她倒也没刻意避讳过,“就这个吧。”渟云道,解开寝衣系绳又问,“现是几时?” 说着转了脸往窗户,看光影和窗棱的斜照角度,约莫辰巳交接的点儿。 “那会辰时过了半,现在该到末了吧。” “长兄昨夜是回来了么?” “是呢,我过去时赶巧。” 殿试还要几日,那今天长兄大抵会在家中,穿好衣衫略作梳洗,渟云顾不及早膳,从柜子里捡了两罐糖膏,即刻往谢承院里。 人果然是在的,底下通传,谢承便知来者不善,迎出门却见渟云笑意明动如水,他心下稍缓,走近几步还如往日声调: “何事急着过来?”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死罪 连神色行动也如常,是垂着眼问话,要收了声,适才缓缓抬眉,目光掠过薄翠衣裙,移到她面容。 许是晨曦余辉散,亭午正生光,照得她也明媚,如露还如珠。 合一身浮缥泛碧,便作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注,一一风荷举。 又看到她袖沿涟漪飘红,于是脑中辞句一发不可收拾,遥遥思不得,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谢承道:“去书房说?” 他与宋隽至交,宋太夫人生辰一事,消息比府中各人得的还早些。 今日都要往宋府走动,儿郎骑马无所谓时辰,女眷都是跟着老祖母乘车前往,渟云就在老祖母眼皮子底下,不时时候着听宣,特意往自己院里跑一程,若非要事,便是急事。 急事好,事急尚能从权,要事,万般从不得。 昨晚入宫谢恩后又随圣人游园,回的颇晚,恰见着辛夷,问过来意,也以为凑巧的很,特给了那装着果子的葫芦。 长生果该奉家中长者,好在圣人赏了一式六只,祖母得二,余下父母妹妹各一,分的刚好。 他记得她醉心各式草木,银杏籽少见,她该是喜欢的紧。 不料辛夷走后,屋里小厮道:“辛夷姑娘说她们院里出神仙了,闻到咱们这有异香,特来问问是个什么。” 谢承情知不妙,再听小厮讲了经过,已然知道那事瞒不住了。 他反生奇,宅中何时烧的松明? 小厮揉着脑袋抱屈,“不是烧好些时日了么,爷还夸煮过的水多了一丝甘甜。” 松明烧开了火势盛大,不适宜煨煮,下人行事,只在炉底铺些,上堆果炭,如此着的快,燃的徐,暖的久。 谢承如梦乍醒,隐约是有这么一句,但直至春闱放榜之前,宅中诸事风雨不顺,他亦忡忡于旁骛,实无心与小厮论柴火。 至于松味竹香,本为文人所好,房里四时不缺,唇齿舌尖尝到一抹,仅暗生窃喜,又短短月余不足,只当做伺候的人换了个茶方尔。 何况他不似渟云对松木味敏锐,实没察觉衣衫沾染。 夜间已有无端惴惴,忽听下人通传,断定渟云是来兴师问罪,虽情有不得已,到底当时应她,事后又.... 出门却见渟云不似嗔怒,谢承又起侥幸,未必就是那桩。 神思纠结之间,俱忘了男女异见,两人本非血亲,私院里密室有碍,院中亭台即可,次等也该往厅中坐,怎可往书房去。 “不了”。渟云虽未想到这些,却也一口回绝,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摊掌托着两个攥地有些发热的青瓷小罐,往谢承面前递了递,笑道: “我很喜欢那匹帛,打算用它来换些银钱,道家行事,受物即是因,该还一桩,所以我叫辛夷姐姐来送个符牌给你。 你又给了她一罐鸭脚果子,我也很喜欢,打算拿它培些芽苗出来,剩下的做蜜渍,这又是一桩,我就再来还你些。” 她把两个罐子往谢承胸前一塞,谢承不得不低头趁手接了,才要答话,渟云又道: “还有一桩,是我曾经托长兄给故人带话,不知长兄,是否带到了呢?” 谢承赫然昂首,胸中大石陡地再次悬到心口,侧脸看往身旁,住处走动,他身旁是站了随身小厮的。 再看渟云身后也还跟着女使,虽她问的隐晦,但那事本就不好回复,再经矫饰愈加难以解释。 谢承从未在下人面前踟躇,两处失措,竟有方寸大乱之感,呼吸栗栗间勉力压着嗓子吩咐小厮道:“咱们房里是不是还有些,我不爱吃,都给她寻来吧。” 小厮何等眼色,不等应和声落,罐子都没顾得替谢承拿,转身一溜烟窜进了门。 再对上要往外的小厮,脖子都快摇断,示意千万别出去。 辛夷跟随渟云一路小跑过来,这会才算把气喘顺,连连摆手道:“大郎君可别再给了,咱们拿回去,一会还得再跑来还些。” 谢承看回渟云,仍极力措词试图婉转,渟云颔首道:“今日刚好要往袁娘娘处去,我原想直接问她便是。 只是那晚,我应过你,不去问袁娘娘,所以特地来先来问你。” 她仰脸,朗朗望着谢承,“长兄究竟有没有把话传到呢?” “个中原委....” “有还是没有呢?”渟云正声打断道。 辛夷甚少听她语气认真,总算察觉异处,看罢谢承又看渟云,再如何,不能得罪了家里大郎君不是,人长子嫡孙刚升了官,比主君还要紧些。 辛夷悄扯了扯渟云衣袖,那会没出院门就说不该来吧,哪有人赶不上顿似的来还礼,说出去,还以为怕大郎君扯上丁点干系呢。 奈何主家素日里柔和,犯起倔来阖府上下养的牛马牵一处也拉不回转。 想到这,她又松了手,牛马且拉不会转,自个儿拉人衣袖能拉到哪去。 果不等辛夷开口,渟云偏脸道:“辛夷姐姐,你帮长兄把东西送到他房中去,顺便问问周粟的粟怎么写。” 谢承知今日必得有个说辞方能了结,顺势把两个瓷罐递给辛夷,待人也走远几步,认道:“是,话不曾传到。” 他连声续道:“非我一人不曾传到,子彀宋公宋提司连袁大娘子,我们诸方商议,众口一词论定,决不能去传这句话。 当日父亲身在斋宫,我不能请他定夺,若他在,必然也不会允许我前往晋王府传这句话的。” 他看渟云眉目一瞬黯淡,立有急声,“你当时也知道,一经事发,谢宋两府会万劫不复,为何偏要行此险举。 我与子彀是为好友不假,袁娘子和襄城县主有师生之谊,来往确实不会惹人起疑,可你也该知道莫须有一说。 假如我们当日去了,第二日晋王依旧举兵,侥幸他登大殿,你我曾劝他偃旗息鼓,谢宋两家要如何在新朝立足。 不幸他身败名裂,天子一怒,会论及所谓好友师生内情吗?只要查核两家曾在兵变前日与晋王府走动,死罪起止你我。 今已成定局,你为什么.....”他侧目往一旁,沉声道:“还要来问我。”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玉石 两人一时沉寂,渟云无言以对,至少谢承此刻所讲,皆是事实。 自己当初所虑,无非是三处干系在表面上光明正大,走动亦属常理,却忘了古今帝王手段,从来不讲常理。 溥天之下,何处不周土,总不能叫人连薇菜也拒食,拖家带口饿死山中去。 何况谢家本属王臣,臣道者,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于义于利,都该替圣人谋务,如何能反其道而行替晋王解难。 既谢承行径不过世家本分,纵是她攒了一路急切,此刻竟不出半点怒意,只觉他也可怜,夜念周粟,日奉武王。 渟云亦微偏了脸,举目周遭,风吹花影斜摇檐下幕,光动槐序景生亭上帘。 谢府经年,她到谢承院中的次数屈指可数,近几年更是绝无仅有,似乎还是十岁前与纤云私塾课罢,四处闲逛到了近处,进门吃了些零嘴。 院中景致与旧时不同,然格局未有更改,凭栏堆柳临水砌石,几块青石板列小径蜿蜒到门前。 她攀上手腕松明,想昨夜到方才,自个儿定是气过的,然谢承数语过后,突然就没了。 好像此刻她才琢磨出当年观照叮嘱用意,师傅说“你长大了,意思就是,该知道事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别人答应的,一概不算。 既是不算,便是未成,你早知未成,何必动怒。” 她定然是做不了主去晋王府的,别人答应的,一概不算,即是不算,便是成不了,怪不得谢承。 许是久未等得她言语,谢承心下稍松,缓缓看回她道:“事已至此,何必再提。 在其位而谋其政,你一介女身,本不该卷入天家大事,纵是与襄城县主有同窗之谊,实则...”他顿了顿,“实则她与你并无情分。 与其再生事端,不如就此作罢,往些年你与安乐公.....” 渟云这才回神,复仰脸对上谢承视线,笑道:“长兄不必多陈利害,我知道的,我不是为着这个而来,我是想问你,你既然没有替我传话,为何事后瞒我?” “你当真不知么。”谢承眉峰一聚,呼吸掩过二人中间风声,“我不想你为此事自咎,祖母与父亲处,我亦替你诸多遮掩,我....” 他突地顿舌,记起渟云方才说的是“我应过你,不去问袁娘娘,所以就不去”,其实是“你应了我说话已传到,为何没有”。 她压根就不是为真相而来,她来这就是问他的欺瞒之过。 谢承急道:“人有不得已而行事,知道与否,对你有什么好处,机深祸亦深,你与纤云皆是我幼妹,我理当护之。” “不是。”渟云摇摇头,笑道:“若我年岁小些,我会认同此话的。 不过,我现在年岁大了,我分的清。” 她讲地认真,一板一眼,“我前儿个还与辛夷姐姐扯谎,又与萱娘娘扯谎。 是我嫌浪费口舌,总而我与她们掰扯不明白,她们明不明白也无关紧要,所以遮掩着就过去了。 你扯谎瞒我,不外如是,你觉得我不通道理,不晓利害,不明世事,且这一桩对我也无关紧要,最好遮掩着就过去了。 就连护着我一说,也不过是轻我慢我。”她眼眸一偏,笑道:“我师傅说的对,你何德何能,替我定好坏,我何少何缺,要你伸手遮掩?” 她已然想通个中干系,深吸一口气道:“无妨,自咎者自省,常得善果,果可证大道;咎人者罪人,易生恶因,我就见不得祖师了。” 她看向谢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疏离,略福了身,抿嘴道:“有扰长兄。”话落即探身朝着躲在檐下柱子后的辛夷喊,“辛夷姐姐,我们回去吧。” 辛夷龇牙先冒出个脑袋,还没应答,惊见谢承一把攥住渟云臂膀,恍惚用力甚猛将她带的身子一偏,身上罗裙都作急风莲叶翻。 辛夷脑子轰然一声,飞步跑到两人跟前要把渟云拉开,许是谢承自知失态,已僵木丢开手,唯怒目赤面盯着渟云。 渟云全无预料,吓的不轻,愣愣被辛夷拽着连退数步,不可置信般往自己臂膀上看,梦魇重袭,仿佛袖里利矢要穿破腕间松明,再取何人颈项。 “问着了问着了,问着了。”辛夷慌张想不出别的,一边偷看谢承怒容,一边推着渟云道:“我问着了问着了,走吧走吧。” “你问着什么。”谢承厉色看往辛夷,昨晚若不是这丫鬟多嘴,就不会闹到今日境地,“你进去问什么?” “粟,就是粟米的粟。”辛夷又怕又不解,刚姑娘叫进去问问“周粟怎么写”又没悄悄说,大郎君是耳朵聋么。 “赶紧回去吧,别误了随祖母赴宋公处的请。”谢承神色稍缓,虽不知渟云执着于小厮称呼作甚,但这个毕竟不是要紧事。 “对对对。”辛夷扶着渟云道:“我们快走吧。” 渟云怯点了头,转身走出两步,忽地扒下辛夷手,掉转回来重新站到谢承面前,咬牙道:“把我的血竭还我,现在立刻还我。” 峥峥之态,大有谢承不拿出来,她就要把此地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你敢不给,我便去寻陶姝,玉石...”她终不愿出恶语,狠咽了两口气,转词道:“还我。” “不在此处,在书院屋里匣子搁着。” “叫人随我去拿。” 那东西早算不得什么,谢承知她面上未发,实心中气结,不愿再起争执,点头应下道:“我去传个人随你走一遭,就说去取书吧。” 他迈步要往房中寻个小厮,又听渟云不容置疑道:“别叫周粟,我不喜欢他。” 谢承脚下顿了顿,侧脸回身,看渟云眸中嫌恶难当,实不明白她与父亲的妾室绿萱尚且有亲近之举,无端和自个儿房中个小厮起的哪样不合? 两人能有什么过节?交道也没几回吧。 但现儿不是相问时机,他压下不解,复往房中,打算先问问周粟,莫不然是上次到渟云院里讨虎杖糖膏时有所冒犯?不该如此,周粟是自幼采买进府,性子乖觉的很。 他撩衣摆进门,踩着自己影子,脑中轰鸣如雷,也记起些幼年节与志。 她诗书博渊,哪里是不喜周粟呢。 她分明说的是,“不食周粟,你谢承也配称”。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春秋 他停在门框处,身形将孟夏艳阳挡的严严实实,如同挡住旧岁过往,背后是院中旭光大亮,眼前是屋内蔼蔼幢幢。 贴身伺候的小厮早等地心焦,小跑上前见谢承眼中迷茫,神色僵迟,不敢直接问,低声试探道:“莫不是祖宗跟前.....” 底下人料想,四姑娘定不能与院中如何,只能是老夫人传了某些话。 然郎君文中天榜,武救圣驾,正是春风得意时,莫说老夫人,就是主君谢简亲自登门,那也该暂给几分薄面吧。 小厮犹犹豫豫吞了声没把话问完,只躬身仰脸等着谢承示下。 谢承仍愣了片刻,侧身些许让艳阳携卷暖风铺进屋内,回神看清来人脸并非周粟,竟莫名长舒口气,恢复寻常温润模样道: “你随云云..”他转口,“随她往书院去一趟,我日常习文处,书案下中间格,有个锦袋装了几粒鸡血紫的珠子,取给她。” 由得渟云来意去意如何想,现在不好为此争论。 万一吵的急了,她向来心思挂在脸上,一会回去叫祖母看出端倪,更添麻烦,谢承如此想,特叮嘱小厮道: “别与旁人说起,不巧遇到了谁,就说是我曾经在她那讨了几粒安神,现用不着了,还给她。” 小厮点头如捣蒜,抬脚要往外走,谢承又问:“周粟呢?” “他....”小厮手指侧屋刚要答话,谢承打断道:“算了,不急,你先随她去取,顺路替我把那《春秋.成公》册寻着取回来。” “是。”小厮再应了声,待谢承先往里起了脚,方出门与渟云半作躬身告了安,又与她身旁辛夷福手称了礼数,笑道:“咱们这走吧,郎君交代过小的了,别误了老祖宗那。” 话落他轻拍了下嘴巴,得意道是:“这笨嘴怎么就改不了口,屋里头是小侯爷了。” 谢承得赐良地城侯,虽是个不值一提虚爵,但确确实实是个侯爷,只没另立门楣,宅中谢简还活蹦乱跳,所以讳称,底下吹捧,免不得加个“小”字在前头。 辛夷已劝拽渟云许久,奈何人纹丝不动,现有个小厮出来催,求之不得复扯着渟云衣袖,尴尬笑道:“是了是了,老夫人还等着咱们一并去宋府呢,赶紧....” “你不是周粟吧。”渟云执拗打断,盯着眼前小厮道。 “不是。”小厮与辛夷同时应声,两人相对一眼,辛夷抢着道:“不是他,我认得的。” 小厮不明所以,颔首赔笑接了话,“是,辛夷姑娘眼力好,周粟替郎君往后堂醴池淘墨去了。 小的叫王鄇,避天底下侯爷讳,是晋之温地,鄇人亭的鄇,随姑娘走一遭吧。” “走走走,你走前,先把咱们东西寻将出来。”辛夷急道。 “是。”王鄇颔首与渟云告礼道:“那小的先往。”说罢躬身退了几步转向方直起腰往门外。 辛夷一摸心口,半是后怕半是埋怨道:“来时就说不来,你非要来,说还礼,我看是来讨礼的,什么东西非得现在往回要。 快走吧,站这给人看见。”她卯足了力气把渟云往外拖。 “我自个儿会走的。”渟云使力抽出胳膊,没好气往外踏步。 眼看要出了谢承院,辛夷勉强镇静些许,张口要问“何事跟大郎君吵嘴”,这个节骨眼儿,跟大郎君吵嘴,跟直接往谢府列祖列宗牌位糊狗屎有什么区别。 可能是牌位不会说话,不能指证是谁干的,大郎君就不一样,他要往老祖宗跟前告一状.....还好自个儿与周粟能搭上话,晚点能求着人探个风声。 “我....”辛夷刚发了个腔,身旁渟云一甩手,似气急了一般愤愤道:“一会你进去跟他拿,别叫挨着我。” 辛夷霎时记起渟云对周粟似厌恶的紧,不得了了,合着对这王鄇也厌恶的紧,大郎君院里伺候的人,这不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么。 她咬住舌尖,再没发出半点声音,两人一路无话,到了书院处,渟云果不愿进门。 待辛夷与王鄇从里面出来,亦是一言不发接过袋子,把里面血竭倒出来一一点检,谢承言行不一心口无状,谁知道会不会偷梁换柱暗度陈仓。 王鄇瞧出渟云不喜,但不晓是院中郎君得罪,还是自个儿何处失了周道,讨好玩笑道:“这鸡血紫又不是什么天下奇珍,咱们郎君还能昧了你不成。 莫不然嫌小的欺瞒,从中揩利偷了拿了,别说没有那个胆子,辛夷姑娘可是从头到尾盯着呢。” 渟云手中一顿,猛地抬眼看向王鄇,瞳孔圆睁鼻翼张合似怒到了极致,以至于王鄇手臂蓄力准备要挡,唯恐她就着那一袋珠子劈头盖脸砸过来。 渟云终没发作,续点着掌上珠子道:“他看是草芥,我看是明珠,当然要数仔细些,与你和周粟无有干系。” 说罢看珠子悉数纹路无差,数量也对,将其装回袋子甩袖扬长而去。 王鄇呆立原地直咂舌,主家对着下人发发火算了,既然指明了正主,那.... 他小跑回院,寻着窗前谢承悄声说了经过,谢承未有动容,仅挥了挥手,示意王鄇先退开些。 王鄇无声往外走,余光看谢承手里握着的,似乎正是今日四姑娘捧来的俩小罐其中一个,钧瓷散红流釉,映的谢承指尖也泛绯色。 他浸在窗前明朗处,揭开小罐上盖子,一股清苦气扑鼻而来,还是虎杖熬的什么玩意儿。 可能是她来的急,都没顾上挑拣,又拿着戳他旧疤的东西。 他并未丢手,反往鼻子底下凑了凑,居然也从里面品出些余甘,叫他许久没舍得盖上。 她一出院门,他就懊恼,不该叫王鄇随着去,底下人肯定会自报称呼。 鄇字又少有人用,饶是说着为讳贵公字,文博如她,必是一听就知,周粟对王鄇。 《春秋》有记:成公十一年,晋郤至与周,争鄇田。 周粟二字,又起止“不食周粟”,周以武乏纣,晋以法乱周,韩赵魏又分晋。 自己给小厮起这两个名字,是为时时提醒什么来着?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6章 石青 他盯着手间一团殷红,晖照在瓷色釉面上流光欲滴,宛如那日宋府花厅,抱起渟云时,她掌中淋漓鲜血,淌了一连串。 为的什么,自个儿也记不起来了,年幼习文,有书生意气,岁月消磨,便减壮志豪情。 由来是,凡俗有私难成圣,世事无理不如书。 纣一时,周一时,叔齐伯夷不复知。 饿死一两人,饿死一两百人,饿死千人万人百万人,挡不住晋一时,秦一时。 帝王谋的是千秋万代,凭何庶人不求明哲保身呢。 要紧的,是别做饿死那个。 他徐徐转着那个小罐,反复之间也搜罗出些凛然大义,论罪问恶,根在晋王身上,他不生妄逆,何须旁人劝,他既生妄逆,举世之力劝不回。 为人臣子,自该一心附君,君为天下父,无父无君,天下何存?天下不存,又遑论其他。 他把盖子盖回小罐上,轻放回桌面,转手推入角落阴影里。 渟云握着那袋血竭走出些时候,心绪总算稍缓,一是为着东西拿回来了开怀,二是记起谢承把这东西要过去,实则是为着安乐公之死遮掩。 诚然他也是怕牵连到谢府,好歹人也没拿着东西去告发,治陶府个满门死罪以绝后患。 零零总总,他不见得君子高洁,也不见得小人卑劣,无非常人瞻前顾后算计尔,又如何能,怨得常人。 临进院门,她方彻底叹得一声,盯着手上袋子,迟迟不肯跨过门槛往里。 门廊上的“四季春”开的好红,不知宅中花管事用的什么肥,该问他讨一些,埋到苦菊根去,那里土痩,今入了夏又一直不落雨,种的两垄苗伶仃比杂草还不如。 是了,园中土痩,生苗伶仃,天下权盛,能长出什么仁人呢? 她一双眸子也映的通红,辛夷在旁小心翼翼道:“不然,咱们先进去?” 渟云垂目似另有思量,仍没往里,也没回答。 “哎呀”,辛夷实忍不住,她这一路没敢吭声,都快憋死了,快语道: “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哪样人,大郎君哪样人,再说了他又没为难咱们,给了这样给那样,你冲他发火干什么,还训人家院里人。 怪了,你不这样的,早上还开怀着呢。” 渟云瞄了她一眼,复垂了头怏怏往里,嘟囔声道:“可能是我看他要见祖师了,我生了忌恨,我忌恨死了。” 愤愤里再看周遭,墙面不平地不顺,个个都不好,竟叫她也操起个家伙什做一做摔砸损毁行径。 辛夷龟似的脖子一缩,好一阵才道:“那可真是白忌恨了,人尚书公子良地城候不做,要去做剃头披冠当斋生”,她不疑渟云话里有话,正经劝道: “定是你听差了,快别想着这遭了,我看还找个时候给大郎君赔个不是的好。” 渟云捏了捏手上袋子,既无应承也没否决,辛夷便当她是同意,忙不迭论起何时再去,要备哪些礼,又念叨下回断不能如此。 直到进了屋,耳边方消停,渟云直奔寝房,迎面碰着丹桂,亦没搭话,只目不斜视略颔了首,复往里急走。 进到寝房后,立时从橱柜最上格取出了平日里装珠串的盒子出来。 她是怀疑谢承要见祖师的,因为道家之言,讲“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而读书人该尊孔圣,论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谢承分明对不可奈何之事“安之若命”,岂不要见祖师,自个儿到现在还放不下,属实“明知不可为”而试图为之,论起来,是他要见祖师。 他凭什么见祖师! 渟云恨恨松开锦袋系绳,先从里取出一颗放到了一边,剩下才咕噜噜悉数给倒进了盒子里,还不忘拿手拨了拨,将其与别的松明鸡血紫青金石混合均匀。 这东西不好再多戴在手上招摇,但得备着一粒以防万一。 至于这盒子,回来时也想着要不要还是埋到忍冬藤下去,不过现在院里多了冷胭,谢老夫人又对院中事务颇为上心,人多眼杂,一旦被看见,彻底说不清。 倒不如学着谢承,就搁在寻常处,一堆真的鸡血紫混着,被搜罗出也还有的辩解。 她伸手要盖上盒子放回原处,又看到里头张太夫人送的那几粒青金石,心念一动,挑挑拣拣给全捞了出来。 丹桂站在门隔处良久,一边留神有无人来,一边看渟云背对自个儿淅淅索索不知在干嘛。 她最知渟云与谢承之间有些干系说不得,实担心出了祸事,瞅着外头没人靠近,连忙凑到渟云身旁,正赶上她把那几粒青金珠子往外捞。 这玩意是丹桂走后张太夫人才送的,她回来也还没见过渟云翻动,是故丹桂奇道:“诶,这个哪来的?” “张祖母前些日子给的。”渟云一把捏在手里,微笑道:“正好,你帮我扣个盒子,我把这个拿到书桌去,再找个钵捶了。” “啊?”丹桂惊呼一声,忙捂住自个嘴,左右乱瞥,唯恐让人听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怕什么,我是不明白,这些东西既不让卖,又不让换,吃不能吃喝不能喝,我存着作什么,我不管,我要捶了。” 她愈说愈是淡然,收的时候没怎么当回事,捶的时候自然也就不是个事儿了。 连那些镶金坠玉嵌玛瑙的钗环步摇镯钏链,其实都想能换的换,不过丹桂说世家的东西,表面看不出名姓,实则拿出去主家一眼就能认出来。 要是被别人知道,谢府后宅里娘子沦落到典当首饰过日子,那日子就没有往下过的必要了。 是这么个理儿,自个儿的日子其实还是能接着过的,但受人东西已是因,再为此毁人脸面声誉.....孽因深重还不清,只能忍忍罢了。 珠子好,珠子碎成一汪粉,明目元君托胎成人也认不出是她的东西吧,这就毁不了谁的脸面了。 “你失了疯了。”丹桂顾不上盒子,扯住要走的渟云道: “张家祖宗的东西,她要知道....不是,你捶这玩意儿干什么,手痒有核桃,砸出些还能裹糖仁吃。” “我淘些石青。”渟云怕那珠子从手中掉落,握紧了拳头将手抽出。 绢上工笔,讲个三矾九染,不好用颜料,色多用的是颗料,又称石料或壳料,顾名思义,来源有石诸如铁精朱砂,有壳诸如贻贝旋螺。 其中又以青金石罕见甚贵,昨儿她还愁着如何去讨些来。 画是要继续画的,因已经还了,执着过往无宜,来日大道要紧。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7章 浮沫 寥寥数句说了缘由,丹桂虽还有芥蒂,到底没拦着,毕竟珠子一旦碎开,那确实是二郎真君三只眼也认不出东西是来自谁人家里谁。 当然青金名贵,张家祖宗手里出来的这些尤为罕见,淘出来的石料估计也澄净,一经流出市面,没准张家祖宗会过来盘问。 不过丹桂记得张太夫人对渟云作画一事还算容忍,既送了这东西,想必就算知道她拿去锤了写书成画,亦不会过于责难。 如此她方放了手由着渟云先往书案去,自己留在寝屋,帮着扣锁了盒盖,踩着小凳放回橱柜里。 人下来把小凳挪回原位才记起,近顾着那几粒青金石了,还没问过渟云,为何从大郎君院里回来就怪怪的。 丹桂抖了抖裙上褶子,立身要往外,经过床前对桌时,忽觉桌面上锦袋有些眼熟。 看了几眼,越发断定这玩意儿是自个儿手里出去。 奔到桌前拿到眼皮子底下仔细一瞧,好家伙.....这厢也不必问了,定是渟云去讨东西,谢承那蠢货推三阻四,两人闹得难堪。 也算难得,好歹东西是拿了回来,怪不得刚才盒里珠子数好像多了些。 丹桂胡乱猜着,再到渟云跟前,却是句不轻不重埋怨,“反正你也没打算拿去卖,何必在他升官发财的时候跟他对着干,得罪了他,咱们以后事事不落好。” 她说的别扭,分不清是在怨渟云,还是怨自个儿,话落又赶着道:“算了,得罪得罪,早得罪了祖宗,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不得罪他也从来没顾上过咱。 给两样东西又怎么了,真有那个心,但凡开口说句话,你和我不至于这么艰难。” “嗯。”渟云下意识点头,她已拿了个碗大的黄铜墨洗盛了水,把几粒珠子洗过了头遍。 现还须得兑点碱水把珠子泡个一日半日,去除上头覆着的尘灰汗渍油光,毕竟是这东西曾经在人手上把玩过,不比真正的矿料纯净。 泡过之后,石头也更松软吸力些,更好捶动,恰今儿要去宋府,这会赶紧泡着,正赶上明儿好捶。 制料也算是个繁复活儿,光石青一料,亦有头青、二青、三青、四青种种分别。 其间头青取坠,用于山石阴面、岩隙深凹。 二青取筛,用于老枝夹叶,开醒点苔。 三青取滤,用于山体阳面、云气薄染。 四青取悬,只合烟岚水纹,云雾远山。 她拿了个木质墨针,徐徐搅动墨洗里碱水,想的出神。 丹桂一听便知是渟云在敷衍,薄恼声道:“我与你说着大郎君呢,你一门心思拨那缸子。 以前咱们就该多巴结他,现儿人封了侯,你不赶着送,倒追到人家屋里去要,就不替以后多考虑考虑。” 渟云停下手中墨针,回脸盯着丹桂,看了片刻,直看的她忍不住目光闪躲开,低声道:“看我作甚,我说错了不成,还是现在我与你说不得这些了。” 渟云噗嗤一声笑,转手丢了墨针,把旁儿砚碟里湿漉漉珠子稀里哗啦倒进墨洗,略带感叹声道:“我考虑过了啊,不然干嘛把我的东西要回来。 他今日能欺我,明日八成还会欺我,能早些拿回来,自是早些拿回来的好。” 她捧起墨洗摇了摇,里头咕噜噜珠子俱沉了底,“那帛我也想过了,他欺我是他的不是,我何苦为他的不是妨碍我自己,该用用,别白费我三四天画的牌子。” 渟云手顿了顿,多少还是介怀襄城县主,再续摇着墨洗,自言自语般道:“算了,还是不多用,我就.....” “我说的是这么回事吗?”丹桂痛心疾首打断。 渟云手上又停,片刻把墨洗往桌上一放,转身正面对着丹桂道:“我还没问过你,这次与谢祖母,是定的活契还是死契。” 丹桂张嘴要言,渟云并不等她答,郑重道:“为什么看见芍药姐姐得了一门良缘,就觉着谢祖母定的姻亲好呢? 我看,萱娘娘也是谢祖母定的姻亲,她并不快活。” 丹桂听出渟云语气与平时有异,沉默一阵,别开脸小声鄙夷道:“她什么身份,哪来的姻亲。”说罢浅福了身道:“午后就往宋府去了,我去看看前头稳妥了没。” 话落走的头也不回,渟云抿了抿嘴,起码人肯往外面走了,走了也好,她复拿起墨针搅弄墨洗里珠子。 不多时便是日过正午,院里午膳潦草用了些,谢老夫人院里便着人来请,指点冷胭等先搬了出行用具往院外去,由小厮接应着运上马车。 里屋辛夷再替渟云梳整发髻扑补胭脂,描眉点妆间倒看得三四口箱笼从铜镜里过,渟云不解,去贺个寿,莫不然还要长住不成? 远些就罢了,谢宋两家,半个时辰足够袁娘娘驭马跑个来回。 她招来冷胭问了两句,才知缘由,倒也没太当回事,只为难在于那珠子还泡着,死水泡久了也是不好。 没奈何便叮嘱丹桂先勤换几次水,另看着点院里几垄草本木苗。 午时两刻整,各处妥当,谢老夫人依旧是软轿先往正门马车上歇下,渟云辛夷由旁余婆子候着步行前往。 这一回不比上次是所有女眷同乘一车,崔婉领了纤云及其院里丫鬟婆子另坐一辆走后,渟云与谢老夫人曹嫲嫲等共坐走前。 饶是她说不为“谢承一事”介怀,仍免不得心中郁郁,又向来不善伪饰,谢老夫人便轻而易举瞧得渟云有所不快。 正如谢承院中小厮所想,现谢承今时不同往日,谢简且摆不了严父架子,谢老夫人更不能在明面上如何。 晨间谢承院里的事,本无多大动静,故而尚没个风声传到她耳朵里。 接过曹嫲嫲递的茶水用过一口,谢老夫人略加琢磨,当是渟云还在抗拒“婚配”一事。 换作往日,恩威并施敲打两句最好,但现儿往宋府去,怕惹的急了,她真如袁簇教的,在宋府两个老东西面前放浪造次,也是难以收场。 “你师傅........”谢老夫人欲言又止,含笑看着茶碗里浮沫,似不知要从哪说起,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8章 忘本 渟云本是靠着窗棱发愁,听得“师傅”二字,骤然水深火热似的脑中一个激灵,忙倾身扬脸笑问:“我师傅怎么了?” 她从未想过观照道人际遇困顿,故而一听谢老夫人提起,且当必定是个好消息,再不济,也是个消息,问的颇有几分期许。 问罢方回味过来,谢老夫人这般语气,不就是刻意抛个话饵等自个儿上钩么。 渟云缓缓回正身,眼中雀跃却没褪下多少,世事论迹不论心,由得谢祖母如何想,总是要说道点什么给自己吧,芝麻粒子点滴也好。 她又等得喘息,谢老夫人未有言语,只把一盏茶水凑在嘴边细吞慢饮品了数口,浑似院里要渴死的苦菊苗子。 渟云轻咬唇边等得不耐,既不愿在所谓面子高低上较劲,又不愿全然遂了谢老夫人意上赶着追问,索性趁着谢老夫人茶水下咽的空当儿,直言道: “若是祖母有难言之隐,那不必为难,我本是想要等宋家祖母生辰过后往祖师处添香,到时候亲自过问师傅也无妨。” 谢老夫人又咽了两口,才把茶碗递给曹嫲嫲,就着手上帕子往嘴角攒了攒,笑道:“昨儿晚间大夫新开了一味方子,我午间喝的口苦,拿那茶压一压。 难为你还能等的到宋府那头忙完,要去便去,如今是你挡不住我,我拦不住你,我们各自让承些。” 渟云要往山上的事,早大半月前就在提,无非皆有顾忌没能成行。 现谢府如何不提,更谢简已司职宫观提举,为清绝尊者主修宫观。 初听得消息,谢老夫人还只顾着高兴,闲下功夫才想,圣人此举,已经是把谢府和陶姝等人绑到一处去了。 就不知牵连上观照道人,是圣人有意猜忌,还是凑巧。 两者都罢,反正是凑到了一处,也好,蚂蚱绑到一根绳子上,起码力往一处使。 既然在一处,不到弃车保帅的地步,哪有再拦着走动的道理。 她应的干脆,渟云亦并无意外,各方都已求得太平,有什么好拦着自个儿的,可惜是近来没顾上再多采买几筐杏子煮了晾着。 倒也不急,今年天旱光足,杏子估计能吃到五月中旬,等去了山上,若师傅爱吃,回来也赶得上。 她颔首称了谢,谢老夫人干咳一声,续着初时问话,貌若无意道:“以前没曾听你说起,观照道人,似乎与宫中贤太妃常有走动。” 渟云眉宇稍蹙,历经这些年,她早猜得师傅必定是和某位高权重贵人有所走动。 又“道试”之后,断定那位贵人和陶姝关系亲近,不然不会把她推到师傅门下。 因此那位贵人若不是淑妃,便是贤太妃,现谢老夫人如此说,那就是贤太妃无疑了。 也算个消息,毕竟这事去问师傅,她未必会回答,至少她从没跟自己论过天家渊源,连道正司事务都甚少提及。 渟云还待再问的细些,谢老夫人却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都离了她多久了,禁苑私密,怕不是还不如我这双老耳听的多。” 说着转头与曹嫲嫲吩咐道:“让她和云儿在宋家那头热闹一阵,若无旁的,就先行回了,拾掇往山上去吧。 人回来许久,咱也没去几次,不知道的,还当谢府里是个数典忘本的。” “是。”曹嫲嫲笑着应和,手上拿着茶夹子在淘洗谢老夫人用过的那只茶碗。 就说么,观照道人要随清绝真人同往天家宫观一事,怎么可能会从祖宗嘴里说出来呢。 渟云没料得谢老夫人肯让自己先回,情难自已一时喜出望外,压根不把谢老夫人话里奚落当回事,诚心颔首拜了道:“谢过祖母体谅。” 谢老夫人勾唇笑笑未置言语,抬手往身侧茶案指了指,感叹样道:“再替我泡盏淡的,这味儿怎么就压不下去呢。” “不若用两粒蜜酿的枣子试试,带着些呐。”曹嫲嫲丢了茶碗跟着往食盒里取出个带盖压花银碗,再从旁边锦袋里取出个小勺要给谢老夫人取。 渟云关切看着二人一阵,谢老夫人捂着嘴埋怨那蜜枣甜的过了倒胃口,亦是不佳,曹嫲嫲再另寻了梅子,又嫌酸浓,似乎这马车里就寻不到一件让她如意的物事。 渟云终没做声,谢府自有岐黄圣手,哪里论的到她替谢老夫人解苦清燥。 她缄口复倚在窗棱,将帘子挑开一线,眯缝着眼去瞅途径百态。 午后太阳已有毒辣,街上行者不多,但老女老少不缺,她也见得粗衣素服妇人端着木盆赶路,里间湿漉成坨,大抵是丹桂说的浣衣女。 午后人乏,又车马摇晃,她渐有迷糊,上下眼皮子磕碰间,谢老夫人闲话般问了一嘴昨晚谢承送的“长生果”,渟云散漫道:“是,承蒙长兄惦记我喜欢草木药材,给了我一罐。” 谢老夫人点头认可,隐约夸了一句啥,没听真切。 不知过的多久,猛地数声铃响,渟云行赫然睁眼,才看自个儿手已离了窗棂多时,那一线不见,帘子把外头遮的严严实实。 马蹄先失了响,车夫老长的嗓子在喊“吁”,众人已到了谢府门口。 待车停稳,曹嫲嫲起身伸开胳膊等谢老夫人搀了,扶着人先走,辛夷再挡着半边帘子,请渟云往下。 她坐在原处,久没站起,辛夷斜眼打量宋府门口已有迎客,小声催促道:“你怎么了,快点啊。” “嗯。”渟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方站起,上回来宋府,也是走的正门。 正门进去过了前院,就是花厅。 她钻出马车前帷帐,看崔婉牵着纤云已下了车站在谢老夫人身旁,三人正与门口人群寒暄,估计人群正中站的是宋府哪位主家亲自在迎客。 渟云撑着马车辀木落了脚,站稳身要往谢老夫人跟前去,袁簇身着甲衣昂首从宋府门里跨出,隔着数步仰脸与渟云道: “你站那干什么,要随马一道儿去吃草吗?” 门前众人齐齐回首,随着袁簇目光,朝着渟云看将过来。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9章 长平 渟云闻声回望瞧见门口是袁簇,遥遥先福了个身见礼,再瞧周遭众人皆目视自己,一时羞赧,略垂了头小步往人群跟前走。 尚没走到近身处,纤云挣脱崔婉手跑向渟云,一把拽起她衣袖催道: “快点快点,赶巧儿我以前常与你说的史候家的姐姐也在呢,正好待会我们一处玩。” 话音落下,渟云便被她拽的踉跄到了人堆里,抬脸果见宋府长房姚大娘子身侧站着一位雍容妇人,脸如银盘,面如满月,挽得八分牡丹髻,插得十二点翠簪。 约莫是三十来岁模样,不过世家妇人,年岁总比看起来要大一些,不好揣测。 直视其人失礼,渟云实也并不在意来谁去谁,看过便罢。 眉眼再稍斜,妇人左手确牵了个十二三姑娘,大抵就是纤云说的“姐姐”,和她如出一辙的鲜亮贵气,耳畔明珠垂耀华光,鬓边珠钗数枝斗艳。 谢老夫人与姚大娘子二人笑言道:“那日事后,这丫头一直没见好,这不走到这,毛病又犯了,我说让她缓缓再下来,没曾想郡夫人你也刚走到这,见笑了。” 又转面与渟云,揽手向着那妇人道:“这是.....” 话没说完,袁簇冒出脑袋,一手把渟云拉到身后,与众人笑道:“这是我的客,我来迎。” 姚大娘子与袁簇同在宋府十来年,见怪不怪,余下众人却是脸色一僵,那雍容妇人反应甚快,复笑道: “哦,我说呢,当是我今儿天大面儿,得宋公两位主家出门迎。合着.....”她探身往袁簇身后,揶揄声道:“咱们这是各论各的呀。” 她身旁那姑娘口齿清脆,指点渟云道:“我认得她,纤云说她会养蝈蝈。” 众人登时哄笑,纤云瞬间涨红了脸,恐昔日在渟云院里养蝈蝈的事儿闹到娘亲祖母处,急的跺脚道:“我何时说过这话。” 那妇人指点女儿眉心,嗔道:“竟胡说,她又不曾到过我们处,你如何认得?” “我认得认得。”那姑娘丝毫不肯相让,话语如珠朝着自个儿娘亲喊了数句,又冲着渟云道:“是不是,你是纤云四姐姐,嗯?”她声尾忽高,奇道:“对诶,以前,你怎不跟纤云去咱们那玩呢?” “我...”渟云本是要说自个儿不爱走动,那厢谢老夫人笑呵呵抢声道:“她呀....” 抢也没能把话抢完,姚大娘子指点众人笑道:“可别论你呀我呀她的,要论啊,咱们往屋里坐着论去.....” 说罢朝着渟云招手道:“旁的认不认得说不准,咱们可是见过面的,来,走近些我瞧瞧,当真是病了一遭,看着比上回瘦了。” “长嫂不是要与我抢人吧,”袁簇拉着渟云没不松手,一脸混无所谓往着屋里努头道:“人是我请的,先往我处去,晚上开了席,我领着她去吃。” “这....”一直未做声的崔婉皱眉轻道:“是不是...” “不是。”袁簇一口打断,扭头连拉带拖扯着渟云往里。 她本不愿与谢老夫人一行同走,又实拗不过袁簇,索性遂了袁簇心意,两人大步跨了宋府门槛,倒苦了随身跟着的辛夷,左右相看不知要跟谁。 谢老夫人一努头,笑道:“去吧去吧,听着差使就是,袁大娘子是她老师,出不了岔子。” “是了。”姚大娘子笑道:“我这个弟妇,”她摇摇头,“人家嫁在幺儿房里,本就比咱们要恣睢一些,现郎君又得了侯爵,我更是说不得半点了。” 那雍容妇人抿嘴笑而不语,谢老夫人再作闲话奉和,一行人适才往门内走。 袁簇拽着渟云一直过了前廊方放开手,边走边道:“我那天说的不对,今儿先改过来,别误了你将来,没工夫赔。” “嗯?”渟云不解。 “婚配,我想过了,你还是要紧点,我不要紧,是我那不指着男人吃饭,饿了往草皮子上下个套,逮着兔子加餐,逮着黄羊就算过年。 我要是天上射中个雁儿,拔毛也能换点粮。”袁簇脚下一停,推搡渟云肩甲,郑重其事道:“你听着了没,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 你要自个儿能弄口吃的,那嫁谁都是嫁,但盛京不好弄,我看找个有权有势的也不错。” 渟云被她推的脑中思绪乱了个干净,捂着肩膀小声道:“哪有这样教人的,便是要成婚,书上还说,女不择婿呢..” “不择个狗屁,”袁簇复往前走,渟云紧追两步道:“等等等等。” “干什么,直接说。” “咱们....不往花厅去吧。” 袁簇脚下又顿了顿,然再没停下,就此一路行走如风,带着渟云绕过花厅先到了她住处歇下。 话语间渟云听得,宋颃也得了厚赏,且不是谢承那种城候虚衔,而是实实登书造册授护国军节度使,官同平章事,赐爵长平郡公,食实封三千户。 梁向来重文轻武,防武恃号生骄,封爵时几乎不贯“美誉”,而是以地名赐号,然宋颃得的是“长平”二字,由此可见圣眷之优渥。 袁簇未见欢喜,反叹了两声,庆幸于儿子宋隽只得了些金银珠宝,没得其他。 渟云默声不语,并没说是因为父子同封有违礼法,故而宋隽的功劳,其实是由宋颃代领,反正爵位也是要往下传的。 到房里坐下后,袁簇又说了另一桩,姚大娘子娘家的侄儿,也就是那不长进,此刻正在宋府小住。 当初渟云解释“为何要藏箭在臂”的时候,说起过谢老夫人与姚大娘子打算,袁簇特提醒道:“别的我说不准,我看她对她那侄儿,比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还要心疼些。 我肯定不能时时都把你绑我脚后跟上,你没撞上算了,要是撞上了.....,别怪我没提醒。” “哦。”渟云记起进门时姚大娘子分外热情,原是为着这个。 “所以你还是别惹那老不死的不自在,能挑个好的,挑一挑吧。”袁簇转手拿了椅子边长弓,横放在桌,洒脱道:“我是不知道,挑男人有啥不对。 莫名奇妙,自己威风最好,你又威风不起来,那仗着男人威风也不错,我最瞧不得那些仗着家世逞威风的。 好歹男人还得用点力才能捏手里,家世如何,老天爷赏的,呸..”她往弓木上唾了一嘴: “捡死耗子的倒瞧不上抓活耗子的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0章 请假 不好意思,请两天假,其实最近一月活的不如狗,但我一直想撑一撑。 撑又撑的很艰难,今晚回的好晚,明天又要当狗,脑子像加了八宝粥的奶茶样。 但是和宋爻的会晤又是我很喜欢的设定,宋府情节又要紧,我不能模模糊糊过。 总而言之,感谢各位大佬赏饭吃。 提前拜个早年吧,抢点运气,诸君暴富。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2章 是非 “嗯...”渟云抿嘴沉吟,似不太认同这话。 见她面有难色,袁簇素无耐性,指尖对着弓木一勾,不知如何使的力道,原本压在她手下的长弓登时立起,空弦“铮呤”一声,而后余音如空谷回响在两人耳畔绵延不绝。 “怎么,”她盯着渟云,努头嗤道:“你可别几天没见着,转了性子要傍家世,捧着你那假哥哥当真侯爷了吧。” 渟云一脸无奈看着袁簇,片刻后泄了气,长呼一声无力道:“不是,是我不想逞威风,这世上有没有不逞威风的活法。” 袁簇两眼一翻白,这窝囊废还不如捧着谢承当侯爷呢。 她“啧”声要训,数番张嘴到了没寻出个合适词来,要不说她不会给人扯理呢,偏眼前又是个认死理的。 片刻之后,袁簇也作一声叹,那张长弓又顺势倒下横回桌面。 女使捧了茶水果子点心,两人坐着再作闲话,免不得论及府中太夫人寿辰请帖来客,渟云顺势问得一句: “怎么今日,娘娘你刚好走到门前,是不是有旁的事,别叫我耽误了。” 以袁娘娘行事习惯,既不会心思灵巧到特意跑到门前相迎,好给自个儿长威风,又不会拘于他人口舌脸面,特意在候着自己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 至于主家礼节,那就更不对,别说自个儿,就是谢祖母,多半也是赶着了那位“史候夫人”的巧,不然怕是还遇不着姚娘娘,故而渟云有些好奇。 “早知道你们要来,我让底下看着的,得了通传,赶忙跑了两步,别让那老狼婆把你带她院里去。”袁簇不以为然,拿着块鞣制过的麂子手不释弓,反复打磨着弓木,跃跃欲试撺掇渟云道: “你有多久没碰这个了,随我到院里找两个好靶子试上一试。” 渟云眉宇一颤,下意识要摆手,却看袁簇眼里津津,作势就要起身。 渟云垂睫抿了抿嘴,轻点头道:“好吧。” “算你今儿个识了大相。”袁簇乐不可支拍案而起,捏弓在手再招呼渟云道:“走!” 又打量渟云身上衫子广袖垂襟,不怎么适合拉弓,转头冲着屋里喊:“给我找俩臂鞲出来。” 渟云循声往里屋瞥了一眼,跟着撑了桌面起身,随袁簇一起往外。 她依旧不想碰这物事,只方才袁簇说“特意到门口相迎”,是不想让自个儿被姚大娘子带走........ 结合先前提到的“不长进也在宋府住着”,渟云一听即明,袁娘娘是怕自个儿被姚大娘子接走摆布,与那“不长进”落在了一处,多生事端。 当真世事艰难,洒脱如她,也有不得不心细如发的时候。 自个儿与她,是有些交集,然襄城县主,与袁娘娘,亦是多年师生。 念及这些,渟云一时没作拒绝,想来宋府如许人,男子显然是不能与袁娘娘同场较艺,女子又没几个能张弓开箭,她日日无聊,权当是陪着玩乐一阵。 两人出了门,转道往后别院,途中又说起姚大娘子亲自相迎的那位“史候夫人”。 袁簇对京中人事知之甚少,更不知史候与谢府的后宅交情是怎么来的,仅晓那位史候位高权不重,享的是祖荫袭下来的富贵。 只是人祖荫厚的很,据说是某异姓王爷,因此史候虽无实权,族中却多才俊门楣颇旺,枝叶繁茂了,根自然就深,即便史候无实权,那人照样举足轻重。 论起地位,该轮在明后天“单请”,但因史家不少儿孙曾与宋爻行过拜师大礼,且有小儿年岁合宜,所以今日就由史候夫人领了小姑娘凑个先场热闹。 宋府后宅是姚大娘子主事,这不就亲自迎在那。 渟云听得迷糊,不过这些她人闲事本也是个随口,若不是今天在门口撞上,她从没问过纤云史候是谁,这会自也没与袁簇追问。 且走且听袁簇私院里的射圃,弓马箭靶一应俱全,两人歇在亭子里,再等女使拿来臂鞲,袁簇迫不及待接过亲自往渟云臂上缠。 常人束袖惯用襻膊,臂鞲是射箭专用,多以皮革制成,束袖的同时能保护小臂。 渟云有些畏缩想抽出手,袁簇恍若不觉捏的死紧,缠好后转瞬合上了铆扣,压着那串松明珠子似乎要嵌进肉里。 她甚是满意,拍了拍才放开,扭头从旁边拿了弓塞给渟云,又从木头里往外抽出七八根无锋箭矢摊在手上递与渟云,另手指着二十步开外的靶子,豪气道: “一日不练艺生,我也不没指望你正中,能不脱靶就算我教的好。” 渟云拿起一根箭矢搭在弓上,拉弦数回没放。 “赶紧的,脱了也没事。”袁簇催道。 “我.....”渟云再次将弓拉满,申时中日头还烈,像那年滴滴答答要往下淌的杏子,她怎么都瞄不准靶。 试探许久,才问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长兄与我说,他先来找了你,你们共同商议,不去寻.襄城,她与你...你..” 她讲的踌躇且微声,袁簇又一门心思都在弓上,压根听不清,不耐道:“什么玩意儿,支支吾吾的,你不能连如何放弦都忘干净了吧,赶紧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钝木破空而去,偏了那稻草靶子老远,袁簇气的直拍亭侧阑干,连声道:“你可别与人说是我教的,我丢不起这大脸。” 哼哧数声后又把手上箭矢往渟云脸前凑了凑,切齿道:“再来一次,我往日怎么教的。” 渟云扭脸看向别处,抓起一根箭矢搭在弓上,心一横正声道:“谢承跟我说,他当日来寻了袁娘娘你,你们众口一词,不去找襄城县主。 娘娘肯为了我奔走门前,为何不愿意,为她...试一试。” 袁簇劈手夺过渟云手上弓箭,拉弦瞄准放箭一气呵成,破风声响,正中靶心。 “不要说得那么好听,奔走门前,我顺路去看看而已。 看看死不了人,我要去找她,今儿保不准你给我烧香都找不到地儿。”袁簇随手把长弓往地上一扔,坐到桌子旁端了茶碗,慢条斯理道:“怎么,我没去,你来问我的罪?” 渟云沉默未应,只一粒粒去解小臂上皮鞲,袁簇冷眼看着,眼看要到最后一粒,终不愿与她过于计较,没好气道: “你是不是脑子缺了点啥,她拿扬刀拿剑挟我性命,你手无寸铁为了我求她,我不顾着你要去顾着她,天底下没听过这场事儿。” 她自咂摸了一番,“不对呵,听过的,盛京最不缺这种事,她是君,你是个屁,我应该顾着她点。 不过无所谓,她是逆贼不用顾了。”袁簇看回渟云,坦坦荡荡问:“你想怎么着?” 渟云把解开的臂鞲放到桌面,退了两步轻摇头道:“我只是存具疑惑,故有此问,无有它意。 祖师所言,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她顿了顿,“道者无是非,我,原是我....” 她不似往日坚定,“我起了是非心”。 ? ?啊.....收到个好大额的打赏,就很不好意思,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今天本来也要更文的,假期会尝试加更。但是不是说加更换打赏啊,就其实一本书二三十块就已经够了,真的。还是感谢静水流深大佬,大佬暴富,不知道春节你归家了没,不管了,此心安处是吾乡,大佬暴富且心安!以及,我能写完的,不用额外再打赏了,真的。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1章 山郊 说罢,渟云颔首以示不该冒犯,缓缓抬脸间心中忽生怅惘。 她非与袁簇赔罪,实则是请祖师见谅,然长在谢府多年,已经忘了这种时候,礼行是该竖掌稽首,而非倾颈俯额。 袁簇看见渟云眸中愁色一闪而过,随即见她转了身脚步轻移至亭台边缘凭栏远眺。 袁簇连灌数口茶水,空碗砸掷在桌上作响,仍难难压下躁气,翘脚斜仰椅背,看着渟云单薄背影要骂,又不知从哪处骂起。 良善二字,原本是挑不出错处的,至少她没资格去挑吧。 正是因为渟云本性良善,她才碰到了那两支袖箭。 袁簇恨恨拎起壶再倒满了一碗,两人许久无声,渟云怔怔看着远方。 袁宋二人好弓,私院里射圃远比谢府给几个哥儿练手的地方大,一眼望不到头。 她指尖握在掌心,指甲隐隐要戳破皮肉,似乎不如此,那只手就要强行竖起在身前。 但脑中竖了百十遍,怎么竖怎么不对,以至于,她不敢真的竖起,只恐一竖起,就漏了馅,她非当年山中客,已经成了尘世是非人。 她记起“太白见昼”前,从陶姝处回谢府,跟谢祖母说的是“谢祖母与幺娘如何,与我无关,庙堂事与江湖事,与我无咎”。 言犹在耳,事不如昨。 其实有的,谢祖母想如何,袁娘娘尚要往门前跑断腿,自个儿如何能避开称无关呢,又身畔常迎王侯将相,口耳常闻天子朝臣,如何能无咎于庙堂江湖。 她左手捏到右腕松明,勉强浮出一丝笑意,好歹等从宋府回转,就能往师傅处去了。 袁簇两三碗茶撑的直打水嗝,拍着胸口起了身与渟云站起,同望着远方,恍然自语道:“我没读多少书,你那祖师还说了啥我是不晓得。 我们那吧,人不能想的太长远,你白天只能想着赶在天黑前回屋,晚上只能想着赶天亮去原子上。 要我说,活着就避免不了天亮天黑,你睁着眼睛,最好就看眼前是非,至于此时彼时的,到了再说。 反正这个时候,”她反手把木桶里箭矢往外抽,“她顾不上我,我也顾不上她”。 袁簇再把那支无簇的木箭递到停云眼前,正经道:“但我运气不错,还顾的上你。 我若运气不好,逼不得已,也只能当个忘恩负义小人,恩将仇报畜生。 你运气也不错,”袁簇候了片刻,渟云仍没接那支木箭。 “你说当年,”袁簇手腕一偏,握箭在拳往后一戳,渟云毫无准备,箭尾平口处恰中她咽下一寸处,惊的她瞬间仰颈要退,却被袁簇抵住了后背。 “我要了你一只眼,谢府那婆子敢把我如何?”袁簇道,说罢嗤声徐徐拿下了箭矢,顺手丢到地上。 渟云惊魂未定,捂着脖子退开数步,喘气声里思量袁簇话语,才为当年事后怕。 但凡袁娘娘斗勇逞恶,事后只说不慎失手,以宋府权势,自个儿又初入谢府半载而已,谢祖母定会小事化无,多不过问宋府讨些官场好处便作了了。 “运气这种东西,用不到头的。”袁簇难得温声,她知渟云心性其实颇为聪慧,无须她拙舌多提其他。 袁簇朝着箭筒努头,示意渟云自个儿去拿,渟云放下捂着脖子上的手,迟疑片刻,再没拒绝。 她的确双目清明,手腕有力,只两三年懈怠,控弦已有生疏,袁簇不似那会带怒,反喜气洋洋指点的甚是仔细。 两人授习消磨半个下午,谈话间袁簇又有些不耐的交代了一句:“等那老不死的见你时,你还是别上赶着得罪,免得他使绊子。 至于别的,你不愿嫁我儿子,我还不乐意看你俩成呢,一个在我眼前晃荡已经惹人烦了。” 渟云专注盯着靶子,诺诺连声应了,既没问那老不死的见自己作甚,也没问宋隽如何惹着了袁簇心烦。 反正自个儿从来不会上赶着得罪谁,更没工夫管人母子闲事。 黄昏渐晚,有丫鬟来请,说是“祖宗那头各夫人娘子都落了座,就等这边去。” 渟云胳膊已有酸胀之感,听声顺势落下,袁簇扫视那传话的丫鬟,皱眉道:“思衡怎么没回来。” 丫鬟颔首道:“郎君他......” “算了。”袁簇张手打断,回头对着渟云道:“走吧。” 说罢大步往亭台外,渟云连忙把弓箭都归置原处,追上了袁簇。 行走间袁簇又道:“正好你在这住几天,就住我院里吧,有的是空房,趁着时日我再看着你点,等回去了,在你那也立俩桩子,再给你寻俩柄好匕首,早晚都拉一拉。” “也好。”渟云轻道,山上果子年年都有的,也好。 身后丫鬟笑道:“夫人要不要与长公那边大娘子商议商议,谢小娘子还没出阁呢,怕是谢家祖宗介怀。” “轮的她介怀?”袁簇没料到渟云直接同意,喜的眼尾都见了皱,兴致昂扬对渟云道:“你别管,我去说,你听我的就行。” 丫鬟抿笑没再劝,府中人尽皆知袁簇脾气,太夫人出面也不敢拿她怎样,但谢府小娘子年近嫁龄,总得问问人家长辈如何论。 不过底下行事的,何苦与主家争执,问过就算尽了心了。 下午谢老夫人和史候夫人同进宋府门,一路聊的投机,往歇处坐着后,几个小辈玩闹,史候夫人与谢老夫人凑近,低声私话道: “我与老夫人一见如故,多嘴问一句,怎么大的那个姑娘自个儿往人院里去了,她家那郎君小郎,可是近日京中争相传闻的红人,万一那些婆子长舌....” “嗨,”谢老夫人混若没个办法,“咱们都是来给太夫人贺寿的,管那些市井传闻作甚,我那孙女早年就与袁大娘子情若母女,碍不着谁。 再说了,她院里哪来的小郎,宋家六郎一直是养在宋公院里的,瓜田再大,它大不到宋公屋里去吧。” 史候夫人同为玲珑肚肠,立时了然,谢老夫人的意思,是巴不得多几个婆子长舌。 纤云是个藏不住话的,史候又是京中数代,自然门清渟云只是谢府养女,且并非功勋遗孤,一介山郊尔。 合着,还想攀宋六郎的婚?简直滑稽,史候夫人莫名其妙回正了身。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3章 雅事 二人坐不多时,姚大娘子搀着宋府太夫人从别院过来,身后另跟了妇人老妪年轻娘子乌泱泱一群。 各方报过家世,有宋太夫人娘家女眷,亦有宋爻偏支旁亲,数数倒有七八房人家,单与纤云等年岁相近的姐儿就四五个。 小辈们凑在园子里玩乐,祖宗在荫蔽处,搭了几张茶台吃喝说笑,宋太夫人亦在人前伸长了脖子朝着谢老夫人问得一嘴:“我记得,你家是有两个云儿的,怎没见着大的那个?” 谢老夫人最擅弄茶,才捡了团饼要与众人说道,闻听此话,顿手没能立时答。 说袁簇把渟云带走了吧,事是这么回事,但旁人听见不明就里,还当是怪宋府里家宅不宁,子媳敢拦祖宗的客。 说渟云跟袁簇走了吧,无妄之灾败坏谢府名声,人又养在自个儿院里,倒似她这做祖母拿不出半点规矩。 两头难落好,且想说的巧些,站在一侧陪客的姚大娘子捏着帕子指了指门外,笑道: “怪我怪我,今儿喜事多,刚儿来时忘了,我得了底下传,赶往门前迎着呢,老六家的也走到那。 她二人,阿家知道的,与我说急得很,我道晚席还早呢,小姑娘家上哪都是玩,由着她们先去了那头,估计不一阵子就过来了。” “哦。”宋太夫人点头,复招呼众人用茶。 旁人也只当是句客套,无人再作追问,姚大娘子与谢老夫人相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故而整个下午渟云在袁簇处,一直无人去催请。 直至斜阳染暮,宋太夫人别院处水榭楼台渐第生光,下人丫鬟轮番报传郎君公子归宅,晚间筵席已备妥。 那厢各家姐儿也闹得疲惫嚷嚷要寻地歇下,姚大娘子惯例搀了宋太夫人,吩咐底下候着夫人娘子们往湖心苑去。 渟云随袁簇回到住处,洁脸净汗补了些胭脂,复带着辛夷和袁簇房里丫鬟同往。 走到地方,才看是宋府水渠聚汇处,放眼天际清波平湖浅纹无垠,夕色照得半湖瑟瑟半湖红。 红瑟交接湖心处,两座朱楼相对而立,楼檐窗棱悬灯结彩,人影穿梭其间,隐约可闻丝竹弦乐,想来是已有宾客嬉闹。 再看旁余,湖面断桥缺路,唯数艘丈余画舫歇在岸边火树银花下。 舫上两列小厮执浆相候,皆着大红锦衫,绣得彩芝粉桃一副贺寿童子打扮。 舫首又数个年幼丫鬟扎的双髻,或提花灯,或捧净瓶,或携琼枝,或怀玉兰,嬉笑闹作一团,逢人便逗趣喊,“又是哪位仙家来了要渡船。” 袁簇不以为意,径直往前,渟云见水就愁,原她每次来宋府,且要暗自庆幸一番不是去山下那水房子别院的。 没想到,今儿这个更是艰难,那么大的一片湖,也不知是如何藏在了宋府宅子里,以前从没到过。 她心中迟疑,愈往画舫近处便走的愈慢,落下三四步远后,袁簇察觉不对,停下脚步回头道:“你怎么了?” 辛夷亦停下一脸不解看着渟云,她不一直是跑的最快那个。 渟云面露难色往那画舫看了看,终只摇了摇头,强颜笑道:“无事,是我以前没瞧过这些,看的迷了眼。” 下午在袁簇院里尚不觉,越往赴宴近处,越见得奇花异卉雕甍绣槛,随处珠光莹莹犹胜阿房开妆镜,四方丝缕扰扰还如宫娥梳晓鬟。 这湖边走廊,更作蜿蜒一带势若游龙,两侧栏杆上,三步一琉璃,五步一玛瑙,个个皆作得拳头大小浑圆中空风灯。 里间烛火明灭闪烁,微微夜色里,只叫人疑是九天银河倾,星辉到此间。 谢府从来忌奢忌靡,她是没见过这等景象。 初还想宋府也是文墨传家,清流良臣,不该这么豪侈无度,多走了几步,又想宋府正蒙圣恩,是该华贵些。 若叫府里祖宗的寿宴办的寒酸,岂不是说圣人昏聩赏罚不明,天大的功劳赶上人老母亲逢十大寿,排场都铺不开。 袁簇没作多想,催道:“啥没见过,你在谢府七八年了,没见过还没吃过啊。”她复大步往前走,闲话嗤道:“怎么你家那婆子没办过席?” 渟云再看了一眼那层楼高的画舫,咬牙跟上了袁簇,画舫边小厮已把登梯放的稳妥,丫鬟们丢下手上东西,笑闹将二人扶进了船上厢房。 渟云在门框处便闻到一股子椒麝气,还好湖面微风徐徐,吹散那香气并不浓烈,算不得恼人。 她扶着船壁往里,看屋内与寻常住处一般,灯火下只陈设稍简单些,唯软榻桌椅,桌上搁了茶水食盒。 不过食盒里间无有点心,是些瓜子花生样式干果零嘴,食盒旁儿还搁了个青碧卧龟圆香炉,正徐徐往外喷烟,估计那股椒麝就是从炉子里来的了。 袁簇甚是自在扯了个凳子坐下,指着窗边道:“你要不要坐那,还能那啥,讲一讲京中雅事,泛舟湖上。” 外头小厮吆喝,约莫是齐齐划了桨,渟云只觉身子一晃要往后仰,勉强站稳顾不得和袁簇多言,赶紧奔到桌边坐下,手牢实扶着桌沿不敢动弹。 有丫鬟进来告安,先问了袁簇是否要用茶,又笑道:“娘子怎没赶上热闹,太夫人和宾客们半个时辰前就渡去台上了呢。” 渟云仅略微不适,袁簇也没想宅子里一程湖能吓到人,故没多注意,随口问丫鬟道:“去的都有哪些?” 丫鬟点着手指掰扯,渟云自盯着那香炉排解难熬。 青瓷在官贵人家是个常见之物,但桌上这个,似青还泛淡紫,似翠还笼薄雾,光可鉴人润如凝脂,远非寻常青釉。 更那龟脚炉身一体成形,爪牙栩栩如生又瞧不出半点拼接色差,技艺之精妙称得登峰造极。 她非鉴瓷名家,眼力瞧不出东西来自何朝何代何窑,但日前谢老夫人特地交代过宋府太夫人喜爱密瓷,不难猜出这东西该是宋太夫人爱物。 曹嫲嫲战战兢兢捧那俩瓜瓶,没准还比不得这炉子,然这炉子是随意搁在船桌上,香炭把那出烟口都熏得有点黄渍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蓬莱 渟云瞧的怔怔,心中自有千头万绪,却说不上是为着水上行船战栗,亦或两家富贵高低。 胡思乱想甚至猜了个念头:谢老夫人精挑细选那一对儿瓜瓶,宋太夫人未必多看的上眼。 又或盛京官贵,尤其是年迈祖宗,见多拿多了天下珍玩,本就难以再寻得什么东西让她们欢欣若狂。 没准“喜爱”一说,也仅仅是个授人以柄手段,打发时间谈资,自证不凡物件。 至少谢祖母素日称“喜花喜茶”,然她既不思花叶如何生,更不问茶香如何浓。 她的喜爱,就是等着亲朋庄户日复一日往谢府呈芳送艳,然后拿刀握剪裁切掉半个上午,再煮水分茶,把下午也沸开。 她要不喜花,别家夫人娘子凭何缘由上门为客呢,哪来那么多正经事。 但即使各家祖宗并不十分喜爱,东西还是得捡好了送,送好的不一定有功,送差了,定然有过。 所以,各人癖好,似乎也像是刻意摆出来但完全没有尺度的准则,正如圣人喜怒,只在一念之间。 渟云记起那年丘绮娘拜谒,同送了一对儿瓶子,堆冰凝雪样琉璃烧的,也是脆生生的好看,当时张谢两家祖母都在,谁都没伸手接,是个丫鬟抱了往一旁站。 好在现时谢宋两家蜜里调油,由得宋太夫人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看得上眼看不上眼,局面该不至于落得如此难堪。 落到了也无妨,反正自个儿不难堪。 她把手从桌沿移动到桌面,再徐徐寸进,试探触了一下那圆龟香炉,不知里头何等构造,生烟带火炉身却沁凉如冰,一点也不烫。 辛夷自上了船就往船窗处瞧的兴起,偶尔回首只呼叫渟云往窗边看,并没留意她往香炉上凑,也就没问烫着与否。 那厢丫鬟还在跟袁簇掰扯,手指头数来再数回,点了足有十七八个祖宗夫人名头,还要继续往下念。 袁簇大多不认识,打断另问:“思衡去了没。” 她在人前惯称宋颃小字,宋府中人见怪不怪,笑道是“去了去了,与陈州徐大人同来的。 他家内人也到了,跟了好几个小郎娘子,里间有个茀姑娘,太夫人喜欢的不得了,推了身旁大娘子,说.......” 丫鬟一挺身,学着宋太夫人样,哑声急道:“你们都给我让出个空,叫她站我边儿,今晚也不让走了,就宿在我那,我缺这么个小孙女缺的很。” 袁簇历来不管旁人事,听得宋颃已经归家,懒得再追问什么娘子孙女,随口嗤道:“大喜的日子说缺福,不嫌晦气,她能活的缺福,世上多少人要一头撞死。” 至于陈州徐大人,难怪宋颃不先回院里了,晋王谋逆之时,宋颃曾着儿子宋隽等商议往陈州请兵马都监徐紝领阵进京勤王。 徐紝不负所望,领精骑三千快马赶往京中,彻底消得大患,二人既同阵平叛,自然称的上生死之交,徐家来给宋太夫人贺寿,理所应当。 她这才转面向着渟云,见她伏在桌面死死盯着香炉,皱眉道:“你趴着干嘛。” 丫鬟在一旁偏脸笑,没与袁簇论字,人家茀姑娘,用的是周时姜氏女字,诗经有载: 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 讲的正是周始祖后稷,其为童时,好种麻﹑菽,成人后,有相地之宜,善种谷物稼穑,教民耕种,称司农之神,其母,便是姜氏女。 茀厥丰草,意为除草护苗,贤助也。 傍晚谢老夫人等往湖心苑去时,在舫上论的头头是道。 渟云回神却没起身,仅挑了眼皮看与袁簇,悻悻道:“我没坐过船,觉得晃荡,比骑马还难受。” “你还是求神仙保佑你嫁个千金万户吧,我看你这娇贵身子除了躺着吃喝干不了半点别的。”袁簇挖苦道。 渟云憋了憋嘴没作搭腔,有一说一,她上午往谢承院里来回,下午又在射圃拉弓,真换个娇贵身子不一定能撑下来。 袁簇亦没再做声,到底是私宅园湖,哪能真就宽广无垠,船厢外的小厮俱是划桨好手,一炷香不足,渟云突觉身子微微一顿。 袁簇熟知来往,脸往外一斜,先起了身道:“到了,走。” 渟云大喜,撑着桌沿要起,仍觉脚下虚浮站不安稳。 袁簇也没顾得她,径直往外去,辛夷小两步跑到门口,探首环顾四周,痴道:“天,咱们到了蓬莱不成。” 说罢倒转催渟云,“你怎么还不走呢?” “嗯。”渟云借着掸衣的样子轻捶了两下腿,忍了不适往外。 幸而无须长久,走出船厢,小厮已架了丈宽板木连着画舫和地面,走过便是回廊。 她初还怕虽是楼阁园林,但建在湖中,没准上去了也有荡漾之感,直至踩到石板时脚下坚稳与常地无异,再多走了两步,彻底放下心来。 人一松泛,生了些许开怀,说来自个儿也奇怪的很,以前山上无河无江,定然淹不着,不知如何就是怕水。 非是那种没经历过所以惧怕,是...见着水深一些便头晕胸闷喘气难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坐了这一回船倒算好事了,人哪有能离了水的,以后学师傅九州四海游,早晚要淌水过。 她亦在行走间打量四周,果如辛夷那会所言,黄昏交半,更见得潋滟霞光共托湖中小岛,恰似云缠雾绕仙境,浪涌风浮蓬莱。 再往里走些,身经绿蕉红棠,裙扰芝兰芜苔,耳畔始有钟磬,又起鼓琴。 入目梁陛闼棂也远胜宋府常院华丽,若非王母瑶池殿,哪里来的眼前丹楹碧瓦玉阶庭呢。 难怪谢祖母常说不信神鬼之事,享多了这些,是用不着信神鬼,人间自用极乐在,何须九霄天宫求。 她微微叹了口气,的确没见过,这几年其实是逢着一次谢祖母正寿的,只为着敦肃太后丧仪之期,依礼不能操办。 当然操办也见不着,谢府断不能奢靡如斯,至于别家,如午间史候夫人所问,就没去过别家。 她的确喜静,但这么些年,除了宋府陶姝两处没法子,谢祖母也好,崔娘娘也好,从没提过要带着自己与别家走动,纤云却不缺席任何一家能去的场合。 就说跟萱娘娘差不多吧,萱娘娘还不信。 不对,有的,渟云蹙眉,刚到谢府那阵,崔娘娘一直带着自个儿与盈袖姐姐处走动。 当然自个儿与盈袖姐姐是有知交,反常在于:她从没带过纤云去。 即使去陶府,崔娘娘都是带着纤云的。 ? ?总而言之,诸君新年大吉,暴富!再次感谢各位大佬赏饭吃。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枷锁 王谢两家渊源,渟云是知道些的,那两年尚有来往,谢老夫人与崔婉皆偶说起过。 另丹桂偶也讲得片言只语,都道是双方结前堂连后宅,蜜里调油似的好。 不幸天有旦夕人有祸福,王家长子也就是为官的那个挽妻携子探亲走水路,一房人没了连随行的胞弟同赔了命,这就落魄了去。 此间渟云再思,王家败落并非获罪于圣人,实无常于世事而已。 就算情分是虚的,依着谢老夫人心思手段,也该面上好生相待,年节随意置些薄礼走动,好得个“不忘故情”的美名。 但她没这么做,还有意与王家疏远,这里面必定另有缘由。 然渟云不晓得王家仅剩的幺儿是个败家混账,暗自思量好一阵,那郡夫人痴呆,盈袖姐姐性柔,嫁过来的丘娘娘亦是规矩的很。 就算为着趋吉避凶,这些人也俱是捅不出大篓子,谢祖母最好脸面,没理由刻意了断,叫别的嚼舌“人走茶凉”。 而且纤云没去王家宅子,她的确没去过。 如果崔娘娘真跟那故去的何大娘子是手帕之交,怎么会..连王家小郎娶妻的喜宴,都没带着纤云去呢。 渟云抽动嘴角,牢实记下了这桩,决定从宋府回去后,再与丹桂仔细问问。 虽她不一定知道内里根源,但身边就她一个是自幼长在谢府的,又常在谢老夫人身侧晃,多少清楚些王谢两家究竟关系如何。 前侧袁簇一直听着辛夷与迎送丫鬟拌舌,许久没等着渟云有个声气儿,走着间半回转身道: “你从我处出来就跟个哑巴样,我那吃喝饮用卡着你嗓子眼了。” 宋府丫鬟掩袖笑,辛夷抢话似的凑到渟云前面,冲着袁簇抱屈:“就是就是,刚我跟她说那个锦丝堆的团菊好,她也跟没听着一样。” 说罢不忘与渟云努头,一副了然于胸样子问:“是不是上午咱们去大郎君那讨了个没趣,还惦记着呢,我就说别赶着去么。” 袁簇目光看往辛夷,横竖打量了一番,神色似有不喜,尚没出声,渟云急走了两步越过辛夷,轻摇了摇头,笑着柔声道: “不是的,是我没坐过船,上上下下有些心悸。” 袁簇再剜了眼辛夷,方收回目光,特停步等了渟云两步,与她并齐了身,与丫鬟辛夷等吩咐道:“你们远点,我有话问她。” 辛夷瞧得袁簇面色不善,未当回事,这袁大娘子本长的横眉利眼露凶相,穿的窄衣束袖扮恶气,时时瞧着都不善,不差这一会。 宋府丫鬟也作诺诺应了声,各自站定候了片刻,拉开些距离随着。 “怎么,他敢欺你?”袁簇面上冷意未退,问的有些尖锐。 “谁?”渟云道。 “谢承。”袁簇听刚儿辛夷“没讨着趣”,再想起渟云全没眼力见,为了襄城县主的破事敢冲着自个儿兴师问罪,估计去谢承院里也是为这个。 不满归不满,袁簇眼里,谢承算个几斤几两秤砣,敢给渟云摆脸色,要没渟云漏一句“太白见晋分”,谢府全家抹脖子到地底下给晋王当臣子去。 刚好谢承这会必定在楼里头,她由来护短,只等问了分明,就要冲进去算算帐,渟云一瞬头摇数下,连声称“不是”。 前因后果讲来话长,从哪讲好像都讲不明白,她也懒得跟袁簇讲了,那些破事讲一句糟心一句。 摇头作罢,渟云丧气呼得一声,看向袁簇,撒娇样抿嘴,续盯着脚下怅惘道:“我看我最近又念过往,又畏将来,一点也不清净。 倒是袁娘娘你,洒脱的很。” “知道为啥吗?” “莫不然你也要见我祖师了?” “我...”袁簇晃脑要骂,看前头道路将尽,阔门接深庭,门中炫光晕彩,遥传欢声笑语盈盈。 她斜眼看栏外,是一株通草作的老桩牡丹,以假乱真自不必提,且看整株有齐人身高,顶端花叶繁茂开的如匾如席,怕是两人拉手都合抱不过来。 这也罢了,细瞧片片芳菲上,凌乱沾着碎贝细钿,恰似一夜星月后,露欲坠,珠欲垂,晓风湿红蕊。 她伸手蛮力扯下一枝,递给渟云道:“拿回去养着。” “我....我养这干嘛。”渟云大惊失色,这玩意儿也不能养吧。 “拿去卖?”袁簇仍伸着手示意赶紧拿。 “卖....”渟云往那株牡丹看了看,她对这些东西没太过上心,虽四月底牡丹花期已过,但人冬天在温室都能培植出牡丹,这初夏更容易。 凑到眼前,倒也看出是假的,仍没过于惊叹,京中常有通草楮纸绢纱堆花,宋府这个大些尔。 要说卖,整株刨了是能换不少钱,一朵.....一朵就....何况世家贵胄也不让卖啊,袁娘娘又... 她摸不透袁簇在想啥,瞠目结舌半晌没吐出个完整话,袁簇顺手把那枝花往渟云胸口按,逼的她不得不手捧了。 草堆纸扎的东西受不住力,两人一推一捧,那花已变了形状,渟云忙扶捏整理想恢复原样,袁簇甩手气急了样道:“我生女子要是像你,不如丢马槽里去,我跟他是说不来这多废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玩意儿,我也看不上,银子够花就成,耗时好工堆这吹风,我看个屁。 问题就在这,”她顿脚,深吸一口气看着渟云,指了指她手上通草牡丹,“我就再与你说这一回,再没了。” 她揽手向四周,指那丹楹碧瓦,又点玉阶彤庭,恼道:“蠢货,我看不上,是这些物事绊不住我。 没了我,你直接被埋在这,你有什么资格看不上,连个丫鬟都骑你头上。 喊两句看不上,就能摆脱这啥尘间俗物了?这么容易,你怎么不装作看不上那船,飞来又飞去。 那万安寺我又不是没去过,一群秃和尚念经不吃肉,自欺欺人,哪天被人按住了往嘴里塞一坨,看他还喊不喊天道好生。 我真是.....”她猛地再甩了胳膊,扭头大步向着前方门里去。 渟云握着那花枝站在原地,喃喃声纠正道:“咱们那是修道的,不是万安寺。” “你特么快点。”袁簇没好气跨了门槛,压根没听见她说啥。 辛夷和宋府丫鬟也渐到近处,彼此眼神交接没敢上前问。 渟云叹气要走,不知手上花枝要如何处理,丢了可惜,拿着进去给谢祖母看见还了得,上门做客毁起人家好花美景了。 她张望想看能否再插回那牡丹树上去,回看廊外水面升起圆月如盘。 今日是..月二十三?宋家太夫人生辰是月二十三的。 不一定是,既然宴摆数天,说不准今儿个还没到二十三。 但不管到没到,总不可能是十五六七吧,那差的太远了。 十五肯定过了,十五放榜来着,她也想掰指头数数到底今儿是哪一日,怎么会有这么圆的月亮。 直到辛夷都凑到了跟前,渟云才消却惊诧,那月亮也是个假的。 她把那枝牡丹往草丛里一掷,与宋家丫鬟道:“你可瞧清了,袁娘娘折的,不干我事。” 丫鬟惯笑没改,脆生道:“姑娘逗乐呢,一朵花儿,谁折有什么关紧,咱们快进去吧。” “是了,是不是袁娘子送与你带的,怎么丢了。”辛夷伸长脖子往草丛里看。 渟云复往前走,进门要追袁簇。 袁娘娘不善讲理,她居然也听的顿悟,纵心在方外,但她身在红尘,一直被困着。 被困着的人,没资格也根本就做不到淡泊枷锁,正是富不怜银故易善,贫缺衣食难为功。 要是能直接抛开谢祖母等,也就无须揣度谢王两家恩怨过往了,可不就不念过往,得赶紧点,赶紧。 “我看袁娘娘你比我容易见祖师。”渟云追上袁簇,真诚道。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狭隘 袁簇懒得再与她理论,目不斜视大步往前走的风风火火,凉州有句老话,嘴皮子说痛无用,马背摔下来自然就会了。 小儿不经事,口舌白费,总而这混账东西运气确实不错,能想到的倒霉光景,也不过就是吃吃苦头。 她未搭话,渟云反不肯罢休,追上袁簇又道:“当然了,师傅教我说道不求童蒙,袁娘娘你不愿意,我不会劝你的。 但有一桩我得仔细说说,我从来没看不上任何事物,我只是有不喜欢看的而已,大千世界人各有好,我不爱看这个,怎么人人都说我看不上呢?” 进门里又院门里有丫鬟堆笑往外迎,袁簇道:“你闲的发慌与你那丫鬟论论去,她就差往你脑门上拉屎了,你不嫌臭,早晚臭到别人。” 跟着自个儿的丫鬟就辛夷一个,渟云下意识回转,辛夷与宋府丫鬟许是还依着袁簇的话有意离远些,仍站在门处,不知说着什么,笑的前俯后仰直抚胸口。 “我凭何与她论呢。”渟云嘟囔着回正身,袁簇又走了好几步远,里间接引丫鬟到了两人跟前,先与袁簇福身告了礼,又侧行两步与渟云作了揖,揽手示意往内院走,笑道: “这定是谢大人府中的云姑娘了。” 渟云看袁簇脚步没歇,赶忙追着去,接引丫鬟随在两人身侧,续笑道:“刚儿老祖宗还与夫人说道呢,遣个人往娘子您处问一问,今儿好日子,天大的活计也该先放放。 夫人且笑,天大的活计能放,圣人的活计放不得,娘子与六爷一同立的功,近日不是在受赏就是在谢恩,她是不敢叫人催。” 袁簇置之不理,渟云对下人弯弯绕绕已是门清,知这话是宋府太夫人和姚大娘子一唱一和,免得宾客笑话宋府内帷无序,底下妇人敢晚老祖宗的时辰。 现特与袁簇听一听,别进去有谁上赶着问起,说岔了嘴惹笑,就不知道袁娘娘肯不肯听,肯听多少。 又或许里头挤攘攘一屋子,多了谁少了谁根本没人注意,但词就非得唱这么两句,似乎旁人置喙一二,能定得宅中生死样。 大抵能吧,师傅说的是“何苦他人过,累及自身因”,但谢府七八年,渟云也认同众口铄金这个理。 唱唱唱,由得人唱去。 她脚下再急,追上袁簇,却没继续问为何要与辛夷论。 人各有性,悟得自身已是不易,袁娘娘不见祖师,自个儿要见的。 亢仓有记,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方得全道,何况她本是个假主家,论什么论。 比起这个,渟云道:“娘娘知道,什么时候给太夫人献礼吗?” 谢祖母说可以早些回去往师傅处的,“早”的意思,大抵是送了那俩瓜瓶就能走。 “不知道。”袁簇回绝的干脆。 渟云侧脸看向旁边接引丫鬟,丫鬟笑道:“姑娘可看不得我,祖宗的心思,咱们底下不敢乱猜。” 渟云作罢,行走间又稍稍侧眼往身后瞧,约莫辛夷该跟上来了。 丫鬟和丫鬟,是有那么点差别,那人与人,有所差别不是个常理么。 她抿嘴撇下这茬,老实跟袁簇再进了重门,复行过一道内廊,转角后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是一大片无顶的幕天明堂,山水盈盈通行路,花树菀菀合四围,乾位处搭了高桌阔榻,斜坐在软榻正中的,自然是张家太夫人。 她身两旁,却是又坐了六七个小姑娘,隔着一段距离瞧不清面容,但看体态身量,最小的那个估计还在换乳牙。 软榻一侧往后些,是姚大娘子陪站着,乾位两侧,则是分置了数张长案,案上碗盏堆瓜盛果,又茶水点心冷食油肉等等,案后坐着各家女眷。 厅堂正中是尺高圆台,这会有十来个伶人闪转腾挪,翻风的翻风,吹火的吹火,唱的好不热闹。 单看堂中布置,不是主宴,只合宾客自己喜好随意吃用,称之为常席,顾名思义就是寻常聚散,不多拘束。 难怪袁娘娘来的早一时晚一时大差不差,真要那等方圆正礼,估计她也不能叫一屋子干坐候她来了才能落筷。 没等渟云二人往坐处,丫鬟耳目一直留神四方动静,先瞧见了她俩,附在正兴致勃勃听唱戏的宋太夫人耳边低声道:“六爷房里娘子过来了。” 宋颃与袁簇年岁尚称不得老东西,然宋爻年岁实长,旁的儿子添了儿子,儿子又添儿子,个个都当爷,于是宋颃跟着升了个辈,底下人都称爷。 至于宋爻,人前都称到了太爷去。 宋太夫人慵慵挪了个身,靠在她肩膀处的一个小姑娘跟着正了身,偏脸笑道:“老祖母怎起了,可是嫌我体重压的慌。” 宋太夫人手指渟云袁簇方向,慈声笑道:“不是不是,是另个冤家来了,我起身长长眼看她仔细些。” 那小姑娘立时起了往那手指前挡,面上嘴唇撅的直往鼻尖上挂,冲着谢老夫人娇横道:“另个冤家说她,谁是这里冤家呢,老祖母不说分明,我不让不让的。” 话落却似自个儿忍不住,先侧开来,随了宋太夫人所指,往渟云处张望。 两人笑闹,旁人自也听见了动静,跟着往进门方向看。 史候夫人因是与谢府女眷一同进的门,歇处座次俱排在了一处。 虽与谢老夫人年岁差了好些,然其与谢老夫人身份相同,都是夫家里实际掌事的,故而崔婉坐在旁侧,谢老夫人与史候夫人两两正中,倒是挨着的。 午间进门时渟云落在人后,门前众人已然是像在候着她,现高朋满座,袁簇与她进来,合着众人又是等得一回。 史候夫人拈了粒枇杷在手,小指指甲翘的老高把枇杷蒂连着的一点枝掰开,捏着裂口处纤薄果皮要撕未撕,头往谢老夫人耳边凑近了些,悄声道: “当真是我瞎眼蒙了心,白日里多余与老夫人问那几句,别叫老夫人听了怨我狭隘。 现儿她俩走一处,我才是真信了她二人情若母女,怪了,袁大娘子.......” 她收了口,抬眼与谢老夫人一笑,又往张太夫人软榻处瞥。 点水样掠过榻上祖宗娇儿,又看回谢老夫人,微微颔了颔首,遂才与旁家一样,看往渟云方向。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大千 再是悄声,人在宋府地头,身后伺候的丫鬟婆子不定怎样给主家怎样学舌,话当然不能说尽。 另袁簇名声,京中有头有脸的妇人,谁还没听过两句,用不着史候夫人说尽。 言行粗鲁举止失态都在其次,德行没有风雅难附也碍不着谁,要紧在于袁簇脾性刁钻喜好全无。 本宋府家世在那,即便宋颃是个幺儿,人甚得老爷子喜欢,又在圣上跟前作武差,多的是后宅想与袁簇攀交些许。 偏就没谁得过她好脸,便是有家中姐儿也说要习弓拿箭,最终亦是不了了之淡了去。 如果没记错.......史候夫人指尖稍加力道,总算把手上枇杷皮撕下一缕来。 不知宋府待客是用的何地所产果子,这一掰一撕间,溢出来汁水丰润,清甜气直往鼻息里钻。 她没记错的话,原晋王府是有意把襄城县主说给宋家六郎,袁簇可是作了好几年的晋王府上宾,也没听说和襄城县主情若母女啊。 她作此想,旁的皆作如此想,有下午听见宋太夫人问过的,便知跟在袁簇身侧是谢家第四女,有没听着的,愈加好奇长平郡公夫人是领的谁家小女。 两而相较,特意往袁簇脸上看的反倒少了,那会往湖心渡船时,宋府女眷已碎语议论,落座后老太夫人又问好几回话,谁都知道宋颃保驾从龙挣得个劳苦功高。 妻凭夫荣,宋颃功高,袁簇自是荣到了极致,这熙熙一屋子,固然是来拜宋太夫人的寿,但要说说沾袁簇的光,怕也没人敢当面论不是。 水深流缓,人贵,可不就得来迟些。 诚然满屋子都是命妇,谁也不必伏低刻意讨好,但人膝下还有俩儿子空房待妇,大好的俩萝卜坑。 有个坑是远了点,先占着总是错不了的,这就不好赶着闹僵了得罪。 剩下那个更不得了了,近在眼前,是个肥缺。 来之前尚有打探,听是宋公亲养的宋隽,学风严究一心功名,父母双浑懒管房中,宋子彀在婚嫁一事上是个清白公俊,怎么....袁簇身旁已跟着一个。 看将也是,妙龄当时。 渟云晃眼瞧过堂中陈设,便略垂了眉盯着脚尖下地面,随袁簇往坐处绕。 这等场合,若直往人前见礼,那真是坐实了满堂高朋候一人,断不能行。 依着规矩,都是从侧方走到末席,丫鬟领了一一与各家告安,直至最后乾位主家处拜福,得了许可,便往自家坐次去。 又那会与袁簇论了“将来过往”,渟云心境甚是通达,且想着过几日回了观中,能与师傅辩经几句也未知。 她自幼不擅解经,那些书文晦涩,观照又不愿她与众师傅打坐听学。 这些年在谢府常翻解注,透彻许多,能解得一二,却仍不擅辩经。 似乎万事皆有理,黑白无对错,根本辩不出分明,既无分明,便无高下,无有高下,辩论何益呢。 但彼时此间,袁娘娘言之有理,尘世皮囊,不得不为琐事困,思便思,虑便虑,不违道法,思虑本身,也一概看的轻些就是。 要师傅在这,大抵要念一句:浮生算了,万事便成梦,何必愁苦;大千休去,眼前俱是空,无须管她。 纵是因辩经想起和陶姝的道试之争,渟云仍未太多郁结,只道是:无须管她。 故前虽高朋满座官贵,后又蝇庶草芥奴婢,她亦沉于无为,行走迟迟间抱元而守一,浑若坐忘天游醉心方外。 又袁簇不尊体统,步阔身荡含凶带煞环顾诸人,似嘲似蔑,似倨还傲,两人一处,越显得渟云楚楚清丽,纤纤窈窕。 好像是宋府缺了船渡舫载,她是乘烟点水过的湖,这才沾得面上似愁非愁雾,染得眉间将凝未凝霜。 史侯夫人目光还望着渟云,肩却忍不住又往谢老夫人身边倾了些,悄声道:“我听说,没进谢府之前,她是拜在观子里的。” 谢老夫人含笑要答,软榻处纤云先出了声,跺脚得意道:“你误了吧,她不是冤家,宋老祖母逗乐呢,那是我四姐姐。” 原软榻处七八个姐儿,是各家闺中小女,依着宋太夫人话,宋家底下一堆俱是混账东西,没几个知冷知热姑娘。 前些年还有的陪呢,几个当爹的京官外放,几个当娘的跟着远赴他乡,连混账东西都没剩几个在宅里了,难得今儿来了一群小女儿家,都坐到上席去。 各夫人娘子应和,底下纤云等笑闹,花骨朵样挤攘着往软榻上放。 半靠在宋老夫人身上的,便是画舫里丫鬟与袁簇说的“陈州兵马都监徐紝幼女徐茀”。 其年方十四又多三月,虽生在陈州,离盛京只消一个钟头快马,然因父亲徐紝是个武将无召不得进京,故而不曾来过几次。 这一回,当然也不全为着袁簇所想的给宋太夫人贺寿,而是徐紝恰在京中受封,妻儿同行,恰巧赶上。 论功论势,徐紝与宋颃不遑多让,其妻女自然要另礼相待。 徐茀本也生的乖觉可喜,更武将家里养出的性子娇蛮活泼,半点不怯生,得了宋太夫人两句夸,顺势倚在了其肩膀处,压的颇有几分牢实,直到渟云与袁簇两人出现。 纤云历来高声,渟云恍惚听见,复回望乾位,见宋太夫人坐正了身,正看着自己,便先微微倾身施了个万福,又朝着蹦起的纤云莞尔一笑,续追着袁簇往席位后绕。 隐约里又听得是崔婉嗔声道“云儿坐下”,语意绵长似乎是嫌小女儿失了娴静,然话里怜爱温情,涌的比外头湖水还深。 而后便是旁的谁,不满语气高声道:“诶,小姑娘家跳些怎么了,咱们今儿是来热闹的,我说跳高些才好。” 这一走一顿间,宋太夫人身旁女使已快步到了跟前,与袁簇告礼道:“娘子来了,别家夫人问好几回了,快请随我入座吧。” 说完与渟云笑道:“谢四姑娘今儿也要随咱们了,五姑娘也在老祖宗处坐着呢。” “嗯。”渟云点头,再往人堆里觑了一眼,才注意到纤云在和宋太夫人身旁姑娘争执什么。 辛夷多嘴,她也多嘴,人人多嘴,不过有些人就说是跳高些才好,有些就说是得管管,要不说世间道理辩不明白呢。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图南 辩不明白,她也无意与人相辩,随了宋府女使接引,从坐次偏席到正席与各家祖宗夫人一一告了万安。 临近宋老夫人软榻处,袁簇停下脚隔着几步随意抱了拳,朗声道:“既然是常席,就别让我耽误了,吃着喝着。”说罢放了手自往空桌去。 渟云硬着头皮站到宋老夫人跟前,福身才要见礼,纤云在旁笑道:“四姐姐你怎么现在才来,是不是袁娘娘那有东西好玩的紧,一会叫我也去看看。” 渟云身形微顿,续福身轻声道:“老祖母贵安,恭老祖母松柏椿寿,泰山图南。”又与迎到跟前的姚大娘子道:“见过姚娘娘。” 话毕缓缓起了身,抬眼才看和纤云并肩站的小姑娘审视样盯着自个儿。 两人衣料无甚相差,一般锦丝一般缎,都是富贵家里常见针织功夫。 别处还在上头颜色绣纹,那小姑娘今日短衫妃色,下裙胭脂,又笼一袭大红长褙,连腰上系带都作沉彤,她亦生的酡颜丹唇,桃面杏眼,当真是艳而不俗,妒煞石榴。 只渟云忍不住心间要笑,想着前些日子,谢老夫人送的那些衣裳里可不也有这样的。 谢祖母是想给自己谋个婚嫁,莫不然,这姑娘也要谋婚嫁了。 定是这么回事,看其身量比纤云高了一肩膀,少不得有十六七了,寻常女子,不正是谋婚嫁的年龄。 念头才起,要回纤云的话,宋太夫人笑道:“来了来了,就等你了,快坐快坐。”说着拍了拍身下软榻,与其他几个相互依偎着的姐儿笑道:“你们挤一挤,挤一挤,给她让出个空儿来。 前些时候,她在我这受了屈,这两天好好补补。”又扭身指点姚大娘子道: “恰好儿你站着,给她说说这一个个的,都是哪处冤家,相互认认名儿,也免了闹起来记不住情记不住仇的。” 渟云顾不得纤云,忙转向姚大娘子颔首道:“有劳姚娘娘。” “诶。”姚大娘子分外热忱,笑道:“咱们可是见过许多回的,不拘礼数。” 说着便拉了渟云手,目光在她腕间一闪而过,轻推着人上前两步,并排站着轻拍着渟云肩膀与软榻众人道: “这是谢大人家里四姑娘,和她家五姑娘用的同样闺名,你们啊,就论着年岁分吧,她呀,是同和元年六月的生辰。” 她笑把渟云往旁儿一拨弄,回头冲着下两席谢老夫人处高声道:“我记得可是准数,你家菩萨是同和元年的生辰罢。” “是,夫人好记性。”崔婉侧身笑应了话,又看过一眼纤云方回正与身旁同席的罗家娘子叙话。 “对了,是同和元年。”姚大娘子似有得意,特朝着渟云努头貌若显摆,“年初我去你家,你祖母亲口与我说的。” 话毕才指着那红衫小姑娘道:“这个,是徐大人家的茀姑娘,倒比你小些,她是同和一年初的。” 说着冲右侧下一席的夫人道:“这我可犯不着再多嘴问了,午间来时才说过呢。” 席间一阵笑,另有妇人道:“属你好记性,快叫那戏台子上都住了嘴,我们个个洗耳就听着你。 非要今日把七八个姐儿的生辰都说来,差一个要算你厚此薄彼。” 各人附和话赶话,你一言我一句存心相激样,惹的姚大娘子高声,捡着陈芝麻烂谷子事儿往外翻,逗的众人开怀捧腹的捧腹捂脸的捂脸。 渟云安静站在原处,对此习以为常,山上观子里忌一语多人,意思是与谁论道,就该专心致志,起码一句话要重头到尾,收声后才与另一位师傅开口。 但谢府后宅,两位老祖母与崔娘娘俱是交代,迎来送往时,话只可半句,若是对着一人讲完了,旁儿宾客便会觉得怠慢。 像姚大娘子这样,无论与谁,皆浅言即止,顺势往下挑的人人欢喜,才是八面玲珑待客之道。 这大抵也是两处处境两处理,辩不分明,她敛性收声,徐茀却打量渟云,语若相衅道:“那就是我要叫你一声姐姐了?” “可不是么。”姚大娘子抽空回得小儿一句,又与史候夫人论起天宁十二年往侯府喝满月酒的笑话。 “与人祝寿,”徐茀微微抬脸,神色倨傲道:“论松论柏常有,椿寿泰山,我也听过,图南是个什么东西,哪书哪典,谁个说的。” “诶,你倒先与老祖母说说,你父亲,可是骑马拿刀的。”宋太夫人笑道:“你是从哪听的椿寿呢。” 徐茀甚是自得,负手揽袖道:“老祖母是考我呢,我在家中,诗书不落的,杜翁记韵,但求椿寿永,莫虑杞天崩,是吧。” 说罢挑眼看回渟云,复问道:“那图南,图南是什么?” “好好好,倒是个饱学之士了。”宋太夫人连连压手,探身与徐大娘子道:“我有心要把她往那老东西跟前带带,又怕那牛鼻子起了爱才心,大好的姑娘给你扣下了。” 许大娘子忙起了身与宋太夫人见了短礼,笑道:“老夫人一言既出,不兴往回收的,茀儿三生有幸,能得宋公指点一二。” 说罢也掠过一眼渟云,转与谢老夫人道:“老夫人见笑了,我家那个,随她爹,言语行事想一出是一出。” 话落才与徐茀嗔声道:“你也和谢家云姐姐学几句,就知道胡闹。” “就是,我四姐姐书读的多的很,我大哥都夸过的。”纤云插话。 旁儿姚大娘子再拉了渟云,一甩手上帕子:“管它哪来的,人生口齿口生舌,由着吉祥热闹就是。”又指了另一个,要说与渟云说道姓名。 徐茀未肯罢休,追问道:“我没听过这个,就想知道哪处看的,云姐姐,你讲与我听听看,下回我也与家中祖母贺。” 纤云上赶催,“正好我也没听,四姐姐你就说说。” “那你说说,给咱们也听听。”姚大娘子松开手,垂目间别有意味,特退了半步,双手交叠,笑吟吟等着渟云。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礼顺 恍然此处收声,各处都歇了言语,连堂中戏台子上也唱到了间隙,就等着她一人回话。 渟云微侧脸,看谢老夫人托着茶碗慈眉善目瞧着自个儿,目光里似有默许乃至怂恿。 怂恿些什么呢? 她飞快回正脸,含笑与徐茀颔首示意,而后惯常的垂眼怯相,轻道:“是我祖师纂录上写的,南斗主福主禄,我随口摘字尔,祝老祖母福寿绵长。” 说罢又朝宋太夫人点了点脖颈,并无论及其他之意。 徐茀未料得她言语简短无有华章,且依旧没明白出处在哪,越发疑惑乃至眯缝起眼睛,打量渟云不肯放过,“是吗?你家祖师又是谁,我看.....” 她回头瞧了眼纤云,再转回奇道:“你和她,怎么一点也不像,莫不然.....” 话没说完,身旁姚大娘子捂着胸口“哈哈”数声,拉扯着渟云往她身后站,指点徐茀道:“这你就不知了,莫说你不知,你娘亲....” 她再点道徐家夫人方向,笑道:“夫人您也还不知呢,谢大人家里四姑娘,以前是香火养着的,这才得了个混名,叫小菩萨。 她和咱们这的渊源也巧的很,前些年,谢大人家里开了私塾,请的老太爷门生在那授课,一来而去,两家小儿也混熟了。” 徐夫人笑道:“我没来过京中几回,倒真不知有这场事。”说着转向谢老夫人道:“不知现儿个是哪位学究授课,承蒙天恩,叫茀儿也去听两天。” “那可去不着了,谢家两位哥儿而今双双登了天子榜,要去给别家授啦。”姚大娘子笑道。 说罢又拉了渟云,指着软榻上旁的姑娘一一说道,另边徐茀一头雾水,歪着脑袋问纤云,“什么叫香火养着的?” 纤云才要答话,戏台子上一声锣响,余音过后,宋太夫人已拉了徐茀坐下,原样往她身上靠,也催着纤云道:“谢家丫头,你也坐下,你俩站着,人都坐不安稳了。” “本来我是这最大的,她一来,就越过我去了。”徐茀不满样嗔得一声,回脸再看了眼渟云,才肯老实把头靠在宋老夫人肩上,不忘追着问,“什么叫香火养着的。” “她是.....”纤云道。 “就是和当今圣人一样,拜了尊者菩萨,”宋太夫人言语淡淡,顺手从碟子里拿了圆不溜滴橘子递给徐茀,慢声絮叨:“到了岁数,才叫你谢祖母领回家的。 所以啊,你没听过她那些话不奇怪。” “对对对,她还有个师傅来,半月前还往我家来过。”纤云道。 “哦。”徐茀接了橘子下巴在宋太夫人肩膀轻嗑了数下,“噌”声坐正了,捏着那橘子抖擞道:“我给老祖母剥一颗。” “好好好。”宋太夫人抬手示意旁余众人道:“你们也尝尝,这是南边进贡来的早橘,咱们这的,怕不是还挂着花呢。” 各人称谢的称谢,论橘的论橘,渟云总算是认完了软榻上坐着的几个姑娘,无外乎这家千金,那家心肝。 因着今日是贺寿序日,宋府待客以远亲世交为主,故而除了史候夫人带来的小女,其余皆不是京中常驻人氏。 即便是史候家的,料来以后与自个儿也无多少交集,又各个年岁都比她小,不必额外问安,称一声“妹妹”就算见了礼数,渟云寻常挂笑,一一唤了人,并不多余探看攀交。 直至软榻最左,倚在榻几上的姑娘面容苍白眼带乌青,颇有虚浮之兆,更兼时至夏日,来的女眷多穿轻罗薄锦,这姑娘身上挂了小袄不算,还搭了条绒皮毯子盖着下身。 渟云一时诧异,稍有上心。 姚大娘子道:“这是咱们二老爷那边三房底下的五姑娘,是同和一年七月生人,她生来体弱,没敢正经拿名儿压着,你唤她珋妹妹就是。” 那姑娘仅转了转眼珠,斜望过一眼,续盯着戏台子。 “是哪个柳呢?”渟云问,大多女子取柔取美,但蒲柳轻浮不堪留,她双亲连名字都怕压着她,想来不会择“柳”字。 “是石之有光,璧珋也。”姚大娘子笑道。 “哦。”果然如此,渟云笑道:“珕珋璿瑰,原来是这个。”她朝着宋珋略作福身,“珋妹妹好。” “云姐姐好。”宋珋无有动容,甚是淡漠。 恰边上姐儿挪动出空,渟云也懒得再来回走,就挨着宋珋坐下,听纤云和徐茀两人脑袋凑脑袋在宋太夫人身前,为着台上拎花篮的是谁而吵的不可开交。 丫鬟快手呈了水匜茶具,待渟云洁手净口后又端了个木盘,上有银质雕花小碗,里间搁着刀勺筷羹俱是银的。 随后吃食茶果堆到面前,她看里间有个切半的蜜瓜已去了籽,果肉半透甜香欲滴。 她认得是西漠那边产的胡瓜,成熟拳头大小,秋日熟时,入口是脆的。 等存过隆冬,就绵软成豆腐,薄质银勺贴上去跟刀片似得,轻易就能舀得满满一勺,好吃又好玩。 她未有拘束,取了半个在手上,于众人杯盏尽欢间一勺一勺把那半个小瓜舿的干净,间或宋老夫人也问得一嘴旁的,“嗯啊”可答,无须深思。 喧声中徐茀好像从纤云那得知了准确答案,恍然大悟朝着渟云道:“原来你以前是个道人。” “嗯。”渟云捏着勺子点头。 大抵觉得她实在无趣,徐茀再不搭理,只管与纤云道:“怪不得她和你差的远,我说呢。” 渟云又往嘴里塞得一口,想着椿寿者,逍遥也。 逍遥者言: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图南者,同逍遥。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 徐茀知椿寿而不知图南,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倒也非她不知,闺中教导,女子读则《孝经》,文则《礼顺》,诗词歌赋仅在名句,不求甚解。 犹记得当初谢府私塾里,那些夫子翰林与女眷所讲也无非这些,她不知逍遥何在,椿寿何来,再寻常不过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心障 一勺又一勺里,夕色散尽,灯火渐浓,水边圆月悬到了天上。 渟云手上蜜瓜换了两三回,另手捏着那银质小勺,不时抬眼张望,猜那月亮是一盏巨大的风灯,悬在某处,有匠人小厮控制绳索,风筝样放飞到半空。 她也猜得谢老夫人在怂恿些什么,大抵徐茀是闺阁幼年,未读《逍遥》,然各家祖宗娘子夫人,岁月几十载,多少涉猎过庄子名篇,毕竟这玩意儿谢承考学也是要读一读的。 她们都知道“图南”与“椿寿”二字同源,有意看个笑话。 既看徐茀的,也看徐家夫人的。 但笑话不能闹的太大,所以姚娘娘没让徐茀把那句“莫不然”问完。 她不知自个来历,问出来的多半是“莫不然你是家中小娘生的”,这笑话于谢祖母而言,就过分了些。 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这些,渟云咽下口中蜜瓜轻叹了一声,感慨姚娘娘也不容易,还得挖空心思避免旁的问起自个儿是怎么与袁娘娘相识的。 真计较起来,不得说到襄城县主处去。 所幸她大半辈子不容易过来,熟能生巧这点芝麻小事处理的分外容易。 寥寥几句闲话遮掩,便只留下满堂拍掌,原是那戏台子上伶人叠了七八把四脚椅子,站上去不算,还拎着五六个花篮左右手来回抛。 到底是徐茀争了胜,纤云一看拎花篮的,说是八仙里的蓝采和,徐茀却道:“今儿宋老祖母过寿,台上唱的又是瑶池会,我说是七仙女才对。” 话音落脚,那抛篮子的伶人从篮子里花堆掏出寿桃一个又一个,摇扇的金仙托塔的天王接了寿桃奉与席间,台上花篮还在抛。 献桃的自然是七仙女了,纤云哼声住了嘴,渟云俯身又换了个蜜瓜。 这玩意儿不大,去掉一层壳就更没多少,依着她的胃口,吃上五六个不当事。 吃喝要紧,饥寒是皮囊所需,除此之外,都是心障。 心障易除,皮囊难舍啊。 她自比划勺子要往果瓤里探,旁儿宋珋跟个木偶样僵硬扭了脸,眼皮子一挑看了看渟云,又往下落到那瓜上,道:“你倒是很能吃。” 说着轻努了努头,像是下巴处沾了尘灰飞蛾生痒,叫她稍有不适却又犯不着伸手掸。 或者她压根没那个气力抬手掸,连句话也说的气若游丝不知是嘲是羡。 渟云托着瓜不明所以,犹豫要不要把勺子放下,榻后站着的各家丫鬟忽地冲出来一个,帮着徐茀把腿上毯子往上挪了挪,与渟云笑道: “云四娘子莫见怪,咱们家姑娘体弱,忌寒忌燥,像这等蜜瓜糖味浓,她吃了要沤嗓子的,您用您的。” “是,您用您的。”宋珋言语愈发低哑,尾音却是拖的老长不散,仿佛要从喉咙里带出一口浓痰。 渟云盯了盯手上,赶忙连瓜带勺一并儿搁下,唯恐是自个儿吃的太多,甜气逸到宋珋嗓子里沤到了人家。 总而她最见不得生老病死哀痛伤,但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渟云深知几乎无有根治,唯药食荣养调着,有命在就算调的不错了,那要调不好... 以宋珋出身用度,显然轮不到自个儿来看如何调,唯在人面前少吃两口,算是承让。 桌上旁的吃食倒也不少,然有这么一出,渟云再不敢往嘴里多放,连底下再呈了两轮热羹都没接。 她亦不善言辞于人前,再想想那会也不该说“图南”,扶摇而上固然好,宋家老祖母七老八十人,安享晚年才是正经,犯不着振翅了。 避免又生枝节,她愈发往软榻里缩了缩,学着宋珋模样微蜷了身子舒适靠在软枕上,指望过了今晚早些回去,先把屋里泡着的几粒珠子给捶碎些。 只眼瞅着月过半中,内心已默念了数回《清净经》,都快忍不住念到嘴边,堂内依旧笙歌鼎沸,全无要散的意思,没奈何,渟云了挪身子还要继续再念几糟。 这回才念到“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时,不知何时进门的小丫鬟凑到谢老夫人身旁曹嫲嫲耳边说了什么。 渟云隐约觉着有人朝着自个儿看,骤然回神一瞧,恰对上谢老夫人看将。 两人目光交错,谢老夫人似有为难,又转头去与曹嫲嫲小声在说啥。 渟云霎时瞥了清净,正身坐起,看曹嫲嫲连连点头,随后朝着自个儿方向来。 本已做好了回话的准备,然曹嫲嫲绕开渟云,奔着一旁的姚大娘子去。 渟云看着两人继续耳语,姚大娘子又往宋太夫人耳边凑,而后三人齐齐看着自个儿。 宋太夫人笑道:“哟,这倒是个抢手的,咱们还得赶着人家的趟儿,”说着回头交代姚大娘子道:“叫她去,不耽误这一阵,哪时得空哪时来玩。” 话落招呼往榻上注目的众人道:“咱们乐咱们的,谢府四姑娘去赶菩萨的场,可不是那会说的,人受着香火呢。” 渟云心里一紧,担忧是观照真人处,不等姚大娘子走到面前招呼,先起了身要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姚大娘子抢话笑道:“莫急莫急,我领你去。” 说着仍是拉了她手往往人后绕,稍离席间,渟云情急难耐,赶忙开口问缘由。 辛夷跟到近处,听姚大娘子笑道:“我是记得,你祖母说,张家国夫人对你多有喜爱,倒没料得,”她顿了顿,隐了笑意道: “方才找张家来人寻你祖母,说国夫人近日身子不大好,想接你去住几天。” “哦。”渟云放下心又蓦地悬起,师傅那头太平固然好,张祖母也要紧,她追问道:“那来人可说了张祖母饮食行动如常否?” 但得不卧床,情况就不至于太糟。 “这倒没细问,你去了就知道了。”姚大娘子放下渟云手,笑道:“你祖母与张家国夫人的情谊,咱们这些年纪的人都清楚,没来由敢拦着你。 我唤个人,领了你早些往房里歇着,明儿晨间宋府马车着你过去。 若是国夫人那头吉人天相,我还叫人去接你,老祖宗惦记那场糟心事,特叫我单独给你备了份礼压压惊呢。” “为何不是现在过去?”渟云奇道,抬眼看姚大娘子,整晚操劳,她眼尾皱纹愈发明显了。 论年岁,她是赶着往谢祖母去,但若论辈分,谢宋两府不好论,谁让先认得袁簇,也只能依着叫袁簇的称呼来论姚大娘子。 “姚娘娘....”渟云还待追问,袁簇也追到近处,捏着指节懒散问:“去哪啊?”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刁顽 堂内灯火通透,她却是跟平地冒出来的样,渟云一心挂念观照道人,刚又悬系到张太夫人身上,全没注意到旁的,倒被袁簇吓了一跳。 回头看将,袁簇愈加上前了两步,挡住渟云半个身形,戏谑声道:“我下午与你唠叨半天,你当我放屁呢,谁招招手你就跟着走。” 话似对着渟云说,然她一双利眼粘在要姚大娘子身上,丝毫不见挪动,个中意味,不必明言。 “不是...”渟云连忙要讲缘由,且暗恼离席前是该跟袁簇先提一提,也免了她额外挂念。 主要还是看到了谢祖母传话,以为事关师傅,不然她也是不会跟姚大娘子走的。 当然若不是知道谢老夫人而今已瞧不上那“不长进”,渟云亦是不会轻易跟姚大娘子走。 方才又知晓是张太夫人染恙,确实事出有因。 未等渟云话说尽,姚大娘子含笑打断道:“六娘子是不是......” 话论一半,她自朗朗与袁簇对视,片刻后也没多言其它,只捏着帕子的手往右边指了指,“老太爷想见见她,我领个路尔,莫不然,我还领不得她?” “领不得。”袁簇半点不带客气,挑眉道:“我来领。” 她倒是知道那老不死要见渟云这事,几日前宋颃就提起过。 然袁簇不知张太夫人缘故,眼见渟云被姚大娘子带往暗处,实难假装没看见继续坐那嗑瓜子,故而骂骂咧咧起了身追过来。 此句一出,饶是姚大娘子涵养如海,亦是立时变了脸色,沉声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论身份我是你长嫂,论年岁,我大了你快双十。 念着你出身偏野,平日里不事恭敬,宅中也没人问过你半点节行礼义,你不要无的放矢,坏了老太太大喜日子。” “不是。”渟云忙拉住拉着袁簇,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是张祖母身子不好,叫我过去看看。” 袁簇仅那日为着渟云的事在谢府与张太夫人同屋坐了一阵,这会既不知渟云与张家过往,且连所谓“张祖母”是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渟云既这么说,必然有她自己考量,袁簇神色稍松,又恐“张祖母身子不好”是谢老夫人和姚大娘子合谋,随口扯个谎尔。 这些人个个心理门清,身旁蠢货见了人要死要活就巴不得是自个儿要死要活。 袁簇仍没搭理渟云,只语气悠哉了些,还是瞧着姚大娘子调笑道:“长嫂,你还想和我摆长嫂如母的架子啊。 你搁这站着,我这就顺路把思衡叫来,给你磕俩响头,喊你两声妈?” 话落才看回渟云,嗤声道:“既然是张家的祖母,又说要见宋家的老不死,你自个儿舌头不会在嘴里多拌拌? 跟我走。”说罢抓起渟云胳膊就要越过姚大娘子去。 渟云脑中连声叫苦,道家诸天祖师告了个遍,指望谁能保佑一下姚大娘子别在此间发火。 说来奇怪,她实有些不明,袁娘娘何以对这事格外上心。 诚然女子声名要紧,画册闲文里也读得一二“女子失节”,下场堪忧,但袁娘娘从来是不拿这当个事儿的。 她不拿这当个事,渟云实也没当洪水猛兽,祖师无所不知,岂会为这点横拒向道之人。 且不提自个儿断不会为清白困,另来还有个谢祖母呢。 她是世上最要脸面之人,即便与姚大娘子如何商议,闹出些会晤交好是有可能,炮制腌臜事污了谢府门楣,断然不会的。 偏就下午拉着弓弦又热又乏还憋着口气,没多说几句彻底打消袁娘顾虑,谁能料得晚上有这么一出。 可惜是大抵她还远远见不得祖师,百般祷告无用,姚大娘子气的面红耳赤声容颤颤,伸手要把欲走的袁簇往后推。 袁簇练家子弓马从未懈怠,姚大娘子后宅妇人都快称老妪,岂能推动,施力之间,自个儿身子失了准头往一旁跌。 她本是要领着渟云往宋爻处去,非亲非故又在宋府有儿郎当婚的点儿,外女见老翁总是有点不好给底下人瞧。 另来,她是有些私话想与渟云慢慢说道,兼之那一堂祖宗夫人十来双眼睛盯着,莫不然以后闲话还要说宋府里当家娘子领了一群人,前呼后拥送谢府的四姑娘离席。 因此姚大娘子没着女使婆子跟随,单领了这趟差,现旁边连个搀扶的人都没。 辛夷何曾见过这阵仗,不亚于是谢府里崔婉夹着渟云跟谢老夫人打起来了,她一个姑娘的丫鬟好像攀谁都不对,目瞪口呆不知要扯哪个。 耳畔水拍楼台,说不得惊涛裂岸,但确实震震有声。 那会下船时许是难受的紧,没怎么注意,现眼看姚大娘子要跌,渟云急急甩开袁簇上前扶了一把,唯恐人一旦跌倒,整个儿得泡水里去。 分明湖面涟漪细细,浪涌不出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 两人勉强站稳她才往脚下四周看,实在还没出厅堂,墙围幕合,哪能迭到水里去。 既没走远,几人拉扯,免不得席间那边有人往此处打量,姚大娘子呼吸急促堪堪站稳似要破口喊人,袁簇扭着胳膊上护袖,混若刁顽泼皮,慢条斯理道: “你吃错丸子了,敢来拉我,我劝你想清楚了,那老不死站着,我也没好话给他。 你要识趣,自个儿回去坐着,你要不识趣,嘿嘿...”她抬脸朝着姚大娘子谄媚样笑,手指着渟云道:“那感情好,咱俩一道儿送这混账东西。 反正花又好,月又圆。”袁簇手指顺势滑到头顶,“我和长嫂凑一双。” “不是...”渟云摆手连连,近乎哀求道:“这里头定是有些误会,两位娘娘别争了,宋...”她原是搬出宋爻的名头压一压,说“宋公还在等”的。 话到嘴边,自个儿先愣住,突地转口看罢姚大娘子又看袁簇,怔怔道:“宋公见我做什么。” 话落立时回了神,续摇头急道:“不要紧不要紧,我这就去,谁带我去都行,这就去吧。” 说着要拉袁簇走,又觉这是给姚大娘子难堪,转向要拉姚大娘子,又想起袁簇是个争胜性子。 两厢为难,渟云一抖手,后退一步,看着二人,迟疑道: “不然....,不然.....另找个姐姐领,算我自个儿去?”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消灾 袁簇白了一眼渟云,呼出口气复看回姚大娘子,添了几分正经道:“算了,我懒得与你一个个浪费时间。 长嫂眼睛还亮着呢,”她指了指渟云,“那天该看清楚了,要是没这东西,我八成是活不成了。 你们一天到晚吃好饭拉不拉...历来是沾不到我的,但话说清楚了...” 袁簇下巴往上扬了些,冷声道:“随你把她往哪带,她要在这地方少了根头发,别怪我把你娘家那个,那个啥来着?”她转脸问渟云。 那具体是个啥,渟云低头轻道:“我匆忙间听了只言片语,不记得了...” 张祖母肯定是提过名字的,但她拍桌捶腿口口声声称的都是“不长进”,以至于渟云确不记得姚大娘子娘家侄儿叫个什么。 当然记得也断不能说起,没来由叫姚大娘子记恨到张祖母身上去。 只要没说起,“匆忙”二字,没准她猜是自个儿偷听到的。 便是猜到旁人身上,总还有的推脱。 话又说回来,张谢两家祖母共认姚娘娘家中侄儿是个不长进,无非是他年近弱冠还未得乡贡举人,赴不得春闱。 现张祖母孙儿张瑾科考名落孙山,论起来,若不是他生在盛京,也要成个实打实的不长进了,没准张祖母正是为这事儿心慌气躁导致病来如山倒。 但看谢祖母不甚急切,应该不至于病入膏肓。 “不记得没事,总而是你家那个,”袁簇看着姚大娘子笑道:“她要是少了根头发,别怪我把你家那命根子切下来钉靶子上去。” “姚娘娘算了吧,是我....”渟云嗫嚅要劝袁簇罢了这场事,袁簇眉下一斜,恨声:“错不了,就是你。 我闲的慌追着你屁股后面转,谁好谁歹分不清,你....” “呵”,姚大娘子醒悟似的笑了声打断袁簇,渟云恐她是气的神志不清了,忙咬牙抬了头,却见姚大娘子早无怒容,反跟见着猴子真从水里捞出个月亮样一脸的不信与鄙夷。 没等渟云袁簇再问,姚大娘子嫌道:“我当你上蹿下跳与我闹什么呢,”她往渟云身上探了两眼,“那你自带她去好了,”说罢拂袖绕过两人,往坐席方向去。 “哟,她变脸还变挺快。”袁簇不以为意,催着渟云道:“走。” “是不是.....” “不是,赶紧的。”袁簇毫不客气打断,迈脚要走,又看到边上站着的辛夷,“啧”声似有不耐,终也没再多置喙。 渟云回望姚大娘子方向,背影瞧来走的四平八稳,估摸着到了人前亦是笑意和色,至少岔子不会闹开在席间。 “走走走。”袁簇推搡着人道。 半推半就,渟云跟着出了厅堂,却并不依着来时路回转,而是拐进甬道后再过长长花廊,忽地清风徐来,别开洞天。 抬头看,才是一道拱桥横跨,连着两处庭院外栏杆,桥下河灯如星水如天。 渟云了然,就说晚间在岸边看着是有两栋房屋的,她当是园林里风水讲究,别有考量,倒没想世家待客处大多在修建时就作了分别,亲疏不同台,男女不同院。 行走间两人自有闲话,渟云问起袁簇,何以对姚大娘子侄儿之事分外在意。 袁簇虽不喜多言,但实不想渟云在这事儿上吃亏,就是话糙了些,“我知道你天天惦记你那牛鼻子庙,不过我劝你,事没成之前,最好当作成不了,多给自己留两条后路准没错。 万一你回不去,又沾一身骚,在这地儿基本算完了。” 她是少管烂事,然盛京里住的日子加起来十多年,没看过总听过几桩,真渟云是谢府亲生女就罢了,差就差在不是。 渟云舌下口水吞了又吞,十分笃定:“我回的去。” 她不欲与袁簇在这事上争执,眼看袁簇又要发作,且防止以后再与姚大娘子闹出不快,渟云连忙把自个儿考量一股脑说罢,另道:“所以我就说嘛,娘娘不用太挂心。” 话虽如此,渟云有些不好意思,垂目笑道:“娘娘和我师傅像,她也与我说过相似的话,事既未成...” 渟云收声隐去后半截,仰脸看向天边圆月,温声徐徐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人间明月一般同。 回不去,一样看得,谢过娘娘处处替我着想,她朝她人有此境,我定会如娘娘一样,也替她思虑周祥。” 袁簇那句“我要像她不如早点投胎”卡在喉间,半晌涩声道:“你昏头了,那特么是个假的看不出来。 算了,”她复洒脱,“偷着乐吧,我还以为要和那婆子抢一阵,她让的倒快,看来今晚当真是个好日子。 你也别替旁的想,想清楚你自个儿就不容易了,等见着那老不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多掂量掂量。 对了,张家老东西和你什么缘故。” 这一连串人物从姚家跳到宋府又到张府去,渟云走了三四步,理顺了自个儿都有些匪夷所思,明明观子里清净的很,谢府后宅也没与多少人来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这些个,都扯到自己身上呢? 她挑拣张太夫人往事说了两桩,着重只在那个葫芦,并未提及张太夫人孙女以及当初道观。 袁簇虽有疑惑,然京中老太婆差不离有这事,爱恨来的毫无根据,起码.... 她看了眼渟云,起码眼前这个,真有两分菩萨相,人拜菩萨拜入迷了要请去消灾解难也难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嘛。 “那你去去去,今晚歇在我那,明早我安排人送你。”袁簇道。 渟云轻摇头拒了,白日归白日,晚间无有长辈亲眷相陪,话传出去不太中听,能少与谢祖母起点嫌隙就少点,彼此都省心力。 袁簇最瞧不得她这任拿任捏的受气样,“和她对着干怎么了,她能吃了你不成...” “我作何要刻意与她对着干呢,我住哪本无干紧,何必为了她存心挑拣,又与娘娘你添累,奉也是业,逆也是业,我不造业,我将来要见祖师的。” 袁簇咂摸一阵,居然还真是这个理,耸耸肩作罢,“也是,你住你的,反正我已撂了话,乐得少管闲事,叫你坐马背上去,你跟马要坐你背上样,行吧行吧。” 她推着渟云入了一道半旧青木板门,犹碎嘴感叹了句,“那婆子那会怎么突然就变了性了。 算了。”她指着里面道:“她变她的,关我屁事,你往里走就到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3章 他山 渟云伸长脖子往里瞧,见此处不似别地辉煌,唯院中小径两旁寥寥几盏孤灯错落,点滴暖光如豆如萤。 应是湖水托着的地方,园里参差花木亦是昏昏然罩着一层潮气,葳蕤升腾模糊人视线,愈加看不清远处。 她略有不安,转头要请袁簇再送几步,袁簇自顾与门外辛夷道:“你别进去了,他不爱人多,在这等着就行。” 夜色水光迷离,辛夷瞅着袁簇眼白如吊睛,脸尖似罗刹,仿佛稍有不顺她意,就要从袖笼里掏出两只血淋淋利爪来。 当下也顾不上体统与否,点头如捣蒜碎步直往门扇后挪,拉开距离好些才蚊讷声应了“是”。 渟云左右各看了看,既不愿为难这个,也不愿为难那个,索性算了,一扭头盯着脚下带花纹的地砖往院深处走。 走出七八步,倒也放下心来,以前山上观子夜里鹰啼枭嘶,多的是怪声,好歹此处无异响,唯水声徐徐尔。 等地砖走到尽头,又见高墙一堵,然这墙却不是砖瓦泥石砌成,更像是劣玉琉璃什么东西造的高屏立窗,其通透隐隐可见墙内树影山形。 既到了这,她也懒得再多想,顺着墙只管往前,片刻即见着了门。 门框中靠着个十五六模样小厮,穿得一身青布长襟,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尖一下一下直往胸口戳,浑若是瞌睡困的十七八天没睡过好觉一般。 渟云惯例去看天边星月来辨时辰,抬眼却见天上圆月晃晃荡荡,直叫人疑是里间嫦娥真个要破水碎玉砸瑶宫,思凡下界往人间来。 她霎时猜得,定是那风灯放的高了,谁也不能去天上抱着,纵是四方八条绳索系的牢靠,仍免不了那月亮不安稳,这就摇起来了。 只宋府月亮作的极好,大小也合宜,即使有所摇晃,仍挡着真月,追究不出有大瑕疵,毕竟是个闹着玩的东西,谁还能真信月下旬月亮是圆的不成。 然风吹月动实有些滑稽,渟云忍不住“噗嗤”声笑,赶忙抬了胳膊往口鼻间挡了挡。 她清嗓要喊那守门的小厮,也不知宋公处是个什么规矩,见客要摸黑瞎火的,还不让人送到正处。 也得亏是自个儿来了,换了要见纤云,她八成是没那个胆子穿过院子到门前。 不过....崔娘娘定然也不许纤云独自走夜路的。 稀里糊涂惦记,未及渟云开口,小厮迷糊听得动静,眼没睁开,手先往胸前重重一合,整个人弯腰拜道:“恭迎山人,请教名讳,里面......” 话到此处,小厮大礼行毕,起身间看到渟云站面前,见鬼似的惊“啊”一声,撒手往后退了数步,颤颤巍巍指着渟云问:“你你你.....你什么人。 可知这里....这里是....”他转脸左右张望,确认自个儿所在没改地方,方勉强镇定些许,自言自语道:“莫不是睡迷糊了。”说着往自个儿轻拍了一掌。 揉眼再看,渟云还在原处,小咬着下唇憋笑,与他大眼瞪小眼。 “你..你什么人,谁送你来的?”小厮站在原处,仍没敢上前。 原此处是宋爻待私客用的别居,他年老身重,自是不可能往前头陪客,往来结交俱有底下儿孙担承。 且府中热闹,本是为着宋太夫人的生辰,纵有天潢贵胄,礼节大多在内眷处,轮不到他去相面。 今夜在湖上,也只是昔日有故旧携亲来探,妇孺在右院那边玩乐,男子在左苑用膳,宋爻贪杯,赴席饮了几盏薄酒。 用过之后没等旁人散,即约着旧友往此处“他山居”里对弈消遣,闲叙山水。 若是姚大娘子领了渟云来,必定是先请人入里请示,详述不得已,若老太爷恰有个一时半刻的,这就问了,到底张家那头,病人要紧么。 若宋爻摆手,那就是老太爷暂没工夫不愿见,明儿把渟云送走,不算是底下晚辈自作主张,没把老太爷放眼里。 偏生是袁簇闹了那么几句后领着渟云来的,直接把人给塞进了门,小厮暗自琢磨,能进门的定然是与太爷有约,但是.... “我是尚书谢府里四姑娘,是姚袁两位娘娘说,宋公想见见我,特令我过来,有劳小哥领我进去吧,我贴身姐姐还在外等着呢,她一人不便。” 渟云不欲耽搁,先报了家门,又说了来由,且把姚大娘子袁簇两人都拉上,免了将来再起争执,怨她栽赃其一。 果然小厮听罢此话,虽还有疑,起码没拿她当孤魂野鬼看,抓挠着头发道:“你等等,我进去问问。” 老太爷要见尚书谢府的人是有可能的,但要见人家家里姑娘.....小厮也瞪眼看了看天上月亮,思量这几年宅中老的是有些不正经,那现儿个还是太不正经了些。 最主要的是,里头还好些客.....,一群男客。 渟云颔首称好,为表敬意,特往后小退了步,示意自个儿定会老实等着。 小厮抬腿往门里去,一双眼犹在渟云身上打量,看到她裙边绣鞋尖上时忽地大悟,这姑娘刚才走路半点声音也无,飘着的一样。 怪不得人近到跟前,自个儿梦里黄粱还熟的老香。 他双肩一哆嗦,跑步往里,不多时再转出来,却是笑的轻松明快,站往门旁揽手往里道: “姑娘里边请,有眼不识泰山,老太爷吩咐了,您是贵客,您请请请。” 渟云笑笑没应声,抬眼瞄了眼门楣处,同是一块暗纹琉璃样板子横挂着,“他山居”几个字雕的的龙飞凤舞颇有豪气。 她垂首拎起稍许裙摆跨过门槛往里,里边既不是女眷那边亮堂,却也不是院里浓浓夜色。 院中月华如银铺彻,枯山瘦树旧亭,亭子里两个佝偻老身对坐,桌面棋局还没收。 因还隔着两三丈远,人形和那会在外墙看到的影子差不多黑漆漆一团,恍若也是暗色琉璃挖出来的一个。 呼吸之间,有暗香扑鼻,渟云下意识想寻找香味出处,又觉探看失礼,赶紧压住了心思,快步往亭子跟前走。 人到近处,认出亭子里老叟之一,正是人称宋公的宋爻。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西子 应是棋局焦灼,宋爻捏了枚白子在手迟疑不定,许久没往棋盘上落。 渟云寻思虽刚才小厮传过,但堂中宽阔,该另有人在宋公跟前候着,或添茶递水,或迎人接客,一直没瞧见,许是亭柱给遮挡住了。 她越到跟前,脚下越慢,一慢再慢,直至人站到亭顶脊瓦覆盖之下,还没见有谁从里面冒出来。 亭角两盏宫灯燃的比别处都旺,照得宋爻面容衣着愈发清晰,仍同上回谢府花厅相似,鹤氅广袖博衫独髻高巾逍遥。 只近来暑气渐重,越见他清简削痩,又比之上回离的近了,便瞧见其根根须发白的反光,张家祖母发根处好歹还见着点黑呢。 渟云飞快扫视而过,再看与宋爻对弈之人,因是背对,看不清长相如何,仅瞧得同是满头银丝,身形羸弱,大抵是差不多年岁。 所以自己来的不巧,宋公是在会友,而非会客。 不过,会友会客也没啥区别了,只渟云心中稍有诧异,觉着这俩人坐席怪极了。 一般亭中坐次左右上下,四个人同在,自然是没得挑。 两个人在里面,该分坐左右,这样再有人来,园中小路是在连接通往上下方位,亭子里面的人偏脸就能看清是谁。 这等坐在上下的,不就是把路给堵死了,那人不回头,也就见不着自个儿这个客。 小厮的称呼也怪,寻常都称曾祖为太公翁公,少闻有称太爷的,也不知是不是其他人不够格。 渟云在檐下站得稍稍,确认是再没人迎出,一提裙摆就要往台阶上,这亭子下大理石墩抬高应取的是三尺,合台阶有八步,避的是天家“九陛”之数。 她才抬脚,亭里宋爻捏着那枚棋道:“诶诶诶,别来,你搁旁儿等等等等,等我赢了这局先。” 渟云悬空的鞋底缩回地面,手仍抓着裙角没放,她倒是不急,在这等好过在女眷那听鼓锣和纤云徐茀两人争执个没完。 但辛夷还在外面等....渟云沉沉出尽一口气,再三琢磨袁簇叮嘱,到底是松了手,尊老也算向道了。 她退后一步转了向,对上亭旁一树芙蓉清雪,蹙眉再想了两转,仍没想出袁簇缘何对辛夷多有不满。 但自个儿毕竟与辛夷没啥纠葛,她人因是她人因,想不透算了。 渟云伸手,攀上一枝芙蓉,仰脸往鼻下嗅,这种单瓣的白芙蓉好难见到,庄子虽年年给谢祖母送,但那大朵重层的芙蓉花都快跟牡丹芍药一样了,厚重有余,灵逸不足。 更难得在这小岛看到一树真花,那种微凉触感点到唇上人中,竟叫人有隔世经年之感。 守门的小厮早已瞌睡全无,人倒还倚在门框上,抓耳挠腮不明白宅中个娘子夫人是怎生行事,把个小姑娘丢进门,连个说辞也没给。 更不明白俩老太爷是要怎生行事,把个小姑娘叫进门,同是连个说辞都没,叫人杵在那。 杵在那,清影独立,烟蒙蒙,月潇潇,芙蓉缤纷二三过,是....是....仙...仙人渺渺,掷琼瑶。 这“他山居”里白芙蓉年年放,今年格外好些。 渟云攀攀嗅嗅,尽兴好一阵,再看天边圆月已近中天,亭子里俩老东西还没分出个胜负。 她实挂念辛夷那头,踌躇放开手上枝条,横心再拎裙角转回小径一股脑上了两步台阶,不等宋爻喊,先发声道: “是否两位太爷棋逢对手,难分伯仲,不然今日且暂收黑白死活,顾一顾急所先后吧,夜深更晚,我一介闺阁,多留不便。” “哟。”那背对之人转了身,打量渟云道:“你是个懂棋的。”随即哈哈数声,招手道:“那你快上来快上来,跟他说的明白点,也好叫我早些回去。” 原渟云方才所言,黑白死活棋,急所先后手皆是盘中术语,老头一听即明,官贵家女子学些起落术消遣倒也常见。 “莫来莫来,毁我好局。”宋爻比之那会越发急切,指尖捏棋已然不是迟疑,而是往棋盘上各处比划,却不敢切实放下。 渟云再不客气,飞快跨过台阶站到了亭子里,放下裙角长舒口气,懒的理宋爻的“你怎么上来了”,自顾往桌上看。 这俩老东西下到何时无所谓,她是铁了心要快点出去,好像等得一阵才想起: 辛夷也不知是个什么出身,即使被买到谢府当丫鬟,人怕重怕黑怕鬼怪,爱吃爱喝爱玩闹,基本上一个下人该有的谨小慎微苦命感,她是半点都没有。 要她在那黑乎乎门板处等太久,决然是不行的,没有因果,总还有些情分在。 至于桌上棋局,以前在山上,观照道人造诣颇深,渟云跟着学了些,到了谢府之后,初两年也还与谢承等偶尔对个局,打的有来有回。 年岁渐长后,男女不便,谢承几人是不能一起玩了,谢简又纳了妾,崔婉也不多于往渟云院里,她本也不醉心于此道,故而其间功夫生疏许多,近两年更是几乎没碰过。 然再是不擅,但凡学过,就能看出桌上白子..,甚至都称不得强弩之末,强弩之末还能撑一撑,它整个一百足之虫,死了,就是还没僵。 若逢绝世妙手,是还有转败为胜的希望,但很明显,宋爻是那个强弩之末,就剩在这干耗着的工夫。 另坐那老头手掌微弯蜷着指尖在桌上敲的咚咚作响,得意非常对着渟云道:“来来来,你与他说说说说,他这棋是不是臭了满盘。” “那的确是。”渟云点头,分外认同,目光却落在桌角一个摆件上。 是一截玉雕莲藕,通体小儿臂长,润泽看似羊脂,表皮又略带极浅黄褐,真跟泥里淘洗出来的一样。 匠人雕的工也好,整个线条混圆,藕蒂处须须毕现,断口处孔洞如生。 可能是谁个今日特拿来把玩的,底下还压了张随手白描,数杆莲荷并生,恰似从那截藕上发了芽,见了光,枝叶舒展,开成了夏。 好巧的心思,偏上头题字碍眼的很,写的是: “一弯西子臂”。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臂膀 渟云稍有介怀,却仍没立时移开眼。 由来是光阴飞快,恍然昨日寒风还厉,忽地今朝就要奔着五六月去了。 不看到这玩意儿还好,一看到,便记起今年的藕尚没个着落。 对比起来,那“无垢藕”,居然比桌上这截真正的玉藕还要白些。 字,字其实写的也好,更难得用的是秦时小篆。 天下篆字出同源,虽小篆和道家的天书云篆形体相去甚远,但二者内蕴殊途同归,讲一个仰观俯察,迹简意繁,婉而浑劲。 这书画之人也是功法深厚,横竖之间外方内圆,笔画起落藏蓄无锋,几个字写的流利妙趣,与那几支白描菡萏花儿相辅相成。 陵水道,芰荷浦,百二秦关终属楚,沉鱼貌,浣纱女,三千越甲可吞吴,当真是纸有尽而意无穷。 碍眼就碍眼在,春花秋月景和物,文人着墨,总把西湖比西子。 此处尤甚,倒写到臂膀上去了。 偏又凑巧,她今儿也穿得一身红翠藕池色。 兼渟云长在道观,养于后宅,乍见词句有浪荡轻薄之感,饶是赏出个中意趣,仍觉稍许不自在,双手垂合处移动些许到手腕,轻扯了扯袖口,这才把目光移开。 宋爻浑似没听见她刚才认同“败局已定”,捏着那枚白棋还在左左右右要往棋盘上敲。 可能是真急着了,棋子来去无定不肯落,口中也开始喃喃自语道:“还有还有,我还有的。” “你有什么你,今儿就到这吧,”那陌生老头嘲道: “你倒是见天的逗鸟赏花闲日子,我上京这一程路,骨架子都快被那马车颠散了,大半月没缓过来。” 说着抬手就要收子,宋爻捏着棋子的手顺势一拍,复摇晃那颗棋子,吹胡子瞪眼道: “讲不讲点规矩,我没弃子啊,我还没弃啊。” 他力道甚大,推的那陌生老头胳膊往桌角一斜,亭里台面不甚宽阔,老头手肘与那截玉藕毫厘之差。 渟云下意识跟着一抖,伸手欲接,想那截藕万一掉地上管保摔个稀巴烂。 凭它是什么,好端端的东西摔了,肯定有点可惜,但最可惜还是移动分毫,那画就死了,荷离其根,字离其魂。 没准人摆排描摹时没曾这么想,那就更添意趣,意趣本天成,妙手偶得尔。 她手未抬高,马上反应过来就算东西往地上掉,搁着个老头子在中间,自个儿非得是个三坛海会的八臂哪吒才能接的住,当即又把手压回了裙襟上。 然这一抬一放,动作幅度虽不大,却甚是明显。 宋爻心眼脑门都在败局上没注意,那陌生老头瞧的清楚,指着渟云与宋爻调笑道: “你看你那恼羞成怒样子,人生怕你推我个脑浆迸裂嘎嘣送命,等着扶呢。 要不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把那粒子儿攥出水...”。 渟云怛然瞠目,全未料得还没与宋爻搭上话先背上这老大的因果。 且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道家等不等人把话说完,忙与二人颔首打断道:“我没那个意思。” 她抬手指着桌角藕,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个,那玩意儿,我怕你二人推搡,万一碎了可惜,可惜的很。” 话里坚决,如刀如剑,不像是在与人禀原委,更像是与人论死活。 也算得论死活了,她还惦记着袁簇叮嘱,万不能开罪宋爻,也不想开罪。 黑白输赢寻常事,但要腹诽人棋品欠缺乃至要动手动脚动干戈,就属实不是“开罪”二字能形容。 当然宋爻这棋品确实不咋地,走不得弃子就是了,难怪上回在宋府花厅,袁娘娘骂的是“你输的没脸见人”。 话落呼吸犹带微急,凝神如宋爻,亦听的稍有诧异,抬眼往桌角一瞥,不就是个物件。 收目要再往棋盘上看,蓦地记起:哦,是那么个物件。 他记得宋隽说过往年替渟云寻藕的事,桌边也是一截藕,不怪人家盯的直愣愣。 他复抬头看了眼,那往年寻藕么,说是奉师傅,这一截石头东西不能吃,又要拿去奉谁呢。 人活一口气,棋活一寸心,心思被这么一打断,越发在那黑白里寻不出个生机了。 那陌生老头且拿起了藕节递与渟云面前,笑吟吟逗道:“咦,你是哪家养的,那会小厮藏声漏话我没听仔细,怎么我一把活年岁,比不上这死东西贵? 你不伸了手扶我,要伸长脖子等着接它。” 宋爻烦躁啧舌一声,不情不愿扯了棋篓子,作势欲放未放,嘴上依旧不肯相饶,找补道:“算了,我是与她有些话说,今天就到这。 算不得我差你一着,她半道儿扰我心神。”他指尖含子再摇了摇,正眼看到渟云身上,不满味甚浓:“这个点,你让她推进来做什么。” 宋爻还算了解长媳姚大娘子,即便个中有内情,也断然不会如此冒失,是故说的是“她”,而非“她们”,就差直接点“袁簇”的名。 说她也罢了,居然是“你让她推”,而非“她推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陌生老头岂容他抵赖,噌地站起直接就着手上藕节去拨宋爻棋盒,激道: “你这老犟驴,你也别算了,你赶紧给我下,现在下。”说着话张牙舞爪要抢宋爻捏着的棋。 渟云一看那藕离了纸,脑中大呼一声“可惜”,百般纠结不敢露于表象。 又听我宋爻如此诘问,结实咬了一下牙根,再看两人闹似顽童,强颜颔首道: “两位翁公能不能等等,”又与宋爻道:“是张家国夫人染恙,她唤我前去侍疾,姚娘娘怕误了太爷处,特遣我...先往这来。” “哪个张家..”宋爻手举的老高狐疑问,话落不等渟云答,趁手把那白子丢入了草丛里,指点道: “哦,这么回事,你去你的,你能误到我什么,小小年纪口气倒大。” “你个老...”陌生老头扭头看棋子飞罢无影,愤然往桌上一拍,砸的玉藕恍惚也“哐当”一声,渟云又是身子一颤,默默把话给补了完整:你个老不死。 她垂头连连悔告,此话全不是本意,属实是听袁簇喊的多了... 若不是袁娘娘和姚娘娘打起来了,她说啥也不会被推到这。 总那陌生老头不能去草里找棋子,松了手懒散坐回椅子上道:“你就赖吧,今晚有的赖,我看你明儿又赖谁。” 又转头与渟云指着那藕道:“怎么,喜欢这玩意儿,我做主,拿去拿去,你不来我还看不到这场戏呢。” “不是。”渟云忙摇头,扯着袖口指那张纸道:“是我看,画的好,字,字写的也好。” “哦。”宋爻再作点头,记起书房几幅“清绝道人”的画。 “哟,这真是棋书画无一不精,可惜咱们这没摆琴,不然就凑齐活了,”陌生老头朝着宋爻一努下巴,再问道:“谁家的来着?” “是谢尚书谢简内宅,养在祖母膝下。”渟云恭敬答了,委婉催促宋爻道:“夜深了,宋公能不能.....” “你既说这画好字也好,怎么个好法?说来听听。”陌生老头打断道,特把那纸摆到了棋盘上。 渟云牵挂辛夷处,已有焦躁,又怕推辞反叫这俩老翁喋喋没完。 衡量片刻,吹捧也算讨好的手段之一,索性一股脑将自身见解和盘托出。 她本是真心喜爱,讲的神采飞扬引经据典,从秦到汉,从画到书,直听得宋爻都抚须,垂目含笑甚是怡然。 “是有这么些趣。”陌生老头赞许道,特把那藕重新压回了画上。 话到这里甚是圆满,然渟云再看那题字,兴头上居然已不仅仅是碍眼,简直是几根眼中刺,不管怎么咬牙,就是忽略不过去。 再三苦忍不得其果,渟云谦逊笑道:“我看这字虽好,却少了下联,不如我试手拟之,也得幸请两位翁公指点一二。” 这话该不至于冒犯,十分之妥当。 “来来来..来....”那陌生老头确是笑的胡子高翘不见唇齿。 环顾四周,亭子角落里还搁着个画篓,里面笔墨纸砚都有,就是凌乱些。 他自起了身走到跟前挑拣抽出一支,回转递给渟云笑道:“来,就几个字,残墨用得用得。 我看你教养不差,不差,没准这丁点,还轮不到我指教呢。”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6章 帝辛 渟云分外开怀,对这老头亦颇有敬意好感,特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迎了两步。 又循着文人礼数躬身作了大揖,复双手抬举掌心向上,呈托受之态。 老头愈加满意,把笔递给渟云,捋了两下花白胡子张口似要说点啥,小径方向忽地传来一声“父亲”。 亭中数人听声齐齐扭头看过去,俩老头且在确认来人是谁,渟云立马察觉不妥,到底自己是个女儿家,不好盯着外男打量。 仓促一眼,院中灯火月华交织,人脸仅瞧得个大致轮廓,身形衣着,是个中年男子样。 他喊亭内人“父亲”也可见一斑,俩老头都是七老八十岁,就算是晚来得子,总不能晚到还是个幼龄弱冠。 渟云忙收了目光,特侧了侧身往桌前,思索该往画上添个怎样的下联。 方才其实已有计较,只还有些犹疑用哪个字体好,因此算得成竹在胸,脸上笑意又添了几分。 小径之人再喊了句“问宋公安”,宋爻也转回头,仰身往椅背上靠,且等着看渟云要写个什么东西。 那陌生老头却引颈答道:“何事啊”?显然来的是他儿子。 “你等等等等。”他点手与渟云笑道:“你等我啊。”说罢负手往亭子下头去。 等父子碰面,来人原是周肇。 上月里他接到天子急诏,限日归京,山高皇帝远的,晋王谋反消息传的比圣旨慢,是故周肇接到旨意后还不知京中发生了何事。 又传旨的宫人御马监使勒令他即刻赴京,衣衫都没许多带。 周肇不敢等闲视之,草草写了一封家书托付亲信飞鸽给家中父老长兄传。 途径祖籍时,其父亲周穆早已备好车马等物,只道是老东西在京中不乏旧友,亲自跟着走一趟。 太平无事自然最佳,真要有个万一,叫他死前头,免得这辈子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周肇为官也有十来年,深知此法是个上策,问过御马监使没说不许,当下不作迟疑,顺道儿接了父亲昼夜往京中赶,无怪乎那会老头说“这一程路,骨架子都快被那马车颠散了”。 好在父子二人走到近京之时,晋王谋逆一事,再堵不住悠悠众口,老头虽放下来心来,也没掉转头回去,仍跟着周肇继续进了盛京。 他和宋爻曾同文同朝几年,若无这层渊源在,当年废太子一案,周肇身为禁苑舍人,岂会给宋爻说天子密话。 那句“不是与周肇有旧”,原是宋爻蔑谢简的。 如此过往,今宋府开寿序日,周穆又是闲人一个,自是来凑热闹,周肇与宋颃同在禁宫当值,下值后与陈州来的徐紝等一起归了宋府。 这会各处热闹还没到散场之时,然周肇等明儿个有朝务要赶,不得不早些退去,就来与两位老头告慰一声,顺便问问父亲是一同走呢,还是要在宋府留宿。 他本是要直接往亭子请候,临近处看到里面不对影也成三人,还是个妙龄少女,又不像是伺候的丫鬟,特先喊了一句。 若两个老东西招呼,那就往里,不招呼算了。 这一喊,自个儿父亲跟儿子似的,拖着一把老胳膊老腿主动跑到了面前。 他亦是恍惚一眼,女儿长岁换眉眼,周肇早不认得渟云是谁。 又....他瞥了眼天边,那破月亮浓不浓淡不淡,人死三天样的灰白色,照的他看眼前父亲面容,都嫌不吉利。 “谁家女儿在此?”周肇颔首问。 人难免是有点好奇,“他山居”是宋老爷子的风水宝地,他的局,居然有个小姑娘在,宋府里好像也没这个年岁的孙女,莫不然是旁支来的。 “老东西的客,问她干啥,你来干嘛。”周穆道。 周肇颔首未作追问,与自己父亲说了来意。 “你回吧,我这两日在这,等这事了了,我就离京了,你明后儿闲着叫底下替我收拾着行囊先。” “嗯。”周肇点头。 “去去去,去你的。”周穆挥手,随即转身往亭子里返。 周肇近前两步,交叠双手恭敬与宋爻告了礼道:“那请宋公安,晚生先告辞了。” 宋爻搁在桌上的手臂没动,仅手腕处略有起伏,周肇自是瞧不见,等候片刻没听着宋爻另有训话,这才倒退数步后转身。 周穆已坐回亭里椅子上,看渟云还拿着笔没落,笑道:“怎么,还没拟出个好的?” “我有了,在等翁公您。”渟云笑道,复颔首道:“献丑了,我这个字练的少,写的不好。” 她悬笔在纸,临写又特将那玉藕挪动了些,随即笔走龙蛇,字成雄浑典丽,有肃穆之气。 “七,窍,比,干,心。” 渟云写时,周穆一字一念,整联写完,反有沉吟。 宋爻嗤笑一声,掸开玉藕把纸调了个向,觑眼看过片刻,丢回桌上道:“我当你谦虚呢,没曾想是个实话,残墨给你都嫌白费。” “还行还行的,姑娘家有这个笔力不错了。”周穆拿起纸续看了看,笑道:“对的也还工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望向渟云,“你说你是...,谢简家的,看来是你爹亲传了。” “不是,他..”渟云摇头,话说一半,笑意稍敛,把笔放到桌上,恭谨道:“父亲是...教我颇多。” “那他还真是有两下子。”周穆把纸放回桌上,与宋爻努头道:“怎么,今儿没请他啊....” “没请这人哪来的。”宋爻盯着那纸道。 渟云抿了抿唇,跟着斜眼偷瞄到纸张上,那点窃喜心思实难藏住,眉梢眼角都染漾漾, 一弯西子臂,七窍比干心。 他写的小篆喻秦,她就写钟鼎藏商。 他写的身体发肤,她就写灵台丹府。 他写的色媚君王,她就写昏庸帝辛。 虽也扭转不得,至少这张纸上,人看到下联比干剖心,再读玉臂,总会思及渔女不染尘,而非皮肉多莹润吧。 她是身献君,他是心献君,二者一般献,该往一同尊。 而且文人不都喜欢“气节死谏”这些东西,也算间接讨好两个老头,断然不会得罪。 她也喜欢,渟云笑意弯到嘴角,比干“以道奉君”,的确尊为半个祖师的。 “我方才就说我写不好的,这个字用的少,拓本也少,我师傅也不怎么临摹。”渟云与宋爻辩解道,难得声气带着些姑娘家羞怯。 钟鼎文是商纣时期的铭文,只在青铜礼器或兵器上用,传世的就不多。 ? ?联子是现成的,出处众多,查证不到原作者是谁,挂在此处,当西施付过费了,她请诸位。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7章 黄土 她自暗想,是幼时观子里描过几册,到了谢府里,也只在些许先秦古籍上见过。 得亏是纸上仅寥寥数字,要往长了写,怕是有许多字不记得笔画了。 渟云再往画上瞧,还是喜欢的紧。 又猜这纸非练非楮,寻常生宣尔,篇幅大小也非装裱尺寸,定是今日某客玩性所致随手涂就,到底宋爻跟前,来往无白丁,便是随手,亦成妙笔。 如此的话,呆会众人散了,这秦楚周商,佳人圣人,恐都只能被揉作一团,往黄土堆里去了。 她私心想拿回去收着,又恐开口讨要有失礼数,误了谢老夫人颜面,且惹宋爻嫌恶。 那实在不好,想想还是罢了,就是可惜的很。 人在兴头,一喜一怅,心事都摆在了脸面上,两个老东西俱是人精,哪能察觉不到渟云个中得意失意。 至于为何而得意,周穆与宋爻二人见解稍异,又大致相同,也正是周肇沉吟缘由。 他与宋爻皆是赫赫大儒,且那会渟云对上联还讲的纤悉无遗,其下联隐喻,不言而明。 一堆文人描风弄月,吟娥写娇,相互吹捧只觉多情放旷,惜色怜春。 突地冒出个女子,芳华二八,粉袖青襟,若是个樊素杨柳之流,那是恰如其分。 偏进门的是官宦千金,解字拆文,下联用的精准辛辣又不失粉饰,直叫重德重誉一辈子的周穆臊地老脸泛红。 若周肇还没离去,至少现儿再不会嫌老爹脸色晦气。 “不错的不错的,这字是少有人用,我看形意都还有,不错的。”周穆笑道,抬手把那玉藕往渟云跟前推了推,转而与宋爻道: “配的上配的上,我做主,给她拿去玩。 谢简这厮,你我与他同过一阵子朝吧,”周穆略加思索,并不记得谢简如何,打了个哈哈笑道: “怎么就想不起这个人了,是不是常年跟王雍凑一处的那个。” “是。”当年王雍颇得圣心,还是个短命鬼,宋爻对其倒是记得清楚。 当然金銮殿上来去就站那么几个白胖萝卜,何况谢简很早就官拜五品,周穆说想不起这个人,实是他离京多年,少问文武事尔。 纵是近日对晋王谋逆一事多有探听,也只是听谢简的儿子有搬兵之功,没多余知会旁的。 周穆复转向渟云,笑道:“当真是他,难得养个好儿子,生的女儿也聪慧。”又指了宋爻问:“他今晚为的啥请你来,你二人说话,我听得不听得?” 渟云眼角余光还停留在那截藕上,满是不稀罕,这玩意儿拿去吃不得吃卖不得卖,放在桌上当镇纸,占地方不说,谁来看见都得问一句,白费口水拉扯。 若叫收回去再原样描一副画压着,照猫画虎哪比的上这浑然天成。 听闻周肇问话,渟云悻悻收起目光,看向宋爻。 这不老和尚头顶戒疤明顶着么,听得不听得,自个儿说了能算? “听不得。”宋爻理直气壮,“你跑快点,还能赶上你那儿子。” “诶!”周穆瞪眼拍桌欲起,横眉一瞬歇却又复慈笑,回首对着渟云道:“算了算了,不耽误你。 这样,哪天得空,你叫你兄长带着去我处玩儿,我那倒好像还能搜罗出些钟鼎拓本,你得空再练练,我看你苗子不错。” 说着趁手拿了那张画纸,抖擞一下对折再对折两指夹着在宋爻渟云二人面前一晃,笑的有几分奸相:“这个归我,归我。” 说着起了身,还摇着那纸与宋爻道:“本来也就值当擦尘,现儿么,不亏我使力拿拿。” 又摇到渟云面前道:“嘿嘿,不亏不亏,对了,你叫个什么名儿?” “渟云,泓渟皎澈,闲云野鹤之意。”渟云颔首,对那画被拿走甚是心疼。 “哦,”周穆追问:“那名呢?” “这就是名”,渟云不以为怪,官贵多拟单名,又以小字释,这老伯不知自个儿来源,许是乍听得,还以为自己报的是小字。 她续解释:“我自幼养在方外,是师傅给的,小字唤作云云,未请教翁公尊姓。” 渟云抿唇笑的格外真诚,这话只说养在方外,没说不是谢府亲生,谢祖母在这,也寻不出错来。 宋公肯定是知道自个儿身世的,他要多嘴,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哦。”周穆了然,子女外寄避灾避祸就不足为奇了,“我姓....” “快滚吧,攀谈上了你。”宋爻不咸不淡催。 周穆对着老友咂舌一声,没多言语,依旧是笑与渟云道:“我姓周,与他一个模子,你唤我一声太公,我当的起,记着啊,过两天寻我拿拓本去。” “承蒙美意,我先谢过太公。”渟云躬身道。 “不谢不谢。”周穆再摇了摇手上纸,负手昂胸下了亭台,走出小径老远一段,还摇了摇手上纸喊“不亏”。 守门的小厮笑脸迎上问安,恭敬将人送往外。 渟云看着周穆背影从浓到淡,从淡到无,终是没敢讨,认命回身,见宋爻已收了桌上残棋正落子另开新局。 渟云等得片刻,还没听得宋爻开口,又躬了躬身道:“不知宋公叫我前来,有何处要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话里局促,显不是那会恣意。 宋爻落子的间隙随手指点椅子道:“坐,你学过棋,哪个年岁学的。” “记事就学了,我师傅会这个。”渟云先答了话,这才要落座,又听宋爻道:“那正好,与我把刚刚那局摆一摆。” 渟云如碰针毡蓦地站起,直身道:“我虽幼时即学,但在对弈上既无天分也无勤分,下不好的。” “你看你那胆儿。”宋爻顿手,抬眼看渟云谨小慎微如临大敌方寸大乱,似有不满未发于表,复往棋盘上“嗒嗒”落子道: “下不好还记不好么,你搁那站着回话,传出去人道是我宋爻仗着一把年岁欺后生,你没面子事小,我丢不起这张老脸。” 这盛京之中,就没见几个老东西不仗年岁,渟云垂首再落了座,宋爻把黑棋棋罐推到她面前,问的甚是随意: “太白见晋分,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话倒不出意外,渟云猜他要问这个,俱实告了,另道:“天相一事,荧惑也好,太白也好,不外乎另种朝暮阴晴尔。 朝暮亘古不变,阴晴大致可测,那太白如何,荧惑如何,自然是能算的,只是我不会。”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8章 小道 她确实不会,“太白见昼”之天相,原是陶姝算出来的。 渟云知陶姝以前与宋府常有来往,此事扯谎无用,她亦没有扯谎的打算,至于谢老夫人与宋府如何说道,便是自个儿力所不能及了。 不过,以谢老夫人行事,渟云猜她也不会明言认领此功,多半是话里含糊,可以是,可以不是。 另来,渟云借着拿棋,飞快看了眼宋爻脸色,想从中揣度一二,陶姝当初是否也把此消息提前告知了宋府。 如果有,宋府今日热闹,是陶姝凑的。 如果没有,那些事....想来总是有些牙痒。 她少有长恨,故初进此院尚且不觉,那会又为着玉藕和周穆在,也没记起如何。 可经宋爻这么一问,似乎是时辰也晚了,四野星冷月黯,亭中风骤露浓,吹的鼻息之间,全是那种湿溺的水腥气,恍然参合了人血味。 谢承说的是“子彀宋公宋提司连袁大娘子,我们诸方商议,众口一词论定,决不能去传这句话”。 所谓诸方,在俗世洪流里,不过妇人后辈,说什么商议什么众口,“论定”一词,该是面前这位宋公主张。 她还记着观照教诲,“神佛在上,自该宽怀,凡俗不易,让她几分苦楚吧”。 谢承白丁年少,袁娘娘后宅无计,宋提司人在禁宫,俱是凡俗,各有苦楚。 眼前宋公呢? 渟云并没从宋爻脸上瞧出任何端倪,只瞧得光阴未相饶,他也是白眉不复青,双脸堆岁痕。 神佛不会老的,他是个凡俗,可怜的很。 渟云落了一子,续道:“是我那些天一直翻书,见古时记载,太白昼见多为不吉,其中最为人知的,莫过于唐时太宗,血溅玄武。 书上记载,太白见秦分,故而我猜...” 她收了口,想着不必再多言,宋爻自能明白,天相虽不好算,地势划分却是死的,星轨方位比对就是,晋分秦分一目了然。 “唉....”宋爻啧道:“错了错了。” “没错的。”渟云顿了顿,回想刚才话间,恭道:“我所言.....” “下错了....”宋爻点着棋盘,似压根就没听她如何说,只在一门心思摆弄他的棋,“怎么学的你....” “哦。”渟云忙收回刚才落的子,她知宋爻是在复局。 复局指的是对弈结束后,个中高手能凭借记忆完全重复所对之局,改子换路,尝试扭败为胜。 《魏书有记》:观人围棋,局坏,粲为覆之,棋者不信,以帕盖局,使更以他局为之,用相比较,不误一道。 桌上俩显然都没那个境界,宋爻凝神苦思也就勉强记得自己所用,周穆如何,得渟云陪着喂棋,才能差不离分辨个约莫。 然渟云对此道生疏已久,初几手走的像模像样,盘上黑白一多,兼之她方才分心,走法布局与周穆而言已是天壤之别。 自个儿早说下不好的,渟云盯着纵横处,实想不出这子该往哪落才合宋爻意,犹疑再三干脆胡乱往下丢。 宋爻子抬手把那子移了个位置,又问渟云读了哪些书,如何与袁簇相识,当日为何藏箭在手。 渟云一一答了,唯独那个“藏箭在手”不好细讲,更不知宋爻为何特地问这个。 词在腹中转了几圈,感觉不仅仅是不能细讲,甚至不能据实以告,不然谢祖母和姚娘娘双方都失颜面。 这失颜面当然不是两个老祖母替晚辈谋婚嫁,而是自己这个道旁螟蛉女敢看不上尚书国公两处当家主母谋的婚嫁。 保不齐,宋公也嫌失颜面。 思来想去,渟云道:“是袁娘娘与我有约,她说,叫我多带着习惯习惯,我恐过来了被她瞧着没带,她要生气,所以就..藏了两根。” 这话极合袁娘娘性子,最要紧是等今晚和宋爻散了,还来得及请袁娘娘帮忙圆一圆,断不会露馅。 只渟云本不愿提起当日事,尤其不愿提起那两支箭矢,仓促之间,谎话扯顺已是不易,实顾不上棋子如何落,且看有位置就往里点。 从一子落错到现在,她错子十来粒,宋爻从叹气到白眼,看得又错,直把胡子往下拽,训道:“你这学的什么狗屎东西,这一半没到,你失十七八手了。” 此处是宋爻有所误会,原棋内深浅,对弈行内俱不问高低如何,问的是几岁开蒙。 乍听得渟云是记事就拿子,就算没天分,好歹十来年浸润,猪脑子都能跟着走半幅吧。 他倒没曾想,公贵好棋艺,居然还有人半道而废,弃之不理的。 渟云颔首算是赔礼,并未辩解,下的不好是事实,不好就不好,反正就特么这一局了,以后两人指不定是生死碰不着。 等盘上子再落,免不得她又错再错,宋爻忙于挪棋解棋教训,都抽不出口问其它。 棋局越深,他怨气越深,渟云听得委屈,只为着袁簇叮嘱,始终没发作,然不多时,又错一子。 宋爻眉毛鼻子皱到一处直喊了三四声天,颤颤指着渟云问:“谁给你开的蒙,你那师傅,你那师傅究竟会不会? 十来年学出这么个东西来,亏得你叫那姓谢的捡了去,这要是在我....” “不是不是...”一听误了观照道人名声,渟云忙道:“我师傅棋艺很好的,山上十来个师傅都不是她对手,是我不爱这个,学了几年就丢了。 不然...”她往四周看了看,赔笑道:“不然现天时甚晚,与其我在此处坏了您雅兴,不如...叫我走了吧。” “丢了?”宋爻一瞬声高,“谁叫你丢的。” “我..师傅..”渟云再颔首,怯怯声道:“师傅说,喜..则学,不喜,则罢..我...” “好个短视道姑。”宋爻嗤道:“弈虽小道,实与兵合,穷理尽性,四艺之冠也,她三生有幸会了几手,不叮嘱你日夜苦修学出个名堂,倒叫你随性收放。 当真是短视之极。”宋爻确然已无兴致,抬手往棋罐里捡子,道:“盛京多少人想与我对弈一局,终生不能,你方才但凡跟我七八分,也算你机缘无尽,可惜了。” “你不要这样讲我师傅。”渟云温声道,话落再颔了颔首。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9章 耍手 她历来谨微,嗓音细小如祈如求,纵是此句稍有起伏,宋爻一时仍没察觉,只顾得一粒粒去收棋子往罐里放。 收放间似偶思得妙手,又往棋盘上丢回几粒游移摆布。 渟云本想帮着收黑子,恐反而耽误宋爻谋划,更不敢张口说要走,唯久坐听之任之,仅屡屡看天不断推算着时辰。 弈虽小道,实与兵合,她是记得有这么个说法,《弈旨》定调:棋者,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权,下有战国之事。 梁也确盛棋风,文称无棋不雅,圣称以棋观政。 至于师傅观照,她说山野无别事,黑白有分明,寻个乐子尔。 万事万物都是乐子,樵访深山渔歇网,农人三月食菜花,兴之所致,无一不可。 要紧的是,从兴不从命,以此乐,便是兴,以此生,便是命。 人或一世,万事从兴最好,如若不然,兴命参半,也算如意,最怕婴儿白首,都在疲于奔命中。 她看宋爻,却不知他习此道,是兴是命。 渟云看棋盘上白子渐稀,终伸了手,去拿已经被围死也就是完全被吃掉的黑棋。 防着宋爻要喊放回,她没立时往罐子里搁,而是等捏满了一把,再候得片刻,没听见宋爻说道,方拢手漏进棋罐里。 如此两人一块一慢,棋盘上白子渐稀,宋爻又零散问得些道家卜卦投蓍等等。 渟云照例答了,却仍不忘道:“鬼神束己,不能束人,吉凶问心,不能问事。 枯骨死草,原辨不得是非。 而且我并非道门弟子,虽与你答,不能作为解卦论经的,若你也有求道之意,等我过几天回了... 哦...”她顿了顿,再颔首道:“我师傅是坤冠,她定是不介意,不知你....” “得了得了...”宋爻抬手止住渟云话头,续往棋盘上敲着棋子道:“十方大天长观的丘道人到了我这,也只有请我向道的份儿。 你那师傅连个棋都教不明白,什么东西,要我向她求道。 也算你没在谢府里白长几年,还知道枯骨死草辨不得是非,一群和尚道人不事农商,不问朝政,不保家国,肉眼凡胎食禄米,闻香贪蜡充鬼神。” 他轻蔑嗤了一声,重重落下一子,得意道:“诶,就该走这么。” 宋爻招呼渟云,指点棋盘上道:“快快快,放五个子到这这这....” 渟云缓缓出了口气,再看了看天边月亮,一一把五粒子落下,颔首道:“天色实晚,宋公若无别样见教,我要回去了。” 宋爻抬头,盯着渟云良久,蹙眉问:“你脖子是哪处不对,一晚上在这跟那笼里鸽子啄食似的,点百十来回了。” 他复低了头看棋盘,半晌道:“是也没别的问了,不过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问了你这么多,也许你问我一回,凡我所知,知无不言。 如何,你可以想一阵,有什么要问的。 嘿嘿。”他再落了一子,“你要问如何才能嫁到我那孙儿屋里头,我也明白话告诉你,你想好了。” 渟云起身摇了摇头,攥着一把棋子道:“我没有要什么要问你,既然宋公问完了,我就回去了。”说着要把棋子往罐里放。 “诶,不行,老头不喜欢含糊帐,你问一个,随便问,就算今晚咱们爷俩清了,出了院门,谁也不欠谁,你要真是谢简那小子屋里的,我也犯不着管你了。 你瞧瞧你今晚,开口师傅,闭口大道,我看你这小姑娘,玄虚耍到老夫面前来了。” “是吗”,渟云捏回棋子,顿了顿问:“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 她抿唇似想了很久,记起那日给谢承送虎杖糖膏时的疑惑,退后两步捏着棋子双手合揖恭敬行了一礼,正声道: “我听他们说,公曾拜翰林院首,是天下文人之典范。 而文人者,功在匡君,劳在治世。 可是,我看医书,纠正谓之匡,疗愈谓之治。 那就是君有偏斜,才需要匡,世人有疾,才需要治。 可臣称君为圣,圣人如何有偏?世人又怎么会,生来就有疾需要治呢?” 宋爻脸色渐浓,手上白棋定在一处棋格上方许久,忽地收入掌心,仰脸凝声问:“谁教你说的这个。” 语调之沉,叫渟云心里一惊,下意思往后退了半步,紧攥着棋子摇头道: “没人教我这个,是我自个儿胡思....”她声力渐微,仍旧是习惯性的颔首道:“若有不妥,还请恕我冒昧,允我先行离去。” 宋爻手在桌边压的青筋兀起,出气声一声比一声重,渟云嗫喏道:“我本就没要问,是你非要我问的。” “哼。”宋爻勉强恢复些淡泊,闲谈样道:“我量谢简处没人有这个胆子,定是你这几年还与道观勾连不断。 你要有陶家女那本事,唱两句神腔算了,可惜你空装慈悲,无有手段。 看在你与我今晚坐着一会的工夫,我劝你,别听后宅妇人猜度,以为这几年圣人向道,就能抱着几张黄纸写文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赶明儿我也与谢简叮嘱叮嘱,算是还了你那日在花厅的德性,别的,金银财物,尽可拿些去。 就凭你刚刚那句,足以见得,你那师傅,借虚空杳冥,逞妖言诡道,全不是清净。 你走吧,出去任凭遇着谁,报了家世,知会一声,她自领你回去。” 渟云才要躬身,宋爻指了指桌上玉藕,“这个拿走,周老头说了给你就是你的了。” 渟云把手上棋子悉数放回棋罐,双手捧了玉藕退后些许颔首道:“我并不喜欢这个。 若是能拿去卖,我就喜欢了,可谢家祖母不许我拿去卖,说如果我卖了,稍经辗转,就会叫原物主知道。 我拿回去摆着,也不过就是时时说与人知,宋家宋公赏了我好大个宝贝,人能轻看我,总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轻看宋公。” “嗯,是这么个理,他说送你,我也说送你了。”宋爻道。 渟云看了看月亮,风声里似乎还能听到女眷那头戏台咿咿呀呀,她再施了一礼,还是极谨微样子,垂头温声念的饶有兴致: “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末耳,伊尹太公,便算一只耍手,其余拜将封候,不过摇旗呐喊,称奴婢。 四书白、六经引;诸子百家杂说也,杜甫李白,会唱几句乱弹,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食。” 她抬头,对上宋爻震惊神色,把那玉藕往地下猛地一掷,“闹莲花。” ? ?嗯,对对对,我就是为这碟醋包的饺子。 ? 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末耳,伊尹太公便算一只耍手,其余拜将封候,不过摇旗呐喊称奴婢。 ? 四书白、六经引;诸子百家杂说也,杜甫李白会唱几句乱弹,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食闹莲花。 ? 这是圆明园戏台上的联子,我最喜欢的一副,能看到这的,不必我解释的,感谢各位大佬赏饭吃。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0章 母女 霎时玉屑飞溅如露如星如棋,宋爻抬手借着袖沿往面前挡了一挡。 听得地上跳脱声停,撤手见渟云如儒者闲立,不知何时略仰了脸庞。 分明人来是淤泥一滩,现忽地冒了芽,破了土,裂开春,要参天。 也还是姑娘家纤纤貌,袅袅身,却一改柔靡,横眉冷眼甚是清冽。 如梅瘦多硬骨,似竹细生铮节。 她斜瞥过地上零碎,回望宋爻,仍是颔首轻声,“不要那样讲我师傅。 她虽未生我,无有母女之名,但得育我,故有母女之实。 公对女辱母,与东汉太丘行径一辙,对子骂父,是为无礼。 今晚我在这,是你邀我来的,非我求见,故我为客。 圣人有训,大夫、士相见,虽贵贱不敌,主当敬客,应先拜客。 虽我与你贵贱不敌,你是主家,我是客人,不求公屈尊拜我,至少不该再三奚落于我。 你自称饱读圣贤,却未从圣贤之事,是为无义。 无礼无义之人,难怪旁人叫你.....”渟云顿口,不想把袁簇牵扯进来。 沉沉呼吸数声,后怕涌上来,她扭身拂袖强掩慌张要走,宋爻道:“等等。” 渟云停下脚步,背对着宋爻道:“既你俩都说是给我了,我的东西难道我处置不得? 总不能你又要张口收回去,无礼无义无信,你当哪门子的翰林。” 到底此处是宋家宅邸,她又少与人当面争执,刚才一股子血冲脑门,摔的痛快。 现摔完了,又觉失了清净,就算师傅在这,必然也不理会宋爻如何论道,何必与他争呢。 渟云闭了眼,把袖口粉罗在指尖绞绕成皱巴一团,只等宋爻再出言不逊,干脆置之不理跑了算了。 不料身后问:“我听底下小的说,你对襄城县主之死颇为介怀,就没什么要问问我的?” 渟云指尖紧缚一松,随即一圈圈褪开来,还成手腕上溶溶花色。 她回得半身,看宋爻已收尽棋子,正襟危坐炯然望着自个儿,再不是往日所见放旷老头,真有几分书里说的忧国忧民相。 渟云转身再施了一礼,垂目道:“没有,我前些日子是要问的,可那时找不着人问。 后来,自个儿就想透了。 我晚间进来是要问的,可那会你与周太公对弈,我不好问。 现在,我也想透了。 他们..哦...”她一捏指尖,颔首道:“我那会那奇怪着,姚娘娘和袁娘娘怎么突然就...现在我也想透了。 你要与我探讨一二,还得改日再约,今日晚了,我怕辛夷在外面等的急。 真非要我问你什么,公生在我前,我比公生新。” 渟云松开牵连着的手,抬眼与宋爻对视,抖落两袖莲花,笑道:“人道是,年光似鸟翩翩过,世事如棋,局局新。” 她上前一步从罐子里拿了枚黑棋,和当年观照道人手腕交叠,落在正中天元。 “后手未必不胜先手,新局未必不如旧局,为何要仗着年岁自恃身高,凭着光阴逞些骄贵。” 她退后再施了礼,“我观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我能跪你拜你,不能服你。” “嘿嘿,你既跪我拜我,与服我何异啊。”宋爻笑道。 “我若开怀,我就跪你拜你,我既不开怀。”渟云甩袖往下,直下了全部台阶,才赌气样道:“你自个儿玩去吧。” 说罢头也不回沿着小径往外,内门处小厮倚在门框上,双目紧闭已有鼾声。 渟云从面前掠过,人才迷糊睁眼,彻底醒开,渟云都走到外院好些。 小厮上下嘴唇一砸摸,该有人在外等候接应的,犯不着他多余送了。 至于里边老头,“他山居”是老头自在地,同是犯不着底下打扰,两眼一闭,又起鼾声。 里间宋爻坐在椅子上,许久嗤笑一声,看地上玉藕碎出些大块,起身抖袖弯腰要捡,惦记着给明儿给姓周的老头看看。 还回去寻拓子呢,送去给人垫桌角子。 捡得一块,忽隐约记起当年,谢府是不是跟周肇本身就有个过节。 他记得肯定有这么桩事,但具体缘由为何,当年就没仔细问,小儿吵嘴,谁多余费心,站起看将门口,已没了渟云身影。 渟云走到外院,已在计较如何安慰辛夷,临近门口,却听门外笑声清脆,有窃窃私语附和,像是有四五个人凑在一处闲话。 虽不知是谁,但闻气氛融洽,定无人为难辛夷,稍稍放心些许,长出口气理了理心境,大步往门外。 跨过门槛一看,是宋隽谢承....另一个云锦织袍挂白玉项圈坠金锁的华服公子十分面熟,但一时叫不出名。 倒是那华服公子看到渟云,捏拳在掌心一砸,喜道:“诶,来了来了,是这个,这几月没见,清姿如旧,芳华又添,有一比有一比。” 他扭头问站在边上的谢承,“与你那老祖母打个商量,一会散了直接跟我走吧,咱们俩家祖宗什么关系,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那祖奶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又朝渟云弯腰笑道:“见过云妹妹,咱们去年秋别,妹妹殊容愈绝世,玉貌堪倾城,可还记得我?” “你是...”渟云轻颔首道:“张祖母府上...”她认出是张瑾,这几年两人是偶有照面,但少有交集,此处昏昏,乍地重逢故而不识得。 现看人一如既往活蹦乱跳浪荡,张祖母定是康健着呢。 她低眉望向谢承,轻摇头示意自个儿断不愿跟着去,那会离席离的急,还没交代辛夷回去传个话,近日暑气愈烈,院中忍冬要紧。 最好是直接拒了,索性在宋府里听两天戏,回去该捶珠子捶珠子,该买药房买药房。 还能靠着袁娘娘有个依仗,免得宋老爷子失心疯了要跟个十三四黄毛丫头算账。 也不知这一群人凑在此处说的什么乐子,渟云眼角余光看辛夷和三四个丫鬟站在远些处捂着嘴笑的直不起腰。 “她是内宅女眷,来去有祖母做主,我如何能应你。”谢承与张瑾道。 “祖父没为难你吧。”宋隽百八十年不离手中扇子,拍着手心往渟云跟前道: “他而今是个老顽童,言语行事不问章法,你别放心上,我娘特叫我们来接你,走吧。” 原袁簇离开后也没回女眷处,径直往男客院里寻了宋颃,说是“渟云到了老不死跟前”,宋颃嘴上虽道:“这么说爹不好,”但见袁簇白眼,立时改了口道: “老不死好老不死好,老而不死那不是成精了么,成精能活千儿八百岁,也算柔柔你替他积口德了。” 说着话立即寻了和一众公子哥斗球投壶的宋隽,要他往宋爻处看着点。 谢承在旁听得缘由,道是“渟云长兄,一道儿行走,免了夜深流言”。 两人与张瑾交好,免不得他也听到,院里本已酒过三巡,吃喝热闹于张瑾都是寻常事,更犯不着久留,家中老祖奶奶才是要紧,当下摩拳擦掌呼奴唤臂迈了腿。 原姚大娘子那娘家侄儿年岁相仿,又是本家亲戚,要跟着宋隽等一道儿,袁簇挑了挑眉,宋颃反手把人推去了另旁。 宋隽三个大眼瞪小眼不知何故,却无人敢与袁簇论长短,于是撇了你侄儿,余下一行人游廊戏水,齐齐凑到了这。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高攀 几人到时,辛夷正跟个受惊鹌鹑样缩在墙角,骤见得走在前头的公子哥儿里有谢承,不亚于见着了金光佛祖,突地窜出半个身子,倒把宋隽等吓了了一跳。 问得几句前因后果,又听辛夷说里面有翁公出来,衣着面貌描述,宋隽分辨该是周肇。 然周肇近十多年没往盛京走动,宋隽并不熟悉其家世渊源,拜谒问安只知是祖父宋爻多年故交,难得相逢。 现儿个故交都离了屋子,想必里头旁人也走的干净,祖父是仅留了渟云在。 “果然妖道”,他心中又骇得一回,能哄得自个儿娘亲喜笑心花怒放,骗的谢府老妇不知东南西北,让陶府尊者铤而走险,还能让祖父深夜为她撵故交。 不过既然里头在单独叙话,几人俱是世家教养,不约而论,都道不便贸然进去打扰,就在门外候着先。 宋隽与谢承出入往来,身旁仅跟了小厮随行,张瑾却是实实的公孙做派,仆役玩伴婢奴结群。 养的个个十六七上下年纪,在张家宅子里,活计概莫不沾,衣食吃喝依张瑾喜好,色往亮穿,金往贵戴。 莫说寻常人家里儿女,就是小殷富裕之户,多也不如他身旁随从阔气。 既养的娇,性子就闹腾,见着主家对辛夷言语有抬爱逗弄之趣,立时拉了人往旁儿说笑,渟云一出来,可不看着个个捂了肚子直不起腰。 宋隽话毕,往门里瞅道:“怎么祖父还在里面吗,这天也挺晚了,莫不然他还有别客?你可见着其他的?” 说罢又看回渟云身上,看她还望着谢承,一双淡眉似蹙非蹙,两汪静眸欲流还休。 宋隽当下再不追着问,总而里间是祖父风水宝地,不是他人龙潭虎穴,出不了乱子。 他自上前一步挡在渟云与谢承中间,扇柄倒划指点张瑾道:“不要胡扯了,我娘让我把她给送回去,我娘什么样你看见了,你那祖娘来了也不好使。” 说罢折扇一开,又与渟云道:“走走走,这里不是说话地儿,我送你回去,早些与谢祖母聚了歇着吧。 明儿个再上园子里玩,我给你寻个乖点的马,和陈州来那个捶丸去。” “嗯。”渟云几不可闻应了声,垂目收了视线,容倦神惫心嫌与宋隽错身往外走,全无旁的寒暄,连个见面之礼都没问,周身上下寻不出半点热忱。 反正明儿一早就要往张府,多余说自个儿不去。 宋隽尴尬捏了捏扇柄,也不好怪人冷淡,谁叫他是个理亏人,年年讹钱就不提了,买卖你情我愿么。 但世事么,年前亏一遭,年后又亏一遭,亏的他站在渟云跟前无端矮了一大截。 张瑾却是生下来就没被谁这般冷待,扭头望向谢承双手一摊,上下嘴皮子都快张成了浑圆。 莫说自个儿是盛京大好的待婚儿郎,不思将来,这旧情也不念了?以前谢府张府,彼此问过万安,相互低过额头的。 瞅着渟云转瞬走出四五步,张瑾挪脚往谢承近旁站得些许,咬牙道:“我告诉你,年节我往禁苑拜先祭祖,没过这等气。”又斜眼审视宋隽,问: “难不成你祖父倚老卖老骂了她,性子发到咱们这来了。” 没等宋隽答,他自个儿倒乐呵起来,砸拳喜道:“定是这么回事,哎呀,合我意合我意,难怪我那祖奶奶费心,真是知我者祖奶奶。” 说罢拔脚追上渟云,听她像是在凶自家丫鬟,“走不走”三个字念的恼还嗔,嗔还羞,羞还娇。 张瑾扭头四顾,该死的,船到岛上处处有花随手可得,偏这草盛树高攀不着。 左右没见着,渟云又走出好几步,辛夷没急着追,反与张家几个丫鬟道:“说好了等我,咱们明儿就去张家祖宗处,还寻姐姐们一块玩。” “去吧去吧。”一貌美女使笑道:“我看你家姑娘急着了,却不知急个什么呢?” 辛夷似还要答话,扭头看渟云走的实快,这才罢了,小跑几步往渟云身后追。 门前谢承担忧渟云是还在为上午“哄骗”她一事介怀,沉吟片刻未有言语,仅努头示意宋隽往前走。 张瑾还在原处,张家为首的女使笑道:“难怪老祖宗念叨呢,我看她和几个娘子,是有些像,”说着与众人一转眼眸,“别说与娘子像,我看,和公子也有二三分同呢。” “难不成真是个妖道。”宋隽疑惑又深,传闻精怪成人,皮囊能随心所欲幻化。 不然的话,那妖道能逮谁像谁?比如自家那亲亲娘亲就拍着胸口夸过:义气有我七八成像,要是添点胆儿,那就比咱们生的几个是像多了。 他摸了一把脸皮,唯恐自个儿小厮也凑上前来一句,“谢家云姑娘和郎君你也像的很”。 好在小厮迎来说的不是这个,而是道:“我看云姑娘是不太开怀,是不是老太爷....还与她多说两句好,免得生了误会.....” “四妹妹蕙质,不会有误宋公清名的,子彀不必介怀。”谢承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哪管这个啊。”宋隽盯着手掌反复瞧,初夏时节,好风凉夜,他都不知是从哪挎下来的一手心汗。 “娘亲。”他解释道:“万一她去我娘亲面前诬陷两句,我娘亲岂不无中生有寻我不是,这样,我先去讨好两句。”说罢也是小跑数步往前追。 “唉。”张瑾耸肩等着谢承到跟前,啧声念道:“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我道这破诗写牡丹呢,原是写美人的。” 他指点女婢挑眉笑道:“等她到了咱们园子,多折点花给她,诶,叫她娇嗔,碎挼打我。” 一群人越发笑的没边,为首的女使看了一眼谢承,望向已经只剩个背影的渟云,哼道:“我看云姑娘仙姿素净,更濯青莲才对,不似牡丹呢。” “不是不是,都说不是写牡丹的。”张瑾招手谢承,“走走走,早些回了。” 谢承仍未应声,仍旧如来时,边走边看张瑾与女婢小厮调笑。 两人也未追上渟云,始终保持着七八步距离远远跟着,直至两苑连桥处,张瑾喝止底下道:“那头不便,你们在这等我,我与各家祖母见个安就回。” 等过了桥,谢承方道:“云云虽不是我父母亲出,但也记了姓入了族,又自幼养在祖母房中,实与我五妹妹一般无差。 莫要当她是私养无教,小觑于她,出言不逊。” ? ?我女主这么好,多几个人喜欢应该的。 ? 我云云天下第一,是个人都该喜欢她。 ? 我云云举世无双,全世界都喜欢她怎么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逍遥 他一贯言行守正,张瑾不以为然置若未闻,兴冲冲往前追,起落迈步将腰间悬的一枚黄玉佩子撞的老高。 谢承迟疑还要再叮嘱,忽闻周遭各处有惊呼声众。 他适抬头,天边圆月不知何时退了去,只余一弯淡弦缀疏辉。 正奇怪众人惊呼何事,四方焰火齐发,转瞬在空中炸开,夜放千树如昼,照得玉宇无尘,银汉低垂。 于是惊呼声更甚,渟云亦顿住脚步,看却雾破云散满池月,光摇星落一湖霞。 “哇”,身旁辛夷感叹道:“比这几年咱们宅子里春岁还热闹呢。” 这几年春岁讳敦肃太后孝,普通人家里还能点几个炮仗,士大夫礼行只在祖祠贴些红花讨祥,门楣换换联子贺喜就算迎春,自然是比宋府这场差远了。 然焰火炸声如雷鼓轰传接二连三,渟云没听清她说什么,倒是宋隽凑的甚近,谄道: “我还让人留意着呢,今年只等淖县藕一熟,管保宫里没有你先有,不是我托大,那你谢府离渡口,比宫里近多了不是。” 他这一路追的跌撞,又暗念数声“妖道”,谁家女儿走起来这般快,说话间但得停了喘口气,渟云立马飘出半丈。 自个儿娘亲已算是行走如飞,要不说这个与那亲亲娘亲像呢。 好话讲得一箩筐,诸如“莫气,娘亲现在盛京不也日日开怀,她与我爹妇唱夫随,羡煞鸳鸯”。 又道:“祖父古夕耳背,耄耋眼花,七老八十人了往金銮殿上去,圣人还许拄杖从心呢,若有胡言,顺着顺着。” 渟云一概不理,宋隽再续道“非是自个儿前些日子没往宋府亲赔不是,这不各方事赶事,春闱在即,逆贼又乱,耽搁到如今了。” 渟云仍没个声气,且赔且哄间两人到了女眷这边游廊,宋隽百般无计,心慌意乱记起藕的事来。 识得渟云数年,从没见她有个别的心头好,唯听得年年对一篮子破藕眉开眼笑。 去岁不巧,今年断不能误了,他确已吩咐了底下,只等那淤泥里能淘出白,甭管大小,也别等贡船不贡船了。 就地给拾掇了,匹马孤舟旱路水路什么路近走什么路,金银不计先往京中来,底下抓耳挠腮还当家中老太爷等那玩意儿续命呢。 “到时候我亲自去城外接,管叫上头还沾着淖县江浪味,如何?”宋隽看出渟云明显有所动容,大喜过望,斜倚栏杆,也往天上瞥得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渟云脸上。 两人数年不曾这样近身,许是小跑过一阵,能清楚看到她华光映照下,肤容如荔双颊生绯,疑是雪去东风罢,吹就桃梨,一处匀。 渟云绞着半幅袖襟,直等得焰火暂歇,方缓缓回了头,盯着宋隽一打量,续回正身低声斥道:“谁稀罕。” 说罢轻掷了袖襟,垂首绕过还靠在栏杆上的宋隽往前去。 宋隽忙站直了要追,抬首见谢承张瑾二人正往此处看,甩手罢了。 等俩人走到跟前,张瑾吁声连连,“好家伙,她是把咱们三一并不放在眼里”,又支了谢承一肘问,“全无你谢府谦逊家风啊。” 宋隽叹气道:“八成是我祖父的过,明儿我打听打听。” “我行走禁苑....”张瑾扬手要自夸,空中焰火又起,他兴断收口,回望天际道: “这个好,寻得哪家师傅做的,惦记帮我问问,过几月我那祖奶奶大寿,也给她放一场。” “你张家看门的出去透个口风,宫里焰火师傅得拎着包袱连夜往你园子钻,犯的着我去问?”宋隽笑道。 谢承立在一侧,望着游廊尽头,已不见渟云主仆二人背影,垂目一瞬,也望向天际瞧的专注,未有言语。 宋家老爷子近年是多有放旷,晚辈除了担待别无它法。 至于张瑾,张家到他这代,皇亲国戚的名头其实是张芷入宫续起来的。 但人确为先皇再先皇的亲出公主一脉,年节免不得要往皇陵太庙烧香告足飨宴祭天,是常出禁苑。 至于襄城县主一事,上午已说的透彻,是个逆贼。 四妹妹也的确常年蕙质兰心,多劝无宜了。 尽头处辛夷追上渟云,看近遭无旁人,话道:“怪了,大郎君好心到门口迎咱们,你怎么给他脸子瞧。 再说了,”她似抱屈,“张宋两家小郎一个是主家,一个是贵客,咱们是不是,太失礼了。” 渟云脚下骤停,却没应答,恰两人走到暗处,天上火光投花影树阴将她笼的严实,看不清表情。 辛夷察觉她呼吸冷意涔涔,声力一瞬放的极低,“怎...怎么了....我哪说错了不成。” 渟云甩着袖口道:“没有,我也觉得失礼。”说着特重重点了头,甚是认同,“失礼至极。” 回首她这不算长久的十来年,摔物砸件发气之事绝无仅有,若叫师傅知道了,简直没脸见人。 “我蜜瓜吃的好好的,他当家娘子拉我牵我,我上门客坐的好好的,他老不死讽我讥我。” 她恨不能把那截袖沿给铰下来,破口道:“他这一屋子失礼都失到春秋去了,你与我论什么礼乐,与他们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也不管辛夷如何,甩手再往前走。 她是还有些为“他山居”里那截碎掉的玉藕羞恼,偏宋隽又上赶着提起藕的事。 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就与那泥里东西没完了。 可嫌恶也不仅止于此,她踩着脚下石板,还是觉得红尘事,怪的很。 祖宗怪的很,规矩怪的很,礼孝怪的很,好像这些东西一论起来,天道人伦,就大过了公义道理。 位高的占尽得意,却要位低的忍让体恤,年老的历经世事,还令年幼的包容顺服。 怪到她无法可想,无计可施,无处可逃,只希望回到女眷席间时,别再叫满屋人盯着自个儿了。 好在这希望没落空,焰火正盛,宾客拥着宋太夫人齐齐到了堂中高台,个个仰颈接耳,目之所及都在漫天绚烂,没功夫顾上渟云。 她求之不得,顺着出入小道静静汇入人群中,想等散时再与谢老夫人相会,秉了经过,该去张府去张府,该回谢府回谢府。 耳畔又炸了两声,渟云忽地记起,张瑾和谢承活蹦乱跳在一处,谢祖母定是知道张家祖母无有重疾的,急着叫自个儿明早赶过去做什么。 她拉扯那袖口,暂想不出缘由,只暗道去也好,反正各处不自在,在这尤其不自在。 等从张府回转,立时上了山与师傅禀明,寻个药铺,纳了行税,挂了招牌,就是寻着自在处了。 她又默默念得几句经文: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无为在,逍遥在。 ? ?特喵的,一群混吃等死浑浑噩噩二世祖也配的上我女主? ? 他们甚至配不了钥匙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