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花作合》
1. 初来乍到
雪下了一夜。
元月伊始,扑簌细雪倾覆广陵城。
马蹄嘚嘚,高车驷马踏风而来,穿越东西二市,直往城内东侧永兴坊而去。车铃摇曳缥缈,马车沿路压出几道细细长长的车辙,印出积雪之下的汉白玉阶。
吱呀吱呀的踩雪声渐渐远去,绕过几根枣红色门柱消失在深街宽巷。
马夫扬鞭,尖声吹了句短促口哨,吟啸越过高墙,顺城巷传至西界崇仁坊。
一街之隔的崇仁坊南院,低矮照壁下的八角亭中,三俩书生打扮模样的年轻公子斜坐长廊。
“分才是何人去了魏侍郎府上?”一人低声疑问。
“前后簇拥,非富即贵。”
“倒也不稀奇,魏侍郎何等人物。”
天子脚下的广陵城,等待春闱的举子们谨慎又带着向往谈论着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显贵人物。他们口中推崇至极的魏侍郎正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当今圣上亲定的座主试官,礼部侍郎魏冠清。
参加会试的举人如过江之鲫,寒门子弟在帝京一无依仗,二无保举引荐,其可行的门路之一便是想方设法接近主考官,将自己的诗卷文章呈献以供行卷,揣摩试官的判卷偏好,以求及第。若有幸得到魏冠清的赞誉推荐,被他记住了名字,阅卷时博一个徇情取舍,更有机会平步青云。
可惜投递出的诗文石沉大海,魏冠清日理万机,他们至今连魏侍郎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更别提要与他混个脸熟。
风将落叶吹得翻滚飞舞,一阵咳嗽声响起。
亭中一时静谧,耳边那阵细微的咳嗽便显得愈发清晰,如同树枝折断的喀声,时断时续。
压抑的干咳声隐隐约约,落在耳边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挠了又挠。
几人不约而同朝一墙之隔的院落望去。
半晌,不知谁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冬日枯枝哪里还有蝉儿唧唧鸣叫,当真叫得人心烦意乱。”
这方默默静了会儿,一人受不住般霍地起身,路过咳声传出的院落脚步停顿,伸出手欲要敲门,最后面色犹疑着放下。
他嘴里来回念叨着:“冬里寒蝉,冬里寒蝉……”
这只妙蝉儿,住在南院的举子大都见过。
青衫落落,模样瞧着文弱,眉眼温润疏朗,俊秀得紧,张口说话却是有几分脸薄腼腆,性子宽和。在这繁华的广陵城居住几月,因着抱恙愈发清癯。
他们几人一同赴京赶考,时常前去探望。这几日雪下得深了,小郎君风寒更重常常忍不住咳嗽,低了头,红了脸,在一片天凝地闭的雪里,犹如寒梅吐艳。
断续的咳嗽如弦似泣扰人心烦,但不知为何就是叱不出一句重话。良久书生甩袖而去,丢下一句:“妙人磨人。”
倚在栏杆处的梁峙听了会蝉儿叫,片刻后收回目光,说:“妙小郎君自打来到广陵便染了风寒,身体欠安整日卧榻休养,也不知咳了几日了至也未见好,别是染了肺痨。”
“肺痨”二字一出,亭中余下几人皆是一愣,随即同时坐立难安起来,面色复杂。剩下的话消在喉咙里,几人眼色一对,像是心下同时有了决断。
梁峙笑一声,直言道:“会试在即,诸位离妙小郎君远些为好。”
众人纷纷凝重颔首,忙不迭赞同:“梁兄说的是,离他远些为好,远些为好。”若将病气过给了他们,耽搁春闱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夜。
梁峙捻灭烛火出了门,手中拎着一包药囊,轻车熟路朝同院的西北角一处的房屋走去。
悬于屋檐轭角的铃铎散出空灵幽远的声响,玎珰玲玲,扑面而来的雪吹落一地。
地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霜,可不知被多少人踏过,四周无序遍布着靴子的印记。
梁峙瞧着雪上凌乱杂沓的脚印,原本舒展的眉头皱起,脸色渐渐黑了,很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步履不停,沿脚印直直往前,敲响了小路尽头的那扇木门。
“妙妙?”
吱呀一声,梁峙轻轻推开门。
炉火仍烧着,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炉子里时不时响起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照亮了屋内一角。
居室简陋,梁峙朝里走,绕过一扇落地长屏,素净帷幔遮挡住视线,床榻上的人仅凭肉眼看不真切,隐约能瞧出大抵是个瘦长人形。
身体微微侧卧,手执经卷,青鞋布袜,长发半遮面,尚未苏醒。
细看半晌,梁峙将东西缓缓搁下,不出声地转身离开。
.
月色铺到枕边时,妙婵嗅到一缕药香。
侧卧的小郎君淡娥眉轻抬起,慢慢睁开了眼。安静醒了会神,妙婵披上外衣,伸手掀开幔帐,撑着起了身摸索到案几边。
三尺书案摞满了不同药铺的配方药囊,睡觉之前他恰好收拾过案几,那时书台空空,分明没有这些。同窗仁兄偏爱深夜进出他的居室,妙婵一向是知道的,不过半夜功夫,寒舍到底光临了多少好哥哥。
妙婵缓缓按着木椅扶手坐下,有些疲倦地弯腰伏案,掌心枕脸思索半晌。
住在南院的举子们大都同他一样出身普通,同窗贤兄平日里就对自己多有照拂,现如今又省下笔墨银钱替他买药,人情眼见越欠越多。他患的是寻常风寒并非肺痨,但常咳不止,总惊得同住南院的各位兄友辗转反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连着好几日,对门院落的举子每每见了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却于心不忍的踟蹰模样。
从胸腔升起的刺痒不受控地涌到喉间,妙婵埋过脸去,将拳抵在唇边,低低闷闷咳嗽几声。半晌,再抬起病态潮红的脸,他想,大抵不该继续在此叨扰。
诺大帝京,何处可栖身呢。
小郎君叹了口气,略显愁容,一双乌瞳氤氲浸润,明灭摇动的炉火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秀。
就着烛火,妙婵翻遍经书,终于在诗卷里找出一纸夹在缝里的旧色信笺。
御史中丞张琩。
兄长引荐的昔日同窗好友,如今在京城做大官。
赶考临行前一夜,阿兄与他共宿一塌,妙婵裹着被褥又被阿兄裹进怀,听哥哥耳提面命叮嘱到半夜。
似乎这位御史中丞与阿兄已许久未来往,交情谈不上深厚,不过早年间欠了阿兄一桩人情,留下半块玉佩做信物。
“婵儿,你若真遇着麻烦事,只管去找他。”阿兄说这话时,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你去投奔张琩,礼节周到不出错即可。其余时候,切记远着他些。”
妙婵蜷在棉被里,仰起脸疑道:“会不会太过叨扰。”御史中丞,官位如此显赫,还会记得多年前的同窗吗?
阿兄收紧力道将他搂紧,颇怒:“叨扰什么!他怎敢嫌你叨扰?不必担心,你去了他自会好吃好喝待你。”
妙婵困倦点头。
睡意朦胧间,妙婵听见兄长在耳边的叨叨絮语。
“乖婵儿,怪哥哥在京无人,是阿兄无能。”
妙婵来京城已有数月,本不打算拜访张大人。如今染了风寒也不知何时见好,眼见春闱在即,只能去碰碰运气,看这位大官认不认当年的人情。
东方既白。晨鼓敲响四百下,五更了。
合上书卷,趁着宵禁解除,妙婵绾了发,留下些细碎银钱与一张“叨扰甚愧”的字条,带着早就收拾得当的书箱和装有兄长信物的包袱走出崇仁坊。
寒风料峭。
妙婵裹着一件并不厚实的棉袍,腰间束带偏又勒得紧,显出几分弱柳扶风的情态。
身体实在虚弱得厉害,走一程路,妙婵便要扶着砖墙弓身咳嗽,后颈凸起的瘦骨随喘息在鸦青发丝间若隐若现,小郎君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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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形几乎要融进青灰色的砖影里。
砖石地上的积雪被晨起出摊的小贩踏出两道污痕,妙婵循着兄长画的舆图缓步往东城更深处走。
天光愈渐明亮,抵达宣阳坊,巷口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听说犯了不小的事,我看呐,又是一桩死罪无疑。”
“何止,全家老小皆要抄斩。”
“话说,这个月第几起被查抄的了?”
抄斩?这是发生何事了?
妙婵怔了一怔,本能地好奇,拢紧怀里的小包袱踮脚蹭上前。
还没看清楚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设防地,身后道上冲出数十名玄甲侍卫,锋利长枪朝他横冲直撞而来。
“巡察使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妙婵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书箱摔在道旁,半块雕着花纹的碧色玉佩从夹层里头滑出,领头开道的侍卫一个扬鞭,生生抽碎了他脚边的玉佩。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妙婵来不及说一句且慢。
坏了、他投奔张大人的信物!
饶是惊惧不已,妙婵也不敢多言,脸容憋得通红,急急捡起包袱和书箱抱紧忙不迭连连后退。
黑漆官车经过,车帘掀起时露出一角朱红色官服。
好生骁悍的作风。
妙婵明眸圆睁,睫毛簌簌眨动,着实受了不小惊吓,现下只得后背紧紧贴墙勉力支撑住身体。
自打来到帝京,他一直深居简出,平日里多与南院同窗吟诗作对,头一回见识这样大的场面。
紧跟官车其后,一辆玄铁囚车缓缓沿街驶过。里头关押着一位被铁链锁着的男子,披头散发,瞧不清脸。
四周百姓议论声更大了些。
看来这就是那位被抄家斩首的官员,也不知到底犯了哪一宗罪。
妙婵镶在人群边缘处,囚车经过时,那车里的男子身体陡然一颤,猛地抬眸死死盯住这方,原本呆滞的眼睛染上血色,喉咙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强烈不甘的视线投射过来,妙婵莫名打了个冷颤。
不知怎的,总感觉那囚犯仿佛在注视自己。
等囚车驶远,哄闹人群渐散,妙婵神窍这才归了位。
拜见御史中丞的玉佩摔碎在地,又被抽了一鞭子已然四分五裂,可怜兮兮碾在尘土里。
碎了的玉,还能当作信物吗?妙婵发愁,弯下腰用白绢去捡碎玉,慢慢将其拼凑完好。
倏忽,捡拾玉佩碎片的手突然顿住。
先前没能仔细看,如今对着半块拼凑好的玉佩,妙婵缓缓蹙眉,依稀辨认出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两个“日”,上下合在一处,是……昌。
昌。琩。
等等。方才囚车辕木上贴着的封条,御、张……
寒意顺着脊椎游蛇一般攀上来,妙婵转过身躯。蓦地,顾不得身体不适,他着急忙慌背起书箱往囚车来时的方向快步疾走。
过街,霍一抬头——
前方府邸门前悬着的乌木匾额上赫然写着“中丞第”,朱漆大门正被禁军撞得砰砰作响。
妙婵僵立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劈。
“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一声暴喝惊得妙婵手捂胸口,慌乱之中袖中引荐书信散落在地。
妙婵大惊,弯腰去捡已经来不及,查封张府的长枪侍卫近身夺去书信,冷厉质问:“你是什么人!”
雪片般的信笺上,有自家兄长为托付自己向张大人写明的同窗情分及亲笔私印。
妙婵喉间不适翻涌,眼前一黑又一黑。
借着侧头咳嗽的时机,妙婵将额间冷汗擦拭,喉结滑动三回才吐出完整句子:“晚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
他向侍卫恭恭谨谨行了一礼,眉如淡墨山峦,再抬起头时,眸光端的是清亮无辜。
2. 神医圣方
冷面侍卫横眉厉色,东瞧西瞧查验了半天,一声不吭。
他沉默多久,妙婵头顶上的那把索命铡刀就悬了多久。
默默无语间,妙婵就着俯身的姿势轻抬眉睫。
这位兄台虽勇武,看信笺时却目露空茫。瞧着,大抵是个不识字的好哥哥。
果不其然,白目侍卫说话了:“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念来听听。”
……
仁兄,大善!
幸好阿兄在信件上盖的是私印而非官印。
妙婵在心里将圣人老夫子拜了三拜,嵌在苍白面容上的笑意愈发显得软和。他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从侍卫手里接过那封兄长的引荐信,打开一看,不禁呆了呆。
信上只有一行字:
张贼,敢动他,老子活将你千刀万剐了去!
妙婵拧紧眉头,一时半会有些发懵。
这便是阿兄的引荐信?确是兄长的字迹不错,难不成他赶路走得急一时拿错了信?
侍卫催促:“写的什么!”
妙婵轻咳,缓缓启唇。
再开口,一字不差地赋了一句新词。绵言温语犹如清风低徊,侍卫不通文墨,却也听得舒心,逐渐缓和了神情。
他摸摸下巴打量妙婵许久,见他一副弱如扶病的柔静模样,盘问道:“可是进京赶考的举人?”
妙婵忙作揖称是。
小公子面色被寒风吹得透白,鼻尖一酸,一汪眼泪情不自禁蓄满乌瞳。天可怜见,此刻想哭是真真切切的,半分不掺假。
恰在此时,张府门前一人高声喊:“张十二!过来搭把手!”
侍卫应了一声,收起长枪,咂摸一笑,对妙婵道:“罢了罢了,走远些吧。”
见他一身病气,侍卫将书信还给他,摆摆手,“京城门庭森严,处处当心着点,可仔细着一身皮骨,刀剑无眼,日后别什么热闹都凑上来!”
妙婵双手拱起:“晚生谨记。”
说罢,妙婵背着书箱,转身时听到侍卫间的训斥声。
“好你个张十二,好色老毛病又犯了,还不快来搬东西!被郎将大人逮住玩忽职守,有你好看!”
直到走出东街老远,妙婵才敢捂着胸口衣襟大口喘息。闭上眼睛不由得一阵眩晕,内里单薄的衣襟已经全然汗湿。
张府决计是投奔无门了。
思及那辆四轮裹铁的囚车,妙婵心有余悸。
偌大的广陵城,旅店合该千万家。天黑之前,妙婵要先去寻一处新住处安顿下来。
约莫正午时分,妙婵走进一家门前还算干净的客栈,轻扣柜台。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是一位很有风韵的女子,闻声头也不回,倚在柜台前举着小蒲扇与大堂里的熟客笑聊。
妙婵紧了紧肩上书箱与包袱,轻咳:“住店。劳驾,不住上房,要最僻静的院子。”
踟蹰片刻,他向店家讲明了自己染有风寒的情况。
妙婵一板一眼,从容拿出医馆提供的脉案和药签,作证自己仅是因为体弱染上风寒之症,并非患了急痨。
他边说边咳,病病哼哼的,神情却恬淡,已然做好了被打发走的准备。
掌柜的听得忍不住皱眉,转过头来闲聊蓦地止了话头。她盯视妙婵半天,嗓子里压出长而婉转的一声腔调:“呦。”
妙婵低眉,霎时颊边升起飞霞。
“西厢那边儿还剩一间,不过……”
掌柜当即改了主意,蘸墨在簿册上画了个圈,挑眉笑道:“同院住着位姓陈的举子,考了十年春闱不中。旁人都当他晦气,不肯与之同住,那里就渐渐冷清荒废了。不知这位小公子介不介意?”
“无妨,清静才好。”妙婵感激作了个揖,“只是不知那位仁兄可愿意?在下咳疾,实在不知何时才能见好。”
掌柜的掩唇笑,“那也是个奇人,读书读得快走火入魔了,若是天塌了他还当打雷呢,寻常听不见外面别的声音。”
妙婵微微放下心,交过银钱在这间客栈落了脚。
.
推开掉漆的院门,墙面斑驳,四处留有墨迹。陈旧的策论残篇糊在窗棂上,被风掀起一角。
屋舍虽破败,妙婵却很满足。
踏进院落,听得东厢隐约传来一阵嘶哑的低低吟诵,想来应该是那位陈举子。
妙婵奔波大半日,此时累极,决定改日再去拜访。
他向店家要来热汤与沐桶,整个人泡进去,热水没过肩头,洗去尘土与疲乏。妙婵仰头闭眼,窗外鸟鸣啾喳,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稍许安定了些。
夜深人静,妙婵取出怀中信函。
临行前兄长亲手交给他引荐信,谁成想竟差点成了一道索命符。不过信上的这行字,到底是何意?
妙婵忧心兄长可否会受牵连,又是思念交织,一时难过非常。
信纸在烛火上蜷曲成灰,妙婵恍惚又看见关押张大人的玄铁囚车与张府门前白森森的封条,阖府上下顷刻间便被抄了个干净。
“兄长钧鉴……”妙婵蘸墨提笔。
斟酌片刻,妙婵微微露出一丝难为情,重新铺纸,亲昵撒痴的话情不自禁一串串从笔下溜出。
“阿兄如晤。婵儿离家数月,独守寒窗,日夜思念。
……
速速修书,免我挂怀。”
写完信,妙婵将这页纸轻轻贴在信笺夹层处。
封好家书,窗外隐有窸窣响动。
刚从鬼门关走一趟,正是杯弓蛇影的时候,妙婵脸色一变,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谁?
莫不是抓他进牢来了?
下意识抄起一本书,经卷护体,妙婵掌灯摸到门边,却见一位灰衣少年跪在石阶上。
“可是妙小公子?”少年眼眶微红,喉间含着哭腔。
半晌,木门试探着被推开一条细缝,妙婵将脸掩于书卷中,藏在后面发出闷闷疑声。
“阁下何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灰衣少年忙道:“妙小公子不要怕。”他压低嗓音,说明来意:“奴才奉命行事,前主子……交代奴才定要把一样物件交与你。”
妙婵歪了歪脑袋,谨慎端详探查一阵。
看起来不过才十三四岁,肤色偏黑,脸颊处落着几粒雀斑,还是一个稚嫩少年模样。
见四周没有旁人,妙婵便开了门将那少年搀扶起身,迎进了屋。
进屋后,妙婵迷迷怔怔,想不到这小孩站起身来竟比自己还高一头,身上带着闷湿异味。
借由烛光,妙婵忽然瞥见他的脖颈处烙着“张”字残痕,很是显眼——张,难不成他是张府旧人?
妙婵心头重重一跳。
小少年呆楞楞,眼睛有些发直。
懵了片刻,那少年扑通一声,立马伏地叩头道:“妙小公子,奴才名唤伶伦,原在张府当差。”
妙婵一愣,迟疑少顷,问:“哪个伶,哪个伦?”
伶伦仰头看向妙婵,吞咽着唾液如实告知:“小人原是无名无姓的贱奴,是张大人赐了我姓名。他说是‘伶俐’的伶,‘伦常’的伦,叫我好生记着。”
妙婵低垂着眸。儿时他曾养过一只细犬,替那条细犬取了名叫伶伦,最窘困的那段时日即便自己忍饥受饿也要喂些生肉给伶伦,阿兄说他把伶伦当亲儿子养。可惜后来再长大些,那条细犬染病去世他便再也没有养过犬。
这位在张琩大人府中当差的少年也叫伶伦,可真是巧。
伶伦重新将额头贴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极为小心地道:“奴才在府里见过公子的画像,故而认得公子。白日里在府门前遇见公子,不得已一路跟着公子来到这里,好完成前主子交代的差事。公子不要怕,奴才过几日要被赐给别的府上当差,奴才绝不是奸恶之人!”
妙婵听得愈发糊里糊涂,于是先拉他起身。
“你说你原在张府当差?可你们府上如何有我的画像?你又为何跟着我?”
伶伦支支吾吾。
他在张府给张大人近身当差时,曾见过书房里的那张画像,张大人很是珍视,每日要细细欣赏许多回。
画上之人如玉雕儿一般,伶伦原以为小公子怕是张大人臆想出来的仙人。直至今晨,妙婵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自打去年秋开始,张大人便一直念叨,府里不久要住进一位小主子。
大人叫管事腾出府邸最好的宅院,每得了好东西就往那院子里送,可眼见都过正月了一直没见小主子住进来。下人纷纷猜测是哪家姑娘,只有伶伦知情,哪里是什么姑娘,多半是画像上的小郎君。
大人每每深夜难以入眠,便去书房赏画,十分痴迷。
今日得以亲眼一睹……余光触及青衫衣摆,伶伦惶恐低头,不敢再细看。
画像上的妙小公子年岁尚轻,更加青涩稚嫩些。如今抽条拔节,真人比之画像还要韵致三分。
世上竟真有似白玉雕琢出来的妙人。
伶伦自小被牙人卖进京城,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也没见过生得比妙小公子还好看的人。
难怪张大人念念不忘。命运偏爱捉弄人,倒也得亏妙小公子来迟一日,否则他必定在劫难逃。
伶伦久不开口,妙婵疑道:“伶伦小兄?”
从未有人这样称呼他,伶伦听得耳朵一抖,霎时面色通红。
妙婵见他年纪尚小,泡了一盏热茶,有意安抚:“你来找我莫不是有什么难处?慢慢讲。”
伶伦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正事,略过张琩不可言说的心思囫囵说了一遍前因后果,旋即把揣在怀里的方子双手呈上。
“公子,这是大人先前寻来的珍药圣方。
“大人听令兄说公子体弱,每逢正月新年要病一回,特意寻访名医荧惑求来的。
“大人本想亲自交给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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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只是还未来得及……”
禁军劈开张府大门时,阖府上下惊慌四散,张大人端坐书房,视线一错不错凝目注视画卷。
伶伦跪地叩首。
张琩看也不看他,说:“我交与你最后一件差事。”
嘱咐伶伦将圣方交给妙婵,他将画卷收起,平静低声:“真费了许多力气才得来的。”
伶伦原想将画像连同圣方一并偷偷带走,未来得及动作,那张画像便一并被查抄搬运走了。
药方被递到妙婵手中。
纸张触感奇特,不似寻常宣纸,上面的字迹运笔如飞,十二味药材名先后排列,右下角注着一行小字:寅时煎服。
伶伦小声解释:“此方专治邪寒入肺、久咳不愈。张大人托奴才交代,荧惑神医的万金良药,必定百治百效。”素来听闻神医荧惑有妙手回春之术,然而性情古怪寻常不替人治病,故而一味药方千金难求。
“如此厚礼……”妙婵面色犹疑,嗅到不对劲。
他怎么不知,原来阿兄与张大人竟这般交情甚笃,连带着同窗胞弟也这样上心,竟连自己每逢冬日要犯一回的怪毛病咳疾都知道。
见妙婵似有推拒之意,伶伦着急,当即就要匍匐跪地。
“公子不必推辞,伶伦曾蒙受张大人救命大恩,如今大人惟余一桩心愿,了却大人的心愿便是莫大的功德!万望公子成全!”
妙婵无奈叹:“怎的又跪?”
伶伦固执不肯起身:“不瞒公子,大人从前最爱结交读书人,这药方非金非银,不属贵重之物,对公子却是雪中送炭。”
妙婵弯腰去扶伶伦,莫名地,他想起囚车里的张琩。原来那会儿,张大人眸带血泪,难不成真是在遥遥望他。
伶伦恳切:“大人挂念小公子,若公子不收,他必不能安心啊!”
伶伦说得信誓旦旦,妙婵不免有些愕然:“果真?”
“果真!”
默然一会儿,妙婵依了伶伦,收下了那张药方。倒是并非被伶伦说动,而是出于对阿兄的信赖。若非极度可信之人,兄长断不会轻易将自己托付给张琩。
久病自成医,妙婵单看药方上列出的药材,瞧不出什么特别,但还是按着方子去医馆拿了几服药。本不希冀风寒能就此治愈,谁料按着方子吃过几日,咳疾竟真大好了许多。
果然是神医圣方,真有奇效!
他与张琩原是素昧谋面,张大人却能尽心相待至此,妙婵不免受之有愧。
辗转几日,妙婵穿戴得当,备上供果与灯烛,前去城南普济寺庙。
恰逢吉日,天气晴好。
普济寺主尊殿,妙婵俯身跪蒲团,低首合掌,默祷祈福。
拜完大殿主尊,他又持香走至香炉边,举香齐眉鞠躬。拜完三拜,捐了香油钱,这才离开佛殿。
妙婵双手合十,并不知晓张琩等待秋后问斩此时尚未魂断,虔诚在心里默念:
“张大人,且走好……”
感念赐药的恩情,妙婵一阵叹息,预备年年来此悄摸着替张大人上一炷香。
虽不知张大人犯的哪宗罪,毕竟是罪臣,不能光明正大给他烧纸钱,妙婵暗自惭愧。
没准儿,日后圣人大赦天下……也未可知。
妙婵正细细琢磨着如何报恩才能让九泉之下的张琩走得安心些,忽听得耳边有人唤他。
“妙妙!”
蓝袍男子几个跨步上前,一把捉住妙婵的双肩,急色道:“你去哪里了!为何不告而别?叫我好找!”
偶遇好友,妙婵喜上眉梢,任由梁峙诘问,乖乖作揖,眼角略弯笑眯眯道:“梁兄,近来可好?”
风过,小郎君衣角微扬,带出一阵若有若无的书墨香气。
梁峙好气又好笑,假意瞪着眼睛沉下脸,声势汹汹将他数落一番。
“还当我是梁兄么?”
“自然。”妙婵眉间浮现一丝困惑,似乎真不知他为何如此恼怒,不紧不慢问:“梁兄何出此言呀?”
梁峙咬牙,敢情夜不成眠的只有自己。
“招呼也不打一个便一走了之?”
妙婵恍然若悟,他当留了字条便是告别。
没再多解释,妙婵自知理亏,温温叫了声好哥哥,连讨饶向他赔不是。
“嗳,都是愚弟的错。”
梁峙撑不住软了语气,关切盘问完妙婵近况,望着他心中一动。
“也罢,气色倒比从前好些。”
闲谈片刻,妙婵淡色的唇牵起,问道:“梁兄也来寺里祈福?”
梁峙摇头。
“今日几位贤兄在临江设筵席,作泛舟诗会。听说魏侍郎今日也在临江。正好,稍后你我同去。”
“梁兄抬爱,可惜愚弟有一篇新策论方才看过一二……”婉拒的话说了一半,对上梁峙微微肃然的目光。
……
妙婵:“唔。”
3. 说来话长
城南临江,池畔停着几艘画舫。丝竹隐隐,夹杂着三两句文人谈笑。
“梁兄,这边请!”甫一靠近画舫,一位着月白色锦袍男子含笑起身相迎。
目光触及梁峙身后的妙婵,男子稍一怔忪。
“梁兄,不知这位……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妙婵久病卧榻,第一次露面参与文人举子间的筵席,自然是个生面孔。
梁峙转身面向男子,有些讶然。
这人出了名的外热内冷不好接近,怎么今日主动跟自己熟络搭话起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梁峙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于是抬手引荐:“在下的同窗好友,妙婵妙小郎君,鹤州人氏。”
说罢转头,“妙妙,这位是李阶兄,江南解元。”
妙婵颔首,眼中流露出清浅笑意,拱手行礼:“见过李兄。”
早就听闻江南解元不仅才气出众,气质更是风流意态,今日一见不负盛名,当真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哥哥。
李阶视线在梁峙与妙婵之间转了转,不由得笑了一笑,笑容含着些许深意:“小郎君不必多礼。”
气韵超脱不俗,打眼一见,他还当是京城哪位不曾露面的高门世家子弟。
客气谈笑几句,李阶道:“筵席快开始了,仁兄贤弟随我一道入席罢。”
他虚虚地一伸手,热络引路,妙婵跟随其后,轻撩衣摆踏上画舫甲板。
梁峙落后半步,轻轻揽住妙婵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今日泛舟筵席,来的大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才子。为兄知道你不善逢迎,日后多来几次你就懂了,这一关总要过的。”
想要在这京城之中过得体面顺意些,今后有可为,名声与人脉不能不顾。
妙婵知道梁峙全为自己着想,点头称是。
登上画舫二楼,凉风拂面而来。
画舫内已摆开筵席,十余名华服青年分坐在两边的雕花梨木矮几旁。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筵席中央端坐着的锦衣公子,头戴束发金冠,穿戴华贵,一眼便知身份不同寻常。
三人一上来,席间谈笑声渐渐弱了下来。
众人先是纷纷和李阶施礼问候,李阶游刃有余淡笑回礼,显然在这些人中很是吃得开。
梁峙稍逊一些,仅有下方侧席几位宾客点头致意。
至于妙婵,一袭青布长衫,在满座绫罗绸缎间显得格外扎眼。
妙婵原本踏上台阶的功夫就打好了腹稿,一抬头,感到数道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准备好的词句一时吓得咽了回去。
……莫不是广陵城中的筵席,有什么他不清楚的规矩礼仪?
“这位小兄台面生得紧,不知是哪家的才俊?”一位摇着折扇的公子出声询问,语气不掩惊艳。
梁峙上前解围,朗声介绍:“诸位,这位便是我常提起的妙婵小郎君。”
“妙郎君初到广陵,现下虽无功名在身,却是满腹经纶,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一说起妙婵,梁峙像介绍起了自家亲晚辈,语气抑制不住地满是骄傲,连连赞不绝口,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李阶向夸夸其谈的梁峙投去微妙视线,啧了一声,唇角噙笑。他看戏一样靠坐到窗边,仰头听江上小舟传来的小曲儿。
“梁兄谬赞。”妙婵不敢当此过誉,拱手行礼,深深一揖,长袖垂落如流水,“晚生妙婵,初到京城,蒙梁兄相邀,见过诸位兄台。”
声音不大,清润如玉。
席间静了一瞬。
妙婵衣着素净至极,只用一根木簪束发,衣襟既无纹绣,也无佩玉。腰间系一条素白丝绦,整个人却比之岸边新抽的嫩柳还要清秀挺拔。这般装束非但不显寒酸,反而衬得气质出尘如竹,更显风骨。外表文弱清瘦,倒是把满座锦绣都给比了下去。
李阶斟满半杯酒,唇角微扬,哂笑着在心中感叹:生了一张极好的脸,就是千好万好。
“梁兄这是从哪里寻来这般标致人物?”端坐中央席座的贵气公子摇着一柄洒金折扇,上下打量一圈妙婵,哼笑着漫不经心道:“你不引见,我还当他是你特意从梨园里请来的唱曲儿小生。”
此话一出,席间配合着响起几声轻佻折辱的笑。
梁峙皱着眉头:“你……!”
终归顾忌身份尊卑,他怒不敢言,附到妙婵耳边低声提醒:“庄子墨,乃官家子弟。府上世代担任官学博士,今日江上筵席便是由他做东。”
博士品级虽不高,但在广陵却备受尊敬,属清流官。
妙婵听得一脸认真,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庄子墨毫不留情挖苦:“这位妙小兄弟看着像唱戏的,今日头一回见,不如献歌一曲助助席间雅兴,岂不正好?”
妙婵闻言凝滞片刻,低头思虑一番,末了真心实意道:“在下不才。幼时确实学过一二音律,奈何愚笨,五音不全找不着调,终不成器。”说到此处,他那张俊秀至极的脸容出现了十分为难的神色,实在有些不忍道:“若真要唱,愚弟怕在座各位兄长……消受不住。”这并非假话,平常连最疼爱他的阿兄都不许他在家中吟曲,说是非人折磨。
李阶噗嗤一笑。
果真是个妙人。
庄子墨脸上没了笑容,冷声冷气:“哦?是么。梁峙称你才气超然,倒不知妙小兄弟是何方人士,师从哪位大儒?”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席上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咄咄逼人,然而也不敢多说什么。庄博士统领国子监教学,而庄子墨作为其长子,无需科举将以门荫入仕,已经在着手准备吏部铨选。
李阶挑眉。庄子墨平日里最是自负,向来热衷于享受被人追捧的美名,稍稍被人抢去风头便要报复打压,看来今日免不了一场刁难。
鹤州么……下下州,穷乡僻壤之地。
自下下州赶赴京城的举子,在这权贵遍地的广陵城之中,注定为人所轻。
思及此,他饶有兴致看向妙婵,好整以暇。
美人面,福祸相依。
妙婵倒是不慌不忙,垂首温文答道:“在下乃……浮息妙氏九世孙。”
话音未落,他的耳尖先染了一层薄红。
掩于宽袖里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妙婵强作镇定轻咳一声。
阿兄再三叮嘱,若是有人问起家世,便搬出浮息妙氏的赫赫威名,管他八杆子打不打的着。
“帝京广陵,门第观念极深。公侯将相,那个个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妙妙,你要听阿兄的话,此番好保的会试安稳。”
妙婵自知扯了谎,心虚垂下眼睑,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面上温文平静,耳根却是几欲滴血。
周遭气氛变得有些异样,接着便是窃窃私语。
“竟是浮息妙氏?”
“果真么?怎么瞧着穿衣打扮不像……妙氏可是有名的隐世大族。”
“听闻妙氏祖上曾五世三公,钟鸣鼎食,显赫非常。”
“我看这位小公子气质不俗,说不定真是妙氏子弟!”
庄子墨双眸微眯,嗤笑。
呵。弄虚作假之辈。
旁人不知,他倒清楚,浮息妙氏早就没落绝迹,这小子竟敢在自己面前诓骗众人胡乱攀亲。
庄子墨正欲开口拆穿,堂间忽地响起几声朗笑。
李阶大笑,斟满一杯酒,起身举杯:“原来是浮息妙氏啊,难得今日有幸一见,久仰久仰。”说罢一饮而尽。
妙婵侧目与李阶对视,心头一热,旋即朝他露出一抹感激笑意。
李兄,极好的哥哥。
李阶年少盛名,又得当朝元乐长公主赏识,将来少不了平步青云,万万不能得罪。他一出面照拂,其余人也就信了七八成,再看妙婵时收敛了不少轻浮。
庄子墨倏然沉下脸色,这骗子怎么竟与李阶交好。
“妙小友,来坐。”李阶笑了笑,引着妙婵落座,渐渐地,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入席,妙婵正襟危坐。
百无聊赖间,他端量起面前案几上五彩斑斓的糕饼,眸中闪过一丝新奇。
“第一次参加泛舟游宴?”李阶倚过来,低问。
妙婵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不瞒李兄,在下出身鹤州小县,实是孤陋寡闻,不如兄长见多识广。”
“打住打住。”李阶勾唇,幽幽道:“九世孙,说这些个。”
妙婵不作声,耳根红得愈发厉害。
看他一脸纯良,李阶不忍心再逗弄。
右手的梁峙俯身过来:“妙妙,你竟是浮息妙氏九世孙,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妙婵哑然半晌:“此事说来话长。”
梁峙了然。
每次妙婵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知做何回答,都会回上一句“说来话长”。上一回,他问严举子为何宿在他的房里,妙婵也是茫然了半天才温温吞吞道了一声说来话长。
梁峙无奈,没再过问。
席过三巡,画舫缓缓驶向湖心,碧波湖面上嵌着一座飞檐六角亭。
庄子墨环视众人,起身道:“诸位才子远道而来,庄某不胜荣幸。今日湖心亭中风景正好,不如稍候随我登亭,诸位以「舟」字为令,赋诗行酒如何?”
众人自是齐声应和。
今日跑这一遭,为的可不就是登亭吟诗作文。即便魏侍郎没露面,博得其余名望青睐也不亏。
庄子墨满意一笑,潇潇洒洒负手往外走。
梁峙拉着妙婵就要跟众人一起登亭,妙婵踟蹰,温声婉拒:“梁兄,这一趟我就先不去了。”
梁峙瞪眼:“妙妙!”
妙婵摇头不语,缓缓揪住衣襟咳嗽几声,面色直咳得有些苍白了,旋即扶着案几抬眸望他。
梁峙:“……也好。”
“湖心风大,你在船上好好休息。”
李阶似笑非笑,“你自己一人在这里能行?”
妙婵轻轻颔首,温温和和道:“无妨。”
见众人都跟着庄子墨出去登亭了,待舫内安静下来,妙婵稍微放松了些,将衣袖一挽,缓缓伸手——
从八仙盘拈起一块自方才起就惦念已久的芙蓉水晶糕。
米糕滑软,入口即消。妙婵吃得眼眸微眯,感慨着广陵糕点当真一绝。
尝着点心,妙婵开始挂念家中那篇未读完的策论,想着稍后待船靠岸寻个借口先行离开。
哪知李阶和梁峙离开不过半刻,原本安静的舫外,忽地传来脚步声。方才席间的三两人去而复返,端着酒盏言笑晏晏踏朝他走来。
“妙小友风采非凡,可否有幸与小友交个朋友?”
妙婵一愣,慌忙将咬了一半的糕点搁回碟中,微微欠身,“诸位兄长谬赞。”
旁人一饮而尽,妙婵只好斟了酒,举杯回礼。
轻搭盏沿的手指修长白皙,像几根素玉似的。
妙婵幼失怙恃,为了填饱肚子活下去少不得与兄长四处寻活计,自打几年前阿兄进京高中后又封了县丞,日子苦尽甘来,家中虽不显赫富裕,但兄弟俩相互扶持不用再做食客,妙婵寻常安心读书写字,被兄长好生养了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肉又嫩了回来,如今瞧着仅食指侧畔生了一层细细薄薄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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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举子见他举杯,一时恍然出神,更加信服他是浮息妙氏九世孙。
只见这双执盏的手,便可知是养尊处优、读过万卷书的贵郎君,就是身子骨瞧着弱了些。
至于穿着朴素,大家子弟,低调些再正常不过。哪里都像庄子墨一般穿金戴银,岂不俗不可耐?
小郎君本就生得甚是貌美讨人喜爱,再加之添了这一层缘故,众人一时更为殷勤,纷纷上前结交。
几位热情举杯相邀,妙婵无措,实在不知如何推拒。
第三杯酒下肚时,喉间隐约生起一股灼烧之意。他悄悄用指尖按住案几边缘,檀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稍稍缓解了掌心的燥热。
“妙小友,定要满饮此杯!”
又是一杯酒递到面前,妙婵面颊酡红,为难推辞:“杜兄,不妥不妥,在下实在不胜酒力……”
“小郎君,我府上还有晏师真迹,不知贤弟可有兴趣?”
妙婵哦了一声,忽而眼眸稍亮。
“当真?”
“自然,就等贤弟光临寒舍。”
深吸一口气,妙婵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眼角微微发湿。
酒过三巡,旁人哪能看不出,妙小郎君性情极温和乖顺。嘴里说着不胜酒力,旁人哄一哄,他便喝了。
四面八方的追问撞到耳畔,妙婵开始恍惚,他撑着案几想站起来清醒一下,不料手臂一软,整个人晃了晃。
案上的杯盏叮当作响,几滴酒液溅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李阶回来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赶紧上前扶住他,妙婵的半边身子顺势靠在了对方肩上。
“醉了?这是喝了多少?”
一刻钟前对他温和含笑的小郎君,现下不知今夕何夕,已然一副朦胧醉态。
李阶扶额失笑,转头对那几人意有所指道:“亭中有另一画舫靠近,大抵是魏侍郎的船。”
几人面面相觑,匆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托李兄暂且照看妙小郎君。”美人虽好,远不及功名仕途。
李阶唇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
待旁人走后,妙婵抬眸,眼神懵然无辜,颇有几分可爱可怜。
“李兄?”
性子如此软绵绵,难怪教人欺负成这样。
李阶:“还认得我,不算醉得厉害。”
妙婵摆摆手,躬身作揖,“谢过李兄。”说罢,他左右张望两下,脚步微错,身子先转了半边。
李阶失笑:“去哪儿?”
“兄长……容我去外面,透透气。”
妙婵醺醺然,胸闷得厉害,缓步走到云舫楼台上,江风一吹,迷糊的神智清醒了些。
倚在雕栏处,他望着湖水里的倒影,默然发起了呆。
不知多久,视线里,无声无息多了一双墨色镶玉锦靴。
“好雅兴。”微讽的男声。
妙婵略略一怔,视线顺着靴子缓缓上移。
“庄兄?”
感念着水晶糕点的情谊,妙婵有些高兴,不禁对来人绽开温和一笑,施礼问安。
“别想讨好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庄子墨居高临下,冷哼一声:“胆子不小。区区下州顽民,也敢谎称是浮息妙氏。”
不过一时半刻,他已经把妙婵的出身来历查得明明白白。
庄子墨一身锦绣,“唰”地甩开折扇,斜睨着妙婵衣襟上磨起的毛边,嘲道:“我自小在帝京长大,鹤州?闻所未闻的下下州,听都没听过是什么?”
妙婵勉力思索了一会,慢慢答:“一座城。”
“……”
“呵,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庄子墨忽地提高嗓门,“难不成妄想假借浮息妙氏九世孙的名头,骗得一群人对你笑脸相迎?”
妙婵不知庄子墨为何突然发难,也不知如何解释。
半晌他面露茫然,好声好气儿:“此事……说来话长。”
“无礼!”庄子墨觉得自己完全不被放在眼里,恼怒道,“你可知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
此时,离画舫不远的湖面上,涟漪被另一船舫荡开,两船渐近。
魏冠清站在船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湖心亭,眉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想是参加今年春闱的举子。”身边的家仆六琯眼色尖,当即解释:“多半是打听到大人今日会来临江,个个变着法儿想求见大人呢。”
魏冠清面色冷淡。
六琯:“大人不高兴?”
“劳而无功,所有人都会明白的道理。”魏冠清双眼微阖,哂道:“或早或晚。”
不多久,船舫渐渐行至湖心。
两船交会的刹那,亭上举子斗诗的音调顿时提高不少,你追我赶地吟诗作对,嘈嘈杂杂乱了平仄。
倏地。
“噗通——!”
意外陡生,一记清脆的哗啦声响截断了所有表演。
六琯循声抬头,只见对面画舫的二楼,一袭青衫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入湖中,溅起一丈多高的水花。
他当即瞪大眼:“唉呀!有人落水了!”
吟诗丝竹声里惊呼四起。
魏冠清神色一凛:“救人!”
……
被拽出水面时,妙婵呛了几口水,迷蒙间,望见上方船舷檐角的琉璃灯与日光一齐摇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歪了歪脑袋,意识陷入黑暗前,视线里出现一角绯袍、以及那人腰间垂挂晃动的鱼符官佩。
4. 狐禅年年有
一身儒生衣冠,读书人无疑。
又是从庄博士的画舫里掉出来的,想必是今年参加春闱的举人。
六琯一脸惨不忍睹。
野狐禅年年有,今年狐禅尤为野。
昨年,一位周姓读书人为投献诗卷,当街拦住大人就地舞了一剑,差点被误认成刺客当街射杀。
再前年,另一位举子不知从哪听说魏大人出身寒微,登科前曾吃了十年清粥,特意买通魏府厨子,亲制一碗馊了的白粥混进餐盒送给大人以表诚心。
好嘛,招数一年比一年新鲜。
今年这位更是豁得出去,直接在大人面前坠湖落水。
六琯唏嘘。
再想考取功名,那也要先活命才行哪。
“十有八九又是个拎不清的书呆子。”六琯嘀咕着上前,蹲下身撩开昏死之人的湿发。
湿透的黑发丝丝缕缕黏在玉色面颊上,又随弧线滑落,半遮半掩露出侧颜。
嘟囔腹诽立时戛然而止,六琯屏息。
年岁尚轻,原是位小郎君……青布领口微微散开,锁骨下方嵌着一枚极晃眼的小红粒儿,被水浸得艳如血珠。
这……
好生昳丽姣美的野狐禅。
六琯移不开目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大人,还有气儿。”
魏冠清随意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妙婵,沉声吩咐后便转身离开:“大昭的举子,或许就是明日效力大昭的功臣。查清楚身份来历,医好他。”
六琯点头应声:“得嘞,主子,小人这就去办!”
.
妙婵是在袅袅檀香里醒来的。
青纱帐中漏进一点天光,身下锦褥绵柔得叫人骨头发软,他半阖着眼,一时恍惚。
这是哪儿?
略一颔首垂睫,发觉身上仅着一件素色里衣。
舌尖干涩,妙婵悄悄舔了舔唇。待脑壳里那阵眩晕过去,他吃力地撑臂起身,谁料稍一动作,蓦地陡生刺痛,说不清哪里生痛,哪哪儿都痛。
妙婵忍不住掩面咳嗽,直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
恰巧门扉轻响,妙婵浑身一颤,脊背倏地绷直,长睫随急促的呼吸轻微颤动。
“咦?”六琯端着药碗,听见急咳声匆忙绕过屏风急步走过来。
一见屋内情状,他忙不迭扶着妙婵躺回去:“哎呀,可算是醒了,公子身子尚未好全,切莫乱动。”
妙婵只觉肩头一沉,整个人被轻柔揽住,后腰适时垫了个软枕。
半倚在榻上缓和许久,妙婵双目空茫,眼尾因为急咳晕起一层胭脂色。
片刻,他虚弱轻声:“敢问尊长,此地是何处?”
六琯怔怔地注视着妙婵那双眼睛半晌,赶忙从盅里盛了一碗汤药,笑答:“这儿是魏府厢房。”
妙婵迷茫喃喃:“魏府?”
盯着垂落的帐幔,此刻,昏迷前的记忆一一涌现。
那日,他先是去普济寺给张琩大人上香,途中偶遇梁兄邀他泛舟同宴,他便登了船,再之后……
画舫楼台上的争执,窒息冰冷的湖水,救命之人的绯色官袍……
脑海里的画面戛然而止,妙婵一个激灵,掌心下意识攥紧衾被,直攥得指节泛白。
原来他失足落水,险些……便淹死了!
六琯:“公子可都想起来了?”
妙婵轻喘一口气,虚拢双手勉力举至额前,倚靠在床塌上朝六琯弯腰一揖,哑声道:“多谢恩公。”
强压下胸口涩涩的疼,他竭力维持着作揖的姿势。
“哎呦可使不得,折煞奴才!”六琯慌忙扶住他,“公子太客气了,小人不过是一个听命的奴才,要谢何不谢我家大人。”
广陵城,只有一位魏府大人。
妙婵无可奈何暗叹了口气。
先前那枚鱼符官佩,原来竟是礼部侍郎魏冠清魏大人。魏冠清……没想到竟以这般贻笑大方的模样与魏大人相见。
万千念头密密匝匝涌上心头,妙婵默然垂下目光,指尖触了触温热的脉搏,竭力将心尖生起的一丝忐忑不安压下。
罢了,皮囊虽受了些罪,总归如今好生活着。
六琯见他蹙眉凝神,劝道:“公子大病初愈,切不可多费心神,我家大人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清白好官,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罪于公子。”
妙婵勉强笑了笑,脸色瞧着比盛药的瓷碗还要苍白一些。
“公子先养好身子,这药汤需趁热喝才有效。”说着,六琯端起药碗,驾轻就熟将瓷匙抵在碗沿上来回碰了碰,作势要喂。
妙婵下意识抬手去接,“恩公……不必劳烦,在下自己可以。”
六琯一副凛然神色:“唉哟,公子昏迷这几日换衣服药都由奴才伺候,莫要逞强。”
“莫要逞强”字字声线刻意压低,听起来倒像是在训诫顽童。
妙婵闻言一愣,探出的指尖悬在半空,犹豫蜷了蜷,旋即缓慢收回。
他低低嗯了一声不欲再添麻烦,于是稍稍坐直了些,双手无力搁在被褥上,一副任人摆布的乖顺模样。
六琯眼角弯了弯,险些忍不住说一声“乖”。他舀了一勺药汁,将瓷匙抵到妙婵唇边。
褐色的汤汁在匙中来回晃动,空气中溢出丝丝苦涩的药味。
妙婵眉头轻蹙,鼻尖皱了皱,踟蹰片刻,狠心闭眼顺从张口。
小郎君睫毛低垂,一双柳叶细眉蹙得都要打卷儿了,喝药时微露舌尖,吞咽的声音极轻,显得格外文静乖巧。
六琯目露慈爱,仿佛老农看见自己的庄稼地里长出了一棵嫩绿小青苗。
“奴才给公子去拿点蜜饯?”
妙婵摇头,嗓音低柔:“不必麻烦,药总是苦的,忍一忍便好。”说罢,妙婵主动往前倾了倾身,闭目仰首,示意可以继续喂。
六琯心里啧啧称叹。
瞧着清瘦文弱,性子格外柔顺,倒像是习惯被人照顾似的。
若是幼弟尚在人世,也该像他年纪一般大。一样文静乖顺,一样偏爱读书。
“最后一匙了。”六琯哄道,想起早夭胞弟不由得添了怜惜,声音软了几分,“公子且忍忍。”
一碗药见底,妙婵轻轻舒了口气,抬眸冲六琯温温一笑,“有劳尊长。”
六琯被他瞧得心头一软,忙摆手笑道:“公子客气了,这是小的分内事。”
伺候性情如此温和乖顺的美人小郎君,可比照顾魏大人的差事要舒心愉悦多了。
收拾好药碗,六琯垂手躬身便要退出厢房。
见他要走,妙婵欲言又止,几番踌躇忍不住开口问道:“恩公,不知魏侍郎何时方便,草民好寻个合适的时机叩谢大人救命之恩。”
六琯:“主子近日公务缠身,何时方便奴才并不知晓。”
妙婵点了点头,眼睫低垂,略显失落。
六琯顿了顿,好言好语劝解道:“公子,恕奴才多嘴说句不中听的……功名利禄,那也要有命享啊,是不是?”
单看妙婵那双眼睛,疏朗明净,望向人时专注坦然,便知是个良善君子。
六琯是打宫里出来的差役,又跟随魏冠清办事多年,活到而立之年算是悟出了那么点生存之道,也乐意提点妙婵一两句。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难得如此漂亮又如此守礼的小郎君,若是一头扎进浮名虚利之中不小心乱了道殒了命,岂不可惜。
“糊涂一回就够了,公子万万不可再犯傻啊。”
妙婵稍加思忖便听懂了六琯的弦外之音,知道他误会了自己也无暇解释,虚弱笑了笑,“恩公说的是。那日画舫……都怪在下贪杯,一不留神脚底生滑失足坠入湖中,今后定引以为戒,绝不再犯。”
妙婵如此通情达理,反倒弄得六琯有些不知作何反应,他抓了抓头发,道:“奴才告退,公子好生休息。”
跨出厢房门,六琯重重叹了口气。
妙婵昏迷几日,前前后后都由他自个伺候照料,六琯请了好几位医馆大夫,才堪堪吊住一口气将人救了回来。
小公子身子骨奇差,不过是呛了几口水,差点就要了他一条小命。
六琯领了魏冠清吩咐,亲眼瞧着这把弱质病骨受了不少罪,便有几分于心不忍。
卷宗里写着,小公子自小无父无母,仅有一兄长相依为命,兄长于三年前考取功名,如今官任小小的鹤州县丞,属八品下,芝麻小官。
偏生在清贫人家,不怪此次为了搏前程棋行险招。
六琯替妙婵找足了由头,心里暗暗寻摸着,待主子哪天心情上佳顺口替妙小公子说几句好听的。
屋内。
待六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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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厢房,妙婵的脊背霎时如抽掉筋骨般软了下来。
朦朦胧胧地,他听见了汩汩水流声。
四面八方的水没过身体,漫过眼睑,直至连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去。
慢慢地,妙婵弯腰趴伏床沿,蜷缩起身体。
良久,喉间溢出低泣哽咽:“阿兄……”
声若蚊吟,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
魏府书房,烛火幽微。
檀木案上摊开着几册公文卷宗,魏冠清眉目冷沉,静静地翻阅公文,边执笔批注一二。
六琯垂首站在一旁,偶尔抬眼觑几眼主子的神色。
魏冠清:“茶。”
闻声,六琯恍了一会儿神才会意,赶紧躬身奉上茶盏。
魏冠清端过杯盏,掀起茶盖轻叩几下杯沿。垂眸嗅了片刻,他忽道:“这茶不错。”
六琯堆笑:“大人,这是霍山……”
话刚一脱口,六琯察觉出不妥,心里突然一个咯噔。
糟了。这霍山黄芽是前御史中丞张琩正月前随礼单一道送来府上的贺礼,如今张琩大人犯了死罪已入死狱。
近日里忙着照料妙公子,竟忘了将旧茶换掉。
六琯眼皮狠狠一跳,当即识趣跪地磕头:“大人饶命!奴才一时疏忽!”
魏冠清眼皮未抬,缓缓啜饮一口清茶,许久才道:“起来罢。”
六琯擦了擦额角冷汗,有些哆嗦:“多谢大人。”
魏冠清没再说什么,拿起一份名册,端坐着查看起来。
夜色渐深。
六琯不自觉挂念起妙婵,暗自焦心。也不知小公子身子可好些了,晚膳吃了些什么,此时是否睡下了。
唉。自当朝圣人登基起,主子立大功受到重用,每日处理公事愈来愈晚,连累着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也愈发惨。
案前的魏冠清捻了笔,指腹缓缓划过名册,停在某个名字上轻轻一叩,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接着那人的名号便被圈了起来。
搁笔,魏冠清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才发觉茶水早已饮尽。
六琯分了一半的心思惦记妙婵,免不得忽略眼前的主子。
魏冠清不动声色抬起眼,淡淡出声:“你这几日在书房侍奉,心中十分不静。”以往的眼力劲儿不知哪去了。
六琯回神,立马睁着眼睛说瞎话:“奴才是担心大人熬坏了身子。”
魏冠清不置可否,点了点头道:“既然精神这般不济,回去多休息几天,明日不用再来书房。”
六琯暗道不好。
自个儿不来书房倒不打紧,小公子的事还没着落呢!
想了想,六琯终究没忍住,低声提了一句:“大人,先前在临江救下的那位举子已经没有大碍了。”
笔锋一顿。
魏冠清:“我问他了?”
六琯一噎,自知失了分寸,腰弓得更低:“都怪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气氛凝滞片刻,魏冠清开口问道:“他还在府上?”
“是,公子病了几日,大夫说需静养。”
“病?”魏冠清抬眸,声音微微发冷:“本官说过,既是举人,医好他。”
六琯忙道:“公子并无大恙,大夫说需要静养几日才能好全。倒是……大人,这位妙举子病中挂念着魏大人,想求见大人一面,不知大人何时有空闲,奴才好去安排。”
魏冠清不咸不淡:“少见你对什么人如此上心。”
六琯心头一跳,硬着头皮解释:“奴才瞧着妙举子纯善得很,大人惜才,何不给个机会呢?”
“是不是才,春闱之后圣上自有决断。”魏冠清手腕一转,名册不轻不重地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礼乐征伐,当由天子定。
话说到这个境地,六琯别无他法,只得躬身称是。
三更锣响,夜完全深了。城内坊门紧闭,寒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犬吠声四起。
魏冠清抬眼,眸子黑漆漆,浓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六琯,你当魏府是什么太平之地?”
六琯垂首哑然。
“大人,奴才明白了。”
半晌,魏冠清翻开案上公事文书,头也不抬:“待他能下榻,送他回去。”
“是。”
5. 痴儿
晨光微熹。
在床塌上躺了数日,妙婵病情终于好转。喝完大夫配的最后一味汤药,他扶着床沿慢慢下榻,将六琯备好的锦袍叠整齐放回原处,换上自己洗过的旧青衫。
大病初愈,四肢绵软无力,妙婵对着铜镜折腾好半天,末了才将腰带松松挽好。
歪着脑袋端详片刻,妙婵拧眉,又觉哪里不妥。
半晌,他解开歪斜的腰带,仔仔细细将草绳盘成一个双层缠绕的如意花冠结。
总算悦目多了……拨弄了两下衣带,妙婵满意颔首,眼底映出星点笑意。
简单整装一番,鼻尖已渗出细汗。
暂住魏府这几日,倒也清静得很。平日里除了大夫和六琯,并无人过问打搅。妙婵询问过几次拜访魏侍郎的事,六琯每回都支支吾吾避而不答,可见魏侍郎大抵不愿见他。
如今春闱在即,再赖着不走多少显得没眼色。
妙婵自觉没什么好申冤的,捡了一条命已是万幸。初来乍到帝京,他不过小小一介庸才,不能不识抬举。何况魏府虽清静,妙婵却总觉着诺大的府邸有些冷寂过头,待久了总有些不自在。
收拾停当,妙婵轻轻推开厢房屋门。
刚迈过门槛,忽觉脚边一暖,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妙婵低头,撞进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瞳里。
“是你呀。”妙婵眉眼弯成月牙。
一只常在府里游荡的狸花猫,在魏府修养这几日,猫儿夜里常从窗台跳进屋内,溜进被褥里与他同塌而眠,在他胸前留下过好几串梅花状的小脚印。
小狸花尾巴高高翘起,用脸颊蹭了蹭妙婵的衣角,似是挽留。
妙婵弯膝蹲下,狸花猫立即跳上他的膝头,伸出粉舌对着他的指尖反复舔舐。
“好猫儿,今日我便要走了。”妙婵轻轻梳理着猫儿毛发,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六琯特意送来的杏脯。
将杏脯递过去,狸花猫嗅了嗅似乎不感兴趣,倏地直往他的衣襟里钻。
妙婵“哎呀”一声,笑着去按襟□□叠处不安分的猫儿:“莫闹。”
小狸花听不懂话,在他怀里不停钻拱,利齿不知怎么忽地叼住妙婵中衣内袋里的荷包,咬住一枚铜板。
得了新鲜玩意,狸花猫旋即转身就跑。
“等等……使不得!”妙婵掩住半敞的衣领,急忙起身。那枚铜钱虽小,小猫儿若是误食了,多半要丧命。
狸花猫灵活地穿过回廊,钻进花丛。
越过一道石雕门,猫儿突然停下,轻盈地跳进了一身鸦青色衣袍里。
妙婵提着衣摆,腿脚乏力,几步路直奔得全身筋骨泛软。
追着狸花猫转过花园门洞,妙婵扶住假山气喘吁吁,踉跄停住脚步,抬眼便见一人站在廊下,手中抱着那只狸花猫。
猫儿在那人怀里出奇温顺,嘴里还叼着那枚铜钱。
妙婵迷蒙怔了一怔,咳嗽几声。不知对方是何身份,他不自觉地乖乖俯身行礼。
腰间系好的花冠结方才被猫爪勾开来,妙婵甫一作揖,衣衫领口随弯腰的动作往下滑,露出半截纤长白净的颈项,微微起伏的弧线若隐若现。
狸花猫直勾勾盯着他,尾巴尖儿突然翘得异常欢快,来回晃荡。
妙婵失礼不自知,瞅瞅猫,又看看那人,斟酌开口:“阁下,这猫儿吞了我的铜板。”嗓音软得能飘起来,听着像讨债的。
魏冠清抬眉,轻轻一扫眼,目光辨不出喜怒。
他没作声,捏了捏狸花猫的后颈,小狸花“喵”的一声,松开了嘴跑远了,铜钱哐当落在地上。
妙婵吁了口气,捡起铜板,珍惜擦了擦,预备妥帖放回荷包里,低头颔首时,视线触及自己胸前散乱不整的衣衫,妙婵眼珠子缓缓睁圆。
下意识抬头,前方空无一人,先前那位男子早已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凝滞好一会儿,妙婵将衣襟腰带重新理好,不由庆幸地长叹一口气。幸好遇见的是一位兄台而非姑娘家,否则他岂不是成了孟浪登徒子。
“都是男子,无妨。”妙婵聊以自.慰。
他正耳根烧得慌,蓦地,肩膀自身后被轻拍了下。
一转身,对上六琯笑呵呵一张脸:“公子方才和魏大人聊得如何?”
妙婵眨了眨眼,茫然抬头,“啊……”
六琯:“奴才都瞧见了,魏大人刚走不是?”
“……”
掌心默默握紧铜板,半晌,妙婵温声道:“适才,我与,与魏侍郎……呃,此事倒是说来话长。”
六琯朝他挤眉弄眼,笑道:“送公子的马车已备好了,方才小的见公子与魏大人相谈甚欢,就没敢上前打搅。”
闻言妙婵原就苍白的脸容更加白了几分,一时说不出半句话了。
难怪……方才他便纳闷,为何那人面无表情睨他那一眼,与看小狸花的目光无异,像在瞥一只道行很浅不足挂齿的区区猫儿。
身着常服,他还当他是府里的管事。
微风轻拂,妙婵垂眸凝望掌心里的铜板,转身,朝魏冠清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六琯:“公子?”
妙婵笑了笑:“魏大人的父亲,曾任鹤州县丞十五载。我和兄长皆受过魏老太爷恩情。”
魏老太爷曾是鹤州有名的仁善清官,当年若不是他誓死为鹤州百姓撑起一片天,鹤州早就生灵涂炭,他与阿兄兴许早就命丧黄泉。
于公于私,他都该拜这一拜。
魏老是整个鹤州的大恩人,十五年操持,鹤州当地百姓还曾特地替魏老立了一座碑。
当年尚且年幼的阿兄赤脚背着他漫山遍野奔跑,捡了整整一篓的石头送过去,被匠人逗趣儿:碎石子用不了,立碑需要一整块的大青石呢。
妙婵抿唇一笑,笑容极轻极软,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温情回忆。
六琯豁然大悟,不想公子与大人还有这层缘分。
目望魏冠清走远的东南方向半晌,妙婵转过身,按着六琯的引路,一路往西。
魏府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夫坐在鞍座上,见六琯带着妙婵过来,立即下马行礼。
六琯吩咐:“待会慢着些,别让小公子不舒服。”
马夫点头哈腰连忙称是。
六琯冷淡的脸色转向妙婵时立即变了幅模样,他依依不舍,塞给一个妙婵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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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
妙婵困惑:“这是何物?”他似乎闻见了奶香味,并且十分浓郁。
六琯腆着笑:“公子切莫推拒,奴才等着公子登科及第,念着点儿奴才的好呢。”
六琯盛情太过,妙婵谢绝了其余赠礼,最终勉为其难收下了一盒金乳酥。
马车方驶离魏府一条街,妙婵便寻了个由头提前下了马车。
临近正午,他随意寻了一家小酒馆,点了几样素菜,旋即拿出六琯送的糕点,拈起一块金黄油亮的乳酥,细细品尝。
妙婵吃得格外专注,两腮微微鼓起,吃到兴处眸光便会蹭的亮一下。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妙婵心满意足,从荷包里取出几文钱结了账走出酒肆。
天色尚早,他并不着急回客栈,循着幽幽墨香,脚步不由自主便往隔壁的书坊里拐去。
一踏进书坊,陈年书香气息扑上鼻尖。被这书香味一浸,妙婵活像游鱼寻见了泉眼,立马连病气都祛了几分。
书肆架格林立,妙婵拣了一本书,就势蹲在书架下照着光线缝隙读了起来。
不多久,榆木书架后传来窸窣碎语,夹杂着阵阵低笑。说话的俩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好巧不巧离妙婵仅隔了一道书格。
“听说了吗?前几日有个痴儿,为了向魏侍郎行卷,竟不要命地自己往临江里跳!”
嗯?
妙婵耳尖一动,懵懵从经卷堆里探出头。
另一道讽声立刻接上:“哈哈可不是嘛,听说捞上来时浑身湿淋淋的,还不忘死死抱着魏侍郎的大腿呢。”
妙婵脑筋转了好大一个弯儿,眼睛一眨一眨。
行卷、落水……他们说的可是自己吗?
那人又嗤地笑出声:“这算什么?听说那呆子为了讨好魏侍郎,连不知廉耻的事都能做出来,简直是道德败坏,无耻之尤啊!”
妙婵幽幽移开目光,手指慢腾腾一蜷,在书脊上刮出细微轻响。
这……非也……
非也啊!!!
不过,今日他衣衫不整向魏侍郎讨要一文钱,想来的确有辱斯文。
妙婵默然将脸往书卷后藏了藏,堪堪露出两只殷红耳尖,像被胭脂染透了。
“后来呢?”
“后来?这痴儿自然是成了崇仁坊的新笑话!”
“谁说不是呢,魏侍郎两袖清风秉公无私,怎会轻易上小人的当?”
“正是。若那痴儿真得了青眼,岂不是玷污了魏大人的名声,只怕是高攀不成,反做了个灰溜溜的落水狗,夹起尾巴做人喽!”
……
书页被妙婵翻得哗啦作响。
起初那两人只是低声絮语,说到后来竟毫不遮掩地齐声哈哈大笑。
眼见传言说得愈发荒唐,妙婵忍不住抬眼,赧颜的眸光里含着一汪水。他向前探身,透过书格缝隙瞧见那两位兄台一副天花乱坠的夸张模样。
罢了……倒也无妨。半晌,妙婵摇了摇头,忽尔自嘲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将其中一人的目光引来,视线相接的刹那,妙婵飞快垂下眼。
那男子一愣,发直眼睛望得有些呆了,回过神来不由朝他示好一笑。
6. 见到哥哥
妙婵脸皮薄,当即怀抱书卷去了书肆二楼。倚到窗边,他安安心心手捧经卷不再抬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直至日光渐渐淡去。
咕……
咕咕……!
妙婵冷不丁被自己的腹鸣吓了一跳,他左右来回望望,摸了摸瘪陷的肚子,双脚如同地上生根了一样不愿挪动。饥肠饿,可心智也饿,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渴求着被填饱。
天边满是余晖,他照例发了一会儿呆,片刻后不顾饥肠辘辘,继续低头翻动经卷。
不知过去多久,视线里忽而蒙上一道阴影,档住了落在书页上的霞光。
妙婵先是一愣,抬眼望去。
来人手捧一壶酒,懒懒散散立在逆光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妙婵依稀辨认少顷,迟疑唤道:“李兄?”
“真是你。”李阶慢悠悠走近,倚到窗台另一边,侧眸笑瞥他一眼:“脸怎么这样红?”
妙婵举手一揖,眸光恳切真挚:“见到哥哥,脸便红了。”
虽仅有一面之缘,但是位数次替自己解围的好哥哥,妙婵很是感激。人之常情自然欢欣,再正常不过。
李阶原想逗弄他,闻言反倒一时噎住,摇头哂笑。
“我在对面酒楼,不巧望见书坊二楼,见窗边之人身形像你,便过来碰碰运气。”
妙婵:“劳李兄挂念,愚弟……”
咕咕咕……!!
话未说完,不合时宜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阶轻轻笑出声。
“不若一道与为兄去酒楼用个饭,顺便小叙一番?”
不待妙婵回话,他悠悠道:“翠微楼今日新上的小天酥,滋味不俗。”
妙婵一怔。
小天酥?
可是金金黄黄、像小铃铛儿一样好看又美味的可口珍馐小天酥么???
李阶一番美意,妙婵实难拒绝,拍拍衣衫便跟着去了。
翠微楼上房雅间。
菜色群英荟萃,李阶将一整盘小天酥都推到妙婵面前,妙婵暗暗领了好哥哥这番心意,不客气动起筷来。
寒喧几句过后,李阶端起酒盏微抿一口,接着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轻声念道:“痴儿?”
妙婵险些噎住,急咳几声,赶忙不安地将剩下的半颗酥丸子咬进嘴里,咀嚼咽下。
李阶瞧他脸都咳红了,斟了杯茶递过去,拍抚他的脊背,不由笑:“慌什么,不够吃再点。”
妙婵抿了茶,神情似是不安:“李兄、何意?”
“那日,你一未登亭,二未下船,难不成贤弟凫水上的岸?”妙婵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的反应已然说明一切,无须再问,李阶不由得挑了挑眉头:“莫要紧张。你的事,暂且只有我知晓。”
妙婵在心底弱弱辩驳。
可不止好哥哥你一人。魏侍郎,六琯,再则,庄子墨也同为知情者。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一痴儿假意落水接近魏大人,惹了天大的笑话。”
李阶顿了顿,含笑款款道:“不妨事。你且放心,那日没有旁人看清落水的是谁,连梁兄我也替你瞒过了。”柔和的声调中带着一丝安抚,令人不自觉就卸下心防。
“那日发生何事了?”
妙婵用巾帕在唇上轻轻擦拭几下,指尖将帕子揉出褶皱。片刻后,他垂下眼眸颇轻巧道:“不过是不慎失足罢了。落水后偶染风寒便在家中养了几日病。”
李阶定定看他,旋即恍然大悟似的笑笑:“原来如此。”说着,他体贴夹了一筷菜放进妙婵碗里,“既大病初愈,多吃些补一补亏空的身子。”
本已停筷的妙婵挣扎不过索性又尝了起来。
替他布完菜,李阶向身后懒洋洋一靠,看了妙婵片刻将话锋一转,随口道:“妙贤弟,你可知道,前日里就在你养病时,圣人在大朝正殿接见了待考学子。”
妙婵舌根被蒸糕填满,只得含混挤出半声“唔”,眼睛微微睁大以示疑问:圣人?
李阶:“那日所有举子都在含元殿外候着,与各地贡品一道列队,由圣人亲阅。”
他说到这儿,顿住。见妙婵夹了一筷果干,偏了偏脑袋点点头:“这样么?”
李阶瞧着他,嘴角愈发含笑,补了一句:“你倒好,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坠湖染病,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最后一口果干咽下肚,妙婵吃得半饱,现下十分安适,闻言笑吟吟叹了口气,语调依旧慢吞吞:“不能一睹圣人尊容,当真惋惜。”话虽这样说,面上却不见半分惋惜之色。
当年阿兄赴京赶考,回乡后与他说起过,曾遥遥一见大殿之上的圣人。
妙婵当时年幼无知,目光坦荡如水,张口便问:“圣人有何好见?为何要见圣人?”
书中圣贤何其多,他寒窗苦读汲取学问,以圣子为师,可也无需亲眼去见。经卷里没有哪一条教他考取功名、登科及第,是为了见圣人。
话一脱口,立即被阿兄捂住嘴:“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对圣人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
妙婵不明所以,懵懂点了点头。
窗外斜阳沉没,长街上的明灯照进来,映得妙婵半边身子浸在暖色里,那双眼清凌凌映着明亮的光。
李阶望着他,黑瞳微深,旋即直起腰来斟满一杯酒,淡笑道:“敬贤弟一杯。”
.
吃饱喝足,拜别李阶,妙婵慢慢往回走。他步伐缓缓,走得很慢,从昏暗暮色一直走到天际黑沉。
妙婵从前常常借灯苦读,经年累月一到夜里眼睛便不大好,于是脚步愈发放缓。
行至巷尾时,隐约有人喊:“喂,前面那个。”
妙婵在心底回味着方才在翠微楼尝过的甜香糕点,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一时陷入忘我的满足欢喜,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动静,直到一道身影从后面绕过来拦住了去路。
妙婵下意识回避,脚步往左移,那人也跟着往左,往右那人便也往右。
青年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喂,你聋了吗?”
闻言,妙婵终于抬头来向来人,茫然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庄子墨见了妙婵这幅温吞含糊的模样就恼火。自小到大,谁见了他不得小心捧着哄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愚钝没眼色的人。跟了一路,鞋靴都快踩到他的衣摆了,他竟蠢到一点也没察觉,时不时抿唇微笑,也不知独自在傻傻高兴些什么。
妙婵看了他一会,哎呀一声,慢慢笑开,柔声问候:“原来是庄兄啊。”
平心而论,妙婵对每个人一视同仁地抱有善意,对给过自己饭食的人更是尤甚。恰好,庄子墨曾经款待过他。
庄子墨依旧是那副瞧不上人的傲气姿态,抱臂冷哼:“没想到还真是你,命真大。”
妙婵仿佛完全没听出庄子墨话里的讥诮,用诚心真切的似晨露般干净清亮的眼眸凝望他,口吻温柔道:“一别多日,让庄兄忧心了。”
“……”谁担心你了!
庄子墨着实恼火,一瞬很有想跺脚的冲动,简直要被妙婵的愚笨气到七窍冒烟了。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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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欠我的,知道吗?”
妙婵微微睁大眼睛,显得神情异常纯然,乖觉点头:“知道。”那日不慎坠湖,庄子墨曾扶过他一把。
庄子墨昂视说:“你知道就好。那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人情两清。”
妙婵认真记下庄子墨提出的要求,考虑几息便答应了与他的约定,这才慢慢踱步回到客栈。
酉时左右,店内烛火亮堂。
掌柜的倚在门前摇团扇,裙边抱了一个几岁大的小女孩,是她的女儿。
打眼见了妙婵,她便含笑问候:“哟,妙公子这几日是去哪儿逍遥快活去了?”
妙婵笑而不语,将顺路买的小糖画人儿送给了倚在她身边的稚童。
离了正厅,越往里走前头的喧嚷渐渐消弭,四周变得清冷起来。
妙婵踩着青石踱进院子,推开屋门,房中格外寂静,几日前未曾读完的策论仍旧摊在案前,落了浅浅的一层灰。
里里外外收整一番,妙婵累极,合衣卧床却辗转反侧,生不起一星半点困意,索性批衣起身,缓步走出室外,
走到廊下,妙婵出神望起了月亮。
清寒的月色光晕里,慢慢映出了一张日思夜想的、熟悉的脸。
阿兄。
再过一日便是花朝节,可惜今年阿兄不能陪婵儿过。若是月亮上住着神仙,也不知今夜能否赏脸过来陪一陪他。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院落东厢。
“吱呀”一声推窗响动。
一截洗得泛白的衣袖拂过窗棂,里头传来询问:“谁……谁在吟诗?”
整个人伏在案前的陈稷拨开蓬乱头发,眼光难得从书页上挪开,屏息凝神,仔细又听得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动听的吟哦与夜间风声叠在一处。
这间院落他幽居多年,从未听说另有住客。
……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浑圆一点。一种无法言明、恍若梦寐的浮想在他心中闪过。
陈稷猛然一激灵,涣散目光逐渐凝聚,慌忙整衣正冠,推开窗棂。
庭院树影婆娑,满地月光如轻纱。对着空落落的院子,陈稷心怦怦跳。
莫不是仙人?
“仙师……”陈稷哆哆嗦嗦着、陡然拔高音量。
无人应答。
夜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似是若有若无的叹息,更添几分空灵缥缈。
陈稷禁不住感到一阵目眩魂摇,扑到窗前,额头“咚”的一声磕在窗台上,满头散发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宛如喃喃呓语:“学生日日勤学苦练,果然感动上苍!”
衣袖蹭到砚台,染了一大片墨黑,他也浑然不觉。
不多会儿,陈稷骤然醒悟过来一般,急忙提笔沾墨,将方才听见的诗句抄录在纸上,末了添注一句:
“孟春之月,夜,有仙降示。”
.
眷念兄长的痛楚随吟出的诗句消散了几分,拢紧衣衫,妙婵形单影只踱回房中。
刚一回到屋子,忽觉颈后吹来一阵凉飕飕的风。
嗳?难不成真有神仙降临陪他来了?妙婵略觉奇怪,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冰凉。
低头——
一柄冷刃抵了上来。
“别动!”
身后之人嗓音嘶哑,呼吸粗重,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妙婵浑身一颤,手中书卷“啪”地落在案上。
7. 龙阳侍
妙婵僵硬着缓缓侧头,余光瞥见一角破烂衣衫,抵在他侧颈边的袖口凝固着干涸血渍,看不清原色。
刀口悬在他脖颈仅一寸之距,那人转过身来。
男子体格尤为魁梧,身高八尺有余,妙婵只觉一片深重的阴影当头罩下。
看装束打扮破得像逃难的,头上枯发蓬乱,虬结胡须盖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血丝密布,闪过似癫若狂的暗芒。
妙婵没见过亡命之徒,但话本上说,见人就杀的亡命之徒千篇一律都长这般模样,十分穷凶极恶。
“带我去见魏冠清。”歹徒开了口,声音却不似目光一样癫狂,口吻异常冰凉冷静。
妙婵深吸一口气,用力掐红掌心,将蓄满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芙蓉水晶糕和小天酥的代价竟如此之大,早知道就该多吃几盒。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轻眨了眨眼,温声道:“现在吗?”
“带我去见魏冠清。”那人视线如冰棱钉住妙婵,一字一顿重复。
妙婵嗓音柔和:“这位仁兄,广陵城坊间夜里宵禁,若是现在上街碰见金吾卫巡街,你我二人都会被当街射杀。”
“带我去见魏冠清。”
男子翻来覆去,嘴里冷冰冰只蹦出这一句。
刀架在脖子上,妙婵也不恼,继续耐心解释:“这位仁兄,广陵城坊间夜里宵禁,若是现在上街碰见金吾卫巡街,你我……”
“闭嘴!”歹徒低吼,刀刃逼近。
妙婵连忙噤声,心里一阵委屈发苦。
“带我去见魏冠清,”男子粗哑道:“走上路。”
妙婵懵然。
上路?何谓上路?
话音落,那人一把钳住妙婵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他带着妙婵纵身一跃,踩着窗柩,两人腾空而起。
脚下猛地悬空,妙婵头晕目眩,耳边风声呼啸,他双腿一软,吓得连挣扎都忘了,双臂死死箍住那匪徒的腰身,脑袋紧贴胸口,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对方身上。
“仁、仁兄……”
歹徒闷哼一声,肋下未愈合的伤洇出血迹,他魁梧的身躯骤然僵住,随即怒喝:“放肆!”
慌乱中,妙婵下意识缠紧对方不敢松手。
触及旧伤,那人神色一痛,手臂一软,还未掠上屋顶,力道竟瞬间溃散。
妙婵像只受惊的兔子,紧紧扒着对方不放,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身子陡然一沉,整个人直直坠下!
一声沉重闷响,俩人双双跌回屋内。
妙婵眼冒金星,趴在地上缓了半晌,后知后觉似乎身体并未感到异样疼痛……他艰难撑起身子,手忙脚乱从肉垫上爬起来,掩面咳了两声。
压在下面的歹徒已经昏死过去,胸前衣襟洇出大片血迹,瘫在一旁不省人事。
妙婵犹豫着凑近,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脸:“这位兄台?”
话音未落,男子突然抽搐了一下。
妙婵惊得一个哆嗦,赶忙蜷着躺回去,小心翼翼装晕。
幸而歹徒并未苏醒,仍旧处于昏迷之中。
夜风呜咽,妙婵发髻歪斜,鼻尖可怜巴巴沾了一点灰。
他看着昏迷的歹徒,良久叹了口气:“失礼了。”
说完伸手去拖拽那人的臂膀,这厮身躯沉重,他费尽力气勉强拖动几步,便已气喘吁吁。妙婵拼却浑身气力将歹徒拖离原地,正搬动着,耳边倏忽响起哐啷一声响。
男子腰间佩刀忽地滑落,砸落在地。
妙婵一惊,连忙俯身去拾,指腹触及刀柄,却是一愣。
这刀……原来竟是一把未开刃的刀。烛火轻晃,映着刀身寒光幽微,妙婵偏头暗暗思忖。
.
穆凌越是被活活冻醒的。
他后脑发麻,脊背僵成冰柱,像被塞进了冰窟窿里。
费力掀起眼皮,就看见自己被人用一道布绳捆在椅子上。绳结系得精巧,甚至打了个漂亮的梅花扣,力度松松垮垮,好像生怕绑疼了他。
穆凌越微抬头,本能地第一眼朝活人鼻息处望去。前方几步之外的床塌,青灰色棉被堆成长长一条,被角之下露出一截细腕,那榻上之人睡得倒是毫无防备。
风自背后掠过,寒气如刀顺骨缝灌入。
转动眼珠朝侧边看,身后是一扇漏风的纸糊破窗,而他恰好被人搬在这里,端端正正补住了窟窿。
脚边歪着一个简陋炭盆,灰烬里的炭火还未燃尽,看起来像是那人过意不去,特地留在这儿为他取暖。
良心未泯但也不多。
穆凌越顺势踢了一脚炭盆,发出哐当声响。
榻上,妙婵迷迷糊糊睁眼,腰杆伸到一半忽有所感,猛然转首。见歹徒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顿时松了口气。他慢吞吞下了塌,搬来木椅,与歹徒相对而坐。
妙婵直觉有些不安。
此人筋骨如铁,不似寻常百姓。伤重至此,竟然能这么快苏醒。
对视良久,他抚额思索了一会儿,和颜悦色问:“你是谁?”
穆凌越盯着他,言简意赅:“吾姓穆。”
回答极坦然,倒也不矜持。
妙婵:“为何劫持我?”
穆凌越:“你能带我去见魏冠清。”
妙婵微微一怔,此人进屋后这话便说过许多遍。
一位想要拜见魏侍郎的武将之才。
可,横竖跟自己能有什么干系?
穆凌越面不改色,定定凝视他,一字一顿道:“你与他,龙阳侍。”
龙、阳。
男子分桃断袖,视为龙阳。
……
好大一口飞来黑锅!
妙婵闻言愕然。
他并未急着辩驳,垂下眼睑沉默片刻,接着用肯定的语气从容问道:“你昨日瞧见魏府马车送我出了魏府?”
穆凌越不置可否。
六琯总管魏府大小事宜,是魏冠清为数不多的近身信任之奴,缘何对一介凡夫举子如此照顾妥帖。
自后门送出府,多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帝京暗处腌臜他早已见多不怪,不过养几个男宠罢了,算不得新鲜事。
妙婵面上并无异状,想了想,倾身过去。小郎君眼中含着幽幽潋滟水光,轻轻地添了几分欲说还休,不甚高明试探道:“兄台武艺高强,一人走上路岂不便利,何苦为难我一介弱书生?”
穆凌越面无表情。
妙婵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神情,和那日魏侍郎瞥他那一眼别无二致。
像看小猫儿在耍不入流的伎俩一样。
他有些微微发窘。
“我并未为难你。你已经知晓那把刀未开刃,我从不伤害手无寸铁之人。”穆凌越撇了眼不远处靠在墙壁的刀,口吻不起波澜,不兜圈子道:“魏府自前日里重兵守卫,近三日出入魏府仅你一人。”
他答得出乎意料的干脆,三言两语就抖搂出一桩官场秘闻,似乎并不在意被人知晓。
妙婵颇有些奇怪。魏府怎会有重兵把守,按大昭律法,私有兵甲需按品级配给,违者治罪。礼部侍郎为正四品官,府邸怎么也不该驻扎重兵。难道魏大人遭遇麻烦事了不成。
想也徒劳,将一闪而过的纷杂念头悉数按下,妙婵闭目叹息,自己今夜怕是不能好梦了。
更深露重,屋里寒气愈发重了几分。
他往炉子里添了点儿炭,另点了一支蜡烛,跟穆凌越打着商量似的,语调缓缓:“此为蜂蜡蜜烛,燃尽天便亮了。待宵禁一解,我便将你送交官府。”
闻言,穆凌越的目光渐渐变得古怪,扫了一眼妙婵便垂下眼,靠在木椅上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
妙婵也不管他,检查完捆绑的绳索完好无损后,便走到案前坐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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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墨抄录诗文。
现下四更时分,横竖不敢睡,左右是要与这位仁兄耗上一夜了。
甫一捻笔,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儿,妙婵忽觉眼前一暗,蜡烛竟烧灭了。
他忙不迭搁笔,点上寻常油灯照明。
妙婵取出火折子,凑上前重新点火。蜜烛烛芯却只冒出一缕白烟,火星转瞬即灭,怎么也点不着。
怎会如此?
妙婵偏着头蹙眉,茫然不解。
蜂蜡蜜烛是京城稀罕之物,价钱要三十文一支,极其昂贵,卖烛老丈说这是上等蜜烛,能燃到天明。
兴许是烛芯没剪好,妙婵认真思忖。
“赝品。”
冷不丁的两个字落进耳根,正挽起衣袖瞎折腾的妙婵:“?”
一抬眸,正对上穆凌越平静冷淡的眼神。
花了三十文的妙婵不信邪,他瞪大眼睛,低头将蜜烛轻轻掰开盘弄,揉捻的指腹一顿。
蜜烛的表面仅覆着浅浅一层真蜡,里头全包着灰泥。
……
假不得,看来他真花了整整三十文钱买了一支假蜡烛,为此甚至省下一盘玉露团没有吃。
事已至此,妙婵轻叹了一声,微微一笑道:“今日我买蜜烛时,仁兄可也在暗处?”
穆凌越点头。
“兄台一早便知卖烛老丈以次充好?”
穆凌越点头。
妙婵捏着蜡烛欲言又止,掐了掐眉心,一时说不出话,不禁有点想念起玉露团的滋味。
不过此人到底是谁,一眼便识得蜂蜡蜜烛,想必身份不凡。妙婵摇了摇头,不欲过多探究。春闱在即,他再愚钝也知道此时不能再招惹是非。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妙婵重新拾起书卷,借着油灯微光继续埋首经卷。
凝神细读半晌,书页上黑色的小字竟似长了触角般,莫名游动起来,妙婵惊异揉了揉眼——
“啊!!!”
他惊得弹起来,手中书卷猛地甩了出去,脸容雪白。
几乎在他叫出声的同一刻,穆凌越陡然睁眼,瞬间挣脱绳结疾速拔刀,木椅应声而裂。
妙婵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可置信看看他,又看看窗边断裂的绳结和折断的椅子。
原来他竟能轻易挣脱?
穆凌越不耐:“何事。”
“虫、有虫子……”妙婵下意识指向散落在地的诗卷,尾音打颤,“方才在书页里爬……”
穆凌越上前一步,用刀尖挑开书页,一只芝麻大的蠹虫慢悠悠从书缝里爬出来。
他缓缓放下刀,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妙婵。这穷书生刚才面对刀剑尚且从容镇定,现在竟被一只小虫吓得魂飞魄散。
“铮——”
刀光乍起,连带着案上的火光也跟着晃了晃。
穆凌越:“死了。”
妙婵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现在碾死的是虫子,下一刻死的可是他妙婵儿么?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到底是自己轻忽了,还说什么天亮后便押送官府呢。
妙婵僵硬微笑,心下一片黯然。
然而穆凌越收了刀果真如他所言并未为难他,而是倚回到暗处。
阴影中,男子沉声清晰可闻:“妙婵,年十六。鹤州人士,家中有一兄,官任下州县丞。”
妙婵惊愕,脑中一根弦再度绷紧。
穆凌越自认刚直实诚,从不屑于故弄玄虚,了当直言:“广陵黑市,查探私人底细,只需三贯钱。”
妙婵闻言垂眸,苦涩笑了笑。
三贯钱便是三千文,着实不便宜。只是没想到竟牵连了阿兄,妙婵低垂眼眸,心头浮上一丝难过。
暖光在他鼻尖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妙婵神情温和,扬起一个略显苍白而柔软的笑,迟疑道:“你要如何?”
8. 美人多管闲事
穆凌越不着痕迹扫了他一眼,这个自打进屋起就一直未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小书生,说不上来的蹊跷。
除去相貌极其温雅秀美,再无其余特别惹眼之处。胆小懦弱,自作聪明,愚笨无知,不谈皮囊几乎一无是处。
回想方才情形,他又费了些时间判断,再三确认无疑,这书生在面对书虫时,委实比面对自己更害怕。
不。甚至在知道自己买到了假蜜烛而自己没有提醒他时,他的眼睛都气得睁圆了一圈。
为何偏不惧怕自己?
害怕倒有,却很坦然,脸容维持着温和,并无恨意不甘或是消沉沮丧,不吵不嚷地试图与自己讲理。
穆凌越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夜止小儿啼哭的凛凛威名。
“带我去见魏冠清。”他的回答不变,仍是这一句。
妙婵欲哭无泪,声调不禁带上了无可奈何的嗔意:“魏府重兵,如今连我也去不得。”
穆凌越不搭腔不接茬,这是将问题再度甩回来。
魏冠清,他是非见不可。只此一点,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没了办法,妙婵只得恳切坦言:“兄台明鉴,这里头真有天大的误会,我与魏大人素不相识。”
穆凌越无动于衷,摆明了不信。
妙婵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方才穆凌越被擒住,他不欲枉费口舌解释是权宜之计,现如今说晚了,错过最佳时机便再无转圜余地。若是换做自己,怕是也不会信。
无言半晌,妙婵不由自主将瘦长身子支持在案几边,张了张嘴,用温和轻柔的嗓音和悦道:“仁兄若心存疑虑,尽可自去坊间打听一二。”
他这个愚笨痴儿高攀魏侍郎不成的笑话仍在街头巷陌流传,且不说魏大人连面都不愿意与他相见,又怎会与自己有染?这般曲解简直太过荒唐。
目光相对,迎上穆凌越一双森冷黯眸,妙婵揉捏掌心,勉力仰起脸来,眼睫低垂偏又向上觑他,胸脯微微起伏,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穆凌越无波无澜。
道听途说不过谣传,权贵金口一张一合,漏出一两句散播出去,坊间便刮起风来流传什么,最后弄得真假难辨。所谓清流官做腌臜事的惯用伎俩,爱使一些遮掩耳目的手段。
穆凌越不信这些,他只信自己看见的。
男子直视妙婵的目光依旧冰冷平静,眼神似刀擦着他的脖颈而过,向下扫去。
妙婵方才睡去脱下了外衫,单薄的里衣领口敞开了些,雪白洁净的颈间横过一两道浅淡的抓痕。
他还不知自己胸前被狸花猫闹出印迹已然被当成罪证,一无所知睁着眼睛,神情十分平白无辜。
穆凌越缓缓扭转刀柄,发出铿然一声响。妙婵一惊,腕子不禁一软掌心直直按在砚台边上失手打翻了笔架,寒光如镜,雪亮的刀面上映出他惊得褪去血色的一张脸。
大刀横立眼前,穆凌越:“我不伤你。只要带我去见魏冠清。”反过来说,若是他见不到魏冠清,你的性命亦会随之凶多吉少。
妙婵蹙着眉尖尖泫然欲泣,曾在魏府品尝过的果脯酥饼如今全然化作一腔涩然苦味。他别过脑袋,闭了眼思量一番,照实说:“我去不得魏府。”
穆凌越:“魏府你去不得。你这里,他来得。”他铁了心要见魏冠清,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容不得妙婵推脱。
僵持许久,穆凌越见那秀美书生终于转过脸来,摇曳的油灯微光漫过他微蹙的眉峰与眼睑,在鼻梁下晕开一抹阴影,他勉强牵出柔和的笑,像是走投无路实在没了办法,极轻声道:“每逢初一,侍郎大人会来此处寻我。”
妙婵强忍惭愧与廉耻,唇齿间吐出的字句轻得像游丝,说完便立即抿住嘴唇,悄然红了耳朵尖尖儿。
初一刚过,距下月初一还有三十日。三十日,届时应当有两全之策。即便到那时没有办法,他也不能将这不知是敌是友的恶徒引向魏府。此人方才提及魏府近日重兵把守,万一正是以防恶徒寻仇亦未可知。魏侍郎与魏老先生都曾救过他的命,恩将仇报非君子所为。
妙婵眼眸垂敛,徐徐道:“我与魏大人有过约定,若是对得上暗号,他便现身与我相见。”言下之意告诫穆凌越现在不能动他,若害了自己到时暗号对不上,他也见不到魏侍郎。
穆凌越瞥他一眼,颔首算是应答。
俩人算是暂且谈拢,妙婵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伏案抬起手背遮住双眼,轻轻吁气:“三十日后,你再来这里……”
“我不走。”穆凌越的话像一盆冰凉的冷水兜头泼过来。
他衣衫褴褛,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锭白银:“我就在此落脚,等魏冠清。”完全不由分说的语气。
妙婵瞧着那银子,略一犹疑。
穆凌越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冷声道:“大可放心用,银钱来路正当。我一身本领岂是你一介弱书生可比,自然有的是你不知道的高明生钱手段。”
妙婵抬起眼,目光澄明:“此间只有一张塌。”
穆凌越情绪毫无波动:“我住上房。”
联想方才他说的走“上路”,妙婵默了默:“卫兄请自便。”
话音未落,穆凌越犹如快箭飞速一掠,霎时没了踪影。
妙婵借由书案站直身体缓缓垂下了头,长久地不言语,目光不知落在哪,像是历经了梦魇一场终于挣扎梦醒。窗户被卫凌越弄破了个窟窿,夜风吹了进来,吹得他身子一阵发凉。
妙婵回了神,将打翻的笔架砚台仔仔细细收拾齐整。
天光微亮,他将油灯吹灭踏出屋外,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空气,缓步而行,徐徐向客栈大堂走去。
“烦请,再备一桶热水。”
掌柜拨着算盘自账本里抬头,笑靥如花:“小郎君一日要洗三回澡,比娘子家还讲究,怕不是要把我这店里的水都用完了。”
妙婵不好意思地抿唇,长身一揖,将掌心的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劳驾。”
掌柜收钱办事:“得了,我叫伙计去烧。”
天色尚早,客栈大堂空荡没有客官,店主的女儿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布缝的偶人,见到妙婵,稚童睁着漆黑漂亮的玻璃眼珠,乖觉轻唤:“哥哥。”
妙婵听着欢喜,倚在不远处的掌柜见状便道:“公子可别再给糖了,这丫头惯会卖乖,让她馋几日。昨夜为了吃糖与我闹,若不是一位好汉路过相救,这丫头当时就摔得头破血流了。”
女童怀抱布偶,眼睛一亮:“乞丐大侠!”
“胡言。”掌柜掩面扑哧一笑,转向妙婵:“小郎君莫见笑,那位好汉身高八尺长发掩面,也不知打哪来的,穿得破烂像乞丐……哎,这丫头胡言乱语呢。”
妙婵听罢微怔,笑了笑。
再回到小院,原本破了洞的窗格不知何时已经嵌上树枝并用桑皮纸重新糊上,屋舍空荡,不见穆凌越的身影。
妙婵若有所思,抬眸向上望。
屋脊之上,穆凌越斜倚在飞翘檐角,抱刀而坐。
朝霞初生,月亮却未完全淡去,半晦半明。
刀刃映着晨光,冷冽似霜,他的身影黑沉沉地压在月亮前。风吹起穆凌越散乱的发丝,半截蒙着阴影的侧脸时隐时现。
男子隐在暗处的左颊,那里有一道横亘半张脸的刀疤,从鼻翼一直撕裂到耳根。
穆凌越昏迷时,妙婵搬弄他曾不小心瞧见过。不知为何,朦胧日光之下,他竟觉得此人周身的气息似是无比悲伤。
穆凌越微眯起眼,冷寂的目光沉沉扫过院中静立的妙婵。
温润明亮,貌若好女。
即便是最无用的皮囊,也算世间稀罕,难怪大昭第一清官魏冠清亦不能免俗。
.
暖风轻送驱散晨雾,一夜之间城中山茶悄无声息绽开,压满城楼枝头,层叠之间暗香浮动。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不疾不徐缓缓驶近。
守城侍卫长枪一横,肃容凛然。
“什么人!”
车夫勒住缰绳,恭敬呈上一纸官牒。
朱笔御批的任命文书,天子玺印赫然在目。
侍卫神情一凝,连退后一步,颔首行了个简礼,沉声道:“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马车徐行进入帝京,很快消失在人头攒动的蜿蜒街巷。
“大人,一路千里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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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总算是到了广陵。”
车帘后传来一声轻笑,笑声低低回荡,似清风敲击玉石,很是动听。帘影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搭帘边,指尖勾起车帘。
马蹄踏过青石板,清晨的广陵在眼前徐徐铺开。
异族商人牵着骆驼商队,驼铃幽远清脆,临街酒肆响起琵琶琴音,对面点心铺揭开蒸屉,雪雾般的热气和吆喝声一齐蒸腾升起,坊间烟火气一家接一家地苏醒。
车夫驾着马车驶过街心,不由惊叹:“不愧为盛世帝京,百闻不如一见。广陵果然繁花似锦,不同凡响。”
帘后传来几声轻叩。车夫会意,一勒缰绳,马蹄顺从停下脚步。
车帘掀起,一位年轻男子躬身而出,信步下车。
看年纪,约莫在弱冠而立之间,相貌清逸端方算不得俊美,周身气度却很温文沉静,一双眼睛温润似玉,面容透着几分和善。
宋遥舟立在车辕边,朝随行老仆吩咐:“齐叔,你先去官邸打点,不必与我一道。”
“嗳,大人。”
青年一袭雪色宽袍,长身玉立,眸色漆黑温润,停在街心驻足遥望了一会儿。
这里便是帝京广陵。
宋遥舟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地漫然踱步,沿帝京中央朱雀大街,逐一穿行东西二市各个坊内,将京城的市井生活一一收入眼底。
钟鼓声隐隐自皇城方向传来,不知不觉时辰已近正午。
宋遥舟面容沉静,放任感官舒展,沿街巷缓步而行。走至东界云开坊,忽听得几里开外的巷口传来嘈杂争执,脚步一顿。
他自小有一异于常人之处鲜为人知,便是耳目格外敏锐,乃至近乎妖异,连秋蝉振翅也能察觉,更别提人潮私语窸窣响动皆逃不过耳。
谩骂踢打,与老人的哀唤……宋遥舟微蹙眉,循声望去。
深巷里延出一道窄街,青瓦长墙的拐角处,两个年轻力壮的成人男子正围着一位佝偻老人推搡,其中一位更是一脚踢翻了老人苦苦护着的两担竹筐。
“老东西!不要命了!连我也敢欺骗戏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竹筐翻落在地,里头的物什七零八落摔落一地。几根白烛,几件旧衣碎布,还有一块已经干瘪了的胡麻饼。
老翁踉跄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呼天抢地道:“青天大老爷!老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颤巍着去捡东西,手还没够到,长烛已经被踏过来的鞋靴故意踩断。
“住……”
“住手!”一道清润柔声乍然响起。
宋遥舟尚未来得及出声,些许讶然,朝说话的方向看去。
不期然抬眸,撞入眼帘的,是一位出奇秀美清雅的少年郎。
午间日光和煦,透过树隙斑驳落在他的脸上,晕得那少年雪白的肌肤近乎半透明。绿荫下,他一脸笑意吟吟,满身书卷清气,模样柔软而无害。
妙婵上前几步,拱手施礼道:“二位兄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知这是所为何事呀?”
多管闲事与美人多管闲事,那自是不同的,甚至天差地别。
为首的男子愣了愣,语调明显减了几分凶恶。
“这老头儿是江湖骗子,竟然卖假烛与我!”
妙婵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蜡烛,莞尔。
“咦。这其中可否有什么误会?在下昨日恰好也买过这位老翁的蜡烛,烛火一夜通明,用着甚好。”
男子闻言瞬间变了脸色,怒道:“胡说八道!他卖给我的蜡烛根本就是灰泥制成,还能有假不成!”
妙婵漾开浅笑,乌眸泛着莹润的光,用着异常可亲的嗓音温声道:“好汉莫气,在下并无此意。”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两支蜜烛分给两位男子:“喏。这是我昨日在老人家这里买的蜡烛,实属上乘,本想来此寻他再多买些,谁料不巧碰见二位兄台。”
蜡烛是妙婵方才在官烛坊买的货真价实的蜂蜡蜜烛,印在烛身上的“内府监造”四字清晰可辨。
妙婵弯眼笑道:“我观两位兄台气宇不凡,想必其中有些误会。若是三言两语说不清,县衙离此处不远,万万不可当街动用私刑。”
9. 并非歹人
两位男子自然不傻,哪能不知道他给的虽是真烛,老翁篮中卖的却是赝品。不过既然已经得了便宜不好再卖乖,多惹麻烦不值当,何况气也出了,再加之……对面是一位如此赏心悦目的小郎君,目光含笑朝你温言软语,好言相劝。明知他是睁眼说瞎话,再大的火气不禁也弱了七八分。
二人对了个眼色,冷哼道:“若是家中长辈,该带回去好好教训教训。”否则非亲非故,干卿何事。
妙婵不置可否,笑了笑:“兄台说的是。”
待俩位壮实男子走远,妙婵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赶忙俯身扶起老翁,“老人家,可有伤到哪里?”
老人白发婆娑,“你、你是昨日……”他记得妙婵,昨日这位年轻小公子,在自己这里欢欢喜喜买走了竹筐里的第一支蜡烛。
老翁颤声作揖,浑浊的眼里浮起泪光,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妙婵后退半步,腰身比他弯得更低,双手虚托住老人臂肘:“不可多礼。”
不远处,宋遥舟寻了一方临街茶铺坐下,青年微凝的目光注视妙婵片刻,失笑摇了摇头。
遍地人精的京城,还有这般少不更事的璞玉。
轻易宽恕,便是罪过。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那少年的声音含着些许负疚歉意,清晰道:“万望老人家恕罪,若是得空,在下陪您走一趟县衙如何?”
县衙二字一出,感激涕零的老人猛地僵住,浑浊的双眼忽然惊惧瞪大。他踉跄着后退,手背颤抖指向妙婵:“你、你是官吏?”
妙婵失笑:“自然不是。”
“青天大老爷……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老翁再度呼天抢地起来,双膝砸地,重重叩首哀声求饶:“老朽知错,老朽惭愧!昨日是我第一次卖假烛,实在是家中子孙不争气,还要我一把老骨头出来奔波卖命还债!老朽一时糊涂,万望大人开恩啊!”
大昭律法,若贩卖假货被官府市吏查获,不致人伤亡者,初犯按“行滥*”罪杖六十。老人一把年纪鬓发苍白,六十杖打下去,非死即残。
妙婵叹了口气,轻声安抚:“老人家放宽心,我定去与你说情。”
老翁腰背佝偻瘫坐在地,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咽了一口唾沫,免不得有些愤恨:“不想小公子生得一副好样貌,心肠竟如此歹毒,早知这样,不如刚才让那两个无赖泼皮打我一顿出出气也就是了!何苦要我一把老骨头搭上一条性命!”
妙婵微微欠身,将落在地上的物什捡进竹筐里。他毫无芥蒂地伸手去搀扶老翁,慢慢道:“老爷爷,只需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再替你写一份文书。你交与官衙,若市吏看了文书仍不肯饶你,那六十杖在下愿替你受过。”
处于惊惶之中的老翁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支支吾吾,表情将信将疑:“世上哪有如此好心之人?你莫要诓我!”
妙婵笑吟吟,眉眼明澈如水。
“爷爷,在下当然并非出自好心,只是按律知情者同罪……”他拖长了声调叹气,作出一副愁容。
老翁苍老的脸抽动两下:“可你让我去官府,岂不是害我!”
唉。
若真要害你,方才又何必搭上两支昂贵蜜烛,值好些钱呢。舍弃了心心念念的玉露团,他也只能忍痛过些时日再尝鲜。
老丈既会仿烛,应当熟识造假手法,如何分辨掺假油脂。而大昭朝素来有以功抵过之例。
妙婵将老人搀扶起身,费了一番口舌才向他解释清楚。
.
半壶茶汤已见底,宋遥舟正欲饮完最后一杯起身离开,忽听得竹帘轻响,周遭喧嚷蓦地静了一静。
抬眼,便见那位青衫小郎君搀着老翁挪进茶铺,坐在了邻桌。
“两碗葱姜茶,劳烦沏淡些。”
宋遥舟神情自若,青瓷杯盏却停在唇边滞了片刻。
方才,闹哄市井声、茶炉沸腾声、街边的吆喝叫卖,都在那一刻奇异地沉寂下去。他看见那位书生模样的少年唇一张一合,说话声轻飘飘坠入耳中,像雪落进深潭,转瞬便融进了水里。
寂静。
真寂静。
像是……万物噤声的温柔。
宋遥舟把玩着空杯茶盏,回味片刻那一瞬静的滋味,唤来小二添了一壶茶。
坐于邻桌的妙婵解开悬于腰间的素绢诗袋,拿出笔墨,按老翁的说法,在纸上列举辨伪要点。
正午门庭如市,沿街总是热闹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透花糍——新鲜出炉的透花糍喽!松软豆沙馅,糯米磨了三遍,保管好吃!路过的小郎君小娘子瞧一瞧嘞!”
笼屉一揭,香甜漫过半条街。
妙婵笔杆一抖险些拿不稳,耳根渐渐红了。舌尖悄悄抵住上颚,他摇了摇头,竭力将那股甜腻的香气从脑海里甩出去。
两碗茶喝完,文书也写好了。妙婵结了账,与老翁往另一条街走。
宋遥舟眸光微动,隔着氤氲茶雾将目光悄然落在妙婵身上。
静坐片刻,宋遥舟慢慢地喝完热茶,结过账往东边的宣阳坊去。他要去的地方离这条街脚程并不远,半刻钟的功夫便来到一座乌头门的府邸。
府门前的石阶上,丫鬟仆役垂首站成两列,为首的老仆快步躬身迎接:“大人回来了,老奴都打点好了。”
宋遥舟目光扫过众人,“日后不必这般迎我,都进去吧。”
齐叔:“大人,这府邸比从前在嘉都的宅院大多了。三路多进的院子老奴都叫人收拾出来了,不知大人合意哪间?”
宋遥舟对这种事并不在意,边走边温声道:“挑一间清净些的。”
齐叔连连应声,说着忽地又笑起来:“说来倒也奇怪,前中丞住的那间风水并非上佳,老奴瞧着靠近西厢那座不起眼的僻静小院,里头的斋阁卧具竟反倒最好,那些紫檀木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宋遥舟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
齐叔:“大人可要用午膳?灶上煨着羹汤,老奴去盛一碗来?”
宋遥舟摆了摆手:“不必,方才顺路用过了。”说着,他将拎在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齐叔,笑道:“给你稍了两块。”
纸包温热,包着两块做工精巧的糕点,香气甜腻。
齐叔:“大人,这……”
宋遥舟眼角眉梢泛起笑意:“这叫透花糍,帝京特有的糕点。你尝尝,味道倒很不错。”
立在原地的齐叔好一阵莫名,摸不着头脑。大人素来口味清淡,何时喜欢吃这些甜腻小食了?
“大人今日在外头可是遇见什么高兴事了?”瞧着心情甚好的样子。
宋遥舟轻笑一下,低道:“纵使繁华如帝京……”亦有瘦骨,食不饱穿不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莫不如此。
天色将晚未晚,食不饱的妙婵饥肠辘辘从官府出来。接连与透花糍和玉露团失之交臂,他抬手在腹前摩挲两下,唉声叹气,忧郁低喃:“实在对你不住。”
“公子!小公子留步!”老翁脚步蹒跚从身后追出来。
妙婵闻声回头。
老翁胡乱抹着脸,喉头挤出一声沙哑的长叹:“老朽惭愧。”他将小公子写的文书交给市吏,非但没受到责罚,官衙反而给了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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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半信半疑跟着妙婵来到官衙,先前认为年轻人大言不惭,张嘴就道若真有赏银分他一半又何妨。如今沉甸甸的银钱攥在手里,满心复杂,却又舍不得了。
“法者,缘人情而制。”妙婵轻轻舒了口气,斟酌笑道:“要谢便谢圣人天子吧。”
告别老翁,妙婵数了数荷包里所剩无几的铜板,索性在街边点了一碗面疙瘩,饱腹之后又用余下的钱买了两袋春饼,不忘给梁峙和南院的同窗们送去一包,剩下的另一袋则拎在手里沿临江慢慢往回踱步。
想起家中上房那位不速之客,妙婵步伐变得极慢,有意磨蹭。吹着江风,不知不觉便走到临江靠北的一处船埠。埠口泊着几艘货船,十几个身着粗布短褂的壮实大汉正在货船与货堆之间折返。
其中,有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影甚是眼熟。那男子几乎打着赤膊,双臂筋肉虬结,一个闪身扛起两袋米粮,轻松跃上船板,步履飞快,扔下米袋大气也不喘一个继续搬运。
一阵江风掠过,吹起他蓬乱如狂草的长发,那人的面庞在傍晚昏色中隐约显出轮廓。
那是、穆兄?
妙婵张了张嘴,双眸微微睁大,不由自愧弗如心生钦佩。
……原来如此,果真好生高明的生钱手段!
妙婵自己本就长于寒微蓬门,对能用汗水劳作换取银钱的人,天然难以生厌。
天色渐晚,他并未在岸边逗留太久。
对于穆凌越的身份和目的,妙婵心底留存诸多犹疑,尚不清楚他对魏大人来说是敌是友,故而白日里虽去了官衙并未冲动报官。
穆兄,到底何许人也?又为何直言要见魏侍郎?
妙婵在心里细细将自初遇穆凌越的经过悉数梳理一遍,沮丧发现,除去对自己并不友善,他哪里都不像一个恶徒歹人。
歹徒不会行事似侠客怜惜稚童,更加不会一身武艺傍身非但不去做那偷鸡摸狗之事反而搬砖做苦工,兴许他有不好言明的苦衷。
妙婵边走边思忖,原以为要与穆兄慢慢周旋,却没想到自己苦苦思索的问题竟很快有了定论。
穆凌越在黑市用了三贯钱买到了妙婵的私隐。妙婵拿不出三贯钱,却也不用拿,因为半日过去,帝京闹市已经张贴地到处都是,客栈门庭前便有一张。
犯名:穆凌越。
年岁:二十有八。
颍阳人士,曾任折冲都尉,于征调作战时叛逃,拒捕时射杀两名府兵,遁入帝京。此人逃遁时着灰衣,善使刀。凡擒获者,速押送京兆府,赏钱百贯。如有隐匿知情不报者,与犯同罪。
妙婵停步在榜文前双脚似生了根,凝目注视通缉令上的画像,仿佛要把画像上的人看穿。
暮色四合,初春的和暖随日光消褪而逐渐转凉,料峭春寒不留缝隙地朝他包拢过来。
良久,他沉默阖眼,慢慢、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今晨妙婵出门时,穆凌越并未约束阻拦,好似俩人是毫不相干的真邻居一般。但他定知道自己是逃犯,也早料定妙婵不久便会见到这张通缉榜文。
……
天下事,有时候不知道要比知道了强上许多。知道了,便意味着没有了置身之外的余地。
客栈大堂,女掌柜依旧如同往日那般倚在柜台前,手摇团扇朝妙婵打趣漫笑。
妙婵回礼,目光略迟疑地在老板娘一如既往的似花笑颜上多停留了片刻,旋即便往居住的小院去。
推门进屋,他忽有所感,停步,抬眼。
穆凌越,前折冲都尉,现重刑逃犯,如今正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冰凉地注视着他。
“去哪?”
10.三分像人
月光如练,穆凌越长刀直立,刀锋寒光凛凛,透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长刀在他掌心倏然一旋,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扑面而来,若非在战场上厮杀过,寻常武夫断不会有这样的威严锋芒。通缉榜文上说他曾射杀两名府兵,不消说,那刀尖刃口上必定是沾过血的。
两人之间仅隔几步之遥,妙婵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已经被面前之人收入掌心牢牢扼住,生死全凭他一念之间……不由得打了一个小小的寒战。
他偏头注视穆凌越,目光却倏忽凝住了,仿佛看见一桩了不得的事。
这欲说还休、含着几分奇异踟蹰的眼神,容易将人挠得不上不下,穆凌越满身煞气绷不住,难得泻出几分恼火。
他在看什么,难道不该跪地求饶抑或逃之夭夭?
半晌,妙婵展颜露出纯然的笑,绕过穆凌越往屋内走,步履轻缓,轻声而又认真地温言道:“今日是花朝节,方才我在街上买了些春饼,想邀穆兄一道尝尝。”
错身经过,衣袂间荡起一缕极清幽的香气。
穆凌越紧握刀柄,冷峻沉眉。
身为大昭武将,多年领兵驻守边镇,气势威严岂是一般人可比。想当年他穆都尉威名流传甚广,边疆敌军无不望风逃窜。
区区一介手无寸铁的弱书生,究竟凭什么对他毫无惧怕之色?难不成他还有另外的权贵依仗?
这方,妙婵进了屋,将青衫长袖挽起,露出纤丽如玉的一截小臂,几缕乌发散落颈侧,他不甚在意地随手一拨,拿出两盏碟碗,低头仔细将春饼摆好盘,边摆弄边轻声絮语,也不知说给谁听,更像是喃喃自语。
“广陵不时兴过花朝节,我们鹤州倒不一样,花朝是为大节,每逢过节盛行和家人一同尝花糕品花酿。”可惜近来囊中羞涩,兜里银钱只够买些春饼,想到此,妙婵脸颊晕红,唇边抿起一道略显腼腆的弧度。他一笑,整个人便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可惜穆凌越并非怜香惜玉之人,他暗含戒备,身姿冷硬笔直,面上并无半分动容之色,仿若任凭妙婵说得再动听也休想打动他分毫。
读书人最擅巧言令色,攀附权贵。奉承,邀宠,钻营人心,是那些人最爱干的营生。他们口中吐的是锦绣文章,手里拿的是绵软毫笔,挥的却是兵不血刃的凶戾尖刀。穆凌越早就深深领教过其中厉害,很难对文人墨客有好脸色。
眼前这个,即便今时尚且洁净纯稚,明日入了官场难保不会被浸染。更何况,他已经与魏冠清牵扯不清。
妙婵沏了两杯热茶,礼节周到地邀请穆凌越一道在案边坐下。往常花朝节都是他与阿兄过,不想今年阴差阳错,身边竟只有这位穆兄。
倒是至少有人陪,起码比孤孤单单独自过节来得圆满,妙婵苦中作乐地想。若是今后能在诺大的广陵有个家,便好了。
念头一闪而逝,小郎君抬眼笑问:“尝尝?”
他笑得温和柔顺,好像方才俩人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穆凌越一言不发,暗自揣度是饼里掺了砒霜,还是茶水里鸩酒。下一刻他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绝无可能。
这书生穷得可怜,日常便是在笔墨纸砚和闲食糕饼之间苦苦抉择。
烈性毒药乃黑市天价之物,他笃定这呆子将自己卖了也买不起。即便买得起,按书呆子一贯护食的贪嘴作风,多半不会将毒药往餐点里灌,作践他的口粮不如直接杀了他。
劫持妙婵之前,穆凌越跟了他一天,自认对他的底细早已探查得一清二楚。来自穷乡僻壤的举子,初入帝京没见过多大世面,半块糕点都要像燕雀儿啄食一般尝半天,只因相貌出众意外被魏冠清看中宠眷。
魏冠清本人作为圣上亲信,虽是京城一时最为风头无两的清流官,却是出了名的正直清廉,据传府中连一名多余的仆役都没有,日子过得甚是清贫,想来确实没多少银钱豢养娈宠。
不知道妙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妙婵的贫困境地,穆凌越毫不怀疑。有钱与没钱,都是再如何装模作样也掩饰不来的,穷便是穷。
约莫是面前的小郎君生得太过柔弱无骨,穆凌越甚至不用多费气力,扣住手腕轻轻一折便能轻易催断。
对着这样一个人,实在难以生起格外的提防之意。
穆凌越是个冷硬直性情,向来厌恶弯弯绕绕耍心眼,信奉实力说话。他自小练刀,刀法精湛十拿九稳,即使未开刃,一把拍下去也足够这身娇体弱的小书生喝一壶。绝对的武力值碾压面前,穆凌越没有过多忧心妙婵耍花招。
想通自己的刀快过一切,穆凌越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搬了一天米袋,还真有些口渴。
妙婵不知道穆凌越心中一波三折的思绪,已经心满意足地笑眯眯小口小口啃起饼来了。
蓦地想起什么,他拍了下额角,“哎呀”一声。
“怎么忘了,该给隔壁仁兄送些。”妙婵边说边另取了个青瓷小碟,夹起未动过的春饼放进去。
穆凌越当下第一反应是妙婵要借机去搬救兵。
“怎么,你认识他?”
他虽不会主动伤人,但没傻到不懂自卫。管他在耍什么诈,要是这倒霉书生真不识趣,尽管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妙婵不知穆凌越心中所想,偏头对他微微一笑:“鹤州旧俗,花朝节要与家人一起过。同在一个屋檐下,当是家人。”
幼时家贫,他与阿兄过节买不起花糕,同院的大娘总爱送些吃的穿的看望他们,她最常说一句话:“住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妙婵一直记得。阿兄说人要有家,有了家,纵使相隔天涯海角,也不再是无根浮萍。换言之,今夜无论是穆凌越,还是尚未谋面的陈姓举子,便都是他的家人。
搬来这间小院已经有一段时日,可惜一直没得空去拜访这位近邻。
西厢与东厢之间隔着一片疏林,因久无人打理,林子生得愈发茂密。冬潮还未完全褪去,枝桠枯瘦横在两所厢房之间。
妙婵端着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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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避开枯枝,穿过幽径来到同院另一扇紧闭的屋门前。隔着竹篱,隐约瞧见窗格之内有烛火晃动。敲了许久的门,无人应声。
“奇怪……”
四周静静的,兴许陈举子睡下了。
妙婵将碗搁在门前的石板上,旋即转身。
半刻之后,忆起掌柜说的话,小郎君后退着收回踏出的脚步,多少有些窘地将春饼重新拿回来。
若是陈举子一直闭门不出,春饼搁上一夜岂不坏了。做人万万不能糟践粮食,还是自己代为陈兄先吃了吧。
他去院外折下一段刚抽条发芽的细长柳枝,顺手编了个漂亮的花冠结悬在陈举子檐前,权当留下一点拜访的痕迹。
折身回屋时,穆凌越依旧稳稳当当坐于桌边,身形纹丝不动。见到妙婵回来,他眉峰一凛,望向妙婵的眼神不免有些怪异。
前都尉大人是个直话直说的:“我当你趁机逃了。”又是温言软语,又是摆茶款待,难道不是想趁他放松警惕去搬救兵或者赶紧逃命么。
妙婵显得诧异,颦眉反问:“我为何要逃?”
穆凌越沉默不答。
妙婵替俩人斟茶,无奈笑:“穆兄,我在这间客栈交了足月的定金,若是就此舍弃一走了之,今夜恐怕只能流落街头。”
穆兄多半是逃命出来的,倘若他又因穆兄的逃命而逃,逃来逃去乱了套……况且帝京皇城,本就是跟天高广阔沾不上边的地方,逃又能逃去哪里去呢。
穆凌越冷眼注视妙婵:“你自谦了。”光凭相貌,即便他身无分文,也断不会找不到栖身之所,他不会流落街头,怕只会被有心之人捞了去。
妙婵不解其意,一时接不上话。
穆凌越生平最见不惯伪君子装糊涂,径直问:“为何不去揭发我?”
话挑明到这个份上,他知道他能听懂。
妙婵定了定神,坦荡答:“为何要揭发你?”
穆凌越眯起眼,冷哼:“不必与我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妙婵脑袋疼,委实直想哭。
穆兄真会说笑,要人命的大刀就横在身前,你自己倒说说为何他不揭发……
默默腹诽半晌,妙婵脚步一转去案边执笔随意在纸上画了几下,随后将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画像凑近至穆凌越面前。他的画技称不上精湛,草草几笔还原通缉令上的画像还是能做到的。
妙婵微微歪头,秀丽脸容上一派纯良无辜,慢吞吞道:“穆兄,此人是你?”
穆凌越:“……”
眉如扫帚,鼻坍嘴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若非真正见过自己,除非见了鬼……否则连鬼都认不出!
……
广陵县官衙画师的差事还是太好糊弄交差了。
一群拿着朝廷俸禄吃干饭混日子的酒囊饭袋!合该树点规矩正正歪风邪气!
穆凌越一时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朝廷通缉犯,想到曾经手下空吃军饷的那些混账,不禁暗咒。
11.巧了不是
满大街贴的是都是这张画像,若按此画像捉拿犯人,满城都是通缉犯。船埠的工匠认不出穆凌越,客栈女掌柜认不出穆凌越……那自然,妙婵有什么道理认出?
按此理,妙婵实在清白无辜。
穆凌越负手而立,讥诮讽道:“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妙婵自觉冤枉,要不是他告诉自己姓穆,他或许也联想不到穆凌越就是那位在逃犯。
穆凌越继续冷道:“你既已知晓我的姓名,何必装傻充愣。”
妙婵轻轻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埋怨道:“是呀,阁下为何要告诉我你姓穆。”
穆凌越沉默片刻,觉得有必要讲讲理:“是你问我。”
妙婵懵了懵:“……果有此事?”
穆凌越点头。
……
也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横竖算他时运不济倒了大霉。
若非在魏府住了几日,便不会惹下这桩麻烦事。可话说回来,若非那日在临江泛舟不慎落湖,怎会去了魏府,再一想,若非他贪嘴留在船上,便不会与庄子墨二人在画舫楼台上起争执,更加不会落湖。
莫不是口腹之欲惹了大错?
全无道理嘛。
罢了罢了。食色性也,何错之有!妙婵咬下最后一口春饼,不再与自己为难。
心满意足吃完饼,妙婵起身收拾碗碟,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寒光乍现!
穆凌越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妙婵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虚影一晃,几缕青丝随刀风割断,在空中缓缓飘落。
穆凌越一把擒住妙婵的双手压过头顶,将那缕断发缠绕指间握进掌心,他向前一步压得更近,目光锐利逼视:“我不伤你。”
终于捕捉到妙婵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穆凌越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几分。
原来并非不知道怕。
“见到魏冠清我便走,一刻也不会多留,你若安安分分,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若你掂量不清做出蠢事,难保我这把新刀不会拿你开刃。尽管安心,即便是死,我也势必先杀了你。”
妙婵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只得僵硬点点头。
.
穆凌越本以为吓唬他一回,小举子会夜不成寐。直到深夜,悄无声息推开屋门,瘦弱郎君蜷在塌上,正安枕酣眠。
脸上恬然的笑意仿佛在嘲弄着谁。
默了默,卫凌越站立床边低头注视妙婵片刻,半晌,不知从哪拈出一根燃着的细香,待青烟袅袅在空中浮升,他低沉开口:
“妙举人。”嗓音浸着春夜寒意。
不消片刻,原本陷入熟睡的妙婵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异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神思模糊天旋地转。
耳畔有一道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今日为何盯着穆凌越,你当时在看什么?”
妙婵平躺在床,举目看向塌边的不速之客,眸光迷蒙涣散。
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变得如同初生婴儿般干净无垢,乌墨瞳孔柔软地盛在眼眶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懵懂。
他一言不发,缓慢眨动眼睫,旋即伸出手臂,示意卫凌越弯下腰,拽了拽男人锋利眉梢边那道并未粘牢的工艺疤痕,贴贴好。
随后安然躺下。
“……”
穆凌越冷着脸伸手捂住疤痕。
孽障……堂堂广陵怎么遍地都是劣质的赝品假货!难道大昭要亡了不成!
妙婵安安静静,眼眸半阖不阖。
穆凌越闭眼熄了恼怒,冷静盘问:“你在想什么?是否暗中算计要如何了结穆凌越?”
“想……”妙婵口舌不听使唤,真言混着热气不由自主往外涌,嘀咕:“想……”
玉露团、透花糍……小天酥……
穆凌越急不可耐追问:“想什么?”
手臂缠上温热,妙婵面颊贴住穆凌越的衣角蹭了蹭,像一只依人的猫儿,呓语般乞求道:“我想……好哥哥,给婵儿再尝点吧……”
穆凌越僵直了脸,猛然抽手。
瞬息间,连妙婵背后有无旁的大树靠山也忘了问,生怕小举子吐出更多不堪入耳的床榻说词,他逃也似的头也不回跃上屋顶,慌促中鞋靴打滑不小心踩碎了一片瓦。
静静的屋内,少年翻身滚进床里,打着呵欠,极轻咕哝一句:“有钱没处使……”
罢了。妙婵睡意朦胧,不忘推己及人,秉着善心决意为对方着想不必戳破,免得穆兄得知自己又花钱被骗,心里伤怀该多不好受。
*
夜间噪鹃格外刺耳,鸣叫一声叠着一声,穆凌越眉间挤出两道深痕,额角青筋伴随着聒噪的鸟鸣声突突直跳,像是有谁一边口吐呓语一边在他胸腔里擂鼓,搅得他烦躁不堪。
“污言秽语!”
树叶抖动,穆凌越抬手一挥。
枝头鸣叫戛然而止,一小团灰蓝色的影子直直坠下。
渐渐地,四周静寂。穆凌越静静阖了会目,再睁眼时眸底一片寒凉。
魏、冠、清。
想不到名声在外的侍郎大人表面人模狗样私下里竟如此荒.淫无度,不成体统。
一整夜,穆凌越蹲膝坐在屋檐之上,将东西厢两所房舍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他抬起眼皮瞧瞧东头,又望望西头。
东厢的陈稷连夜苦读时,西厢的小举子在品尝闲食。
东厢的陈稷费心作诗时,西厢的小举子在泡澡沐浴。
东厢的陈稷题写文章时,西厢的小举子已酣然入睡美梦不知几何。
一个,是昼夜不分废寝忘食。
一个,好梦正酣,梦里还尽是些……不规不矩不干不净的乌糟玩意儿!
昨夜温热柔软的触感掠过脑海,穆凌越思绪一滞,肃然抿紧了唇。
白瞎一支千金不换的珍品迷香,他在黑市淘了许久咬牙买下,牙郎称此香对身无内力的人大有效用。最后一件傍身的值钱物件竟就这么窝窝囊囊地用了,够在帝京买一幢地段上佳的大宅院了。
天光蒙蒙亮,东厢烛火未灭,西厢吱呀一声,年轻的小举子一夜好眠,已神清气闲往出走了,仍旧一副纯稚素净的打扮,腰间垂着一个荷包小囊。
俨然穿戴齐整,要外出讨吃的去。
……果真朽木不可雕。若是像小举子这般整日只顾四处觅食惦记着吃都能考中,那他大昭朝怕真离亡国不远了。
碍于多年来养成的铁面习惯,纵使看不惯,穆凌越仍旧面无表情,垂头冷眼睨了他片刻很快将目光移开。
.
一早,妙婵睁眼便饿了。
昨夜梦中,一位看不清面貌的好心哥哥请了他一桌珍馐美食,醒来大梦一场,妙婵的心隐隐作痛。
近来入不敷出,眼见钱袋就快见底,那些个好东西靠自己是决计吃不起了。他住在宣阳坊,这回却特意绕了远路去到上回去过崇仁坊的墨家书肆。
同样的书肆,同样的窗台,好巧不巧,妙婵同样遇见了李阶。
青年唤他的嗓音略有几分沙哑惫懒,但在妙婵耳中格外醇厚动听。
“贤弟。”
一回首,喜悦在妙婵脸上漾开,他惊讶地欢喜道:“哎呀,李兄!”
李阶身姿修长俊逸,嘴角一如既往含着散漫悠闲的笑意,黑瞳幽邃并不锋利,眼色却很是耐人寻味,似乎要将人看穿了去。
“巧了不是?”青年微微一笑。
他惯爱喝翠微楼的酒,今日像往常一样过来,老远就见一眼熟小郎君在近处徘徊,时不时望向酒楼,神情期盼,眼巴巴等待着什么。李阶饶有兴致注目半天,眼瞧着妙婵手臂微曲在腹前轻轻揉按起来,像饿极了,他才迈步走上前。
妙婵笑了笑,颊边泛起红意,眨眨眼睛道:“我与李兄当真有缘。咦,不知兄长何往呀?”某人企图昭然若揭,偏生说这话时眼睛极干净,不掺矫饰,令人看了便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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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服。
李阶挑眉。
还真头一回见如此温文有礼的讨饭。
那日在画舫第一眼初遇,他一度当妙婵是个不食烟火的谪仙郎君,难得气度带着几分被书卷浸润的文人清气。
饶是见惯风月佳丽,也鲜少遇见如此秀丽韵致的美人,令人过目不忘。确是长了一副极具迷惑性的皮囊,纤弱柔和,可这性情与他最初的设想大不相同。非但称不上超凡脱俗,甚至连小聪明耍得也算不得多伶俐。
稚朴,愚拙,倒是有些金玉其外的意思。
李阶面色如常:“我在翠微楼后院养了只兔子,正要去喂。”
妙婵一听哎呀一声,煞有介事点头,义正词严道:“兔子饿了就要喂,喂得圆滚滚才可爱。”
李阶暗自好笑,微哂道:“小弟说得是。既如此有缘,不若先一道与为兄去用个午膳?”
闻言,妙婵情不自禁露出甜兮兮的浅笑来……意识到自己在笑他当即抿了抿唇,深感惭愧自觉不该作出如此可耻的反应,可跟着李阶去酒楼,抬步一息间,酒楼里梅花酥的淡淡甜味飘进鼻端,实在又抵不住内心的雀跃欢欣,忍不住再度翘唇。
说话间,俩人进了上回同一间上房落座,李阶将一笼蓬松蒸饼推到妙婵面前。
又是一道没见过的新鲜糕点,妙婵目光黏着,好奇喃喃:“糖馒头?”
李阶像是被他逗笑了,“婆罗门轻高面,天竺传来的蔗糖制法,尝尝看味道吃得惯么?”
怀着格外强烈旺盛的求知欲,妙婵拾筷夹了一块,小心翼翼吹了吹热气,他品得极慢,却很仔细认真。
蒸糕极松软,尝一口甜丝丝的糖霜味立即在舌尖化开,小郎君眉眼不自觉舒展。
李阶斜靠交椅,支颐看他。
妙婵多少被盯得羞窘,忍不住偏头问:“李兄为何不吃?”
李阶倒了满盏酒,仰头一饮而尽,笑道:“我有酒就够了。”美酒在侧,人生如此而已,不能再奢求更多。
青年一边饮酒一边不忘替妙婵布菜,妙婵看他的目光简直要与亲兄长无异了。他双手捧杯,眸光诚挚,极认真地说:“恕小弟口拙……这一杯,敬谢兄长。”
李阶失笑,举杯,两只酒盏在空中轻轻碰撞。
待妙婵吃了半饱,李阶忽开口道:“明日我不会来,贤弟不必来此等我。”说罢,紧接着补充道:“我与翠微楼东家熟识,你若想吃下回直接进来,不会有人拦你。”
妙婵耳根一热,“李兄……”
李阶口吻悠哉,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揶揄轻叹:“你既称我一声兄长,兄长自当照拂,尽心竭力令贤弟欢颜。”
妙婵闻言眉目盎然,心中感动不已。
李阶笑了笑,眼前的年轻人,比后院那只他亲自喂养的兔子瞧着温顺可人。
“若非要事在身,我也想与你一同用膳。只是长公主明日设琼林宴,我收到邀帖须得去一趟。”
当朝只有一位长公主,封号元乐。相传元乐长公主容色倾国倾城天下闻名,是当之无愧的帝京第一美人。
妙婵亦是有所耳闻。
住在崇仁南院时,他曾听梁峙兄提起过,元乐长公主不仅容貌才情出众,而且十分赏识俊才,偏爱与之结交,每年都会在公主府设宴款待俊杰贤士,受邀之人要么才情拔萃,要么家世出众。
琼林宴,可谓一生难得的高升机会。若是有幸被长公主看中,等于是一只脚踏入仕途青云。
妙婵真心替李阶高兴,欣然之余,没自持住差点吃撑了肚子。
李阶深暗的目光掠过他一知半解的纯真模样,不由轻笑,颇带深意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我就是携上三俩家眷也无妨,偏长公主设宴……为兄倒是不能带你同往。”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妙婵不知所以也未多问,顺从点了点头。
恰巧,明日他也是有约在身,分别时二人便说定两天后的午时在翠微楼不见不散。
12.他是你的人?
翌日,晨露未晞,西厢屋门准时被推开。妙婵拎了一桶水踏着石阶去到院中,脚步愉悦轻快,拿着木勺浇起墙角处的野花,边浇水边含笑拨弄生在石缝里的青草。
上房,穆凌越掀开眼皮,嘴角轻动着默然闭上。
此人当真是举子?
妙婵浇完花,探着脑袋往东厢好奇看了一眼。
一粒小石子砸到妙婵脚边,他顿了顿,旋即转身仰头洒然一笑,朝屋顶上隐在树干后的身影拱手行礼。
“穆兄起得真早。”
穆凌越漠然着脸,并未理睬他的问好,面无表情瞥一眼妙婵,冷冷淡淡道:“隔壁举人,卯时出门去了宫城东南方向。”宫城东南侧设礼部南院,毗邻皇城,是贡院所在。
妙婵轻轻啊了一声,忖度念道:“原是如此。”
穆凌越仁至义尽提醒一回,见妙婵仍是一幅不急不躁的悠然作派,便有些忍无可忍地锁了眉。
今日是去贡院应试的日子,他为何笑眯眯忙着浇花?
“你不是举人?”
语气平平夹杂着一丝生硬,妙婵惊讶抬眼。片刻,他很是斯文地理了理衣摆,露出真切笑意,出言解释:“陈兄今日去贡院,参加的许是博学宏词科。”
大昭科举以进士科为主,除此之外,另开宏词科与拔萃科,制科由圣人亲自下诏临时开设,考中者仕途远超寻常进士。
制科仅限进士及第者可应试,若陈兄去贡院考取宏词科,那就说明他并非外界传言十年不中,而是早就中了进士。
穆凌越闭了嘴。
他是统兵武将,对治政文官的科举制仅知大概。
风停了,横斜的枝桠滞在半空,连同遮掩穆凌越身体的树影一道陷入了紧绷的沉默。
妙婵偏头,朝树影盈盈一笑,柔声道:“多谢穆兄好意提醒。”算算时日,进士科考试同样近在眼前,七日过后便是春闱。
穆凌越这回安静得彻底,直到妙婵出门前将食盒放到方便他拿的窗台上,都没再吱过一句声。
给穆凌越留过餐盒,妙婵也去用了早膳。按照约定,他带上一卷诗册赴约,与庄子墨约在一处别致园圃。
妙婵时辰算得刚刚好,抵达时不早不晚。
青砖矮墙,藤萝蔓绕,一扇朱漆小门半开半掩。四周安静,却不见庄子墨,只一名灰衣小仆等候在此,替妙婵指了路。
“少爷在庭园亭中等公子,快进去吧。”
妙婵颔首谢过,踟蹰片刻,举步推门而入。
穿过几重回廊,愈行愈深,一路不见半条人影。园中出奇地寂静,冬日分明刚过,两侧百花灼灼,浓密得好似盛春时分。广陵坊间春雪刚消融不久,这里却盎然如春,仿佛与外面过得不是一个时节。
看着看着,妙婵便不自觉叹了口气,他抱着诗册轻轻唤了一声:“有人吗?庄兄?”
曲径通幽处,有一泓莲花池,池中央立着一座八角亭,轻纱缭绕,将亭柱整个遮盖起来。
池水粼粼,妙婵不免心生畏惧。他驻足良久才谨慎抬步,生怕走歪一步踏错了再度坠入池水里。
“庄兄?庄……”撩开轻纱的一刹,妙婵发了懵,红晕霎时从耳根蔓到颈后。
空气中飘来一股甜腻的香气,纱帐后铺着一张锦绣软枕的贵妃榻。鎏金炉香袅袅,榻上斜倚着一名女子,云鬓松散,眼帘半阖,似是浅眠未醒。
神色惊惶一瞬,妙婵匆忙作揖,慌慌张张当即欲走,转身时却膝盖一软,险些跪倒。鼻尖那股甜香愈发浓烈,熏得他头晕目眩。
“何人!”一声轻叱掷出,腰间蓦地环上软鞭。
诗卷散落,顷刻间妙婵已被拽至塌前,后脑硬生生磕在硬木边缘,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一只手抬高了他的下颌,迫使妙婵不得不仰起头,他下意识张口,然而嗓子像被堵住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幽香逼近,隐约凉意攀上肌肤。
妙婵试图蜷缩,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能任由那陌生的触感沿着腰间衣带下移。意识沉入黏稠,视线内好似一切都浮上朦朦胧胧的白雾,瞧不真切。
混沌的脑海被一丝锐痛破开,妙婵咬破舌尖,眼前骤然清明。
他看见了俯身在面前打量自己的女子。
她生得极美。
并未完全看清那姑娘的眉眼样貌,余光掠过凝脂肌肤的一瞬,刻在骨子里的非礼勿视令妙婵立时合上眼,双眸紧闭,生怕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衣襟在指尖的勾缠之下散开,妙婵恍恍惚惚,长睫不住地震颤,苍白的唇色沾了一点殷红,是方才咬破舌尖渗出的星点血迹。
“小郎君打哪里来,好生标致俊俏。”话语饱含慵懒调笑,嗓音却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寒意。
轻柔女音在旁耳语,吐息温热,漫开一股细细舒糜的幽微香气。
妙婵分明感觉到女子居高临下的端量视线,旋即脸蛋儿便被人毫不客气捏掐了一把。
唔。疼!
涂着丹蔻的指甲划过脸颊,手劲竟出奇得大,妙婵耐不住痛,直蹙眉咬唇。
香气愈浓,芬芳馥郁,身体便愈发不受控制地躁动。不多久,妙婵觉得无比口渴,唇微张,竟不自觉溢出一声软语轻哼。
不属于自己的吐字腔调,但千真万确从自己的口中飘出来。
失态至此,妙婵表情空茫一瞬,旋即悄悄儿将那些软得不像话的娇声硬生生咬碎在齿间。裸.露在外的脖颈泛起大片不自然的潮红,他浑身战栗,很是羞耻,又有些茫然无措,无意识想要攥紧袖口,然而攒不住气力很快骨软地撒开了手。
四肢气力像被凭空抽走,只得任人摆弄。
隔着单薄里衣,绫罗轻纱拂过腰肢,妙婵从未被外人触碰过那里,控制不住反应剧烈,身子猛地一颤。
清脆的笑传入耳中,他眼角烫得发潮,觉得荒唐,可又实实在在冒犯了姑娘家,简直要愧悔得无地自容了。
女子笑意肆意戏谑,而后赏玩一件物品般认真托起腮来,像是得了趣,故意柔柔地折磨了几下才肯罢手,问:“你是谁家送来的?”
妙婵回答不了她的问题,视野逐渐发虚,脸色渐渐由红转为煞白。
衣衫解了大半时,珠帘外头突兀传来一声轻佻调笑,打破了这方旖旎氛围。
“——好雅兴,这是要将人给生吞活剥了?”
带着笑意的嗓音将妙婵混沌不堪的神思拉扯回来。
这道声音……如听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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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
妙婵汗涔涔轻喘气,用牙齿磨了磨舌尖伤口反复啃咬舔舐,涩然痛楚令他找回几分神志,他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茫茫循声望去。
熟悉的青年恰恰站立不远处,姿态好整以暇,似笑非笑朝他看了过来。
仍看不清脸,那优哉游哉的潇洒身姿他却认得。
是李兄……
泪水忽然就难以遏制地盈满眼眶,妙婵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得凝眸望向青年,目光甚是凄楚。
李阶原是抱着调侃的语气旁观谈笑,被一双濡湿泪眸哀哀央求似的瞧着,心底那份玩味之意情不自禁收敛了下去。
妙婵虽生得一副花容玉貌,但素日行事温柔和平,旁人再如何为难,他也是满脸和风细雨笑意吟吟,如今被摆弄至此,脸容血色尽失,平添几分撒痴娇态。
默然几许,他叹了口气,犹如进入无人之境一般径直上前,一把扯过珠帘罗帐,手掌托住妙婵的腰将他半抱着揽了起来,伏到自己肩头。
他脸色不变,慢条斯理将妙婵半褪的衣衫拢好,末了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为兄不过想去园子里摘一朵花,一回头贤弟便走失迷了路。”
女子在李阶抬脚踏进来时便施施然松开妙婵,舒舒服服倚回长塌去了,仿佛对李阶称得上放肆冒犯的举动并未动怒。她美目微眯,眼神在妙婵与李阶之间来回打量,漫然扯唇一笑,不阴不阳道:“倒是少见你多管闲事。”
李阶并不回应,他稍一屈身,眸光划过妙婵浸血的唇瓣微微凝结。
昨日分别时,妙婵身上除了淡淡的清香,还染了一丝吃过糕点后甜津津的香味,是他亲手喂的,现下这气息却被另一缕幽香搅散。
没由来的,他有几分心生不悦。
李阶一言未发,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温柔擦拭妙婵额角流落的汗珠,轻轻拂了一下妙婵的鬓发。
女子眼瞧着李阶对妙婵的态度十分宝贝,语带狐疑:“他是你的人?”
李阶看也不看她,点头:“确是。”
闻言女子登时翻了个白眼,玉足一抻,踢翻了香炉。
“都滚。”
李阶就着半抱的姿势将妙婵扶起来背了出去,妙婵脸颊已烧得滚烫,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冷汗连连。
二人踏出亭子经过池心,下方水面咕噜咕噜冒起一串气泡,闪着光的黑甲鳞片浮上来旋即很快沉落。
直至走出莲池很远,再闻不见那股幽香,妙婵飘荡的神魂这才逐渐清灵,再张口时也能出声了。
他揽紧李阶宽厚的肩膀,无助地紧紧依着,唇微张:“李,李兄……”声若蚊呐,含混无措,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阶侧头安抚,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我在。忍一忍,吹会儿风就清醒了。”
那香炉里烧的是宫中之物,宫里的香料多少沾了些暖情的效用,剂量虽说不大,可妙婵没接触过,头一遭闻所以反应格外强烈。
隔着布料,李阶清晰感受到传递到掌心的柔腻热意,不由自主想,贤弟这幅身子着实也太敏感了些。
妙婵眼角生潮,气息紊乱,闻言将脸埋得更深。
泪珠沿脸颊滑落,在尖瘦的下颌悬停片刻坠入衣襟,他哭得没有声响。
13.糊涂一些
庭园小道分径岔路繁多,李阶却显然对此地轻车熟路,七绕八拐将妙婵带入一间别院偏室。
一进屋,袅袅白烟扑面而来,暖湿水汽氤氲中,中央是一泓天然温池,池畔嵌着两尊琉璃瑞兽,汤泉自玉雕口中汩汩涌出。
暖玉生烟,彰显着此地的珍稀与奢靡。
李阶半蹲下身,替妙婵剥除外衣脱去鞋靴,带着他往池边走。
温泉水没至腰间,妙婵不由自主一颤,略染无措的眉眼被水雾晕得模糊。
“李兄……”他像是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宛如飘在汤泉里的浮萍,嘴里除了念着李兄不会说旁的。
李阶没回应,又听妙婵连连叫了自己几声,待笑意渐深这才解释道:“方才你闻见的香里有脏东西,不把那香洗干净,出门容易惹出祸端。”顿了顿,他松开握住妙婵的手,语调放轻了不少:“有什么话待你沐浴完之后再说不迟。不用怕,此处无人,我在外守着,你自己弄。”
说罢,李阶目不斜视往出走,顺路弯腰将妙婵落在地上的外衣捡起。暧/昧的暖.情暗香消散褪去,衣襟余下原本的味道,衣袖似是不久前才浣洗过沾染了溪边兰草的幽芳,糅入一缕书卷清苦,丝丝沁出。
身后响起细碎的水流声响,李阶神色多了些轻松玩味,指尖一挑将那件素衣外衫勾到屏风上,旋即信步离开。
热气裹着妙婵,他勉强用手掌撩起温水,慢慢将苍白的脸浸到了水里。
待李阶拿了伤药回到偏房,妙婵已沐浴完换好衣衫,脑袋微低,垂手伫立廊檐之下,身姿略显拘谨,神情已然恢复了平顺清和,望着雕栏外的翠绿草木遥遥出神。
他仅着薄衫,沉默倚在门柱边,乌发半湿未束,整个人带着些微沐浴过后的水汽,透着股无害的安然恬静。
听闻脚步声,妙婵下意识心头一惊,而后蓦然抬首,看见熟人顿时松了口气。
俩人相视,似有千言万语要谈。
斟酌几番,妙婵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浅浅笑了笑,愈发恭谨地朝李阶拱手作揖。
小郎君面色如常,一弯腰,长发顺肩垂落,隐约可见秀颈耳后仍旧绯色一片,很是扎眼。
妙婵的腰折得很低,像要弯到地上去。
李阶扯唇笑了笑,上前拉过他的手,捏在掌心稍加用力摩挲。
“你与自家亲兄长平常也这么生分客气?”
妙婵无奈笑。
他与阿兄情深意重,不分你我习以为常,可欠李兄的恩情却多到不知要如何偿还了。
李阶仔细凝视他的脸,幽幽道:“方才在瞧什么?”
被转移了话闸子,妙婵用另外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簇翠木给他看,眼睛弯了一下,有些高兴地开口:“那株玉兰甚是好看,枝头已经打了好多花苞,想必过了今夜便会吐蕊开花。”
“是吗。”李阶心不在焉地回复,用妙婵看花的眼神看他,半开玩笑道:“脸怎的还这样红,还难为情呢?方才被那女子的孟浪吓坏了么?”
“不,不……”妙婵垂下眼,反应迟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抹羞赧腼腆的笑:“李兄,在下并非因为旁人的孟浪……而是……”
说到此处,他心一横仰起脸,嗓音忽然放得极低极轻,坦言道:“而是,我与孟浪之人并无不同。”所以才这般难为情。
话说得格外含蓄,李阶却听明白了。
目光相接,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俱是微微一怔。
回想起刚才完全无法自持的反应,妙婵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和懊恼。他站直了身体,姿态乖巧端正,睁着眼睛望向李阶,仿佛做错了事正等待着戒尺落到掌心一般惴惴不安。
李阶微滞,继而眸中逐渐浮现一丝笑意。
扑哧——
蓦然,李阶朗笑出声,他笑得前仰后合,直笑出了眼泪才勉强止住。
妙婵简直无所适从,拖长了语调表达自己的微弱不满:“李兄……”
李阶仿若八辈子这么大声笑过,直掩面弯了腰。
“贤弟,你,果真……”无人雕琢的妙君子也。
妙哉!妙哉!
笑声方歇,李阶咳了咳,勉强敛起笑容,嗓音带着未尽的开怀笑意:“你可知方才那女子是何人?这里又是何处吗?”
一听这话,妙婵立即陷入十分认真的苦恼,思忖过后他略显窘迫,羞得耳尖都红透了才慢吞吞道:“是在下误闯私宅,李兄若与主人家熟识,可否、可否劳烦替在下去赔个不是?”
他着实有些怕那位姑娘。
“你与她赔不是?”李阶闻言失笑,加重语气有意吓唬:“你可知那莲池里养了只水生兽,我若晚来一刻,恐怕贤弟早就被她丢进去池子里喂鱼,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喂鱼?
妙婵悚然一惊,攥着衣袖的手指倏忽收紧。
半晌,他的脑袋慢慢低了下去,垂着眼抿着唇,然而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连委屈也是静悄悄儿的不敢多吱声。
鼻尖酸楚,妙婵抬袖飞快在眼角一掠,唇角向上牵起弧度,坚定地平和道:“此事是我有错在先。”
作为一个男子,擅闯姑娘家,惊扰旁人清梦,非但可耻,而且可憎可恨……合该丢去喂鱼!妙婵不住在心里嘀咕……纵使、纵使有那么一丁点委屈,也该喂鱼!
他眼眶分明已经畏惧得泛了红,却仍是笑,并非强撑的勉强的笑,而是含着泪眼笑意宛然。
李阶望着他,心念一动,突然有些后悔。
不过是一介什么也不懂任人欺负的小举子,被人骗得团团转还丝毫不知情,跟他恼什么,将人吓哭,平白惹得自己倒生出几分心疼。
心疼……李阶咂摸着,世上已少有他在意之人,更别提为了别人心疼,如今竟然对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书生起了怜惜。
虽然只是轻微地起了浮于表面的恻隐之心,对他来说已经实属难得。
妙婵。李阶又在心里仔细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萍水相逢,是他有意主动结识。初遇时,他最先踏出靠近的脚步,这一回,纵使惹了元乐不快,他还是踏出那一步救下他。
搁平常,即便是后院圈养多年的兔子,他再喜欢,若是元乐要拿去喂鱼或是烤了吃,他眼都不会多眨一下。
到底,他待妙婵是不同的。
几次三番,又是做恩人又是当兄长,他李阶从不做亏本买卖,自然有想要在妙婵那里拿回一些东西。
若是此时再不懂自己的心思,未免太愚钝了些。
他喜爱妙婵,如同鉴赏房中任意一具钟爱的藏品,不忍见珍品积灰,便时不时前去耐心擦拭。
他欣赏妙婵的皮囊,连同他的天真、稚拙、以及偶尔的浅薄糊涂。
他想,他应当是想要与妙婵成为好友,不是酒肉朋友,不是逢场作戏,更不必强求交情深厚,而是可以浅谈一二的君子之交。
朋友?
李阶自嘲笑叹,未料他李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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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竟也有想要与之结交的朋友。
或许那日他告诉妙婵圣人觐见举子,他那幅纯粹笑谈的模样就已经足够令人上心。
帝京遍地都是聪明人,深谋远虑者千千万。有时,糊涂一些,瞧着也很讨喜。
也不知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得知原来在妙婵眼里他甚至不如一碗小天酥,会作何感想。
漂亮又不够机敏。
灵慧又不够玲珑。
聪明又不够聪明。
妙婵这温顺不够干脆的拖沓性子大抵是那位最厌恶的,即便他将来有幸考取功名,多半也讨不到什么好差事。
李阶上前,按住妙婵的肩膀让他坐在廊檐下的长凳上。
妙婵不明所以,因着习惯了依从,顺他的动作端整坐好。
李阶朝他笑了笑,口吻少有的认真:“你有什么话要问我,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譬如那名女子的身份,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与她又是何关系。
闻言,妙婵从玉兰花苞上收回目光,有些讶异,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心里并不是没存疑虑困惑,然而却也并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何况有些问题本不方便问,何必非要弄清楚。
李阶长臂随意搭在妙婵的肩上,俯身凑近,扬眉问道:“真不想知道?”
妙婵犹豫着抿唇,不太好明说,只得在心里嘀咕:李兄挡住他看玉兰花了……
李阶眼睛一眨不眨盯视妙婵,仔细观察他的细微反应,沉着道:“她是,金枝玉叶。”
妙婵一怔,随即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
委实不难猜,李阶早与他说过今日要去公主府。旁的不说,单看这别院里的一砖一瓦,价值连城,绝非寻常百姓可用。
李阶:“此处原是我的别院,因为一个赌约输给了公主,如今成了她的别院。这里清静,我有时也会来小住。”话里话外,无不透露出他与公主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私隐之事妙婵不便多问,只好点了点头,慢腾腾平静道:“原来如此。”
他说无可说时,习惯将相同的话重复两遍。
若非见过妙婵品尝食物时的严肃专注,李阶怕真被他的反应唬了过去,这话他听罢便听罢了,分明毫不在意,没半点认真。
李阶摇摇头再次笑了出来,直言问道:“贤弟,你想当官吗?”
单刀直入的利害探问,妙婵轻笑一下,答得斩钉截铁:“想。”他这般含蓄之人这一回竟未有丝毫淡泊明志的谦卑。
李阶也笑,拿定主意道:“我不知道什么人将你诓骗过来,你若不想说便不说。我保你在公主的宴会上露个面,春闱之前省去一些麻烦,好教人不敢再轻易招惹你。”
妙婵感念李阶的照拂,婉拒了他的一番好意。
李阶自是由他作主,并不强求。
俩人正说着话,一道身影移了进来,奴仆模样打扮,双手高举呈上朱漆托盘,盘内整齐叠放着锦锻衣衫。
仆人先朝李阶恭敬行礼,旋即转向妙婵,垂首躬身,嗓音尖而细。
“公主命我前来寄送琼林宴会邀帖,请公子赏脸。”
妙婵愣了片刻,忙不迭知趣地往后避让挪步。长公主宴请的是李阶兄,这位传话的小兄弟许是认错人。
谁料他一转,小厮便跟着他转,始终朝向他。
妙婵与李阶对视一眼,困惑地将脑袋一歪,试探着曲指缓缓指向自己。
我?
14.姿色上乘
妙婵愣愣,有些意外。
李阶朝传话的人问:“公主怎么说的?”
小厮弓着腰,不着痕迹抬眼,视线在俩人之间晃了个来回,旋即很快垂眸,一五一十口吻确凿道:“殿下吩咐,是姿色上乘、长得漂亮的那个。”
“……”空气莫名安静了一会儿。
妙婵与李阶目光碰撞相望一眼,彼此的瞳孔里倒映出对方略显尴尬的模样。
少时,李阶无谓笑了笑,相当有自知之明,识相朝后退一步,颇有风度向妙婵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抛开以貌取人不谈,他像隔空被人赏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巴掌。不轻不重,奈何就是不怎么痛快。元乐长公主方才吃了一记闷亏,现下绝对是蓄意报复,故意让他下不来台。
旁人也就罢了,偏在妙婵面前揭短。李阶低头看着妙婵,只见这位漂亮少年郎一惊,旋即不觉脸红,不知所措摸了摸鼻尖。
……倒是十分自觉自己的貌美。
虽说妙婵从不以为一副皮囊有多稀罕,但也不能因此睁眼说瞎话,违心认定李兄生得比他漂亮。
忽抬眼瞥见了妙婵羞惭垂眸时柔婉之态,小厮轻吸一口气,低声道:“公子,还请公子接下邀帖,奴才好回去禀报。”
妙婵脸有些热,稍显仓皇地朝他躬身揖礼,小厮见他久不回话,尖着嗓子再度通传一遍。不知公主是何用意,妙婵一时缄默,他维持着欠身的姿势下意识望向在场的另一人,双眸转盼间流露出忧虑不安。
李阶轻勾起嘴角,唇边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深意与促狭。
这孩子愈发不妙,救过一回,眼见越来越依赖自己了。
他是有几分欣赏妙婵想要与之结交不错,可也不至于到了古道热肠的地步。照实来说,他李阶根本与仁义君子毫不沾边。
在这京城谋生,要是当每个人都是热心肠,千次百次也不够死的。
任凭妙婵软如羽毛的眼神在自己身上脉脉掠过,李阶悦然享受片刻,随后耸肩,作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附耳道:“我虽不知其中原委,不过想必公主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多加为难于你。倒是她脾气不好,你若不去,这位下人怕是不好交差。”
妙婵闻言面色稍变,微微点了点头。长公主地位极其尊崇,自是贵不可言,何况她的力气与手段,他方才领教过一二。别说他只是一介微末布衣,即便是朝廷命官,大抵也不敢无缘无故公然违抗长公主的命令。
奈何,妙婵已经有些疲倦。
他一贯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对世俗尘事没有什么一定要追究到底的好奇欲,极少自寻烦恼。
譬如方才清醒过后,他没有去想长公主的身份,也没有去想庄子墨为何欺骗于他。刁难与愚弄再正常不过,这是妙婵自幼便知的道理。窗外花草正盛,他的身体与呼吸仍旧温热,宁愿多欣赏一刻枝头的玉兰。
饶是这样,几次三番历经命悬一线,妙婵如今心里也生出一丝隐隐的无奈的失措。
若真要他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事态,在非他所愿的情况下、极偶然又像是被有意安排好地恰好发生了错位。
就像,他今天本不该出现在公主的别院,更加不该收到琼林宴的邀帖。
再往前,便是卫凌越本不该挟持自己,自己本该去投奔张琩而非阴差阳错住进魏大人府里……诸如此类,若皆一一追根溯源,那“本不该”的事情可就太多了,妙婵止住思绪不再继续深虑。
说起来,他与庄子墨的约定本不算要紧事。庄大公子铨选在即,需应对司法判题与策问,庄子墨不通民情于是便找到了妙婵。
妙婵出生草野,自然要比京城贵公子明察民隐。
他原以为今日出门只是为了将誊写好的经卷交予庄子墨,不必耽搁太久,很快就能回去温习旧书。
今晨离开前,掌柜说今日店里有新上菜品,她那十分可爱讨喜的女儿也欢天喜地嚷嚷着要自己带糖人给她吃。况且,家里上房还住着一个卫凌越。再者,庄子墨,大约也会出现在此次宴会之上。
这些理由不值一提,在皇家金枝玉叶的一道重若千钧的口谕面前,只能悉数被压下去。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面前与公主交情甚笃的李阶能帮到自己。
妙婵甫一有所动作,李阶仿佛立即猜到他要说什么。他并不着急,甚至眼神示以鼓励,含着笑意耐心等待着妙婵开口。
尽管他内心早已做好决断,并不打算答应他。
但李阶对妙婵会用何种方式向自己求助很感兴趣。前两次,不管是看妙婵故意装作偶遇,还是受了暖情香眼中含泪,都令他止不住心生一股隐秘的愉悦。
觉察到衣袖的沉坠感,李阶低头。
衣衫被一只手轻轻抓住,妙婵似乎有些腼腆,小幅度拽了拽,斟酌启唇,慢声道:“李兄,可是非去不可么。”
他低头垂眸不看李阶,嗓音轻轻的,别有几分温顺软怯。
少年惯常闲静文雅,撒娇卖乖的手段可谓十分生疏且不高明。
妙婵用对待亲兄长的方式朝他服软,阿兄在家偏吃这一套,这招十分管用,也不知李兄会不会依他。
显然这举止过度亲昵,超越了兄友弟恭的范畴。李阶顿了顿,注视着他,隔了许久才将目光平静移开。
他想,若自己真是他的亲哥哥,即便摘星星摘月亮确实够不着,也会将满城的玉兰都摘给他。
李阶边想着,边将掌心覆在妙婵的手背之上,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带着从他的衣袖剥离,动作和不久前救下妙婵时一样毫不犹豫。
真可惜,他不是。
京中任何一人皆不是,广陵没有可以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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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靠的存在。
那些一见了妙婵就要上前结识寒暄的,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估计相去无几,总之不会是什么干净纯洁的东西就是了。
念头一转,李阶想起不久前问过妙婵的那个问题,他突然意识到,妙婵若真想平步青云,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官场才算数。
权力之上还有权力,他可以有无数个机会被捧上去,也有无数个机会被更高的权贵拉下马成为牺牲品。除非,除非那个人无可撼动位于权力顶端。
李阶想了想,觉得天方夜谭。
及时拉回飘远的思绪,李阶朝妙婵平和笑了笑,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妙婵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将手蜷着收了回来,赧然道:“是我唐突了。”
“为兄先行一步,这事你自己好好考虑。”
不等妙婵回答,李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长叹道:“对了,公主府里的私房厨食胜过翠微楼百倍,那可是有钱也买不来的珍馐。”
妙婵原本难免有些失落,闻言一瞬滞了滞,抿唇不语,神情肉眼可见地转为凝重。
离去之前,李阶将装有膏药的瓷瓶塞进他的掌心,“治疗咬舌血出,回去含漱几回便好了。”
他轻拍他的肩,眸中笑意若有若无:“贤弟若当真感到为难,不必勉强自己。”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慎重考虑几息,妙婵一时觉得自己并不十分勉强。
他方才拒绝李阶是婉拒,现下接受邀帖也是委婉拜纳,向那小厮拜谢:“承蒙公主厚赐。”
整理好仪容,引路的仆役在前脚步无声,妙婵沉默着跟随其后。
穿过一片长长的寂静翠林,转过弯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脚下是一道九曲木桥,通向一处临水的宽阔庭院。
远远望去人影绰绰,庭院内树木山石葱郁兴盛,中央陈列着四方矮几,水榭内、垂柳旁聚集着三两人群正在互相笑谈,想必都是受邀参加琼林宴的宾客。
小厮在池边停下脚步,侧身垂手,让出路来,声音不高却不可抗拒道:“公子,请。”
妙婵回了礼,踏过长桥来到庭院,四周都是锦衣华服的陌生面孔。
犹记得上一回临江宴席,梁峙口中那些有头有脸的才子翘楚,亦鲜有出现在这琼林宴之上的资格。
细细观察一番,不见李阶踪影,妙婵便自觉避开人群聚集中心,沿清静处蜿蜒踱步,随后静静地站在一棵树下,边看枝叶随风伸展,边观望天空中的日光何时走到晌午,耐心等待宴会昼食。
此刻心神方定,腹中饥饿感便不免冒了出来。妙婵正在心里百般抚慰自己的肚皮,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轻微唤声。
“妙小公子?”
闻声回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青涩的脸庞,少年高又瘦,双眸晶亮,露齿一笑,连同脸上的雀斑一齐显得活泼生动起来。
15.贱籍贱命
“真是小公子,奴才果真没眼花,奴才见过公子!”
伶伦又惊又喜,当即高兴地就要跪地磕头。
在张府当差那些时日,自从窥破了张琩大人的心思,出于多年来的生存本能,他早就已经把妙婵当作府里未来的半个主子看待,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弯,见了便想跪。
妙婵见状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扶住他,欣喜笑道:“伶伦小兄,又见面了,好巧。”
肤色黑了不少,瞧着比以前更壮实了些。
妙婵关切询问:“近来可还好?”
粗糙的大手被柔柔地半握进掌心,伶伦脸一热,显得些许无所适从。
他生来就是地位低下的家奴,有记忆起便被各府主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供人差遣奴役,怎会有贵人同一个卑贱的奴才寒暄,还用这样温柔的嗓音与他问候呢,这不合规矩。
妙婵的掌心温暖柔软,明知不合规矩,伶伦却舍不得挣脱,他相当拘谨地躬着腰,手臂直直僵着,赧着脸道:“劳小公子挂念,奴才一切都好,如今被派到庄府当差,今日是跟着府里的大少爷一道来的。”
今时不同以往,在张府他只用听候张琩差遣,来到庄府成了低等粗役,今日庄大少爷的几位近侍小厮被派去干别的活计,这才轮到他顶班驾车。
妙婵疑问:“庄府?”
伶伦老老实实点头,说自己现在是庄博士府上的仆役。
妙婵没有再多问,拉着伶伦细细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衣衫,视线触及伶伦脚上那双磨至破损的布鞋时立马收回来。
“吃住可还习惯?平常累吗?”
小公子的眼光分明水润润的,伶伦却觉得像带着火一样热得发烫,落到他身上哪处,都能立马令他哪处烧起来。
暗暗将左脚往右边藏了藏,掩住咧着口子的灰白布鞋。
伶伦脊背弯折,心律跳动变得紊乱古怪,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来回拉扯。适才不期然偶遇的纯粹欢喜逐渐变了味,添了几分隐隐抗拒。
想将自己藏起来不让小公子看,生怕一个不慎露出肮脏丑陋令人不齿的一面教他厌烦,又因着贪恋一星半点的温暖,宁愿妙婵的目光能注视他再久一些。
乱糟糟的思绪伶伦理不通,本能庆幸今日是跟着府里大少爷参加宴会,好歹衣服穿得体面些,不至于太过难看。
他竭力不表现出异样,使劲摇头,累也说不累。
吃住于他而言不该用“习惯”这个词,而是主子赏一口饭能让他活下去。奴才就是奴才,贱籍贱命,当奴才的怎么能喊累?
伶伦心中尚存了一丝谨小慎微的冷静念头,妙小公子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贵人,即便心肠再热心性再善良,自己横竖说再多苦,生来并非贱籍的人永远不会懂,何必平白惹出笑话。
施舍两句问候足够他受宠若惊,再贪心就显得不知好歹。
妙婵心下多少了然。
活在这世道里,只看四个字:凭你是谁。
幼年他和阿兄吃的是百家饭,不是没替富贵人家干过脏活累活,他都知道,伶伦今日一身还算干净整洁的衣衫下面,罩着的是常年累月积攒的劳碌与疲累,肩膀上或许还有被重担压深的折痕。他年纪才这样小,手上已经布满粗皮老茧。
知晓伶伦并未说实话,妙婵莞尔,“日后我若是寻得机会,去庄府探望你,你说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神色极为认真,与旁人的虚情假意不同,关心询问意见,像是把自己放在了十分重要的位置。伶伦心神一暖,回神后赶忙垂首惶恐:“奴才不敢,怎敢劳烦公子。”
妙婵双手托住他的身体慢慢扶正,笑意展露:“情理之中的事,怎会劳烦?”
张大人与伶伦皆于他有恩。他已经给张琩上了一注安魂香,对伶伦的恩情却还没偿还。
“你我差不多年纪,瞧着比我小一些,不可再自称奴才,日后叫我名字就好。”
妙婵没有直接问伶伦多大年纪,自幼被买入的奴仆大都很难知晓自己的真实年龄。
“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咳,叫我一声哥哥也可。”
一语末了,妙婵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竟有一瞬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轻软又微弱地在心间流淌。
阿兄说过,什么时候自己若能担得起兄长二字,大抵离长大成人就不远了。
伶伦挠挠头,笑容羞涩憨厚,“嗳,公子!”
妙婵语调温柔地耐心纠正他,伶伦爽快答应,就是死不改口:“奴才知道了,公子。”
说罢,他有些依依不舍,“公子,下人们要去院外偏房等候,奴才得先行告退了。”
妙婵点了点头,柔声道:“得空我便去看你。”
伶伦退了出去,一转过身他便快速敛起笑,恢复了平时唯唯诺诺的卑怯谨慎,垂首弓腰快步往外行走。
踏出庭院时,他忍不住回头,朝身后华贵瑰丽的盛筵看过去。
原本妙婵独自一人站在树下,不知何时引起了旁人注意,已经陆续有三两人开始向他靠近。
伶伦眉头一皱,原本飘飞的欢欣情绪忽然间沉落下来,心脏像被敲了一记闷棍。
那些身份高贵之人大都目光浑浊,望向公子的眼神定是不怀好意,不知为何他很不喜欢。
一路快步回到偏院,管事太监清点完人数正要去找他,见了伶伦便厉色质问:“你是哪家的,这么不懂规矩?”
伶伦咬咬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双膝砰地跪地:“奴才该死!奴才第一次来,方才险些迷了路!”
“行了行了,去那边候着。再四处乱走动,小心打折你的腿。”
伶伦朝管事一连磕了几个响头,飞快爬起身,肩膀微微佝偻贴着墙根处走,直到找到停在偏院里庄府的马车,规规矩矩垂首等候在车前。
少年头颅低垂,目光虚虚地落在地面,一如往常将自己化作一块灰扑石头。
日头临近正午。
这方庭院,妙婵心里正嘀嘀咕咕着公主府用餐时辰太晚,却不知怎的,逐渐开始有人找他攀谈。
好歹先让人吃饱饭嘛……不得已,他一面理了理衣衫,一面与人软和笑语。不过略回了几句话的功夫,待妙婵再想要借口离开,抬起头不觉呆了,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在他身边围了一个圈。
隔着一条湖水,不远处的厅殿楼阁,倚在楼台雕栏处的元乐眼帘半垂。
她命人种的夺春魁在庭院南侧,芳香正艳岂不正好玩赏,北边有什么好瞧的,乌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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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边围着一棵树去做什么?
“公主殿下可收拾妥当了?”外间传来询问,一道男子的嗓音,“臣在此恭候殿下。”
元乐走出里屋,抬眉眼微眯,轻飘飘睨一眼台阶之下的人影,“是你啊。”口吻略显惫懒,听不出情绪语调。
“叩见公主殿下。”庄子墨毕恭毕敬弯腰,屏息静候,眼见元乐走近,他小心翼翼伸出右臂:“殿下当心台阶。”
元乐抬手拂了拂鬓发。
半晌,直到庄子墨的手腕举得酸疼僵硬,她才施舍一般将指尖搭在庄子墨托在半空中的手臂之上。
金缕鞋缓缓踏过石阶,裙裾逶迤。
行至庭院,贴身宫女上前一步正要高喊公主驾到,元乐抬手制止,眼神穿越人群缝隙,一眼望见了妙婵。
风一吹,衣衫贴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瘦弱伶仃。妙婵并不怎么开口说话,面对旁人探询只一味柔和浅笑,神情舒雅,他似乎不太擅长周旋这样的场面,口齿不算伶利,应付得也较为勉强。
最拿手的便是笑,不笑还好,愈是展颜笑吟吟,旁人愈发不让他走了。
元乐慢悠悠想着,这不是四哥的宝贝新宠吗,四哥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里好不热闹,在做什么?”
顺着公主的目光,侍奉在侧的庄子墨自然朝同一方向望去。
人群中央那道清瘦身影被围在一片影影绰绰之中,仅露出小半张侧脸,直直刺入庄子墨眼睛里。
庄子墨表情不受控,蓦然有一刹的惊愕,然而很快,惊愕慢慢化为一股扭曲。
怎么会是他?下人方才来报,分明说之前见他往去了莲池中央的亭子里去了。
元乐注意到他青白交加的脸色,饶有兴致:“你也认识?”
庄子墨忙低头,支支吾吾好半天,神色犹疑,一副带有隐情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
元乐微微一笑,道:“有话直说无妨。”
“禀公主。”庄子墨顿了一顿,“不敢欺瞒殿下,此人身份乃寻常举子,出身下下州,按理说并无资格参与今日的琼林宴,也不知是何人胆大包天将他一介草野小民带进来。”
元乐一面意味不明回复“当真么”,一面思索,他为何不换上自己赏赐的衣裳,难道嫌不好看?
“千真万确。”庄子墨语气添了几分义愤填膺:“此人曾几次三番拜访家父,只因他文采拙劣,家父便一直未曾引见。谁成想,他竟为了行卷如此不择手段,妄想凭借歪门邪道攀附殿下!”
说到最后,庄子墨注视不远处妙婵清风拂面般的笑,情绪激愤,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他怎么还敢笑,下下州的小民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上次不该出现在自己的画舫,今日更加不该出现在琼林宴!
若是笑到有些僵硬的妙婵听到庄子墨此刻的心音,定会连连点头附和,感慨庄兄竟与他心意相通,想法完全不谋而合。
庄子墨仍在说,元乐漫不经心地听着。
嗯……她还是更喜欢看这小书生躺在塌上不胜怯弱的可怜模样,一掐一兜水,十分惹人疼。
元乐眸光微转,指尖轻抬。
司仪女官立即会意,上前高声道:“元乐公主到——”
16.不是妹妹
赴京之前,阿兄曾反复叮嘱妙婵,京城的人眼睛长在脑袋顶上,故而脑袋不好使经常以欺良压善为乐。
他在广陵考学时没少被排挤在外饱尝冷眼,所以告诫弟弟要是遭受了欺辱,不得已就去找张琩寻求庇佑。妙婵早就预想到自己或许会在各种不同场合之下坐一坐冷板凳,但来到广陵之后,除去庄子墨,似乎遇见的人大都比较慷慨盛情。
好比此时。然而热情过头,距离也约莫贴近过了头。
血气方盛的华服少年同他勾肩搂腰,互相称兄道弟。
“靖国公次子邵晋。你是国子学的学生吗,怎么从未见过你?”邵晋同他表明身份,说这话时撞了撞妙婵的肩,又斜睨着他的耳垂盯了许久。
方才他们相熟的一伙人正在亭中对弈围棋,对面的户部尚书之子阮献眼睛直愣愣呆瞪着久不出棋,邵晋不耐催促,阮献忽然站起身,一拍大腿指向后方,扬声道:“树下怎么有个姑娘?”
众人哈哈大笑,嘲笑阮献头昏眼瞎说胡话。
琼林宴乃长公主所设,宴请的是各家才俊子弟,哪来的什么姑娘。
邵晋当即翻了个白眼,或许是出于无聊,便与阮献打了个赌。
一行人借口逛园子往湖边靠近,那人身段纤细,笼在一片被斑驳树叶分割的碎光里。
“嘿,小侯爷,我说什么来着。”哪个男子能有这纤纤身量,阮献兴冲冲道:“必是哪家千金女扮男装,不甘寂寞偷跑混进来玩的罢。”
靠得愈近,愈发看清了妙婵的侧脸,发带束得松散,几缕碎发落下来,衬得脖颈白皙修长。
阮献神魂一荡,刚才下棋时遥遥一眼瞥见了这道清丽背影便望得失了魂,现下更加摩拳擦掌,来了精神。
“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妹妹,就是个头略略高了些,等打听清楚了回去跟我爹说一声讨回去做媳妇儿。”
邵晋瞧不过眼地冷冷一嗤。
临近跟前,阮献心痒难耐,不知羞喊了句:“妹妹!”
妹妹?
呼声引得妙婵奇怪转身,一回头冷不防与数道目光对视,差点惊得他一个踉跄。与一伙少年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妙婵敛了神色,行礼问安。
自打妙婵转身露出面容,阮献便看得眼睛发直,足足噤声半晌。
眼前的人的确如他所想的一样美,然而只可惜并非美得柔媚,而是一种清绝的俊秀,俨然一副小郎君模样。
目光顺妙婵的脖颈滑下往喉间探看……
真是男的?
……
阮献脸都绿了,周围众人憋不住噗嗤直笑,随后嘻嘻哈哈地上前同妙婵招呼回礼,像是对他很感兴趣似的。
“这位小郎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
“对对对,你是哪家的?”
妙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报上自己的姓名。他习惯了礼数周全,一举一动皆是温和刻板的规矩。礼揖到一半,掌心便被人不讲道理地握住了。
“没完没了行礼,你累不累。”邵晋也乐了,逗趣心思顿时被勾起,一把搂住妙婵的肩膀。
赢了赌约,他相当得意朝阮献挑眉,意有所指道:“原来不是妹妹,是妙妙啊。”
这位妙妙倒是长得还成。
邵晋看着他,接着问:“多大了?”
妙婵向来守礼的脑袋被不请自来的一群闯入者弄懵了,张口说话就显得异常乖生生,据实相告:“今年十六。”
其实他才刚过十六不久,两个月前,他不过十五岁。
一听这话,邵晋脸变得有些不爽快:“我也十六,与你同岁。”
想了想,补充道:“我生辰在正月,居前,我叫你妙妙,你应该回我一声哥哥。”
阮献撇了撇嘴,小侯爷分明才十五,凭空虚长一岁占人便宜呢。
肩膀和手都被人碰着,几道毫不遮掩的视线上下打量他。顶着如炬目光,又因腹中空空,妙婵终于感到些许不自在,面颊染上薄红。
还是稚童的时候,他与阿兄为生计所苦。后来鹤州来了一位爱民如子的魏大人。慢慢地,日子与收成一道好了起来,他们不再饱一餐饿一顿,但妙婵还是时常会莫名感到饥饿,见到可口膳食更是忍不住想尝一尝。
魏老说像他们这样年纪的小孩应该去读书增进学问,哥哥不放心,便把妙婵带在身边跟自己一起进了学堂。于是书院里,周围人一直要比妙婵年纪大一些。
入京之后,无论是南院举子还是之前在临江画舫上结识过的仁兄,无一例外年长他许多,照顾妙婵的时候,至少表面上也能够维持以礼相待。即便是之前有不少同窗提出要与他同塌而眠,也是因着他病中的缘故出于善心。
妙婵本就喜静,同年长的哥哥们在一起相处久了,言谈举止多少有些故作成熟,极少展现稚气。
眼前这群少年看上去大都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年岁更小些,不同于从前兄长们谦谦君子的作风,行事更加大大咧咧,有一股无所拘束的少年意气。
这是妙婵敛在骨子里、几乎从未外放坦露过的东西。
一伙人兴致盎然围着他,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事物。
阮献执拗盯视妙婵,仿佛势必要从那张好看得移不开眼的脸上,找出他是女子的破绽。
广陵有姓妙的好人家吗?如此好颜色,不该没见过。
妙婵被他盯得不明所以,只好将唇轻轻一抿,朝他清浅笑了笑。
阮献原本绿着的脸皮不明显地泛起一丝红意。
一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好奇问妙婵问题,距离过近了,妙婵试着往后挪步,将将退了半步下一刻又被人一臂拦腰捞了回去,自称小侯爷的邵晋问他怎么从未见过自己。
妙婵正要说话,恰在此时,高亢的通报声清晰入耳。
“长公主驾到——”
腰间自来熟的触碰终于撤了去,妙婵轻舒一口气,下意识抬眼望了前方一眼又忙低下头。
不久前慵懒倚榻的女子此刻身着盛装,完全变了一副气势,耀眼美丽,带着不可直视的尊贵。
原本分散在别处的人群往庭院中央走去,这方众人也纷纷收敛嬉笑,朝元乐行万福礼,待长公主入座后,便都一个个往铺陈的锦席上落座。
席位原就按宾客提前定好,按照品级尊卑排列由侍人在前引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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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不多不少。
唯独妙婵是临时被邀,身份不明,无人引路,也不知该往哪边走。
长公主在上,只剩下她的左右侧位的下首还空着。
不多时,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庄子墨朝公主恭敬行过礼,转身下巴微昂朝下方睨视一圈,掠过妙婵时立即皱眉移开目光,青年倨傲冷哼一声旋即将衣袍潇洒一掀,坐定在右侧首席。
邵晋斜眼瞥了庄子墨,很快移开,仿佛多瞧一眼都嫌多余。
庄老品阶不高,偏偏贵为当今圣上恩师。近日听闻父亲商议朝堂之事,圣人似是有意提携庄子墨,赐宴群臣时赞誉庄老教子有方。
现下庄子墨仗着门荫入仕,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邵晋不愿与庄子墨沾染干系,暗自嫌恶,从果盘里摸起个橘子时不时抛着玩。
待满场就坐,这厢独自立在阶下的妙婵立马显得突兀起来。
碧空如洗,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落在书生身上,不声不响地引人注目。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草野小民,到处闹笑话,庄子墨鼻腔溢出一声轻蔑嗤笑。
邵晋一回头就看见妙婵傻站在原地,觉得他呆笨,不假思索站起身朝他招手,他不介意妙婵与自己同坐。
还未来得及动作,另一边的阮献已经抢先一步急匆匆扯过妙婵拉到自己身边紧挨着坐下,自来熟道:“你跟着我们坐这方,再前边儿都是一群快入仕的哥哥们,与咱们无关。”
琼林宴应是半只脚已经踏进官场的英才的主场,而非一群羽翼未丰的学生。长公主给国子学学生寄邀帖仅是出于给朝中重臣一个不大不小的面子,他们来此也是预交俊杰,提前为日后仕途铺路。
三言两语将这话岔过去,阮献等不及偷偷附到妙婵耳边,拆邵晋的台。
“我跟你同岁,邵晋骗你的,他才十五,你别喊他哥哥。”
妙婵似懂非懂,打起精神睁着眼睛笑吟吟,很是真挚地呐问:“那该称你哥哥吗?”
阮献紧盯妙婵,又呆了呆,半晌想起来他是男子,缓过神来顿时觉得有些腻味。他不掩失望,不答反问:“算了,叫我阮三就成。你,你家里还有没有跟你年纪差不多的芳龄姊妹?”
不在国子学读书,难道是太学的学生?国子学收的是三品以上子弟,而太学则是五品的普通官家子弟,家世品阶稍低一级。
妙婵摇了摇头。家里只有一位阿兄,不过阿兄年长自己近十岁。
阮献还想刨根问底,公主府的一位管事走过来朝他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妙婵坐下没多久,又被迫站起了身。
邵晋与阮献仅隔一席,见状将圆滚滚的橘子砸中他,偏过头将身体探了过去:“怎么?让他坐我这里。”
阮献脸色不大好看:“管事非说一人一席,不能坏了规矩。”
邵晋皱眉,他平日不受约束惯了,哪里想管这些。双膝抬起,正要站起身来,一只手掌沉沉地按在了肩上。
公主府里的管事笑容客气,硬生生将他离席三寸的身子压回了原处:“小侯爷,琼林宴自有王法规矩,万万不得逾矩,还是静候首座之上最尊贵的人发话为好。”
17.你错了
邵晋闻言一滞,止住欲要再度起身的动作,瞥一眼妙婵,脊背绷得笔直坐了回去。
这里是长公主的宴会,不是他们私下斗鸡走狗的无拘场合。
元乐端坐于首座之上,仪态万方,周身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天家贵女略抬下颌,眸光淡淡一扫,眼底兴味之意一闪而过。
这可如何是好,她平生最见不得美人孤零零落单。
妙婵恭谨站立在不远处,掌心交叠拢于腹前,衣袖堆叠在腕间,露出寸许凸起的骨节,似新雪覆在青瓷上,他身形清瘦,眼角眉梢俱是秀丽婉约,神色安适看不出半分急色。
妙婵眼观鼻,鼻观心,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他着实饿极了。
少年垂眉敛目,眼睫只在侍人端着碗盘经过身侧时轻轻眨动了两下,目光追随流连几许,随后便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碗碟飘香,妙婵不言不语脸却忍不住先红了,他飞快地抿了抿唇,慎之又慎地想,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如饥似渴有失君子风度。
元乐原不想与他为难,看了一小会儿,轻轻叩击扶手的指尖停顿,忽觉兴致全无。
美则美矣,全无神韵。怎么瞧着懵里懵懂的,满场都在瞪他,他却瞪着眼睛只将心神分给了餐食。
不谈相貌,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一个平凡至极的书生,性情温吞寡淡。看来一向孤高自傲的四哥,眼光也并不比自己高出多少。
一刻钟前,李阶前去厅殿找她,开口便是戴高帽:“你一向懂待客之道。”
元乐无语凝噎:“没你懂。”
她觉得自己这位少年离宫的四哥今日实在犯了失心疯,搅了自己的好事不说,走之前还要跑来与她威胁喊话,明里暗里告诫不要为难妙婵。
她啧声揶揄:“我只是好奇,什么人能让你这么宝贝。”
李阶神色意外,完全不认可她自顾的揣度与不实表述,“你怎会这样想?”他待妙婵是有几分不同,但终究也没那么特殊。
元乐懒得与李阶争辩他其实并不善良这件事,不买账道:“既是你的人,你自己照看。”
李阶却说他临时有要事去办,不能出席琼林宴。
静默半晌,李阶还是问了:“妙婵并非我带进来的,你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
元乐闲散倚靠,慢条斯理道:“庄博士的长子,名唤……”寻思半刻,元乐也没想起来庄子墨姓甚名谁。
李阶听罢没说话,点了点头。
“广陵这些日子不太平,逃逸在外的罪犯并未缉拿归案。这座别院没有高门府墙,你来这里小住,多安排暗卫盯梢,不可掉以轻心。”
元乐听得厌烦,驱他出去:“本宫若是掉以轻心,还知道你那妙婵是如何被谁骗进来的么,不如回去多教教他日后别掉以轻心。”
要是无人来救,那妙婵早就没了命,这样的人,酸腐愚笨且不堪大任,添得麻烦倒不少。四哥怎会觉得他好?
元乐微微向后倚靠,朝身旁的近侍女官耳语,只用她二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道:“你觉得,世上会有男子放着京中第一美人不去垂涎,反对着一盘菜望穿秋水?”
瘦伶伶一把骨头,李阶这是饿了他几顿?
女官屈身,规规矩矩答:“殿下何等尊贵,常人岂敢窥伺。”否则殿下您又该不高兴,要人掉脑袋了。
元乐看向妙婵柔弱无害的脸许久,觉着有些可惜了,但到底决定卖四哥一个面子。李阶生性随意不羁,心肠不能说是冷硬,只能说是没心肠。不触到他的底线之前是位好好君子,逾越了那道界限,他就是块冷铁,记仇不好惹。
“你去请他过来。”
女官得令,客客气气引着妙婵在公主座下左侧席位就坐,那里原本是为李阶准备的。
“妙举子,公主吩咐,请妙举子上座。”
大昭尚左,左侧席位高于右位。
无名之辈按理不该得此恩泽。妙婵微垂着脑袋,默默地想,定是借了李兄的光。
满场目光顿时聚集在他身上,一片寂然无声,只有长公主涂着丹蔻的玉甲轻叩扶手,发出律动声响。
邵晋一众人俱是脸色一怔。
阮献呆若木鸡,低声呐呐道:“我没听错吧?他是举人?!”怪道之前从未在国子学见过妙婵。
他郁闷挠挠头:“他才十六岁!我还当人家跟我们一样是学生呢,合着都要去参加应试了!”
朝邵晋挤眉弄眼,阮献念叨着“小举子”,目光直勾黏着妙婵顺便塞了一瓣橘子吃进嘴里,汁水酸甜。
连他们这些尚未入仕的权贵子弟都只能被生于低品阶家世的庄子墨压一头,未料妙婵如此得长公主青睐,竟稍胜庄子墨一筹。
谢恩入座,妙婵抬眼,目光不可避免地隔空与庄子墨强烈的视线对上。
小郎君眸光清莹,轻描淡写冲他弯眸笑了笑,像意外看见了寻常熟人一般自然从容。
庄子墨被他笑得一口气噎在喉间不上不下,不由惊疑不定,渗出冷汗。
他方才将妙婵贬作不入流的乡野草民,转眼间长公主却奉他为上宾,活像将自己的脸皮直接拎起当众掌掴一记耳光。
妙婵原本轻柔平和的笑在他眼里仿若都掺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挑衅与嚣张。
如此不急不缓,此人后台必定不浅,先前那般任人欺凌的模样恐都是假意伪装!
情绪翻涌,庄子墨喉头滚了滚,眼底浮起一层阴翳,猛饮一口茶咬牙切齿维持冷静。
乐师拨动琵琶弦奏响乐曲,宴席在丝竹声中徐徐展开。
八珍玉食奉至案前,琉璃盏,玫瑰露,外裹一层薄如蝉翼的琥铂色酥皮,雕纹银器盛着一捧奶膏甜雪。
妙婵克制地没有多吃,但每一样都逐一品尝了一口。一曲末了,第二首宫廷乐扬起,妙婵重新执筷,将餐食挨个夹了个遍。
曲调由激转缓,笙箫三弄,妙婵再度默默将手指探出衣袖外,忽觉颈后刺来一线目光,那是来自首座、一种高高在上的打量,眼风带着肆意审视,一寸寸丈量。
耳根微烫,妙婵夹菜的手不由停顿了一下,遗憾放下碗勺。
幸而这道目光并未停留许久,长公主闲适斜倚,懒懒一摆手,招来一位手端银盘的侍女,侍女盘中放置一块精巧玉钩,约莫寸余大小。
元乐眸光掠过席间:“藏钩,庄卿先来罢。”
藏钩,一群人传递小物件,最终需猜出物件在谁手中的游戏。
玉钩正在席间传递,长公主起身,兴致盎然地领着众人前去南庭欣赏夺春魁。
满座皆起跟随公主一道去往南庭,庄子墨有意落后,与妙婵并肩而行。
青年面色绷得发青,妙婵掌心无意识握紧,身子不自觉抖了抖,蹬蹬拖着步子朝后退与他拉远了距离。
他微睁大了眼,挤出一抹软和的笑,情态柔顺惹人怜,先一步开口道:“庄兄,方才来时着急,策问经卷不小心弄丢在路上,若你还要我再誊抄一份就是。”
少年用征询的目光认真直视他,庄子墨额角青筋突突,只觉对面之人装傻充愣的功夫炉火纯青,一颦一笑皆含了深意,小小年纪城府深不可测。
“我当真小瞧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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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墨心怀警惕,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狠狠剜了他一眼。碍于不知妙婵底细深浅,他冷笑着甩袖而去。
原地缄默片刻,妙婵忽地笑了笑,抬袖恍然抹了抹脸,借由轻咳之余将乌眸里的濡湿逼了回去。
到底有些委屈。
举步向前款款而行,掌心里突然被塞进一块冰凉玉钩,妙婵一愣,定睛一看,邵晋不知何时贴近了过来,神情散漫走在身侧。
赶在阮献追上之前,邵晋倾身过来,附到妙婵耳边:“莫要与庄子墨走得太近。”那家伙刚愎自负,小肚鸡肠,当年在学堂便无一人瞧得上他。
邵晋平日里不常与庄子墨接触,但清晰记得庄子墨儿时相貌丑陋。铨选官员需考察身言书判,按他以前体貌不端的面目,第一重标准「身」他便过不去。
自去年起,庄子墨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全然改了副面貌,苦心营造声誉。此事倒怪异莫测得很,人瞧着还是同一个人,五官比之先前却周正许多。
妙婵将玉钩掩进衣袖,莞尔点头。邵晋好心情地乐了,亲亲热热揽起妙婵的肩大步往前。
“适才你还未说你是哪里人?”
妙婵实话实讲:“鹤州。”
邵晋稍一拧眉,许是也没听过此地,须臾并无纠结,开怀哼道:“鹤州是南是北,北方小爷跟随父亲去过。”
妙婵弯眉一笑,语调欢欣向上扬了扬,与有荣焉低道:“鹤州在南方,四季皆美。”
断断续续聊着,阮献气哼哼赶上来,抱怨嘟囔:“你俩走那么快做什么!”说着依到妙婵一侧,撞了撞他的胳膊,扭捏嗫嚅:“这橘子甜得很,你尝尝。”
妙婵好脾气地接过垂首剥橘子,阮献磨蹭在旁,盯着他乌发披散下的雪白后颈,不禁脸热心跳,贼心不死地连问两遍:“妙举子家中有无芳龄姐妹?”
邵晋怒瞪阮献,气闷吼了句:“阮三!”
妙婵有点奇怪,但还是据实相告。
阮献眼里的神采在妙婵张口的瞬间便熄了,臊眉耷眼,好一阵捶胸顿足。三人缀在人群最后,一直跟随长公主赏完满园春色,阮献依旧萎靡不振。
一番闲雅宴游,来到亭前。长公主唇角挂着微微笑意,想起什么,淡声询问:“庄卿,可知玉钩在何人手里?”
庄子墨微躬身,旋即举目四望,视线扫过众人转了个来回最终落到某一点。
“妙举子。”
人群两边自发让出一条道来,拨弄花枝的妙婵闻声转过脸,少年白衣洁净,殷红艳色坠落发间,愈显清丽夺人。偏他面上露出茫然之色,一副稚拙不知事的无辜模样。
庄子墨暗恨不已,朝公主躬身禀道:“殿下,若臣没猜错,玉钩此时藏于妙举子袖中。”
元乐颔首:“姑且瞧瞧。”
妙婵迤然走上前,慢慢伸出手来,面色似寻常,扶额叹息:“庄兄,你错了。”
甚为怅惋的语气引得庄子墨疑窦丛生,“等等!”他咬紧牙关,拿定主意后又不免犹豫不决。
元乐目光睨过来,冷凝道:“庄卿可想好了?”
皇女面前不敢造次,庄子墨忙殷勤躬身,心道差点着了妙婵的道。
“臣想好了,是妙举子无疑。”他亲眼见邵小侯爷贴近妙婵将玉钩递了去,不会有错。
元乐挑眉示意:“妙举子。”
妙婵嗳了一声,将衣袖向上挽过两道,平举双手摊开,白皙的掌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少年眉目舒和,眸中漾开一潭春水碧波,笑吟吟望向庄子墨,口吻可惜道:“庄兄,你又错了。”
18.陈兄陈兄
少顷,阮献拖着步子走到人前,摊开掌心,剥开的橘子皮里包着一枚玲珑玉钩。他露齿一笑,阳光灿烂道:“禀公主殿下,子墨兄,玉钩在小臣这呢。”
几轮藏钩游戏过后,众人又是一番兴起斗诗,直至申时,宴会已近尾声。
妙婵习惯了行事善始善终,思及今日出门的初衷,便想借机再问庄子墨需不需要时务策论,未料宴席后半程他见了妙婵如同撞见鬼,绕道即走。
散了席,众人三俩相伴着走出庭外。妙婵惦记未尽之事,和和气气唤了声:“嗳,庄兄……”
庄子墨煞白着脸眼含戒备,脚步一滞权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登上马车,“回府!”
守在马车边的伶伦应声称喏,折身时飞速斜眸往门边瞧了一眼,寻见那道身影时眼瞳泄出一丝隐秘欣喜,旋即挥鞭驾车扬长而去。
妙婵碰一鼻子灰,无奈眨眨眼。
阮献自背后乐颠颠挨近,一手搭到他肩上,不解咕哝:“庄子墨这是怎么了,缘何见了你就跑?”像身后追了洪水猛兽。他四周张望,哪里有猛兽,这儿除了一位文弱貌美的小书生,什么也没有。
妙婵人畜无害摇了摇头,表示一头雾水。
“不必理会。”阮献不屑咧嘴,说出与邵晋同样的话:“此人跋扈猖狂,不好相与,你别让他欺负了去。”
妙婵不作声,只做出一副受教神情,从善如流颔首。
他侧过脸来,呼吸间,幽淡的芝兰清香钻进鼻尖,阮献不自觉凑到妙婵颈后鼻尖微耸嗅了嗅,痛心疾首地想,妙举子如何就投错胎生了男儿身。
上了马车的邵晋去而复返,冷冷将撅在妙婵身上的阮三推开,一扬下巴与妙婵道:“小爷住在崇仁坊西巷。”
妙婵软语温柔,笑着朝他们款款道别。
直至走出公主别院一条街外,妙婵眼底的清和笑意随唇角弧度一并收敛进去。
脑袋一寸寸有气无力垂了下去,他走至墙边停住脚步,默然倚在砖墙上发了会儿呆,指尖闷闷在袖里无意识摩挲。
扭过身子,妙婵从怀里拿出一条洁净帕子,不发一言蒙了脸。难以自抑地,湿润潮气自眼角晕开,素绢沾染水迹颜色慢慢变深。
日头斜斜落了下去,橘色薄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昏黄暖融,身子里凉了大半日的血逐渐回温。
扯开巾帕,妙婵安静舔了舔唇,舌尖触到一抹玫瑰露的甘甜,口腔残留的鲜甜已经淡得不知其味。略带吮吸的轻舔良久,妙婵抿着嘴低眉一笑,暗忖今儿也算值当。
心绪涟漪平息,仔细将帕子收叠好,妙婵笑盈盈举步往前。
方踏出半步,变故陡生。当头一团阴影从天而降,伴随一声哀嚎惨叫,直直在他面前坠下砸在脚边!
尘土飞扬,妙婵惊得蹦跳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寸余步,紧贴在墙边目瞪口呆。
须臾,他谨慎转头朝左右一看,前方荒凉无路,身后只有一堵长墙,显然此人是从墙内一跃而出。
仰躺地上的青年曲膝抱着腿,不知摔了哪里,满头是汗,嘴里痛苦嘶唤着什么。
半晌,妙婵小心翼翼挪步上前,未见地上流有血迹顿时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没走多远,双腿便不听使唤再往前迈不动。
妙婵仰头目视墙头高度,约莫一人半身高,不过丈许。对比卫凌越的敏捷功夫,那人身手实属三脚猫,想必同自己一样并不会武。要是不幸摔断了退,以致寸步难行躺在地上冻上一夜……
徘徊几息,妙婵揉捏眉心,折身而返,走到他面前蹲下了身。怕牵动青年膝上伤口便没敢擅自搀扶起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衣襟,轻声问道:“仁兄,你可还好?”
突兀人声惹得那人猛然睁眼,他有些诧异,隐忍着将痛色压下去,不掩防备地谨慎反问:“你是谁?”
妙婵眼眸晶亮,微微一笑,细语道:“在下路过此处,见兄台……”他指了指天,见兄台从天上掉下来,便来上前问问。
耳畔娓娓动听的嗓音隐约有几分熟悉,青年思来想去,一时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路过此地?”又见面前少年一身文人衣袍打扮,脑海倏忽一闪念,他面色微沉,毫不客气探问:“你可是琼林宴上的宾客?”
妙婵正欲查看他弯曲的腿伤势如何,小心扯动青年膝间的衣衫,没听清问话。
他虽不精通医理,但因自幼与阿兄摸爬滚打难免受伤,倒也知晓一些止血包扎的拙涩章法。
妙婵缄默不言,在青年眼里当即被认作为默认。必定是了,这条街远离广陵闹市,是长公主的别院后墙,寻常人不大可能走到此地。
今日琼林宴,面前这位尚且年幼的秀美公子,是元乐公主的宾客。
不知何故,青年忽地变了脸色,面孔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锐,之后再不与妙婵说一句话,咬牙不吭声自顾自地瘸着腿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妙婵怔忡片刻,见他步伐趔趄,匆匆起身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冷漠拂开。
“死不了人,不劳费心。”
好心碰了软钉子,妙婵愣在原地略有些尴尬,舌尖抵腮顶出一个小鼓包,旋即便也怏怏向家去。
半刻钟之后,不期然地,他再次与那一瘸一拐的熟悉身影重逢,这回是在客栈里自家屋舍院门前。
俩人一东一西错落站着,面面相觑。
妙婵愣神半晌,心头掠过一丝明悟,慢慢踱步过去,轻声试探道:“陈兄?”
眼前之人怕不就是一直住在隔壁东厢、他那素未谋面的家人?
陈稷皱眉:“你怎知我姓陈?”复又狐疑追问:“你也住在这间客栈?”
果真是家人,委实有缘!
同居一个屋檐之下,妙婵早先便存了与邻里敦睦相处的心思,免不得眉目一喜,笑了笑,当即诚挚拱手道:“我是住在西厢的举人,姓妙。当初搬过来曾听闻店家提起过陈兄,今日总算得以一见。”
小郎君年纪尚幼,虽面上端得一副恭而有礼的姿态,然而模样秀雅姣好,揖礼时眸底禁不住溢出全然的纯正欢喜,难得流露一丝孩子气。
方才在公主府外遇见,陈稷一经得知妙婵乃受长公主所邀前去琼林宴,便不由得气闷郁结。
眼下见妙婵气韵柔软清和,并未因他的无礼生出嫌怨,饶是心情仍旧不虞,陈稷此刻不免也缓和了面色,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我叫陈稷。”
二人互相交换了姓名,妙婵想起早晨穆凌越说过的话,又见陈稷眼下乌青堆积,忍不住出言问道:“陈兄今日可是考完制科刚从贡院回来?”
长公主别院的方向,恰好与贡院顺路。陈兄既早中了进士能参加制科考,绝非等闲之辈。春闱在即,妙婵第一次科考,自然有意与陈兄讨要些考试经验。
陈稷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踏了进去,随口道:“你说你也是举……”话说到一半倏地刹在唇边。
陈稷抬起头,一道无形闪电宛如流星瞬息劈中了他,青年身躯猛然一震。
转瞬之间,他僵冷了脸,面色差极,抬起眼睛盯着妙婵一字一顿问:“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何时住进来?”
妙婵笑吟吟照实回答:“上月月末。”
上月月末……简而言之,他已经在此住了小半个月的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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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妙婵不知发生了何事,弯着眼睛趿步追在陈稷身侧寻问:“陈兄,陈兄。”
“陈兄,你的腿伤有无大碍?需要明日请个大夫来看吗?
“陈兄,制科与进士科竟有很大不同?怎得只考一天呢?”
少年声调清亮,尾音上扬含着雀跃。
陈稷死死注视他一张一合的唇,面色阴晴不定,由着记忆里的那丝熟悉感牵引,耳畔的声音与月夜窗下的那道诵读逐渐重叠。
那、那夜,孟春之月下朦胧的吟诗……
那诗……那诗!
大脑轰地一声雷鸣,陈稷眼皮不受控制地扭曲痉挛,心血奔腾翻涌几欲呕血。
今日应试,最后一刻鬼使神差,他将那首诗誊写到墨卷之上。
“……恕难告知!”自齿缝间咬出一句冷硬至极的话,青年脸色极难看,不顾膝伤转身便往东厢疾走。
妙婵懵在原地,不明所以摸了摸鼻尖,无奈笑笑,没有半分不虞地咕哝了一句,陈兄的脸可真比六月的天还要多变呀。
转念思忖,便觉又有些羞愧。
陈兄一早去贡院科考,已心神劳累一整日,回来时又遭难摔了腿,本该歇息的时辰却被自己缠着询问。
难怪恼怒不悦。
妙婵自个儿也累了整天,回屋洗漱干净,灯也未熄,和衣便睡到塌上。
入夜。
院外响起树枝被鞋靴踩断的轻声,微不可闻。穆凌越纵身一跃,熟练隐匿进了屋顶。
余光向下一瞥,他冷着脸,指间弹出一叶枯枝,瞬息挥灭了屋内妙婵留的一盏豆灯。月光透过瓦片间的缝隙,书生仰面而卧,睡得很沉。
端详少时,穆凌越思绪发散,这小举子又在做什么美梦?
意识到自己神思不属,穆凌越倏然清醒,闭目宁息,开始运气蕴养身心。
天空晴朗,月色皎洁,铺洒在广陵城的每个角落。
宫城西南一隅,月光照不进的御史台狱。
幽暗湿冷的甬道蜿蜒向下,地牢尽头处,狱卒解开牢门,一袭洁净白衣踏了进去。
阴冷潮气与格外浓重的霉腐味糅杂成一股怪味扑面而来。石壁墙缝滴滴答答渗着水,锣锅里蹿起的火舌犹如赤练,照亮了缚在立枷上的一团模糊血影。
那人双臂反绑于横木,垂着头一动不动,暗红色的血痂混和着新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
狱卒溜须抬了一把交椅进来:“宋大人,您坐。”
宋遥舟摆了摆手,缓步来到吊在刑架上的犯人前。
“前中丞,张琩。变革法度,私树党羽,罔顾君恩进献谗言,紊乱朝政,罪不容诛。”
缓缓合拢判决文书,宋遥舟向张琩走近几步,启唇道:“张大人,招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温和得像在教诲一名不听话的顽童。
张琩抬不起头,吃劲掀开眼皮,双目布满赤红血丝,余光落到面前之人腰间的官佩上,慢慢勾唇发出嘶哑的嗬嗬轻笑,气若游丝讽道:“原来……是新上任的中丞大人啊……”
宋遥舟长身玉立,面貌温润沉静,朝掌刑狱卒递了个眼色。
掌刑狱卒心领神会,脚步无声无息绕到张琩身后开始转动横木。
“唔——!”木杆咔咔转动,张琩被迫仰头,面目狰狞脖颈青筋一根根暴起,鲜血挣破皮肤涌了出来。
宋遥舟负袖静静看着面前的炼狱场景,容色清淡。
狱吏猛然一把加大了劲,张琩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深处衔着恨,厉声挤出嘶鸣:
“御史中丞……耳目之官……得罪权贵,用后即弃,不得善终……!”
19.重要的事
直至双臂以诡异的角度彻底垂落,张琩失了声再吐不出半个字,昏死在刑枷上囚衣被血渍染透,浑身已不成个人样。
狱卒停下手,小心请示:“宋大人?”
赴京新上任的宋中丞,第一天来时众人见他疏眉朗目,满堂不服全无忌惮,疑心此人面目血性不够,如何胜任御史中丞一职。直至他连下诏狱审问三日,御史台上下如今无一不毕恭毕敬。
宋遥舟嗓音平静,淡淡道:“让他吊着一口气,本官明日再来。”
话音方落,耳尖轻动,宋遥舟眸光遽然一凝。
壁上火影忽而摇曳晃了晃,一道利箭随之破空而来,堪堪擦着他的左颊飞过,带出一线血珠,又狠狠钉进面前张琩的胸膛。
箭矢穿透皮肉,原本昏死过去的张琩身躯猛烈一颤,瞳孔骤然放大,旋即缓缓低头,箭羽穿透胸膛寸余,已然将肺腑凿穿一个血窟窿。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喉间“嗬”地一声闷哼,含着恨意不甘的一口气终是永远咽了下去。
“宋中丞——”背后的男声幽暗似鬼魅。
宋遥舟眉目轻动,抹去脸边血迹,收敛心神转过了身抬眸望去。
狱卒端来的交椅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斜靠了一人,着一身玄色衣袍,腰悬金装仪刀,足蹬黑靴。
内外狱卒均是悚然屏息,牢狱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皇城之内,能令诏狱之下的掌刑狱吏如此惶恐畏惧,惟有内侍省的阎罗酷吏,当今圣上的亲信使者。传闻他们外朝宫闱皆通眼线,专行杀戮,名为内察使,实则行索命使之事。而能在台狱就地射杀一名在押重犯,只可能是那一人,大昭皇帝的心腹鹰犬:阉奴隗邳。
来人正是隗邳。
宋遥舟敛眉,微微颔首:“隗察事。”
玄衣男子开了口,他的声音十分嘶哑难听,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阴冷倦意:“宋中丞。圣人密令,张琩不必再审。”
前中丞毙命,隗邳并未停留御史台许久,了结张琩之后便如同来时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匿了踪迹。
打更人的锣鼓声穿过坊墙,灯笼将两道人影拉得细长。长街之上,内监属下俯首询问:“主子可是要回宫复命?”
隗邳翻身上马,吐息阴凉:“去魏府。”
夜深子时,魏府书房亮堂。
看门的仆役一路疾跑着赶来院中来报,守在书房门外的六琯闻言变色,打紧进屋禀报:“大人,察事已至门外。”
魏冠清才搁下笔,不等他有所反应,隗邳犹如入无人之境径直闯入,仅片刻人影已现身在书房门外。
“魏侍郎近来辛苦。”
不速之客夜半敲门,周遭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魏冠清示意六琯出去,说话声带着疲惫,客套道:“不知隗察事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隗邳半边身子浸在昏暗里,双瞳漆黑掩在眼皮下,似是有些恹色:“穆凌越现在何处。”
“宣阳坊。”魏冠清顿了顿,回答:“一位,书生家中。”
屋内寂静。
隗邳将视线投了过去。
“书生?”
魏冠清适时解释:“一介寒门举子。”
隗邳嘴角扯起弧度,冷不丁噙了笑,嗓子忽而放轻:“魏大人的意思是说,一个刚从死牢中逃逸的煞气狂徒,不去复仇,反倒在一个举子家中流连忘返?”
魏冠清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皱眉道:“其中有些误会。”若非阴差阳错,穆凌越不会找上那位举子,牵扯无辜。
良久,隗邳出声,语调宛如淬了一柄阴戾冰刃:“既是误会,还望侍郎大人尽早解除的好。”
魏冠清点点头,应声答:“是。”
“近来朝堂空缺,正值用人之际。科考繁忙,礼部需事事主导打点,礼部侍郎掌天下贡举之职,还得辛苦魏大人。”隗邳的话,无疑便是皇帝的意思。
魏冠清垂首领命,慢慢道:“自当为圣上效力。”
*
春闱前夜,妙婵收到一封来自鹤州的家书。阿兄在信中叮嘱他照顾好自己,至于张琩之事则只字未提,书信末尾又谈及约莫七日过后他会赴京述职奏报,顺道探望弟弟。
妙婵将信笺上的寥寥数语看了又看,妥帖珍藏,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
进士科连考三天,笔墨砚台等要考生自备,夜试还须得携带蜡烛。妙婵将物件整理好放进小布袋里,不放心地又检查一遍了最重要的干粮。
待整理停当时辰已经不早,倦意上涌,他脱下外衫正要去睡,屋外不合时宜地响起叩门声。
妙婵无奈重新穿衣,起身推开门探头一瞧,惺忪睡眼顿时清明了几分。
意外地,门外竟然是陈稷。
自前几日在院中不欢而散,他又连着两天忍痛分出好些酥糖炸糕,装在食盒里带着前去隔壁上门拜访,又用柳枝编了精巧花冠,奈何陈稷一直闭门不见。
妙婵自是不会因为无谓小事与旁人生出芥蒂,于是将柳冠留下,酥糖糕点全用来抚慰了自己的唇舌。后来忙于准备科考,拜访之事也只得暂且作罢。
陈稷直身站立廊下,妙婵不由得有些讶异。
青年披头散发,形容蓬乱,模样很是不修边幅,像遭了劫。他面黄肌瘦,十分憔悴,眼窝深陷目不转睛盯视妙婵,脸上浮现了一丝认命的颓败。
陈稷唇微动,似是有什么话想说,迟疑不定许久也未出声。
妙婵眨了眨眼,见状不假思索将人引进屋,不掩关切地询问他怎么了,可否是身体哪里不适。
怎的不过几日未见,陈兄竟枯槁成这般消瘦不堪。
妙婵纳罕,莫名地想……难不成是考试后遗症?早就听闻应试过程煎熬,每年考毕都有考生形如槁木,被搀扶着走出贡院的更是大有人在。
小郎君忧心蹙眉,贴近他一步很自然地踮起脚,凝神将手背贴住陈稷的额头轻抚一息,探了探温度。幸好温度正常,并非惊热。
陈稷微怔,只觉额角蓦地一凉,犹如清溪漫过,浑浑噩噩的神思也逐渐明晰。
青年绷着一张脸,神情显得冷淡滞涩,不由自主被妙婵牵到方桌边坐了下来。他忍不住抬眼,看着这位少年举子在面前转来转去,先是有条不紊用温水拧了面巾,接着替自己冲了一碗茶汤。
陈稷环顾四周,这儿居室简陋,跳跃的油灯火光忽明忽暗,屋内书香气浓郁,却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件。
打量半晌,他眉间不由积郁,心下嘲道:这样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寒苦书生,除去容颜,哪里像能入得了长公主青眼的身份。
妙婵将茶汤推到陈稷桌前,察觉到他眉宇纠结似是心事沉重,妙婵眼波漾动,目光澄澈一清如水,抿唇笑了笑并未吭声。
片刻后,陈稷僵着脸,神色复杂地开口:“你今年多大年纪?”
妙婵微微一笑:“十六。”
陈稷闻言点了点头,叹服似的苦笑了下。
原来这位小公子才十六,真真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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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诗赋斐然,如此惊才绝艳。
陈稷沉默良久后讷讷道:“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去乡里解试。”
妙婵十分有耐心地听他说话,微偏头支起下颌,适时轻轻啊了一声,乌瞳露出一点清亮的探询,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陈稷抬眼,与小公子眸光一碰。那眼里既无质疑也无逼迫,一派清净,像雪后初霁的天,映得陈稷满心悲凉无处可藏匿。
不由自主地,他接着道:“解试连考四次才过。”
像要与妙婵谈心一般,陈稷顿了顿,自顾自说了下去,“二十岁,进士第一年我便登科及第。无奈通过进士科,需经吏部铨选,方能授官。原以为能就此踏上仕途,后来……”后来便一直再等,等庙堂之上何时官位空缺。
“大昭先祖开国以来,为求朝臣贤才,年年春秋二季皆开科取士,每年数百位新科进士,而九品以上的官员缺位者屈指可数,一年间甚至更替不到一成。
“及第后,我候补守选,白白在京城蹉跎了两年。
“第三年,我变卖了家产祖田开始考取宏词制科,进士若是通过了制科,论资排辈必定在最前头。可惜……可惜屡试不第,周而复始,眼见着广陵春日的山茶花开了又落整整七载。”
后面的话,陈稷没再继续说下去。
年初,他不知在坊间哪里听说了些庙堂风声,新帝登基之后,朝廷动荡得十分厉害,大把冗员裁撤,朝臣空缺。陈稷自觉这一回或许是他蟾宫折桂的最佳机会。
脑海里响起贡院内的铜锣声,他指节僵硬地捧起已作完的答卷,感念上天眷顾,郑重将那夜仙师的降示一笔一划誊写在墨卷之上,添了上去。
浮生若戏,上苍尽会捉弄可怜人。
闭门封在屋舍两天,陈稷不眠不食,恨之切骨冥想了整整两日,将一双眼睛熬得红透了才做出决断。
春闱一过,他会自行前去贡院。自毁长城之前,他突然想来见一见妙婵。
这些酸苦之言从前他不屑与旁人讲,现下吐露完心声,虽仍不能轻易释然,郁积心头的阴霾竟莫名消散了些。
陈稷仔细看着妙婵,少年举子秀丽的面上些许稚嫩,眼神却从容宁静。
也罢……纵尤怨但不悔,也算不枉读了二十载的圣贤书。
妙婵注视他眼下两团乌黑,慰藉一笑,温言道:“陈兄,你兴许是有些累了。”将安神助眠的茶汤推过去,“好好歇息一夜便好了。”彻夜不寐,自然郁火难消。
陈稷将热汤一饮而尽,闭眼复又睁开,颇有些惨然地道:“你我也算有缘,上次是我不该出言不逊。你在院中问我关于科考之事,如今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必知无不言。”
妙婵闻言犹豫一瞬,面上隐隐浮现不好意思。
陈稷:“但问无妨。”
妙婵渐红着脸,软绵了嗓音恳切问:“陈兄,科考封闭三日,该携带多少粮米合适?”
他只备了一些馕饼与蜜饯,也不晓得够不够吃。
没想到他关心的问题是这个,陈稷怪异皱眉,答道:“我一天一块胡饼就够了,凝神答题不觉腹中饥饿。”想了想,他又提醒道:“号舍寒冷,最好带些姜片茶末,以便驱寒。”
妙婵认真点头,表示记下了。
“进食时辰可有严格规定?”
“……并无。你可以边答题边用餐。”
陈稷沉默片刻,说:“还有别的要问吗?”
妙婵感谢望向他,神情真挚:“没有了。”
20.凭的什么
陈稷离开后,妙婵添了一小罐茶末装进包袱里。明晨需早起,他便和衣躺到了塌上。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妙婵睁开眼帘静听了一会儿,唇齿轻动,低柔喊了声:“穆兄。”
这些天,二人互不打搅倒也相安无事。妙婵每回搁在窗台上的餐盒,打个转儿就被勾了上去,次日清晨放回原地,里头被一扫而光空空如也,干净得连颗葱花也不剩。
四下里静悄悄的。
“穆兄,你在听吗?”
一道劲风掠过,灯烛啪地灭了。
妙婵露出浅淡笑意,抱着薄衾翻了个身,望向泛着幽幽星光的黯淡窗柩:“我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话落不久,袅袅细烟顺孔隙一路飘荡进房。
昏暗中,穆凌越掀了屋瓦,轻盈跃进房中,熟门熟路走到小郎君塌前。
撇了眼桌边收拾停当的行李,他低头直视妙婵,问:“明日你去礼部贡院科考,魏冠清可否与你约定到时现身?”
卧床四周烟云氤氲,侵入塌上之人的五官七窍,清明的眼逐渐迷蒙。少年人如坠五里雾中,困惑歪头:“婵儿不知。”
穆凌越侧身别过脸不去看他,语气愈加森然冷硬:“那你要与我商议什么?意欲何为?”
妙婵眼眸半睁半阖,神魂涣散恍惚如同受了控制,口中不停呢喃,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他躺在软塌上,有些可怜道:“三日春闱之后,我想穆兄前去贡院门外接我回家。”
闻言,穆凌越双眼射出锐利凶光:“你想我死?”
妙婵摇了摇头:“贡院内场戒备森严,外场并无多少守卫。”
穆凌越只觉莫名其妙,冷笑:“痴人说梦。”
他转身欲走,刚迈出半步,一具柔软的身躯竟攀住他的臂膀依偎了上来。
小举子呓语如丝,似醉似梦,衔了烟气的唇微微张开,齿间逸出一缕青雾:“好哥哥……哥哥就答应了婵儿罢。”
“……”
穆凌越霍然牙关咬紧,反手扣住缠在腰间温热的细腕,生硬掰开。
魏冠清……你调教人的本事当真了得。
武艺超群的穆都尉飞身上房时脚底不慎又是一滑,大意摔碎了妙举子两片瓦块。
*
四更天,天色沉郁。
礼部贡院外排起了长长的考生队伍,人群中的妙婵裹紧素色襕衫,逆着风慢慢往里走。
抵达廊下,搜检的胥吏举着通明火把,另一胥吏解开了他的发髻,脱去腰带外衫仅留单衣,将妙婵上上下下全身查验了个遍。
搜检过后,领完签号,妙婵终于坐进了单人号舍。
几日淅淅沥沥,直至第三天方才晴好,墙角春花经受雨水浸润开得愈艳,反观被锁在号房里的举子,已然个个面白如纸。
踏进贡院之前,妙婵脸色还泛着些微红润色泽,三日过去已苍白似雪。将答卷交给胥吏,他浑身力竭,宛如一缕游魂,走出矮屋时腿脚一软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强撑着扶住砖墙,妙婵一步一步拾级而下。他走得极慢,陆续有考生从身边经过,三三两两被亲友接走,到最后仅剩他独自一人。
暮色将至,贡院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举子独行的身影在巍峨宫墙的长街外落下一粒不起眼的墨点。
脚步愈来愈慢,最终停下。来时这条路,他走了许多年。
妙婵回过头去,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慢慢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握住了整个广陵城的天光。
他有些悦然地笑了笑,然而下一刻便再笑不出来,双膝蓦地瘫软,四肢脱力再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妙婵倒向一个结实的胸膛,随后鼻端飘进一股湖水的腥涩。
“饭囊衣架。”
“穆兄……”
一伏到穆凌越背上,妙婵笑了笑,顿时安心半昏了过去,身子软得像团湿泥。
穆凌越易容成粗犷脚夫的模样,面孔硬朗冷峻,没有一丝表情地将他当作米袋往肩上一扛。
原打算将妙婵拎回家撂下就走,行至半道时,穆凌越便觉忍无可忍。
小举子实在太难伺候,带着他既不能飞也不能疾跑,否则他会头晕。妙婵虽没有主动说什么,但凡穆凌越施展轻功,他便趴在他的背上清喉作呕,仿佛要咳个半死,状貌万般柔弱。
恼怒瞪视,他反而不解歪头,发出一声疑惑气音,细声细气问你何事。
从未见过这般纤弱娇气的男子,才考了三日就如此半死不活,就算将来高中,当官日日点卯他能受得了?
穆凌越深吸一口气,闭眼在心底默念几遍静心咒。顺利见到魏冠清之前,他会好生护着这书生。
正欲继续行走,胸前衣襟被轻轻一拽:“穆兄。”
妙婵指尖勾起穆凌越的衣带,用乏累至极的嗓音弱声道:“脚底,别踩……”
穆凌越眉峰微蹙,抬脚挪开靴子,下面是几株被压弯的野草。
“这是苦草,能吃。”
他就知道,又是与吃有关,成天只知道惦记着吃。穆凌越当他多事,想也不想咬牙道:“杂草你也吃过?”
妙婵弯了弯唇,有气无力地答:“嗯,小时候常吃……况且不是杂草。你看,苦草在这里种了一排,几岔草茎都是被人掐断的,想必每天都有人来摘。若踩坏了,明日他们会饿肚子的。”
穆陵越没说话,但听话地换了一条路。
妙婵侧脸枕着男人的后背,下巴搁在肩胛骨上,昏昏欲睡间,被突如其来的铿锵声惊了半醒。
铁靴踏地,一队玄甲禁军持长戟行进而来。
穆凌越脸孔忽变,将妙婵一把拖进臂弯紧紧箍住,冰冷道:“忍着。”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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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尖轻点飞身而起。
城内街巷遽然涌入上百位持刀禁军,前后金吾卫不停搜查,甲胄碰撞声敲得人心头发闷。俩人七拐八拐一路躲避禁军,妙婵被穆凌越闷在怀里,待到眩晕感过去才喘着气睁开眼,惊觉自己与穆凌越竟窝窝囊囊地藏在了树叶间。
离地数丈高,妙婵的腿不禁有些发软:“穆兄?”
穆凌越面无表情:“巡察使办案,应当与我无关。以防万一,待禁军离开再走。”
余光瞥向妙婵的一瞬,嘴里的话便停了。
少年郎轻柔一捧陷在自己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原本雪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淡得几近透明,每喘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颤。
他难受得紧,勉强张了口,轻喃道:“那穆兄可知这里是何处,离家远不远?”
穆凌越倏而偏首,眸光漠然转向另一侧,望向地面。
“崇仁坊,看起来像是谁家后院……”余下话音顿住,穆凌越不知撇到什么,原本飘忽的视线陡然定死。
眼底渐渐染上猩红,一刹那杀意爆裂而出,瞬间冲灭颅顶。
——是他。
依靠着的身躯突然僵直紧绷得吓人,妙婵一双眉皱了起来,直觉不安。循穆凌越的视线望去,他们藏身的大树枝繁叶茂,粗壮枝干延伸到一处小院,那院里此时正端坐着一位中年男人。
崇仁坊,府邸多是显赫达官贵族。
妙婵若有所思侧目,轻轻瞧了一眼穆凌越。
青年攥紧拳头状似冷静了下来,眼光凛冽彻骨,死死盯着院中的中年男子,对妙婵交代道:“你且雇个人自己回家,我今日有要事去办。”
数万道不甘冤屈的亡魂在脑中轰然撕扯鸣叫,戾气逼得穆凌越眼眶几近赤红。指节不由绷紧蓄力,正要挥力而出——
腕间忽地一凉,几根细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的铁腕。
穆凌越看也不看妙婵,嘶哑道:“松开。”
腕间的力道很轻,却偏执地不肯撒手。
穆凌越缓缓低眸,视线钉在妙婵脸上,眼睛沉沉不见一丝光亮:“你要如何?”
他问得安静,满脸却写着“他要去杀人”、“他要不顾一切去撕咬去毁灭”!如同一头被锁进牢笼里蛰伏的凶兽,蓄势待发只等着枷锁崩裂的瞬间,必要将仇人咬得鲜血淋漓不死不罢休。
思绪百转千回,妙婵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微微一笑。
“不如何。
“穆凌越,我想回家。
“穆凌越,你听我的。”
穆凌越脸色不复冷峻,狞笑道:“听你的,你是谁?凭的什么资格敢指使我?”
乌发雪肤的小郎君似是困倦极了,眼睫有些恹恹地垂着,恬淡凝视穆凌越少顷,旋即苍白颊上漫开一丝极浅淡的愉悦,缓缓曲指转向自己。
“凭——擢新科第一,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