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妻》
1. 第 1 章
碧霞从袋子里抓了把晒干的月卷草和奇梦花,放入一方白玉臼中,慢慢磨成一种深绿色的粉末,等加入竹炭粉和融化的蜂蜡后,可以用来给嘉应宗的仙子女修们描眉。
她打了个哈欠,将粉末倒进旁边瓷坛,眼前忽然一黑,玉臼连着瓷坛一并摔在了长桌下的地毯上。
旁边正在研读心法的女修抬眸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要不去休息吧,这些东西不做它又有什么要紧。”
“对不起,手忽然就软了。”碧霞感到抱歉,还好这已经是第三个瓷坛,只浅浅地装了一点,粉末没有漏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将东西收拾好:“过几天就是上琼宴了,我想快点做好,这样仙子们也有得用。”
“你真的变了很多,以前可不会冲人道歉。”女修笑道,话语里有意无意地夹带些许嘲讽。
“是吗,我不知道。”
这里是彩羽天织阁,玉树琼花,粉幔盈楼,可供女修们闲暇时前来放松。
说她变了的女修名叫花虹,喜欢在无人的华丽殿宇中研读心法,她说这样安静却又不显得寂寥。天织阁这种富丽堂皇到了庸俗的布置正得她心。
碧霞和她的关系不冷不淡。
因为这位剑修投注到她身上的眼神并不算友善。
但自从几天前接了个赶制眉黛膏的任务后,花虹便主动坐到了她身旁。
花虹夸她做事情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细细的研磨声,像虫子啃噬杂念的声音。
花虹没看完手里的书,但碧霞确实决定去休息了。
她踩着云梯,将剩下的原材料收进高高的壁柜里,贴上符封。又在梯子上站了一会儿,对于花虹的话,若有所失。
实际上,她说不清楚自己变了还是没变。因为无论怎么努力,她连完整的自己都拼凑不出来,她的记忆里存在一段无法弥平的鸿沟。
两人打过招呼,休息的房间在二楼东面一条短短的走廊里,现下阁里睡了不少人,碧霞放轻手脚,推开自己的房门。
她直奔房间一侧的浴房,内里水雾缭绕。下午时有仙子在阁里分派自己种的鳞焰花,她得到一些。鳞焰花属性为火,有驱寒的效用,她道了谢,上楼将花瓣洒在房间的浴池里,用热石在池底保持着水温。
忙完一天,见了这池热水,比见了山珍海味还要满足。
她关上门,宽衣解带,踏入池中,白皙的皮肤顷刻红了一片。
但碧霞正喜欢这种热烫的水温,配合着鳞焰花散出来的气息,不由分说地驱散了那股一直萦绕在她体内的寒气。
来回几个吐息后,她将脑袋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池边,闭起眼睛,嘴里念叨着“天地视人如蜉蝣”之类的话,抬手用气劲拨开浴房上的小窗,让新鲜空气涌进来一部分。
三年前,她从北海深处的寒牢中睁开眼睛,一名看守寒牢的修士走到她面前,说她刑期已至,扔给她两件辟寒的斗篷后就将她放了出去。
而碧霞就像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后被绑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发生了一些陌生的事情。她懵懂地询问自己的罪行,那名浑身酒气的修士皱了皱眉头,嫌麻烦,不过很快拿回来一本书册,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她已经被关在这座寒海冰牢中三百年了,罪行是将嘉应宗少宗主的妻子推入劫云阵中,致其身亡,原本她应该被处死,一命换一命,但后来被改判到此地进行三百年监禁。
碧霞听他念完,下意识问道:“你是说,我把我自己推入劫云阵中?”
“是你把明河仙尊的妻子推到雷劫下。”男人高声纠正道,他将书册收起,看她冻得不行的模样,又将腰间驱寒的烈酒壶取下来一并扔给她,“快走,别让你的脑子被寒气冻坏了。”
厚重的一扇冰门在面前合上,身后就是茫茫雪原,碧霞愣了一会儿,将披风裹在身上,又喝了口壶里的酒,被呛得直咳。
热意涌上脑门,又被扑面而来的寒风迅速吹冷,她也清醒了不少。
越发奇怪了,她分明记得她叫素月,她的丈夫叫做明河,他们似乎在凡间生活了许多年,后来丈夫被几个从仙界来的仙长找到,说他是他们的少宗主。她和明河一起被仙长们带去了那个宗门。依稀记得那个宗门很大。
对了,好像确实是叫嘉应宗来着。
怎么一醒来她就成了别人,而这个人竟然还是将她害死的凶手?!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梦,但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许久都不见醒,后来她试着回忆自己作为素月的过往,想要强化对自我身份认同,但记忆俨然是一片荒原,搜刮不出分毫,她又去回忆明河,发现自己只能记起一张脸。
那张脸俊美青葱,但像描在屏风上的画。他时常用什么表情看她,说话的声音语气是如何,动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完全不知道。
等走出冰原,她已经开始试图接受自己碧霞的身份,但回忆这三百年被关押的岁月,以及三百年之前发生的事,竟然也是一片空白。
碧霞像一个被偷走时间一下长大的婴儿,至今依然茫然。
唯一存在的记忆就是,她叫素月,她有一个丈夫叫明河。但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个妄想,她更像是在三百年寒牢中失去所有记忆的碧霞。
从寒牢中解脱后,碧霞一路向南,气候逐渐明媚温暖。
她想要打探一些和明河有关的消息,记得他是嘉应宗的少宗主,而嘉应宗是首屈一指的大宗门,只要多加打听,一定能得到他的消息。
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挤,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一个叫做浅云明月台的地方,听周围的人说此处正在举办上琼宴。
她问什么是上琼宴,被问的几人感到诧异,笑她连上琼宴都不知道。
凡是由宗门仙尊发起举办的宴会,皆叫上琼宴。修真界目前只有四位仙尊,每一位都是惊世顶尖的存在。他们时不时开设宴席,谈玄论道,通常需要一定的门槛才能进入。但这次的上琼宴恰好没有设置门槛,才让她这个连上琼宴是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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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丫头混了进来。
碧霞想说她不是小丫头,她刚刚吃完三百年的牢饭。
那人指头往后一放,她便顺着看过去——浮光霭霭中,楼台殿宇隐隐浮现,有一人端坐明珠高阁前,双眼微阖,像尊受人供奉的神像。
清雅英华,仙姿丰旷,半弯新月的清辉仿佛尽落于他身。拔俗的气质下,那张脸,熟悉得一下击中了她的心。
记得那是春天的一个傍晚,花团锦簇,灯火盈盈,碧霞欢欣鼓舞地叫了一声,冲破把酒言欢的宴席,向着明河奔去。
他还在,虽然不知前尘,但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足够令她感动。
后来的事情,出乎她的意料,又早在情理之中。
在众人的宴席和仙尊高台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结界,碧霞还没来到结界前,一道仙光便兜头而下,贯穿她的身体,胸口霎时鲜血如注
没过一会儿,她就被人团团围住,有人往她身上贴符,有人为她输送真气,有人在问她的身份。还有人说先别救她,得向请示仙尊一番……
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碧霞的视线开始涣散,她看到明河从高台上缓缓起身,肩膀遮住了青天上的月牙,显得他的存在更高了,那一双盛满灵光的璀璨紫眸仿佛要燃烧起来,充满要将她焚毁的恨意。
她的胸前有一块蔓延到肋侧的巨大伤疤,就是三年前明河仙尊用一道仙力贯穿她的胸口后留下的。
即使这样,她还是想在几天后的上琼盛会里见到他。
不过她不会那么莽撞了,她已经准备好了易容道具。如果完成制作眉黛膏的任务,或许会得到一个进入上琼会的名额。
碧霞在池中运功调息,水面泛出层层涟漪。
那天之后,她被一男一女带到了金元峰,各种仙丹灵药砸下去,万幸保住了一条命。
金元峰是附属嘉应宗的修真世家,也是她的家族,曾经鼎盛一时,在宗内有极大的话语权,后来随着她的行差踏错,家族也逐渐没落,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族内还发生过一次惨案,一夜之间,半数的成年男性死于非命,只有女性和孩童幸免。
那一男一女正是金元峰当前为数不多的几个小辈,到上琼宴凑热闹,如果不是旁边有人认出倒在地上的人是曾经被誉为术修天才的碧霞仙子,他们绝对不会知道她就是长辈口中提起过的碧霞姑姑。
治好伤后,碧霞就留下了呼吸紊乱的后遗症,运功过度时会出现强烈的窒息感。
所幸她后来找到了一种特殊的呼吸方法,可以通过皮肤交换气体,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肺部的压力,甚至可以完全不使用肺部和口鼻呼吸。这具身体是极为珍稀的娲皇垢灵体,气海容纳百川,配合上这一套独特的呼吸方式,反而使她的功法大为进益。
在修真界,力量是所有的凭依,碧霞披衣起身,不管是振兴家族还是与明河——
双腿忽然在池边打滑,素衣裙摆在水中浸湿,她稍稍一顿,站起来后,自嘲地笑了笑。
2. 第 2 章
回到软红席地的内室,碧霞一身湿气,提起案上的琉璃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床边的荧石不知何时亮了,一抹倩影隔着红纱帐透出来,轻灵的笑声时断时续。
她走过去,掀开纱帐,身着白纱的女人霸占着她床铺,身侧放着一叠写满了墨字的纸张。女人藕节般的玉臂支撑着脑袋,正对着纸上的文字发笑。
“笑死我了,你到现在还觉得你是那个素月啊?”女人擒笑着瞥她一眼,灵巧地翻了个身,将那叠纸张护在身下,预防碧霞来抢。
“桃夭,你什么时候来的?”碧霞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杯放在脚踏上,躬身就要去抓她得肩膀,“我不准,快还给我。”
被叫做桃夭的女人嬉皮笑脸地往纱帐下缩了几寸,将纸张凑到眼前快速读了出来:
“至今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素月还是碧霞,我的记忆不只是支离破碎,还充斥着大段的空白。很多个夜晚,我总会梦见明河,他似乎很喜欢下厨,但并不喜欢大火与油腻的炒菜,只是热衷制作精致的茶点。如果我不吃他做的东西,他就会有些生气,将点心咬在嘴里,俯身亲过来……啊啊啊啊——”
读到这里,她怪叫了起来,像抓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把纸张洒得满帐都是,“我受不了了,你到底在写什么啊?”
“小声点!很多人都睡了。”碧霞扑上床,手忙脚乱地收拾散乱的笔记。
这些都是她整理思绪时写下的,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找回记忆的线索。
“呵,我看你是对当初的所作所为后悔莫及,负罪心理太过强烈,才幻想自己是明河仙尊的妻子减少罪恶感。”
桃夭坐起身,伸长了腿,一点不当回事地将那些纸压在腿下,染着蔻丹的美丽手指抵着她的脑门,对碧霞宣读这个她已经说过无数次的结论。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碧霞并没有因为桃夭发现她的笔记而感到羞耻,而是跪在席被上深沉地思索一番,最后略显严肃地说道:“但我总觉得梦里的事情也像真实发生过。”
桃夭脖子往后一仰,重新躺了下去,笑得像一枝盛开在的红绸被上的桃花。素白的纱裙如云堆砌在脚边,随着她脚背拍打床面的动作抛浮起来。
“哈哈哈——我真受不了你了!”
等她笑够了,碧霞也收拾好了那叠散乱的纸张,重新塞回枕头下。
桃夭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泪水,看着她玩笑道:“你已经是姐妹们的笑柄了,这些东西自己幻想得了,记得别拿出去丢人。”
“我知道。”碧霞整理着寝衣,两人并排躺下。暖光透过帘帐,变得半明半暗,恍惚阑珊,让人不自觉敞开心门。
桃夭翻过身,面对她,一改先前癫狂的模样,伸过手掌梳理着她微湿的鬓发,“失去记忆没事,你只要相信自己还是碧霞就行,记忆是可以继续创造的。”
发丝在流动的真气下很快变干,碧霞侧眼瞟了她一下。
据说,桃夭是她三百年前就交好的仙子,当然她一点也不记得她了。
三百年间,桃夭的修为逐渐增进,在宗内有了称号和地位,有了自己的小阁楼,那一片山头种满了她喜欢的桃花。而碧霞的修为却完全停滞了。北海冰牢的寒气会侵入人的经脉,光是抵御寒气就耗光了力气,遑论修炼。
但是,桃夭却没有嫌弃她,在她回宗后给予了很多的帮助,帮她极快地适应了曾经的人际关系,说不定她们曾经的关系真的很好。
碧霞叹了口气,转身,两人面对面,真诚而困惑地问道:“你说,我当初为什么要将仙尊的妻子推入雷劫中呢?”
桃夭愣了愣,浅笑中露出她那种惯常的嘲讽神色:“你在问我?”
碧霞点点头,是真的希望她能解答,“你知道吗?”但看她的反应,估计也不理解。
桃夭的眼睛往帐顶转了转,像是在回忆,碧霞暗羡她有记忆可以追溯,隔了一会儿,桃夭便吐出一句:“凭什么呢?”
“啊?”
“那时你说,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辛辛苦苦修炼,而那些凡界的女人却只依靠找一个男人,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就能获得地位和好处。”
“……这样吗?”碧霞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桃夭耸了耸肩,“我不可能清楚你所有的想法,不过你确实说过好几次,说你瞧不起凡界女子附庸他人的生活方式。然后,那个素月好像还得罪过你,不过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
碧霞将目光凝在帐顶的一角,原来她那时是这么认为的吗。如果是现在的她,只会觉得别人既已两情相悦,那么无论干什么外人都无权置喙。
熄灭了帐外的灯光后,桃夭将手覆盖在她的肩头,安慰似的揉了揉:“但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我们都觉得你说的没错,凭什么呢。那些女人没有骨气,也不思进取,靠出卖色相和尊严换取男人的垂怜,不止对付出努力的女修不公平,也是在丢我们的脸。”
碧霞听了这番话,思绪乱成一团。强烈的身份错位感让她欲言又止。
修真界的女修普遍独立好强,不甘屈于人下。很多男修便倾向于从凡界寻找伴侣,但他们又很少与凡界的女子进行道侣缔结仪式。
两人成为道侣后,意味着身上的力量与修炼资源都需要拿出来和对方共享。但如果找的是凡界中人,就只需要给她们吃一口饱饭,她们便愿意为你鞍前马后,包揽修炼之外的任何琐事。
甚至这些人会乐在其中,以和修士攀上了关系为豪,殊不知她已经遭受了来自对方身份光环的隐形剥削。
当然,这三年碧霞也见过不少愿意将自己的力量和资源分给凡界妻子的男修,大概那些人是真心相爱的吧。
女修倒是很少从凡界寻找男性伴侣,这对于她们来说得不偿失。不论是哪里的男人,都不会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他们会觊觎女修拥有的一切,伺机巧取豪夺。
没有人会把一条毒蛇带在身边,即使是一条一只手就能碾死的毒蛇。
曾经发生过很多起女修遭遇凡夫背刺的惨案。后来这些惨案被搜集起来,一位署名末道书狂的男修将之编成了书,流传甚广,用以告诫那些天真的女修士,不可不对凡人男性保持戒心。
之后桃夭又同她说了一些闲话,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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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哈欠在身旁睡着了。
碧霞的脑子却没有停歇,一道窄窄的月光从床尾半开的窗户外透照进来,落到了架子上的红釉观音瓶上,那块亮的地方成了她思绪的落点。
她对那些嫁给修士的凡人女子抱有同情,一方面,她们要为丈夫辛劳付出,另一方面,又要承受来自宗内女修们忿忿不平的怒火。
想起来,最近还有一件事激化了矛盾。
由于宗内男修的凡妻数量已超百人,管理门派日常事务的执事堂便合计了一下,在西岭上划了一块地,打算为这些凡人女子建造一座用以日常活动的楼阁,就像内门女修的彩羽天织阁那样,还会给每人每月发放一定数量的例银补贴。
只是消息一传出来,便遭到了女修们的强烈反对。
如果她还保留有身为碧霞的记忆,或许也会对那些凡人女子感到厌恶。
第二天,碧霞起得很早,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三百年积累下来的那股寒意又重新在身体里盘桓。她披了件外裳,坐到山水屏后的书桌旁,打开桌上装着热硫丹的木匣,吞了一颗进肚子里。
丹田窜起了几道热流,同体内的寒气交战,如往常一般,后者渐渐溃败。
这股寒气无法根治,也找不到源头,但可以通过运功,热浴,丹药等方式驱散,只不过仅隔一天就会卷土重来。对身体倒没什么影响,只是会让她感觉冷,碧霞觉得这道寒气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等天光熹微,楼下隐隐传来一些脚步声时,碧霞放下手里的典籍,到妆台前为自己穿戴。
桃夭还在睡,她将动作放得很轻。
光线不足,镜中的脸显得有些变幻莫测,一双细挑的凤眼妩媚又英气,紧窄的下颌承托两瓣唇角自然下撇的薄唇,怎么看都是一副高傲不驯的面容。
每次望着镜里的自己,碧霞总会有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甚至感觉是镜中的另一个人在望向她,带着冷漠与轻视。
这个念头起来后,她便觉得有些瘆人,索性将镜子用绸布遮住了。
……真是玄,怎么会有人害怕自己的脸。
简单穿戴好后,碧霞来到楼下,想要进行昨晚没有完成的任务。
花虹还在原地打坐,看样子一夜没挪窝,面前的书倒是合上了。
碧霞从柜子里取出材料与工具,自觉坐到她身旁,花虹睁开眼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和她打招呼,“起得很早嘛。”
“早。”碧霞应了一句,大厅中弥漫着清晨的冷气,左右无话可说,干脆又提起令她兴奋的上琼宴,“还有两天上琼宴就开始了,听说这一次四位仙尊都会来?”
“是啊。”花虹点头,“还有半个月就要攻打魔界了。”
“攻打魔界?”碧霞疑惑地眨了眨眼,这算大事,但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个消息。
“不然还有什么事能把四尊聚在一起呢。”花虹捏了捏眉心,拿书起身,“听说魔界崛起了一股新势力,迅速扫平了其他魔族势力,仙界决定出手,不能让这份新的力量坐大。这次的上琼宴就是四尊准备向各派门统筹力量的信号。”
3. 第 3 章
花虹走后,碧霞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那么关注上琼宴,竟然不知道这次宴会是为了攻打魔界做准备。说到底,还是因为上琼宴上会有个明河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花了一个上午,她终于将所有的眉黛膏赶制了出来。
外头阳光明媚,碧霞揉了揉些许僵硬的肩膀,溜达到了回廊上。
天织阁位置极佳,处于嘉应宗的最中心,掌门大殿坐落在它的前方。大概是躬逢盛会,大概也是为了攻打魔界做准备,忙碌的灵兽驮着无法被收纳进芥子袋中的大型奇珍异宝划过碧空,修士正在地上空中来来往往,一派熙攘祥和。
碧霞还看到了足足八头空羽兽驮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飞过天织阁的屋顶,应该是某种法器,可惜她不认识。镜面反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空羽兽像簇拥着凝结的光块那样飞过。
方向是天织阁的东北角,那里是明河仙尊所据之处。
这次上琼会的地点,正设在嘉应宗,仙尊的月留殿内。
月留殿……月是指素月吗,碧霞徘徊在阳光下猜测着。
这时,一道携着粉光的人影降落在廊柱后,虽未见全貌,但已得窥仙姿曼妙,披帛飘然,碧霞精神一振,笑意盈盈地走上前:“祝阁主。”
“碧霞?有什么事吗?”祝曦柔美的脸上轻轻浅浅地泛起一个微笑。
三百年前,两人曾是把较劲放在明面上的死对头,各自的师傅也是互相争斗不休的师兄弟,碧霞因为娲皇垢灵体的加成,还略压她一头。
三百年后,祝曦的修为已远超碧霞,而原先她看不惯的那种跋扈性子也在碧霞身上荡然无存,她彻底没了气焰。
果然,蠢人只要够蠢,不需要别人的干涉,她就会自己走入歧途。
碧霞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直接开门见山,“我完成了之前阁主交代的任务,两百枚眉黛膏制作完成,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一个进入上琼宴的名额?”
“啊,那你带来顶楼给我检查一下吧。”祝曦回过神,轻飘飘地说道。
碧霞回去,将那些螺钿黑漆玲珑小圆盒整齐地码放进箱子里,带到阁顶。祝曦正盘坐在阁顶那个大大的凉亭中,手里多了把团扇在脸侧轻轻扇动,她的身旁摆着两张黑檀木长案,琴棋书茶俱全,雅致无二。
碧霞将箱子放在棋盘旁打开。
祝曦目光在箱中扫了扫,从中随意取出一盒,先是嗅了嗅,然后用手指沾取粉膏细致地摹到眉上,看着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评价道:“粉质细腻,配比得当,很用心嘛,不过本来这些不应该你来做的。”
碧霞不禁暗喜:“阁主满意就好。”
祝曦没立即提起上琼宴的事,只是用手帕不紧不慢地将妆容擦拭干净,假装没将帕子握住,被一阵微风吹出凉亭,碧霞站在外侧,想也没想便为她追了出去。
“真是麻烦你了。”她慵懒地勾起唇角,团扇放在胸口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在衣服上。
“举手之劳。”
“以前你可不会做这种举手之劳。”祝曦笑着接过手帕,笑中暗含得意,提起以前的事,想要刺激她一番。
但那人脸上只是闪过一丝茫然,低声咕哝道:“大概是吧。”
祝曦褪去伪装的温柔外表,嘲讽地笑了一声。她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真切地认为碧霞被打断了脊梁骨,折没了所有的傲气。
“可怜,以前你和我作对时估计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边说,边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枫红玛瑙玉片,玉片和一条细细的竹简绑在一起,“喏,上琼宴的通行物帖,不过你最好还是易容进去,千万不要让明河仙尊看到你的脸。”
碧霞有些激动地接过那枚玛瑙枫叶,“多谢阁主,我一定记得。”
下午的时候,桃夭用一只翠羽信鸟传讯,邀她到她的桃仙阁一聚。
时至秋日,桃仙阁的景致依然有如春日般绚烂明媚,肉眼所见的每一棵植物都有一种新生般的嫩,每一个角落都生机勃勃,无一丝秋的萧索。
桃夭用自身法力与灵石维持着小楼周围独特的气候,自豪地同碧霞说道:“农庭的弟子也培植出了会在一年四季都开花的桃树,不过桃花的长成最依赖自然气候,什么样的品种,都不如在春天盛开来得美丽。”
铺满桃瓣的院落中,另外两个姑娘等候多时,都是碧霞三百年前就结识的姐妹,一个叫做段宝晴,一个叫做婼翎。
碧霞刚坐下,一阵霏微春雨便飘洒了下来。淅淅飒飒地滋润起满院灵植。
“几天不见你,又在忙什么?”段宝晴看向她,手中正拿着一根细细的银簪剔着核桃壳里的肉。
这名女修身材微丰,除了弟子服外时常穿的便是各色襦裙,性格直率,同样出身于显赫世家,但家族并不隶属于任何宗门。
碧霞拿出几盒眉黛膏放到她们面前,说自己得到了祝曦给的上琼宴请帖。
桃夭皱眉:“那家伙是你以前的死对头,她没怎么对你吧?”
“似乎嘲笑了我几句。”碧霞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我毫无感觉。”
宝晴笑着摇了摇头:“除了我们和你的家人,估计没多少人知道你失去了记忆,她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啊,不过想到她得意的样子,还真是有几分牙痒呢。”
“上琼宴啊,那明河仙尊肯定在咯,没问题吗?”婼翎一双杏眼有些担忧地望过来。
“她就是奔着明河仙尊去的,到现在还幻想自己是那个素月呢。”桃夭揶揄地看了碧霞一眼。
“没事,老毛病了。”宝晴将核桃肉剔进嘴里,“只要你不往仙尊跟前凑,就能稳稳当当地在宗内生活下去,反正金元峰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了。”
周围有暗暗的抽气声,不知道是谁发出。
宝晴指的是那场发生在二百八十年前的家族血案,造成金元峰没落的主要原因,至今这条悬案依然无解。
但碧霞周围的家人,朋友,甚至嘉应宗的许多弟子,都已经从心底默认那是明河仙尊对金元峰的复仇。
三百年前,碧霞本应被处死,但金元峰当时在宗内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极大,明河仙尊又才回归宗门不到两年,完全无法和一个扎根已久的修真世家抗衡。
在金元峰众人的极力运作下,碧霞被从轻发落,死刑改成了三百年刑期,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明河仙尊的结发妻子却在雷劫阵中彻底成了一具枯焦得无法分辨五官的尸体。
当他们松一口气,庆幸保住了家族天才的那一刻,绝没有料到后来的家族会遭此“横祸”。
血案发生后,金元峰的人耗费了大量力气,也找不到任何与凶手有关的线索。伤口是没有留下任何气息的普通刀伤,当晚,整座高峰甚至静得出奇,没有传出一丝打斗声响。
他们理所当然地怀疑起少宗主,因为仇的动机,但他们不可能凭借“动机”就去指认明河。
三百年间,明河的实力与境界突飞猛进,伴随的是金元峰的日渐凋零,悬案变成了一个更加禁忌的话题。
氛围一时沉重,碧霞垂下眼眸:“我知道……”
家族的人算是间接被她害死,她当然要赎罪。不过她总觉得,会不会很多人都想错了,那件事或许根本不是明河仙尊做的呢。
她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不管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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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要赎罪。
她早就被剥夺了内门弟子的资格,还能留在嘉应宗,是因为她的家就在嘉应宗,还可以享受到一些世家名头的庇护。她可以在宗门内大部分地方自由活动,但却没办法再拜师,修炼资源的获取只能通过金元峰,不能直接从宗内获得。
“说起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婼翎看了碧霞一眼,局促地交叠着手指,试图转移话题。
桃夭像是想起什么,猛拍桌子,表情忽然变得很兴奋:“我也有一个!哎呀,差点忘了,你们肯定喜欢听!”
“那我的你们肯定不喜欢。”婼翎往后靠在圈椅上,仿佛得救般,“桃夭,你先说吧。”
桃夭黝黑的瞳仁泛起了光,迫不及待地说道:“枫离神君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枫离……是那名剑修天才?”碧霞回想了一下,虽然记忆缺失,但这个名字在三年内也听得够多了。
宝晴淡定喝了口茶,抓起一块糕点继续吃着:“回就回,至于那么激动,你喜欢他?”
嘉应宗作为修真界门派之首,肩负着讨伐魔族的责任,眼下与魔界开战在即,让许多在外游历的弟子回归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桃夭赶忙澄清,“但是你们敢想象吗,平时冷漠寡言,独来独往,看起来谁也不在乎的枫离神君,昨天竟然从凡界带回来了一个人。”
“哦,女人吧,男修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吗。”没想到连高高在上,宛若冰山的枫离神君也不能免俗,宝晴实在觉得可悲。
“不,是女人我就不会跟你们说了,枫离神君带回来的可是一名少年!”桃夭语调扬起,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宝晴的肩膀,“是一名白白嫩嫩,弱不禁风的少年哦。”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见了?”宝晴糕点停在嘴边,登时来了兴趣。
“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就昨天傍晚在山门前,我和几个同门被拉去迎接神君回归。发现枫离神君的翼虎上坐了不止他一人,等神君从坐骑上下来后,我就看到他身后的那人是一名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看起来老乖了,然后神君回身拉住了少年的手,就这么将他小心翼翼地牵了下来。”
说到这里,桃夭已经倒在圈椅上,抓住自己宽大的袖子,盖着下半张脸,笑得面色如春,“神君那个动作,真是生怕他受一点伤。”
“天呐,他们是什么关系啊?”宝晴分外好奇,连手里上好的糕点都失去了味道。
碧霞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如此激动,听桃夭描述,那名少年似乎年纪轻轻,于是猜测道:“难道是枫离神君的孩子?”
“怎么可能!”桃夭立即反驳她,“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孩子那样,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这样啊。”碧霞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简直像锁定猎物的蛇类。
桃夭喝下一口茶,清清因为激动变得有些沙哑的嗓子,“等晚些的时候我再去打听,上午听姐妹们说,神君已经把那名叫做长轩的少年带回了自己的住所。”
婼翎在执事堂协办日常事务,似乎并不感兴趣同门带回来的人是男是女,只说道:“这次宗门发召回令,又有不少男修将自己的凡界妻子带回宗门。”
“有多少?”宝晴皱紧了眉头。
“目前已经有十二个。”算上枫离神君那位,应该是十三个。
“啧,”厌恶的神色顿时爬上桃夭面庞,她险险翻了个白眼:“真的好烦。”
“还有更糟的。”婼翎继续说道:“明河仙尊已经准许了执事堂为凡界女子提供更好待遇的提议,我们之前的抗议可以说是白费了。”
4. 第 4 章
碧霞连茶都没喝够一盏,宝晴和桃夭就气势汹汹地走出了桃林,她和婼翎不得不随之跟上,四人一路往执事堂走去。
“明河仙尊……我看他是疯了吧,不能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凡人妻子就随便做下这种决定!”宝晴义正辞严,引得周遭人纷纷侧目。
“妄议仙尊还是不太好。”婼翎低声提醒道。
一踏进执事堂,耳朵立即就被里面传出来闹哄哄的声音灌满。正值宗门事务繁忙的时期,内中修士来来往往,当然也容易触发争端。
大殿的左侧就聚集了两波人,中间个子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优雅的枣红色绉纱直裙,黑发披在裸露的双肩上,姿态却十分粗鲁,指着对面的人群破口便骂:“你们这群没脸没皮的,还想用宗门的东西养老婆,也不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女人声音洪亮清晰,桃夭听了这话,知道找到了战场,当即撸起袖子冲进人群里:“要么你们,要么你们的女人,选一个,滚出嘉应宗。”
男修里很快有人反驳道:“凭什么,嘉应宗可不是你们说了算。”
碧霞注意到那几个男修身后躲藏着的女人,她们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正拘谨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的头皮上流窜过两道电流似的抽痛,感到呼吸又变得有些困难,立即调整了呼吸方式。
不该这样,一群修道人,为什么要将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她想象自己是这群男修背后的其中一个女人,只觉得如入魔窟。
这时,旁边的雕花白玉门后终于走出来一位衣冠嵯峨的执事堂主理。他通身气度沉稳,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威严,看着女修们冷声道:“宗门已经决定执行这道尊令,在这里闹是不会改变结果的。”
此话一出,女修们抗议的声音瞬间如浪涌起:“那些女人没有为宗门做出贡献,凭什么享受宗门带来的好处?”
“如有异议,可以到掌门大殿向长老们请示,或者直接到月留殿找仙尊。”男人只说道。
“这太不公平了。”
有了撑腰的,男修们便开始阴阳怪气起来:“宗门并不干涉弟子们在这方面的自由,你们要是看不过眼,也可以自己带人回来,该有的好处照样不会少。”
“哼,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下贱。”身着红裙的女子用一种十分鄙夷的目光瞪他们。
“劝你积一些口德,说是仙子,还没凡界女子得体大方。”
“你!”
“都走开,别让人看了笑话。”那名执事堂的主理用力甩袖,再次钻回门后。
碧霞看着他们,看出来了,诺大个宗门不可能养不起几个凡人,女修们之所以群情激愤,只是因为觉得不公平吧。
男修可以肆无忌惮地将伴侣带回宗门,用宗门的资源为自己托底,但女修却做不到这样。本质上,这是男修士和女修士之间的矛盾,并不是女修士和凡人女子的。
但是……碧霞觉得困惑,面对同样被枫离神君带回来的那名凡人少年,桃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
这两种态度之间,简直坐落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短短的时间内陆续上演在她面前,碧霞一时胆寒。
婼翎走到两波人中间,出言安抚女修们:“姐妹们先回去吧,具体的东西还没落实下去呢,咱们仍可以徐徐图之。”
“婼翎仙子,你在执事堂做事,说这种偏心的话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
“你想以权谋私不成?”婼翎的师尊,正是执事堂五个主殿长老里的东玄真人。
婼翎不以为然:“以权谋私,你们不是早就在干了吗?”
闹剧暂时告一段落,虽有异议,但也没人敢到明河仙尊面前多言。
上琼宴很快到来,这一天嘉应宗宗门大开,迎接从各个宗门世家赶来赴宴的俊杰英才。
碧霞一大早就起来为自己易容,镜中的人面色憔悴,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昨晚她修炼至半夜才睡下,因着上琼宴在即,心情微微激动,干脆起来练功,没想到突破了一个一直以来的运气难结。后半夜又做了梦,不过对她来说算是个美梦。
她梦到自己在上琼宴里被明河揭穿伪装,当着众人的面,□□被撕了下来,露出的却不是镜中这张妩媚桀骜的脸。
而是一张眉目脆弱,盛满了苍白愁思的面庞。
明河仙尊见了这张脸,一时怔在当场,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阿月?”
碧霞迅速往脸上泼了一捧水,她想她真的疯魔了。
如果她是碧霞,她一点也不想这样。
桃夭她们说,三百年前,她只是个目中无人的天才术修,看不出有任何喜欢明河仙尊的意思。
洗干净脸后,碧霞就用辛辣的药液软化脸部皮肤,将面具严丝合缝地贴上去,转瞬间换了张平平无奇的面容。
她将柜子里的那套内门弟子服拿出,整齐地穿在身上。
虽然已经失去了内门弟子的资格,但搞到一套衣裳并不是什么难事。她也不算外门弟子,要干许多杂役。
自由,是目前唯一生活的优点。
碧霞下楼,往常这个时间点天织阁大厅不会有什么人,今天明显热闹了许多,她正要跨过敞开的大门,旁边倚在廊柱上的女人忽然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一起吗?”
碧霞愣了愣,看着花虹,她少见地穿着一身月白绸裙。
见她呆住,花虹举起手中的玛瑙枫叶,脸上露出一个笑:“你不是碧霞吗?”
“啊,是啊,你能认出我?”
“你是易容了,又没改变身材和走路的姿态。”
碧霞点点头,心想也是。
她们走出去,站到天织阁门前高高的阶梯上,天朗气清,数十只雪白仙鹤在碧空上排成两列,飞过头顶,崭新的双翅,有力的喉嗓,都使人精神一振。
花虹的坐骑是一头螭虎,蹲在最下面的台阶上。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灵兽,不过花虹的这头脸上有六只眼睛,虽然不知道多出来的眼睛有什么用,不过确实增添了几分霸气。
碧霞曾经也有一只,听父亲说,她经常打骂它,在她被关进北海冰牢后,那只灵兽绕着金元峰得意地飞了三圈,快活地另寻他主了。
碧霞感到愧疚,连温驯的灵兽都欺负,曾经的她得有多不是人啊?
她有些羡慕地坐上螭虎宽大紧实的背,花虹则立着身,螭虎脚底生风,带着她们飞往主脉后山。
嘉应宗占据着三条几乎平行的山脉,主脉被东西二岭夹在中间,主要的宗门建筑位于这条巍峨挺立的主脉上。
东岭走势较为平缓,不过灵气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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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不如西岭,主要用来豢养灵兽以及种植一些中低阶灵植,因为涉足的人不多,东岭有许多地方仍待开发。
西岭山峰多,灵气浓郁,前段用作外门弟子的居所,后段则是许多避世修士的洞府,这些修士大多修为高深,收着两三个徒弟,过着静心潜修,不理俗务的生活。
碧霞认为一个优秀的宗门理应如此,有人负责维持日常运转,也有人专注修行问道。
嘉应宗财大气粗。主脉与西岭之间,有一条纯度和储量都极高的灵石矿,开采百年仍未枯竭,完全供得起这群避世隐者。
她想起来,金元峰虽人丁凋敝,但仍占据着极好的地理位置,恰好位于矿脉附近,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到矿脉弥漫出来的淡青色灵雾,十分利于修行。
飞了大概一刻钟,螭虎缓缓降落在月留殿台阶前的空地上。
此时,整座山已被大片似火的红枫包围,秋光冉冉,殿前空地上停留着无数灵兽仙禽。华服素容的仙子,峨冠博带的宗士,身旁跟着护卫的世家家主……数不清身份和名号的人在将红枫玛瑙交给一旁的门徒后,获得了进入月留殿的资格。
碧霞将那枚雕刻成枫叶的玛瑙握在手里,抬头往上看,恢宏殿宇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
殿宇后,似乎隐隐有七彩神光透出,将碧青的天染得耀白一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来没敢靠近这里过,胸膛里的心微微激动地颤抖起来。
两人正要踏上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造作的声音:“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这满山红枫如火,哪有一点寂寥之感,哈哈——”
碧霞和花虹同时回头,祝曦穿着一身绛紫色烟罗裙,和几位不知道是哪一派门的修士互相寒暄着。
“这人又在附庸风雅。”花虹脸上挂着嘲笑,下一刻便转回头,用一种似乎想使碧霞安心的语气说道:“但她的本质其实是和你一样的。”
“哈啊?”碧霞愣了愣。
“你不觉得吗,不然你们也不会是死对头了。”
这话,仿佛她一同鄙视着她们的灵魂。
两人将物帖交给台阶上的弟子,往殿门走去。
碧霞因为花虹的话,稍微落后了半步。她搞不明白,花虹既然瞧不起她,为什么又要主动和她同行?
穿过前厅、长廊,以及一片巨大的荷花池后,两人来到了另一个殿厅。
这个殿厅比较特别,形状像一个碗,碗的底部两前两后地矗立着四根高高的石柱,柱身蟠龙缠绕,符文纂刻,术法的光芒流动其上,并不像简单的用来支撑建筑的柱子。
何况这个殿厅是露天的,没有加盖天花板。
边缘是一圈圈的宽大台阶,宴席用到的桌毯、杯盘,从下到上地布置在这些台阶上,已有不少人挑了位置落座。
花虹一直往里走,在靠近石柱的那片宴席上坐下。碧霞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特意挑的这个位置,但也随着她坐下了。
大厅温度极低,虽没有屋顶,但也没有一丝秋光洒下,顶部大概率设置了结界,隔绝秋日温暖的气息,将宴厅氛围塑造得冷沉。
碧霞打了个颤,拨弄了一下桌面上摆着的玉牌,一只青瓷莲花壶和两只小茶杯便出现在面前。
她伸出手,触到温热的壶身,略感满意。
5. 第 5 章
碧霞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身旁花虹的声音适时传来,“这种茶叫做莫分茶,明河仙尊的发妻死后,他便在发妻死亡的劫云山栽满了这种凡间才会有的茶树,据说是他们在凡间时会饮用的茶叶,入口苦涩,回味寡淡,完全比不过仙界的品种,却是唯一入仙尊眼的。”
“是吗……”碧霞看着杯里泛红的茶汤,下意识地有几分动容。
花虹的目光却还粘在她脸上。
碧霞连忙回神,惶恐地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变形:“唔——抱歉,我的错。”
“我还是觉得很神奇,曾经对自己有杀妻之仇的人,现在却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举行的宴席上。”花虹弯起那双透净锐利的眼眸,看着碧霞笑道:“从仙尊的角度来看,这是不是一种对他的挑衅?”
“……仙尊大概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吧。”碧霞低下了头,看着桌面上刺绣的花纹发呆。
花虹收敛了一些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友好气息,仰起脖子看向面前那几根高耸的石柱:“仙尊确实不知道,毕竟事情已经无法改变,该追究的已经追究完。对仙尊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再怎么难以放下,也得向前走。”
“你似乎很了解仙尊?”碧霞看向花虹,好奇道。
“以前在月留殿同仙尊修行一段时间,自然了解些。”
碧霞于是有些急切地请求道:“那姑娘也算仙尊的徒弟,求你不要告诉他我的存在。”
流光从玉牌里窜出,花虹的桌面上也出现了一套茶具,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茶:“哦,你很想赎罪吗?”
“赎罪,应该不算?”碧霞斟酌着说道。
“那你想做什么?”她瞪过来,质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为什么到上琼宴来?”
在花虹看来,这人应对明河仙尊避之不及才是,而现在汲汲营营取得进入上琼宴的名额,除了心存挑衅,还能有什么目的?
碧霞见她展露怒容,摆了摆手,连忙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除了死,我还能怎么赎罪,但你知道,没有人真的想死——”
两人说话的当儿,殿厅的大门已经关闭,虽然来的人没有多到要把整个殿厅填满,但宾客互相交流的声音还是混杂成闹哄哄的一片。
“如果是赎罪,我也应该向素月夫人赎罪。”在这一片混乱的动静中,碧霞的脑子也有点嗡嗡作响,她鬼使神差地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模样……或许这就够了。”
“哈?”花虹拧起了眉头。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碧霞瞬间紧闭双唇,目光有些空洞。
“我很想吐。”花虹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将茶水一饮而尽后,露出一个嘲讽的眼神:“但你确实可以放心,我不会拿你到仙尊面前烦他的,你已经不配了。”
碧霞弯了弯腰,向花虹讪讪地道谢。
殿厅开始弥漫冷雾,雾中花影朦胧,一座云台同时浮现在半空中,迥然独立于下方的所有宾客席位。
云台内,白雾裹挟着一道道人影。
待雾气微散,众人才看清那是一群女子。她们俨然也是此次上琼宴的与会宾客,面前摆着精致的蔬果杯盘,但打扮不似参加宴会的女修张扬华丽,神色也有些怯惧,有些在左顾右盼,看到自己处于半空中,吓得往里面缩了缩。
碧霞眨了眨眼:“那些人是?”
“嘉应宗内的凡界女子,明河仙尊特意准许她们参加上琼宴。”花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周围席间。
于是立即有人附和道:“明河仙尊果然仁德宽厚,不愧是三百年便成尊的不世天才,实力与德行皆无可挑剔。”
“寰老谬赞了,扶弱济困一直是嘉应宗的行事宗旨,其他宗门想必也当仁不让。”
碧霞去听身后那个声音,貌似又是祝曦。
不过也有人调笑道:“弱倒是挺弱的,但貌似和“困”不沾边吧。”
是个人都能猜出,那些女子大概率是嘉应宗内的男修的亲眷,将这群女子请进上琼宴,还特意为她们设置席位,有一种不嫌丢人的意思。
但祝曦意识不到这些,她只记得那群女子中有不少是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后被带进宗里的,试图解释:“慕容宗主此言差矣——”
嘉应宗宗主坐在人群中,脸色黑了一半:“祝曦仙子,切勿多言。”
这时,花虹就像找碧霞的茬一样,又转过脸问道:“你觉得如何?”
碧霞微微一怔,看着云台上那些拘谨的,被迫承受众人目光的女子,斟酌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把她们的位置调整一下会更好。”
既已邀请凡人参加上琼会,又何必将她们置于众人目光下,正常安排席位想来会让她们好受一点。
花虹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貌似也赞同她:“你说得对。”
殿厅内的冷雾愈发厚重,像绒毯似的一层层弥漫上台阶。碧霞缩了缩手脚,注意到那四根奇怪的柱子变得流光溢彩,柱子的顶部白光交织,一些阵法符文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心知仙尊即将驾临,整个宴厅一时阒寂无声,所有人屏息以待。
碧霞也静静注视着那片神秘莫测的白光,只是花虹选的这个位置不太好,柱子太近,太高,脖子全然受累。
但还好不用等待太久。
法阵结成,泛响起两道清脆铃音,在诺大殿宇中回荡,数道莹白光束从法阵边缘延伸出来,如利刃直插地面。
待光芒消散,朗朗青天之下,巍峨柱座之上,昭然浮现出四道人影。
碧霞最先看到的是几道飘扬的衣角,他们周身,那些如日晕般的护体神光将她迷得头昏目眩。
天旋地转,整个空间有了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空旷感。仿佛所有人都被带到了云层之上,飘然遁入只有修为已臻化境者才能掌控的神域之中。
她眨了眨眼,低下头,脸颊上的肉微微发酸。
周围响起一片恭迎声。
很少有上琼宴能将当今四位仙尊都聚集起来。
医尊集笙没有加入任何门派,常年在绿春谷内钻研医术药理,虽也会负责一些修真界事务,不过多是给嘉应宗打打下手。
冥睐仙尊自从和吉庆宗闹掰后,便避世不出,难以请动。
海萤仙尊更是远居南海,仿佛独立于整个修真界之外,一应大小事情全与她无关。
她在辽阔海域上一方小小的无涯岛内创立了一个门派,叫做无岸派。据说整个无岸派只有不到二十名弟子,皆是这位仙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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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四界时收留回去的女性。
“没想到连海萤仙尊都来了,我可从未见她参加过任何仙门集会。”
“那是尊者见得少了,在下倒是有幸参加过一次海萤仙尊本人举办的上琼宴,不过也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那为何后来不见?”
也有人满怀担忧:“四尊出动,莫非此次魔界的情况真的很不容乐观?”
“再不容乐观,有四尊出手,便毋需担心。”
“哈,”一名嘉应宗弟子笑道:“估计这次也只有明河仙尊会出手。”
两百年前,魔界封印松动,如洪流般的魔气席卷修真界大小门派,造成巨大混乱与无数伤亡,明河祭出三层修为将封印修复。
一百六十年前,妖界与凡界之间的天堑被暴动的妖潮冲破,狂乱的妖类在凡界大肆屠戮,明河随着凡界的将士出征,将妖群杀回了妖界,并直捣黄龙,斩杀毫无作为的妖王。
一百三十年前,修真界内的魔修与妖修共同筹谋,暗中破坏地脉,泄露地气,试图通过此法动摇修真界平衡。事情败露后,明河仙尊带领着嘉应宗弟子四处修补地脉,并展开了一场境内的妖魔大清洗。
八十年前,漱月门弟子在凤阻山一带发现了两条世所罕见紫灵石矿脉。凤阻山是吉庆宗的地界,矿脉的大部分实体却不在凤阻山界内。按照修真界不成文的规定,矿脉、秘境等中立资源的归属权最先属于发现它的人。漱月门认为这条矿脉属于中立资源,而吉庆宗却认为这条矿脉毫无疑问应该属于自己。
两方为了争夺矿脉的归属权,不断拉拢其他门派结盟,酿成了一场死伤过千的内战,最终也是明河仙尊带人平定内乱。
近百来年,所有叫得上名字,对修真界的和平安宁产生威胁的事件,或多或少都有明河仙尊参与其间。
因此他也得了一个调侃性质的外号——苦力仙尊。在其他仙尊闭门不出,忙着自己的事情时,他兢兢业业,毫无怨言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周围议论声窸窸窣窣地传进耳朵里,碧霞用手掌抵住额头,穷尽目力,也只能看到明河仙尊的一个侧影。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
虽然花虹说莫分茶苦涩,但对碧霞来说茶水都差不多。差不多的难喝。
此时,一道冷沉磁润的声音仿佛从头顶的云中透出:“诸位,久候了。此次上琼宴的主要目的是为向魔界发兵做准备,各门派,世家,组织请在宴会结束后向嘉应宗递交拟定的派兵名册,待仙盟将名册中的人数编排完成,所派修士出发向戡魔崖集结,限五日之内。”
杯中茶水荡漾,碧霞的心也跟着微微颤动。她再次试图去瞻仰那几道高高在上身影。
另一道沉稳清朗的女声接着响起,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海萤仙尊:“上琼阵结成,请诸位做好准备。”
碧霞迷茫地看了看周围,他们脸上都有一种期待的神色,唯独她不知道上琼阵是什么。
“仙尊们会把自己体内的力量通过上琼阵分享出来。”花虹在一旁幽幽解释道。
碧霞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原来如此。”
大概这是一种馈赠,不拿出一点好处,怎么让那些道行百年千年的狐狸精将门人派去魔界。
6. 第 6 章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义不容辞,大部分修士想的都是尽可能活下去,获取更多的资源,增进自身修为。
凡人知道自己终有一死,会在有限的百年时间内,用物质,感情,或者更宏大意义去填充自己的一生。
但漫长的仙途会让一切失真,外物与爱终究填不满千年岁月,一些原本执着信念也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风化凋零。
唯一所剩的念头只是越变越强,不断地挑战一个又一个对手。在沧海桑田的变迁中感受到岁月宇宙的宏大,在不断的生死交错间体会到逼命的快感,感受到活着的那一瞬。
一切的追求变成了一种抽象的极致。
有时候,碧霞心底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声音,问三百年过去,明河仙尊是否还在执着曾经的那段情爱?
虽然她不是素月,但每次想到这一点,都会觉得有些难过和遗憾。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搞懂仙尊的想法。
空中洒下点点荧光,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金雨,宴厅中每一个修士都敞开丹田气海,尽情吸纳这些来之不易的馈赠。
并不是每次上琼宴都有这种饕餮盛宴。
碧霞也跟着照做,经过仙尊锤炼的灵气果然非同凡响,她的气海饱涨充盈。试着默念了几句之前无法参透的心诀,经脉竟然走气顺畅,如有神助。
修真界的仙尊就如凡界的帝王,这一场馈赠整整持续了两刻钟,仙尊们体内的灵力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洒,结束后,众人再次对四位仙尊拜谢。
医尊集笙的灵力有一种淡淡的花香味,此刻空气中都萦绕着那股花香,多出来的灵力在地面上凝结成了数朵金莲。
云台上的凡人女子不知道该怎么享用这一切。但灵力终究与灵气不同,灵气需自行吸纳,灵力却可以主动穿过皮肤融入血液中,虽然她们不明就里,但也觉得神清体快,目意澄明。
之后,就是几名修士向在场众人展示魔界的状况。
情况算不上严重,说是近年内魔界内出现了一名强大的魔头,这名魔头横扫了各大魔族势力,建立起了统一的国度。而现在魔头正在整顿集结力量,试图冲破两界之前的封印,向修真界发兵。
所以仙盟决定主动出击,利用浩世镜的空间传送能力,在不对两界封印造成影响的情况下,把修士们送入魔界,将战场阻隔在修真界之外,力图减少影响。
这个决定自然引起了一些争论,有人担忧将战场设置在魔界,会造成环境地理上的劣势。
仙盟自然对此做出了解答,经过他们勘察,魔界环境的影响不足为道,此战目的只在趁魔族尚未整顿完成,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并从魔界内部巩固封印。
然后便是各门派世家点人,将人数拟成册提交上去,实在不想出人的,或多或少也出了些力。
碧霞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士,除了将自己派出去外指使不了任何人。
上琼宴结束后,她去到执事堂,将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执事堂的人要她出示内门弟子或外门弟子的身份牌,但碧霞无论哪一个都拿不出来,那人便对她说:“你已经不算嘉应宗弟子了,名字要通过金元峰呈递上来。”
于是碧霞只好回了趟金元峰。
只是她忘了卸下□□,在石阶道上被家中的一个后辈拦了下来。她只好将家族令牌拿出来给他过目。
“真是碧霞姑姑?”少年接过令牌翻看,下意识疑惑道:“去上琼宴为什么要易容?”
碧霞哑然,苍白地解释了几句,少年脑筋转过来,猜到了真实原因。
但这不妨什么,他将令牌还给她,开开心心地出峰去玩了。
碧霞在他身后笑了笑,即使家族走下坡路,但新一代的孩子们依然过得十分快乐。
从没有人因为他们家里有一个愚蠢的姑姑而刁难过他们,他们自然对她无任何龃龉埋怨。
除了还记得家族曾经是何等威风的那些长辈与同辈们。
碧霞走进山门,穿过回廊与庭院,一路来到母亲的居所。
院落里的植物刚浇了水,叶片在暖阳下闪闪发光,几蓬秋天的枯草沿着墙根生长过去,像刚刚在上琼宴见到的宗主夫人穿在身上的毛领子。
居所正门半掩着,碧霞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来到屋子的另一边。门扇大开,正对着侧院里的几丛菊花,屋内光线充足,母亲正靠在窗边的榻上假寐。
自从父亲在那一夜身亡后,母亲便接替父亲成为了金元峰峰主,这些年仰赖她的扶持,金元峰才没有彻底倒下。
隔着珠帘,榻上妇人缓缓睁开眼,慵懒地问道:“谁呀?”
“是我,母亲。”
一听声音,阮柔云便认出了她,“碧霞,你易容了?”
“是,女儿刚刚参加完上琼宴。”
“是嘛,见到明河仙尊了?”
“见到了,不过仙尊自然不会注意到我。”
阮柔云从帘后走出,上下打量她两眼,又在桌旁坐了下来,“你这性子,有时候我倒怀疑是别人戴了碧霞的面具回来冒充我女儿的。”
“峰主大人,你也知道的,我确实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碧霞挠了挠发痒的侧脸,干脆也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耸耸肩,“或许是我自觉罪孽深重,产生了逃避心理。”
她想起桃夭的这个解释,逐渐地信了大半。
阮柔云却骂道:“要我说你是被寒气冻坏了脑子,天杀的洛无咎,还禁止任何人去探视你。”
这名洛无咎,正是嘉应宗宗主,明河仙尊的亲生父亲。
碧霞不懂:“寒气还能把人冻失忆吗?”
“谁知道,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带你到医尊那里看看。”
她哦了一声,“但我们现在哪还见得着医尊。”
“你不记得了,我们金元峰还是和绿春谷有些交情的,以前绿春谷炼得了什么丹药,都会第一时间送来给我们。”
都是以前了,在这三年,碧霞就没见过什么绿春谷的人来。
她不太在意,但还是和母亲继续聊下去,“明河仙尊和集笙医尊是人尽皆知的挚友,医尊怎么会帮挚友的仇人。”
这话令阮柔云的眉心登时皱了起来,她叹了口气,“不管如何,母亲会为你争取的。”
碧霞觉得感动:“母亲。”
她一点也不喜欢待在金元峰,除了母亲之外,金元峰的其余长辈皆视她为丧门星。她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甚至母亲父亲的记忆。
两年前她和母亲相处起来还会有些尴尬,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对阮柔云抿出一个笑容:“母亲,其实我回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已经打算参加这次仙门对魔界的征讨,如果能在这场战役里显著立功,或许会对家族有所助益。”
阮柔云正在倒茶,听了这话却摇头,一语中的:“你不懂,你得罪的并不是嘉应宗,而是明河仙尊,这是立多少功都无法化解的私仇。”
碧霞顿了顿,感到一丝绝望:“是吗……”
或许确实如此,他们已经被仙尊永久地记了一笔,金元峰是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景况了。
而她一想到自己会被仙尊横眉冷对,心上又额外地受了另一种伤。
不过她依旧坚持:“但女儿还是想试试,嘉应宗总不至于是明河仙尊一人说了算,若立了功,宗门至少也得给我们做一些表面的功夫。”
不去争取的话,她又要怎么对家族赎罪呢,难道要一直逃避吗。
阮柔云静默了一会儿,也未过多阻拦,只是略微疲惫地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心。”
碧霞告诉她自己已失去内门弟子身份的事,阮柔云说金元峰峰主的印鉴在书房里,要她自己找来盖章。
在书房里为自己拟写好推荐书,盖上峰主印鉴后,碧霞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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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阮柔云过目。
裹着紫色斗篷的妇人又回到了榻上,重新阖眼浅眠,只对着碧霞挥了挥手:“去吧,我相信你能平安回来的。对了,仓库里还有几样法宝来着,晚些时候我整理出来送到你房间里,看看能不能带上……”
女人低声而困倦地念叨着,碧霞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再打扰她休息。
碧霞再走一趟执事堂,将盖着金元峰峰主印鉴的自荐书递交过去,名字终于被记上了。
“五天内要到戡魔涯报到,不要错过时间。”执事堂的人再次交代。
想着为此战做些准备,碧霞便到回春堂采购了几瓶疗伤补气的丹药。
听说她要去的是魔界,回春堂的医修还额外赠送了她两枚上品清髓丹,可以帮助修士抵御魔气,清毒御瘴。傍晚的时候,碧霞又出宗到符镇买了些上好的黄苍符纸,画了七八十枚各类符咒收入芥子袋中。
余下的时间,她用来攻克那本《太玄生箓》,她无法拜师,只好自学,所幸这三年一直有不小的进步。虽然记忆消失,但功体根基却保留了下来。
在做准备的这几天,又听桃夭说了些八卦,左不过是些关于宗内凡人女子,以及枫离神君和他带回来的那名少年长轩的事。
虽然一场战役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工作,但大部分人的日子还是徜徉在悠闲的秋日氛围中,为着些琐碎之事抓耳挠腮。
执事堂办事效率极快,似乎有人背后做保。为凡人女子建造的阁楼已经拟好了名字,叫做蜀云阁。建材的采买清单已经得到掌门大殿批准,连同款项也很快地拨给了玄造部。
除此之外,每名女子每月可以领到四块上品灵石,折算成银钱就是四十两,若怀有身孕,每月则可领六块上品灵石。
这一决定可把嘉应宗女修们气炸了。
桃夭她们一连痛骂了好几天,碧霞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理解她们感受到的不公,但也从未想到那些恶毒的话语会从几位美丽体面的仙子口中吐出。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她们对那名少年长轩的态度。
桃夭满面春风。碧霞听她说,那名叫长轩的少年患有特殊顽疾,天生魂魄残缺,五脏不全,需要屠梨木养润身体。而枫离神君为取得屠梨木,带剑闯入了明河仙尊的月留殿中。
屠梨木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它是修士成尊时,贯彻天地的劫雷撤去后,留下的无数雷击木中最罕有的一种。
修真界的基础修行境界分为炼体,炼气,筑基,渊通。每突一层境界,便会有劫云飘来对修士进行考验。
渊通过后极度漫长的一段时间,不再有境界划分,也不再有劫云给予的肯定,一切但凭修士摸索。
只是当修士的实力终于达到一定强悍的境界后,天空中会再次飘来一朵七彩劫云,如若能活着度过这一劫,便可成尊。
五十年前,明河仙尊在自己的彩云雷阵中得到了一截屠梨木,据说他将屠梨木雕刻成了一只木枕,试图用来重新塑造亡妻的躯体。
桃夭简直无法相信,枫离神君竟然会为了一位凡人少年干出得罪仙尊这种事。
“那仙尊将屠梨木给枫离君了吗?”
“当然给了,大概仙尊也想成全他们两个吧。”桃夭将脸撑在手掌里,有些天真地说道。
碧霞听得头疼,仿佛有一柄钝刀伸进了脑子里,一点点地搅动。
同样是被带进宗内的凡人,女修们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并且她们完全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吊诡之处。
碧霞的心暗下来一半,脑子却无比清晰地说道:“仙尊确实有成人之美,那天我去参加上琼宴,上百个凡人女子被他特意邀请入席,大概仙尊也想她们和自己的丈夫在宗内被接纳生活下去吧。”
只是她这话一说出来,桌上的四五个女人都投来了怪异的目光,碧霞甚至在一两双眼睛里看到了那种近乎威胁的意味。
7. 第 7 章
报名完成的第三天,嘉应宗的告示栏上就张贴出了几页长长的名册。碧霞在一应要被派去魔界作战的人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傍晚,有执事堂弟子乘着仙鹤到金元峰给她送来了一块行令腰牌。
这块腰牌可以记录修士在作战过程中的大部分状况,例如诛杀了多少只魔类,为启动阵法消耗了多少灵气真气等等。
如果修士能活下来,是可以通过腰牌内的记录论功行赏,得到不少馈赠的。
领取腰牌后的第二天,碧霞便束好长发,换上一身黑红劲装,腰间跨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剑,像个游侠般赶往孤落平原上的戡魔崖。
孤落平原位于仙盟北面,地势像一块翘起的石板,平铺着连天碧草,戡魔崖就位于平原支起来的那头。
清晨出发,御器飞行,到达目的地还不到巳时。
正门广场上人声鼎沸,统共有一万五千名修士将被派往魔界,这会儿似乎一下全来了,闹哄哄的人群中有错落起伏的叫卖声,修士们抓住机会兜售着自己制作的法宝灵丹。
碧霞凭借腰牌,轻松穿过门口的结界,进入了戡魔崖。
天是阴的,估计会下一场秋雨。
门外与门内界限分明,门内玄黑色的地砖坚硬光洁,渗透出一股凉气,没走多久凉意就缠上脚踝,道路两边不间断地排列着三四人高的虎皮巨鼓,肃穆庄严,甚至有一种魔的阴森。
戡魔崖隶属于仙盟,是修真界抵御魔族入侵的壁垒,仙盟最重要的几个组织之一。
五年前,明河仙尊接替上任仙盟盟主,成为了戡魔崖的负责人。
碧霞没来过这里,只能跟着周围的人走,没一会儿就来到几株巨大的银杏树下。
厚厚的金毯上,有人排了两列长桌,桌上放着纸笔,显然就是报到的地方。碧霞过去问了问,顺手将腰牌摘下。
“嘉应宗的?”那人拿起笔,看了眼她手里的金色腰牌,“名字。”
“碧霞,术修。”
桌旁堆着一摞书册,那人抽出其中一本,翻开便是嘉应宗的出派弟子名单。他从里面找到碧霞两个字涂红,接着又翻到最后,几张纸页上粘着黄白两种纸条,他随意撕下一张黄纸条,递给碧霞。
碧霞看了看,黄纸上写着六个字——顺遊楼逸字间。
“沿着那条长满紫铃藤的道路走过去就能看到顺遊楼,逸字是你的房间。”男人手指随意往后指了指,碧霞看过去,一片烟紫隔着金色的叶片映入眼帘。
他还交代道:“三十日过后,戡魔崖的结界与大门便彻底关闭,不能再允许修士外出和进入,有什么要做的事,置办的东西,最好趁这几天办完。”
碧霞点了点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仙盟大概什么时候出发攻打魔界?”
“没那么快,至少还得进行半个月的排兵布阵演练呢。”他数起名册上剩下的几个白色名字。
“好,多谢。”
碧霞踏上了那条小路,玄黑的石,浓紫的花,有一种像在梦中行走的感觉,只是路过了湛元楼、风元楼,神元楼,就是不见顺遊楼。
最后,她来到了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溪旁,再过去就是一片竹林,几座亭子和一些低矮的黑木头房,没有楼了。
“嘶,走错了吗?”碧霞停在流水边自言自语,又低头看了眼纸条,溪面顺势映出她平平无奇的一张面庞。
她愣了愣,以为水下面真有一个陌生人在跟自己对视,不禁莞尔。
戡魔崖不是有着重重峰峦的嘉应宗,在宗内如果小心点,她甚至能一辈子不见到仙尊。但在这地方,她与仙尊打照面的几率会胜过任何时候。
为了不出差错,碧霞照旧为自己准备了一张假面。
她转身,正打算回去重新找一遭,身后的溪水忽然炸起一道响,水珠高高溅起,落到她的脖子和头发上。
碧霞连连后退了几步,水面摇晃激荡,不知是什么在作乱。
她稍稍凝神,想搞清楚再离开,一道经过真气放大的男声忽然穿林透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响起:“天钺是最适合此次作战的封魔阵,不必多言。”
“可是崖主,天钺的余威太不可控了,说不定会对封印造成反作用——”
劝说声落下,仿佛天公陡然做怒,阴云疾走,欲要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圈纹,翠绿的竹林被气流扰动,无数叶片沙沙作响。
只是这一切又很快平复下来,方圆内的景色转换得猝不及防。风凝住了,叶片之间不再摩擦抖动,继而所有杂乱的,细微的声音通通被抹消于无形之中,达到了万籁俱寂的地步。
一动一静,变化如流,碧霞扶了扶额头,难道她真在梦中?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像打破寂静的钥匙,溪流的淙淙声和空中穿行的风声再次回到现实,两名穿着黑袍的男人急匆匆地从竹林小径里走了出来。
“明河仙尊果真是这种性格啊。”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咋舌道。
“你不要当面质疑仙尊,惹得他不快。”
“唉,戡魔崖地位重要,岂能让一人独断专行。”
那两人绕过竹丛,忽然注意到溪边懵懵懂懂站立着的碧霞,但也只是看了几眼,没多说什么。
人离开后,碧霞抬手,抹掉发丝上的水珠。她再次望向那片茂盛的竹林,几乎是凝望,心脏渐渐有种被揪紧的感觉。
她的脚尖往前挪了挪,莫名迫切的渴望一下从背后压过来,催促她。同时又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林间里牵了出来,一颤一颤地拽着心口,让目标清晰,让胸口前的伤疤发痒。
碧霞狠狠吐了一口气,压下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迅速转身,沿着原路离开。
她的状态奇怪,并且突兀,有一颗巨大的怪石摆在零落稀疏的记忆平原上,最为显眼。
记忆会消失,但感觉或许不会。
难道她以前真的喜欢明河仙尊,所以才会将素月夫人推到劫雷之下。但是她的喜欢又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偷偷藏在了心里,所以桃夭不知道,祝曦也不知道……
总之,她无法挪动或者打破那颗巨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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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
第二次走在那条路上,碧霞终于找到了顺遊楼。
原来是顺遊楼的旁边有一座巨大的瞭望塔,瞭望塔将楼挤了过去。但只需往里拐一小段,就能看到牌匾上那清晰的三个大字。
逸字间不单她一人,进去的时候,另一位女修在屏风后打坐,同样来自嘉应宗。
女修看着十分年轻,料想应该刚进宗不久,没有老修士的那种趾高气昂,练完功后就过来拘谨地和碧霞打了个招呼。
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修果然刚进宗不到三个月,还是一名外门弟子。
碧霞遂感到奇怪,新弟子入门,引气入道还来不及,怎么会浪费时间来戡魔崖参加对魔族的征讨。这多危险啊。
女修支吾道:“被宗门选中了,自然义不容辞。”
“你是从凡界来的吗?”碧霞看着姑娘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面庞问道。
女修表情凝固在脸上。
看来是说中了,碧霞直来直去:“宗门不会让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弟子去到魔界送死,就算是从凡界来的也一样,你八成是被周围的人忌恨上了。现在去向戡魔崖说明情况还来得及,是可以回去的。”
嘉应宗已经越来越少招收凡人弟子,光是修真界就有无数修士挤破头想进入这个首屈一指的大宗门,哪里还轮得到凡人。
可见这名叫做谢韬的女修有多么天赋异禀。
但谢韬一屁股坐在了榻旁的凳子上,沉思半响,脸色阴郁:“我不想,如果我活着回去,才是真的让他们失望。”
碧霞靠着枕头,闻言转过来,忍不住多说了句:“要是无法活着回去呢,魔界情况复杂,肯定少不了危险。”
“师姐,您去过魔界吗?”
“我没去过。”
“那我就不知道它有多危险。”
碧霞眉头皱在一起,后脑勺都离了枕面三分。她盯着谢韬好一会儿,姑娘倔着脸,眸中燃烧怒火。
“好吧,你既然坚持的话。”,或许天才没有不心高气傲的,她不得不承认人各有命。
碧霞将自己带的东西分给了谢韬一部分,多少能为她增加些活命的机会。
谢韬也不推辞,她甫入宗,自然没有得到多少修炼资源,礼貌地谢过后,她回到了自己的隔间里,不再打扰。
碧霞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就收到戡魔崖交给她的任务。
昨夜下了几个时辰的雨,路旁冷雾未散,榴花轻带露水,碧霞内心惴惴地跟在一名戡魔崖弟子身旁,问道:“是仙尊亲自挑的人吗?”
任务是进入魔界后开启天钺封魔阵,这是一个大阵。
那名弟子走在发亮的黑石板上,“这倒不是,仙尊把挑人的任务交给我们,不过排阵时他会亲自来。”
“那你们一共挑了多少人?”
“也就二十人,选的都是修为深厚的术修。”说到这里,弟子瞟她一眼,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敬意。
碧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确认易容/面具还牢牢粘在皮肤上。
8. 第 8 章
一路心情复杂,碧霞绷紧了唇不再说一句,既怕仙尊发现自己的身份,又为或许和他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感到隐隐的期待。
很快,她被带到一座巨大的殿宇外,上面挂着四个遒丽的大字“明心见性”,进去就是结界,围绕着一方巨大的演武场,透过虚幻的白光,可以看到场内站着不少穿箭袖圆领蓝袍的人。
碧霞一下认出来,那些大部分都是神辉宗的弟子。
这个宗门虽然不大,但在修真界地位显著,只因宗门主旨特殊:一切平日修行皆是为了斩妖除魔。
他们自觉承担起了保卫修真界的责任,自然要多受几分敬重,戡魔崖可以说在他们的掌管之下,相当多关于魔界的情报都是通过此宗门传递出来的。
那名将碧霞带来的弟子用指头数了一圈,兀自点头,“好,二十人齐了。”
神辉宗的人欲言又止,有一人对她说道:“我们并不认同仙尊的做法,天钺封魔阵不适合施加在原有的魔界封印上。”
她愣了愣,用一种困惑的目光回应他,这一下比言辞更有力:“但这不是仙尊的命令吗?”
“可是——”
后方,一名少年忽然拔高声音,似是完全忍不了:“你是狗腿子吗,神辉宗不需要听任何人的命令!”
“你说谁狗腿子?”女修瞬间被他激怒,两人隔着人群对峙起来,“有本事待会儿当面跟仙尊说,冲我嚷嚷个什么。”
“说就说,最讨厌你们这种因为一个身份就对其唯命是从的人!”
“林师弟,冷静一下。”有人过去扯住他的臂膀。碧霞打量了眼,少年虽然火气甚大,但却长得十分英俊贵气,将颜色沉朴的圆领蓝袍穿出了和周围不一样的感觉。
“我招你惹你了。”女修晦气地拂了拂衣袖,仿佛被狗咬般快步离开。
待她背影消失于门后,中有人指着那名林师弟交代道:“待会儿记得捂好小子的嘴,别真让他顶撞了仙尊。”
“师兄,我还要和那个仙尊理论呢。”林夜霜双手抱臂,面向另一侧的大门,“是仙尊就了不起吗,戡魔崖历来都是神辉宗说了算,就凭我们真的在流血拼命。”
碧霞默默坐到一旁的蒲团上,姓林,还这么有恃无恐,难道是那个世族林家?
在场也有不是神辉宗的人,看那小子顾影自怜,便嘲笑道:“明河仙尊对修真界的贡献有目共睹,不是只有你们神辉宗受委屈。”
“你说什么?”
“怎么,林小少爷想咬我?”
“唉,大早上的,都熄熄火吧,我们绝没有对仙尊不敬的意思。”
碧霞感到无聊,但她没无聊太久,后门处忽有一阵气流波动,像水的涟漪荡开,她比任何人都先注意到。
那人就这么走了进来。穿着淡金色的袍子,外罩一层缇花轻纱,仿佛曲径旁携带进来的晨雾未消。同样利落的箭袖,外套了金彩湖花石纹护腕,宽金腰带,镂云雕羽冠束起一半的银发。
碧霞很奇妙地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明河仙尊处于同一个高度上。因为以往见他,他都是高高在上,不临凡尘的模样。
所有人都打了一激灵,纷纷挺直了腰,碧霞从蒲团上爬起,不着声色地往旁边躲了半步。
“恭迎仙尊。”他们用洪亮的声音齐齐喊道。
碧霞抬眼,颤巍巍地去打量,那张脸庞并不像少年一般年轻,通身有股横逸绝伦的浩然清气,配上如烟飘渺的淡色眉眼,透着冷傲与孤僻。
碧霞有些恍惚,这不对,在她的脑海里,明河分明是年轻的,甚至还有几分病弱的少年模样。
“辛苦诸位了。”仙尊开口,似是不打算浪费时间,目光扫过众人便问:“在场有多少人通晓天钺封魔阵?”
竟没有人第一时间回答,犹疑的氛围弥漫在演武场上。
神辉宗的那名大师兄名叫李元通,他左右看了看,率先站出来:“回仙尊,我们认为对魔界的行动不宜操之过急,天钺会破坏原有的封印,到时事情恐怕会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都说明河仙尊仙风道骨,实则独断专行,说一不二,李元通此话一出,瞬间有种果敢直言,不卑不亢的气度。
神辉宗的人暗自松了口气,话能说出来便好。同时也不敢出声,紧张着仙尊接下来的反应。
但明河仙尊只是淡淡问道:“有什么不可预测?”
李元通愣了愣,这分明是显而易见的事,他硬着头皮说下去:“所有大小封印都会遭到破坏,魔气涌出,魔类席卷修真界,更严重的,修真界地脉会被两界之力冲击断裂。”
没有人担得起这个责任,所以他们才不想做。就算要做,也得是听各大仙门共同商议完成后的命令去做。
即使是仙尊,也不足以为这件事担保。
但他说完,明河也只是轻飘飘地给予保证:“我会力保两界处于隔绝状态,施术过程中不会有一丝魔气外溢到修真界。”
显然没有打算改变做法的意思。
李元通微微错愕,这话一时让人听不明白,但话语间的自信狷狂倒是让他意会到了。
面前的人,代表着偌大修真界里最顶尖的力量,即使只是站在那,周身也透着一圈辉煌彩晕,那是磅礴灵气外溢流转,自行凝成的一道将之与外界隔离的屏障。
或许李元通的怀疑本身就是庸人自扰。
他挠着侧脸,几乎折服之际,一声刺耳嗤笑忽然在人群中响起。
林夜霜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明河,眸中暗含挑衅,似与人有仇般:“你要怎么力保,魔界那么大,想凭一己之力抗衡空间力量的冲击不成?”
李元通思绪被打断,立时回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对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师弟又一次感到厌恶。
“林师弟性格素来如此,请仙尊切勿挂怀。”他不情不愿地为林夜霜打圆场,脑子里反复思考,最终把头一点,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欣喜:“好,我们就听仙尊的。”
“哼,出了事,别把责任甩到——”少年要继续说,一只手赶忙捂住他的嘴,将他话揉碎塞回去。
阵法就这么排布起来,凡入了宗门,每个术修的第一课都是学习针对魔族的那些术法,天钺封魔阵自然也在其列。
天钺,天启,天微,典籍里记载的三大封魔阵,其中要数天钺最为精深奥妙,对魔效果也最为显著。
但现今的魔界封印仍是一千年前落下的天微封魔阵,那时许多功法都未得到完善,对魔封印自然也是。
这一千年间,天微封魔阵时不时就松动出事,闹得修真界无法坐拥长久的安宁,修士们只能不停对封印修修补补。天微不比后来研究出的天钺,已经是修真界各宗派认可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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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这样,也没人敢动两界之间的封印,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来这一次明河仙尊是打算釜底抽薪了,这是大事,却由他一人极有魄力地决定了下来,而碧霞也阴差阳错参与其中。
心底暗喜,却尽量离远了他,只敢时不时地朝他的方向扫一眼,不敢看实。
那双冰蓝烟眸映着灵光,沉静地观察着上方法阵的运转情况。
不知是不是想表现,碧霞调整了一下有些失衡的呼吸,催动体内气海,比所有人都殷勤地往天钺阵中灌注灵力。
每人负责一部分,试了一遍又一遍,尽量使这一个巨大的法阵稳稳当当运行在他们手中。
整一个上午,明河仙尊一直在他们身后,手把手地指点几人运气。
后半程,有两个弟子给他搬来一张鹅绒大椅,他便坐在上面继续看着他们。冷雾散尽后的秋阳从大开的门窗投射进来,也落在他身上,像一尊镀金的佛像。
碧霞做得很好,也因此没有得到指点的机会,临近正午,仙尊先他们一步离去,所有人收起手中结阵的法印,纷纷松了口气。
只有碧霞,她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雪白椅子,既觉得芒刺在背,又有种喝醉了酒般的飘飘然。
明河离她最近的一次,是隔着两个身位停留在那名叫做林夜霜的少年身旁。少年似乎有些不老实,还在暗中动手脚,她能感受到那个方向走气不畅,灵纹错乱,阵法有种摇摇欲坠的态势。
趁着这个机会,她便将余光粘在明河身上,打量过他光洁的鼻梁,绒突出的眉骨,甚至看清了他衣肩处的锦云暗纹。
但这还不够,碧霞希望他再靠过来一点,最好像个答案突然降临她头顶,或许自己就能弄懂那种对他的奇怪感觉。
这时,神辉宗的那名带头的大师兄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是要记名。碧霞呐呐地回过神,只说自己叫做青霄,然后将住的房间告诉他。
这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有人来找她。
直到第五天,神辉宗的两名女修敲响逸字间的门,碧霞才跟着她们再次去到那座大殿内。
不过这次是他们自己练,仙尊不在了。
碧霞略微失望,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热硫丹,吞进肚子里。
旁边几人凑一起聊天,碧霞无所事事地晃过去,恰好听到他们问起林夜霜,有人说他被仙尊从此次的出战名单中除名了。
现时现刻,戡魔崖的大门和结界都已完全关闭,听说林夜霜是在最后一天被丢出戡魔崖的,他在门外对着结界乱轰乱砍了一晚上。
“你不懂,戡魔崖崖主的位置本来是神辉宗林尧副掌门的,他也是林夜霜的六叔,后来被明河仙尊一句话取缔了。”
“啊,怪不得会那样跟仙尊说话呢。不过林尧分明只是一个丹修,当什么戡魔崖崖主。”
“还用说?林家一直想将族人安排进各个门派,扩大自己的势力,司马昭之心不是一天两天了。”
中年模样的男修压低了声音,“神辉宗就是一个被他们祸害的例子,不就是林家人为了自己的名声,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要他们到魔界送死吗。”
他看着几步之外的那几名神辉宗弟子,露出一种又可怜又嘲讽的眼神。
“呵,那看来仙尊将林夜霜除名是好事,这种人最会节外生枝了。”
9. 第 9 章
代替林夜霜的是一名从月留殿来的男修,腰间斜插一把乌骨金泥扇,举止言辞翩翩有礼,在合宜的礼度外又多了一分热心。
明河仙尊是剑术双修,他跟着仙尊学术法,叫他师尊。
算上碧霞,在场也只有他们两人是从嘉应宗来的。这名叫做沈槐安的男修自然而然向她亲近过来,且似乎对她生出了兴趣。
“仙子的功体是不是娲皇垢灵体,这是十分珍稀的天赋,怎么之前从未听说过大名?”
“宗内人才济济,师兄怎么能都听说过。”碧霞靠在柱子上略显局促,双手抱在胸前,脸偏往一旁敞开的窗。
男人比她高不少,看出她的窘迫,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我是紫阳骨,比不上娲皇垢灵体,却也得以进入月留殿向仙尊学习,师妹应该不差才是。”
见她叫他师兄,他干脆也以师妹相称。
碧霞掩住内心的心虚,略有意动地看向他:“仙尊……有多少个徒弟?”
“亲传弟子不过几人,门徒却有一百多位。”
“都住月留山上吗?”她追着细枝末节问。
沈槐安不疑有他,“想留下自然也是可以的,月留山不缺房子,但大多数门徒都是另有师门,不过是到殿内求仙尊指点一二罢了。”
碧霞点点头,逐渐起了些心思,反正她现在那么自由……
“好了,继续!”才休息没多久,李元通的声音又在那头响起。
之后的十几天,明河仙尊都没有出现,那张雪白的鹅绒椅一直空着,他们的排阵场地也从室内转向室外。
近一万五千人在戡魔崖内如火如荼地操练着,剑阵,封魔阵,雷火阵,符阵一齐在空中绽开,散发出令人惊惧的光热巨浪,空中从早到晚隐雷阵阵,星芒缭乱。
一个清晨,天亮得比往时都要快,碧霞起早为自己准备新的易容/面具。恍惚发现窗外似乎徘徊着一片亮光,她摊着满手药油,用肩拱开了窗扇,天上亮堂堂的,一个形状古怪的月亮挂在薄云上,窗下人流疾走。
“碧霞师姐,你起了吗?”谢韬在屏风外叫她。
“等等,我洗把脸。”碧霞知道今天要出发,但没想到那么早,她把手伸进铜盆里搓洗,用帕子擦干净脸,和谢韬一同赶往正门前的广场。
挂在天上的正是那面浩世镜,它显然经过灵力加持,代替了月亮,向冷风中的戡魔崖投下流银白光。
金黄如火的空羽兽成群环绕在人们头顶,一批批御剑修士在领队指挥下飞向空中,凌空有序列好阵型。浩世镜之上,悬停着几艘巨大的灵舸,鼓涨的帆仿佛被灵石燃烧的火焰点燃,拖着绚烂星河似的紫蓝光芒,更远的天边,无数灵兽组成一道绵延不绝高大山脊,巍峨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天幕下若隐若现,正向此处汇聚。
碧霞微张着唇,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一旁的谢韬显然也是如此,她高举双手,发出一声少年气十足的欢呼,将目光投向那片最宏伟的灵兽海,连连赞叹,“这就是修真界的大手笔吗——师姐,据说光派出的灵兽就有五万头呢。”
“有这么多吗。”碧霞笑了笑。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矫情的怜悯,大概因为她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五万头灵兽将会全部死在魔界的人。
片刻后,碧霞在人群中被沈槐安找到,他换了身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装扮,黑鳞甲很有样致地箍在白绸袍上,金属光泽映着滟滟丝光,让他多了几分秾艳。
沈槐安将她带出人群,带到其中一艘巨大的灵舸上,封魔阵修士们集合在船舷处,碧霞被分到一块紫灵石雕琢成的玉牌。
“玉牌内储存着大量灵气,请谨慎使用,事关修真界安危,务必确保天钺封魔阵能平稳落下。”
对他们训话的人是戡魔崖几个主事之一,身上披着宽大的黑袍,下颌紧绷着,显得很严肃:“辛苦了,你们的任务是所有人里最重要的。”
之后他们就可以在灵舸上自由活动,但不能再到下面去。
碧霞搓了搓臂膀,她出来时太急,忘记服用热硫丹驱散寒气了。此刻寒气在丹田打转,蔓延至四肢,让她遍体生凉。
她盘腿在甲板上坐下,正打算通过调息驱散寒气,灵舸顶部忽然洒下一片莹蓝光芒,盖过了朦胧的浩世镜银光,将四周照得影影绰绰。
碧霞抬起眼,灵舸上最高的那一座楼阁亮了起来,朱红雕栏,琉璃碧瓦下,仙尊的袖袍盈着缕缕冷风,周围环绕着几人,整装佩剑,气宇轩昂。
“师兄,仙尊旁边的都是什么人?”碧霞嘴唇微微发着抖,轻声细语问一旁的沈槐安。
“那几位都是仙尊的亲传弟子,宗内人人欣羡呢。”沈槐安靠着她坐下,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望着她的侧脸,“你不知道吗,感觉你像刚入宗一样。”
碧霞确实不了解,出于三年前那场差点将她性命夺去的鲁莽行为,母亲极力告诫她不要靠近月留殿,也尽量不要出现在仙尊会出席的场合。
这几年她忙着捡回被遗忘的功法,常常待在彩羽天织阁,那个地方禁止男修和任何外门弟子出入,是一方半隔绝的小桃源。
“仙尊的亲传都是男弟子吗?”碧霞偏过头,她从未在天织阁听说谁的师尊是明河仙尊,若哪个女修真有这个显赫名头,她一定不会不知道。
果不其然,沈槐安利索地回答她:“仙尊确实没有女性亲传弟子。”
“哦。”这也没什么奇怪,没人规定仙尊必须收什么样的徒弟。
这时,沈槐安却忽然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温润公子似的性格里那一点热情又萌发出来,变成一种神神秘秘却又无法抑制的情状,他很快朝她压低了声音:“但其实仙尊也收过女弟子的,只不过……”
碧霞察觉他的欲言又止,皱了一下眉:“只不过什么?”
沈槐安唇角往上提了提,对她的话语感到满意,像话本里令人会心的铺垫桥段。
“只不过结局不太好。二十年前仙尊将她赶出了宗门,赶到了北面那片灵气稀薄的红雾林里,并且下令,没有他的允许宗门不可将其接回。”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怀想,大概是和那名女修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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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也是天资非凡,上品的剑骨灵脉,仙尊座下风光无两的人物,月留殿里说话顶有分量,但走的时候,一半的灵脉被仙尊废了。”
“啊……”碧霞忽然觉得几分胆战,她将素月夫人害死,仙尊都没有下令让人将她拒于宗门外,也没有剥夺她的功体,未来该不会还有更大的惩罚等着她?
“这样优秀的苗子,说赶走就赶走,她做了什么惹怒仙尊吗?”
“对!你说对了,就是触犯了仙尊的逆鳞!”沈槐安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碧霞正要问仙尊的逆鳞是什么,青天上忽然多了几道绚烂流光,从错落有致的灵舸建筑上方滑过,降落在船头高高翘起的朱雀祭坛上。
那里立着十几面素白的长幡,两座大概有四五丈高的朱雀神像竟是悬空的,极有力度地张开一对翅膀,仿佛是它们拖着灵舸上天。
祭坛下方不知何时站了几队人马,身上穿着嘉应宗护宗弟子的甲袍,头上却又戴着仙盟的黄绦抹额。
明河仙尊带着他的弟子出现在了祭坛上。
如山如海的阵列横亘在面前,他的眼眸依旧盈着层淡薄的水雾,让他看起来对一切浑不在意。
这时天地一阵清肃,千军万马静得仿佛映入画里,东方泛白,真正的黎明悄然而至。
“要出发了。”沈槐安咳了声,整理衣摆从甲板上站起。
碧霞少不了紧张,也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感到困惑。
那方浩世镜真有如此神威,能将他们,这几艘巨大灵舸,那几万头灵兽统统送入魔界,还不对空间封印产生影响?
想来魔界是没有这种宝物的,不如早带魔杀过来了。
她凝视着那道被众人投以目光的身影,见他忽然并指向天,将一道宏大灵力灌入了头顶明镜中。
环绕在镜身周围的数十头空羽兽鸣叫着飞散开,浩世镜亮得失了真形,像一轮彻底的圆月。“圆月”内部灵气激荡,很快轰然一声,漫溢出一层浅淡光华,在青天上如水波,如绢纱,徐徐铺展开。
碧霞扶住旁边的围栏,这时有人小跑过来叫她和沈槐安,让他们到另一个地方集合。
穿行在灵舸交错曲折的长廊上,抬头望去,那层薄纱铺开的速度快了许多,云翳的轮廓在后面变得模糊,天角里零落的几颗亮星也变得没那么可爱,眼睛看着这种景象,并不舒服。
碧霞没想到,集合的地方就是他们在下面仰望的那座阁楼,不久前明河仙尊出现的那座阁楼。
穿过珠帘,明亮的厅堂里,有一方矮桌尤其显眼,上面有灯台,玉壶,伴着玉壶的一只茶盏,盏里剩了些浅浅的茶水,桌沿端端正正地放着的一卷书。
碧霞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仙尊在桌旁品茗读书,银发垂落肩头,发尾在周身灵气的流转下轻轻拂动……
她像骤然清醒般,匆匆收回视线,路过那道矮桌后,和众人一道挤在外面的露台上。
在灵舸的最高点,视野奇佳,一道新的红光大阵映入眼帘。那是很纯粹的攻击性法阵,狂风卷动,杀伐之气尽显。
10. 第 10 章
李元通站在最前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眼姗姗来迟的碧霞和沈槐安,眼里暗含责怪。
碧霞轻飘飘地无视他。
这十几天下来,她能感觉到这位神辉宗大师兄只是外表温润得体,实际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控制欲极强。封魔阵的训练由他组织统筹,任何细节紧抓不放,神辉宗的人让他训得跟狗一样。
外人眼里,碧霞的动作、神态总是透着股懒散,除了体内保有的根基,她实际的修炼时间只有三年,很多东西要在心头过一遍方能拿出手,因此总比别人慢上半拍,这位李元通便盯准了她,时常在一旁挑刺。
沈槐安和她心照不宣,两人总是一起暗地里搞些忤逆的小动作,让他抓不着,只能恨在心头。
一行人中,有弟子感叹道:“不愧是仙尊,竟能将紫微伏阳阵发挥到这个地步。”
两道巨大□□挂在天上,红光耀目,仿佛亘古就存在的天地异象。无处不在的灵气汇聚成洪流,倒灌入阵,考验着施术者的能为。
碧霞自然明白这道阵法的作用,仙盟经过商议,选定了魔界内的恒阳山作为根据地。而魔族必然有所防备,设下陷阱,紫微伏阳阵便是为了打通他们落地魔界的位置。
所有人都心悬一线,注视着那人一手撑持磅礴杀阵,一手调运浩世镜。
这不是简单的任务,加诸于一人身上实乃不得已。只是经过估测,两件事最好由同一人进行。
在带领千军万马穿越浩世镜铺开的通道时,杀阵落下的时机要也要掐准,不能早,不能晚。早了,紫微伏阳的力量便会被浩世镜吞噬,晚了,魔界的攻击便会蜂拥而至,将他们先一步绞杀。
放眼当世,堪当此任的唯余一人。
天地斗转,飞沙走石,昏蒙一片,宛如天狗食月。浩世镜颤动出刺耳的嗡鸣声,人群开始有些躁动,他们不知道一切能否顺利。
碧霞挤到栏杆边,祭坛上,那道屹立如神祇的背影变得模糊不堪。目光中,浩世镜和紫微伏阳阵的光芒变得分外清晰。
只是周围暗得连身旁人的脸都看不清。
很快,灵舸大幅度摇晃了起来,一下左倒,一下右倒,摇摇欲坠,似要倾翻,一下又打着摆子胡乱扭动,门扇噼啪作响,楼内外的光亮尽数熄灭。
这下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了,好在维持身体平衡对修士来说不难。
除了头顶挂着的浩世镜和杀阵,两样东西还在兀自发着光,却仿佛离他们很远,再炽盛的光芒也照不过来。
耳边窜过猎猎风声,风中洒落无数絮语般的诡异声音。这些声音便是“镜语”,会让人的意识迷失,碧霞打了个狠颤,将它们扔到脑后。
灵舸再次猛地往旁边一倒,这次不知是哪个修士没站稳,连带十几人狼狈地滚落在露台上。
“别掉下去了!”黑暗中,李元通大喊。
碧霞反应倒快,先一步踩上栏杆,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灵火,欲要照明,只是火未成形,便如没入水中隐匿消散,手指继而传来咬噬般的痛。
李元通抓着栏杆,对着她摇了摇头:“看来宝镜已认仙尊为主,我们进入了镜道中,除仙尊外,其余力量都会被浩世镜吞没。”
“认主?”碧霞有些懵。
她知道,一些上品的法宝灵器拥有神识,会挑选修士跟随,一些更可遇不可求的稀世法宝则会炼出自己的人形,要让神宝认主,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像养一个孩子,得花上无数时间和精力。
“应该就是了,但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消息。”
碧霞点点头,她也没听说过。
李元通语气沉沉,飘着不确定。如果浩世镜认明河仙尊为主,那么消息一定会传出来,用以安抚众人,拉高士气。
除非……
这不是什么难题,他很快有了结论:“浩世镜一定是刚刚才认仙尊为主的,不然我们进入镜道的过程不会那么顺利。”
在浩世镜被仙尊灵力开启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进行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博弈。
“它一定是见识了仙尊伟力,临时拜服了。”沈槐安带笑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
“真羡慕你们嘉应宗有这么一位仙尊。”神辉宗弟子很给面子地感叹道。
碧霞笑了笑,她对明河也叹服了,同时有一丝暗羡。手指上的痛残留着,仿佛被猫类犬齿咬了一口。
虽然是娲皇垢灵体,但这辈子大概都达不到明河的境界。天赋亦有差距,何况作为宗门少主,明河获得修炼资源比她简单太多。
灵舸依旧像片落叶在风雨中飘摇,令人头疼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一刻钟,整艘灵舸终于逐渐平稳下来,给人感觉即将到达目的地。
无法松懈,目的地不是港湾,而是魔界,新的紧张攫住了碧霞。
头顶浩世镜的光芒陡然熄灭,本体隐入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杀阵中星辰疾旋,众星拱御紫微,汇气于中心一点。
那里的温度一定很高。猩红的光芒炽盛到泛白,碧霞再次感受到一股股扑面的热风,像无形的小手拨开她的额发。
山呼海啸般的号角声在黑暗中响起,一道接一道的擂鼓声敲击耳膜,抖动心弦,提醒着一万五千名修士严阵以待。
碧霞将手搭到腰间,抽出了一柄通体赤红的短刃,这是她近身作战的武器,也是施术法器。
天地瞬白,露台上的他们得以再次看见面前列阵如山的人马,那一头的修士同样看到几艘灵舸完整,两相安稳,没有造成损失,值得庆幸。
头顶的紫微伏阳阵再次有了新的变化,轰然一声,从中心陡然剥脱出一颗灿白巨大的光球,仿佛烈阳从高天坠落。
祭坛上那人衣袍卷动,仙姿峥嵘。阵盘崩溃后,剩余的灵气流溢而出,将暗色的背景涂花。
色彩纷繁,漫天缭乱星光下,仿佛唯余一人。
碧霞看到了,他将双手打开高举,从容中带着对一切的绝对掌控,似要迎接烈阳入怀。
真阳焚灼,无边灵气迸射如海,他们降临至另一个世界后,没来得及看清周遭,入耳便是凄厉贯耳的嘶喊声。
碧霞终于意识到了有多少獠牙等着他们。妖魔漫山遍野,遮天蔽日,像喋血的蝙蝠朝他们冲来,那人驱使着庞大法阵层层而下,涤荡过茂盛山林,余威甚至深入地底百丈。
灼烫真气将第一波扑上前的妖魔潮湮灭,顺势点燃草木,移平山峰,滚雷般的隆隆声,树木的爆裂声,妖魔的呼啸声混成一片,枯焦味和血腥味在风里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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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山煮海,烈焰升腾,紫微伏阳阵如秋风扫落叶般,硬生生开辟出一道方圆十里左右的空地。浩荡灵光冲天,修士们随之祭出防御大阵,冲散周遭浓郁魔气。
只是用以充当马前卒的小魔们实在太多了,扑灭一波后,另一波又立即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不知死活地撞在结界上,试图以身破阵。
仙魔两界昼夜相反,他们出发时是黎明,天色破晓,这里便是入夜,暮色四合。碧霞放眼铅灰色的天空,一轮血月被黑云遮了大半。
就算挨过了蝠魔的攻击,头顶还有密密麻麻的魔阵等着他们,这些魔阵早早便在灰沉沉的天空上铺就,如千百万只血红的眼,蓄势待发。
紫微伏阳阵爆发时,大部分的小型魔阵也顺势被冲毁,因此留下的更令人惊惧。一层层血光妖异,符纹骇人的魔阵上,魔族那些真正的精锐正冷眼俯视战局。
碧霞忽然察觉,那些小型魔阵只是用来吸收紫微伏阳之力的。没想到他们的情报可以准确到这个地步。
“看着吓人罢了。”李元通眉梢挑着一缕轻蔑,充满了魔类的厌恶,“魔族方结束一场割据百年的混乱斗争,一定没有多少余力的。”
祭坛旁,两只高大朱雀像活了,乖顺袅娜地翱翔于明河仙尊身畔。
在将紫微阵的余威泄尽后,仙尊化作一抹流光,带着两只朱雀神鸟朝他们飞来,沉喝一声:“走!”
朱雀收起翅膀,碧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明河头一次离自己那么近。长身玉立,如月倾落,就那么几步的距离,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在这个关头使她失了神。
“上来。”见她发愣,仙君不耐,冰冷真气干脆将她直接扫到了鸟背上。
肌肉发达,坚如磐石的鸟背,碧霞踉跄了一下,很快在温热朱羽间站稳。两只朱雀驮着二十几人飞越高阁,向着后方远离一万五千名修士的方向飞去。
碧霞扶着脑袋缓缓坐下,鸟背宽大,她将目光定格于尾部那道高大背影上,脑海中果然有一根经脉抽痛了一下。
“呃……”她闭起眼睛,闷声抽气两下,好生不解。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沈槐安立即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关怀地扶住她的肩。
“哪有——”碧霞抬起头,赶紧摆手,她可不想在这关头成为拖累。
结界陡然破碎,她将目光放远,越过仙尊微微颤抖的肩头,数名修士御剑冲天,正面迎击起了疯狂的魔物。
她以为他们会有一些缓冲的时间,两军交战,阵前如何不斗几句狠话,或是劝降,但是这里没有,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杀声震天,姿态决绝。
不是凡人之间的同类相残,就算以身份国别划分,彼此之间还是带着共情和恻隐。而是仙对魔,魔对仙,异族之间彼此刻在骨子里的仇恨。当真无需多言。
碧霞头一次见这种场景,她有些悲哀地察觉自己似乎无法代入。没有李元通那么咬牙切齿,没有沈槐安那么谨慎严肃,那一刻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凡人,只是为这宏大的场面望洋兴叹罢了。
“我们的目的是深畸谷。”沈槐安的手渐渐将她的肩膀捏痛。
“我知道。”碧霞点头,将他的手拨下,那是两界封印所在处。一道极深极狭的大地裂缝。
11. 第 11 章
魔物察觉他们的行动,少不了要追上来,幸有明河的几个徒弟在后方为他们阻击追兵。几个魔阵也在黑云下遽然张开,像被惊醒的眼睛,追着他们释放血色怒雷。
只是威力不大,他们中任何一人都可挡下此种程度的攻击。
朱雀神鸟飞得又稳又快,很快带他们远离了战圈,杀伐声渐远,天色都清亮不少。
李元通手里拿着一张深畸谷地形图,站在身后向明河请示:“仙尊,深畸谷一定有魔兵驻守,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接下来该怎么做?”
碧霞握着短刃从鸟背边缘退开,甩了甩被血雷震得有些发麻手臂,闻言看向尾羽处端坐的那道白雪仙影。
他似乎冷静过头了,不管是魔兽的追击还是魔阵的袭击,都激不起他丝毫反应。一抹银光从他身前透出,碧霞眨了眨眼,发现仙尊似乎在微微颤抖。
“仙尊?”众人心中霎时腾起担忧,李元通又往前靠了两步,语气有些急切,“仙尊,您的身体——”
“是浩世镜。”男人忽然转过来,唇角挂着一丝鲜红血液。
他的额心彩光流转,嵌着一枚不规则的小碎镜片,将脸上颜色衬出几分华艳,若是作为装饰,对一位仙尊来说未免有些失了端庄。
李元通一看,便明白了,将眉头深皱,“大胆器灵。”
明河擦去嘴角血液,从朱雀背上立起身。
神器娇纵,认他为主后,急急地要他许下允诺,噬咬着体内经脉不停催促,仿佛晚一步它便不可超生。
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浩世镜要同他共享力量,他却拿不准后果,若是不甚对功体造成影响,等待他们的将不只是铩羽而归。
沈槐安见状,急忙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瓶丹药,递与仙尊。
“不必,一点小小的内伤罢了,本尊已经暂时压制了它。”他轻轻吐出一道叹息,接过李元通手里的地图,开始拟订接下来的计划。
仙尊说不用,那一定不是逞强。沈槐安知趣地收起药瓶。
这一下,所有人都簇拥在明河身旁,独独碧霞有些事不关己地垂着双手站在最外面,隔着人群凝视他的侧脸,仿佛像在看一场虚幻的梦。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那种感觉就像在看一个至亲的人,即使隔着陌生人群,即使没有眼神相交,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递过来令人安心的气息。
“仙尊,弟子建议先将一些符人派出去,粗略查探一番情报。”李元通见仙尊久久不说话,率先提出建言。
深畸谷外一直有魔兵驻守,日以继夜地攻击着深谷内的魔界封印。
原先探明的魔族驻军有五百号人,只是在临出发的三天前,神辉宗安排在魔界的所有探子忽然都被清理了,情报中断,不知后来魔族有没有往深畸谷增派援军。
这是变数,但彼时他们已来不及处理。眼下只能随机应变。
而面前这位提出用天钺代替天微,被所有人翘首盼望的仙尊却看着地图发起了呆,目光放空,心思像飞远了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神辉宗弟子开始你一言我一句,有条不紊地向中间的人建言,甚至有的在暗刺这一计划的鲁莽草率,放纵得浑忘了尊卑。
碧霞脑子发热地往前挤了挤,大概是想趁机和明河说话,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办法真的可行。
“仙尊,封印位于地底裂缝,或许可以通过浩世镜将我们带下去,保存力量避免直接接触魔兵。”
“只怕那道裂缝甚至容不下半人。”有人立即否决了她的想法。
但这时,一直握着卷轴,垂眸不语的仙尊忽然抬起了脸,像只被惊动的雪鹤般。那双迷离冷峻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隐隐有种轻云笼月般的温柔。
碧霞愣了愣。因为他这突兀的动作,另外几人也朝她投来目光,迷惑地念叨起来:“难道这方法可行?”
“不。”他很快错开了目光,几秒后方补充道:“深畸谷岩质特殊,就算用剑气也劈不开。”
碧霞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只是她有种恍惚的感觉,那一眼,不是为着她的话,是为着她的声音。
明河将地图折起,还给李元通,似是有了法子:“交予本尊处理,你们到深畸谷外的树林等候便可。”
李元通不解:“如何处理,仙尊是要一力杀光所有魔兵吗?”
“那样太浪费时间了,况且身后随时会有追兵赶来。”他走到朱雀神鸟结实隆起的后颈处,将一个小型传音阵烙在了朱雀皮毛上。
“那——”李元通正要再问,明河忽然跳下鸟背,化做一道暗夜流光投入下方的树林中。
两只朱雀适时改变了飞行方向,带着他们往另一边更深更密的树林飞去。
魔界的植物比起修真界来总是阴森森的,众人在山林间的一道嶙峋石壁下等待,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碧霞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藤蔓上的露水滴答砸落在手边,溅起更细小的水珠,她毫不在意,脑海中仍在思考不久前仙尊的反应。
那种仿佛被她的声音牵动心弦的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于他来说是仇人的声音,或许他不会记得,就算记得,也不该是那种眼神。
忽然,脸颊上投下一抹阴影,沈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平日拿在手里的折扇展开,为她挡住滴答落下的露水。
他径自说道:“很久以前,魔界是没有深畸谷这道裂缝的,大地将两界之间的封印彻底封存起来,周围的岩质受起灵气影响,也被同化成了阵法的一部分。后来封印灵力流失,封印也就开始松动,地上便出现了裂缝,如果我们能把封印修补好,深畸谷就会自动合上。”
沈槐安笑了笑,低头看向她:“这你应该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碧霞不太感兴趣地说道,往旁边挪了挪,“你的扇子……”
“无妨,扇子是绢制的。”沈槐安将扇合起,一点斑驳的光芒再次出现在女人脸上。
“那就好。”碧霞看着自己的鞋尖说道,头顶树影森森,不闻一声虫豸鸟鸣。
两只朱雀神鸟此刻只缩成了公鸡的大小,分立在两株高大的樟子松上,锐利的视线不放过林间一丝一毫的动静。
“你觉得我的声音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她忽然朝沈槐安问道。
“特殊?”沈槐安有些不解。
“音色,咬字,或者一些声调……”她目光上移,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嘴唇轻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男人犯起了难,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这大概就像一个姑娘对着一个男人问你她长得如何,不过青霄师妹比较特殊,问的是声音。
“青霄师妹的声音很动听,呃……”沈槐安想了想,把话本里的形容毫无羞耻地念了出来,“就像银铃一样清脆灵动,富有生机。”
“不。”碧霞像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认真且严肃地摇了摇头。
实际上,她的声音既不动听,也不算低沉,没有刻意造作的咬字,没有令人生厌的鼻音,没有拿捏的腔调,只是很普通的,毫无记忆点的声音。
她活着,精致又不过分美丽的面容,普通而规正的声音,这一切原本是那么毫不出挑的合适,但都成了枷锁。
“那个,为什么忽然这样问?”沈槐安也蹲下,和她并排靠在一起,侧头去看她的脸。
碧霞正想说没什么,李元通注意到他们,不大高兴地看过来:“紧要关头,你们在聊什么呢?”
“李大人,这你也要管啊。”沈槐安眯起眼揶揄他。
“啧,我是让你们安静点。”
*
乌云在天上疾走,远处有雷光乍隐乍现,有雨的气势,但没有雨的味道。云被各种气搅动,所谓雷光只是阵法爆发出的光芒。
深畸谷距离恒阳山大概三十里,驻守在此地的魔族将领名唤安答,体型并不怎么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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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粗短,肚腩凸出,两颊胖肉泛着红光,铠甲覆盖在他身上仿佛只是吞噬了最后一点行动力,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并非骁勇善战的那挂。
而他被派驻在深畸谷,恰恰也是因为个性上朴拙的认真,禁得住地下那道封印日复一日的消磨。
即使魔界来来去去换了几任魔主,几百年来,他的工作依然毫无变动。
事物具有阴阳两面,他们在消磨封印的力量,封印也在消磨他们的力量和寿命。
此刻,他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之上,心中却充满了对前方战场局势的担忧。
一道带血的身影忽然跌扑进营地大门里,惊动了檐下正在把守的魔兵。
“什么东西?!”几名魔兵提刀冲出来,将那道身影团团围住。
安答将视线下放,沙地上,摔着的那人背上斜插着半段残剑,令魔不适的刚寒剑气从剑身及伤口内透出。
“死了?将他翻过来。”安答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魔兵正要动手,那人忽然抬起满是鲜血的额头,鹰隼般的目光锁住高塔上的他,吐出几个含血的字:“是我、咳,快带兵支援前线。”
安答肥胖的身子猛然一抖,连忙下塔,毕恭毕敬地扶起那人:“凤主,您怎么伤成这样?”
当今魔主是双魂之身,这便是他的一魂,平时从不轻易示人。安答恰好有幸见过几次,因为这位魔主似乎对魔界封印分外感兴趣,有几个深夜,他看到他在深畸谷的周围来回徘徊,神色是一种安答看不懂的复杂。
“他们准备完全万全,来的人比情报里要多,蝠魔已经被他们尽数消灭了。”凤孤云佝偻着背坐在沙地上,散乱的红发和脸上的血糊在一起。
那张脸,年轻,秾艳,即使被血尘污盖,也有一种十足亮眼的少年气。
安答听到他话,痛苦地闭了下眼睛,仍是难以置信,“蝠魔,不是有二十万吗?”
“那又如何?来了两位仙尊级别的人物。”凤孤云试图调息,但气息似乎无法接济,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脚下黄沙。
他认命般地垂下眼眸,抖着双手,从怀里摸索出一块泛青骨牌,用了些力气拍到安答手里:“带兵,或许还能护下我的另一魂,我受了那仙尊一剑,怕是无以为继了。”
安答看着手里的骨牌,有些怔愣。
这是万魔窟的诏令,魔主以自己的半心为代价,送与窟中魔类分食,便能得到一枚淡青色的骨牌,用以号令群魔。
他动了动手指,触摸上去,耳边立即涌现出那些亘古亡魂喧嚣癫狂的嚎叫声。同为魔,他不可避免也有几分心惊。
安答不解,但要他带兵离开深畸谷,他听得懂。
“可是——”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肉全拧在了一起,纠结道:“不是说那些人会对封印下手?”
他怎么能离开自己守了三百年的封印,无论如何,他得守在这才是。
“你想抗令?”凤孤云锐利地瞪了他一眼,即使重伤着,他仍有种说一不二的气势。
安答有些可怜,甚至哀求地看着他。
凤孤云叹了口气,将手臂绕到背后,拔出那柄残剑,血涌如注的声音传到在场每只耳朵里。
“我已决定献祭自己,用剩下的所有力量破坏魔界封印。”
他唇色肉眼可见地发白:“若他们杀到这,魔界照样会被他们重新封印起来。你拿着骨牌到万魔窟调集力量,如果来得及,让他们加入战场,如果来不及,就把他们带到深畸谷,趁乱,咳,趁乱将他们送到修真界。”
气氛死寂般的凝固了片刻,大概因为他的那句献祭自己。
安答明白了,他看向营地大门外,凤主的坐骑血痕斑斑地倒在枯草间,豁深的伤口内还流动着点点清气。
临危受命的紧迫感仿佛让他的皮都紧了紧,安答有些振奋地握紧手中冰凉的骨牌,对身后的魔兵交代道:“将那两千魔兵调出来,留五十精锐固守在封印旁。”
12. 第 12 章
诺大个营地瞬间人去楼空,凤孤云端坐在那道如深渊般的大地裂缝前,身后跟着那五十名被留下的精锐魔兵,他们披盔戴甲,整装肃穆。
寒风猎猎,深畸谷底部却喷涌出热流,吹得斑驳衣角微微颤动。
深畸谷,甚至不能被称之为谷。这道裂缝长余百里,最宽的地方却不过三尺,越往下越是狭窄,至今还无人能抵达封印真正的所在处。
“凤主,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一名带头的魔兵侍立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欲言又止,“如果力量不足以破坏封印,岂不是……”
岂不是白搭。
“就算不成功,一定也可以对封印造成相当程度的破坏,这不是帮了你们大忙吗?”他回身粲然笑道,脸上的血彻底擦干净,露出一张皎月般的俊脸。
“噢。”谁知这名小头目还真谦让了起来,“是这样没错,但这会不会太委屈了凤主?”
“呵。你不知道,打破封印,去往修真界,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他经脉里的魔气开始如流水般从身上涌出,暗红地,像血一样流泻到狭缝里。
“修真界灵气富足,于魔于妖的修行都大有裨益,曾经也是魔族的故乡。”
魔兵垂眸拨弄起刀柄,刀鞘在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身上盔甲,声音显得有几分寂寥,“我们一定要回去,凤主。”
他像凡人念着阿弥陀佛一般念着凤孤云的名号,决心与卑微的祈祷并存:“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铅灰色的天空阔朗无星,曾见证太多遍这道宣言。
凤孤云的肩膀极为明显地颤了颤,仿佛是伤口在痛:“但我想去那里,是为了一个人。”
“嗯?”
魔兵一怔,感到不解,连同他那有些奇怪的语气。
他看着在石缝间蔓延铺开,渐渐散发出猩红光芒的魔气,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属下斗胆……凤主曾去过修真界?”
魔气逐渐像火光一样,燃满了整条狭缝。
“你过来,我告诉你。”凤孤云沉声对他说道,语气恢复如常。
在众人的视线盲区,他的额心浮现出了一枚华彩绚丽的细碎镜片,映着狭缝透出的红光,如梦似幻。
魔兵感到恐惧,以为是他的问题使魔主不悦了,连忙谢罪,“属下冒犯,不该打听凤主的事。”
凤孤云一言不发,只将一只手伸出,来回徘徊在裂缝上方,像在无形地拨弄什么。
几许火星似的光点飘了上来,撞在掌心,他掸了掸手指,忽而莫名说道:“应该足够了。”
地面抖动起来,众魔兵彼此看了看,以为是封印受到冲击,眼里都有一些喜色。
轰隆一声,狭缝迥然裂开寸许,深畸谷内红光大盛,瞬间便将一片黑沉天色照透。
魔兵小头目喜出望外,对身后几十魔兵吩咐道:“过来助凤主一臂之力!”
也就是这时,数道凌厉气劲忽从谷内窜出,腾到半空中,像噼啪炸开的烟花,粲然一片,众人往前的脚步一顿。
有人察觉了不对,但大部分人仍未反应过来。咻咻的破空声响起,气劲化为千刀万剑,转瞬便至眼前。
当灵魂下意识感到战栗时,魔兵们才彻底反应过来,那不是魔气,而是一道道沛然清气。是令他们厌恶的修士气息。
血雾炸开,残肢横断,最后一道哀嚎声高高抛起又落下。
不消片刻,所谓的五十精锐都成了他的掌下亡魂。
他嗅着魔族腥臭的血液气味,缓缓起身。
深畸谷上涌的热流将红发肆意吹开,风中有些杂音,像亡魂不甘的低诉,环绕在他周身不肯散去。
暖热的气流中,那头张扬明艳的红色逐渐褪去,变回了原本圣洁的银白,无声回应了亡魂最后的困惑。
不远处,朱雀神鸟悠长清圣的啼鸣黑色树林上空传荡过来。
经脉被锋利碎片切割的痛感愈演愈烈。
明河低下头,用拇指摁住虎口穴脉。那里逐渐发硬,一小块皮肤正在变得透明光滑,镜灵已经不甘等待,想要蚕食他的血肉。
他咬住牙齿,使真气从指尖回流,予以回击。
大量鲜血从崩裂的皮肤上飞溅出来,明河毫不在意,只是看着那块透明的皮肤狠狠斥了一声。
“咔嚓——”一道镜面破裂的脆响从自身体内传出,经脉上的刺痛感有所减退,仿佛他真的震住了那只镜灵。
明河理解,浩世镜自然是要趁乱取闹的,有太多修士哄骗器灵为自己所用,永生永世套上缚灵咒,却不付出丝毫代价。现下浩世镜虽认他为主,但被困在自己体内无法动弹,开始有一种上当受骗,自身处境岌岌可危的感觉。
但是,该给的他自然会给。尽管如此,尽管已经解释了几遍只是时机不好,浩世镜依然不肯放过他。
“再胡闹,你的下场会比你想象中更惨。”
他的威胁成功奏效,浩世镜将扎入他经脉的镜刺全部收回,安静下来,乖乖释放出力量,用一道银光包裹住他高大的身躯。
*
朱雀带他们赶往最终目的地。
碧霞趴在鸟背上,从高空看下去,看到了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鲜血、内脏、头颅和残肢铺了满地,血气冲天。
她稍稍歪头,调整视线角度,便看到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笼罩在那些尸块上,轻盈,飘渺,很快就要随风而散,于是明白,这应是仙尊的手笔。
碧霞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尸堆前面的裂缝应该就是深畸谷,此刻像是被岩浆填满了一样,透着种温暖祥和的光。
鸟背上的修士都屏住了呼吸,从下面刮上来的气息令他们不适,一股暖烘烘的臭气。
一刻钟前,那幽黑死寂的树林中忽然响起阵阵脚步声,他们爬上石壁,透过林间缝隙,看到大批魔兵正在往同一个方向疾行,神色匆匆。
等那些魔兵的动静消失在更远处的黑暗中,他们立即爬上了朱雀的后背。
沈槐安第一个跳下鸟背,降落到那片断肢残骸面前,用折扇挡住了口鼻:“莫非是仙尊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染血的甲胄样式和在树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当时他们估测,树林里的魔兵数量约莫在两千左右。
他将目光移向更远处那一片营地,黑压压的,几座瞭望塔没有挂灯,无声伫立在低矮的营帐边,只是一片毫无威胁的剪影。
这时,朱雀挺立的后颈处,仙尊留下的传音阵适时亮起光芒,一道沉磁声音从阵中传出:“本尊已利用浩世镜来到两界空间的狭缝处,众人抓紧时间,直接起阵。”
有弟子激动地握紧了双拳:“终于——”
封印之功既成,在宗门内更将平步青云,已有弟子开始许愿:“回去我一定要喝师尊的青竹酿,这下他不给也得给了。”
“那我要跟师妹表白——”
“都给我闭嘴。”李元通黑着一张脸,对事情未定之前的得意忘形有些应激。
碧霞默默将紫灵石玉牌中的引到指尖,她没有那么多欲望,或者说,她并没有许愿的对象,也不适合出名。
操练了上百次的封魔大阵像一团蓝幽幽的火,从众人手中冉冉升起。
在天上铺开所有玄异的符文后,天钺爆发出一波更刺眼的光芒,将头顶整片天空染得像匹不停抖动的蓝缎。
大阵吸纳玄黄之气,搅动风云,卷起尘沙。
天上,地下,两种封魔阵的磅礴灵气互相排斥,地面开始剧烈颤抖,那条暖色的裂缝一下被撕开数丈。
雷电一样令人心惊的崩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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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十里内,所有的树林,山丘,包括身后的那片营地,全都遭到了破坏。魔兵的尸体被卷入地表之下,凝固在沙石上的血迹了无踪影。
他们全都退到朱雀背上,沉默又暗怀激动地目睹这一切。
很多细小的沙石飞溅至半空,刮蹭着碧霞尖尖瘦瘦的下颌。嘴角渐渐积了些土,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干干沙沙的一片。
沈槐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侧过头凝视了片刻,一会儿后,递过来一张素白绢帕。
碧霞看着布料上那几根瓷白的手指,转头困惑地眨了眨眼,没有立即去接。
“魔界的土吃进去就不好了。”沈槐安轻声说道,映着灵光的眼瞳里似有几分乞求。
“啊,多谢。”碧霞有些感激地接过,随意在下半张脸上擦了擦。忽又意识到这是她易容过后的脸,得注意保护,反手将绢帕系在了脑后。
沈槐安满意地笑了,又提道:“等回宗门,你去月留殿听仙尊讲课吧。”
“……我不知道。”
碧霞有些心不在焉将目光投下,她当然想,但她不敢。
过重的烟尘使他们再看不清裂缝的样子,大地上只是盘桓着一条土龙。
震动很快停止,宣告着天微不敌天钺的事实。
它彻底地崩坏了,阵法内最后的灵气从裂缝底部涌出,一道道流星似的金色光柱从土龙体内抛射而出,烟光混成一片。
像凡间节庆时满街燃放的鞭炮爆竹,登楼下视,热闹非凡,弥漫的烟雾熏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碧霞脑子里忽然跳出这幅画面,甚至眼皮隐隐酸胀。
但很奇怪,她有记忆的这三年,从未去过凡界。
更奇怪的是,她在意识到奇怪后,下意识往左手边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想找寻什么。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存在那段记忆里,但她偏偏遗漏了。
她的左手边空空落落,没有人,只有朱雀硕大的脑袋。
我以前可能去过凡界,在凡界体验过一个热闹的节日庆典。
碧霞稍稍斟酌用词,等回到天织阁,她要在纸上记下这句。
天钺封魔阵开始往下沉,溢出的灵气往两端飞散,像姑娘从高处跳下时轻轻扬起的裙摆。
更强大的天钺封魔阵,要代替天微,义不容辞地跳入那道深渊中。它即将开始为灵界和凡界效力、尽忠,燃烧掉本体的每一丝灵力……
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空旷的远处不知何时涌现出了另一道庞然气流。
它快速的汇聚,构成它的气流从天空和地面两个方向同时奔涌相会。转瞬间,一道浓黑巨大的龙卷风便出现在了视野里,席卷着尘沙草叶,急急忙忙地朝这边挤了过来。
“是魔气。”碧霞喃喃道。
两界封印消失的空档,它们也伺机而动。
像有谁忽然凄厉地嚎哭了一声,尖声刺入耳膜,碧霞头皮一炸。众人纷纷瞪大眼,你看我,我看你。
“不,是亡魂。”有人皱眉指出。
风卷尘迷,凄然萧索的呜咽与嚎哭一波接一波,连续不断地绕过他们,疯狂挤向地面那道裂缝。
那是千万年来,漫无目的地徘徊在魔界大地上的亡魂,数量多得惊人。
只要通过两界裂缝,这些亡魂很快就能靠汲取灵气,凝聚出一份脆弱的实体,足以为祸人间。
李元通无法坐视,当即地拔剑出鞘:“快去拦下!”
“这要怎么拦?”一名不是神辉宗,也不是嘉应宗的散修说道:“我看不如相信仙尊——”
大地再次震动起来,天钺封魔阵已经逼近那道裂缝,眼看即将功成。
李元通不理他,对着站在同一只朱雀上的碧霞他们说道:“随我一同去抵挡魔气,亡魂还不足以对封魔阵造成伤害。”
13. 第 13 章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在原地固守阵法,一路赶去前方阻挡那道庞大的魔气,为封印的落成争取时间。
碧霞在他们这一只的朱雀背上数了数,包括沈槐安,李元通在内,他们一共八个人,用上芥子袋里所有的符箓和灵石,应该也能争得个两刻钟的时间。
但她知道,其实只需要一刻钟就够了,一刻钟内,天钺封魔阵便能彻底将两界之间的裂缝补上。
唯一担心的是,那些魔兵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会在这一刻钟内朝他们杀回来。
到时他们便会面临内外夹击的困境,最坏最坏,兵败如山倒,魔气吞没天钺,或许她会顺势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碧霞完全不想死。她尝过好几次濒死的滋味,练功时操之过急,凝滞的真气堵塞住了经脉,口鼻无法呼吸,连调运气息也做不到,一个人倒在暗室内,四肢动弹不得。
在即将窒息而死的困境中,她咬住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灵石碎片,用牙齿嚼碎,嚼得口腔被划出腥甜的血,稀里糊涂拯救了自己。
生命对她来说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豁然一下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巨大的黑色龙卷风顶天立地,他们像朝拜一般地来到它的面前。沧海一粟的感觉分外强烈,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洋倒倾了过来。
亡魂还在源源不断加入其中,想要在魔气的掩护下冲击那条裂缝。
四面八方的狂风吹得碧霞甚至有些站不稳,她微微分开双腿,化消这份摇晃。
朱雀不停拍打着宽大有力的翅膀,维持在空中的平衡,头顶上两根斑斓翎羽亮亮颤颤。
“就在这动手吧。”李元通说。他沉下身子,将剑举过肩膀,率先划出一道剑阵,流水般的剑气冲击魔氛,却仿佛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沈槐安对这股魔气稍微有了些底,回身说道:“使用攻击阵法冲击魔气最好,单纯是去防怕是撑不了半刻。”
因为它实在太过庞大,就算是一道单纯的飓风,不夹带任何灵气魔气,要抵挡下来也绝非易事。
短暂的商议后,他们合力祭出了太乙隳流刀剑阵。
此阵分两个阶段,一层刀光,一层剑影,耗费的灵力少,发挥出的威力大,唯一的缺点是毫无灵活性,无法转换方向锁定被攻击的目标。
但在目前的处境下,这个缺点可以忽略。
碧霞一手撑持阵法,一手掏出口袋里的那些符箓。
在扑面的狂风中,她将那些画着弯曲线条的烈火符全部翻找了出来,共三十多张,一股脑全扔入阵里。
黄色符纸散开,被刀气划破后,一蓬蓬霞色的烈火灿烂地升腾起来。
刀气纷纷挟带上了一层无法被吹灭的灵火,无惧无畏地闯入前方浓厚的魔气中,烧得那些风中亡魂发出凄厉嘶鸣。
他们的阵法起了一定作用,这道坚不可摧的风墙被迫往后弯下了腰,并且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蹒跚着,用比之先前极为缓慢的速度继续往前爬行。
许多亡魂仍在魔气里穿行,盲目地绕圈打转,像生锈的针头,试图修补好它们这一的倚仗。
第一层阵法的力量耗尽后,碧霞他们趁势追击,将刀阵逆转为剑阵。
比刀气更为强盛的剑气自阵盘内泛生,浩浩荡荡,冲天而上,又似一道银河遽然流泻下来,贯穿了整团魔气。
气卷的形状肉眼可见变得溃散,像被泼了水的火堆,这烧着一缕,那燃着一簇,大势消退。
碧霞不由惊叹,她完全没想到太乙刀剑阵的威力如此之强,效果简直出乎意料,“太乙刀剑,有克制魔物的作用吗?”
“从未听闻,看来它们也只是外强中干。”沈槐安弯着一双星眸,看着她笑道。
碧霞往下看,地面上的魔气和亡魂仍在不断聚集,想要重塑魔流,但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气候。
她松了口气,刚刚的运功使额头出了层薄汗,四肢燥热,正要抬手将面纱解下时,身后忽然传来另一只朱雀嘶厉的长啸——
令人的心脏都要破出胸膛的痛苦声音,碧霞双手顿时僵在脑后。
鸟背上几人猛地回头,被天钺阵光芒覆盖的远处,模模糊糊地,想要看的看不清,同伴的身影了无痕迹。只有一头巨大的血红色魔蛛无所遁形,可怖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碧霞的心凉了半截,血蛛的身后,黑云层层,旌旗卷动,数不清的魔兵高举长戟,铜墙铁壁一般地肃立。
此刻,天钺封魔阵的阵盘已有大半探入了裂缝中,但黑气层层缠绕其上,像一轮掉在地上被群蚁啃噬的残月,进退失据。
像是察觉到他们看过来的目光,那只血蛛往前走了走,腿足在凌乱的地上探着什么。忽然,它从破碎的地面上捞起几具无头尸体,送入了一对突出眼睛下的口器中。
尖牙像刀刃毫不留情地绞碎尸身,鲜血迸溅,修士的身体咕噜下肚,只剩几片被血濡湿的蓝色布料挂在嘴边。
在它往上举起的一条嶙峋腿足上,另一只朱雀惨然地被刺穿了身体,长长的翅膀如布条耷拉下来。朱羽比先前更艳红,血染的,却毫无光彩。
神辉宗的人见此情景,瞬间跟疯了一样冲出去,他们喊着同修的名字,仿佛还可以挽救。
“不要去!”沈槐安急忙阻止,他振袖甩出一道屏障,将他们险险拦在鸟背上。
看着面前颤抖的背影,他咬住牙齿,有些不忍地说道:“快逃……活命要紧!”
来的魔兵显然不是易与之辈,十几名修士瞬间丧命在他们手中,沈槐安甚至困惑,他们有反抗的余地吗。
“封印!怎么办?!”李元通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被蚕食的天钺封魔阵,不肯放弃。
“管不了,你想送命吗?”
两个神辉宗弟子迷茫地瘫坐在羽背上,比起封印,他们只知道与他们日夜为伴的同伴彻底回不来了。
那只血蛛缓缓移动到了天钺封魔阵的近旁,抬起两条长长的腿足插入裂缝中,一阵银光炸开,阵盘受到干扰,向外爆射出一圈闪电似的扭曲灵力,一直蔓延到了灰暗的天幕上,像修士体内痛苦抽搐的经脉。
巨大的轰鸣声中,地面再次大幅坍塌下陷。血蛛湿淋淋的身体覆上了一层泥土。
它硕大的身体有一半卡入了裂缝中,在裂缝中挣扎时,先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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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被天钺斩断了一半的腿足拔了出来,像不知道痛一般,立即又将身体左侧完好的腿足也插了进去,阵盘再次爆开灵光。
大团蓝色的灵火烧到身上,血蛛痛苦嘶哑的声音透过冷风传来,令人头皮发麻。但它依旧坚守着,就这么用自己的身体轮番消耗天钺的力量。
李元通像是再也看不下,趁所有人愕然的时候,御剑冲了出去。
“大师兄,快回来——”神辉宗弟子惊惧地呼喊。冷风扫到脸上,他原本就在碧霞旁边,但碧霞完全来不及拉住他。
这时,在那只血蛛的头顶忽然升腾起了一股浓浓的红色雾气,纷纷扰扰的烟雾后,碧霞注意到一条人影缓缓爬起。
“送死的家伙。”人各有命,沈槐安嗤一声,管不了那么多。他用靴底在鸟背上连续踏了两下,向朱雀传达命令:“往右边飞,带我们和回去和大部队汇合。”
朱雀转动脖颈,正要调转方向,衣袍簌簌作响的翻动声却传进他的耳朵里。然后是那些散修的声音:“诶,你们干什么?!”
沈槐安讶然回头,几个神辉宗的弟子追随着李元通跳了下去。
不管如何,他们不能让大师兄一人死在魔兵手里。现下他们还有战斗的能力,面对魔类,怎么能不发一掌,不挥一剑就逃?
这完全不是他们神辉宗的宗旨,何况大师兄已经身先士卒,如果他们明哲保身,回去后要怎么面对阖宗上下?
沈槐安脸色瞬间黑沉下来,拧着眉骂道:“看看,这就是神辉宗的蠢驴!”
“现在怎么办,真要看着他们送死吗?”几位散修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无拘无束惯了,来这里,也是尽量在不死的前提下多挣些资源罢了,无法理解神辉宗的人在想什么。
在鸟背上所有目光的注视下,沈槐安陷入纠结,最终狠狠叹了口气,决定让朱雀前去接应,“算了——”
这时,一旁碧霞忽然拉住了他。
沈槐安转过脸,就见她摇了摇头:“走吧,魔兵已经追过来了。”
血蛛上的那人,看不清脸,依稀看到他似乎拥有一头红发。在红雾中,他抬起一条苍白的手臂,向黑云上的魔兵下达了进攻命令。
李元通速度极快,此刻已经近接了天钺封魔阵,脚底的三尺青锋将嵌在剑柄处的几颗灵石燃尽。
现在追着过去,完全就是送死,也保不了封印。碧霞想要立功,但不会随便将自己的命搭上。
两人互相望着,沈槐安怔愣地看着女人的眼睛,像是不知所措。碧霞便伸手,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目光移向半空中那些飞奔过来的魔兵。
人数差距太过悬殊,杀得了一千,杀不了一万。
“没有时间了——”她瞪着眼睛,如恶鬼般催促。
沈槐安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终于回过神。
他知道后果,但或许是抛弃同伴,临阵脱逃的道德束缚太过巨大,被所有目光盯着时,他脑子发热,变得有些糊涂。
所幸碧霞拉住了他,将他解救了出来。沈槐安有些恍惚地闭了闭眼睛,同时沉痛地点点头。
朱雀向着反方向飞远,身后传来杀伐声。
14. 第 14 章
如预料中那般,这批魔兵强大得超过普通魔类,没一会儿就追上了碧霞他们。
朱雀带他们飞到了一片高大绵延的山脉上方,月夜下,群山覆盖着苍暗的黛色。碧霞像一根瘦瘦的杆子那样立在群山上,冷冷注视那些如狼似虎飞奔而来的魔兵。
他们青灰色的头颅上生着奇形怪状的犄角,身材比一个正常男性高大健壮许多,像是结合了魔兽的血脉。
粗大指节握着的长戟上,插着几颗血淋淋的头颅,有的脸只剩半边,有的被剥了皮,那都是神辉宗的弟子。
死去的李元通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眶,里面的眼珠已经不翼而飞。
还有另外几张碧霞并不熟悉的面孔,额头上全都勒着被血染得斑驳的黄绦抹额,这是仙盟的标志。只能暂时确定是仙盟的人。
但碧霞忽然想起,明河仙尊的几个亲传弟子头上也有这种打扮。
沈槐安先前告诉她,仙尊收徒不问出身,有几个仙盟的年轻俊才对修真界贡献良多,又想要拜入仙尊门下,他便带他们回了月留殿。
“那几个——”她转过头,想要向沈槐安确认一下,却看见他的脸色惨白到了极致。
沈槐安无力地垂下双臂,困难地将头一点:“是,那几个戴着抹额的都是仙尊的弟子。”
魔兵中间有高手,并且是绝顶的高手,才能一下将几个天赋出众的少年尽数送入黄泉。
沈槐安猜测着,或许这样的高手有好几个,或许就藏在追逐着他们的这群魔兵中间,但他永远也猜不到这几个少年死前的绝望与困惑。不止是经脉被抽出,被活生生扯断四肢那么简单,最后亲手将他们头颅摘下的,是一个和他们师尊面容有着七分相像的魔头。
朱雀在一座座山峰间穿行,夜风阵阵,他们仿佛倚仗着一叶孤舟,被草草地放逐到海的中心。
魔兵越来越近,朱雀却因为对地形的不熟悉,飞行的姿态逐渐慌乱。
一种愤怒,一种恐慌,逐渐在碧霞心底酝酿。
她对魔物没有天然的恨,偶尔也认为修士除魔不过是冠以正义的借口,二者不过都依循本性相杀。
但魔物对待修士那种残忍的手法,却是修士做不出来的。
这变得一点也不公平。
碧霞用体内的灵气凝聚出一柄长弓,对准魔物。心中默念着娲皇灵功的第一式的心法口诀,将浑身经脉无形地缠绕在弓弦之上。
那一根透明的弦仿佛饱纳了月光,颤出道道涟漪般的灵纹。碧霞勾住往后拉,全身的经脉也随之绷紧。
魔物见她作势攻击,哗啦一下,举起手中的兽纹铁盾挡在身前。
灵箭凝聚在指尖,蓄势待发,碧霞却陡地将箭矢往上移。
天穹高远,冥冥无际,一箭贯透,万星洒落。灵光如雪粒般纷纷然降下,将为首十几只魔类的脑袋轰然炸得粉碎。
糜红的肉块飞溅到同类的身上,铁盾上乌黑的血液淋漓。他们沉重的身子坠往下方黑海般的密林,连同着几只挂着修士脑袋的长戟。
数了数,也就杀了十三只。碧霞沮丧地叹了口气,面对黑压压的魔兵数量,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正要再来,几名散修支撑着一个将所有人护住的屏障,感到疑惑:“那些魔兵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只是一个劲地追着他们跑,眼冒精光,像饿肚子的野兽。
碧霞想起红雾中举起来的那只手,慵懒,从容地发号施令,猜测说道:“估计是魔头给他们下了的活捉命令。”
“你说得有点吓人。”男修自嘲地笑了一声,面露无奈,“如果我被抓住,劳烦各位先魔兵一步把我送走。”
碧霞正要答应他,魔兵却忽然发动了攻击,火芒飞至,像一阵急促骤雨,将屏障上的灵气打得稀稀落落。
挨过这一阵后,他们立即还手,碧霞利用轻功腾至半空,与沈槐安合发一道寒冰剑阵,又击落数十魔兵。
一番隔空斗法,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反而魔兵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碧霞察觉到不对,匆匆地回头看了一眼。朱雀累了,它原本往前挺直的脖子和脑袋,这时候以一个不大不小的幅度垂耷了下来,翅膀毫无规律,时快时慢地拍打着。
灵兽是一种比修士要娇贵许多的生物,本质是动物,生于恶土则为妖为魔,生于宝地则为仙为灵。在魔界这样的环境中,朱雀自然力有不逮。
碧霞喘着粗气,她想起芥子袋里还有半块紫灵石,将里面的灵气输送给朱雀应能多撑一段时间。
正要过去,这时,一柄闪着银光的长枪忽然从侧面切过来,擦着碧霞的脸颊,将她脸上的面纱瞬间勾下。
“当心!”沈槐安惊慌的喊声响起,急忙甩过来手中折扇,和长枪交持。
瞬息之间,两样武器便在碧霞面前斗了数招,碰出的火星有几颗不慎飞进她的眼睛里。
碧霞低嘶了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至朱雀的颈部。她将手探入腰间云香色囊袋,摸出那枚有些褪色的紫灵石。
折扇像灵活的游蛇,卡进长枪镂空的缝隙间,将枪头一下挣断成两半。
这一头斗着,魔兵淬毒的箭矢又从头顶倾落,几位散修分身乏术。
沈槐安独对着那头持枪的魔物,后者转而用拳头将那柄折扇打散,檀木扇骨和黑白分明的扇面碎成几块,零落在茂盛的羽毛丛间,沈槐安两步飞跨过去,掌心凝气,贴着魔类厚实的胸膛轰出一掌。
一道经过紫阳骨加持的掌劲,将魔类的心脏规规整整地打飞出了身体。那颗足有婴儿脑袋大小的强劲心脏抛在半空时,还在往外泵出血液。
魔物瞪大青灰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窟窿。他摇摇欲坠,挤出最后的力气,将缺了半边的长枪往下一送。
碧霞捏碎灵石,将大团菁纯的紫色灵气灌入朱雀脑袋,同时蹲下身,抚摸着朱雀的羽毛,一边安抚一边帮它调息,试图让它快点消化这股灵气。
她想着沈槐安一个人对付一个魔兵不成问题,没想到,朱雀忽然引颈惨叫,宽大的身体大幅度痉挛抽搐起来起来,将碧霞差点晃下去。
她扶住朱雀粗壮的脖子,胆战地回头。沈槐安将魔兵尸体扔下山谷后,看着那柄斜插在朱雀背上的长枪,咬唇自责:“啧,大意了……”
枪扎得很深,血一下从伤口里冒出来,像水在布料上快速洇开,深红的血液夺去了朱羽华丽的光彩。
朱雀扯着嗓子痛苦哀鸣,身体逐渐失平衡,往下倾斜,身下是密林浓雾,像一方值得期待的柔软巢穴。
“你们在搞什么?”察觉不对,散修们回头,便看见这副场景,大惊道:“还不快给朱雀止血?!”
“枪上应该有毒吧?”碧霞半跪在朱雀身上,紧紧地抱着它的后颈,像抱着一名生命垂危的孩子。
沈槐安垂眸点头,“对。”,毒藏在枪柄里,枪刃一入肉,毒液便涌出来。
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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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不能一味地止血,要把毒血放出。但是,他们都知道,就算最后把血放光也无济于事,解毒需要解药。
就算保下朱雀一命,他们也完全不能依靠朱雀逃出生天了。
沈槐安猛地旋身,从身上抽出一柄寒光熠熠的宝剑,走向那群离他们只剩不到十丈距离的魔兵。
“我掩护你们,往森林里逃,利用复杂的地形或许能摆脱魔兵追击。”
“那你呢?”
“我会多杀几个魔兵。”剑光斜照着他一侧的眉眼,映着眼底汹涌的灵光。
碧霞望着沈槐安凛然的气势,一时愕然,他是打算用自己的命为他们断后了。
他有一种与先前气质截然不同的狂傲。
纵使所有人都知道,沈槐安留下来大概率会被魔族吞吃入腹,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说什么遗言。
只是密林难测,或许更为诡谲凶险,闯入后能活命的几率又有多少?
碧霞走到那杆长枪旁,朱雀伤口内涌出的血液变得污糟糟的,一团团黑色的血块冒着腥苦的气味。
她从储物袋中找出几瓶清毒的药粉,在伤口周围厚厚地撒了一层,然后握着枪柄,将没入皮肉的整个枪头利落地拔出。
朱雀再次痛苦地长啸,翅膀忽然缩紧了,贴向身体两侧,直冲向前方弥漫着瘴雾的沼泽林。
碧霞想活命,但她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生的机会已然渺茫,不如便死得漂亮些。
她的思绪轻飘飘的,顷刻决定好了自己的命运。修士纵使爱惜生命,面临死亡时也不似凡人般痛哭流涕。
“我和你留下,多杀几个魔兵。”她趴在鸟背上,对正在蓄气的沈槐安说道
谁知沈槐安却忽然回头,用一道严厉的目光回绝她:“不行!”
碧霞困惑地顿住:“嗯?”
“你是娲皇垢灵体,死在这太可惜了,为了嘉应宗也要尽可能活下去。”
“就因为这个?”碧霞像是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可是我们活下来的概率并不大。”
“你是天才。”沈槐安沉着一张脸,理所当然道:“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能活?”
在修真界,天赋胜过所有家世和努力。就算是出身最不堪的天才,也可以凌视身份尊贵但资质平庸的世族子弟。
那种天命眷顾般的傲气,不因贫贱而有所动摇。别人无法肖想的,她要得到,别人脱不出的困境,她要活生生杀出血路。
但青霄却常常使沈槐安看不懂,她身上没有天才的傲与自得。有时甚至过于谨小慎微,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被折断过傲骨。
又一阵急促的火芒嗖嗖打在散修们撑起的屏障上,沈槐安凌空而起,朝着魔兵甩出一道剑气。
波光般薄利的剑气在兽纹铁盾上留下道道冰隙裂痕,割断了两只魔兵的脖子。
剑气带动的寒风刮在头顶上,碧霞大概有些明白沈槐安的意思,他觉得她身为所谓的天才,运气会比他们好一些,因此也应该多挣扎一下。
碧霞无法理解他的笃定,但也不得不承认,沈槐安的话确实给她灌输了几分信心。
回头看了一眼,后背几乎已经是密林,朱雀往下栽倒,像一枚身不由己的织梭。
“姑娘,你先走吧,你活下来的概率肯定比我们大。”那几名散修也劝道。
碧霞叹了口气,她手掐法诀,在朱雀的脑袋附近为它设下一道屏障,然后便纵身而下,“各位,后会有期。”
15. 第 15 章
碧霞落到落叶堆积的林地上,用尽所有力气往密林深处逃窜。
身后掀起翻天般的震响声,她留下的屏障暂时保护了朱雀,它摔在那片沼泽地里时,不至于被下面错综复杂的树木扎穿身子。
如果它能保有一丝生息,如果她能成功逃脱魔兵的追击,或许她会回来这里。
朱雀是灵兽不是修士,或许魔兵能看在它奄奄一息的份上放它一马,碧霞不抱希望地想。
血月悬刻在影影绰绰,宛如鬼魅般扭曲横生的杂乱林木后。
刚翻过一个小荒坡,沈槐安的惨叫声就从身后的树林传来,碧霞双唇颤抖,痛心地将眼睛一闭。
魔气像游走的毒蛇在身后紧追不舍,急急忙忙地索命,先于那些被沈槐安阻拦的魔兵向她袭来,碧霞用掌气轰散几处,眸中充满恨意。
她往右手边望去,那里显然是更复杂的地形,草木森森,不盈月华,像张坚实的黑网。于是她跃上一处低枝,如猿猴般轻巧无声地钻了进去。
进去了,仿佛进到一方黑铁笼子里。脚下是软烂冰冷的泥地,鼻尖浮荡着药味的冷雾。
周遭漆黑得没有一丝光线落到地上,只有抬头才能望见几块残破的微微泛一点橙色的天空。
她不敢用灵力照明,容易暴露位置,还会蒙蔽她注意周围动静的视线。
碧霞只能摸索着巨大的树影前进,湿漉漉的藤枝不停扫到脸上,像动物的尾巴或者舌头,让她觉得危险又恶心。
丹田里的寒气仿佛抓住了机会,急不可耐地冒出来,往四肢和指头蔓延,让逃跑时变得燥热的身体逐渐冷却。
碧霞的心脏依旧在狂跳着,此刻的她庆幸自己没受什么伤,除了耗费太多灵力去启动天钺封魔阵。
这大概也是他们如此被动的原因。
她用出的那一招娲皇灵功威力实在弱得不像话,即使她剩下的灵力足够匹配灵功剩下的招式,但她却没办法再用第二招、第三招。很多功法,发挥出的威力和需要调运的气息并不匹配,娲皇灵功正是这种。
这是自古便流传下来,匹配娲皇垢灵体的一套功法,也是碧霞压箱底的武学。
灵功的运用,需要一个饱满的,强韧的气海,正如利箭需要粗韧的弓弦才能发挥全部威力。气海虚亏,等于被废了半套武功。
不知这是否是娲皇垢灵体命定的缺点,碧霞花了三年也没弄懂,更无从解决。母亲说,在她惹下大祸之后,她从前的师傅早已出宗远游了。
身后,总有些不安的气息,催促着碧霞盲目大步往前走。
她深一脚浅一脚,衣袍鞋袜尽湿,想到那个已经夭折的封魔阵,又是一阵惋惜。
原先的阵法已经消失,而新的阵法又未落成,两界通道大开,修真界或许将有一劫。
继而,她想到了明河。
事情失败,他应是无法逃避责任,纵使他是仙尊。碧霞的心蓦地揪紧起来,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惩罚等着他。
越往深处走,越能时不时看见几团冷萤蛰伏在草间,偶尔听见一阵蛙鸣虫叫,周遭渐渐有了几分生机。
碧霞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一片拨不开的黑暗,只依稀能看到雾气被她带动,缓缓浮游起来的轮廓。
她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啪嗒一脚踩进了水里。往水中抛下一丝流光,两三条碧青的小蛇被惊扰,从她面前纠缠着匆匆游过。
水很清,刚好没过脚踝,底部铺着一层厚绒的水草。碧霞弯腰将裙摆上的污泥搓洗干净,也弄浑了一汪浅碧。
她涉水而过,来到另一边的岸上,用真气将衣袍快速烘干。
雾到这里便没有了,空气不再如先前那般阴冷。碧霞凝出一簇拇指大小的灵火,另一只手虚虚地笼在身前。
魔界的树木阴森高大,碧霞离开了沼泽,像从铁笼走入另一座更大的牢笼,天是看不见的,或许已经黑得和那些乱长的树冠融为一体。
树后闪现过一双双发光的眼睛,是些不知名的鸟兽,时不时在灌木和树冠间窜出动静,似乎一路跟着她,对陌生的闯入者感到警惕与好奇。
碧霞倒是不怕什么小动物,只是林中肯定少不了魔兽毒蛇这些令人防不胜防的东西。
下了一个缓坡,她便停了下来,打算暂时躲藏在这里。
坡是土坡,只稀稀落落生着几棵车前草,倒是坡顶有一株四五人合抱的巨木,像是将整片小坡的生机吸收殆尽了一般。
碧霞探过身去,巨木大半的树根是裸露的,密须延滴水液,将下方的泥土打湿。
她将手上的灵火往前送了送,忽然在那些又密又乱的根须下发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啧了一声,想着肯定是蛇洞,还这老大,正要起身换地,忽听见洞内传出一道啜泣声。
说是啜泣不准确,像一个男人因为痛苦而发出的抽气声,带着抖。
碧霞不知所措地停在洞口外,似乎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让她的心口发痒,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直觉告诉她下去看看,理智让她赶紧离开。
最终还是理智更胜一筹,深山老林,能有什么好东西,或许是蛇妖成精也说不定,碧霞告诉自己。
压下心口那种异样的感觉,拢紧火苗,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在林外看见了几道乱晃的白光。
她倒吸凉气,当即反手掐灭灵火,矮身缩入洞中。
没一会儿,那几道白光就晃到了洞前,碧霞将全身的气息尽数收敛,试图变成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膝盖却顶着洞壁,小臂绷紧挡在身前,一副警戒着,随时要出击的样子。
几只魔兵的声音由远至近,落入洞口中:“就一个修士,有必要浪费精力去追吗?”
“你没发现吗,那是凤主的目标。”
“哈?为什么?”
“谁知道。嘁,本来以为封印终于要破了,谁知道——凤主怎么说来着?”
“说是一股巨大的灵力从裂缝里冲出来,将他重伤,还补充了封魔阵缺失的灵力。”
封印成功,魔兵士气大大丧失,但也有人毫不在意:“我看魔界也待得挺舒服的,我们去不了他们那,他们也来不了我们这。”
“他们来不了我们这?那恒阳山那帮是从哪冒出来的,以后魔界就是他们随意进出的茅厕!”
“闭嘴,我不许你将魔界比作茅厕。”
他们一边骂着,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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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远,碧霞提起的肩膀缓缓沉下去,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绷紧的弦放松下来,魔兵的话才开始在脑子里反复,听话里的意思,是天钺封魔阵已经落成了。
碧霞沮丧的心情顿时好转了不少,她想应是处于两界缝隙中的仙尊力挽狂澜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些死去的修士应也能安息了。
修士死后,魂识尚会在世间弥留片刻,希望他们来得及看见裂缝合起的样子。
碧霞不能继续浪费时间,她得立马回去。封印既成,他们自然也不会在魔界停留太久,晚一步,她将会被永远留在魔界。
洞穴逼仄,她抬了抬膝盖,正要往外爬,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缠在了她的小腿上。
凉凉的,粗韧而有力,一线灵火往下燃烧,照亮洞穴,碧霞低头看去,果然是一条盘起的大蛇。
她的惊吓声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意味不明的粘稠词句。蛇身五彩斑斓,立着脑袋,张着两片威风凛凛的脖扇子,紫红色的蛇尾缠了几圈在她腿上。
见女修要劈下气劲,蛇妖立马张口说道:“你把他带走吧,我不会和那些魔人说的。”
废话,要是把魔带到那人身前,估计它得和那些魔一起陪葬了,它的巢穴也甭想保住。
碧霞凝气的手掌顿在腰部,眉心疑惑皱起,自然没听懂,“你说什么,你是妖?”
“对,我是妖。”蛇收起尾巴,紧张地在地上转了几圈,彩鳞潋滟,忽地把脑袋往旁一扭,拱了两下,像是在指路。
“就是里面……你进去看看行吗?那应该是你们自己人吧。”
“什么意思,说清楚。”碧霞一边说,一边退,缩起双腿,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洞穴。
蛇妖有些急:“别走啊,就是一个银色头发的男人,浑身冒着仙气呢,不是你们修士还能是谁?”
碧霞往外爬的动作霎时一顿,一张小脸愣在林中斑驳的阴影里。
这时,那种近似于啜泣的抽气声又从里面传了出来,像声音的主人在忍受痛苦。有了蛇妖这番话,碧霞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像极了明河仙尊。
她不太记得明河的声音,至少不如脸庞那样鲜明。只是心口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升腾起来。
碧霞放下双腿,动作还有些急,蛇妖见她回心转意,连忙让开位置。
通过一截直上直下的洞壁后,便出现了一个像小厅般的温暖空间,地面铺满了柔软的枯草,高得足够碧霞直起身。
小厅的尽头,漂浮着一圈虚幻的虹光,像烛台在昏暗下所摇曳出的光芒,但显然又比烛光更具力量。
碧霞一下认出了,那是仙尊的护体神光,原先,这道光芒璀璨得就像以直视的日晕,此刻竟弱下去不少。
而那个人正位于烛心的一点,喘着粗气,靠在墙上,一头银发倾泄如银缎,朦朦胧胧地散出月华般的光辉。
蛇妖的尾巴在枯草间钻来钻去,向她抱怨:“你看看,这人就这么忽然出现在我的洞穴里,把我吓了一跳,怪没礼貌。”
凭它的蛇眼金睛,加上几次的近身试探,很快就看出这个人实力深不可测,一时也不敢妄动,只能缩到洞穴边,任他鸠占鹊巢。
16. 第 16 章
碧霞回头,在洞口设下结界,然后,左右各一团澄盈盈的灵火燃起,照亮整个被掏空的洞穴。
这蛇妖显然很有生活意趣,洞穴四壁凿得光滑,涂了防水的生漆,顶上嵌着各类流光溢彩的宝石与鳞片,就连脚下的枯草也轧得整整齐齐。
火光照亮一切,在挂着火焰兰与紫藤萝装饰的墙角下,男人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蜷缩在地面上。层层叠叠的衣袍凌乱如雪,在地上迤铺开,一只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身侧,指节握到泛白。
这模样,像只掉进了鸡窝里的凤凰。
蛇妖抬头颤巍巍地看一眼碧霞,用蛇尾巴打着她的脚后跟,催促她赶紧把这尊大佛抬走。
“仙尊?”
碧霞遂轻声叫了他一下,缓步过去,他的半边脸将将埋在屈起的膝盖里,浓睫垂盖着,眼眶像哭过那样,泛着红。
越走近,越确认了,这果然就是明河,她感到无法置信,“天——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碧霞在他身旁蹲下,手要落不落地停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背旁,整个人被担忧充斥。
察觉到来者气息的清正,男人主动抬起了脸,蹙着一对俊秀的剑眉。
那双烟蓝的眼眸依然没有凝光,聚着无法化开的灰砂色冷雾,但视线毫无疑问是落在她脸上的。
碧霞以为他在审视,便矮着身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解释道:“弟子是嘉应宗的一名术修,被魔兵追杀到此处,没想到遇见了仙尊。”
两人虽有过短暂照面,还同乘过一只朱雀,但碧霞不保证他能记住她。
不知有没有听进耳朵里,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像呆住了,只是望着她。
碧霞困惑地眨了眨眼,发觉他仍在小幅度地颤抖着。
料想他是受伤了,她低下头,将储物袋里的那些灵丹妙药一股脑全都拿了出来,堆在地上。
补气丹对修士来说是万能的灵药,不管是受伤还是灵气耗损,都需用大量补气丹稳住功体。她将装着上品鹤血补气丹几个瓷瓶划出来,亮莹莹地倒了几枚在手里,要喂他吃下去。
明河仍在看着她,看着她要凑上来又有些怕的动作,两瓣淡淡玫紫色的唇忽然低喃出一声:“痛……”
“痛?”碧霞的心霎时揪起来,双手一下握住他的肩,要将他蜷缩的上半身扯开,急道:“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男人顺从地往后躺倒,一股幽幽淡淡的松香味立即从怀里扑出来,伴随着护体神光的消隐,碧霞将真气渡入他体内。
温热的真气包裹着灵脉,一丝丝,一缕缕,沿着每一寸脉络缓缓游走,这是修真界最常用来为修士检查内伤的方法。
一名仙尊体内的灵脉比修真界所有的山川湖海加起来还要错综复杂。
碧霞不是医修,为了不对明河造成第二次伤害,手上的动作便极为缓慢,但还是很快找到了那处内伤。
因为他伤得很重。
碧霞收回了手,难以置信地抵住微微发抖的唇:“你体内的的灵脉……?”
那处位于心俞穴附近的重要灵脉,不知因何缘故,碎得跟河滩上的石头一样。
真气到了这处,便无路可去了,完全泄散在男人体内。
“药。”明河有些虚弱地抬起手,碧霞赶忙将手上的鹤血丹送过去,看他仰头吞下,盘起两条腿打坐,自顾自地调息起来。
不消片刻,他身上那种脆弱的颤抖便停止了,周身回转的气劲将那头凌乱的银发理好,一丝不苟地垂伏在身后。
伤口只是暂时压制,钻心的疼痛仍然在体内盘桓。他紧绷的神色甚至显得有些冷傲与不耐。
但好歹,那种上位者惯有的沉稳、谨重的气度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碧霞一直担忧地看着他,她想他体内一定不止这一处内伤。
可惜她不是医修,刚刚那会儿,没办法一下用真气将他所有的伤找出来。
“是浩世镜。”
察觉到女修的目光,明河主动解释起来,“在两界裂缝中时,浩世镜将本尊的灵脉切割破碎,想要汲取从中流失出来的灵力。”
“什么……”灵脉被切断,对修士来说是伴随着巨痛的重伤,碧霞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她担心,不免多问些,倾着身显得很迫切:“让我再检查一下,我怕你——”
男人有些不高兴地看过来,与先前相比,完全换了个人,“你是医修?”
“我、我不是……”
“那便不劳烦了。”他将目光收回去。
碧霞哑然,也有些迷糊。那先前为何要让她探呢,还朝她喊痛。
这时,蛇妖在一旁焦急地打起了转,鳞片将枯草摩擦出沙沙声,吐着信子嘶嘶地催促她。
碧霞兀自陷在黯然失落的情绪里,自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声音。
她垂下眼眸,却看到明河的右手仍旧用力紧握着,一直没有松开,像在攥着什么。
碧霞鼓起勇气问:“仙尊,您的手痛吗?”
男人原本正在进行深度的调息,闻言,困惑地移过目光。
视线在触及身侧那只紧握的拳头后,他紧闭的双唇讶然地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恍然大悟,或是失而复得,眸中现出一丝无法忽视的皎然神采。
那只拳头被他珍重地举到面前,控制不住般,有些激动地抖了两下。其中一根瓷白的手指试探性地动了动。
碧霞困惑地将男人的神态与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明河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而手里攥着的是一只美丽的蝴蝶。
正好奇着,一条散发着金色光芒,质地奇特的“线”忽然从明河指缝间溜了出来。
迅捷轻然地,眨眼就飞到了半空中。
“别走!”男人霎时一慌,急匆匆从地上爬起来,追着那条线往前跑。
那线扭动的姿势极为怪异,仿佛拥有生命一样,像条剥了皮还没彻底死去的长蛇,迷茫地用最后的力气胡乱挣扎。
挣扎着,便挣扎到了洞口。
明河追着它跑了几步,在洞口处,急急地踮起脚,一伸长臂,将那条线重新握在了手里。
他沉下肩膀,庆幸般地松了口气。只是那么一小段路,额头上便全是因为痛苦而涌出的汗珠。
但无妨,金色的魂线在掌心扭动着,即使没有带来任何实质的触感,心中一股莫大的慰藉便胜过了所有。
这是他在两界缝隙间发现的一缕残魂——素月的一缕残魂。
即使他被浩世镜切断灵脉,承受巨大痛苦,又被颠颠倒倒地扔到这个鬼地方,他都下意识地没有松开手。
三百年来,他为找回她的魂魄,已遍寻过妖魔凡灵四界,没想到,最终是在四界之外的空间狭缝中头一遭地有了收获。
碧霞蹲着有些累了,顺势倒坐在旁边一枯草堆上,不解地问道:“仙尊,那是什么东西啊?”
看着怪恶心的。既不像灵力,又不像寻常的丝线。
男人自然没有闲心回答她,只将手腕翻转两下,几根节骨分明的手指便轻巧地夹持住了金线。
然后他抬起手,将线凑到了有着淡淡玫紫色,晶莹削薄的唇边——
碧霞呆呆地看着,就见那条跟蛔虫似的东西奋力扭动,一半阴差阳错,一半身不由己,眨个眼的功夫,进了明河的嘴里。
后者缓缓闭紧了唇,额心现出一点寒芒,隐隐的金色灵纹在寒芒下浮现。
碧霞额角抽痛,莫名地有几分害怕,想要叫他的名字。
下一刻,明河忽然像被从脑后打了一闷棍,玉山倾颓般,高大的身体往前急急踉跄两步。
风流气动,洞口处的结界受到干扰,亮了一瞬。
男人半跪在地,灵力滔滔不绝地从体内爆冲出来,小小的洞穴开始摇颤,沙石簌簌抖落。
明河咬着牙,一只手攥紧胸口前的衣衫,将拳头死命地往下压。
血从嘴角溢出,鬓发滑落至身前,他恼怒地瞪起一双眼睛,神色转瞬间凶狠得像头野兽,无端端地朝空气喝斥:“给我安静!”
轰——蛇洞的一个角落瞬间坍塌下来,尘土掩盖住放在下面的一对粗糙木雕。
“哎呀……”蛇妖急得再次缠住了碧霞小腿,哀求道:“女侠,求你赶紧把他带出去吧!”
“不好意思,等、等一会儿吧。”
碧霞捏着耳朵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从未想过,素来清厚端雅的仙尊还能有这种癫狂的样子。
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震慑到,碧霞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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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男人嘴角的那抹鲜血。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这是他体内的伤势爆发了。
像大腿被针扎了一下,碧霞从草堆上跳起来,冲过去要扶住明河。还未靠近,男人便歪着脖子,合上眼睛,往旁边缓缓地栽倒了。
“仙尊!”碧霞连忙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一探灵脉,先前吃下的鹤血补气丹全都浪费了,不只是灵脉碎得无法固气,气海也乱成一团,无数道气劲在体内翻搅不息。
必须尽快带他离开,回宗接受救治才行。
碧霞急急忙忙地将他揽在身上,正要迈步,谁知男人忽然不听话地挣扎起来,力道大得,将她也歪带在地上。
你不要动了,她转头,想教训似的稍微说上那么一句。只是定睛看后,话便被吞了回去。
男人白皙胜雪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泛起了流动的灵光,从眉心朱砂开始,浮现出大片龟裂似的灵纹。
这些骇人的灵纹一直往下蔓延,穿过整片脸颊,脖子,锁骨,最后停在了指尖。
鲜红的血液从额间流淌下来,明河整个人似乎陷在巨大的痛苦中,身体无意识地打着颤。
碧霞不知所措地愣在一旁,只觉得男人像变成了一只发光的茧,有什么要从他体内破茧而出,而他的身体会顺着这些灵纹碎成一片一片。
内心被一种幻想带来的巨大恐惧攫住,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胸口,下意识地喊道:“不要!”
掌心,摁住他的心口,着急忙慌地为他渡气。
所幸事情的发展不至于如想象中那么糟糕,那些流光开始从明河的皮肤上缓缓剥离,浮荡到半空中,凝成了几道灿烂的灵力河流。
河流的尽头,所有灵力在身外汇聚成一个蓝白色的光团。
不,光团是扁的,应该说这是一个光盘才对——
如一轮圆月倾斜在两人的上方,足有一人那么宽,耀眼的光芒将整个蛇巢照得亮堂堂的。
渐渐地,碧霞的耳朵听到了一种镜子碎裂般的咔咔声,似乎就从面前的光盘里传出来。
她将双手从明河肋下穿过,快速把他往后拖了拖,同时跨到他身体的另一侧,将自己挡在他和那东西之间。
灵脉被翻来覆去地挤榨,灵力被疯狂抽取,这一切,是宛如抽筋剥皮般的痛苦。
明河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想要找寻倚靠般,断断续续地呢喃起来:“好痛……阿月……”
碧霞听不太清,稍稍凑近了,那个名字便像小虫般钻进耳朵里,啃噬着耳膜,让整个脑袋嗡的一下。
“不,我不是——”
她陡地直起身,绸带似的灵力流淌在头顶,投下一丝薄薄的阴影和如水凉意。
我不是素月,还是我不是故意的,碧霞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哪句。
她调整了两下错乱的呼吸,抽出身上的短刃,盯着那几条从明河身上延伸出去,一直牵连到圆盘周围的灵力。
属于一位仙尊的精纯灵力就像不要钱的流水,沿着既定路径奔流出体内,盈满整个陋室。
蛇妖忽也不急了,躲在一旁偷摸汲取着逸散到空气中的力量。
短刃在上面比划了两下,碧霞双手握着剑柄,正要将其中一条斩断——
洞穴内,忽然炸起一阵哗啦啦的镜碎声,像谁猛地往地上摔了一面大镜子,吓人一跳。
声音主要是从身后传来,她惊慌地扭过头,在看到身后的景象时,不禁瞪大了双眼。
逼仄的洞穴内,无端端地出现了一名神采烨然的少年。
他像只垂落的风筝,从半空缓缓降落到地面上,一身流光溢彩的精致衣袍,湛蓝色的双眼簇簇新,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对于拥有生命,无法克制的蓬勃欣喜。
“不愧是渡过了彩色劫云的修士,两层灵气便抵我上千年的修行,直接让我化形了。”少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无法置信。
碧霞回过神,将短刃反握住,横在了身前,“喂,你是什么人?”
“嗯?”少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柄短刃上,然后才往上抬,对上碧霞的目光后,忽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神色。
他勾起一张与明河极为相似的唇,得意笑道:“可惜你晚了一步。”
17. 第 17 章
碧霞从头到脚地将面前这名男孩子打量,倨傲上挑的眉眼,挺翘细纤的鼻,晶莹饱满的唇,一一极为标致地嵌在那张紧窄的面庞上。身量细匀,倒是高,四肢躯干有一种刚从孩童长成少年的青涩感,不粗不细。
那副神情,忽而放弛,忽而紧绷,虽极力想要做出持重的模样,但就连这一方简陋的窄室,他的眼神都克制不住好奇地乱瞟,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稚嫩。
碧霞看他这样,主动放下了刀刃,也放下了戒备,有些老成地说道:“孩子,你是浩世镜的镜灵吗?”
“正是本镜。”
少年目光从头顶一颗蓝宝石上移开,不耐地将下颌一抬,“小修,你最好称呼我为镜尊。”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朝他们走过来,但看得出步伐仍有些歪斜,不习惯双腿。
碧霞回头看一眼明河,他因痛苦而生出的颤抖已经停止了,纠结的五官平静下来,像睡着了那样,恬静泰然,不过脸上仍布满汗珠。
浩世镜化形,不知这种情况他有没有预料过。
想起李元通在镜道内说过的浩世镜认主一事,碧霞拿出帕子给男人拭汗,顺嘴问道:“对了,仙尊有给你起名字吗?”
这一问,少年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呸了一声:“谁要他起名字,我要自己起!”
碧霞愣了愣,瞬间摸清了他心高气傲的性格,迟钝地点着头,“……抱歉,请问阁下的名字是?”
“没想好。”
他讨厌起她来,甩下一句,同时啪嗒地甩着步子来到明河身旁。垂着一对剔透镜明的眼珠,居高临下,甚至是有些嫌弃地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
碧霞望他一眼,既然浩世镜吸收了明河的功力化形,那么明河也算对他有恩。
现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仙尊的伤势,赶回恒阳山,与大部队汇合。
原本这对她来说是较为艰难的任务,此刻也算有了个帮手。
她将最后几颗补气丹化开在掌心,轻柔地抚上男人眉角,要从印堂穴将灵气渡送进体内——
谁知一旁的少年忽然抬脚,用了至少七八成力气,朝男人结实的大腿猛踹了一下:“起来,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凝在掌心的灵气忽地抖散,“你做什么?”
碧霞心疼地揉着明河被踢的那处,少年显然也是一名修士,这一脚……
少年翻了翻眼睛,“他陷进幻梦里了,你渡这点灵气有什么用。”
碧霞蓦地一怔:“幻梦?”
梦源于执念。很多时候,梦提醒着修士心中不容忽视的迷障。
境界越高,心境愈是澄明,便越难做梦。
尤其是最易令人迷失的幻梦,有时甚至能与行差踏错,走火入魔挂钩。
碧霞抿紧了唇,愧疚地去看明河的脸。
即使睡着,他浓密的眼睫仍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呼吸的翅膀。梦中有使他沉沦的事物,超过一切真实存在的显赫身份,无上修为,万众敬仰。
是什么,不言自明。
碧霞忽然觉得窒息,再一次地被提醒了身份,她是仙尊的杀妻仇人,他最大痛苦的根源。
但碧霞安慰自己,仙尊应该还不至于滋生出心魔。
她不敢也不愿往那个地方想,对她来说不仅是无法逃避的罪愆,因为他的身份,更是会牵系上整个修真界。她已经承担不起更多代价。
少年捏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定是和一个叫什么月的女人有关,在缝隙里时,他
就一直在脑海里念叨那个名字,搞得我待都待不安生。”
“就这还仙尊呢,你说是吧?”他面露嘲讽,向她寻求认同般地挑了挑眉。
碧霞满怀心事地点了点头,但认同的是他第一段话。
踢的那一脚显然起了作用,虽然效果来得有些延迟。
怀里的仙君一双斜飞入鬓的凤眉,此刻平弯了下来,一点点拱簇着眉心,有种昙花绽放前神秘的悸动感。
他似乎尤在梦中,但比梦真实,自己真真切切地窝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肩膀被柔韧的手臂牢牢承托着。
睁开脸庞上那对蓝色眼睛,便是渌水缓缓兴波,里面残留着一种恍如隔世般的迷茫。
碧霞还肆无忌惮地搂着他,一只手没有注意,随随便便就放在他的大腿内侧,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睛,吓得赶紧松开,跳着往后退了两步。
“仙尊,你觉得怎么样了?”她有些尴尬地笑。
明河凝视着她,一条手臂撑在地上,困惑的,求解般的凝视,可怜得像忽然搁浅的鲛人,眼里那点亮光逐渐隐去。
他有些落魄地支起上半身,坐在地上,从喉咙里咳一下,“走吧,耽误太久了。”
说完,摇晃地立起身子,才注意到身旁站了个少年。
“你以后就叫镜尘。”他稍稍侧过头,算是给了一个眼神。
少年一愣,当即不服地跺起脚,“凭什么?!你还没资格给我起名字!”
然而明河已经化成一抹流光飞出洞口,碧霞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终于走出了那个逼仄的洞穴。
蛇洞是温暖的,树林却是冷的。
天色似乎清晰了一些,月虽被浓云裹住,但能看到纷乱树影后闪烁的几堆星子。
碧霞仰着头,没有注意到身后悄然逼近的刀光。
直到什么东西砸落在枯草叶上的声音响起,两颗硕大的青灰色头颅骨碌碌地沿着缓坡滚下,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碧霞悚然回头,小坡之上,立着两道无头黑影,离她已经不超过五步的距离。
那一柄寒光凛凛,通身巴掌宽的长刀就悬在她脑后,她竟没有意识到分毫。
“当心,大概有七十只。”明河指间弹落一片带血的薄叶,袖袍扬动,向后扫出一道冷风。
两道小山似的身体被风吹倒了,身后的树林密实得仿佛被布裹住,不见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黑影连着黑影,全是站在一起的魔兵。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早已将这里包围。兵戈与鳞甲竟不反射出一丝光芒,气息掩藏得极好。
生与死无需多言,全凭手上本事。
打杀声中,碧霞听见有魔兵问:“凤主还没来吗?”
不知是谁问谁,碧霞只朝声音的方向劈出一道弯月状气刃,下一刻响起的只是哀嚎声与鲜血的飞溅声
有魔兵被拍断了整片胸口的肋骨,满身是血,踉踉跄跄地与她错身而过时,再次大声呼喊起那个名字。
凤主,凤主——
然后,便被从蛇洞里钻出来的少年一剑斩杀了,泄愤般的。
碧霞回头,恍惚瞥见少年的腰间似乎盘了条金光闪闪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来不及问。
他们几乎是一路杀出森林,再杀回到恒阳山。
明河杀得最多,他缓步顶在前头,那样的动作行云流水,似是闲笔挥就,不见招式既定的影子,也看不出丝毫灵脉受损的样子。
碧霞自然不如一位仙尊,过了半路便力竭了,何况还得顾念背上那个血淋淋的脆弱身体。
那是奇迹般尚存一丝气息的沈槐安。
在一个泥潭边,她忽然地就发现了断手断脚,被魔兵摧残得不成样子的他。本不忍去看,想起过去半个月来的相处,却忽然起了为其收尸的念头。
一路劈砍过去后,才发现沈槐安还活着。
碧霞毫不犹豫地将他抬到背上,割下身上的布条将两人绑在一起,又用藤蔓稳稳地缠了几圈。
只是杀了那么多魔兵,仍未见到他们口中那个被尊称为凤主的魔头出现,碧霞感到些许疑惑,总有种后背生凉,无法安下心的不详感。
但这毕竟是魔的主场,别人不来找他们,是再好不过了。
恒阳山的战斗也告一段落,这是一座本来就不怎么高的山,此刻,山峰与山脊完全被各种力量术法夷平。焦黑的地面上全是尸体,似乎燃过一场炽盛的烈火,每一具尸体都被烧得面目模糊,一片片地黏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修士,谁是魔物。
空气混浊,风中混杂着各种各样难闻的气味。不知是哪方用了毒,几团巨大魁梧的毒雾在废土上飘来散去,饥饿地想要寻找生命吞噬。
空中黑云扫净,整片天亮着惨然的白光,巨大的碧蓝色结界将两艘巨大的灵舸笼罩住。
甲板上人头攒动,不少修士负了伤,隐隐的啜泣声回荡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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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一上灵舸,明河仙尊便口吐鲜血,扶着船舷坐倒身子,而后立即被一群人关切地围住。碧霞瞬间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她转了转,解下沈槐安放在一张无端空着的软垫上。打算叫人时,几名医修主动从围着仙尊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为沈槐安检查伤势。
看见这种严重的伤,几人都不免感到诧异。
“残忍的魔物。”有人充满恨意地评价。
碧霞呆站在一旁,完全不知道沈槐安是如何活下来的。他的手脚各缺了一条,在同一边,此刻看起来像只剩半边的人,有一种滑稽感。
胸口被捅了几刀,无疑的致命伤,没有错过心脏的道理。头颅严重变形,一边深深地凹陷下去,一边高高地肿起,满头青丝被彻底扯秃了,双眼被剜割成乌黑的血洞,魔物恶意地塞了两团枯草进去。
但他就是留了一口气,一路上,大张着破碎的唇,尽可能地向外汲取新鲜空气。
碧霞像是醍醐灌顶般,对他在鸟背上说的话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凭什么觉得自己活不下去。原来不止是信她,他也这样信着自己。
这一定不是源于他笃定自己也是个天才这种虚无缥缈的优越感。
那一番话,或许只是安慰碧霞,生命是宝贵的,不管是对天才还是平凡人来说。
还好,碧霞庆幸自己将他背了回来,像是自己经历了一遭劫后余生,恍惚失力地蹲在甲板上。
“还有救吗,求你们快想想办法。”她趴下来,想要为他渡送灵气。
医修们赶忙拦下她的动作:“不要急,此刻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断送他的生机。”
几人短暂商量片刻,便将沈槐安转移到了室内,碧霞最后一眼看他,身上贴满了各种灵符,脑袋更是被一条长长的符纸完全裹住。
她自然也想去看看明河的情况,但和在蛇洞里不同了,两人间的距离回归到了原位,左右轮不到她。
在这之后,灵舸上的众人又整顿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方撤掉结界,浩世镜的镜灵将所有人传送了回去。
此次魔界行动大捷,死亡四百余名修士,消灭了八万数目左右的蝠魔,一千四百多魔兵,八千七百头魔兽。最重要的是重固了封印,如无意外,修真界可以享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
碧霞没有急着从灵舸上下去,她想着至少得在离开前再去看看沈槐安。
这一去,就发现那间安置他的屋子里多了一堆人。
本人虽未醒,那些人却依然忧心忡忡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都与他熟识的朋友。
碧霞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只好自己一个人走了。
秋光放晴,戡魔崖内热闹得像过年,虽死了人,但打了胜仗,多数人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一路回到逸字间内,谢韬大敞着房门,在床边轻快地收拾行李,嘴里还哼着首咿呀婉转的小曲。
谢韬看到她后,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而后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冲过来将她紧紧抱住:“碧霞师姐!”
她放开她的脖子,转而激动地拉住双手:“我不是看错了吧,我听说去封印裂缝的修士们全死了,你还活着?”
碧霞叹了口气,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四肢疲累,气海空虚,身上全是魔兵腥臭的血液。
“是啊,还挺凶险的。”神辉宗那些佼佼者尽数被灭,她看着谢韬,挤出一个笑容,“就活了两个,还有一个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同门。”
“你能活下来就好了,你看,我也活了下来。”谢韬举起手里的行令腰牌,脸上的笑容是由衷的,“而且还杀了不少魔兵呢,多亏你给我的那些符咒,威力比符镇卖的那些强多了。”
腰牌里记录下的功绩,能让她换取一笔不小的报酬了。
碧霞心里却不怎么高兴得起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绕到屏风后,将一身血衣换下。
谢韬后知后觉她的情绪,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师姐,我走了,反正对我来说你能活下来就够了。”
“啊,慢走。”
门合上,碧霞坐到床边,抬手摸上脸颊,贴在真实面庞上的面具带来一股窒息的逼仄感。
18. 第 18 章
廊外人来人往,各种嘈杂声音涌进室内,碧霞披一件单衣,关紧门窗,倒在床上一觉睡了四五个时辰。
再醒来是半夜,出去看了看,整座阁楼已人去楼空,静得像个掏空的龟壳。但每层楼仍亮着数道莹石壁龛,将连廊和大厅照得灯火通明。
耗损了那么多灵力,体内那股寒气自然趁虚而出,坠得小腹僵僵冷冷,气海仿佛都被冻住。
碧霞从錾金小方盒内抓出两枚热硫丹,扔进嘴里咀嚼。又草草地画了张火符,拿进浴房点燃。
符纸燃尽在池底,不留下一丝黑灰,热流涌散后,玉石砖缝间便嘶嘶地溢出了干净的热水。
然后,水越来越热,直到碰一下就染红皮肤的程度,丈来宽的室内白雾蒸腾。
碧霞很喜欢浸在热水里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和大多数修士都不一样,完全受不了一点冷。
她也不会饿,但对“饭点”有种异常的执着,到了时候,便老想往嘴里塞些什么,不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走路都没有力气。
当然,没有力气只是她的幻觉。
不过她身上活着一个凡人影子的感觉却是不假,在之前,这种感觉还要更为鲜明,现已被时间冲淡了许多。
只是冲淡这个词还是太可怕。
有一种直觉,让碧霞更愿意用掩盖这个词,冲淡或许也正确,只是时而感到无力,像有另一个自己被匆匆揭过,不甘地拧着她的皮肉。
掩盖的话,她还在那里,还在底下,静静地蛰伏着。
洗净一身尘污,水也冷了。
碧霞换上一套赭红色榴裙,犹豫再三,又坐到了镜前,往脸上贴了张新皮。
没有再等,半夜赶路正好符合碧霞的性子,一路优哉游哉,不急不忙。
晨光照破天际时,正好飞越四千级台阶,到达嘉应宗那巨大如天缺的山门前。
据说,把宗门位置修得越险峻,越能彰显一宗实力。
她想嘉应宗算是勉强做到了。
主脉虽山势平缓,但两扇坚实厚重的青灰色大门却紧贴着峭壁边缘而建。
再往前小半步,就是直直垂下去,又陡又窄的石阶,开凿得相当随意,像小孩细细的牙齿,难以支持。
门外几乎没有供人驻足的地方,门上也不嵌任何门扣提环,由此便强行营造了一种凛然而不可攀附的气势。
碧霞御剑凌空,大门阵法感应到她身上的金元峰的令牌,将她放了进去。
进去后,便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要到达第一座建筑掌门大殿,就有近接十里的路程。加上那两扇几乎要修进峡谷内的大门,不知是谁想的主意,充满了装腔作势。
碧霞一路飞到执事堂的门前,透过半开的门扉,看到有弟子早早就坐在帘后办公了。
她收了剑,拂了拂被露水打湿的发尾,掀帘走进去。
“劳烦。”行令牌被轻轻放在桌上,硌出声响。
年轻的外门弟子正在埋首,还没看到人,就率先露出个灿烂的笑来,而后才抬起一张新月般的脸庞,眸子亮晶晶的:“辛苦了,师姐。”
他放下手中毛笔,拿起那块铜牌翻看两下,然后抽了张新纸记录里面的信息。
清澈的眼睛扫过来,忍不住和她寒暄:“师姐是刚刚才回到宗门?”
碧霞很少见到大早上心情就那么好的人,不免也有些意气风发的和气,像个彻底的长辈,“是啊,有些累,就在戡魔崖内睡了一觉。”
果然年轻就是不一样,比平日那些老家伙亲切多了。
“我倒是一点也睡不着,早早就爬起来干活了。”
“哦?”碧霞拔高了一些声调,“是有庆典吗?”
“你怎么知道,有庆功宴!”他声音一下大到传遍整个空荡荡的公堂,整个人都欢欣鼓舞。
碧霞仔细去看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怪不得这么高兴。”她莞尔笑道,身后拨弄桌上一棵蓬莱竹那绿云般的叶片,慢悠悠地编着,“我懂你,以前刚入宗那会儿,听到第二天要举行宴会也是整宿激动地睡不着。”
仙途漫长,自然需要各种各样的聚会来打发寂寞。这点修士和凡人倒是一样。
但他忽然将话锋一转,否认了她的想法,“不,师姐,你不懂。你才不懂我们这样的底层修士。”
碧霞微微一怔。
少年用手指抠了抠铜牌上嵌着的紫珠,碾碎在手里,细细的珠粉像沙子一样洒落在纸面上。
他的声音冷静了一点,不急不缓,寻常聊天的语气:“先前都传言魔界封印将破,一直担惊受怕来着,因为到时先死的肯定是我们这些没什么本领的。说实话,我和几个好友都商量好要向宗门辞行了,随便躲进哪个深山老林。这下不用了,多亏你们的付出,至少不用丧命在魔物爪下,怎么能不高兴呢。”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抖了抖肩膀。
碧霞眯了眯眼睛,感到些许错愕,“有这么严重吗?”
她听到的明明就是魔界势力统一,所以仙界打算先发制人,没想到在他们那里变成了魔族即将打破封印。
而且她觉得普通魔物并不强,完全达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谁知道呢,反正封印不稳确实是很久以来的事了。”
他将行令牌放下,神色犹豫,忽地问道:“这次大战我们死了多少人?”
“好像是四百零三。”碧霞眼底浮现出一点凛然的寒芒。
少年匆匆低下头,像被烫了一下,仿佛他的命是其中一个死去修士的命换来的。
他兀自咕哝着,“那和宣布的一样啊……”
纸面有了变化,那些紫色粉末径自在纸上移动,散发出光芒,构成数十行细小的文字。
碧霞其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来着,也扭着头好奇地往前凑。
左边的金字稍大,是主要的功绩——诛杀魔兵八十七;封印仙魔两界裂缝;冒死救下濒死修士一;救助明河仙尊。
看到最后,碧霞没忍住嗤笑了一下。这行令牌这么神奇,竟连她碰上仙尊的事都能记录。
而且还特地将仙尊和沈槐安区别开来,也是个势利的。
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右面还有大概七八行长长的紫色小字,亮着荧光,都是些她在魔界用过的所有招式:
天钺封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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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隳流刀剑阵;娲皇灵功第一式;晴云诀终式;流云剑阵……
大致读下来,精准且无有错漏。
“师姐果真非同凡响。”
少年钦佩地看她一眼,面前之人的金字比他看到的大部分出战修士都多。
光封印两界裂缝这点,含金量就不必多说。还有后面这个救助仙尊。
似乎都是他头一次见到。
他将手伸往笔架,在另一张纸上将那些字誊抄出来。
碧霞有些不懂,想问,又觉得没必要,再次无所事事拨弄起那盆蓬莱竹。
抄完,少年却主动解释了起来。
“这份墨字的是要留在宗内的。”他左手五指压住另一份,“这份则要送往仙盟。因为酬赏有两份,仙盟的东西会在几天后统一送来。”
“原来如此。”碧霞了解了,又好奇道:“请问都有那些东西吗?”
“一个魔兵十块上品灵石,后面这些要另外经过执事堂和长老们商量。”
少年点着那几个金字,红嫩的嘴唇后露出一点银润的牙齿,似乎在咂摸,“嗯……不过师姐相信我,好东西是绝对不会少的。”
碧霞笑了笑,眸中亮出一点期待的光芒。
虽说她进入魔界的主要目的是为金元峰建功,报酬是次要的,但托她的福,这些年家里确实给不了小辈们多少修炼资源。
“那我就先告辞了,师弟。”她微微颔首。
少年竟还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她鞠了一躬,“师姐慢走。”
刚跨过门槛,碧霞就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折返回来。
“师弟,能不能在墨字那份上把帮助仙尊那项抹掉。”
“啊?”少年提笔的动作顿住,困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哎呀!拜托了。”碧霞有些磕巴,目光求助般的闪烁着,“这、这份功劳太大了,我有些担当不起。”
-
一踏进天织阁,碧霞就听见女修们吵吵嚷嚷的声音。
“祝曦,你再把那些凡人带进天织阁,信不信我把你头拧下来。”
这声音碧霞熟悉,话如其人,是一个脾气十分暴躁的女修,碧霞从来不敢近她的身。
环视整个诺大的粉红色殿厅,与离开前相比,最大区别是墙边摆满了各类花卉。
虎头茉莉,各色月季,白木槿,什么都有,颜色又多又杂。玉砖下埋了灵石,花叶被暖融融的灵气熏烘着,开得比外面要舒服太多。
大殿右侧的垂拱形小花厅外,立着几扇高大的飞天彩绘燕雀屏风,材质是半透的纱绢,女修们的影子映照过来,比正面的飞天还要妖娆几分。
发生在魔界的战争波及不到此处,她们有身份,有能力,依旧活得恣意从容,言笑晏晏,互损互闹。
祝曦用帕子擦了擦飞到脸上的口水,“姐妹们,注意一下仪态,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成为天织阁阁主吗?”
“因为你是我们中最造作的那个。”女修们凑在一起取笑她。
碧霞想想,还是不进去了,身后却忽然卷起一阵风,接着桃夭的声音响起,“好你个碧霞,回来也不先跟我说一声。”
19. 第 19 章
“桃夭?”碧霞侧过身,穿着粉纱的女子鲜妍明媚,几步飘然身法就来到她身旁。腰下挂着几根银灿灿的珠索细链,一片桃红间添色不少。
“怎么样,是杀了多少魔兵啊?”桃夭顺势挽住她的手,粉面桃腮,眼尾揶揄地微挑。
她的眉心还贴着两簇鳞爪一样嫩黄的蕊,整个人确实像一朵桃花成了精。
“八十七名。”
碧霞老实回答,下颏豪爽地往前送了送,有好处当然要和好友分享,“听说一个魔兵人头可以换十块上品灵石,到时分你一些。”
“哎哟,暴发户呀,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话虽如此,桃夭却因着这句话,面庞浮现出了笑盈盈的喜色。
她热切地拉着她,一边聊,一边绕过那块大屏风,往花厅里走。
“不过你这副脸色怎么回事?”桃夭担忧地瞥她一眼,“下午我送些露凝干花瓣过来,拜托厨房那些人给你熬一锅药膳,吃了补充灵气。”
修士虽不食五谷,但天织阁却少见地设置了厨房,有时候做饭也是一种乐趣。
但碧霞可不敢让她们给自己做什么,说实话,她在天织阁的位置有些尴尬。
失去了身份地位没关系,一个万中无一的修炼功体便足够当成入场券。
但偏偏她还是杀害少宗主夫人的凶手,虽然那个叫素月的女人也是她们瞧不起的凡人,但到底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女修们都是敏锐又谨慎的人精,有时看到她,便有一种生理上无法控制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像看到一种专杀女人的伥鬼,避之而不及。
“其实那些魔兵挺厉害的。”碧霞说道。
她走出执事堂,又回了一趟金元峰,在秋光粼粼的镜前卸下易容/面具,发现自己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执事堂里觉得魔类不强,她杀到气海耗空,才杀了八十多个。
而且……
她叹了口气,有些沮丧,“有很多算是我捡来的,当时我跟在……跟在仙尊身后,他打伤了那些魔兵,我才能——”
这时,碧霞忽然注意到桃夭的另一条手臂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藤编花篮,几根花枝压着一沓折起来的白纸,墨色隐隐透过纸面。
碧霞当即眉心一激,心说她该不会又把自己的手记偷了,准备着要到女修们面前念吧。
已经有人透过走廊注意到她们。
碧霞松开桃夭,绕到她身后快速探出手,将那沓白纸轻巧地拈了过来。
桃夭还在笑,嘲讽地摇了摇头,“又仙尊上了,你怎么——诶?”
颈后掠过一缕风,碧霞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篮子,几只淡橘色的月季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你又拿我的东西!”碧霞先发制人,后退两步,快速展开那叠白纸。
“干嘛?”桃夭疑惑地瞪大眼,回过神来连忙反驳道:“死丫头,这是我的!”
“去,我一看便知。”
桃夭歪歪嘴,无语地看着碧霞,头上的几只累丝点翠珠凤簪随着她跺脚的小动作生动地颤起来,“赶紧还我,我没写完呢。”
但她没有第一时间过来抢,本来就是打算写给别人看的。
碧霞背过身,像那天桃夭在床上躲着她那样,在纸面上匆匆一看,只看了第一行,就看到了枫离两个字。
她钝钝地哦了一声,那这确实不是她的。
“看吧,你那些白日梦我已经不感兴趣了。”桃夭抬起手说道。
“真的假的?”
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她还没来得及回房间查看,原本走之前还懊悔没将那些手记藏稳呢。
碧霞面带笑意地转过身,将纸折好,打算还给她。下一刻,忽地眼睛一定,像有一道天意无形中猛然降临到她身上一样。
不行,她得报一报仇。
桃夭施施然走过来,水红的指尖已触到纸面一角,碧霞反手将东西再次揣回怀里。然后迅速矮下身子,从桃夭胳膊下钻过去,不顾她的呼喊,一溜烟跑进了花厅。
“回来了?”段宝晴也在,正在玉砧上切着一只雪白的梨,见她跑进来便问,“诶,你们在外面抢什么呢?”
“姐妹们,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碧霞脸上憋着笑,将纸抖开。
有人是知道她去了魔界的,好奇道:“是关于魔界的好消息?”
碧霞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清了清嗓子,笑得双颊泛出一丝血色。
她开始绕圈,当着十几名女修的面,字正腔圆地将那些文字念了出来:
“枫离怎么也没想到,素来矜冷自持的自己,有一天会提着啸月剑,闯入那座有仙尊坐镇的殿宇中,只为了那名使他一见倾心的少年。”
桃夭早已追了进来,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威胁地狞笑:“好好,碧霞,你这么对我是吧?”
碧霞已经猜到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了,努力保持着气息的平稳,无视她的威胁,同时和桃夭拉开距离。
“少年名叫长轩,自幼体弱多病,被娇养在深院之中。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他看着庭院内的落花,有感韶华如斯零落。再也无法忍受被禁锢般的生活,于是奋力一跃,跃出了那道高墙。”
像是玩闹,有梳着花苞头的女修从地上爬起来,调皮地来捉她,“什么呀,碧霞姐姐。”
“桃夭仙子的大作呢,她邀请诸位一同观摩。”
碧霞将纸举起来,假模假样地冲女修们比了个大拇指,同时提高了一些声音。
“咳咳,长轩身娇体弱,别说跳墙,就是爬上墙头都耗光了所有力气。他几乎像是从墙上栽倒。慌乱之中,他注意到墙外正路过一名高大俊美的青年。那青年抬头见了他,立即伸出手,先是托住他光裸的脚踝,然后勾住他单薄的膝弯,动作灵活有力得不像个凡人。长轩被他接住,青丝从半空中扫落,连同着春风一同拂在青年的脸上。枫离一时分不清,那扑面而来的香气,是风里的花香还是少年的发香。”
“这念的什么恶心东西。”一名穿着鹅黄齐胸襦裙的女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像是癔症犯了。”
桃夭听到女修们不喜欢,呆了呆,似是没想到,一下涨红了脸,冲过来羞臊地抢回那堆东西,“快还给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给你给你!”
碧霞笑着跌坐在一张珠紫色的软垫上,挤出的泪水让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她撑腮看着桃夭,“唉,这也太蠢了吧,你已经打听清楚那名少年的身世了?”
桃夭胡乱将纸塞进袖口里。气不过般,手指隔着宽大的袖口,照着碧霞的肋下直接拧了一把,“你才蠢呢,比你写的仙尊唔——”
碧霞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厅内燃着火炉,钳子夹破坚果壳的声音伴着炭火上茶水的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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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天里,热得有些不像话。
自然也有女修比较感兴趣,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问道:“然后呢,爬个墙就没力气,这也太弱了吧。”
“唔唔——”桃夭说不出话,抬起双腿,反锁在碧霞腰上,试图将碧霞从身上拱下去。
红裙叠着粉裙,两人默契地不使用灵力。
“然后啊,”碧霞拖着声音,“当然是一见钟情,仙君把凡人带回宗门过神仙日子了呗。”
那些凡界的话本都是这么写的,千篇一律,供人消遣。
“不过说真的,那个凡人少年比那些女人看起来顺眼多了,虽然弱不禁风,但好歹不会在宗内噗噗下崽。”
话有点粗俗,但整屋的女修都笑了起来。高高在上的嘲笑,仿佛在笑一种无法控制自身排泄的低等动物。
碧霞忽觉没劲,放开桃夭,扯了扯裙子,拖过桌上一盘松子仁磕起来。
祝曦像是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摩挲着茶杯,忽然有了主意:“诶,既然你们不愿意我帮那些凡人女子,那我去帮那个长轩总行了吧?”
“轮得到你帮啊,不是还有枫离神君吗,我看他俩就是真的。”段宝晴有些激动地嚷嚷起来。
“那我要去哪里找凡人啊?”
祝曦苦恼地皱起眉头,秋光漫入室内,步摇的影子晃在她裸露的雪肩上,确实让她多了股神圣感,“淄山神女就是要帮助凡人的,谁帮得多,谁就能当选。”
“还神女,都是虚名,骗修士给凡人输血的,有什么好贪的。”
“修士帮助弱小还有错吗?”
“哦?你所谓的帮,就是把她们带进天织阁,然后把我们平时做的裙子送给她们?”
一名只穿了白色里衣的女修双臂抱在胸前,眉梢高高挑起,苛责地看着她。
祝曦低头,伸出两根大拇指浅浅压在桌沿,嗫喏道:“几条裙子而已嘛。”
“臭死了,反正以后少带些不干不净的人进来。”
“知道啦。”祝曦撇撇嘴。
怪不得忽然多了那么多花,原来是拿来熏殿的吗?碧霞想。
不过又不是叫花子,哪里就臭到那种地步。她能笃定,所谓的臭也只是她们的心理好恶的延伸罢了。
一群——
她翻起一只倒扣的茶杯,顺势问道:“淄山神女是什么?是两界交界处的那个淄山?”
“是那,谁赢得淄山神女的名号,仙盟就在淄山上为她盖一座神女庙,每年春夏可以让凡人过来朝拜。”
桃夭翘着脚,躺在她身后暖融融的地板上,慢腾腾地回答她,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手稿。
“碧霞,你可别想跟我抢啊,这神女我当定了。”祝曦投过来一个戒备的目光。
“祝阁主,你那么想当这个神女,为什么不去凡界呢?”碧霞笑了笑,真诚建议道。
“她才不会去凡界呢,你还真要她亲力亲为,为凡人做出什么实际的事情来啊。”段宝晴起身,将梨块倒入陶壶中,连同她在内,在场女修都很清楚祝曦的德行。
“是啊,她又不是什么从凡界被找回来的少宗主,哈哈——”女修帕子咬在唇边笑道。
“咦,”桃夭忽然跟发了瘟症一样,莫名其妙从后面捅咕一下碧霞,“你敢编排月留殿那位?”
“嘁,说得跟平时编排少了一样。”
“大胆,你当心我家碧霞姐姐跟你拼命来着。”
20. 第 20 章
碧霞僵硬地苦笑,手伸到背后打了桃夭一下。
她们确实经常聊起明河,事实上,她们议论嘉应宗的任何人。
在女修们口中,明河并不属于风评好的那类。
他有一个使他念念不忘的结发妻子,还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凡人,这是美中不足。
那样一个男人,早早就心有所属,不论男女看了都会忌恨,甚至是生厌。
他最好是做一座完美无瑕,应该属于众人的神像。让人向往,迷恋,代入。
但他动了情,转瞬之间变成了私人的,专属的,无法肖想,无法染指的,每个人都那么忙,他理应立马被弃之如敝屣。
她们嘲笑他的痴心,一文不值,作茧自缚。
但无论如何,男人是可以被原谅的。只要他还手握力量。
弱小才是男人最大的罪,明河就被原谅了。
毕竟他碍眼的妻子总归是死了,在男人看来,将他独占的温柔乡已经分崩离析,无法与他们竞争。
他用力量争得的一切荣誉与创造的一个个奇迹,都可以分出去,属于宗门,属于仙界。他独立于仙途之巅,是那些千方百计想往上爬的男修的理想自我。
除此之外,这些年嘉应宗对凡界的援助力度越来越大。
有在执事堂管事的姐妹旁敲侧击提过,这其中很多事项是经过明河仙尊批准的。
他从专注修炼,不理尘俗,到逐渐开始插手宗门事务,是准备接替宗主位置的信号。
而他却又心在凡界,这在女修们看来足够令人提防了,仿佛他即将要把整个嘉应宗赔光。
这时,有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伸了伸懒腰,不耐地看向屏风旁的走廊,“这个婼翎怎么还没来啊,让我们等那么久。”
“魔界大战刚结束,估计执事堂事也多。”
祝曦兴致勃勃地打听关于凡界的事,段宝晴阴差阳错使了个激将法,她已经决定亲自前往凡界了。
但可惜,在场确实没多少人了解那个地方。
屋子热,碧霞没一会儿就有些待不住了,大屏风上吊着一排绿萝,最长的一条藤叶超过了屏风的一半。
她看着那条藤叶,说曹操曹操到,屏风后滑出了一抹长影。
紧扎的腰带束出一把纤腰,荷叶边的宽大衣袖摆荡在身侧,窈窕又利落,无疑是大忙人婼翎。
“快给我倒杯茶。”
她一进来就立即说,顺势将手上拿着的两张金纸甩在桌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打了场仗,各个中小门派都来问嘉应宗要钱了,唉——”
碧霞看到她唇上胭脂斑驳,脸部皮肤微微发红,一双眼睛还残留着从执事堂内带出来精光。
“其他门派为什么要问嘉应宗要钱?”段宝晴不解,将杯子递给她,同时捏过那两张落在面前的纸条。
婼翎接住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摇了摇头,两颗水珠从唇上滴落,“都说自己门派死了多少人,贡献显著,要补偿呢。”
“那不是有仙盟吗,仙盟不出钱?”
“仙盟的钱也是各大宗门给的,嘉应宗是龙首,当然想从嘉应宗这再捞一笔。”
“哎哟,去死吧。”有女修直接骂:“宗门只需要给自己人补偿就够了,说得好像保护修真界只是我们一宗的责任而已。”
“吉庆宗和漱月门呢,这两个宗门占着两条紫灵石矿脉,然后一点不出?”
桃夭愤愤不平,沉着脸从地上撑起身,早看这两个宗门不过眼了。
祝曦噗嗤笑一声,拔下簪子拨了拨炉网边缘的两颗白果,“你还指望铁公鸡拔毛?吉庆宗觉得自己分到的灵脉是小的那条,抠抠搜搜只愿意出那么一点,而漱月门却觉得自己是小门派,就算分到了比较大的那条矿脉,也不愿多出。”
桃夭还真不知道这些,听到这种毫无体面可言的事,眉头都皱紧了。
“这斤斤计较,我看也别自诩修真人了。”
“是啊,所以我看宗门多出点也没什么,钱虽出去了,名声却是我们的。”祝曦扬了扬手臂,将下面的三层彩缎大袖折了个角,整齐压在桌面上。
这下轮到碧霞笑了,桌上一时鸦雀无声,女修们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一想到她这人素来虚荣,极好面子,又觉得真得不能再真。
“祝阁主仗义。”碧霞抬手恭维道。
“你应该多学学我,这样才能挽救你的名声。”逮到机会,祝曦又教训起了碧霞。
“咦?”段宝晴将手上两张金色的纸条传给身旁女修,盖了鲜红掌门印的。这是显然是灵票,每张可以兑取一百五十块上品灵石,“是这月给我们,才三百?”
婼翎瞥一眼女修们手里的灵票,似也有些不满:“还能有三百就不错了,这月打仗,嘉应宗出钱的地方多得数不清。”
正啜饮茶水的祝曦忽地被呛了一下,“什么,不会吧?”
“喏,你自己看。”
她胡乱放下杯子,用真气将金纸吸附到了手上。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眸翻来覆去地检查红色掌门印下的那行黑色小字,面上颜色逐渐精彩。
坐她对面的女修嘴角勾起一丝讽笑,摇了摇团扇,驱散扑到脸上的热气,“祝阁主,这下还慷慨吗?”
“哎呀,昨儿是不是还给那些凡人女子送了不少灵石来着?当时你说是五十……”
只穿着白色里衣的女修将两条手臂慵然地滑到身后,滟滟地笑看她,“我看不止吧?”
祝曦吞了吞口水,紧张的目光扫过在场女修。
天织阁每月开销基本都在两千块上品灵石左右。按照惯例,执事堂每个月要批给天织阁上品灵石八百块。
这是白送她们花的,天织阁并不承担什么宗门任务,充其量在宴会上表演一些歌舞。用钱的地方多起来,首先削减她们的份例再正常不过了。
“难道以后都是三百了吗?”她皱着脸问婼翎。
“当然不会,暂时这个月而已。”婼翎摆了摆手,让大家安心。
祝曦松了口气,手掌抚着胸口,“那还行,吓死我了。”
“什么都指着我们,打仗也是,援助凡界也是,再这样下去宗门迟早被吸干。”女修们操烦不已,“我看那些管事的长老也该未雨绸缪了。”
“要不宗门发兵把漱月门和吉庆宗打下来吧,到时候紫灵石矿脉就是我们的了,我愿意自告奋勇。”
桃夭早已又躺了下来,一只手握拳,高高举起,槛外红枫似火。
有人揶揄她,“我怎么不信呢,最懒就是你,你先从地上爬起来再说。”
祝曦唉声叹气,像个当家的大姐,打闹不起来了,“算算日子,姐妹们,也到了交织供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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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了织供,才能在天织阁内休息睡觉,吃喝玩乐,过上嘉应宗女修最体面,最优雅的生活。
每名女修是八十块上品灵石,多的通常会存起来,由阁主管理各项开支。
“碧霞,你照旧出五十吧。”祝曦拉着脸,不太情愿地看向她。
天织阁给她减免了三十,因为她“诛凡有功”,又家道中落。
那一头的婼翎直接往桌上甩了两块紫灵石,折算出来共一百多的普通上品灵石,豪爽道:“多的算碧霞身上。”
她想起一事,“对了,过几天有庆功宴,执事堂要求我们准备几场歌舞,要有气势一点的。”
“好啊,一支舞五十块灵石,一首歌三十。”祝曦撇着嘴,不知道在赌气还是什么。
“祝阁主,这还没到山穷水尽呢,你的松弛感呢?”
碧霞实在觉得热,女修们最多披一层浅纱,只有她穿得严严实实,裙面上一层细绒,怕从戡魔崖出来赶路冷,便穿厚了些。
她大大地吐了口气,从软垫上站起身,顺道抓起块牛乳绿豆糕,塞进嘴里,“多谢姐妹们,过几天我交两百,先走了。”
时不时多交些织供,也好在天织阁待下去。若一直枯坐于金元峰内,就真被嘉应宗遗忘了,在这里好歹还能第一时间听到各种宗门消息。
母亲阮柔云自然很赞同她这一做法。
碧霞将绿豆糕吞进肚子里,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她径直走向里间,床上的红纱帐像走之前一样,被金钩束成一个八字。
冰凉的蚕被光洁如新,碧霞倒下腰,将发热的面颊贴上去。
顺势将手探入枕下,摸出那沓手记。没人动过的样子,桃夭自然不会无聊到趁她不在的时候潜进来。
碧霞翻了个面,床沿边支着腿,一遍遍读着这些在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的内容,同时回忆着在魔界时见到的明河的样子。
有什么东西离她很近,仿佛触手可及,一转过神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这种感觉重复出现了很多次,直到碧霞精疲力竭,眼睛酸涩,一无所获在床上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黄昏,手上纸张散落一地,夕阳的光芒中,像一块块白色的陷阱。
碧霞发了会呆,然后才弯腰捡起它们,揣在了身上。
外间的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露凝益虚汤,放在铺满热石的食盒里,拿出来还像刚出炉一样。
一定是桃夭让人送来的,汤是清新淡雅的甜口,补气益虚。放了千年桃花树上的露凝花瓣,一棵树仅有几片,积蓄着最自然精纯的灵气。
碧霞感受着盛具透出来的温暖,无法否认自己的感动,桃夭对她的好毋庸置疑。
但有一种近似于本质的东西,总会在某些时候可怖地裸露出来,像鱼肉里的细刺,硌得她不上不下。
往下吞会痛,吐又吐不出来。
这一定是她的问题,无能的人才会迟迟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她私心不想去怨恨桃夭。
她无法把自己摆入那群女修中间,她无法接受她们作为女性,对待凡人女性与凡人男性却有着迥异的态度,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虬结横生的痛苦思绪。
碧霞一定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不论是碧霞,还是素月,或者另外的凡人和修士也罢,不然她一定会滋生心魔。
21. 第 21 章
翌日午时,碧霞因为某些莫名的驱使来到了月留殿前。
是一个阴天,阴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积蓄不散,枫叶的颜色似乎都暗了许多,在冷下来的空气中凝滞不动。
台阶旁聚集着几波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都在小声说着话。
似乎没有人注意她,但当碧霞抬脚踏上阶梯时,一名男修立即走了过来,大声阻止:“停步,仙尊在养伤,不见人。”
碧霞转过头,他将她上下打量,锐利的目光示意她赶紧离开。
好在碧霞已经换上了在魔界的那张脸,男修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笑着解释道:
“师兄误会,我怎有资格得见仙尊。我想见的是一名叫做沈槐安的男修,他曾说过自己在月留殿仙尊座下修习,在魔界时他受了重伤,我想来看看他的情况。”
男修拧了半天眉,魔界,女修,终于想明白了,“你是在魔界救了沈师兄的那名女修?”
“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叫青什么?”
“青霄。”
“哦,”男修松口了,“沈师兄跟我提过你,他倒是醒了,跟我来吧。”
碧霞第二次踏入这片殿宇,主殿上方高开的窗户被厚重重帘遮掩得严严实实,殿内两旁多了许多灯架烛台,一排排过去,点着至少几百支矮胖的白蜡烛,辉煌照映着殿内的一切,与上次感受到的泠然仙氛截然不同。
碧霞也不清楚自己来月留殿能做什么,但她跟在面前这名男修身后时,心中有种悬浮的躁意,至少能让她确认沈槐安不是她的第一目标。
她有别的真正想看望的人,问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请问沈师兄伤势如何?”
“从危险中脱离了,但还需依靠药物静养一段时间。手脚断了,可以用屠梨木加上回息之术修补回来,只是灵脉的修复就需要靠他自己了。”
碧霞点点头,“那就好。”
忽然想起他那双被剜出来的眼睛,心中一紧,“那眼睛呢?”
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天井下,从这里抬头往上望,天上阴云汹涌许多,似乎有要落雨的气势。
在翻涌的荷花池边,男修带她拐上墙边一道白石阶梯。
他上楼时的脊背挺直,而脑袋似乎因为这过于挺直的脊背,有种隐隐往后倒的架势,回答她的语气又快又赶,“眼睛的恢复同四肢相比要更复杂些,需要一样替代之物,目前正在处理,找到的话恢复目力不成问题。”
“那就好。”碧霞又重复了一次。
听这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的说话架势,男人大概率是医修。
碧霞知道,大部分医修说话都是这个腔调。
“有需要人手的地方,在下随时得闲。”她随意扔下一句保证,但想来应该也用不到她。
登上了殿楼间的复道,碧霞的步子开始变得时快时慢,流露出无法掩藏的犹疑来,男人回头,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看过来,碧霞干脆直接问了:“那仙尊的伤势呢?”
男人眯了眯眼睛,那张稍长的脸有种接近妖类的冷漠。嘴唇翕动起来,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少打听,仙尊的情况不是能随意透露的。”
碧霞不死心,继续自顾自地问着,“仙尊的灵脉被浩世镜绞断,还能恢复如初吗?”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似乎在想她为什么知道。
“当时仙尊落难,在下碰巧遇到,还目睹了浩世镜吸收仙尊灵力化形……”
碧霞蹙紧眉头,五指紧揪着大腿处的布料,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缓缓低下了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忧罢了。”
男人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了,“仙尊没事,灵脉断口齐整,可以接续上。”
“真的?”碧霞眼睛瞬间亮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他不会有事的。”
心情轻快了不少,像有包袱被放下。
穿过悬空的阁道,他们进入另一座温暖的阁楼里。楼内房间众多,走廊外稀稀拉拉站着一些人,看起来像弟子居之类的地方。
下了台阶,男人往右手边的走廊走去。
在白天,每扇门外的架子上仍旧放着两支点燃的白色蜡烛,火光划过碧霞的虹膜,在眼眶周围留下一缕稀薄的温度。
“师兄,为何不用荧石照明?”她看着这些平平无奇的蜡烛疑惑道,鼻尖萦绕着一股蜡烛燃烧时散出的草木香味。
“……这是回春堂最近制作出的犀香烛,散发出的气味有安神宁心的作用。”
“安神香有很多种,这种犀香烛想必效果更为精妙,即便是如此细微之物,回春堂也未曾忽略,不断地……不断推陈出新,不愧是最能代表嘉应宗头脸的几个堂阁之一。”
碧霞没有察觉到他回答前的迟钝,跟脑子糊涂了一样,一道马屁拍得十足生硬。
男人未予回应,但能瞥见嘴角挂着,显然是不高兴。
碧霞当即有些后悔,男人忽然再次转头,睨着眼,眸色严厉,说出口的话毫不迂回:“仙尊肩上责任重大,我希望你们这些女修不要总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去打扰仙尊。”
碧霞的神色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心中涌起慌乱,下意识否认,“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前走,拐进另一条走廊,背影转瞬消失在了碧霞的视线范围内。
碧霞停住了脚步,耳廓腾起一阵恼羞的热。她的心,同旁边的犀香烛一样,嗡地窜出一道火苗,有种说不出的愤怒。
她不奢求任何人了解她,但还是有种尊严被蔑视的感觉。
如果她能找回支点,如果不是那种悬荡的不安感时时咬啮着后颈,她一定会离月留殿要多远有多远。
一阵大风从头顶圆形的天井灌下,吹得挂在门上的木牌啪啪响,烛火胡乱倒伏。
走廊晃动着斑驳的光块,碧霞稍稍朝后扭身,白色的靴尖滑动,紧压着红亮地板上的一只木结眼,那种仿佛监视的目光由下至上。
她很想直接转身离开,多少能戏耍一下刚刚那名出言不逊的医修。
但忽然想到,沈槐安毕竟拿自己命换取过她的生机。
碧霞重整旗鼓,拐进那条宽敞的走廊,一眼看到右侧两片薄薄敞开的青玉门,光洁的地面泛出一片冷光。
她想大概就是这里,整条走廊一眼望过去再没其它房间,于是径直走了进去,诺大个房间内,窗户大开着,兜着浊白的天。
室内昏昏暗暗,一阵接一阵的冷风从敞开的长条形窗外吹进来,欺压着两只灯架上的烛火,搅乱满室垂帷。
她的裙被吹得贴在腿面上,隔着打坐台旁一道矮矮的花鸟屏风,近窗的宽大床铺上,靠坐着一个穿白色夹衣的男人。
双眼被一条青绸覆盖,大半张脸侧向窗扉,迎吹着嗖嗖的冷风。
绣着金色纤云纹的布条混弄着耳后发丝,在风中波浪似的起伏,有种凛然又孤独的脆弱。
碧霞怔了怔,忽然想起桃夭写的那些话,半空扫落的青丝。
最先恢复的,是他被扯的七零八落的头发,不痛不痒的一道伤。
“沈槐安?”碧霞叫着他的名字,缓步走过去,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怨自己。
男人听到呼唤,肩膀微微一颤,原先像是在发呆,而后立即将脸转了过来。
“……青霄?”
这一声,有些热切的感觉,他被青绸覆盖的眼,准确找到了她的位置。
碧霞松了口气,他应该不会怪她什么了,“你怎么把窗开这么大,你现在是病人。”
这满室的风连她都嫌冷,他竟还穿那么少坐在窗边,但凡是个人都看不下去。
碧霞想也不想,爬上了床,越过他平放的一条长腿,想去够外面支起的窗扇。
这一下,大片的裙摆就落在了沈槐安赤裸的脚背上。随着风,扫着荡着,孔雀翎的刺绣轻轻刮蹭着上面凸起的血管与青筋。
异样的感觉使沈槐安眉头微微攒动,他变得有些局促,呼吸陡然快了几分,想要摸索过旁边的薄毯给自己盖上。
但这时,脑袋深处忽然生出了一丝钻痛,麻木地传递到手臂上的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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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仅剩的一只手当即脱力般使不上劲。
沈槐安调整了一下呼吸,颤颤地放弃了,想着这也不算什么。
碧霞将脑袋伸出去,左右上下看了个仔细,才发现外面没有窗扇。
“这窗?”
“在那里——”沈槐安抬了抬手指,指向窗框底部,碧霞凑过去,看见了一个红木旋钮。
她将旋钮拧尽,窗框上方随之缓缓降下一面素纱隔板,湖光似的白亮纹路在其上流淌荡漾。连同着一旁平静下来的烛火,将昏暗厅室照亮些许。
“原来如此。”
风声被隔绝在外,碧霞满意地滑下床,笑了笑,“这比天织阁高级多了。”
沈槐安听到她的笑声,也浅浅地笑了,一张略显苍白的唇勉强地向上勾起,对着她低诉:“真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
犀香烛被风扰散的香气重新在空气中汇聚,碧霞目光逡巡过他残缺的肢体,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些沮丧的神色。
碧霞抬腿,在床沿坐下,将暗金色的织毯拉好,盖在他有些发白的脚面上。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也没想到师兄还有一口气,这实是万幸,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话落后好一阵,沈槐安却缄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兀自地噙着一抹笑。
“嗯?”
精致的面庞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那抹笑不像苦笑,也不像伤怀,反而有一丝蛰伏的危险。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终于开口,却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因为师兄求生的意志?”碧霞犹疑了一会儿。
奇怪,明明他已经失去了双眼,碧霞却感觉有一束锐利的目光从那条青色绸带下透出来,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沈槐安摇了摇头,“不是。”
他继续沉默,显然是让她继续猜。
大概是为了缓解莫名不适,碧霞突兀地笑出声,半开玩笑道:“那是因为我救了你?”
于是沈槐安脸上的那抹浅笑也扩大了,但声音照旧低如蚊呐,“这当然是一个原因。”
烛光中,他整个人看起来幽幽魅魅,赞许了她后,又缓缓补充道:“……但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房间另一头的小室,叮叮铛铛,瓷器互相碰撞的声音传出来,那名医修大概在调制什么药物。
碧霞有些紧张吞了吞口水,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微微往她的方向倾过来。
沈槐安素来是一副温和贵公子的,这副样子放他身上难免有些诡异。
所以,他果然是在怪她吗?
碧霞低下了眼睛,看着床被上刺绣的云兽,胡思乱想起来。
“师兄……”
打算说些什么,沈槐安忽然用正常的音量询问:“你去探望过洛明河了吗?”
“洛明河?”碧霞怔了怔,是说仙尊吗?
他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原谅我一时嘴快,就是仙尊,你去探望过他吗?”
碧霞摇摇头,未做他想,“没有,师妹哪里见得到仙尊。”
窗外风势又加大了,拍打着素纱窗,发出嗒嗒的闷响,碧霞估摸着要下雨。
她望着那扇窗,只稍稍走神了一会儿,放在腿面上的手便忽地一热,沈槐安将自己的手叠了上来。
“要不你拜他为师吧,这样我们也算名正言顺的师兄妹了。”
不知何时,他凑得极近,仰着一张脆弱纤柔的脸,那两瓣先前还苍白的唇多了几丝血色,微微分开,倾吐着莫名其妙的话语。
一张脸,最能传递感情的便是眼和唇。
纵使男人的眼部被青绸覆盖,但就如先前那般,碧霞仍能感受到一种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隐隐地灼烧着她脸上细小的汗毛。
或许这不是错觉,她望不穿那块绸布。加上那张离她只剩不到半臂距离、欲言又止的唇,碧霞瞬间像被一张热乎乎的网兜住了,有什么东西趁机缠绕到她身上。
她的肩膀狠狠颤抖了一下,手触电般地收到胸口前,打破了这股令她害怕的氛围。
22. 第 22 章
“你拜仙尊为师吧,留在月留殿学习,你不想吗?”
沈槐安将仅剩的一条手臂弱弱地支在身前。那道清晰深刻的锋利唇线,因为他略显委屈的神色而被扯直。
“等等——”
碧霞从惊吓状态抽离,先是检查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上面什么也没有,只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松了口气,因为这实在太怪了,莫名的身体接触,就像暗算。谁知道对方是不是趁机往她身上烙下某种咒术。
碧霞转而看向沈槐安,一翦秋瞳水光粼粼,警惕夹杂着担忧,“那个……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沈槐安咬了咬唇,神色变得有几分执着,依旧在自说自话,“你封魔有功,仙尊一定会收你为徒的。”
碧霞干脆站起身,双手固定住他的脑袋,指尖迅速凝出一缕真气,闪着针一样的银光,“我看看是不是伤到神识了?”
真气即将从头顶穴位刺入,沈槐安像是醒过来,身躯猛地一震,将她的手打开,“不要碰!”
“抱歉,我的脑袋受了伤……”他扯了扯披在背上的外衣,讪讪地不去看她,“还是不要随便碰为好。”
凝固的真气消散在指尖,碧霞眯了眯眼睛,选择后退半步。
看得出,男人应该在皱眉,虽然眉头也被绸布遮住,但额角的皮肤却紧绷着,有几分气恼的样子。
雨果然落下了,像有一堆豆子或者沙石迅猛地拍打在素纱窗上,因为灵光的阻隔,雨丝没有穿纱而过。
医修终于调好了药,端着托盘从那方帘幕后走出,“换药了,师兄。”
方盘里有一碗淡黄色的粘稠药液,像浆糊似的,大概一拃长的冰玉片斜插在里面,估计是要敷到伤口处,碧霞抬起双手,行了个礼,“我走了,师兄你好好养伤。”
最后一面了,总之碧霞决定不再来了。
只是刚转身,那名医修却忽地叫住她,“你能等一会儿吗?”
碧霞疑惑地回头。
医修的语气较之先前莫名软下来许多,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刚刚回春堂传讯来了,我有话跟你说,等我给沈师兄换完药吧?”
“……呃,那我去外面等?”
奇怪,回春堂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男人点点头,“随你,多谢。”
在廊外静听了两刻钟的雨声,几片亮晶晶的雨水不停从圆形天井上倾落,像稀疏不全的幂篱,被中庭的高大灵植如饥似渴地吸进体内。
喝得餍足了,一些绿莹莹的光点渐渐从叶片上漫散开,有那么几颗飘过来,触到碧霞鼻尖。
肺腑生凉,她打了个喷嚏。
那名医修终于打开门走出来。
他径直来到她身旁,脸色有些严肃,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回春堂刚刚传讯来,说他们已经翻遍了整个嘉应宗的仓库,但都没有找到紫暮草结出的玉质果实,那就是可以替代沈师兄双眼之物。而且他是紫阳骨,紫暮草与他的功体是同一属性,能比较好的融为一体。”
碧霞从未听说过什么紫暮草,认真听他说着,“这东西很稀有吗?”
“当然,属于珍稀灵植那类。最显著的特点是可以化为一股紫烟,随处扎根,所以无法人为栽种,也没有固定的生长环境。”
说完,他转头看了眼虚掩的大门,细长眼眶内,风沙色的眼睛凝着几点冷光,认真地在苦恼与思考。
碧霞想起先前自己的保证,她脸上主动浮现出一个笑容,“所以,我能为沈师兄做些什么吗?”
仿佛就等她这句话,男人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只灰青色的玉瓶,巴掌大小,瓶身刻着兰花。
他晃着小瓶,“紫暮草会躲避修士,在凡界更有可能发现它们的踪迹。如果看到它结了深绿色的果子,就将果子带回来,如果没有,将紫暮草化成的紫烟装进这只玉瓶便可。”
“嗯,我明白了。”碧霞接过玉瓶,拇指一点点摩挲着圆润冰凉的瓶口。
但她还是第一次去凡界,心中有不少顾虑。抬眸看了男人一眼,又想着干脆推脱算了,应有不少去过凡界的修士能更好地完成这项任务。
她那有些优柔寡断的性格再次发作,生怕自己耽误了沈槐安的治疗。
“怎么了?”男人瞥见她犹豫的目光。
“没什么。”碧霞摇了摇头,“我会尽力去找的,但不一定找得到。”
“这是自然。”男人露出一个使人轻松的笑来,同时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到时回春堂会再商议,暂且先劳烦师妹走一趟。”
碧霞吸了吸刚打过喷嚏的鼻子,随着他,扯出一个笑,着实没想到这名刻薄的医修还能这样温柔。
她握紧了玉瓶,其实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对那个地方一直有种隐隐的向往。
从来都是凡人向往修真界,而修士对凡界兴致索然,鄙夷不屑,她倒是异类。
三年来,那种向往总萦绕在心头,仿佛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是她落叶归根的“根”。
这或许是个机会。
碧霞的呼吸又有些失控,这是情绪激动的前兆,她的眉眼紧张又迷离地扑朔起来。在男人的目光中,她抬手用力捏了一下白皙的鼻尖,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
“怎么了?”男人皱眉看着她奇怪的样子。
“没——”碧霞缓缓调整自己有些明显的抽气声。
将从丹田上涌的灵力压回去后,碧霞继续问道:“但凡界那么大,一头扎进去岂不是无头苍蝇……有没有紫暮草相对比较常见集中的地方?”
“也是。”男人稍做沉吟,便说:“我回头替你打听一下,说不定有最近去往凡界的修士目睹过紫暮草的踪影,晚些时候将地图给你送去。”
“多谢。”碧霞欣然点头,“师兄送来天织阁就行了,就说给桃夭姑娘。”
她后退了两步,将东西收入芥子袋,化作一缕淡青色的流光,从上方的天井飞出了那一座温暖的阁楼。
男人抬头,伸手扶住栏杆,看着她一路离开。
其实,从流光的样子能判断出修士的状态,那种蜿蜒轻灵的滑动,能看得出这名姑娘心情不错,应该说是雀跃,甚至实力不俗。
雨小了不少,但淅淅沥沥地还在下,打湿碧霞这抹流光,也打湿下方的枫叶林。
天色清绝,雨水使枫林颜色层次更为浓郁,也更加分明,深红,浅黄,黄中带绿,翠得发乌,各色淋漓。
或浓或淡的水烟从树梢头飘升出来,浓的是一团,淡的便是一缕,像被撕碎的白色纱绢。远山绵延,像一幅黛色的长卷,在同样朦胧的烟雨后若隐若现。
碧霞在翱翔这样在如画的景致中,不禁感到一种畅然,神清气爽。
半刻钟后,她降落在天织阁后方的庭院里,只有发尾微湿。
大概是太久没有下雨了,以往天气稍稍做难,天织阁便会支起阵法屏障,将阁楼护住。
但这会儿却不见什么阵法的灵光,雨水将整片楼宇,连同四周的树木花草、秋千桌椅全都冲洗了个遍,四周焕然一新。
一群女修搬了矮榻,铺上白锦软垫,在二楼露台上赏雨,炉烟袅袅,茶香阵阵。
空中无水,却凭空游曳着数十只蓝紫色的仙鲤。素日养在阁楼右面那片琉璃池中的,这会儿拿来凑趣,也算养鱼千日,用鱼一时。
每只大概两尺长,鱼鳍似薄纱,曼妙舞动,如轻烟在空中化开。而后露出一片流光溢彩的鳞身,一团团穿梭的星云。
有不情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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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心眼游远的,女修们便甩出一道气劲,给一个教训。打落几片灵气凝成的鱼鳞,无伤大雅,像炸开的烟花,在雨后的青天下也格外眩目。
春赏花,夏熏风,秋听雨,冬赏雪,修真界地大物博,还有各种层出不穷的有趣玩意,这样的日子,还求什么飞升。
碧霞听着她们的笑语,快步走进阁内,从后院进去的殿厅泛着一股凉意。
也没有点灯,殿里黑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在殿角垒得老高。
她脚步顿了顿,选择走过去看看,发现只是一些粗麻袋,数量很多,快堆满整面墙。
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凸浮出硬硬的颗粒感,粗糙的外观和天织阁并不搭调。
一串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祝曦从布袋后现身,她似乎正忙着数面前布袋的数量,看到碧霞后,稍稍吓了一跳。
“哎哟,你是鬼啊,在这里干吗?”
“祝阁主,这些是什么东西啊?”碧霞伸出手指戳了戳布袋,笨笨地问她。
“农庭送来的一些灵米咯,要送去凡界的,有几个地方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旱灾,饿死了不少凡人呢。”
祝曦边说,边从米山后走出来,小臂上还挂着一卷地图,挥手叫碧霞起开,“去,别挡路。”
“你真要去凡界了?”正巧,她也要去呢。
光线太暗,碧霞挥手点亮嵌在天花板处的几块荧石浮雕,照亮整个殿厅。
祝曦梳着高高的飞云髻,清点完灵米的数量后,将小臂上的地图展开在身前,余光得意地飞了她几道,“告诉你,我还是接到了月留殿的任务呢,羡慕吗?”
有关明河的一切,都能轻而易举触动碧霞的神经。
碧霞眨了眨眼,羡慕倒是没有,只是好奇,“什么任务,仙尊亲自交代的吗?”
“算是吧。”祝曦笑着抬起手掌,纤细的手指上套着一枚墨色马鞍戒。
上午她去农庭,打算花自己的灵石买米。正好就碰到了一名仙尊手下的弟子,也是她之前的师弟。
对方最近似有急事走不开,将这枚储物戒交给她,说是将里面的东西送到月河村后,回来他会以仙尊的口吻写一封推荐信,盖上仙尊印,用来为她竞选淄山神女背书。
师妹一再向她保证,仙尊不会介意这种小事,到时仙尊醒来,只需跟他说一声便可。
不过在碧霞面前,祝曦自然要矫饰一番。
“咳,看到这枚储物戒没有?”
她回身,轻轻抬手,将戒指亮在碧霞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生动色彩,“只需将仙尊交给我的东西送去月河村,这样仙尊就能为我写信引荐,淄山神女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说完,似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飘得有些变形。祝曦微微抬起下颌,收敛起嘴角笑容,试图找回仙子的端庄。
“……原来如此。”
碧霞凑近看了看,戒指水润动人,但她听出了不对劲,仙尊不会缺人差使,怎么会找到祝曦来。
而且他现在应该在哪里养伤吧。
不过月河村这个名字,倒有点引起她的注意。
她顺着祝曦奉承了一番,哄得她再次忘乎所以,才问道:“不过祝阁主,月河村是什么地方,仙尊为什么要特别照顾那里?”
祝曦开心了,自然乐意回答她,还将手上的地图移了过来。
“看这,月河村是三百年前仙尊在凡界居住的村落,受了仙尊百年照拂。虽是凡人村落,却出过几个天才剑修呢。”
碧霞顺着她的手指,将目光放到那张地图上,一处特别被祝曦用红墨圈起来的区域内,写着月河村三个小字。
她呼吸一窒,顿觉恍惚,肩膀小幅度地前后晃了一下,带来一些眩晕的感觉。
23. 第 23 章
天光破晓时,碧霞和祝曦坐上了同一架车,两只空羽兽缓缓飞在前头,带着刚苏醒的懒意。
对此,祝曦不太高兴。
她在碧霞身旁绕来绕去,看那样子,很想把她从车上踢下去。
“我说你跟来做什么,是不是想从中作梗坏我好事啊?”祝曦双手叉着腰,站在她身后没好气道。
碧霞盘腿坐在车边缘,手指拨弄着云上一缕缕绕过膝头的冷雾,佯装轻松地叹了口气,实则余光注意着祝曦的动作,“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去找寻紫暮草,顺路而已。”
碧霞有些路痴,没去过凡界,搭个伙好歹能顺利去到那里。
“哼,连易容/面具也不摘。”
碧霞抬手摸了摸脸,“哦,忘记了。”
昨晚一夜未眠,去藏书阁翻阅关于月河村的历史。
谁能想到一个凡界村落,在修真界的藏书阁里竟会有记录其风土变迁的村志,这自然要拜仙尊所赐。
三百年岁月,月河村在仙尊的庇佑下没有太多波澜,反而出了几个颇有天赋的俊杰英才。这种情况对一个凡人村落来说未免太不可思议。
凡人通常不会有修炼天赋,但凡是有机会进入宗门的那些特例,往上一数,基本祖辈都有些修士血脉。
这或许说明有许多修士选择与月河村的凡人相结合,然后把孩子留在那里长大。
但碧霞却有另一个猜测……也是近来修真界讳莫如深的观点——
修炼天赋这种东西,其实与生活环境有着极大关系,在灵气浓郁地方,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更容易生长出强壮的灵脉、珍稀的功体、以及拥有对灵气更敏锐的感知和运用。
凡人之所以身为凡人,只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凡界,这种没有一丝灵气的地界。
修士并不比凡人优秀或者高贵。
碧霞莫名地着迷于这个观点,有感于斯,除了月河村的村志外,她还另外翻阅了其它几本载志,在里面找到了差不多的词句。
于是越来越确信。
真奇怪,明明她是修真界土生土长的纯血高天赋修士,家族曾在首屈一指的大宗门内掌握话语权。她应该和其他修士一样,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才对。
想得有些远了。
最初,她只是觉得月河村这个名字很像素月与明河这两个人名的结合。碧霞很想去那里看一看。
车驾的规格还算大,是从月留殿直接拉过来的,座位上铺着明黄的软垫,缀着金灿灿的流苏,顶部设立一柄大红伞盖。
有一种凡界皇族的感觉,大部分修士都嫌弃的这种颜色搭配,不过据说这辆车还真是凡界帝王赠送给仙尊的。
祝曦坐到了最前方的位置,转着手上的几枚储物戒,嘟囔道:“难道修真界没有紫暮草?别你以为你去了趟魔界就能追上我,我不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要管理天织阁。”
碧霞装作没听到,不打算同她多说。
从头顶洒下来的光线越来越强烈,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车驾就驶离了修真界。
之后飞越重重群山,空羽兽终于将她们带到凡界一方宛若桃源的小山谷之上。
俯视四周,山峦起伏如屏,植被郁郁葱葱。
大大小小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谷原丘陵之上,沐浴着和仙界同样明灿的秋光。
这里有结界保护着,碧霞眯了眯眼睛,看到了那层在耀眼光芒下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弧形光芒。
碧霞猜这道结界大概也是仙尊设下的,正打算问问祝曦接下来该如何,月留殿过来的车驾便直接穿过了这层结界,轻而易举。
空羽兽收紧翅膀,越过结界后便向着草地上的一座高台缓缓逼近,看那种姿态,已经驾轻就熟。
“咳——”祝曦清一清嗓子,从座位上飞身而起,飘然落在车座前方。
即使是去凡界,她也穿着一身极尽繁琐华丽的衣裙,双手藏在袖中,仿佛要迎接凡人的朝拜。
刮上来的风扬起她们的衣袍,碧霞张开五指,感受着风一条条绕过指尖时的形状。
灵脉颤动,她同时吸纳风中的灵气,点点浅绿色的荧光凝聚在手心。
“此地果真蕴含灵气,明明只是一座凡人村落。”
碧霞有些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越接近地面,灵气便越浓郁,和修真界的别无二致。
祝曦斜着眼睛看过来,应该算是原谅她了,因为她发现一路上有人陪伴也不算寂寞。
虽然对比曾经,碧霞如今的性子可以用木讷来形容,她那些近似挑衅的言语就像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没意思。
“哎呀,差点忘记你在寒牢里待过三百年了。”
祝曦倨傲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继续往下说:“仙尊曾在此地闭关修行过三十年,自然会对此地环境造成改变,凡人算是受了泼天的恩惠了。”
碧霞不太听得懂:“是说仙尊在此修炼,就能使此地生出灵气?”
“三百年成尊,光靠吸收空气里的灵气可修不来,有些绝世功体本身就会内生灵气,多余的逸散到外界,仙尊正是这种功体。”
“原来是这样……好神奇。”
这有些突破碧霞的常识,她只知道修士要获得力量,就要从外界炼化灵气,不知修士还能自己生出灵气。
莫名地有几分气馁,瞬间觉得修士和凡人的距离又拉开了,“……但这样的修士不多吧?”
碧霞不死心地问。
“自然不多,这还需要说吗。”祝曦伸出玉指,压下一缕飞过眉梢的发丝,“我是相信你在寒牢里失忆的事实了,笨得像个凡人。”
闲扯过几句,空羽兽在高台上停稳,车身稳稳触地。
高台下是几棵大榕树,连成一片,洒下树荫,大概六七个女人坐在矮凳上,看起来像在合力缝一床被子,能看到那种喜庆的红色和鸳鸯。
隔着日头,发现那辆熟悉的车辇后,她们踢开矮凳,兴高采烈地从树下跑了出来。
“终于来了,晚了好几天呢。”
一个面色红润的大娘脸上挂着灿烂笑容,仰头冲她们挥手:“仙子辛苦了,下来喝口茶吧。”
“这里就是村口?”祝曦全然不理,在高台上踱步,看到了前方一道三门石牌坊,正门洞上嵌玉的“月河村”三个大字。
她嘴角立时牵起一丝矜傲的笑容,微微低垂目光,甚至懒得扫视她们的脸,“本阁主奉嘉应宗明河仙尊之命前来,把你们这里的人都叫出来吧,凡人。”
一个年轻姑娘很快地端来茶水,眼眸亮晶晶的,顶着刺目的光线仰视高台上两位风姿出尘的女修,“那个,已经让人去叫了,仙子下来吧,上面怪热的。”
那眼睛里,有艳羡,有期待,有几分怕被拒绝的僵硬。
她也穿粉,祝曦也穿粉,但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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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饰自然无法同修士相比。祝曦只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拉开距离,“凡人之躯,岂能与修士同列。”
在祝曦说话的时候,碧霞将目光放远,观察起了村里的建筑。
确实颇具仙家之风,飞檐画楼,一看就知道是得了指点。
碧霞收回目光,歪过头,轻声提醒身旁的人,“别装得太过头了,免得闹笑话。”
说完,直接从高台上纵身而下,十几丈的高度,看得她们发出惊呼。
碧霞微微佝着背,谦逊地来到几个女人面前,“多谢,请给我来一杯。”
祝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被泼了盆冷水,手指在宽袖里气恼地交攥。
陆陆续续,几个孩子从小道那边跑过来,手里的纸风车被风搅成一团;肩上扛着农具的村民也到了,缀在人群的末尾,翘首往前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簇拥到高台前,冒着颈椎骨要被伸的风险,颤巍巍地抬头叫了祝曦一声,“仙姑……”
祝曦咬着后槽牙,做了些心理斗争,感到没法,不情不愿地下来草地上。
她脱下手上的墨戒,用灵力递送到老人面前,“喏,月留殿要我交给你们的,你是村长吧?”
老人忙不迭点头,伸出手,带着恭敬地抓住那枚戒指。
因为老眼昏花,第一次还抓空了。他将戒指交给旁边的女人,沙哑着一把嗓子道:“在下张弄。仙姑们是第一次来吧……看着面生。”
祝曦还是第一次跟这么老的人说话。
修真界不会有老成这样的人,就算头发胡子再花白,也有一种习武日久的神气在。
她一时竟有几分害怕,抗拒地皱了皱鼻子,“呃,你站那就行了……本阁主确实是第一次来,赶紧把事情说明白了,本阁主接下来还有事呢。”
祝曦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凡人,依靠仙尊吊着几口生气。
老人自然遵从她的吩咐,不敢怠慢,往一旁杵了杵拐杖,“志保,来。”
旁边一个带幞头,穿墨蓝圆领袍的年轻男人立即上前,从怀中拿出一本手册,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开始念。
祝曦耐着性子听,她知道是有这么个流程的。
仙尊十分关心月河村状况,包括庄稼的收成,房屋的修缮,甚至到每个月有多少个孩子出生。
她的那个师弟告诉她,仙尊很喜欢听这些,每次打坐时都会让弟子在一旁轻声汇报,反复地念上无数次。这个月的听完,要听上个月的,上个月的听完,再听上上个月的。
仿佛月河村是他开辟的一方秘境,听着这些,他会有成就感。
豢养凡人确实是一种比较隐秘的爱好,这是他们以修士角度进行的揣测。
像仙尊这种级别的人物,或许会有想要伪装天道的念头。
在修真界的传说里,当一名修士到达修行的最终点后,她的意志会影响天地,与自然万物融为一体,那时便化身为了天道。
在一开始,月河村原来不叫月河村,大概是为了纪念死去的发妻,后来才被仙尊改名,改成两个人的名字。
弟子们自然知道这层原因,一开始确实以为他对月河村的关照源自于此。后来才意识到不对劲,因为仙尊关注的那些事情,实在太过琐碎了。
祝曦站在被灵气养润得无比丰美的草地上,听着男人絮絮叨叨的声音,表情逐渐痛苦。
24. 第 24 章
当祝曦听到村口的枣树结了几斤枣子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劈手夺过男人手里的册子,“直接给我。”
“诶,仙子?!”
祝曦往后翻了翻,至少还有几十页的内容,蚊蚁般的小字堆在一起,她不耐地嗤了一声。
“储物戒会用吗?里面的东西你们拿出来清点,然后将物疏写好,本阁主要拿回去复命。”
“会会,仙尊教过。”男人忙不迭回答,转过头,交代身后的人,“马上去,别让仙子等太久。”
说完,男人又将头转回来,脸上缓缓挤出一个笑,缩着肩膀,双掌贴在一起,恭敬又拘谨,“那个,仙子,其实还有一件事。”
“何事?”祝曦扫视着那些疤痕般的小字,眼皮未掀。
“月河村最近收留了一批因饥荒的附近难民,大概是八十多口人,下个月可能需要多一些的灵米……”
祝曦眉头顿时皱下来,凌厉地看过去,眼眸含光,“这里结界拘束着灵气,对庄稼的生长十分有益,难道没有储粮?”
“有!当然有——”
男人慌张应下,然后将腰弯得更低,急切解释道:“只是上个月村里人出去买茶盐,在路上被山贼挟持了……为了换人,我们只好将储粮交出去,然后……然后就不剩多少了。”
祝曦半眯着眼睛,“当真如此?”
年轻姑娘攥紧了茶壶柄,神色有几分恐惧,“我们是绝不敢欺瞒仙家的,那几个人脸上被山贼留了十字刀口,是蒙华山内一个大山贼窝的标志,叫做黑虎寨。我的父亲就是被抓的其中一人……”
她纤细的脖子在抖,像是那窝山贼还会再次席卷而来。
“哦,是吗——”
祝曦听了,将册子抄到身后,满头钗饰,如流水般闪烁淌动。在草地上踱步时,披帛的尾端被微风轻拂起来。
村民们只敢盯着那两条带子看,像把心都悬在了上面,一上一下地荡,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祝曦打住脚步,脸上挂着抹危险的笑,“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山贼联合起来,想着和修真界要东西?”
男人脸色忽地一白,顿时百口莫辩,“这……这绝无可能啊……”
“有没有可能,且让我调查一番。”她抬起下颌。
其实祝曦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月河村灵气馥郁,自然会被其它凡人觊觎。而月河村完全能自给自足,加上每月还有月留殿弟子送来物资,完全没必要和山贼。
就算是真的和山贼暗通,所求也不会只是一点灵米。
她只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村民都变得有些沮丧,老得就像棺材里爬出来的村长摇了摇头,对年轻男人说道:“算了志保,带仙子进去阁楼里休息吧,不可怠慢。”
男人心中暗叹,正要上前,祝曦忽然抽出宝剑,明晃晃的剑光吓得面前的村民连连退后,纷纷倒吸凉气。
而男人差点摔在地上,以为是自己冒犯到她了,心脏突突地跳起来。
祝曦甩下一句话,“行了,带我去那个什么黑虎寨,区区凡人也敢对仙尊地界不敬。”
她冷傲的视线扫过阳光下一张张人脸,想去找碧霞的身影,却发现她似乎消失在了人群中。
-
碧霞在村里游荡,手里拿着那名医修送来地图。
一圈金泥将包括月河村在内的村镇、群山、河流全都标注起来,在这个范围内,大概率会有紫暮草的存在。
但此刻的她没有什么目的,浑身轻松。
她将地图收进袖中,徜徉在光线充足的碧野间,天空高远,天色清澈。
村民的房屋又美观又结实,肉眼可见,每家每户的屋外都砌着几条石槽,栽了花草,颜色淡雅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翻舞。
碧霞嘴角带上笑容,双眼变得更加明亮。人过得好了,才有心思收拾居所,可见这里的村民日子确实过得不错。
几人仍在田间劳作,注意到她后直起腰来凝望,碧霞全然不理,穿越田埂,来到一座小山似的巨石前。
巨石浑身黝黑,矗立在湿润的草地上,那高低嶙峋的样子,像极了一对夫妻互相依靠。
石上凿刻一朵金光闪闪的祥云瑞莲纹,纹路飘展的样子,乍一看像个“囍”字。
这是修真界道侣缔结仪式上才会用到的图案,明河将它落在此处,用以祝福凡间新人。
碧霞自然不知内中缘由,以为是凡人效仿修真界而来,她继续往前。
沿着最宽敞的那条石板道,路过一间间无人的村屋,碧霞停在一座走马楼大门前。
蓝底金字的匾额上是永安祠庙,外表看上去,整座楼气势恢宏,色彩鲜明。檐下楹柱镂空,比起普通柱子更为轻盈,繁刻着各类花纹,是玄造部独创的技艺。
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活动。
忽然一阵嘈杂声音涌出来,伴随着一阵热乎乎的米香,碧霞又往里探了探目光,里面甚至有不少人,颇为热闹。
有人率先注意到了她,是个有些消瘦的孩子,从门扇后伸出脑袋,睁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问:“唔,你是谁啊?”
“我是……”面对这个孩子,碧霞竟有些局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叫青霄。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男孩呆滞了一会儿,缩回去将大门又往后拉了拉。
天井下架着几口大锅,火舌舔舐灶膛,白花花的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煮着。
那些人身上挂着褴褛衣衫,如恶狼蹲守锅前,蹲成一圈。抬头见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走进来,脚步轻缓,无声无息,有一种鬼魅般的幽然。
他们先是怔愣,确认不是幻觉后,像群呆头鹅,摇摇晃晃地往后坐倒。
“你、你是哪个,打哪进来的?”一个男人将手扶在地上,脚上只套了一只鞋,有些畏惧地看着她。
碧霞往前揖了揖,脸上挂着淡笑,“在下是从修真界过来的,只是想进来看看,不打扰各位。”
“修真界?”那些人开始面面相觑,每张脸都透着青乌,看起来像经历过长时间的饥饿,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可以吗?”碧霞又问了一次。
“我们只是被月河村收留……”有人弱弱地回应她,没有主人的气势,“姑娘自便吧。”
碧霞轻声细语地道了谢,像是怕自己惊扰到这群脆弱的人。
她将目光投往应该供奉着凡人祖先牌位的内堂,那里垂挂着暗红的帘幕,色泽稍显腐朽,不知是不是原本的颜色。
幕帘遮盖住了供桌,在米粥和柴火热腾腾的声味中,碧霞捕捉到几丝焚香的气息。
秋光给一根根廊柱镀上金黄的光泽,她绕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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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几道青石台阶是岁月打磨而成,光滑明亮,一些细小的声音跟在身后:
“原来月河村真的有修士庇佑啊……”
“怎么只有她一个人?”
“哎哎,粥糊了——”
碧霞跨过那道差不多有小腿高的门槛,祠堂不大,大概也就两个她在天织阁那间卧房的大小。两边有走廊通出去,凿了窗,一边能看到又斜又亮的海棠纹棂花印在地上。
她用气劲拨开一角幕帘,那些人显然还在注视她,看她施展“神通”,便在身后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碧霞下意识地打直了腰,快步走到供桌前,等那些目光重新被阻隔在外后,她松了口气。
凡界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而凡人几乎没有改造自然的能力。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涝,他们都只能背井离乡,往其他方向寻找出路。
去年冬天到今年秋天,凡界靠近修真界的南部腹地几乎滴雨未下,作物开始减产,干旱又引发了几轮蝗灾。
具体的受灾范围碧霞并不清楚,祝曦手上的地图只有几个村镇,她只需将手上的灵米送到那里的凡人手中,便功德圆满。
要不要插手凡界的事宜,在修真界一直是个争论不休的话题。
修行之路最求心无挂碍,何苦操烦他界俗务;然而凡人弱小,置之不理又显得太过无情。
这么多年,各宗门推来推去,也是到了明河仙尊这里,由他牵头,修真界对凡界的援助才算多起来。
幕帘后烟雾缭绕,香炉鼎内跳动着蜡烛的火光。
供桌上没有贡品,只是些新鲜的花草,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定是刚摘下来不久。
放置在神龛下的也不是牌位,而是一座半人高的雕像。
乍看,轮廓和刚刚碧霞在草地上见到的巨石一模一样。定睛看,是一男一女搀扶在一起。
男人头戴玉冠,一手握剑,负在身后,这俨然是修士的打扮,但没有意气风发,只是轻敛着眉,脸庞分外疼惜地歪向女人,珍重着自己的幸福,嘴角是一抹甜蜜得仿佛能通往永恒的微笑。
女人要朴素得多,头上只有一根素簪,挽了个松垮的发髻。那双柔和的眼睛微微低垂,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落在了神龛下的碧霞身上。
碧霞和她对着眼睛,一瞬,像被抽走了神魂。
两者看起来并不相配,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魂魄回体后,碧霞忽然感到一丝恼怒。
莫名激动起来的情绪很快消退。她却像打了场苦仗,疲惫地张开嘴叹气。
隐隐约约地,他们没有罢手,似乎又有某种冲击从雕像里透出来,像一张网袭向她。
周遭烟气、火光,鲜花尽数湮灭,所有足以摄心夺魂的力量,全部落在她身上。
碧霞恍惚地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以为是幻觉。但下一刻,她的耳朵便被嗡鸣声堵满。
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勺与额角隐隐作痛,碧霞塌腰往前蹒跚几步,两条手臂只像挂在肩膀下,颤颤巍巍地抬起,搭在冰凉的供桌上缓解不适。
没有什么突出的特征,只是男人的脸让她一下想起了明河,他所搀扶的女人,无疑就是他的亡妻素月。
月河村的祠堂里,供奉的竟然是这对夫妻的塑像。
而她是他们的仇人,三百年后来到这里,他们复仇的意志贯穿过她的假面。
25. 第 25 章
碧霞走出那间祠堂,心神仿佛被掏走了一半,变得若有所失。
风和日丽,微风绕着檐下银铃打转,几串叮铃,如雀鸟清脆的啾鸣,却涤不净她沉重的思绪。
埋头不知走了多远,直到所有村屋都抛在身后,周围映入眼帘的尽是碧绿,碧霞才试图重整旗鼓,抬起了头。
她又置身于一片原野,比之前路过的那片要广袤许多。
绿草无边,在脚下翻涌成浪,酢浆草开着的淡紫的小花在浓绿中飘飘摇摇,意趣欣然。
绿浪的尽头,是一片的竹林,竹叶沙沙声与高空中穿行的风声混成一片,这是递送过来的第二道浪潮。碧霞朝着那片竹林走。
那不算她的目的地,只是怀着一种想把月河村游遍的心情,或许能找到些关于记忆的线索,左右不耽误什么时间。
虽然更有可能帮她找回记忆的是金元峰,但金元峰她已然看腻,变成了其它千万座陌生的山峰,无甚特别。
碧霞开始在草浪稍头奔跑滑动,自在自如得像一只漫不经心的小鸟,只是下垂的嘴角暴露了她。
她变了个方向,往野草更高更密的地方飞过去。气劲分开野草,像分开湖水,鞋前,有一道尖尖的剑形,灵力纵横,却伤不到一花一草。
无论怎样,她都接受不了那道仿佛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罪链,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这么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凡人。像生吞了一条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鱼,恶心的腥味堵满喉咙。
这三年,她见不到关于素月的任何形象。女修们作画时不会画她,掌门殿外更不会摆她的雕像。碧霞对她的想象甚至都是朦胧的。
那些因理智偶尔闪现的负罪感,总是很快被压下去,用对明河的恐惧感来掩盖。
这时的她……好几天的,她几乎不敢有自己是素月的念头。
只是莫名的感觉仍旧无法彻底剪断,那是一根无形吊着她的线。
偶尔会笃定,冥冥中,那根命运的线仍在尽力牵引她。
偶尔又想要学习女修们对凡人女子的冷漠残忍。她就是碧霞,毋庸置疑的碧霞,做便是做了,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至多百年的寿命,与修士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但纵使生命短暂,那也是她仅有的。这是一只苍穹上忽然破云而出手,狠厉地捏攥碧霞的心脏。天道不允,不允修士随意轻贱他人性命,除非,你已不求修行。
现在碧霞确认了,她永远也做不到这点。
甚至比起恨素月,她更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修。这才是毋庸置疑的。
碧霞闭紧了眼睛,再睁开,有一种惶惶的凄然感,迎接巨大的迷茫,迎接被拉扯得不成形的命运。
她是修士,这未尝不是她修行之路上的一道心劫。
脱一层皮,毁半颗心,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这时,草丛中划过一抹亮紫,被碧霞的余光注意到。
她心头一颤,当即收敛气息,轻轻落在草间。
那好像就是紫暮草,没有暮色的沉,反而极为亮眼。
几乎贴地的紫色茎叶,像一个魔兽的窝,托着两枚玉石般通透的果。
对啊。月河村灵气浓郁,又没有修士威胁生存,紫暮草扎根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碧霞转身,伏着腰一点点往回靠,手摸上腰间芥子袋,随时准备拿出那只玉瓶。
或许她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目光已经在草色间锁定那抹紫的位置。
但面对第一次接触的东西,慎重总是下意识的选择。
野草高到大腿的位置,碧霞将气息隐藏得极好,离紫暮草已经只剩不到几步的距离。
她将手抬起,指尖无声凝气,快而准地切过去,气劲连带割断几根野草。
砰——像一个气泡被戳破,紫色的巢穴炸开了,升腾出几道浓白的烟。
碧霞瞪大了眼睛,手指急忙在白烟中摸索一通,什么也摸不到,更不要说那两颗圆圆的果子,只有微凉的草刮在手背上。
这竟只是一个幻象,她被骗了。
碧霞像个脾气暴躁的孩子,一拳头砸在草地上,有些恼羞成怒。
不对,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抬起头。
半空中,一块紫纱袅袅娜娜,高不可攀,飞越她的头顶,往她身后那片竹林飘去。
紫暮草不知何时化了烟,只留下一个幻像引诱猎手,为自己争取逃亡的时间。
碧霞呆呆地蹲在草地上,她想这草一定成精了,这股机灵劲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但她自然不会放它扬长而去,回过神,当即乘剑追上。
紫烟见她追来,慌张地扭变成了一缕极细的流光,淡淡的紫色在辽阔的天宇下时隐时现。
碧霞饱提内元,没一会儿就来到那片竹林上空,左顾右看,紫暮草的踪影却杳然不见。
不确定紫暮草是不是没入了竹林中,但最后一眼锁定它,它确实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碧霞有些焦急,赶忙收了剑,落在几棵竹子上。
手中法印浮现,一道金色结界快速张开,眨眼间便将竹林笼罩进来大半。
她跳到地上,满地枯黄的竹叶轻轻扬起。
这里像是许多年无人踏足,竹子生长肆意,全无打理过的雅致。
无论哪一处,落叶都厚得像绒毯,在岁月里一层层堆积腐烂。
紫暮草应该跑不远,不知结界有没有将它捕获,碧霞往前走,眼睛不放过目之所及的任何一处。
林中轻阴斑驳,弥漫着一种腐朽但清凉的气味。
碧霞感觉脚下应有一条路,因为她在身旁连续看到了镂空的石灯,只不过墩子似的矮,还歪歪斜斜,破损残缺。
走着走着,地面彻底没了那些点点光斑,四周树木高大,竹还要更高,在头顶聚成一片沙沙竹海。
林中有坡,往上爬了一段距离,脚下那条石板路终于显露了出来。落叶像下流的泥沙,堆积在坡的底部。
碧霞捕捉到了一种熟悉感,吸收灵气的竹子破土而出,哪年哪月,制造了一场小小的地震,石板被顶起,变得歪七扭八。
她凭着感觉在不成样子的石道上穿行,绕过丛丛绿竹,仿佛天生知道该往哪走。
她没有意识到,寻找紫暮草的念头渐渐在心中隐淡了下去,甚至暂时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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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另一种莫名的执着取代了它。
碧霞全神贯注,又无知无觉,如入无人之境,直到一座竹楼出现在了她面前,阳光再次照彻下来,豁然开朗。
她像醒过来,在一根腰粗发白的大竹子旁顿住。
竹楼样设精巧,虽然看起来也旧旧的,乌青色带一点沉黄,但周围的竹子显然被特意栽种的,矮细翠绿,雅致脱尘。
很像修士的居所,至少符合修士的审美,但这无疑是月河村村民的房屋。
即使这样,碧霞还是很感兴趣。
她飞身而下,在上面时已然看到竹楼有前后两个院子,她靠近的是后院。但在篱笆旁,却忽然触到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她愣了愣,又碰一下,结界激荡开一层如水的白光。
奇怪,村民怎么可能会开辟结界?
这显然不是之前看到的那道将整座山谷都笼罩起来的巨大结界,而是处于它之中的,也不是碧霞刚刚设下的那道金色结界。
她往后退了几步,白色的结界独独只将竹楼保护了起来。从下往上仰看,闪耀着一道月钩似的银亮光辉。
后院里草色斑黄,左面有桌椅,右面有藤编而成的秋千。
摆放花草的架子紧靠着屋墙,但架子上只有几盆枯萎得像化石的虎尾兰,门扉紧闭着。
碧霞在结界外徘徊,会在这设下结界的,极大概率会是明河仙尊。
那么特殊,所以这可能是他们在凡界时的居所,明河将它保护了三百年。
据说他在月河村被嘉应宗的人找到时,只跟素月生活在一起,是个心脉受损的病秧子。素月每日为他煎药,却找不到病因,反而让他身体愈发虚弱。
这是碧霞从其它修士们那里听来的,在他们口中,素月是个要将明河险险害死的愚笨村妇。
她绕到前院,同样地围着篱笆,只是高了不少。
院门屋檐上铺着金黄的稻草,翘起来在风中互相摩擦,咔嚓咔嚓地响。
院中栽种着玉兰树,有泥砖的砌成的园圃,里面只有竹子,倒还鲜活着,玉兰树只有一把细枝。
外面观察完了,她应该离开的,不应该逗留,太危险了。
如果仙尊发现有人擅自靠近他们的屋子,一定会大发雷霆。
碧霞当即转身,若无其事地背着木门往外走了几步。只有三步,忽然就站住不动了。
不动,就是五官,手指都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被施了定身术。
巨大的错失感敲击着心神,莫名地,她有种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感觉,怎么甘心就这样离开?
既然她那么疯癫,觉得自己和素月有关,何不再疯点,冒险一探。
碧霞索性将心一横,并起剑指,回身朝斜空一劈。
她尽量避免让自己思考后果,仙尊又不是喜怒无常的魔类,若真被发现,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去。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结界,一道真气过去便破碎了,灵光破碎成几块,在空中迅速消隐。
安慰完自己后,她飞身入院,落在一道灰白斑驳的光滑石板上。两层高的竹楼就立在面前,碧霞期待紧张起来。
26. 第 26 章
屋檐下镂空的挂落是简朴的回字纹,几只早已风干的竹筒风铃用麻绳系在楹柱上。
木制的正门上有许多砸碰出的斑驳凹痕,两边还贴着完整发白的字联,合起来是出入平安。样子不太寻常,看起来像是屋主按自己想法随性而来。
碧霞越看越觉得这四个字有种熟悉,写得并不怎么好,稍显吃力,只看得出在尽力写端正。和她的字很像。
她甩甩头,把这当成一个幻觉。
往下,云头式的铜环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遁往何处。
门槛外的回廊下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竹椅,褪色严重,旁边则是一张漆红的四脚圆凳,倒还鲜亮。
所有装饰,陈旧但不破败,像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尽力老得慢些。
碧霞自然不敢从正门进去,小心翼翼地绕着竹楼打转,绕了一圈,确认屋子里应该没有人,所有门窗都紧闭着。
她站在二楼露台上,俯瞰院落前绿得没有一丝缺口的平原,有种恍然隔世的沧桑。
很久以前,竹楼前应该是几个大泥坑,下雨时,泥水涌进院里,让人直皱眉头。
竹楼散发出一种干干的尘木味,碧霞缓步走到靠近后院的一间房屋外,用手指捏住一条窗棂,做了个深呼吸,轻轻掀开了那扇窗。
阳光射入,飘舞的尘埃后,碧霞最先看到的是几根靠在墙上的大圆木。木头有种烟熏火燎的外表,脏乎乎的。
地上堆着几捆细细的旧柴,窗户下是几个套起来的箩筐,靠右边的一条长案上,还有几个黑漆漆的陶罐。
看起来是个储物间,再平常不过的民居样子。
碧霞跟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翻进了屋里,小小的一个房间,逼仄不堪。
她心知不可磨蹭时间的道理,于是伸手将窗轻轻地扣上,转身直接去拉储物间那扇窄窄的长条木门。
门没有上锁,一块红布包着门手把,不费力气就打开了。
碧霞步入一条漆黑走廊。
估了下,约莫有两条手臂打开的宽度,右面围着栏杆,木质的底板,走在上面咚咚响。
门窗既已封紧,整个小楼便伸手不见五指,碧霞聚出一团灵火,照亮周围。
她咽了咽口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短短的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外面还垂挂着珠帘。
一套木质的插销装在门上,像一团臃肿的脏器,颇有些复杂的样子。
碧霞看了两秒,未经思考,便将最外面的一根光滑木柄扳起。
这果断的一步显然正确了,一道大概半掌宽的红木栓子在门上露了出来,但她试了试,往左右上下都无法移动。
碧霞皱了皱眉,已打算用术法。忽地,像是灵光一闪,大拇指自动地移到门栓上,抵着一点用力往里揿。
咔哒,门栓上,一个圆形的木块凹了下去,门一下往里弹开,露出了一条半人宽的缝。
碧霞吓得后退了两步,愣了一会儿,才敢推开门,慢慢地走进去。
屋内有淡淡的馨香,中间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矮桌,两条长凳对着放,像吃饭用的地方。
再往内还有一个里间,挂着和外间同样的珠帘,串起来的,是大小不一,歪歪扭扭,不值什么钱的河珠。
外间没什么可看,仍是很寻常的起居场所,她想找的,是卧室书房一类的地方,会有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悬在身旁的灵火,外罩一层球形的灵光,确保不会点燃这间竹楼,但温度仍传递出来,她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脑子里有些糊涂,但浑身又紧绷清醒,碧霞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恶心,甚至想要破窗而出。
这里是一只尘封的旧棺材,而她在棺材里不敬地四处翻找,试图窥视死者的生前与隐私。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不停眨眼,去捕捉那种眼皮分开时略显粘滞的声音。
矮身进入了里间,避免碰到那些坑坑洼洼的珠串,引起令她疑神的摇晃。
灵火跟随在肩后,越过头顶,似乎比她还要迫不及待,一直飘到屋子正中央,照亮里面的所有摆设。
书案的前后各有两个高大书架,各类书籍在上面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愣是没留下一点缝隙。
案上有一副梨木笔挂,两块青铜镇纸,两方紫泥砚……
这里就是碧霞想找的书房了,她停在离书案不到两步的地方,揉了揉有些发痒的眼皮。
如果这间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她会立即转身,毫不犹豫地退出这座小楼,不留下任何痕迹。
在这里的每一刻,她的精神都饱受煎熬。她甚至疑心素月的灵魂就跟在她身后,冷恨幽怨地俯视她,看着夺走自己生命的仇人就这么堂而皇之闯入自己与丈夫的旧居。
碧霞恐惧地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她的目光忽然定格住了。
那是一只象牙剑托。
来了……她应该找到了第一件值得注意的东西,碧霞收紧了呼吸。
不远处的墙角靠着一只竖柜,高度大概与她的胸口齐平。
竖柜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象牙剑托,镂空的乌木底座,配上打磨光洁的整根象牙,犹如新月倒悬。暮色四合时,倒置的月牙从山体巨大的影子下冉冉升起。
碧霞轻手轻脚地绕过书案,来到那大概有三个大格子的柜子前。
她凝视着这座剑托大概半刻钟的时间,才颤抖犹豫地伸出右手,想要拿起来。
在修真界,剑托是再平常不过之物,或许在凡界也是。
它出现在这里,代表着曾经有一把剑放在上面。
很快,沉甸甸的剑托就被碧霞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个珍贵的孩子。
他们生活清贫,这只剑托,那把剑,是素月好不容易得来的。
纵使明河身体孱弱,书与剑也在这间屋子里养润着他的精神。
碧霞用手指细细抚摸着光滑凉润的象牙,上面有一些细小的雕纹。每一道仿佛都能与指纹契合。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怅然地塌下肩膀,顺势将剑托抱得更紧。
一轮小太阳悬照着屋内古旧的一切,火光映过来,瞳仁仿佛暖暖融融地化开了,连带着视线一点点垂下来,落在书案前的那张圈背交椅上。
碧霞心驰神往,如同遁入渺茫的魂梦,很多个夜晚从心海里自动浮现出来的问题仿佛有了答案。苦苦思索的,关于素月与明河的生活。
素月与明河,谁更爱看书呢。
如果看书看饿了,又是谁去做饭,端到外面的桌上一起吃?
她觉得,更爱看书的应该是明河,爱做饭也是明河。
他看完几页书,就从楼前的窗户望出去,望得远远的,在此起彼伏的丘陵间寻找素月的身影。
平原上,他们的几洼畦田种的只是一些药草。种子是花了不少钱从一个白胖药草商那里买来的,因着他说这些种子是仙界之物,沾染灵气,生长出来的药草非同凡品,具有奇效。
素月每天都要在那几块地里消磨上三四个时辰。
他们有些积蓄,但积蓄总会有用光的那天,明河又需要一直吃药。
琢磨了一整晚,素月做了决定,等来年春末,草药再长成一轮,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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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块小点的地把根铲了,种上一些菜蔬。
后来她总觉得自己受了药材商的蒙骗,煎出来的药似乎没什么用,还比先前的方子要苦。明河喝了,老是从胃里吐出来,浓黑的药液能用毛笔沾了写字。
但真正属于仙界的东西,一定是好的。素月笃信地向往着那个世界,时不时去到镇上,搜寻任何可能从仙界传过来的消息和事物。
很多东西都只是噱头,素月听得多了,也逐渐说着和那些噱头一样有些不切实际的话——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带明河去仙界寻访仙门,求医问药,治好他身上的顽疾。
明河总是一笑置之,不会把这些话往誓言方面联想。
那时他们没有成婚,更像一对姐弟。
素月把明河当成自己的责任,明河不会担心她想丢下自己,就算丢下也无所谓,大不了自生自灭。
后来他们成为夫妻,害怕被抛弃的不安感才开始萦绕他。
情爱与倔强一同生长,他强撑病体,一遍遍地往外走。
只要每次比上次走得远一些,即使要多承受几轮心肺撕裂的痛苦,希望也会暗自滋长。
那时的愿望很朴素,只是想有一条出路,不再拖累素月。
一个阴风昏黑的下午,他顶着要被雨水被淋成落汤鸡的风险,第一次来到小镇那座人来人往的白石桥上。
记得那天状态意外地好,连走十里路,胸口不疼不痛,只是微咳几下。
素月告诉他,他正是在桥洞下湿润的泥地里被发现到的。
那时她才一岁左右,也掉进了河里,后来两个人双双被打捞上来。
她的命带出了他,他出不了门,素月像描述一个传奇,一遍遍地为他形容那座桥,把那当成他的出生地。
河岸两边栽着斜斜的柳树,桥头围着一根盘龙华表柱,桥上有蹲坐的狮子,桥面宽得能让三四辆马车并行。
行人在身旁匆匆路过,他孱弱单薄的身体,不似凡胎的玉容,频频惹人注目。
几个白衣公子,在人群中显得优哉游哉,有种微服私访的高高在上,闲庭信步。
明河想要打道回府了,他将风中的景物一一看过,还是不想淋雨,病情加重素月又该担心。
只是转身时,那几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刚好踏上石桥。犹如深潭的眼睛注意到了他,比路过的任何一人都要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
天道总是眷顾他。
碧霞浑身一激,仿佛将事情想通,这些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此刻都已不重要。她只是为自己拼凑出的巧合感到脊背发凉。
修真界一直争论不休,一名仙尊的现世,是否早已是天之注定。
劫难无法自求,只能由上天给予,素月的死,会不会只是上天成全明河的一道劫?
她将明河打捞起,扶持大,最后在他回归仙界时,以惨烈的方式功成身退,死在雷阵中,变成一具焦尸。
然后,他们还嘲笑她给明河煎错了药,试图连这份“功绩”也抹消掉。
他们一边嫉恨着她离他最近的那个位置,一边又瞧不起她毫无能力,只能依附。
想到这种可怖的命运,碧霞便喉管紧缩,口腔分泌出大量唾液,强烈的恶心感涌起。
她大口地喘着气,伸手猛地推开了书房的窗,跌跌撞撞地,让阳光洒落在背上。
不,她几乎要哭出来……素月是被她害死的,单纯地,只是被一个心怀嫉妒的恶毒女修所害。
由她来承受素月的命运,天道不容置喙。素月无论是生是死,都不是为了成全哪个人。
27. 第 27 章
碧霞开着窗,像主人一样,坐到了那张圈背椅上。
这座竹楼对她来说不再压抑,不止是因为阳光照了进来,还因为她心里对明河怀上了怨。
她怨他,便不再怕他。
就算他现在立即出现在这座竹楼里,她也要指着他的鼻子发泄一通。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但这又有什么意思呢?碧霞忽然有些悲哀地笑起来,缩了缩肩膀,像个傻子。
那些恶意依然存在,不会有丝毫改变。
就算素月不是凡妇,而是一个出身显赫,天赋异禀的女修,恐怕待遇也不会好到哪去。
但若素月是一个男人,或许至少还能得到女修们的欣然认可。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多么诗情画意,天造地设的一对名字。
一定比什么长轩枫离的故事更受欢迎。
碧霞钻入了牛角尖,无法对这样蛮横得近乎没有理由的恶意视而不见。
试图找出一两个错处,责怪素月,笑她应得,转头却发现别人已被高高捧起,祝福称颂。
无论做出什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由此才觉得痛苦。
明河已经太过耀眼了,如果素月死而复生,一定宁愿他还是个一无是处,空有皮囊的病秧子。
碧霞自暴自弃地用手撑住额头,目光落到了桌上。
桌上有一幅画,被两块青铜镇纸压在中间,表面弥漫着一层细闪光芒。
画作笔触细腻,肌肤瓷润的美人斜倚在一块花团锦簇的凉石上,衣襟微敞,怀抱一柄套着银黑剑鞘的长剑,醉意醺然,昏昏半寐。
碧霞逐渐被画中美人吸引了,她动手把两块青铜镇纸挪开,将画扶起。
而镇纸似乎是保护画作的灵器,拿开后,表面那层细闪转瞬消失,画作原本的色彩显得更为浓丽。
碧霞目光有些发痴,扶着画,像也将美人诚惶诚恐地扶起。
美人穿着敷彩团花浅蓝色裙衫,眉头微蹙的样子,像极了月河村祠堂里的那半边雕像。
这画的是素月。
碧霞脑子里当即浮现出一幅画面,明河坐在这张椅子上,宽袍大袖拖曳着,将妻子的容颜一笔一画勾勒。
她的眼眸微微弯垂下来,凝视着画,柔软缱绻。
还有什么比描绘妻子的画像更来得深情了,心头盘旋的那份怨,不知不觉就打消了大半。
放下画卷,将镇纸重新移回去,碧霞往后倒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一种爱恋似的甜蜜。
至少他一直没有忘记她,不是吗?
死亡是无尽的孤独,但只要还有人记得素月,她就没有彻底堕入那道孤独的深渊。比起万千如尘如烟,随风游荡,无人奠拜的孤魂野鬼,她算幸运。
碧霞感到些许安慰,她顺手便拉开旁边一个抽屉,想看看还有什么。
抽屉里放着两本册页,一沓折叠起来的白宣,以及最底下几张桃粉色的诗笺。
碧霞随意翻开最上面那本册页。
它很旧,鼓胀着一看就知道承载了不少笔墨,翻开,里面果然写满了挨挨挤挤的字。
碧霞将册页轻轻放在画上,屏息凝神,正襟危坐。
七月初二,日盛无风。
那名商人嘱托,在日晶花冒出金叶时,让其连续承受暴晒,便可结一枚金色果晶,是方子里不可或缺的一味药材,而这期间万万不能让日晶花碰水。但明河不知,他见太阳晒人,便想从屋子里出来帮我。我一个背身,他用木瓢舀了水泼在那片日晶花上。我立马地生气了,怪他笨,将他大骂一通,他不停道歉,解释说是看日晶花叶子打卷,怕花枯死。我气头上,仍旧将他骂哭。提桶回家时我颇为后悔,我确实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以此为记,以后尽量不要凶他了。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见他哭。
七月初三,日暖风熏
清晨去看,一半的日卷草果然枯萎,我坐在田边唉声叹气。等明天春天结束,我要用这地来种菜了,反正这方子喝了两年,也没多大用处。回去的时候,明河仍不理我,大概是怨我骂他太狠……
碧霞怔住,纸上字迹潦草,但写的东西似乎就是刚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
她后知后觉,心口直跳,哗一下从椅子上起身。
原来都是真的?那不是她的胡思乱想!?
碧霞捂住脑袋,忽觉得纸上的字是那么熟悉,潦草但有令人眼前一亮的锋芒。为了尽量节省纸面,字叠着字,有些地方糊成一团,但她刚刚就这么顺畅地读下来了。
她的字好像也是这样。
碧霞连忙摸出揣在身上的手记,自从担心桃夭将自己的手记偷出去取笑后,她便将之带在了身上,这会儿也带来了凡界。
这简直帮了她大忙了。
两副字摊开在桌面上,对比起来,她的字比册页上的稍稍工整些,至少字没有挤在一起。但乍一看,确实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碧霞弯下腰,仔细对比那一个“我”字。
她写的“我”,第一笔短撇连着长横,而右面的最后两笔连成了一笔,贯穿了整个字,像刺出去的剑尖,这是最明显的特点。
素月的“我”也是这样写,只不过那刺出去的部分要锐利许多,这是些微的不同,但整体来说一般人不会这么写。
碧霞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是素月……她真的是素月?她的手臂颤抖起来,她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素月也喜欢这么做,多么相似的一点。
她将眼睛粘在纸上,全神贯注,打算再寻找一些细微的蜘丝马迹。
光凭字迹,仍旧不足以让任何一人把她和素月联系在一起,但她只要说服自己就够了。
正要对比“明河”两个字,但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竹楼周围太过安静,既无蝉鸣,也无风声,这声吱呀,突兀得像一道平地惊雷。
碧霞在听到的那一刻,瞬间绷直了身子,往后一踉,摔在椅子上。
她受的惊吓太大了,来不及收拾周围,抓起自己的手记胡乱塞进衣服里,化成一道流光从窗户飞遁而出。
她惊险地扑落在篱笆外的草丛里,脸色煞白,心脏快得要蹦出胸膛,四肢软烂如泥。
碧霞不知道,这时候谁会来,是明河?
可他应该还在养伤。
竹楼后的斜坡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越过一角突出的楼台,能看到高高的竹子在抖动。
碧霞屏住呼吸,快速往前滚了一道。
朗朗晴空下,一抹身着黄袍的人影踩踏竹干,借势在竹林间飞掠,轻功笨拙,背影仓惶,很快隐入坡后。
那身姿,显然不是月河村凡人居民,也不大可能会是仙尊。
碧霞起身,正要追上去,但想起楼上东西仍未收拾,忽又作罢。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房间复原好,赶快地离开,不然仙尊可能真的要亲自驾临了。
碧霞飞身上楼,首先将象牙剑托端端正正地摆回柜子上。
然后,看着那本写满素月过往的册页,陷入了纠结。
她很想带走,后面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读到,如果拿回去细细研究,一定会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她还没蠢到在有直接证据证明什么之前,就轻举妄动。
到时仙尊发现东西少了,一问月河村的村民谁来过,会很容易就找到她身上。
碧霞控制着激荡的心绪,匆匆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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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囵吞枣地读过后面的内容,想要记住。
但约莫是太过紧张,读完后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记不进。
她管不了太多,只能尽力把所有东西恢复成先前的样子。
推紧抽屉,移好圈椅,关好窗户。沿着短短的走廊,回到那间小小的储物间里。
刚刚那个黄衣人就是从面前同样的窗户翻进来的,吱呀声是储物间小门被推开的声音。
碧霞记得自己从储物间出来后,顺手将门也带上了,但此刻却多了条缝。
她抹了把额头心有余悸,气息依然没有平复。
除了她以外,还有什么人对明河与素月的故居感兴趣?难道他们觉得这里面有仙尊留下宝藏不成?
做完所有,她站在竹楼外围,挥手落下一个白色结界。
和先前的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但只要仙尊亲临,一定能发现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碧霞大概地想好了说辞。
若有人来问起,她就说自己追求紫暮草而来,不小心打破了结界,但没有入楼,只看仙尊信几分了。
沿着原路回返的时候,碧霞的双腿虚虚浮浮,久久地有种无法落地的恍惚感。心也乱飘着,东一下,西一下,撞在这具身体围成的空荡荡的壁上。
心头思绪万千,悲喜相交,难以言说。
她反复追问,她真的是素月吗?
从前的她很想是,因为她想要找回自己。
但这个可能清晰得即将要触地后,她忽然不是很想要当素月了,有多不想?至少不是一心一意。
没有人期待她的重生。除了明河。
这个身份令人望而却步,要承受太多,但明河却甜美得像个陷阱。
但……她总还是怕,有些东西注定只是关乎自己,素月能仅仅单凭明河的爱存在吗。
而且,她竟然重生在了碧霞身上。天意是这般滑稽弄人,让她重生在仇人体内,挤占了她的身体。
真正的碧霞去了哪里?被她的灵魂挤了出去?想象着那个画面,碧霞有些想笑。
每一步,她都得慢慢地走,不能再如前世那般懵懂无知。
崎岖破碎的石板路尽了,面前重新出现厚厚的枯叶毯。
她踏上去,忽然听着一阵干枯落叶沙拉拉的声音。
扭头一看,右手边的竹下有堆被攒聚到一起的竹叶,垒成座小山,正如泥沙纷纷往下滑落,崩毁。
碧霞困惑地站在原地,暗自戒备起来,那落叶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静了。
下一刻,有条紫色的东西猛然从那堆落叶间逃窜出来,啪的一声亮响,炸起一阵席卷林叶的风。
紫暮草!
她从万千情绪中迅速抽离,想也不想,握紧玉瓶,冲到那抹紫光面前。
紫光如一条惊蛇,从落叶间慌张腾起,心知绝对斗不过一位修士,扭身要钻往旁边的竹林。
碧霞冷哼一声,这次要还放跑它,她就留在月河村种一辈子的地。
手中冰凉气劲迅速打过去,如一支箭精准击中草灵。
紫烟如纱,袅袅娜娜地坠地,像它之前袅袅娜娜,得意洋洋地飞上天空。
灵烟消散后,落叶地上留下了两颗眼珠大小的玉质果实。
任务完成了,碧霞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
她收起原先布下的金色结界,走过去捡起那两颗果实。
拿在眼前,虽是植物,但果然像极了通透的玉。内部有漩涡样的纹路,确实像一颗结构分明的眼珠。
不知是它大意还是碧霞运气好,但被障眼法蒙蔽的仇已雪。
碧霞眉目带笑,哼着不知从哪次宴会上听来的曲调,浑身松快地赶往村口。
28. 第 28 章
碧霞来到村口,原先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人留在树下。
她走过去,询问其中一人,“大娘,请问祝曦仙子已经离开了吗?”
那大娘怔了怔,想起她和祝曦是一道来的,连连陪笑道:“那粉衣姑娘带着剑去讨山贼了,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我们在这里等呢。”
讨山贼。难道月河村被山贼盯上了?而且祝曦竟这么热心。
碧霞正要再问,大娘先开口了。
“仙子,你之前去哪了吗?”她一双细眼怯怯的,有些不敢问。
“呃……我去村里的祠堂逛了逛,但看你们供奉不是祖先牌位?”
大娘一下笑了,有些自豪的情绪在,“各家有各家的祖先,回去自己供奉就是了,但仙尊和他的夫人却是我们整个村子的大恩人,不供他们供谁。”
“原来如此。”碧霞点了点头,“那祝曦是去了哪里,我想去帮忙。”
“蒙华山,那山贼窝是在蒙华山里。”
大娘说完,回头望了望同村,神色浮现勉强,“那个,姑娘,我给你带路吧,但大娘有点怕……”
“不用怕。”碧霞干脆利落地化出长剑,把大娘往剑上带,“来,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走。”
“慢点慢点——大娘还没做过这种事呢。”她惊慌失措地扶紧碧霞的肩膀。
出乎意料,明明只是一片薄薄的光,踩上去却像踩到了坚实的地面,稳稳当当的。
蒙华山就在月河村前方,不高不险,是出村的必经之路。
大半月个前,那群山贼带着几十匹瘦马和上百支雪亮刀剑迁到了这里,占据了半山腰的一片旧阁楼。
阁楼原先叫“仰月”,一座主楼,四座副楼,被连廊连接。高空一看像个“山”字,早年间某任凡界帝王所修。
据说这名帝王是患了种不治之症,于是才把楼修到了月河村前。每日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不理朝政,期望驾临月河村的仙人能为他援施妙法。
然后,不知道听了谁的主意,又投其所好地为高楼取名仰月。
可惜这位帝王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还因为不好好躺在床上养病,每天忙些有的没的,死的反倒比预料的快些,在阁楼里住了只不到两年。
碧霞很快看到了那片红色的楼阁。
她落到地面,将大娘带到外围一棵高高的大树下,挥手布下结界,转身继续踩着剑,冲进了上方那道敞开的大门里。
寨门无人把守,门栏被气劲冲击,崩毁得四分五裂。
楼前则是一个大围场,斜插着无数图案诡异的黑旗,此刻已经被折落不少。
右手边的回廊旁,满地的血迹,还有几块残肢无人认领,那些躺倒的人倒还留有一条命,但伤得很重,只能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与爬行。
碧霞感到愕然,这些都是祝曦留下的?
她向那群受伤的山贼走去,想要盘问一番,但这时,忽然有人从楼里杀出。
刀剑碰撞的锵鎯声从半空那条楼与楼之间的阁道上传来,碧霞抬起眼睛,就见祝曦手持利剑,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劈刺,剑剑有力,奔着夺命而出。
那人身上虽然狼狈,但动作也只比祝曦慢些,有种困兽犹斗的惊心气势。估计再过几十招就会力竭落败。
但碧霞怕节外生枝。
她飞身而上,指凝剑气,从侧方切入,如一道雷霆。
又一名修士!感受到危险,男人矮身躲开,惊愕的目光擦过碧霞。
祝曦则趁机跨步,往前一刺,他躲过碧霞的攻击后,慌乱地抬刀卸掉剑力。铁器相交,电光石火,转瞬与祝曦交换了一个身位。
二对一,碧霞和祝曦并肩站在了一起。
男人身上围一件染血兽皮,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背对着头顶上方投射下来的明灿光线。
他已经不太年轻,脸上沟沟壑壑,夹汗淌血,看不清五官,只看到面色逐渐煞白。
额头下,两条粗浓的黑色眉毛尤其明显,像两条毛虫,无助得要掉下来,逃离他的身体。
而男人有种血战到底的意思。
碧霞与祝曦配合夹击,不过十招,他紧握的兵器就脱手,在三人头顶咔嚓崩碎成几块。
祝曦紧接着一脚踹在男人腹部,气劲穿肠透骨,男人背腹顿时弯折如熟虾,撞破栏杆,从阁道上重重地摔了下去,扬起一阵薄薄尘土。
像是腰断了,他双手痛苦地抓握地面,胡乱扭曲挣扎了几下,反倒从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碧霞静静看着男人,看着他偃旗息鼓,彻底爬不起来。
事情解决,祝曦忽然一剑劈在阁道的栏杆上,木屑飞溅,瞪向碧霞,“谁让你插手了,之前干嘛去了!”
碧霞皱了皱眉,拿出那两颗紫暮草果实,“都说了我的任务是紫暮草。”
“哦,你胆子可真大,敢在仙尊的月河村里乱跑。”祝曦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有如俯视一只蝼蚁,俯视着下方那名山贼头头,“那人有些修炼底子,刀法路数似乎是修真界黄祺山庄和荆水门的结合,不知道跟谁学的。”
碧霞不关心,只是指着另一边地上的那些小喽啰问:“祝阁主,你杀人了吗?”
虽是一群山贼,但不知杀了有没有麻烦。
“打伤而已,本阁主还不屑杀凡人。”
祝曦未分过去半个眼神,只扔下一句,便将剑负在身后,莲步轻踏,缓缓飞下高楼。
她自顾自地向大门外走去,没一会儿,就带着五六个月河村村民再次走进来。
原先不知道藏在外面哪个地方。
祝曦抚了抚袖袍,指着那满地躺倒的人,“好了,剩下的本阁主不管了,这些受伤的山贼你们自己去报官处理。”
村民看着满地的血腥,又看看她,一时瞠目结舌。似是没想到祝曦这样一个天仙般的样子,能造就这种残忍画面。
见村民这大惊小怪的模样,祝曦不耐地催促:“回话!”
“是是,不劳烦仙子了,我们自会处理妥当的。”
空羽兽飞进来,俯首落在地上,碧霞和祝曦带着两名月河村的人率先赶回。
“这群山贼威胁月河村,我替村民收拾了,要是仙尊问起来,你可不许跟我抢功劳,懂吗?”祝曦凑近了碧霞,拿眼神拧她。
虽是说给碧霞,但目光却往后一递,威胁似的扫过车上那两名凡人。
那两人迷瞪地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站在车驾边缘的碧霞,显然哪个都不想得罪。
但碧霞出那几招,本来就不值一提,不太在意道:“自然,我怎么敢在仙尊面前邀功。”
见碧霞这么说,其中一个大娘赶紧笑着抢白道:“我们也记住了,仙子,等有机会一定向仙尊美言几句的。”
祝曦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记住不要太刻意了。”
回到村口,简单将情况告知了剩下的村民,一群人自是喜不自胜。
那名叫志保的男人将一个信封交给祝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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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拟好的物疏,底部已经盖了鲜红的印章。
祝曦将信封收进储物戒,打了个呵欠,又叹了口气,眉目间已有疲乏之色,“好想回去,可惜本阁主还要去好几个村落送米,还得等他们给我写感谢信。”
修真界种的稻谷自然和普通稻谷不同,算是一种药材,蕴含着温和灵气,还会在体内被彻底吸收,对凡人的身体大有裨益。
碧霞算算时间,离未时只差一刻钟,便对祝曦说道:“你动作快点,在今天结束前应该还能往回赶。”
“知道了。”祝曦耷拉下眉头,老老实实往空羽兽身后的车驾走过去,回头一看,却见碧霞往相反方向的树下走去,捡了张矮凳,拾掇起衣摆要坐下。
她愣在车旁,有些不敢置信地问:“碧霞,你在做什么?”
碧霞笑着接过村民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回道:“自然是在这里等候祝阁主,我也有点累了,记得回来接上我。”
祝曦咬牙:“你跟我去不行吗,人生地不熟的,你敢让本阁主一个人跑来跑去?”
“祝阁主,这是你自己的任务吧。”碧霞笑了笑,之前还想着把她从车上踢下去,这会儿又来拉她,她才不愿。
“仙子,要不由我们代劳吧。”旁边的村民走过来建议道:“你把东西交给我们——”
“去,没你们事。”祝曦抬高手臂,袖袍挥舞出风,让村民退开。
她沉着一张脸,看着树下悠闲的女人,提高了音量威胁道:“碧霞,你要不过来,我办完事就自己走了,到时你就自己回修真界吧。”
碧霞神色稍顿,还真被她威胁到了,“要不是我没来过凡界,还能让你拿捏。”她放下那只墨青色的瓷杯走过来。
“你真的是被关傻了。”祝曦啰啰嗦嗦,重复着先前说过的话语,在前排位置上安坐好:“从前你不是最爱往凡界跑吗,怎么这下连路都不会认了。”
碧霞正要反驳,猛然记起背后有几双眼睛,心中一惊。
她闪烁着目光,低声嘟囔道:“你说什么呢……”
空羽兽飞远,树下几个女人从笸箩里取了针线,继续缝被子,“你们觉得怎样,我还是比较喜欢那名红衣仙子,没什么架子。”
“没什么不同,他们那些人没一个得罪得起的……只有仙尊对我们真的好。”
红被上的纹饰打好了样,忍冬花和腊梅绽放在四边,中间的红色河流,大的凤凰交颈缠绵,小的鸳鸯比翼而游。
冬至那天,仙尊会从修真界赶来月河村小住上几日。三百多年前,他们就是在冬至摆上一桌酒食,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村民会提前把小楼的卧房布置得像个洞房,换上新的锦被鸳帐,让仙尊休息。
仙尊走后,那些还崭新的寝具会撤下,洗濯干净,送给来年要成婚的新人。谁能得到,意味着新的一年里这对新人将得到上天的眷顾和保佑。
这是月河村人自顾自做了许多年的事情,虽然没有征得过仙尊的同意,但仙尊毕竟也没有反对嘛。
锦华一直觉得这个传统有些说不上来的好笑,而且仙尊明明与妻子阴阳两隔,他留下的东西怎么会象征着喜气。
但父亲脸上被山贼留了疤,一直觉得屈辱,急需挽回点什么。她明年也订好了婚事,若能得到这个祝福,想来也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她扯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但看着针下鸳鸯未绣完整的半只眼睛,忽然想到什么:“诶?碧霞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耳熟。”
29. 第 29 章
回到嘉应宗已是深夜,她们在送完那些灵米后,又顺道去凡界的某个集市逛了逛,虽然东西一般,但胜在热闹。
碧霞别了祝曦,手上拎着两包酥点,想着给母亲阮柔云尝尝。
虽然她有可能已经不是自己的母亲了。但碧霞一时也很难将她当作仇人的母亲来对待。
淡月微云,阮柔云独立在几棵云松树下,看到女儿的背影从石阶后拐出来,眯笑着眼道:“霞儿,凡界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紫暮草找到了,等天亮我就送去月留殿。”
阮柔云皱了下眉:“让别人给你送去吧,不安全。”
碧霞摇摇头,扯了扯被云雾打湿的衣肩,有些难受,“我会戴好易容/面具,而且只送到前殿,仙尊应该还在后殿养伤,不会注意到我的。”
她要再找一次沈槐安。
既是这样,阮柔云也不再说什么,碧霞适时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凡界的糕点,请母亲尝尝。”
女人的眉梢顿时染上惊喜,一半揶揄,一半欣慰,“这是当真改性了,从前你跑去凡界,从来不会给母亲带什么的。”
碧霞笑了笑,在她发现这具身体可能寄存着素月的灵魂后,反而更能接受碧霞这个身份了,由此感叹道:“总要经历一番风雨,才会发现陪伴在身边只有家人。”
阮柔云的笑容有些黯然,大概是想起来从前的那些亲人,眼中微芒闪烁,她连忙转移情绪,“对了,执事堂送了很多东西来,放你房间的走廊上了。”
“哦,已经到了吗。”她魔界之行的酬劳与奖赏。
房门外,几个大箱子将走廊几乎占满,罕见地没有用储物戒收拾起来。
碧霞心情美妙地走上前,迫不及待挑了个靠在墙边,像剑盒一样扁扁长长的红木盒子。
一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把寒光熠熠的宝剑。
“母亲,是一把剑。”
阮柔云跟上来,在她身后看了几眼,便伸手虚指着剑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图案,“看剑格上的这枚箭花刺纹,是炼器宗妊虚仙子的标志。”
“妊虚仙子是谁?”碧霞好像听说过,但她是术修,施法全靠一双手,不怎么关注炼器宗的事。
女人解释道:“修真界几大炼器名宿之一,锻造剑器的路数不循常理,别出心裁,想必送来的这把剑也不是寻常的剑器。”
碧霞有些怀疑,如果只是普通长剑,她大概会把它挂到易物堂,卖给其他弟子换灵石。
“让我试试。”
她握上白玉质地的剑柄,只这一下,顿感全身灵脉温温热热地翕张开来,如不停生长的藤蔓,凭空缠绕到细瘦的剑身上,与剑融为一体。
银色的剑身暴涨出一层彩色虹光,夹着微芒火星的暖风在房廊四扫,吹得挂在墙上的画卷呼呼作响。
碧霞目光惊喜:“母亲,这是能和术修沟通的灵器。”
阮柔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他们送东西是经过考量了。”
剑鞘另置在木盒一边,上面缠绕着条细细的黄绸带,阮柔云走过去,将绸带挑出来,上面写了字——仙盟酬赠获鳞剑。
“是仙盟送来的,剑叫做获鳞。”她把布条递过来。
铸剑师拥有第一署名权,这把剑已经被提前取了名字,不过碧霞不会在意。
“挺好听的名字。”她笑了笑,将剑连着黄绸子一起收进了储物袋。
剩下的大箱子沉得要命,她们一一打开,尽是些高纯度的灵石。
打开后,纯净丰沛的灵气便急急地往外逸散,走廊腾起一层浅绿晶莹的薄雾,灵石色泽如水,宛如一条绿色的河流蔓延进了房屋。
箱盖内部都用泥金墨写着数量,加起来共有两千八百枚,远超碧霞估算。
她当然是喜不自胜,连忙捡了几百枚进储物袋。
除了要交的织供,还得拿些去做做人情。金元峰没落后,桃夭她们帮她不少,这时可不能忘了。
最后一个箱子,比装灵石的又要小一圈,底部铺满了会冒冷气的冰石,而里面全是碧霞完全不认识药材。五颜六色,气味陈腐。箱盖内部有嘉应宗回春堂雀鸟形的画押。
像随意打发过来的东西,连一瓶连好的丹药都没有。
碧霞撇了撇嘴,将这只箱子交给了阮柔云,让她自行拿进库房保管。
回房休息了几个时辰,再醒来时,明亮的光线落在房间东面的露台上。
碧霞完全清醒地坐起来,给自己换上一套新的浅蓝色纱罗裙。
坐在镜前梳头的时候,忽然察觉这张“青霄”的面具已经扒在脸上好几天了。
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戴着这副面具生活了。她的脸上,共有两层面具。这是一个有些吓人的事实。
碧霞甩了甩脑袋,把这无伤大雅的情绪抛掉,加快了梳头的动作,巳时之前赶到了天织阁。
台阶上的大门外,女修们衣香鬓影,早早就梳洗打扮好,几十张脸淡妆浓抹,靠在一起共同沐浴着清晨的暖光,嘴里有说有笑。
碧霞提着裙摆迟疑地走上去,台阶上仍有一些未干的露水。
她疑惑的眼睛反射着阳光,长睫投下阴影,“你们大早上聚在这干嘛呢?”
有人不认得她这张脸:“姐妹你谁啊?”
认得她的桃夭从后面凑上来,扼住她的腕将她拉至身旁,喜笑颜开地夸道:“今天这条裙子不错。宗主夫人马上要来,亲自过目我们的舞蹈,可惜你不会跳舞,没办法表现咯。”
碧霞愣了一下,宗主夫人,后知后觉,那是明河的母亲,“你说的是……榕真君?”
“嗯啊,不就只有一个宗主夫人?”
碧霞对明河有母亲一事,怀着一种不带恶意的惊讶。毕竟素月的记忆里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
所以,堂堂嘉应宗少宗主又是怎么流落到凡界的?个中原委碧霞一直没从八卦里听来过。估计大多数人也不知道。
碧霞尝试思考。
“她已经好久没来天织阁了。”花虹忽然在一旁开口。
素来一身白袍的她此刻也穿得艳了些,一条淡紫色的荷叶边长裙,腰间系着枚春带彩的无事牌。虽远称不上华丽,但足够令人眼前一亮。
碧霞看她这样,忍不住套起近乎,轻声细语地:“花虹姑娘,你也要跳舞吗?”
花虹移过来目光,不知道什么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没搭理她。
碧霞尴尬地用中指搓了搓山根。
这时,她注意到桃夭挤眉弄眼的,似乎有话想说。
“你眼睛抽筋了?”碧霞做势要帮她检查,靠近后,手指趁机往她眉心一弹。
“啧,别闹。”桃夭把她的手打开,掏出镜子轻轻地摁了摁眉心,“花钿给我弄掉了。”
但她却不生气,反而摆出一种雍容的神色,从镜后分出一只滟光烁烁的眼睛看她,“你还不知道吧,榕真君不止今天要来,以后很多天都要来。”
碧霞皱了皱眉,莫名地有些不太愿意,“为什么?”
桃夭脸上的笑容一下扩得更大了,镜面反射的光斑照进她湿红的嘴里,白牙镀着一层银泽,晃得人眼晕。
“笨,我直接告诉你吧,昨天消息才来的,榕真君呢,打算在天织阁里挑选下一任宗主夫人了。”说完抬起下颌,一副“看你了”的样子。
“下一任宗主夫人?”
碧霞仍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但长睫恍然大悟似的抖了抖,“你是说榕真君要和宗主和离?”
她刚刚短暂脑补的原配夫妻被外人插足,妻子遭人陷害,刚出生的孩子不慎流落凡界的故事难道是真的?
桃夭翻了个眼,拿冰凉的镜面拍她的脸庞,“你理解哪去了,是下一任宗主夫人,明河仙尊的道侣,你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碧霞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为了躲那冰凉的铜镜,脚下更是打起了结,差点朝后摔在台阶上。
“好险……”被扶住站稳后,她两只眼睛瞪向桃夭,“姑奶奶,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你还怕人听啊?”桃夭将镜子的背面贴在胸前,正面对着碧霞,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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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她的脸,而自己脸上依然笑嘻嘻的,“不过我仔细想想这机会你也把握不住,毕竟仙尊总不可能跟着张□□过一辈子吧,对吗?”
碧霞对她这种腔调已经忍无可忍,但幸好她们站在人群的边缘,而不是在中间丢人现眼。
她支吾着想要解释:“我……其实我——”
她想她也不算多喜欢明河,或许更多的,只是对自己的是谁的迷茫。
这时,一大群空羽兽哗啦啦地从掌门大殿的方向飞过来。
女修们纷纷抬眼,观赏着这群灵兽,大大方方地讨论起来,“我就说进天织阁有好处吧,不枉我每月交那么多灵石。”
“成为仙尊的道侣,岂不是相当于不用靠自己修炼了?”
“想多了,听说榕真君最看重的是女修的天赋,绝不可能让人拖他儿子后腿的。”
“诶,那岂不是雨霖姐、灏鸳姐、花虹姐的机会比较大?”
祝曦姗姗来迟,耳朵却尖,立即扯住那名刚加入天织阁不久的姑娘的发尾,“我呢?难道本阁主的天赋不够出众?”
“我的头发——”小姑娘捂住后脑勺,从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就知道,她确实有些瞧不起祝曦,“唔,您还差点吧,阁主?”
祝曦胸膛微微起伏,来不及跟她计较。身上的衣服换了,匆匆梳就的发髻有些松垮。
她回到嘉应宗后,又连夜去了趟仙盟,天光破晓时又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确实没太多时间准备。
祝曦清了清嗓子,站在女修们面前说道:“榕真君让我传达个意思,大家都尽量留在阁内和她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大家太多时间的。”
“必须的,我要同她说上一百句!”
自然也有姑娘不大愿意:“我能走吗,我可不想被那老太婆挑来捡去。”
这个不敬的称呼让女修们不约而同笑了,“雨霖仙子别这么心高气傲嘛,那很有可能是你未来婆婆呢?”
“闭嘴。”
那雨霖的天赋与悟性放在整个嘉应宗弟子里都是佼佼者,拜掌门洛无咎为师,跟着他学习刀法。性格刚直,对看不惯的事物更是口无遮拦,从不压抑自己。
这会儿直接丢下两个字,化光遁走了。
祝曦愣了,她果然还是怕这刺头的,“……她是不是和榕真君有嫌隙啊?”
“别理她了,少个竞争对手也好。”有人劝道。
其实碧霞也想走。
她是明河的杀妻仇人,保不齐榕真君知道了,会不会和明河提起。
“榕真君算是选对地方了。天织阁里的女修无论是天赋还是家世没有哪一样差的。在这里面挑选未来的宗主夫人,确实很合适。”
婼翎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像个阁外人那样评判道。
“但仙尊会怎么想呢?”碧霞忽然意识到这个最根本的问题还无人提及。
“明年开春仙尊就要接任宗主之位了,他大概没有多少选择。”花虹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暗含着忧心。
就算有通天的伟力,也很难做到独自一人支撑诺大个宗门,那会很累。
碧霞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花虹好像很爱这样,不乐意跟她正面说话。
“那只剩几个月了。”碧霞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趁人未到,她赶忙来到祝曦身边,低声暗示她:“那个,祝阁主,你知道我的,我是不可能被榕真君选中的……”
祝曦打量她两眼,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不耐烦地摆手,“走吧走吧。”
“多谢祝阁主。”碧霞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还有,里面是两百枚上品灵石,我这月的织供。”
“哦,发财了嘛。”祝曦接过锦囊,大概是看她交得多,勉为其难夸了她几句,“可惜了,如果你没那事,说不定真能当上宗主夫人呢。”
她心知肚明,碧霞的娲皇垢灵体甩在场每位女修好一截,包括刚刚遁走的雨霖。
碧霞微微一愣,而后像是在自嘲,又像在得意,眸中的光聚成一束,“如果我不做那件事,又何来今日宗主夫人之选呢。”
30. 第 30 章
等完全找回记忆,这会是她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占据着曾经将自己害死的仇人的身体,占据着她绝顶的修炼功体,将仇报了个彻底。
碧霞赶往月留殿的时候,心中仿佛悬着一把剑,剑气在胸腔内纵横激荡,脸上神色紧绷,眼神暗沉锐利。
一路上人来人往,看她这样,还以为她要去找谁麻烦。
殿门前落了阵法,不像上次那样有人把守,进不去,也叫不出来人。
碧霞忽地一阵烦躁,想也不想,便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两枚紫暮草果实,抡圆了手臂往灵壁上砸去。
灵壁悠悠然然地漫出一层澄澈光芒,玉质的果实先是被包裹,再被猛地弹开,噼啪砸射在地面上,骨碌碌滚到碧霞鞋尖前。
脑袋忽然有些眩晕,碧霞闭起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受控制了。
她自然清楚自己的心,不需花太多时间就能弄懂,是因为刚刚听说了明河要缔结道侣的事。
他有自己的路,要一直往前走的路,先是成尊,再是接任掌门,或许再过几百年,就要步入天道,坐化于尘寰。
碧霞蹲在地上,想要捡起那两枚果实,但将它们握在手心后,一时却站不起来了。
背上那条脊椎好像凭空消失了,无法使用。
有太多的东西压在她身上,模糊不清的前尘,半隐半现的天道,包藏恶意的,永远无法接纳她的一切……与这些相比,明河的感情似乎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碧霞连连叹气,提了把劲,从地上站起。
还好果实没有碎裂,但还是留下了两条浅浅的裂痕,弯曲的纹路像眼球上常见的红血丝。
她将它们塞进腰带。
这时,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人,辨了辨,长脸,风沙色的眼睛,是交代她寻找紫暮草的那名医修。
碧霞率先大声地叫了他:“师兄!”
男人挥手撤掉阵法,加快步伐来到她面前,“青——”
“青霄,我是前天被你叫去找紫暮草的青霄。”碧霞抢先一步说道。
“我知道。”男人点点头,看着她,“那,找到了吗?”
“当、当然。”碧霞重新拿出那两颗圆玉珠子,心虚又后悔地摩挲着上面的裂纹,将它们递过去,腕子微微带着抖,“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男人眼里浮现出一丝满意的赞赏神色,他接过那两颗珠子,转着圈检查了一遍。又将它们对准太阳,玉珠在他眼皮上映下个通透的同心圆影。
“不错,是十分成熟的紫暮草果实了,辛苦了。”他对上面的裂痕并不在意。
碧霞松了口气,“那我能进去吗,我还有话想和沈槐安师兄聊聊。”
男人爽快答应,“请,我想沈师兄也应该当面谢你一番。”
碧霞第二次来到那个房间里,心中默默祈祷沈槐安不要像上次那样变得奇怪。
男人依然靠坐在床前,支着一副病骨,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屠梨木雕刻成的珠串,有闪电的细纹闪烁在颈间。
“沈师兄……”
虽知他看不见,但碧霞还是端着若无其事的假笑,轻轻靠过去。
那名医修从廊外大步走进来,顺手用真气将门带上了,笑颜舒展在脸上,“好消息,这位青霄师妹找来了紫暮草,等到晚上——”
笑了两声,未说完,也不必说完,迫不及待带着紫暮草果实进了旁边的小室。
沈槐安这时转过了头,面对着碧霞的方向,微微仰起脸,殷切地,挺白的鼻子像要和什么厮磨,甚至在空气中嗅了嗅。
细微但又很明显的抽气声传进碧霞耳朵里,蒙着眼睛的男人,像一头急切搜寻猎物气味的野兽。
碧霞咕咚吞了下口水,竟有几分害怕,感觉沈槐安的病情似乎要比上次严重了。
这像是一种安全感缺失的体现,或许他被伤得太狠了,心中留下了阴影,这种时候正需要身边人的陪伴。
男人伸出手,在床边摸索,将摊开的绸被往内扯了扯,告诉她,“坐床边吧。”
“好……”碧霞在离他五六尺远的床尾坐下,小心翼翼地问:“沈师兄,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沈槐安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肩膀侧着,察觉到碧霞离他好像有点远,眉头蹙着,似乎有些焦虑,“是你去找的紫暮草?”
他试图坐直,往身后镂雕出瑞兽花卉的床架上靠了靠,“是你自己……主动去找的吗?”
“是那名医修大哥托我帮忙的。”碧霞如实说道,“不过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沈槐安笑着答道:“他叫宋望修。”
他很快收拾好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焦虑感,看起来正常了一些,碧霞点点头。
她直接开门见山,朝他压低了声音,“师兄,其实你的话我回去考虑了,如果仙尊真的愿意收我为徒,我自然也想留在月留殿。”
“哦?”他的笑容一下扩大,唇角扯出两个尖尖的括弧,温润中又有爽朗,“为什么回心转意了?”
“只是先前觉得仙尊不太可能收徒,现在想着争取一下也无不可。”碧霞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且当时的沈槐安很奇怪,莫名其妙就要她拜明河为师,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她自然抗拒。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能再远远观望,空耗时日。
就算冒着被逐出宗或者丧命的风险,她也要留在明河身边观察一段时日,看能否找回更多记忆。
沈槐安低头抚了抚绸被上的刺绣,像是能隔着蒙布看到上面的花花草草,“原来如此。”
“那师兄,仙尊现在醒了吗?”
“嗯,其实你离开的那天晚上他就醒了。”
沈槐安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师兄是觉得你天赋出众,将来或许能成尊也说不定,那我对你岂不也算有知遇之恩?”
“我怎么可能成尊呢。”碧霞不当回事地笑了笑,看向窗外,却也有几分仙途昏暝不定的失神,没注意到沈槐安正悄悄靠近她。
但眼下也管不了修炼如何,她连自己都没找回来。
“好,那就按先前说的,拜托师兄帮我引荐一番。”
碧霞转回头,忽地一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头来到了床中央,离她只剩不到两臂距离,那层金翠色的绸被堆叠在腰间。
碧霞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我会做的。”沈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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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用一根手指勾起颈间那串屠梨木珠,电流可以刺激他肢体的断口生出新的皮肉,“你看,这是屠梨木,大概再过两天,我就能下床了。”
“师兄,你有没有家人或者比较亲近的朋友,为何不让他们来陪你?”
碧霞说完,趁着他看不到,悄身从床上站起来,没发出任何动静。
但沈槐安却锁定了她,同步地追着转过来脸,像能看到一样。
碧霞吸了口凉气,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家人……”
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碧霞以为他生气了,但他接着说道:“家人当然有,他们已经来看过了,但我需要静养。”
“可是……”碧霞当然知道病人需要安静,但静养和陪伴并不冲突,犹豫着说道:“可能师兄的情况,我觉得还是要人陪在身边比较好。”
“那你能陪我吗?”沈槐安像搁浅的鱼,找到一个水潭,忙不迭往里扑,“我是你救回来的,你陪着我,最好不过了,就当送佛送到西。”
“我?”碧霞一懵,送佛送到西都出来了,像是在哀求她。
沈槐安披着单薄的外衫,有些孤零零地坐在床中央,身后的窗依然敞开着,天空仿佛压进来,万里无云的蓝要把他往上拽。
“师兄,你真的……很难受吗?”
那扇窗开得令人提心吊胆,碧霞往前走了一步,怕他真的不慎滚落出去。
沈槐安察觉她的靠近,先是一顿,然后才把脸歪向一旁,低声否认道:“不,没有多痛了。”
但碧霞仍能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双眼睛逼视住了,有些可怜的一双眼。男人继续说道:“只是我总会想起那天,魔兵扯断腿脚的时候,我还有意识——”
“不要去想了!”碧霞阻止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不知道哪条腿跪上床沿,伸出双手,有些严厉地扣住沈槐安的肩膀。
她愣了愣,发现他摸起来瘦得像只皮毛稀疏的猫。
那名医修的声音这时从室内传出来:“怎么了?”
“没事,我安慰沈师兄呢。”碧霞松开沈槐安,却还跪在床上,浅蓝色纱裙像一片的淌下来的流光。
她的眼珠子显得不大真诚地往上转了转,试图挤出一些安慰的话语,“总之,我们都是修士,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会过去的。”
碧霞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她不是说话不腰疼,如果换成她断手断脚,躺在床上,她相信自己也能挺过去。
修真界太大,修士的寿命太长,留有一条命,其它什么也不算。
但沈槐安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她的话像是没起到作用。
随着他垂耷脑袋的动作,他的上半身也不禁往前倒靠,像一个无聊又痛苦的孩子,似乎想就这么偎进碧霞怀里。
碧霞不着痕迹地退开,那一片衣摆也从床沿滑落,“沈师兄,叫几个好友来陪你吧,我记得师兄似乎有很多朋友。”
从当时那个站满人的房间来看,沈槐安平时人缘应该不错。
男人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打算采纳她的建议,“都是泛泛之交罢了……没事,你回去吧,再过几天我会好很多的。”
说完,拉开绸被,就这么在床上躺下了。
31. 第 31 章
碧霞看他这样,拿过来床头的那只莲青色松鹤绣枕,碰碰他的头顶,“师兄,你枕着吧,这样躺难受。”
男人翻了个身,将枕头揽在身下,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催促,“你先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碧霞皱了皱眉头,不确定他是否在生气。
她自然不信沈槐安身边的人都是泛泛之交,再泛泛之交,也比她熟得多,轮不到她来照顾左右。
碧霞也不是吝啬自己的时间,只是沈槐安太怪了,变得完全不像先前,她从心底里感到一丝不安。
“……那我就先告辞了,两日后再来见师兄。”
碧霞在他背后行了个礼,转身穿过整个诺大明净的房间。
只是接近门口的时候,一道粗重的喘息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像人在水下憋久了,破出水面,重获空气的那种声音。
碧霞霎时紧张地转回头,沈槐安撑起了一点身体,长长的黑发披在背上,他似乎在小幅度地颤抖着,黑发一层层滑落到肩旁,身上弥漫着一层从窗外透进来的柔光。
她眨了眨眼,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似乎有一缕从黑气从他脸上的绸布下溢出,然后迅速消弭在窗口裁进来的那片蓝色中。
看不太真切,那片蓝有些阴郁的色调,那缕黑气太过淡薄。
碧霞刚想迈步,但宋望修很快打帘,端着汤药从那间配药的小室内走出。
他看到沈槐安,只将碗匆匆往床旁的花几上放,淡绿色的一点灵光拈在手里,熟练地摁住了沈槐安的额心。
看起来应该是常有的情况。灵光颜色逐渐浓郁,浸入肌肤,沈槐安在他的帮助下渐渐停止了颤抖。
只是这一通发作,像是耗光了沈槐安的所有力气,他倒在被弄乱的床被间,宋望修扶着他的后肩,将他小心翼翼带到床头,靠住了。
男人的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未稳。绑缚在眼部的绸布就在刚刚变得有些松垮,往下滑落,盖住大半的鼻梁。
他微张着嘴攫取空气,那种神态旖旎又脆弱,似妖似魔,在一方床铺上缠绕滑动,不像人会有的感觉。
似是察觉到碧霞仍未离开,他忽然忍住了急促的呼吸,抬手摸索耳鬓,在鬓边扶住那条快要彻底滑落的绸布,朝门口这边转过来脸。
碧霞仿佛被电了一下,原地犹豫,但想着应该也用不到她,便狠心开门出去了。
是狠心。但她不知道这种觉得自己狠心的感觉从哪来,仿佛沈槐安是她应该照拂的责任。
她回到廊上,又转身看了一眼那扇青玉门,才化成一抹流光,照旧从天井离开。
第二天就是庆功宴,来得令碧霞有些猝不及防。
主宴设在掌门大殿内,她虽算“居功至伟”,座位却被排在了殿门的楹柱旁,离殿首上陈设的十二张金椅十万八千里远,倒也正合她意。
剩下的筵席自殿门外的台阶下铺出去差不多一里。不仅有嘉应宗的人觥筹交错,也有外宗人来凑热闹。
两处地方,特意用了一排足有两人多高的水墨大屏风分隔起来。
碧霞已在位置上落座,掂拎起玉方壶给自己倒酒。
这次倒是酒了,隔着壶都能闻到酒香,而不是那道在月留殿里喝过的莫分茶。
昨日离开月留殿后,她就回了金元峰,一整天没去天织阁,也不知榕真君莅临天织阁的情况如何。有看中哪位女修没有。
碧霞心情略微沉郁。
大概是,如果她是素月,她会觉得明河是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不希望他存在任何比自己亲近的血亲。
只是这个想法有些可怕,碧霞只把它当做一时的情绪,抛诸脑后。
掌门大殿陆续进人,碧霞身旁的空位也逐渐被填满,四周的交谈声越来越大,殿上的金椅也落座了几位长老。
她望向前方,今天依然是青霄的脸。
天织阁女修的位置就设在殿主位的下方,甚至比别的宴桌多摆了几道鲜花,几张熟悉的面孔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离她很远。
桃夭穿着一身袒臂露腰的银雪色舞裙,犹犹豫豫地从前方走来,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在找什么。
碧霞估摸着她是来找自己的,便在她目光划过人群时将手举了起来。
“不是,你怎么到这个犄角旮旯来了。”
桃夭拎起舞裙,跨过那些杯盘酒壶,蹙眉凝视着碧霞的脸,“还有这副丑面具,你打算戴多久,啊?”
“不好看吗?”碧霞放下酒杯,用手背揉了揉鼻尖。
“太普通了,没有一点辨识度。”说着,伸手就想把碧霞的易容/面具撕下来。
“停。”碧霞抬臂卡住她,另一只手则捂住自己的半边侧脸,问她:“你觉得明河仙尊会驾临这场庆功宴吗?”
“废话,榕真君昨天已经跟我们说了。”
桃夭直起腰,将目光从碧霞脸上移开,仿佛碧霞的这张假面玷污了她的眼睛,“不然你以为——”
她没说完,碧霞便打断她:“所以我要露出原本的脸,那不是找死吗,对吧?”
“谁知道。”桃夭耸耸肩,一屁股在碧霞的宴桌上坐下,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说不定他眼瞎呢。”
碧霞把玉壶拿在手里,将另外一个杯子斟满,酒液清冽,递给她,“对了,你们要跳什么舞?”
“霜章迎冬舞。”桃夭雪白的臂膀撑在宴桌一角,隐隐的肌肉形状鼓跳着,身上的白衣白裙搭配银色流苏,是一捧崭新的雪,“榕真君说仙尊喜欢冬天,这支舞是专门跳给他看的。”
“迎冬舞?”碧霞歪了歪头,“还有第二支舞吗”
“没了,就这一支。”
“没了?”她记得婼翎说过,天织阁的舞是为庆祝讨魔之功而跳的,原以为肯定是一支大气恢宏的舞蹈。
到此,她渐渐明白过来:“是榕真君要求的?”
桃夭点点头,拨弄着步摇上粼粼悦动的银色霜叶,“昨天她到阁里,亲自挑选了二十名女修,然后编排了这支舞。”
“然后看仙尊喜欢哪个,对吗?”说出来,碧霞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没想到宗主夫人的挑选过程竟会这样轻率。
这不是一个只摆在那的虚名,宗主夫人拥有实权,还要在副宗主和一干长老之上。于是她觉得奇怪。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桃夭不觉得自己能被看中,也没这等野心,只走个过场。
但她倒是为碧霞操心起来。
在她看来,碧霞一直如一根阴暗的野草,觊觎着明河仙尊这棵高洁傲岸的临风玉树,甚至都魔怔得认为自己是素月了。
她很难不为她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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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昨天在就好了,换上一张漂亮点的脸,说不定真有机会被选中。你这么喜欢明河仙尊,一定不会介意一辈子都带着易容/面具的……嘶,不过你的身世要怎么藏?”
碧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去注意桃夭的表情,那双柳叶眼因严肃和思考染上几分乌沉。
她并没有在打趣和取笑她。
碧霞噗嗤笑出声,“你在干吗,我还没蠢到会干这种玩火自焚的事。”
桃夭不懂了,含着下巴往后一顿,“那你打算继续单相思?”
“我没有在单相思。”碧霞否认道,现在,她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流露自己对明河的感情,她要装作若无其事,“话说,你不觉得这样太草率了吗?”
“什么?”
“宗主夫人的位置,你觉得会这么容易就定下来?”
“哦,那确实草率了。”桃夭转着手上的青瓷杯,这时,殿前拥进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脑袋顶上只挽了个素髻,用一支光滑的竹簪固定着。
那是嘉应宗一干长老主事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一位仙子。
看起来随时有种要驾鹤西去的感觉,但她就这么以这副枯朽之身活了千年之久,相当神奇,名叫流采。
桃夭将目光从流采长老身上放下,叹了口气,“说不定我们只是个试探仙尊的工具,早听说他对素月一往情深,旁人不许在他耳边提出一点非议,宗主与宗主夫人对此颇为不满。”
“是啊。”碧霞喃道,神色失落,“他已经等了她三百年,他们不会让他继续等下去了。”
“对了,”说完,她想起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只半臂长宽的锦盒,捅捅她露在外面的侧腰,“桃夭,我有东西要给你。”
桃夭正嫌什么戳着她的痒痒肉,回头看到那只锦盒,眼里逐渐浮现出惊喜的神色,“这什么?”
“一根发簪罢了,本来想送你套衣裙的,但普通的拿不出手,送好的我也承受不起,思来想去,还是发簪比较适宜。”
碧霞眨眨眼,嘴角挂着微笑,半真半假的,为自己的心意加码。
桃夭放下酒杯,在她的话语声中接过盒子打开。
一支粉润晶莹的蝶形簪躺在绸布上,旁边延伸出来几根金灿灿的纤挺桃枝,点缀着花苞似的颗颗粉玉。
灵动飘逸,华丽又不失轻盈。
“好漂亮——我承认你的眼光不错啊。”
桃夭拿起发簪反复把看,眼眸亮晶晶的,面上徜徉着欣喜的融光。
看起来是送对了,碧霞心中暗喜,抬了抬下颌,“咳,这可是有条件的,收下后不能再拿明河仙尊的事打趣我了,也不能跟别人提起。”
桃夭握着簪子看过来,拧眉像在憋笑:“你也太看低我了,除了宝晴她们,我可从来没跟任何别的人说过。不过不笑你是不可能的。”
“啧,我说你是多无聊。”
“别管了,你帮我戴上。”桃夭打断她的情绪,将发簪直接塞她手里,在她面前低下脑袋。
碧霞无奈,她虚扶着她的额角,问道:“戴上没问题吗,我看你们的发髻和饰品应该是统一的。”
“我管她,我就喜欢。”
话音刚落,几声清亮高亢的凤鸣传进殿内,宗主洛无咎与其妻榕真君的车辇停在了掌门大殿前的台阶下。
32. 第 32 章
桃夭戴上了那只发簪,又让碧霞拿出镜子给自己照,镜中人顾盼生辉,一颦一笑,俏丽多姿。
欣赏完,她忽然看向碧霞,玩笑道:“会不会太显眼了?要是我真被仙尊看上怎么办?”
“不知道。”碧霞觉得不太可能,“但有可能被别的男修看上。”
桃夭捂着嘴笑了两声,不知是不经意,还是故意,那双秋波盈盈的眼睛忽然从她身上游移开,微微带着惆怅,游到了对面。
碧霞注意到她变化的神色,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桃夭余光瞥到她的动作,立马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掩饰不及,碧霞立即知道她在看什么了。
对面第二排的位置上,枫离神君和那名叫长轩的凡人少年几乎挨坐在一起,宛如一双比翼鸟,并立枝头。
她把下巴往前送了送,“喏,你的天作之合。话本写完了吗?”
桃夭咳了一下,终于又把目光重新放在那两人身上,“没有,不知怎么往下了,至少得再收集一些素材吧。”
“也是。”碧霞轻道一声,接着不说话了。她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观察起那两人。
枫离身披黑氅,肩领处爬满金线绣成大团的瑞兽纹,沉稳张扬的颜色,对比极为明显,让他有种兽类蛰伏的危险气息。
少年则是一身累累白衣,这个天气穿得算厚,不知是谁给他套上,在他本就单薄的骨架上,衣要压倒人。枫离坐在那名瘦小少年身后一点的位置,他们面前长形的宴桌上,有一幅被摊开的卷轴。
碧霞望不见上面是什么,但枫离修长的手指在卷上缓缓地移动着,一边还和少年说话,专注的神色中,偶尔流出一丝像是压抑不住的温柔。
极为亲昵的一个动作,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但素来矜重冷傲的枫离神君却丝毫不在意,对周遭视若无睹。
“他们在干嘛呢?”桃夭捏住了自己的尖下巴,神色已没有先前的那种癫狂,但仍然是感兴趣的。
碧霞脸上挂笑:“或许他在教他以后该怎么在仙门生活下去。”
但碧霞又觉得很奇怪,枫离说话的时候,那名叫长轩的凡人少年时不时会抽动半边肩膀,将腰挺直,似乎对身旁的人感到紧张和抗拒,细瘦的手指还扣住了桌面的一角。
过了一会儿,枫离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她们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
他将脸抬起,微眯着眼皮,锐利的眼眸朝她们露出一种询问似的神色。
桃夭立即偏过头,要去拿桌上的酒杯。
酒杯已空,碧霞抓起玉壶想给她续上。
但桃夭无视这一事实,直接拿起了空杯,凑到唇边假装饮用,目光也飘向两边,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碧霞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她不似桃夭慌乱,心想反正那么多人都在看他们。
枫离只是简单看了她们两眼,那张脸便再度移向长轩。
桌上的卷轴被少年收了一半,隐隐约约的,他变得比先前更不对劲,衣服下的臂膀似乎在微微颤抖,脸色透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枫离按住他的手,将收了一半的卷轴往右边一拨,很轻的动作,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卷册重新在桌面上铺展开。
不知何来一阵气劲,卷册连同宴间人的衣带被风纷纷扬起,碧霞这时看到了,那是一幅地图。
一阵悠扬仙乐恰好从大殿上方倾泄而下,桃夭听到这声音,借机将身上的尴尬一扫而空,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碧霞说道:“时间到了,我到前面去了。”
“好。”碧霞对她点点头。
一群男女乐修手持法器,从大殿上空的传送阵内走出,周身批绕灵雾,缓缓落在地面猩红色的华毯上。
除了她和零星几人外,没多少人去注意他们。乐修们既为宴会调弦弄管,又兼顾着席间的动静安危。
他们整齐有序地穿过一方方矮桌,坐到了外围的两排长凳上。
大殿在这时候自动安静了下来,人群的目光落在前方辉煌鎏彩的金玉阶上。
那发丝半白的宗主没有入坐到殿首的主位上,而是背对着殿门,仿佛四下无人般地欣赏起座椅后高悬的一幅大屏画来。
屏画嵌在一面刻满游龙浮雕的通透玉墙上,没有描绘出具体的什么,只是一大堆错乱的线条和色块,如洇染的水墨,淅淅沥沥的,像雨天下的灌木丛,每时每刻流动变化着。
人群有如入定般,不急不躁,也将目光投注在这幅相当特别的屏画上,只有零星碰盏声响起。
碧霞听过这幅画,据说是几股亘古原始的灵气被拘于玉石内,与地脉无形相牵,可以反应嘉应宗内部以及周围山林的灵气活动情况,表里可观。
但如何从那些线条中见微知著,碧霞没有从任何人嘴里问出来过,这是只有宗主才能参悟的秘密和规律。
洛无咎没有让众人等太久,抚着颌下一丛银髯缓缓转过身,感慨道:“从前虽坐在掌门宝座的位置上,却没有多少次仔细观察头上的古灵壁,以后站在下面,倒是可以看个够了。”
话声不高,却尽入众人之耳,看来他要传位的消息确实是真的。
长老席位的后方,一位老医修忽然放下茶盏,似有异议:“宗主,这未免突然。”
洛无咎顿了顿,耐心解释道:“或许会有些——不过明河方在魔界立下大功,这件事已经得到了一众长老的认可。”
老人目光如炬,没有一点顾及到这是场庆功宴的意思,“修为高强并不代表具备治理一宗的能力,宗主何必急着退位。三百年成尊虽是奇迹,但这个岁数仍是稍显稚嫩,就算是一个中等级别的派门,也鲜少有这个岁数接任宗主之位的,老夫只是怕宗门走不稳接下来的路。”
这话一出,连同身旁几人都点起了头,赞同道:“对,确实太急了。”
洛无咎没有说话,只是往后走了几步,将手放在掌门椅坚硬冰冷的扶手上,摩挲着上面精细的花纹。
榕真君这时便开口了,对着老人笑道:“祁老,您大概在蜀云林闭关久了,不知无咎的身体抱恙已久。我身为明河的母亲,自然会在他左右辅佐,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被称为祁老的医修曾在百年前担任过回春堂的主事,医术精湛,在辞去主事之位后,他便搬进了主峰后的蜀云林内钻研药理,但对嘉应宗内发生的大小事件一应了如指掌。
因为某种强硬的行事态度,祁老在宗内颇有人望。
他叹了口气,将手抬上来,指尖带着一些染进皮肤的灰绿药草色,轻轻点了点面前的宴桌。
“罢了,老夫便直说了,如果明河仙尊接任宗主,他需要将自己对待凡界的态度摆到台面上,供宗内众人商榷,嘉应宗非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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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独有。”
碧霞下意识紧张,难道要在这个场合讨论这种事吗?
近年来,仙凡两界的交流日趋频繁,修真界中关于如何对待凡界的态度也越来越敏感。
殿内两三百号人,鸦雀无声,但殿外酒盏相碰夹杂着欢笑,完全不受影响,已经喝开了。
榕真君收敛起笑容,拿出了副宗主的架势,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钉在祁老身上,“我想凡界的事应该和嘉应宗无关,更不会干涉到宗主之位的传承,祁老何必在此时闹得众人不愉快呢。”
祁老避开她的目光,淡道:“老夫只是替在场大部分人道出了心声,不解决这个问题,想必仙尊上位后也难以服众。”
果不其然,已有人按耐不住,一名青衫剑修拍案而起,仗义执言,“医者仁心,祁老当愧。自妖界五千年前现世,凡界便夹在妖灵两界中间,替灵界万物承受了多少妖物的侵扰?而修真界自诩拥有强大力量,却独留脆弱的凡人面对妖物,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说句严重的,这实在是有违修行之道。”
祁老笑了笑,既已引出这个问题,他的目的便达到了,“看吧,依老夫之见,不如趁着这个时候辩个分明,不知明河仙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他看向掌门位旁的洛无咎,“宗主?”
席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也有人在低声斥责他们的不合时宜。
同为回春堂培养出来的医修,现任副堂主明稚开口回应那名率先发言的剑修,言辞颇为傲慢,“金琅仙君,我想你说错了,不是凡界替我们承受妖物的攻击,只能说是他们倒霉,谁叫妖界偏偏降临在他们那头呢。”
金琅眼中有愤怒的火苗,“明稚副堂主,此等发言我真分不清你是魔还是妖了。”
“金琅仙君息怒,你们剑修就是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太多了。”
素来听闻宗内医修对凡界的态度普遍偏向强硬,这会儿算是见识到了。但这是为什么?
碧霞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一副等待看戏的模样。
祝曦坐在一众穿着洁白舞裙的女修前方,她刚刚得到了淄山神女的头衔,完全算是半个凡界的守护者,此刻脑筋转得飞快,很想在这个时候说上几句。
她紧着嗓子,因为太想表现,声音显得不太自然,“实不相瞒,在下不久前去了一趟凡界,看到凡人确实过得辛苦,或许我们确实可以力所能及地为凡人提供一些帮助。”
“那么天织阁以身作则,每月捐赠五百块灵石给凡界,祝阁主同意吗?”,明稚像在逗弄一般,水红的唇瓣朝她弯起。
“啊?”祝曦愣了愣,为难了好一阵,“同意吧……那可以少一点吗?”
宴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洛无咎捏了捏眉心。
他花了很多时间,试图撼动明河对待凡界的态度,但都无济于事。他爱凡界,比起修真界,那才更像他的故乡。
他既然不让步,宗内之人自然也糊弄不过去。
一切应该交由他来面对才是,这何尝不是一道考验。
“仙尊很快就到,请诸位先保持安静。”洛无咎提高了声音,向敞开的殿门打过去一道结界,殿外的所有声音一下便隔绝在外。
这时,一旁的走廊后出现几道晃动的模糊影子,那千呼万唤的仙尊,终于在几人的簇拥下现身了。
33. 第 33 章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穿金戴玉的少年,银发束成一条柔顺有力的马尾,淌在背后。倨傲的目光横伸出来,掠过下方众人,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傲慢,像哪个大世族里众星捧月的小公子。
榕真君见了他,立即欢喜地抬起手,像招呼自己亲生的小儿子那样,亲昵地让他坐到她身旁。
少年蹙了蹙眉,有些不太情愿地走过去。虽然拉着一张小脸,但嘴唇微微翘起的那种样子,还是会惹出人心里的一片喜爱。
碧霞当然记得他,蛇窝中化出人身的浩世镜,一个灵气逼人的少年,以后应该会长久地跟随在明河身侧。
三百年,明河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知道更迭过几轮,又有哪些人在他心底或深或浅地留下烙印,这些碧霞一概不知。
她将目光有些寂寞放到最后走出来的明河身上。
男人看起来确实已无大碍,只是身上犹带几分病容,护体神光几乎稀薄得看不见。
这是他极为少见的样子,没了那层光,他被众生看得更清晰。减却云端之隔后,淡淡的烟棕色衣袍拘固出通身得体的神仙气态,面容新洁,如一轮皎月。
想到之后或许会有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碧霞心中无端地盈起几分斗志。
在和父亲低声交谈过几句后,男人抬起了脸,去注视大殿正中央那张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的楠木掌门椅。
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眉心是发紧的,有一种思考的神秘感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他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凡界这一难题。
洛无咎退下台阶,在下方就近的宾客位置上屈膝安坐。
明河这时回身看了眼下方的众人,素来显得没有焦点的烟蓝眼眸中划过一丝严厉的神色,让人紧张。
他迈开脚步走过去,在掌门椅上轻轻坐下了,动作驾轻就熟,不带一丝推却和犹豫。
殿内空气凝滞了片刻,随后才响起对他的恭迎声,最不整齐的一次,有喊宗主的,也有喊仙尊的。
明河听他们唱完,将目光放到右手边,从人群中挑出那人,“祁老,请把你刚刚的诉求再说一次吧。”
祁老看着他在掌门椅上端坐的模样,脸上蔓延过复杂的神色,生硬地笑道:“仙尊,这恐怕不太合适,不是说开春才会交接宗主之位吗?”
明河不为所动,只是淡声道:“修士生命漫长,何必纠结这短短的几个月,既然质问的是本尊,那本尊理当处于众人的视线中心,接受审视。”
“这……”祁老望了一眼对面明稚,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暗暗的不屑。
“恕老夫唐突,那我们便直言了。”他拱手,代表着殿内一大半对凡界漠不关心的修士发问:“仙尊成为宗主后,打算采取什么态度对待凡界?”
“如果你问的是本尊的态度,”他微抬下颌,使当仁不让都多了几分倨傲孤高,“身为当世至高几人,本尊理应兼顾凡界生灵的安危。”
席间响起一片议论,像是终于引蛇出洞,祁老混浊灰眸中燃起针锋相对的得色,“如此,便恕老夫无法认同仙尊继位宗主一事了,嘉应宗的利益不容让步,只有仙尊以宗门利益为先时,才配坐上这个位置。”
“是啊,怎么能把我们的东西送给那些凡人?”在大部分修士眼里,这意味着他们每月得到的灵石会直接减少一半。
“他就是在凡界长大的,心也留在凡界了。”
“问题是,他要当宗主我们也拦不住……”
这些嗡嗡的议论全无半点尊重,传到碧霞耳朵里,令她心情瞬间低落下来。
可怜明河白得一个苦力仙尊的名号,这时候却被说成不在乎宗门利益。
她不知这三百年的人事变迁,但也听母亲提过,仙尊的出现才使得嘉应宗更上一层楼,稳坐宗门头把交椅。
坐在上面的男人只是轻轻阖了阖眼,俨然已是名成熟稳重的上位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忽略祁老,扫视过每一个人,“还有谁有异议,尽管在这场庆功宴上直言。”
自然有人大着胆子道:“听说仙尊近年来一直在援助凡界,敢问可有此事?”
碧霞觉得声音熟悉,下意识往前伸了伸脖子,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桃夭的。
“确有此事。”明河不急不缓地回答她:“但以往那些对凡界援助,记的是月留殿的账,只是交给了执事堂来操办,再将物资以嘉应宗的名义送到凡界,并未耗费宗内分毫。”
桃夭眉梢微微挑起,脸上挂着轮晃人的假笑,意味不明,只是将袅娜娉婷的上身往下伏了伏,“原来如此,谢仙尊言明。”
执事堂长老紧接着补充,语意中夹带着一点嘲讽:“这些年送去凡界的东西皆是仙尊个人赀给,没有动到官中的一块灵石,诸位可以放心了。”
“哦,没想到我们一直都误会仙尊了。”回春堂副堂主明稚轻轻笑了一下,细白如葱根的手指沿着桌上酒杯的杯口摩挲,显得漫不经心。
那张脸看起来不算美丽,上唇突出下唇太多,显得有些刻薄,眉毛描画得比大部分的修士都要短上不少,前粗而后淡,眼是横置的菱形眼,眼角微微下垂。
祁老正要再说什么,金琅忽然又站了起来,眉目间有种凛然,“仙尊确实比只会贪图享乐,生怕自己的利益受到一点损害的某些修士强。不如当场来个表态,我代表问剑楼同意嘉应宗对凡人施以援手。”
明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倒想问问金琅仙君要如何代表整个问剑楼?”
金琅只是目视着高位上那人,不看明稚一眼,“我自然能代表,问剑楼内已就此问题探讨过多次,也曾多次组织剑修去凡界斩妖除魔,见识过凡人疾苦后,剑楼态度基本一致。”
话音一落,不知是谁胆大地问了一句,“我不太明白,问剑楼是在投诚吗?”
此话一出,当即惹怒了剑楼在场的其他剑修。
声音是从靠后的地方传来的,那几张厉色面孔纷纷回头,连带着大片灼热剑气向后方席卷,如高叠的浪潮,剑修们不客气地质问道:“谁在出声?”
杯盘滚落震碎,梁上垂挂下来的紫金帛画在气劲下疯狂舞动,修士力抗群魔的画面纠缠在一起。席面一片骚乱,修士们纷纷运功抵御剑气,发出不满的声音。
场面有种要失控的感觉,外缘的乐修连忙拨动琴弦。
冰雪的气息冲刷化消掉那道高涨的剑气,冷热相交,团团气雾在席间弥漫。
琴音婉转,暗含着安抚的意味,头顶的帛画终于停止了跳动。
剑修们适时地收了剑气。
“我希望有些人能明白,问剑楼不止在宗内占据重要地位,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剑修追崇的剑道指标。剑楼顺应天命,照拂受难生灵,不论仙凡,刚刚那句话,对于仙尊包括整个宗门都是一种侮辱。”
众人将目光聚焦,这次说话的竟然是那位枫离神君。
问剑楼没有楼主,剑修只凭实力排行争夺话语权,竞争激烈。
而枫离凭着过人的天赋,长久位居问剑楼剑榜前三,话语权已经大到和楼主无异了。
看来问剑楼的态度确实相当明了。
但席间仍是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都听过他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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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和那名凡人少年的传言,不免觉得他有徇私的嫌疑。
他一番情理俱足的话,并没有起多大作用。
尴尬的气氛被起身的明稚打破。
这样的场合,她未着裙装,只一身桃红色的衣裤,一种单薄的桀骜,“既然问剑楼已经表态,那我也代表回春堂表个态吧,回春堂不同意嘉应宗插手凡界之事。”
“明稚副堂主想必还代表不了回春堂吧,堂主列应风竟没来吗?”金琅侧首问她。
明稚弯起嘴角,“回春堂可比剑楼忙多了,哪能都来呢。”
碧霞这会儿终于得以看清了这位明稚姑娘的面孔。
她听天织阁内的女修提起过几次,这位医术天才是如今宗内七大峰之一寰巧峰的独女,出身高贵,天赋超常,完全有资格加入天织阁,和众位同样身份不凡的女修做姐妹。
但她却多次拒绝了天织阁的邀请,她们于是一致地认为她瞧不起天织阁,加上她的面容并不讨喜,女修们没少背地里编排她。
碧霞不爱听她们骂人,她意识到那些话语很难不给她留下关于某人的初印象,即使她率先打定主意,过后就把那些流言风语抛诸脑后,但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些。
每次她们一起个头,她就默默地转身离开。
这时,忽有问剑楼的人阴阳怪气道:“我们只是很奇怪,医修济世,如同剑修卫护苍生,同样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历练,明稚副堂怎会对凡人如此狠心……莫不是当年您的母亲竞争宗主之位落败,因此对洛家怀恨在心,故意借此刁难仙尊?”
明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同时眼珠慌乱地往明河的方向滑了滑,“你说什么?”
“剑楼过分了。”席间立即有人为明稚打抱不平,“这里多的是人不赞同宗门插手凡界,难道都是对仙尊不满?”
“急什么,明明是你们先说问剑楼的。”她一只手微微紧张地攥在胸前,敏锐意识到,问剑楼在这个场合里是被围攻的,只是他们剑修还占着理,这些人不好开口。
祁老安抚性地看了一眼明稚,示意她稍安勿躁。
余光瞥见,座首的男人从那张金丝楠木椅上站起来了。
那层护体神光愈发朦胧,像一团薄雾将他笼罩着,踱步至阶前,却又像飞回云端,话音压下来,传递出一种无形的震颤,“凡界的问题是整个修真界不得不面临的,勿要牵扯其它。”
“听见没?”明稚瞪了眼那名女剑修,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碧霞离得太远了,但她注意到明河手里多了两颗光球,一金一紫,他将手缓缓抬起,光球飞下台阶。
“争论无济于事,逐一表态,赞同嘉应宗对凡界施以援手的,将一丝灵力注入金球,持反对态度的,则将灵力注入紫球,本尊自然会依据宗门大多数人的态度决定接下来的行事方向。”
殿内议论声一下大起来,两颗光球缓缓飞过每个人头顶。
等到了殿门旁的碧霞这里时,紫球已经膨胀了不少,内里数道明璨灵力流窜,几乎要把紫光掩盖,而旁边的金球就可怜得多,不过一只菜碟那么大,大概只有十几道灵气在里面游动。
虽然早就猜到结果,但碧霞仍就难免惊讶,因为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抬眸望了眼远处掌门椅上的男人,他没有去在意下方的人群,一条腿有些随性搭在另一条腿上,支颐着脑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碧霞指尖凝出灵光,有人关注着她的动作,见她将灵力注入金球后,近在咫尺的嘘声便响起了。
她懒得在意,将紫金球按照顺序一道传给旁边的人。
34. 第 34 章
两只光球传了最后一趟,除宗门长老外,所有人俱已表态,金球对比起紫球,愈发小得可怜。
男人睁开眼睛,平静注视着悬在面前的这道结果,眸中并无多余的情绪。
他挥动小臂,光球破裂,道道灵气蹿升至殿顶,留下的痕迹像凝固的金色雨丝。
在那片金色的雨丝后,他沉声说道:“既已如此,本尊便向诸位承诺,嘉应宗之后不会过多插手凡界之事,若有修士对凡人心怀悲悯,愿意私下帮助凡人,宗门也不会加以阻拦。”
明河嘴角罕见地挂起了一丝笑容,目光穿过人群,“祁老,如此你可满意?”
被问到的人悠然自得地举起手中酒杯,向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几轮的男人一敬,“如果仙尊能说到做到的话,凡事以嘉应宗利益为先,这宗主便该您当得。”
“你们太紧张了,适当地帮帮凡人不妨什么,一毛不拔哪像个样子。”
这道声音像喝多了,醉醺醺的口齿不清,“说白了,仙尊在凡界长大,还有个凡人发妻,他们是怕嘉应宗被仙尊拿去贴补光了,哈哈——”
一名天织阁的姑娘瞪大眼睛,夸张道:“竟然是这样,难道仙尊这些年为宗门做的你们看不到吗?”
“你装什么?”桃夭轻轻捏了她一把,凑过去低声道:“平时你可对他多有怨言。”
“那只是以前。”女修把脸一扭,悄悄瞥了眼手边的榕真君。
要做宗主夫人,立场自然得和宗主一致,随时随地和他站在同一边。更不用说榕真君为自己的儿子挑选道侣,肯定也要找个心向他的。
目光中,榕真君站了起来,收拾场面,“好了,说到底这是一场庆功宴,回归正题吧。”
得了保证,这一干修士便也安心寻欢作乐起来,气氛渐渐活跃,殿门上的屏障被撤掉,外面热闹非凡的宴饮声传进来,与内里相和。
桌上玉牌轻轻颤动了一下,磕出声音,一道透着热气的炖盅出现在碧霞面前。
终于不是只有茶酒,她举起先前桃夭簪发时的镜子左右照了照,确认易容/面具还好好地贴在脸上后。
放下镜子,正要掀开盖子品尝时,面前忽然大步走过几人,飞舞的衣带拂过她的脸庞,弄起几分痒意。
抬眼一看,只见几道挺拔背影逆着大好的阳光,跨过门槛,愤愤离席了。
碧霞怔了怔,看来剑修们的态度比她所想的还要强硬。
有人叹起了气,“凡人朝生暮死,懒惰贪婪,身处孽海火宅而不思解脱,反而日复一日延续后代与痛苦,救也是白救,真不知那群剑修为何如此执着。”
“我就不信他们对凡人有那么多怜悯,无非是为了虚名,这下可让他们傲上了。”
“哼哼。”他们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话还是漏进碧霞的耳朵,“依我看还是仙尊的意思,问剑楼早就是第二个月留殿了。”
宴席不会因剑修的负气离开而消沉,大部分修士也不会因为拒绝帮助凡人而产生道德上的亏欠感。
嘉应宗每年都要支出数以百万计的灵石,用于帮扶弱小老残、小门小派。
若说当仁不让,嘉应宗是,若说肩负责任,嘉应宗更是不差。
只是凡人不在这个范畴内。
碧霞失神地灌下几口热茶,禁不住地感到一阵寂寥。
等到天织阁的女修们跳完那一支迎冬舞,她便有些待不下去了,抱着膝盖去看桌上的玉牌。
上面还有几个模糊发着光的小画,分别是鱼、带叶的竹枝,还有摞成“品”字的三个金黄方块,约莫是糕点之类的东西。
说明后面还有三道菜品。
她打了个哈欠,目光穿过大殿,落在明河身上。
方才女修们跳舞的时候,碧霞的一双眼睛便控制不住地游移过去,想要捕捉他的表情。
女修婀娜多姿,他是否会心动呢?碧霞看不太出来,男人的神色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猜疑只会让心情变得低落,她干脆地拍了拍手,转过身,背着半醉的人群溜出殿门。
天色阴了大半,转瞬又冷风阵阵。
穿过正门殿前的长廊,从侧面步下的台阶,衣袍在身上肆意打卷,碧霞忽然觉得自己很瘦。
瘦到刚刚听到的话,见到的场面,冷不丁地在狭小的躯体内再次撑满,摇乱心神。
凡人不被修士当做同类看待,那素月初入仙门的那几年是怎么度过的?
碧霞想要那些记忆回到脑子里,却又感到隐隐的恐惧。
过了几天,她再次去到月留殿,这次终于看到了四肢俱全的沈槐安。
他仍是病人的样子,披着月白绸袍,坐在弟子居前铺了垫子的凉石上,脑袋上是一株黄栌树,屠梨木珠盘在手背上,和人闲聊着。
碧霞在不远处的檐下静静等待,但沈槐安面前的那人注意到了她投注过来的目光,很快摆摆手离开了。
她挤出笑容走过去,“沈师兄。”
男人转过脸,眼上依然蒙着一条淡黄的纱。
“去屋里吧。”沈槐安点点头,像看得见那样,一路踏上楼梯,碧霞跟在他身后两三步,仔细地注意着。
“你能看见了,沈师兄?”
男人抬手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屋内,外袍从肩上滑落下来一点,“紫暮草的果实嵌进了我的眼眶里,已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过半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了。”
“那就好。”碧霞由衷开心,如此,她也算还了他部分。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挺直的后背犹豫提起:“那拜仙尊为师的事……”
沈槐安在右面墙下的桌椅上落座,桌角处有一只早已冷下去的茶盏,他的手扣住茶盏晃了晃,爽然地绽出一个笑来,“恭喜你了,仙尊一听到你是天钺伏魔阵的幸存施术者,立即就答应了你的拜师请求。”
碧霞先是感到不可思议,而后眼睛因笑意而弯起,明亮的光从眼眶内透射出来,“太好了,多谢师兄帮我传达!”
“你要珍惜这个机会。”沈槐安逐渐敛起了笑容,纤长的眉毛蹙进眼纱里,怅然道:“施术的二十人里就剩我们两个活了下来,还有……仙尊的亲传弟子也几乎都在魔界牺牲了。”
碧霞欣喜的情绪立即戛然而止,想到那些修士的惨状,难免也有几分哀愁,“是啊,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如果不是忽然出现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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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血蛛,或许情况还不至于如此糟糕。
碧霞的目光逐渐染上愤恨,她捏紧了手指,“那只血蛛不知道是什么魔物,可惜无法杀它报仇。”
“魔界已经被封印,大概……不会有这个机会了。”沈槐安指尖弹动了一下,面上哀戚褪去,嘴角仿佛透露出些许嘲讽的神色。
“或许如此吧。”
但碧霞并不觉得仙魔会从此相安无事,而且,浩世镜不是能跳过两界封印,直接将修士传送去魔界吗?
她好奇明河的态度,“仙尊的弟子不知是被哪些魔物所杀,他是否打算报仇?”
沈槐安嘴角漾起一个古怪笑容,意识到自己被注视着,为了掩饰这抹笑,他揭开碗盖,啜了口冷下去的茶水。
而后才缓声说道:“谁知道呢,你可以自己去了解,现在你就可以去找他了。”
碧霞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现在?”
男人轻轻点头,慢条斯理的,“前两天他一直待在掌门大殿,昨夜才回来,你拜师的事是我上午去跟他说的,现在过去正好,间隔太久恐怕他会忘了这事。”
碧霞一听完,绷直了肩膀,下意识就朝门口方向迈开脚步,两步后,才神思醒悟,踉跄地回身,“抱歉师兄,我还不知道仙尊具体住哪?”
沈槐安从椅子上起身,边过来,边笑道:“从弟子居后门出去,一直直行,穿过两边插满蓝旗的广场后,会看到一片粉紫的辛夷花林,花树四季常开不败,再走过林径,你会看到一座小院,那就是仙尊的居所了。”
碧霞睁大眼睛,用全部的注意力来记他说的话,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被沈槐安托起,揉握,暧昧至极,“要注意别冲撞冒犯了仙尊。”
他像在嘱托孩子。
碧霞怔然又用力地点头,心快速地跳了起来。
一路出了弟子居,双足无感无觉,仿佛是心在带着她走。
碧霞脑门涨热,她即将单刀赴会,独自面见明河仙尊,成败在此一举。
弟子居后,诺大个后场空无一人。
有丝丝缕缕的风,蓝绸制成的三角旗反射阳光,轻轻卷动,像某种玄奇的鱼鳗皮肤。
已然秋末,本以为会一路踏入冷冬,但今日天气又一次放晴,日轮豁然悬在头顶,辛夷花树越来越近地呼唤她。
那团粉雾连接着朗朗云天,甚至晕染了从穹顶投注下来的光线,朦胧厚重,像谁胸膛中遗落下来的,一团发酵完满的爱。
走到花林边缘时,碧霞放慢了脚步,同时深吸一口气。
花草的芳香伴随着脆嫩欢悦的鸟鸣从林中扑出来,纷乱的心绪被收束完成。
脸上热度逐渐褪去,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不得不去达成任务。
明河有极大概率会询问她的身份,虽然可以说谎,但娲皇垢灵体会让他联想到曾经的杀妻凶手。
除非她能将自己的功体也掩藏起来。
她不需要跟他学习什么,只需要在他身旁待上一阵,或许遗失的记忆就会自动回到脑子里。
碧霞单纯只是在赌。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可疑,她一边埋头思索,一边缓缓踏上铺满花瓣的小径。
35. 第 35 章
碧霞转到一面粗壮如屏的树干后,空气中有种春日的湿润气息,与外头秋日的干燥截然不同,脚下绿色的草毯缀满各色小花,淡蓝的纱摆不知什么时候被露水浸上零星水斑。
她又往前继续走了一段,嫩柳轻招,落红成阵,俨然步入一方花坞春晓,右手边一道浅溪银亮如雪,溪声同树木间透出来的鸟鸣互相应和着。
环境幽闭了,碧霞才在一块背面长满青苔的光滑石头前停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两叠黄色符纸,展开来足有四尺多长,挤破指头,用鲜血在面上利索地勾画出一些凌乱的符文线条。
画到最后,指尖已隐隐生痛,光滑的石面也不免染上血迹。碧霞用两指夹起那淋漓滴答的苍黄纸条,一阵劲风自指尖迸发,长长的符纸飞起抖动,鲜血转瞬被吹凝其上。
她将符纸隔着衣带在腰部缠绕几圈,闭目,树下打起了坐。
符力融进血肉,开始运作,碧霞手掌扣紧了膝盖,忍受着腹部犹如刀绞的疼痛。
这是一种可以封锁功体的符咒,不是简单的封住穴道和灵脉,而是自体内深处,颇为决绝地将那些连接着娲皇灵骨的灵脉统统切断。
当然只会是暂时。
符力消褪后,灵脉会重新连接回去,构成一副完整的娲皇垢灵体。
但有那么几个瞬间,碧霞还是心神动摇了,凉意如蛇快速窜上肩背,她产生了一种恐怖的下坠感——
天赋消失,向凡界或者凡人以及那片庞大恶意坠落的恐怖感,永远无法再回返,被承认……
后悔的情绪差点迫使她将腰上符纸扯掉。她咬紧牙关,堪堪忍住。
果然,娲皇垢灵体是她一切的倚仗。
就算她不是真的碧霞,这份天赋也真真切切地存在她体内了,在她毋需怀疑的自我思想与头脑之下。
符力仍在刺入血肉,碧霞此刻浑身是汗,嘴角咳出血沫。
灵脉被切割后,大量逸散的灵气在体内胡乱冲撞,甚至爆冲出体外,将周遭的落花垂柳不分黑白地横扫一通。
怕弄出的动静太大,碧霞双唇翕张,快速地念动心诀,将逸散的灵气收回。片刻后,气海连同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完成了。
她睁开双眼,因为疲累,神色略显呆滞与茫然,身体有股说不清的空洞感。
碧霞抬手,若无其事地擦去唇边血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
疼痛仍然盘桓在腹部,腰一时无法挺直。
那两条变得又薄又脆的符纸从腰间飘落,落到地上时,自动地烧成了几缕轻灰。
符文生效期间,她不能太过剧烈地动武和运气,否则造成的结果将是功体无法逆反,变成空有一身灵脉的普通修士。
碧霞穿花拂柳,继续踏上林间铺设好的石板小径。
到底还是秋天,身上的汗水没一会儿就干了,她努力忽视体内的疼痛,将腰挺直。
曲径幽然,悬挂在树上的风铃一步一响,每一块石板都被打磨成恰到好处的大小,间隔精准而美观,两边立着一些憨态可掬的兽像和低矮的石灯。
走着走着,碧霞忽然感觉像回到了月河村,走在那片百年竹林里,走在那条被落叶和枯枝覆盖的残破小路上。
她稍稍失神,左右转动目光,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嘉应宗的林径太多了,不至于每走一条就让她想起那片竹林,何况此处彼处,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她继续往前走,带着些许迷茫的思绪,树木越来越高大,投下来的光影不再斑驳,而是大片大片的阴凉,甚至不知道继续走下去能不能看到沈槐安嘴里的小院。
在绕过一丛明黄的迎春花后,碧霞忽然醍醐灌顶了。
这里的植物排列,似乎正是按照那片竹林来的。
刚刚绕过的那丛迎春花,在她的印象里是一丛细竹,在两块大石之间生长出来的细竹,而迎春花的花枝同样伏躺在大石上,软软的,沿着石头流下来开。
愁绪凝在眉间,心头生出几分酸楚。
又往前走了一段,碧霞开始隔着树影看见一道白墙,她在小径的尽头,一道蔷薇花架后停下了脚步。
这座院落立在坡下的平地上,脚边有台阶通下去,院前挖了两座莲花池。
池中无花,只有满绿的亭亭荷叶,挨挨挤挤地扰动一片绿雾。
再往前,小院白墙黑瓦,别致可人,被外面十几棵粗壮的罗汉松环绕着。
除此之外,无甚特别,没有一丝修士喜欢的华丽气息,像人间普普通通的一座院落。
仙尊的起居不知要多少人照料,院外不见一个人影,院内甚至也不见,连廊,门洞,皆是空空荡荡,被阳光照得发白,连蜂蝶都看不到一只。
既然无人可供引见,碧霞便有些不敢往前了,因为那应该算是一种冒昧、冒进。
只是,好不容易来这趟,怎么好就这样离开?
而且,她应该也不算无人引见,沈槐安告诉她仙尊此刻就在这座小院里,是他让她来的。
碧霞纠结一阵,到底脑子有些糊涂了,或者是那次偷访竹楼留下的经验,她像做贼似的,避开正门,从一旁的草坡摸滑下去,略显狼狈。
来到院门左侧的外墙下,她便试探性将耳朵贴近那道凉凉的墙壁,泥土和松针混杂的气息趁机钻进鼻腔中,弄得发痒。
结果自然是听不到什么。
碧霞将脸挪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墙壁,无声地叹了口气。
抱着或许能撞见某个弟子或侍从的想法,她沿着墙根继续往后走。
头顶是呼呼穿行的乱风流云,云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爬上又爬下,日轮向大地透射下来的光线愈发充足,强烈,针叶闪闪发光,有几根落到了碧霞后颈里。
顾不上去整理那恼人的落叶,她来到了墙壁的转角处,悄悄往外探出脑袋。
看到了一片火红的花田,用篱笆险险地围着,防止火似的颜色烧出来。花田中央凸起一座简朴的草亭,四面有栏杆,亭下只有一套棕旧的木桌木椅。
美得引人入胜,但不知花田里有没有人,好带她进院里面见仙尊。
碧霞正要过去,这时,身后的院落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像是木门被拖动的声音,又长又高亢,吓了她一跳。
院里有人。
碧霞侧过身,有一瞬间想张嘴冲院内大喊,回过神又觉得不妥。
旁边的罗汉松枝叶繁茂,亭亭如盖,她转了转眼睛,悄无声息地化成一缕颜色极淡的流光,沿着树干爬进了树冠里。
先看看院里是什么情况吧,有人的话在外面等个把时辰也无妨。
堂堂仙尊居所,连个门房也没有,搞得她跟做贼一样。
虽然有些埋怨的情绪,但像一只小虫在树冠里藏好后,却感受到了某种另类的自由。
一想到这座小院里待着明河,就有种窥视着什么的隐秘兴奋感,仿佛在玩捉迷藏。
碧霞忍着笑,及时遏止住那些遐思绮想,稍稍稳心神,透过缭乱的枝叶,开始分辨后院的布局。
一方简单的小院,甚至可说有些简陋,好在有大片的海棠花沿着连廊灼灼盛开。
二进门的地方隔了个门厅,小小的院落,布局瞬间开阔起来。但她的位置只能看见门厅内部的一角,花瓶的架子和半面金色屏风,看不见人。
碧霞凝神,继续蛰伏,刚刚都听见动静了,她知道一定会有人的。
这么想完,唰的一声,右边厢房的门就被人拉开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呼吸,一个男人直接从门后走了出来。
不是谁,正是她翘首盼望的明河。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大正午的,像刚从床上醒来,但袖口却被卷到了手肘处并扎紧,露出衣服下结实白皙的小臂,似乎打算做些什么。
是要去照顾那片花田吗?但白衣服不耐脏,不适合干活。
碧霞的目光下,男人赤着脚,踩过光洁的木质回廊,在石刻的栏杆边停了下来。
他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阳光下,开阔的肩膀与胸膛,像一片闪闪发光的麦地。碧霞甚至看不太清他脸上的五官。
不知哪里闪出来一只粉白的蝴蝶,目测足有巴掌那么大,殷勤地在他身旁飞来绕去。而男人似乎当那只蝴蝶是一个老朋友,浑不在意,将脸抬起后,温暖粲然的目光稍稍逡巡过头顶鲜嫩盛开的海棠花枝,脸上露出了一个柔软的浅笑。
碧霞愣愣地看着,只觉得这个笑无比地好看,点亮她周围,胜过千娇百媚。
男人现在的心情应该不错,至少十分地放松,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于是,她的心情也不由跟着轻快起来。
明河没有在海棠树下停留太久,他转身走回去,将半开的房门彻底打开。
阳光一霎照进屋内,碧霞最先看到的,是一只氤氲着热气的浴桶,正正好好地摆在屋子中间,桶沿还搭着两条天青色的绸巾,看起来已被水浸湿。
再往后,越过几面玉色的屏风,有半张乌木矮榻露出来,凌乱地堆叠着一些衣袍。
碧霞懵懂地眨了眨眼,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甚至蠢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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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他要拿桶给海棠树浇水。
待回过神,她仿佛踉跄了一下,化身的气息将松枝压得颤动。
屋内明河的背影稍稍一顿,隔着老远的距离,像察觉了什么异样似的回身,目光朝她所在的方向投注。
只是这么轻微的动静,就惹得他注意。
碧霞心弦瞬间被扯紧,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她趴紧松枝不敢看,怯怯地等待审判降临。
恰好一阵风越吹越大,院内飘起了纷纷扬扬的花雨,院外成片的罗汉松沙沙作响,小院被裹在风中,碧霞所在的那根树枝也控制不住地跟着这动静摇晃,融成一片。
男人将脸转回去,好歹没放出神识探个究竟。
碧霞松了口气。
嗯……既然明河要在屋中沐浴,那她就不能待在这里了,偷看洗澡这种宵小行径,事后想想连自己也会厌弃自己。
趁着男人绕到屏风后,她一点点往后缩退,打算从树冠的另一边离开。
只是没多少的功夫,男人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显然不是她所想的那般,要进行沐浴更衣。
他的怀里,无端端地多了个人。
碧霞再次——仿佛跌了一跤。差点将下唇咬破,才没把身下的树枝弄出动静。
那是一个女人,却像一个宝物,被明河珍而重之地用双臂捧着。
看着怀里的人,他神色柔软亲昵。
碧霞不禁瞪大了眼睛,女人在阳光下的皮肤苍白得不像样子,完全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身上只穿着两件藕色的贴身亵衣,瘦削的肩胛骨若隐若现,一把散在脑后的发丝倒是浓密乌黑,随着明河弯腰的动作,轻轻没入热水中。
这个角度,碧霞看不到女人的正脸。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女人一动不动,仿若一具死尸。
这是谁?
她好奇得心痒难耐,又觉得怪异,蛰伏在重重树影后,目光要将树冠烧出一个洞。
将女人在水中放好后,明河拿起了桶沿的绸巾,用热水重新打湿。
他大概已将这种事做了无数回,堂堂仙尊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在桶边半跪下来,高度正好,一条手臂绕到女人脑后,轻轻托着她的脑袋,另一手则拿着绸布,擦拭上她的面庞。
那种动作,像在照顾一名婴儿,尤其地认真和小心翼翼,像怕把她擦破皮。
男人的银发原先被一根簪子随意固定在脑后,这会儿,鬓发逐渐地滑落出来,像屋顶上缓缓降下的雪,似乎有某种情绪,在那片雪后的眼底升起。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了,眉头则悄然隆起一个弧度,但被飘上来的热气软化了不少,于是有些迷离,原先那种隐隐透露出来的喜悦已经无法感知,男人目色黯然。
碧霞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
擦完了脸,男人随意将湿布扔进水里,放在女人后脑处的手开始往下挪,扣住了她的肩背,像要把她重新抱起一样,轻轻地将她抬起一些,另一只手伸到水中,于是女人身上仅剩的衣物也被褪下了。
宽大的手掌握着那片小小衣料,将它们随意搭在桶边,两根细细的带子垂落下来,水珠沿着衣带砸破在抛光的青石地板上。
女人依然没有醒,即使被男人不停地挪动,即使被做着如此亲密的事。
明河只是像在摆弄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碧霞仿佛要与身下的这棵罗汉松融为一体,又僵,又呆,搞不懂状况是一回事,为这种从来没料想过的画面震惊又是一回事。
他与这个女人的关系一定很亲密,亲密到他会为她擦洗身体,还会为她黯然神伤。
简直是……夫妻一般的关系。
对的,除了夫妻,没有任何一个词再配得上这种程度的亲密。
但是,他明明只和素月结过夫妻,而素月已经死了,身体在雷阵中,成为了一具焦尸。
碧霞只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她幻想着自己冲出去,爆发出的气劲割断檐下的垂丝海棠,在男人震惊的目光中,先给他来上一巴掌,再踹翻浴桶,抓起女人的脸看个究竟。
但是如果可以,谁不想做体面的女修,而不是什么为爱痴狂,被男修惨然抛弃的凡人女子。
碧霞找回理性,小腹隐隐的疼痛提醒她真正该做的事,而不是意气用事。
都说屠梨木可以养润肉身,素月无辜而死,这三百年来明河未尝没有寻找过让她复生的办法。
或许他正在照顾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素月,准确来说是素月的生日。
碧霞豁然开朗了,一下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36. 第 36 章
碧霞有些惊心动魄地折返回了弟子居,上到楼上,见沈槐安房间的门开着,也不分辨,匆匆往里看了两眼就走进去。
近了才发现,屋里除了沈槐安外还有另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另一名穿着内门弟子服的女修搬了凳子坐在一旁,两人正说着话。
“见到仙尊了吗?”沈槐安见她进来,笑着问,身形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轮廓柔柔地镀着一圈淡金。
碧霞若无其事地摇头,脸上挂着不尴不尬的笑:“没呢,我到了小院,见院门紧闭,也无人可引见,不好擅闯,等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槐安也不奇怪,只是轻轻颔首,“仙尊居所确实幽僻了些,不妨事。”
“既然人在这了,”他将目光挪向女修,为她介绍起来,“就让这位李炆道李师姐替你引见一番吧,她在仙尊周围随侍多年,也跟仙尊学些道法,算是你的师姐。”
然后对着女修笑道,两人看起来关系熟络:“喏,这位就是刚刚跟你提的,你未来的小师妹。”
碧霞往前两步行了个礼,“见过师姐,在下青霄,至于小师妹……还不敢当。”
李炆道打量她两眼,从凳子上起身,走至碧霞面前,将一副素净清丽的长相呈给她。
“你没有去敲院门吗?”女修眨着眼问,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火味,不知是不是刚进完香。
她甩头,“我怎敢冒犯,只是在山坡上望了望。”
面不改色,既是如实回答,又撒了点谎。
“没有便好,仙尊不喜欢闲杂人靠近澹秋居,按往常人一走近那片花林就会有弟子出来引见的。”
李炆道的眼角闪烁着一点泪光,叹了口不长不短的气,“但你知道的,仙尊的亲传弟子几乎都葬身在魔界了,目前还来不及找新弟子代替。”
碧霞神色有些呆滞,看得出她在伤心,但与她不熟,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沈槐安在后头出声了,他拎起小桌上的紫壶,“如此,青霄师妹也算来得正好了,师姐当振作起来才是,以后还要迎接更多新弟子呢。”
李炆道回身看他,大概是在笑,脸颊微微鼓起,“那还要看仙尊愿不愿意了,他当了掌门后,想必有得忙了,也没多少时间带新弟子的。”
碧霞略微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在她看来,女人的情绪变化得相当快,有些许怪异。
沈槐安像是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淡淡的嘲意,“那以后师姐还得多担待了。”
接着捏起倒满茶水的青瓷莲瓣杯,转而对碧霞柔声说道:“过来喝口茶吧,刚从外面进来。”
“……谢谢师兄。”碧霞有些艰难地迈开脚步走过去。
“那我就先替你走一趟,在这等着吧。”在碧霞与她错身时,那女修笑着伸出手,朝她的肩背拍了拍。
碧霞只觉得气海丹田仿佛被什么冲击了一下,轻微的撕裂疼痛在皮肤下窜生。她拔直了腰,忍住呼吸,乖乖点头,再一次向女人道谢。“我会的,师姐慢走。”
女修出了门,脚步声在回廊上荡得越来越远。
碧霞接过那不大不小的莲瓣杯,嘴唇连同喉咙里的焦渴感顿时清晰起来,她仰起脖子,将半温的茶水一饮而尽,丰富的香气瞬间盈满口腔。
“还要吗?”沈槐安将壶拎过来。供他便使的小小的方桌上,只剩那壶,没有多余的杯子。
“刚送过来的蜜兰香,他们说是洛无咎拿给仙尊的,但仙尊不要,只好扔给我们了。”
碧霞摇摇头,她不喜欢香味太多的茶,熏得鼻子堵,将杯子放回去后,玩笑道:“那师姐过来,你也不请她喝一杯?”
哪知沈槐安比她更爱开玩笑,吐出了一句足以令碧霞当场石化的话语。
“屋里的茶具暂时没有干净的了,我怎么好让别人用我用过的。”
碧霞望着他,怔了怔,随后不解地嗯了一声。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男人身旁搜寻,桌上,一壶,一杯,再没别的了,杯子也不可能藏在枕头后,所以她刚刚用的茶杯,是沈槐安用过的?
碧霞暗自吸气,一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沈师兄——”
“怎么了?”沈槐安十分坦然地仰头看她,眼上蒙着布,只看到微微上扬的嘴角。
笑着,但不是作弄人成功的那种笑,反而暗藏一种汹涌的暧昧,等着她来和他嗔怒戏闹,自投罗网。
碧霞仿佛被蛊惑了,眼前花了一瞬。
她连忙后退半步,男人的膝盖不知何时悬在床沿外,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像一道轻浮的浪,碧霞匆忙抬手,假装擦了擦唇角,“算了,没什么。”
沈槐安的笑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凝固在脸上,他伸出手指去摸索那只杯子,微微尴尬着,身上弥漫出那种碰了一鼻子灰的失望。
碧霞默默侧过身,没继续说话,让尴尬蔓延着,同时移开目光。
原以为他恢复正常了,至少比起她第一次来这里见他时有所好转,没想到依然这么奇怪。
如果碰到宋望修,一定要详细问问沈槐安的情况,到底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身后传来一些磕碰声,还有水从壶中倒出来的声音,沈槐安不知悔改,重新用起了那只杯子。
碧霞听着烦,就又往外走了几步,坐到墙边的椅子上,静静等待李炆道回来。
房间很大,她的位置正对着门,时不时有别的修士制造出的动静传进来,不算封闭的环境让她不至于紧绷,交叠起双腿,撑着脑袋闭目养起了神。
只是窗边的人一直不安分,一会儿后,隐隐约约有种牙齿不停磕碰瓷杯的硌哒声传过来,细小但挥之不去,像是故意来磨她的耳朵。
碧霞拧着眉心,有些不耐烦地睁开双眼。
目光投注过去,沈槐安果然双手捧着那个杯子,杯沿放在嘴里咬,像个百无聊赖的孩子。
一边咬杯子,一边还在看她。
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随便地找了个由头同他说话,“沈师兄,你脖子上的屠梨木珠是哪来的?”
沈槐安愣了愣,似是受宠若惊,连忙地低下脸,去看脖子上那串闪烁着小小雷电光纹的珠串。
打磨抛光的红珊瑚玉和绿松石点缀在仿若金珠的屠梨木之间,有几分沉扑的奢华,已经贴身戴了好几天。
“这是宋望修师弟拿来的,仙尊用彩色劫云后留下的屠梨木制成了一只木枕,剩下的边角料则雕刻成珠,虽然不及那只木枕来得有力,对我来说也够用了。”
他将珠串取下,像个佛修那样缓缓盘在指尖,感受电流铺上皮肤的刺激感。
碧霞想起来从女修那听到的传闻,于是笑问道:“我听他们说,枫离神君不久前曾提着啸月剑闯进月留殿中,向仙尊讨要屠梨木,这是真的吗?感觉太不可思议了。”
沈槐安指尖的动作停下来,“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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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位——”
没说完,沈槐安紧接着哦了一声,像才想起这个人,笑着回答:“那都他们乱传的,给枫离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带剑闯月留殿,不过是将屠梨木借他一段时间罢了。”
一瞬间,碧霞的眉梢高高挑起,了然了,“这样啊,我说呢。”
果然是假的,她心中稍微有些松口气的感觉,得意地浮着一点鄙夷。
同样是修士与凡人,凭什么两个男人就要被称颂,甚至恨不得被点缀上各种莫须有的浪漫情节,而素月却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连她与明河之间的感情都被踩进尘埃。
“你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外面风言风语太多了。”沈槐安补充道。
男人的话没进耳朵,碧霞看着地板兀自冷笑。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告诉桃夭她们了,看看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她们继续吹捧,她会继续找出破绽,一个个摆出来,直到她们屈服为止,她一定……一定要从她们那里讨个公道。
但什么是公道呢,她们有义务给予她或者素月公道吗?
她们难道不是单纯凭着自己的喜好在行事吗,不管是给予凡人女子冷眼,凡人男子青眼,吹捧枫离与长轩,还是贬低素月与明河,她们都只是在践行自己的自由。
即使她们真的给她人留下了伤害,但谁叫你无法释怀。
越想越觉得无解,碧霞再次烦闷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一只手忽然递到面前,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与情绪,回过神,那串屠梨木制成的项链已经挂在了她的手腕上。
“师兄……?”碧霞将手抬至眼前,脸上满是不解。
沈槐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来,莫名其妙,又自以为温柔地说道:“送你了,你喜欢吗?”
“送我?你是说这串屠梨木?”
碧霞将腕子递过去,细小的电流触激着皮肤下的经脉,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别样的刺激。
挺有趣的,但她干笑道:“这不是仙尊的东西吗?”
“是啊,但现在在我手上,我说送你就送你。”沈槐安任性道。
“别闹了,只是暂时借给师兄用的吧。”碧霞将缠了两圈的珠串小心翼翼解下来。
他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油盐不进,“你拿着就是了。倒是你刚刚在想什么,脸黑得能滴墨了。”
碧霞被气笑。正常人谁敢拿仙尊的东西送给第三个人。
她将项链在桌上推过去,有气无力地敷衍道:“没什么,谁没点只能自己承受的烦心事。”
希望你别追问。
她十分确信,如果是没受伤之前的那个沈槐安,一定会就此同她保持合适的距离,虽热心但也端方持重,现在这个……
沈槐安隔着那层蒙眼的纱布,凝望着她,殷切吐出一句:“告诉我如何,我不想让你自己承受。”
碧霞眯起眼,眼中迸出几点近乎威胁的精光。
男人大概还没恢复察言观色的能力,细润的指尖轻抚上珠串,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屠梨木其实也有定情的作用,那是一个修士在承受逼命雷劫后留下来的东西,可以说是用命换来的,将屠梨木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了。”
碧霞已经无法同他坐在一道,当即起身:“师兄又开始说怪话了。”她往门外走去,“我就容忍你这几天,等你眼睛彻底恢复,再说这些话我可就不原谅了。”
37. 第 37 章
平心而论,碧霞的语气算是严重,但沈槐安依旧追着她到回廊上,两只手轻轻笼着她的半边衣袖,执拗地继续往下说着:“等过两天我从枫离那把屠梨木要回来,到时重新雕只小猫给你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猫了吗?”
碧霞被吓得大叫一声,声音惊飞了庭中树上几只幼年空羽兽,树枝摇晃不止,抖落的翠色羽毛和落叶一起往下飘。宋望修急急地从檐下跑出来,一脸紧张地朝上张望,见了他俩,连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沈师兄发病了,宋师兄,你快上来。”碧霞煞有介事摁住沈槐安的肩膀,用了些力气,将他压制在手臂下。
宋望修眉头紧皱,转瞬便来到两人面前,望着发丝凌乱垂落下来的沈槐安,伸出手,些许急切地握上他的脉搏。
“我看看……明明外伤已经痊愈,内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啊。”他是真操心他,一边念叨,一边在脑中盘算有没有忘记给他吃哪味药。
碧霞松开男人,往旁边退了一步,想了想,还是不给沈槐安留什么面子了,万一反而耽误了他的病情呢。
“你看看他是不是留下癔症了,刚刚不止说要把屠梨木珠链送给我,还说要拿仙尊的那只屠梨木枕给我雕小猫,这不是伤到脑子了是什么。”
宋望修诊脉的动作顿住,困惑,甚至略带几分惊诧的目光移向她,“……这样?”
“绝无虚言。”碧霞认真道。
沈槐安低垂着脑袋,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眼上蒙的布松松垮垮地滑落下来几寸,露出一片幽黑浓密的眼睫,看起来无甚特别。
宋望修叹了口气,替他将布条重新系好,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师兄,你先进屋吧,眼睛没彻底恢复之前不能见光。”
后者只将脸转向碧霞,双手垂在身侧,因为看不见眼睛,反而更显得他身上弥漫出的来情绪压迫感十足。
这个动作,竟然可以看出他的不甘。
碧霞呼吸渐渐地紧了,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被纠缠的恐惧,她将手指伸直,下意识地提气戒备。
在这关头,宋望修又叫了男人一声,“师兄——”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男人这才扭头,怏怏地摆进屋内。
宋望修快步走过去,将房门合上。
“抱歉。”
他转过身来,耸了耸肩膀,替沈槐安聊表歉意,“他这几天也总在念叨你,但是我先前也从来没听他提过你,诶,你们是在魔界时认识的吗?”
“在戡魔崖的时候就认识了。”碧霞松懈下来,将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沈师兄真的没事吗?”
宋望修笑笑,用一种难道你不懂,你应该懂吧、近似于揶揄的眼神看向碧霞,“或许他只是太喜欢你了。”
碧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有些无法理解。
“你不知道吗?”宋望修脸上的笑容扩大了,虽然平时做事干脆利落,性格也带些冷,但对于关系亲近的师兄的此类私事,宋望修也是好奇的,他打量碧霞的神色,话多了些,“不过看你的反应,你应该是不知道的,沈师兄藏得很好嘛,就是不知道你——”
碧霞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和沈师兄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而且在戡魔崖和魔界的时候,我和他从来都是正常相处。宋师兄,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是喜欢,也不至于表现出刚刚那副样子。”
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一样。
宋望修认真听着,很适时的,他扬起的情绪连同嘴角礼貌地平落下去,点着头,“你说的也是,沈师兄出身世族,多少也是知晓礼节的。”
“所以,”碧霞抬起手,隔空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不带恶意,确实是担忧,“他的脑子应该被检查一下。”
男人的笑有些尴尬,像看一个幼稚的孩子,“但我们检查过了,连上任回春堂主事祁老都来看过,没什么大碍,也就只剩眼睛……”
数千年来,屠梨木的作用从没被人怀疑过。只是下一刻,宋望修便被碧霞那一双坚定得仿佛充满洞见的眼睛给噎了回去。
“罢了。”他摆摆手,“我们会多加注意的,等他完全恢复了,你若还关心他,可以再来探望。”
“我会的,总之劳烦你们了。”碧霞满意地点头。
她转身下楼,坐在弟子居后门外的阴凉石凳上继续等待。
好在李炆道此去没耗费多少时间,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碧霞的视野内,走过来见了碧霞,奇怪道:“师妹怎么不进屋等?”
碧霞早已起身,对着这位颇为仙风道骨的李炆道师姐恭敬地答道:“回师姐,沈师兄要休息了,我正好也下来晒晒太阳,估计天马上也冷了。”
“是啊,你来对时候了,冬天的时候仙尊脾气会好些,现在跟我过去吧。”
碧霞随她走着,缀在身后两步,在意她话中的那句,“师姐,难道仙尊平常脾气不好吗?”
“仙尊日理万机,操持宗门乃至整个修真界的事务,只是冬天递上来的事情会少些。”李炆道并未正面回答,只是侧着脸冲她笑,“也愿意多带带徒弟。”
碧霞用力地闭了闭眼睛,那她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再次来到那片花林,林中显然不止一条径道,李炆道带她走的似乎是主路,宽敞了不少,还看到两座精致小楼坐落在草地上。
“这是仙尊弟子的居所,一般我们不和仙尊同住。”
小楼不高,被浓密盛开的花树环绕着,正门紧锁,往下的阶前积满了落花,还有杂草与枯叶,许久未被打理的模样。
“师姐,那我之后也要住这吗?”两人走过小楼,碧霞好奇问道。
她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答。
又走过一段,李炆道看见了那两座荷花池,才停住脚步,脸色严肃地转过身。
她一字一句地告知她:“眼下缺人,若你资质合格,办事牢靠,合了仙尊的意,自然要随时侍候在仙尊左右。拜了仙尊为师,就要把所有精力全都放到这边,该有的回报自然少不了。”
碧霞倏然收紧了下颌,同时绷直后背,像传递什么秘密一般,沉声保证道:“我明白,我绝不会轻慢辜负仙尊弟子这一身份的。”
李炆道满意地走下台阶,天穹开阔,一阵轻暖的风正好吹过来,扬起她的衣袍鬓发,那种严肃的神色一扫而空,悠然了,“今时不同往日,仙尊不久将即位宗主,若你得到他的信任,到时就不止是个宗门弟子那么简单了……”她闷着鼻腔哼哼笑了两声,碧霞确信,她也在为自己高兴,高兴原先和她一道的同门几乎都不在了。
女人反来说她,“你啊,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碧霞挤了挤嘴角,只得草草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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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仙尊还看不上我,劳师姐多提点了。”
“忘了问了,”她们走到两座荷花池中间,李炆道回头看她一眼,“你既然能被挑选成为天钺封魔阵的施术修士,修为应该不低,先前可有拜师?”
碧霞摇头,平心静气地抛出谎,谦逊道:“实不相瞒,师妹的术法皆是家传,刚入宗不到三个月,还是个外门弟子,尚未有资格获得师承。”
嘉应宗的规定,再优秀的修士进来,也得先做三个月的外门弟子。
李炆道大概是懒得多疑:“不妨事,内门外门不过一个虚挂的名头,等三个月一满你问我要一封印信,去执事堂记个名,领个内门牌子就行了。”
她们到了小院前,抬手就能够到的木匾上写着澹秋居三个字,涂着薄薄一层鸦青。这样的院门,左右两边还有楹联——微风笛韵凉于水,静夜琴怀澹若秋。
院门虚掩着,李炆道抬手推开,将碧霞带进了前院。
“先等着,我还要进去再通报一次。”她手指向下,指了指地面。
碧霞站在门后,独自环视整个院落,不大,但几乎每一处角落都生机勃勃,干干净净,被人细心打理过,独有一种精巧别致。
即使如此,这样的居所对一位仙尊来说也太过简陋了,平日见客的地方应该都在前面的月留殿中。
屋前草地上立着一架朱红的秋千,碧霞看到一只猫揣着爪子趴在秋千板上,白色的毛长长的,泛着一点焦黄,像很久没洗澡一样,毛毛躁躁的。
不知是不是在睡觉,猫儿隆起的背上堆满了落花。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刚踩上草地,那猫的耳朵立即就竖了起来,同时转过圆脑袋,露出一张沧桑至极的老脸。
碧霞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老成这个样子的猫,脸上的肉全部耷拉下来,眼球混浊泛灰,两道深深的八字纹将一张脸切割成三个部分,完全地,像个阳光下行将就木的老人。
一只猫,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可爱的感觉,那实在是很丑了。
更吓人的是,这猫似乎还生气了,它与碧霞互相凝视了一会儿,随即开始呲牙,弓起脊背,把身上的花瓣抖落下去,碧霞听到了骨头咔咔的闷响声,不禁替它担心。下一瞬,猫喉咙里爆发出沙哑的嘶吼,直朝她扑来。
很凶,气势十足,不过到底是猫,碧霞是被它的丑吓到。她伸出两只手,像接住一个行囊,轻而易举制服了这丑陋的小东西。
猫咪在她的手下和草地之间不停扑腾,把自己的枯毛舞得乱飞,两颗白牙撕咬着空气,奋力反抗的样子,倒让它多了几分生气。
这时,李炆道从屋后拐了出来,一见这副场面,吓得大喝:“天哪,快放开它!”
碧霞被她严重的语气震慑了,下意识地将手抽回,猫咪得了间隙,反爪在她手背上一划,留下伤痕后,窜进一旁的花丛里消失了。
“没事吧?”李炆道快步走过来,她说的是猫,“这可是仙尊和素月夫人养的猫,仙尊为其续了三百年的寿元,千万不能伤到它。”
“这猫活了三百年?”怪不得那么老呢,很多灵兽都活不了三百年。
碧霞从地上爬起,拍了拍粘上草屑的裙摆,对着正在盯草地上乱糟糟猫毛的李炆道小心翼翼地保证,“放心师姐,我没用多少力气……那个,是猫先扑过来的。”
38. 第 38 章
李炆道一捧灵火,将散乱的猫毛席卷吞噬干净,对着碧霞安慰了两句,“那猫太老了,脾气也不好,你以后尽量绕着它走。”
碧霞点点头,谨记在心。
“过来吧,仙尊在书房等着见你了。”
李炆道领着她进屋,穿过外厅和一条
碧霞已经紧张得仿佛脑袋都缩小了一圈,只觉得自己步入了一方逼仄的幻境,屋内的摆设陈列来不及一一分辨,便融成模糊的影子从身旁划过。
手背上的伤口明明不深,却比想象中还要痛,热辣辣的。她抬起手臂,偷偷朝伤口吹了两口气,然后将衣袖往下拉了拉,尽量遮住那条红痕。
那只猫既然曾是素月养的,她难免想问更多,说不定能让她想起什么。
素月喜欢猫吗,但在那本手记里,碧霞似乎没看到什么和猫有关的字眼。
或者猫其实是她来到仙门后才养的,素月在仙门感到寂寞,所以回头去凡界找了一只普普通通的猫来养。在一众艳丽多姿,飞天入海的灵兽中,在一众风姿清绝,素手摘星的修士之间,她和猫都是那么普普通通,同病相怜,倒也不寂寞。
稍微走了会儿神,碧霞没注意到自己跟着女人进了另一间屋子,李炆道从她身前走开时,她还在慢吞吞地抬头,下一瞬,赫然与一双幽然冷目对上。
她怔愣半晌,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是没忍住膝盖一松,身姿踉跄,差点行一个大礼。
“仙尊,人已带到,有什么想了解的您尽管盘问吧。”
李炆道的语调近乎爽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尊,而是一个,这让碧霞稍稍放松下来。
男人坐在桌后,换了身银锻衣袍,原先用簪随意固定的银发又散在脑后,冰雪之姿,清逸出尘。依稀还可见额前几根被水汽洇得微湿的发结。
碧霞不敢看实,匆忙撇下眼。心中却大胆地觉得他这副样子不如原先那样鲜活。
“既是家传,可有家学?”男人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大概两三丈的距离。
就那阵通报的当儿,李炆道便将她便的谎告知了他,碧霞忽略小腹和手背上传来的疼痛,尽量平稳地答:“回仙尊,确实有几套家母独创的术法,不过都是些小伎俩,拿不上台面。但封魔术与五行道法,以及太寰道祖的天猿斗虚掌,在下都是学过了的……也会几套剑法。”
五行道法,金木水火土,一门九式,共四十五种变招,是术修必须融会贯通的基础法门,此后的万千术法皆是在此基础上演化而来,万变不离其宗。
而天猿斗虚掌则是三千年前太寰仙尊所留下的一套至高武学,术掌结合,运气磅礴,威力显赫,讲究回归原始本真,勘破虚妄幻念,可谓至纯至阳的“正道”。
十个术修里,便有三人潜心钻研此套掌术,单是修成天猿斗虚掌,便可在修真界脱颖而出,胜过千人了。
除了娲皇灵功,斗虚掌也是碧霞最成体系的一套武学。
明河大概是略微满意了,对一旁的女修说道:“炆道,先带她去测资质吧。”
“是。”
碧霞很快又被带回前院,李炆道推开右边回廊下的一扇厢房门,屋内是好几架的多宝阁,摆满了各类阵盘法器。
她从墙上取下来一柄拂尘,轻轻一挥,拘在外面的阵法打开了,同时一块测灵盘从面前的架子上自动飞弹出来,被她用拂尘卷住。
李炆道将那块不过巴掌大小的圆盘递过来,冰冰凉凉的石头打磨光滑,中间嵌着一颗紫晶珠,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她对她说道:“手摊开,将灵气灌注到盘上,直到中心的紫色圆珠布满裂纹为止。”
测资质的方法千万种,有借用法器,也可直接将真气探入体内,碧霞不认识面前这东西,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怕它将自己照得无所遁形。
但她扭捏不了,触及到瞬间,体内的灵气便仿佛被这东西牵引一般,如一股流水,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淌了出来,似乎还先于她的意识。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指,试图找回掌控感。
“放轻松一些,没什么好紧张的。”李炆道在一旁笑了笑。
这名女修,总是时而严肃紧绷,时而松弛狂放,让碧霞有些捉摸不透。
屋内灵光耀目,半刻后,紫珠迸出一道与周围蓝金色灵光截然不同的紫光,李炆道的声音方响起,“好了,停。”
碧霞将力量收回,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女人的拂尘便扬下来,将灵盘卷进自己手中。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中间那颗紫珠,眼睛中有些审视的光芒,碧霞捏了把汗,只注意到那颗原本剔透的珠子上布满细密如网的白色裂纹。
“师姐……可以吗?”她试探地问道。
她对着她笑,有股莫测的温柔:“我们拿给仙尊看看吧。”
李炆道将那颗紫珠轻轻放在男人面前。
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窗,半明半暗,同时多了股原先没有的、阴凉的花香味,甜丝丝地弥漫在空气中。
“仙尊,青霄体内的灵脉强健丰韧,丹田根基深广,是个好苗子。”李炆道退至一旁,请示着:“要将她纳入门下吗?”
那颗已经裂得泛白的珠子被明河拿起了,在他修长漂亮的指尖辗转,有些随性的姿态,像在拈赏一朵花。偶有星芒似的光从裂痕间闪烁出来,是残留在珠内的灵气。
碧霞一头雾水,只觉得自己的心神与性命仿佛都系于一颗小珠,被悬而未决地把玩着。
没事,她的娲皇功体已经被封印在体内深处,刚刚应该也没有将娲皇之气泄露出去,没事的。她默默安慰自己。
屋内一时阒寂无声,难熬的当口,大概是为了让脑子喘口气,碧霞思绪飘忽遁走了,想起那个在热气氤氲中,皮肤依旧苍白的女人。
她现在躺在哪里,被从水中抱出来,擦干身子后,被放置在哪一方的黑暗中。
真希望能亲眼一见,看看她是不是和竹楼里画像上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至少和祠堂里的女像有三分相似。
“青霄?”啪嗒,像泥沙落在纸上的声音,碧霞回过神,紫珠化成了齑粉往下掉,不知是不是男人捏碎的,但他终于开口,“你抗魔有功,还曾搭救过本尊,以后便留在本尊身边吧。”
话音一落,碧霞后背紧绷的肌肉霎时舒展了。
她鼓起勇气将目光上移,和明河对视一眼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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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着自己挤出一个欣喜若狂的笑容,或许稍显恶心,但接着她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将脑袋埋下来,“搭救不敢当,仙尊吉人天相,福泽与天道相系,是天道庇佑。”
“别光说漂亮话,还不快拜谢仙尊。”李炆道提醒她。
“啊,是!”碧霞于是硬着头皮继续演,甚至试探,“弟子拜谢仙尊……只是弟子并无特殊的功体,仙尊不弃嫌,令人受宠若惊。”
男人靠在椅背上,唇边似有点点笑意,“修士都希望自己身赋异禀,只是本尊不爱收这样的弟子,教起来麻烦,你是正好的。”
你是正好的。
碧霞新奇地扑闪了两下眼睫,上涌的血液莫名因他这句话凝滞住了,春风化雨的,有种别样的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落心间。
她从手背上抬起眼,一点点地瞧他。
你是正好的,意思是你是我所选择的。她对他心怀不轨,这句话就这么让她生出遐思绮念。
碧霞觉得自己没救了,她好喜欢他。像喜欢一只白色的长毛猫,想直接靠过去,把他的脑袋抱进怀里揉。
“炆道,将弟子令牌拿给你的小师妹吧。”见她呆呆趴着,还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男人微微蹙眉,接着想起自己已是别人的师尊,便包容地笑了,“别趴着了,从地上起来。”
“好。”碧霞像泥水和成的偶人,得了他的指令,从地上滑立起来。
李炆道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来一只银匣,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副雕刻着碧海团鹤纹的玉腰牌,她将其中一枚交给碧霞,“仙尊的弟子牌可以供你出入宗门大部分场所,以后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不止代表仙尊,也比其他弟子更能代表嘉应宗,不可卑言怯形,更不可仗势欺人。”
玉牌触手温润,连同李师姐的手指,郑重地往她掌心按。
那一刻,碧霞几乎忘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一种荣耀与自豪感席卷全身,使她战栗,而她自己也即将为了宗门的荣耀去付诸行动。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和仙尊还有事商量,在外面稍等。”李炆道拍拍她的肩。
碧霞点点头,跨出了澹秋居的门槛,甚至还有些恋恋不舍,站在门外朝门缝里回望。
院中的海棠树摇曳着花影,绮丽多姿,如一道虚幻的梦境。
刚刚发生的事,也完全地像一场梦。死去又重生,同样是梦。唯一跳脱出梦境的方法,是找到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碧霞热起来的心绪渐渐平复了。
成为仙尊弟子,是一份莫大的殊荣,一定会在弟子之间掀起议论,到时势必会有人谈及她的身份,在引起明河怀疑前,她必须抓紧时间有所收获。
这时,门内的草丛里露出了一双眼睛,锐利仇恨似的目光在细草藤蔓之间闪烁,是那只老猫。瞪着碧霞时像一只野兽。
“嘶。”她浅浅倒吸一口凉气,低下眼,手背上的伤口比先前又红肿了不少。
正打算从储物戒里拿药敷一敷,李炆道便从门后出来了,她将院门关上,对碧霞交代:“晚上你就收拾东西搬进上面的阁楼里吧,待会儿我叫人将里面打扫一遍。”
碧霞没意见,“好的,师姐。”
39. 第 39 章
两人分别,碧霞往天织阁的方向走,修真之人并无多少挂碍,她想着把自己在天织阁内的东西搬出来即可。
一进天织阁的大门,就见牡丹绣屏下摆了三四张大榻,一群女修蜷在榻上,推杯换盏,酒香酝酿着笑语。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桃夭,人群中,她的眼神捕捉门边的碧霞,立即冲她挥手,“碧霞,过来!”
碧霞看着手边通往二楼的楼梯,脚尖已挪过去两寸,转念一想自己刚成了仙尊弟子,若表现出高傲难免让人疑心,只得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刚在桃夭身边坐下,斜侧一只酒杯当即递了过来,玉手纤纤,“来,去年埋在院中的桂花酿。”
“多谢。”碧霞点了点头,以为是桃夭递过来的,接过后才发现是另一名女修,不止她,碧霞愣了愣,发现几乎所有女修都在望她,每一位都面带笑容,目光中闪烁着某种微妙的光。
她错愕道:“你们在讨论什么?”
“你啊。”桃夭眯眼笑着,屈起的腿移过来,侧面撞了她一下。
“我?”一时间,碧霞心中塞满了忐忑,酒水洒在手指上也注意不到,她小心翼翼地问:“讨论我什么啊?”
“当然是你的英勇事迹咯。”桃夭口中,她的英勇事迹只有一件,就是将素月这只凡虫推入雷阵中,让她死于天雷的制裁。
“都过去三百年了还提这事……”
桃夭膝行两步过来,揽过碧霞的肩,拿着酒杯的手指向最中间那张榻,指向上面一名倚着小桌,手中拿蓝玉烟斗的女人,“来,这位你不认识?”
碧霞耐着性子定睛,桃夭指的是一个新面孔,至少之前没在阁里见过,穿着一身雪色纱衣,面容不施粉黛,眼眶略带病色,即使这样,那张脸也完全地足够令她眼前一亮,端的是素极生艳,与月争辉。
女人见碧霞望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将手中的烟斗在桌上磕了磕,那声音细若柳丝,“碧霞前辈,我听说过你,可惜我入宗晚了,那时候你不在。”
碧霞云里雾里,出于礼貌,还是微微颔首,但像只鹌鹑,“……是新进来的姐妹吗?”
“哈哈——”桃夭口中霎时抛出一连串高亢的笑声,她昂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颊染上酡红后,为她介绍起来,“她叫意雪凡,曾是明河仙尊门下最春风得意的亲传弟子,后来也是因为那个素月被逐出了宗门,你们啊,完全是同病相怜!”
说完,还兴奋地推了碧霞一把,似乎真觉得这种事巧合又有趣。
碧霞一时无言,只能呆滞地张着唇。
对了,似乎在戡魔崖的灵舸上,沈槐安也和她提到过这么个人。没想到那么快就能亲眼所见了。
碧霞看着女人,而后者也看着她。碧霞觉得颇为尴尬,这种场面,像两个干了坏事的人碰在一起,各自就像两面镜子,你照着我,我照着你,照出彼此的丑陋难堪。
她放下酒杯,就想开溜,“我先——”
刚转身,桃夭立马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衣后领,顺势将她一股脑扯倒在榻上,双腿锁住她的肩膀,“跑什么跑,干了这种好事还不想挨夸?”
两人眼花缭乱地过了几招,论力气和手脚功夫,她一个术修一时难敌桃夭这样的剑修。且因着不占优势的位置,碧霞没一会儿就被死死压制住了。
她喘着急气,怒骂道:“放开我,我还有事要忙呢!”
讨厌的桃夭,回头就跟她说枫离并没有提剑擅闯月留殿且和仙尊对峙这件事。
“好不容易碰到了有共同话题的人,多交流一下不好吗,干嘛急着走呢?”有女修笑道。
“是啊。”桃夭附和着,撒手松开了碧霞,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这里又没有姐妹说你什么,你老把这当成一个事,对自己也不好。”
碧霞险险翻一个白眼,她迅速从榻上爬起,衣裳被扯乱,她索性解下腰带,连同头上歪斜的发饰也一个个拔下,带着气扔在身前。
“只是你们自己想取乐罢了。”她自毁前程,背地里说不定多少人高兴呢。
意雪凡观察碧霞的模样,投注过来的眼神友好,淡然。第二次开口了,带着些许的天真,“碧霞前辈,你为什么要将素月推入雷劫阵,因为喜欢明河仙尊吗?”
碧霞顿了顿,随后继续用手梳着自己的头发,再次望过去,一束阳光从窗外跳进来,擦过女人的半张脸,将她淡色的眼睛照得有几分辉煌。
烟雾缭绕后,那张脸慵懒颓靡,还有种红山茶深沉的艳,实在是一抹好颜色。
她意识到,意雪凡十分坦然,并不像她一样试图逃避。
是不是她先入为主了,难道人家根本就没有做和她一样严重的事。
“我……”她干涩地开口,否认道:“我对仙尊没有想法。”
“我作证,这丫头以前谁也瞧不起的,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刚刚从凡界上来的泥腿子。”桃夭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拍着她的肩膀,重重叹道:“现在,没了气焰!”
“是啊,那时太过年轻气盛,觉得凡人命贱,看不惯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凡人仅凭搭上少宗主就麻雀变凤凰。”
碧霞几乎是冷笑着,身体里两种声音在搏斗,可惜我这个命贱的女人似乎命不该绝,“那你呢,雪凡仙子,你是做了什么?”
“很朴素的理由嘛,虽然不算正义,但比我体面多了。”
女人大概在自嘲,她慢吞吞地将烟斗里的积灰在软木垫上磕干净,然后拿起旁边的酒杯,往喉咙里灌了几口,放下杯子后,便像醉了一样,上半身摇摇晃晃地,手中的玉烟斗被顺势一扔,整个人仰倒在旁边一名女修的腿上。
“嗯,宗内的酒果然是宗外比不了的。”
水光淋漓的唇吧嗒了两下,娇憨可爱,伴随的却是几分落寞的语气:“这些年,我在宗外的姑量山里潜心修炼,却也颇感寂寞,一开始很多人来看我,随着他在修真界地位的提升,来看我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不等女修们的安慰声响起,她紧接着道:“你们知道吗,在他的澹秋居里,有一具为了亡妻复生而准备的躯体,是用屠梨木凝造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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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用说吗,他怎会甘心素月就这样死去。”女修们面有不屑,“只是肉身易得,魂魄难铸,素月是死在雷劫阵中的,非是寻常死法,想想也知道肯定无法留下完整魂魄。”
就算是修士,渡不过雷劫也会魂飞魄散。
“……但是,他很执着啊。”女人目光发直,失焦地凝视着某处,“你们觉得他做不到吗?”
她喃喃地说下去,“他为什么能三百年成尊,这不只是天资卓绝就能做到的,是这件事在前头吊着他。他为什么那么迫切想要接任宗主之位,因为他往上爬得越高,掌握的权利越大,素月复生的希望就多一分。”
女修们安静了,面面相觑起来,甚至没来由地有些胆寒。
桃夭甚至有些担心地看向碧霞,怕哪天她被仙尊想起来,一个弹指就清算了。
“受不了了,那个素月到底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值得让明河仙尊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意雪凡扁扁嘴,似乎也想不通,眼珠迷惘地转动,扫过碧霞时,才想起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笑起来,对碧霞似乎格外有两分温柔,也将声音放得愈发柔软,浸入一段回忆中:“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和大多数人眼里看到的冷冰冰的模样不同,仙尊对手下的弟子其实十分有耐心。你想想,那样一个人,亲自地来关心你的想法,你的修炼,同时还送你各种珍稀难觅的修炼资源。同时又给予你承诺,说你天资聪颖,举世难逢,他有意栽培你成尊,对你寄予厚望。久而久之,你难免心动,难免恃宠而骄,也就不喜欢他将自己那颗心交付在另一个死人身上。某个中秋,你趁着他在掌门大殿开设宴席,偷走了他藏在暗室内那具为亡妻重生而准备的身体,沉入宗门东岭深处的一个深潭里,后来事情败露,你被盛怒的他,无法容忍妻子再遭受第二次伤害的他……废去了半身灵脉,逐出师门……”
说完,意雪凡也像醒了,脸上痴色褪去,仰脸问碧霞,“碧霞,你会觉得我的这个理由幼稚可笑吗?比起你的来如何?”
“啊?”碧霞眨眨眼,有些恍然地从她刚刚那番话中回过神。
女修完全不避讳讨论自己的事情,碧霞却不清楚她为何冲她发问,甚至有些被吓到,“抱歉……我无法评价。”
她的后脑又开始抽痛,隐隐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意识的昏暗界限跳出来。
“雪凡,你这次回来既然是得了仙尊的允许,难道他原谅你了?”
女修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桌边。
“原谅我?”
意雪凡噗嗤一声笑了,握住酒杯,眼底猛然窜上一抹厉色,很快又转为悲凉,“他可以原谅很多事,却唯独原谅不了和素月有关的任何事。那深潭里的不是一般的潭水,水中充满了一种肉眼无法看见的小虫,能穿越体表去蛀人的心脏。因为我的原因,那具身体的心脏被泡坏了,屠梨木无法修复。”
她转动酒杯,微微失神地哑声说道:“他这次要我回来,是要我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换给素月呢。”
40. 第 40 章
“剖心?”碧霞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这非是正道作风,仙尊不会这么做的。”
意雪凡黯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垂下眼睫,将拳头压在心口的位置,用了些力气,想要护住自己的一颗心,“你们不懂,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桃夭摇头:“雪凡,你不应该回来的,你应该直接跑,跑远一点。”
“他要我回来,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你们低估了他的执念。”
她没有告诉她们,她废掉的半身灵脉里被明河烙下了地迥咒,一种比大部分追踪术都要高明的追踪符咒。而她半身枯竭,灵气再流通不过去,冲刷不掉这道咒印。
“我想起金元峰……”不知是谁,颤巍巍地提了一句,“该不会真的——”
顾及碧霞在场,那声音及时止住了。但被提起的是什么,每个人心知肚明——金元峰那次近乎灭门,至今悬而未决的惨案。
气氛霎时变得凝重,死亡的阴影仿佛已然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令人窒息。
难以想象,这种恐惧的来源非妖非魔,而是来自一位几乎被奉为仙道魁首的仙尊。
光风霁月的,浩然正气的仙尊,因为一段情,带上了些许无法名状的恐怖。
他不正常,随时有种要掀翻一切的不可控,但如果忽略这一面,又没人比他更适合成为嘉应宗的下一任宗主。
所以他们才拿他没办法。
有人想到了主意,合掌一拍:“把这事捅出去,宗门之人肯定会不满和议论,他接任宗主在即,难保不会顾及流言风语。”
不行,碧霞心中一惊,她绝对不愿见明河被置于那种境地。
刚想说些什么,却碰到桃夭斜过来的眼,幽幽地往她目光深处望,还带了几分调笑。
碧霞顿了顿,无奈地闭上了嘴。
幸好,这个提议同时遭到了意雪凡的否决:“不行。”
桃夭勾着嘴角,“我倒是觉得可以一试。”
“真的不行。”意雪凡蹙眉,撑着手臂从榻上爬起,看得出她也在思索:“眼下,不是他需要宗门,而是宗门需要他。何况若真这么做了,到时候我一定——”
她眯起了眼,到时候,她一定会更快地死在别人手里,或许是洛无咎,或许是榕真君。意雪凡心知,这两位并不是什么宅心仁厚之士。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任何亲族庇护,如何能裹挟众意去对抗洛家。
就算有人对此不满,更多的也是出于自己的私欲,想利用她去攻讦命河罢了,而不会是想保下她。
“这事你们先别管了,我刚回来,甚至还没得见他一面呢。”
她拢了拢披散下来的头发,脸上又浮现出一种自信,甚至是甜蜜的笑容,让人无法猜透。
身后的女修扶上她的肩,捏着她瘦骨嶙峋的锁骨处,关切道:“有需要姐妹们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尤其是这种性命攸关的。”
“多谢众姐妹,你们是我最大的倚仗。”
酒液继续斟满,碧霞想着应该可以撤了,只是双脚还没触地,身旁又传来声音。
“真的,太可惜了。”那声音含混着酒气,借以抒发一种悲愤,“碧霞,雪凡,万中无一的根骨,放在外面多少仙门打破了头要抢。若你们持续修炼,日后成长起来保管也是宗门支柱,护航宗门百年绰绰有余。结果现在,就因为一个凡人女子便落得如此狼藉下场,你们觉不觉得那个素月就好像是来克我们宗的,啊?”
这话听起来让人不可置信,却引起纷纷的附和。碧霞蜷在榻边,发丝垂盖住侧脸,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素月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先害的人。”她低沉的声音忽然格格不入地响起。尾调在颤抖,听得出是鼓起了勇气。
身后的动静因着这句话全都坠落了下来,有人不解地叫了她一声,“碧霞?”
当然,她们当然知道素月没有主动做什么,但这个结果,在她们看来就是足够荒谬。
“一个你,抵得上一千个素月,不要妄自菲薄了。”桃夭的声音有些泛冷。
有人实在看不过去,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心理,苦口婆心地说道:“碧霞,不是我说你,修士的命就是比凡人金贵。宗门规矩杀人偿命,你要真觉得那个素月能和你比,现在你早该给她偿命了。”
这些话进入耳朵,足够将人的尊严,价值或者什么人格之类的东西,一股脑踩得稀烂。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遍布空洞的白,随之而来的是汹涌怒火,将大半的理智瞬间烧干净。
她回身,用一种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瞪着她们,瞪得眼眶发红,像要滴血。
情绪暴露无遗,前所未有。
若有人有心怀疑什么,此刻一定能下断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换了一个,不再是原先的碧霞。
可惜,似乎还没人这么做。
女修们只是被她这堪称凶恶的样子浅浅地吓了一跳,错愕了几息后,也没当回事,反而觉得有几分好笑。
“行了行了,你爱忏悔就忏悔吧。”她们无奈地摆手,只当她是被打压怕了,一通好话全然白费,没辙地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了。
碧霞也默默转了回去,在角落,背对着她们。
她疲惫地垂下眼睛,心跳加快,呼吸变得急促,一半的力气用来发怒,一半的力气用来拦住自己不冲过去对她们出手。
握着榻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在颤抖,因着气海翻涌,险些失控,此刻只能忍耐小腹传来的疼痛,暗自调息。
情绪上来得太快,下去得也快。
很快,她便感到些许的懊恼,头晕目眩地摆了摆脑袋,幸好没什么人在意她。
“我刚刚都快不认识你了。”一道声音,伴随着冰凉的手指,绕到前面,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碧霞肩膀一跳,忘了桃夭就在她身后。
后者用一个尽可能少人听见的声量,对她说道:“就算你对素月心怀愧疚,但你的家族极大概率已经替你偿还了你所犯下的罪行,甚至偿还得远远超过,就算这样,你还是——”
她想了个词,那双嫣红的唇吐气如兰,“就算这样,你还是要为她打抱不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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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霞抬眸,桃夭认真地在问,眼中多了一抹先前从未有过的怀疑。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刚刚的懊恼持续增加。
碧霞只能将目光躲闪,试图掩饰眼底闪过的各种纷乱情绪。
这时,小腹忽又传来一阵抽痛,猝不及防,像一道绽开的闪电,她的眼角因这痛苦禁不住抽搐了两下。
“怎么了?”桃夭眨眨眼,手指攀上她的眼角。
“没事。”碧霞偏开脑袋,将她的手拦下去。
完了,要怎么回答刚刚那个问题。
碧霞捱着桃夭逐渐锐利的目光,放在外面的手指攥衣摆,注意到不远处的意雪凡也在看她时,脑子一热,连忙起身,像逃似的从桃夭身边快步走开,向那个斜躺着的女人走去。
她急急地开口:“对了雪凡仙子,我不会——”
“怎么了?”女人将重新握上的烟斗从唇边拿开,准备认真听她说。
我不会让你的心被挖的,走到她面前,碧霞想这样说。
“没什么,你们喝吧,我先走了。”她莫名其妙,闭紧了嘴巴后,决绝地转身朝后殿走去,那里也有楼梯可以上二楼,而不至于再路过桃夭。
到了无人的后殿,碧霞靠着墙壁,松了一大口气。
她不恨意雪凡,她毕竟只是对一具没有生息的身体下手。
如果是这样就要剖她的心,那碧霞就算找回记忆也不想回到那具身体里。
但她要怎么做?要怎么改变明河的想法?匆匆忙忙之中,碧霞又给自己揽了个大难题。
苦恼。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碧霞揉着脑袋拾级而上,不管是她当碧霞的时间,还是她当青霄的时间。
到了二楼,打开自己那间屋子的房门,碧霞从书桌上快速收拾了一些手札和书籍,至于柜子里的衣裳和镜台上的饰品,她不打算动。
桃夭一定会时不时地来这间屋子乱看乱碰,她比阮柔云厉害多了,仿佛决不允许碧霞有隐私这种东西存在。
若是知道她搬空了房间,保不齐这人之后还会来跟踪她的行踪。想想就觉得很可怕。
简单收拾好后,碧霞从浴房端来了一盆热水,放在大红酸枝的脸盆架上。
先用热水软化脸部皮肤,然后对着镜子,从脸上一点点将假面撕下。因为贴合得极紧,就像撕下一张真皮。
每次卸下假面,真正的脸庞都泛着惨不忍睹的辣红。
但得益于修真界易容手段的高超,李炆道与明河两人似乎都没看出这副面孔是假的。
碧霞往脸上涂抹消炎的药膏,等到红痕差不多褪去后,化成一抹流光离开了天织阁。
天色尚早,还未到和李师姐约定的晚上,她索性回了金元峰,但这一次,却在山脚碰到了许多人。
三年来,她从未在金元峰上碰到过那么多人。
碧霞满心困惑,她在山道上空冯虚御风,底下那些人一个个身着白衣,阳光下圣洁而轻盈,双手合十,虔诚谦卑地在山道上行走。
她看到了被风吹起的宽袖间,飘晃出来的一串佛珠。
41. 第 41 章
好多佛修来了金元峰。
碧霞紧赶慢赶,踩着获麟剑降落在阮柔元后院中的一块草地上。冲进屋内,嘴里叫着母亲二字,每个屋子找了一通,却不见人。
奇怪。母亲有中午小憩的习惯,这个时间她通常都会躺在屋内的。
碧霞低垂着目光,来到前院。
迈过门槛时,忽有一阵隐弱的铃音从不知哪个方向钻进了耳朵里,像乐修纳灵于声,暗含着力量,微微令人在意。
碧霞试图去寻,定了定睛,才发现左手边的一座山头不知何时变得热闹了起来,那上面攒聚地站着一大群佛修,白色纱袍被高天上的风吹落得蹁跹。
打眼一看,像一团自澄澈玉宇中轻落下来的云。
金元峰大大小小的山头有上百座,各有用途,而那处……碧霞记得是用来供奉金元峰亡者牌位的。
山头常年被一片冷雾缭绕着,而今不仅拨云见日,还大变了样,屋楼片瓦之间挂满了大片的素缟,如柱的炉烟飘升扩散,香火的气息甚至飘到了这一头。
和在凡界祠堂里感受到的呛人不同,这种香是一种清甜的梨子味,碧霞下意识去嗅。没一会儿,一旁竹林响动,阮柔云自一道篱笆后现身。
女人手中提着一捆翠绿竹枝,见了碧霞,神色轻喜,率先地问道:“霞儿,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原来你在家。”碧霞转过脸,注意到女人的腰部也扎着一条白练。
今天要祭拜什么?还是金元峰死了人,碧霞有些愣,“金元峰怎么忽然多了那么多佛修?”
女人轻笑,但笑得有气无力,眼眸弥漫出哀戚,沉声地说:“今天,是你父亲他们的忌日。”
“……忌日?”
“忌日。”阮柔云重复了一遍,眼角下垂,微带恨意。
碧霞当即回过神,想起了桃夭刚刚在天织阁内对她说的话。
女人走过来,将那捆竹枝扔在脚下,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那片山头。
“佛宗的一百二十八名慈渡,专为冥者唱诵念经。前几年你回来,顾念着让你好受些,母亲便没有操持此类祭拜事宜。但你最近在魔界立了功,母亲想你应该可以试图接受了,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
碧霞的胸口仿佛结了一层薄冰,隐隐地发冷,连着声音也颤抖,“母亲,那件事真的是仙尊做的吗?”
女人无言看过来,蔓延在碧霞脸上的那种目光温柔、溺爱,甚至有些许的脆弱,像看着自己余生的一个寄托。
她没有回答碧霞的问题,只是露出一个近乎荒凉的微笑,“霞儿,母亲没有一刻怪过你,你的父亲也没有。”
那人接任宗主后,他们金元峰彻底再无法与之抗衡,讨论无法还报的仇恨没有意义。从今以后,她只希望她的霞儿能心无挂碍,潜心修炼,不辜负体内的上乘根骨。飞得越高,她们便能将痛忘得越快。
“母亲……”
碧霞脑子又乱了,她看着阮柔云不掺半分假的温柔辞色,心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她吞了吞口水,干涩地试图开口:“或许事——”
或许事情另有隐情,有人借机想要嫁祸明河;或许这件事与明河素月都没有关系,只是有别的仇家盯上了金元峰。
她想了好几种可能,看着女人略微困惑却又充满耐心的脸庞,话堵在了喉咙里。
碧霞快速切换脸上神色,眸中情绪被抖动的长睫掩盖,稍显疏离,“多谢母亲,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总之这件事一定要找机会弄懂。她暗想道。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体己话,她虽愈发抽离碧霞这个身份,但这三年来已经养成了扮演女儿的习惯,丝毫不觉突兀。
碧霞跟随阮柔云来到那座供奉着家族先灵的山头。
空气中满是甜润的梨子味,台阶上,朱红楼宇殿门大开,殿内烛火煌煌。
阶下则是五只火热鼎沸的大香炉,炉内堆满了香烛纸马,修真界祭奠亡者的方式和凡界趋同,但纸钱附着了灵气,烧得更慢也更旺。
法会上铙钹的声音十分粗硬震耳,从两边曲折的回廊下传出,在所有人头顶嗡鸣。
阮柔云将那捆翠竹解开,摊在炉前一张黄锻软垫上,细细的竹干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油润的光,旁边有小辈递上来一块浆得发硬的白布,她将布抖开,盖在了细竹上,然后牵着碧霞的手跪了下来。
碧霞感受着膝下硌人的触感,不懂此举用意。
跟着朝前拜了两下,这时,一个瘦削的人影跪到了碧霞身旁,腰却打得笔直,兀自地低声念道:“主峰那片竹林是父亲他们死后第三天长出来的,血液里残留的灵气使土地一夜变得无比丰沃,头几年的竹叶甚至带着斑驳的血点。”
佛修们在她们身后的空地上打坐,低沉的唱诵声连成嗡嗡一片,如一波波缓慢浪潮。
碧霞绷紧了下颌,仿佛被庄严的诵经声推了一把。她看向身旁女子,确定她是在跟她说话。
“珊儿,请不要跟她说这些。”阮柔云的声音适时从另一旁响起。
白珊,碧霞的堂姐。
据阮柔云所说,碧霞的父亲与她的父亲是骨肉相连的亲兄弟,互相把彼此放心上,但轮到两个小辈时,关系一下子就坏了下来。
白珊父亲也死在了那一晚中,她的脸刚被泪水洗过,仍发着紧,有气无力地说道:“婶母,不然您为什么带来这些血竹呢,在父亲他们血肉上铭记发誓,”她将目光移向碧霞,两簇火焰在眼底燃起,“这是你必须背负起的责任。”
碧霞没有接收她的情绪,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盯着膝盖前方从白布下露出来的一片细长竹叶,若有所思。
阮柔云的手温暖地覆上肩头,“霞儿,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母亲作为现任金元峰家主,不希望任何人背负仇恨。”
她同时将目光移向白珊,谆谆教诲,“至于珊儿,婶母明白你的心情,但金元峰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明哲保身,将所剩的力量维持并传递下去,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只是当缩头乌龟。”白珊扔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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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从软垫上起身离开了。
明哲保身,这话她听了三百年,等来的是金元峰的日渐凋零,毫无起色。
人走后,碧霞叹了口气,抬起脸。
即使试图说服自己,但望着面前上升的灰白色烟柱时,终究还是开始感受到一种罪恶感。
她并不值得那么多的人命。完全不值得。
她愤怒素月的性命被修士随意践踏,因为那单纯只是自己的东西,不牵扯任何人,可一旦与金元峰的五十三条人命相比,素月这条命又该如何计算?
法会进行了一整个下午,碧霞回到自己房间,数了三百颗上品灵石出来,装到一枚小小的储物戒里,让阮柔云转交给佛修们。
日头西沉,残阳胜血。
她将窗门紧闭,在屋中重新戴上青霄的脸,对着镜子,将脸上每一处破绽都收拾妥当。
大概因为用了心,这次易容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一次。这张假面原本平平无奇,但镜中映出来的脸却有一种鲜活的美感。
再丑的人照镜子也会看出几分好看,因为那毕竟是一张真的人脸。
碧霞顿时多了几分安心,如果一直是这张脸,或许反倒是最自在的。
暮色四合,她招呼过阮柔云,赶去月留殿。
整片花林几乎可以用灯火通明来形容,处处挂着暖色的灯笼。碧霞去到的时候,没在林子里看到什么人,但小楼的门口开了,阶前已洒扫干净,正对着门口的桌上放着一套山水纹琉璃茶具。
她走进屋内,草草环视了一圈,各处不比天织阁差。但对她紧绷的心绪毫无意义。
如果找不回记忆,还暴露了身份,等待她的甚至不一定是被逐出宗门那么简单。
碧霞掀了衣摆,在那张矮桌旁坐下,摸摸上面的壶身,还是热的,便翻起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上。
李师姐应该会来,姑且等待一阵。
一入口,茶水的味道甚为熟悉,碧霞咂了咂嘴,确认是今天在沈槐安屋子里喝到的那种。
想起今天那事,心里便一阵膈应,连同杯里的好茶仿佛都多了股腥味,让她恶心。
碧霞肩膀垮下来,如同她的兴致。
她将杯子放下,挪远,但在挪远时,却发现杯中似乎多了个白色的影子,在晃。
“嗯?”她微微皱起眉头,以为是一旁荧石的影子,但形状不像,便又将那只琉璃茶杯重新拿起。
待拿近了看,才发现这是一个人的倒影。
碧霞手臂顿颤,吓出一声低喝。她连忙抬头,那人在头顶大概三四层的位置,一身白衣,将整个上半身探出栏杆。
“沈、沈师兄?!”碧霞瞪大了眼睛,看着男人双眼处的蒙布,被捉弄的怒火窜上脑门,“你干嘛吓我,你给我下来!”
男人很无辜,从栏杆边缩回一点身子,“我只是听到底下有动静,从屋里出来看看。”
既然他不下,碧霞便飞身而上,到他面前时,气也消了不少,更多是疑惑,“你不在月留殿待着到这来做什么,谁来照顾你?”
42. 第 42 章
见她被吓,沈槐安难免有些愧疚,只是她最后那句“谁来照顾你”又让他的心热了起来。
“那、你不是也要住进来,你来照顾我吧,也就这两天的事。”他厚着脸皮道。
“我?”碧霞先是一愣,大概也是讶然于他是以何种脸皮说出这种话的。
而后没忍住笑了一下,像是嘲笑,但憋住了笑声,直截了当地:“我没空。”
原先对此人还心存不少的敬意,但他既然不肯着调,她的敬意也就是对牛弹琴,除了让自己看起来累没什么用,暂时收回了。
沈槐安抿下了唇,整个人顿显失落。身上的白衣穿得松松垮垮,蒙眼的布换成了一条月白绸绫,绣忍冬花纹,花样倒是多。
他转身,一边往旁边敞开的门里走,一边告诉她:“李师姐说你可以随便挑一间房间,不用等她安排,这座小楼目前就你我两个人。”
碧霞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仍是没忍住地问:“你眼睛不方便,怎么还挑了间四楼的屋子。”
“眼睛看不见,又不是用不了术法。”男人已走进门内,听她再次关心,禁不住反身趴着门框,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有点希冀的。
单是这个动作,碧霞的鸡皮疙瘩就又起来了。她甩甩袖子,急忙纵身往下逃,挑了个一楼靠近后院门的小卧房。
晚些时候,李炆道终于带着一身酒意走进了这座小楼。
她将碧霞的房间简单环视了一遍,然后在榻边坐下了,手臂上横躺的拂尘轻轻搁在小桌案上,“怎么不挑间大点的屋子,平时打坐炼气也放得开。”
“只是师妹的练功习惯,屋子小点不碍事,气好收住。”碧霞坐在她对面一张圈椅上,看到女人撑着脑袋半阖眼眸,一副醉意醺然的模样,关切问道:“师姐,你喝酒了吗?”
李炆道点了点头,带着些许疲累,目光微微涣散,“今天是为几名师兄饯行的日子,仙尊喝了不少,我们也陪他。”
碧霞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的弟子全都死在魔界,他一定不好受。
“师姐,既然我已拜入仙尊门下,那我也想去祭拜一番师兄他们。在魔界的时候,我还曾受了他们的保护来着,”碧霞十分诚恳,同时忐忑地问,“不知灵堂设在何处?”
李炆道掀开眼皮,荧石的光芒下,有些正色地看向她,“一座墓园,在月留殿西侧的山里,那地方幽静,不好找,而且你一个人也不便擅闯。”接着笑了笑,手指在桌上轻点,“改天我再带你去吧。”
“好,我听师姐的。”碧霞乖巧应道,努力扮演一个听话的小师妹。
但接着,另种不安分的心思陡然在身体里升起了,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同时又像嗅到腥气的凶鲨,催得碧霞坐立难安。
那头,女人在榻上又歇了会儿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忽地起身走到另一面墙下的几张四季风致条画前,伸手在画上摸了摸。
“这画有些潮了,得换掉。”她发现。
“噢,撤下来就好,我来吧。”碧霞连忙走过去,不劳李炆道动手,目光在画上的满池枯荷上滑动了两下——曲折残乱,却又骨条嶙峋,如她此刻纷然如麻,却又无比清晰的思绪。
碧霞手臂一抖,将画取下。
李炆道让着她,退到一边,检查起屋内其它摆设。
碧霞将那张受潮发软的画卷起时,余光借机往女人的侧脸瞟了瞟,状似随意地问:“师姐,那仙尊今晚不回澹秋居了吗?”
“不回了,他和镜尘要在墓园里维持一夜的引灵阵,透过浩世镜的界限传递能力,或许可以将魔界的亡灵引渡往黄泉。”
黄泉,一个尚还如同虚幻神话般的概念,如同天道这种东西。修士知其有,却无法找寻,无法触碰之地。
碧霞装作不懂地喃了喃,“镜尘?”
“仙尊收的器灵啊,现在可是深得榕真君喜爱,几乎当成了第二个儿子,你没听周围人提过吗?”李炆道有些摇晃地再次坐下。
说到那名少年,她的眼角微眯,语气也莫名振奋起来。看样子不止榕真君,她自己也喜欢得紧。
“原来他叫镜尘啊,倒是在庆功宴上见过一次。”碧霞将撤下的画暂时放在一旁的柜顶上。
“唔,是啊,挺调皮的一个少年。”李炆道说话开始有些含糊不清,眼边飞红,她不由得指使道:“碧霞,去外面给师姐倒杯茶来。”
“你瞧我。”碧霞立即转身,“是我疏忽了,忘了师姐需要醒酒。”
她到外面,两手抱起了壶,利用掌心里的真气将茶水快速地加热了一下,澄黄的液体半温着落进杯子里。
“来,师姐。”碧霞回到房间,将杯子递过去,然后将壶也放在了桌上。
“多谢。”李炆道将杯子凑到唇边。
碧霞继续坐回自己那张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同样交叠的双腿上。
一副等待的样子,等待李炆道离开,等待时间进入深夜。
但李炆道不知怎么了,似乎真的被下肚的酒折磨出了原形,放下茶杯后,眼睛变得微微湿润,看着脚下的枣红色的地板失神,“我的天资不算上乘,也不是仙尊的亲传弟子,只是偶尔能接受仙尊指点。”
碧霞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怕她交浅言深,醒来后悔,“师姐,是不是师兄们的离开让你伤心过度了?”
“伤心过度?”李炆道将脸往上仰了仰,眼里的水光就这么收了回去,继而有些冷地说道:“好吧,我当然是觉得有些可惜,但那群人只是装得平等待人,其实骨子里仍是瞧不起我……呵,只可惜仙尊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碧霞不发一语,只当这些是她醉后的胡话。
“青霄,别怪师姐没提醒你,师姐相信你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李炆道在榻上一扫衣袖,将手臂折在身后,半躺了下来,只露出小半个瞳孔看她,“这几天仙尊会教你些东西,你一定要放机灵些,用所有力气去领悟,那是考验。不然啊,就会跟我一样,虽然领了弟子牌,但永远只能当个伺候起居的。”
话毕,直接倒在枕上闭起了眼。
只是伺候起居,而不用跟着学本领,那娲皇垢灵体便可以尽可能地被隐藏起来,对碧霞来说完全是好事啊。
榻上的女人半睡半醒的,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声不明所以的咕哝。
她醉得不深,料想几刻钟后便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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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早,碧霞索性拿了纸笔,铺展在手边,开始记下今天有可能是被自己想起的记忆。
是有的,虽然不太清晰。
那张带点可怕的老猫脸当即浮现在脑海中。鲜明地提醒着她。
只要是被人豢养的猫猫狗狗,总有自己的名字,那只三百多岁,被素月养过的猫会叫什么?
碧霞沉思半晌,不知从哪里得了灵感,在纸上缓缓记下一个“抒”字。
半个时辰后,榻上响起那人的衣裳摩擦声。碧霞趁着她起身前,不动声色地将手记收进袖中。
李炆道双脚着地时,脸上已无醉意,她随手掐了个诀,将衣服上的酒气也带走,又变回了那个仙风道骨的修道人。
她整理着歪斜的发髻,阴阳道冠束紧,拿起拂尘,走过来对着碧霞嘱托:“今晚我得值守月留殿,明天该做什么我会来告知你的,到时间便睡吧。”
碧霞感觉自己像个孩子,被长辈叮嘱着,就差对方一句千万别做坏事。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起身,“我知道了,师姐慢走。”
将人送出门外,时间已至亥时,碧霞熄了楼阁里的所有光源,假装回屋睡觉。
一直捱到月上三更,她才掀开身上的绸被,将两条腿放下床榻。
然后,摸索着摘下了头顶几支会反射月华的云母珠钗。
屋内和屋外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碧霞在门缝后转动目光,发现左手边走廊的地面上投进来了一块淡灰色的亮影,呈窄窄的长条形状,淡得几乎像一缕烟。
她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一手攥在腰间,一手虚滑着走廊的墙壁,如鬼魅,又轻又快地朝那块影子走过去。
近了发现,影子上是一个面向后院的小目窗,半臂长,巴掌那么宽,便于从屋内观察屋外的情况,小目窗上的铁盖没有合上。
碧霞无声地念了句口诀,化成一缕白光溜出小楼。
月色如洗,亮得恼人,碧霞绷紧下颌穿行在林间,挑着有大块阴影的地方走。
她很快就看到了那两座熟悉的荷花池,与身后美得惊人的月照花林不同,荷花池幽幽暗暗,将青天上撒下来的月光吞噬在杂乱的叶间,只留些斑驳碎影在逼仄的水面上。
那座小院同样漆黑,没有挂灯,碧霞伏低身子,借着草色掩映一路摸过去。
明河不在澹秋居,那应该也没有别的活人在澹秋居了,碧霞的目标正好不是活人。
其实她想过再等一段时间,收集更多的信息才不算贸然行动,但紧接着又意识到,往后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等到另一个明河不在的日子了。
而拖得越久,她的身份就会越快暴露。面前真是再确定不过的机会。
碧霞绕到今天待的那棵罗汉松下,蹲在一旁墙角的阴影里。
她用耳朵贴着墙,所有的耳力去听院内的动静。草螽持续低微的嗡鸣,这个时节夜风渐紧,无数沉甸甸的海棠花枝被吹出一种将将要折断的声音,以及剩下各种混沌的沙沙声。
碧霞仰起脸,看着脑袋上突出的一道墙头瓦,厚重得仿佛即将砸下来。她将唇抿得发白,猛地下了决心,拔起身子翻进了后院。
43. 第 43 章
碧霞翻进来后,被脚下一块柔软厚实的草地接住,身旁是两排低矮的花圃,贴着墙砌,内中透出来的虫鸣因她的到来戛然而止,但很快又重新续起。
她一时不敢行动,像半身不遂的人,拘着腰,站在原地微微发僵,目光借着月色将院内那些模糊的影子一一扫过。
确认都是些死物后,她一鼓作气地挺起身,快步横穿过不算宽敞的小院。
碧霞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甚至腿都在发软,她有些不可思议地踩上那条光滑的走廊,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摇摆,像踩在大量无法着力的棉花上,她不得不弯下腰,降低重心。
小腹隐隐生疼,同时,那股差点被遗忘的,在体内积累了三百年的寒气像一条苏醒的蛇,开始绕着丹田打转。
自从魔界战役结束后,那些积留的寒气便沉寂了好一阵,碧霞差点以为它们无形地散了,就此放过她,谁料竟在此地此刻冒头,打破她的幻想。
碧霞只能暗自咬紧后槽牙忍耐。
她在走廊上徘徊,估摸着位置,猫到了白天时躲在枝叶后观察到的那扇厢房门前。
房门无疑紧闭着,屋内是黑的,没有一丝亮光透出来,像个装满秘密的暗匣。
碧霞大气不敢出,手指在门缝边缘微微用力,凝气去探,然后,她便发现门上并没有施加任何的保护术法。
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明河竟没有用结界或者阵法保护素月的身体?脑筋一转,立马想到另一个可能,或许人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碧霞的动作凝滞了一会儿。抱着自己膝盖,生出返回的念头。
不走,扑了空,不被察觉还好,就怕进去了一无所获,第二天被叫到男人面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无遗。
只是陷入纠结境地的这阵,她的手却没闲着,不知不觉再次移到那条门缝边缘,手指也不经思索地再次用力,木门发出一点沉闷的嘎吱声,里面显然下了栓,但她硬生生地将那条细窄门缝扒出可以放进指头的宽度。
碧霞呼吸一沉,瞬间福至心灵了,她选择听从自己的内心。
她就是想进去,翻找谜底,鲁莽的,迫切的,一刻也等不了。
既然没有施加术法,一扇木门再怎样都拦不住一名修士。她催动遁形术,将身躯变化成一片淡绿色的莹莹光点,挤进那条门缝里,像某种遍布的虫卵,略微显得丑陋。
她做了第二次贼,不请自来,从他居住过的竹楼,到现在居住的小院,一次比一次胆大包天。
碧霞甚至有些为自己惊叹。
片刻的失神,她从门缝里挤出来后在地上跌了一跤,好在没造成太大动静。满室花香味瞬间将她笼罩,包括与外面相比更深沉的黑暗。
碧霞傻傻地安抚了两下地板,厢房整体不大,抬起头来时,她直接看到了一颗发光的眼睛。
一颗在七八丈开外,绣在屏风上的画眉鸟的眼睛。
在这满室充盈的黑暗中,画眉的眼睛兀自生光,如一颗骤缩到极致的日轮,帮她确定了位置。
碧霞一瞬间只觉得体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有那一个目标。她像只刚从水里跳出来的蛙,拖着腿,无声无息地朝那颗眼睛蹒跚滑去。动作稍显滑稽。
很快,她成功蹲在了屏风脚下,日轮悬在她头顶,她抬起手,轻轻在那颗小圆金点上碰了一下。
修真界爱用宝灵蚕吐的丝来绣屏风上的花鸟,自带灵气。她这一碰,屏风上立刻蔓延开一片清澈金光,如水中柔波,缓缓冲开一幅百鸟银杏图,碧霞脑袋上的一丛金叶也亮起来。
视线顿时清晰了不少。
她耐着性子又蹲伏了好一会儿,屏风亮了,半刻后,渐渐地暗下去,屋内一直没有动静。
碧霞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不少。
看来这屋内是真的没有第二,或者说第三个人了。
这会儿,她干脆地直起身,像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样,不带一丝扭捏地绕过那扇画屏。屏后是一层从房梁上垂挂下来的珠帘,借着屏上最后弥留的金光,珠帘斑驳的反光,她看到那胭脂红的床榻上是空的。
碧霞愣在原地,失望至极。
她不死心地走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泥地里,掀开珠帘,指尖迸出的灵光再次照亮那张床榻。
上面只有一层淡金色的褥毯,一只光秃秃的素枕,甚至连被子都没有,说明那具身体平时根本不躺在这。
碧霞深吸了一口气,把灵光掐灭在掌心里。
扑了空,她也不多耽搁,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屋外忽然有了动静,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扑腾到地板上的声音,碧霞心口猛地一跳。
这像什么猫或者兔子之类的声音,日常里听得较多,接着,一声嘶哑的猫叫声立即印证了她的猜想。
啧,是那只丑丑的老猫。
碧霞压低眉头,看着面前这道静止不动,一直垂落到地面上的珠帘,仿佛一扇牢门困住她。她在原地转了一圈,选择翻身藏到床榻下。
猫的感知十分敏锐,并且这只还活了三百年,不知有没有成精。
但不管有没有成精,它显然都利用它那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一道道叫声越来越高亢,嘶哑,像要把喉咙喊破,难听的猫叫回荡在走廊,传进屋内——
越来越近。
碧霞来不及运气,她从储物戒中掏出了一张匿形符,贴在胸口处,一层无形的气罩瞬间从符纸四角张开,笼住全身。
她的气息,味道,包括心跳声在内的各种从身体内发出的细微声响,尽数被这道气罩隔绝了。
那猫很聪明,一进了屋子里,立即就停止了叫唤,开始在屋内巡逻。
碧霞则侧着脑袋,努力把眼睛跟耳朵贴靠向冰冰凉凉的地面,即使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可以听到爪子在地板上刮动的声音。
她窝囊地闭起了眼。
一只猫本身没什么好怕的,只怕它第二天跳上明河的那张桌案,在他面前口吐人言,说昨晚看到你新收的弟子未经允许便闯入了澹秋居。
碧霞想象着那幅画面,无可奈何地起了一些杀心。甚至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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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将猫杀死后,该怎样伪装成意外。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那既然是素月养大的猫,她又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如果她是素月,找回记忆后说不定会后悔。
猫在外面转了几圈,尾巴不小心抽打到了屁股后的屏风,画屏随着这动静再次亮起金光,它像被吓着,短促地叫了一声。
接着,碧霞就听不到爪子蹭地的声音了,像是被收进了肉垫里。模糊的亮光中,一团影子穿过珠帘,轻轻地靠近。
碧霞再次收紧了呼吸,真正的考验。
“喵——”屏风后,猫夹着嗓子,叫出一声。
然而这一声细得完全像只小奶猫,像是被挤出来似的,碧霞眉梢轻提,稍许愕然。
“喵——”又一声,更细了,甚至有些柔婉撒娇的意味。
一边叫,一边走近床榻。殷殷怯怯的,仿佛床榻上有它喜爱的主人。
碧霞躲在床底靠墙的位置,而床底本就狭小,一条长长的脚凳还横在前方,若那猫不钻进来,绝对注意不到她。
但猫并没有绕着床脚打转,它忽然踩着脚凳,轻轻的两声后,跳上了床榻。
碧霞在床底,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和那猫仅一板之隔。而那猫,上了床之后,好一会儿地没有动静。
正在碧霞疑心它是不是已经放弃时,一串热乎乎的咕噜声再次响起。
这串声音,就在她胸口正对的上方,以极近距离让她的胸腔也颤了颤。
“……?”碧霞的感觉有些奇妙,就像猫真切地趴在了她的胸前。
猫不会因为找不到东西就离开,它不是人,她反应过来,猫是不是要在床上睡觉?
她接着等,于是咕噜声接着响起,断断续续,被猫用来哄自己的睡觉。无法控制的声音,像粘糊又自然破裂的气泡,一种安眠咒。
碧霞听着这声音,时而放松地产生一丝困意,时而又猛地紧张惊醒,意识到那“凶兽”离她不过半臂距离。
一直煎熬了半个时辰,咕噜声总算没那么频繁了,偶尔细碎的几声,她猜测猫应该已经彻底陷入熟睡,便扶着地板,小心翼翼地从床下爬了出来。
她不敢也懒得看床上一眼,直接用一道近乎透明的灵气分拨开那道珠帘,绕出屏风,来到门缝边,故技重施,彻底脱困。
花前月下,冷风一吹,身上分外的凉爽,碧霞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汗。
她一边抹着脖子,一边翻墙,落地时,眼前擦过一抹红,碧霞愣了愣,落在脚边时才看清,是一片红色的花瓣。
贴在她的皮肤上,就这么被她带了出来。碧霞不做他想,快速捡起收入袖中,当然是不能留下一丝痕迹。
然而这终归是无功而返,令人沮丧,院外草色茫茫,见证她的失败,她一路逃似的回了小楼里。
碧霞低着头,拉开浴房的门,往池子里放满热水,快速地脱了衣服,沉入水中,企图化消丹田处已经凝成实质的寒气。
冰块似的寒意加上封锁娲皇灵骨的咒力,一起堵塞小腹处的灵脉,导致她几乎快要不能运气。
44. 第 44 章
第二天醒来,碧霞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刀割一样的痛。
她躺在床上,困惑地将手抬至眼前,皮肤上一条红肿的伤口,凝固着点点血液。
脑子空白了一瞬,以为是昨晚不小心受伤了。随后想起,是白天的时候手被猫抓了一道。
奇怪,她不是涂药了吗?碧霞眯起眼,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缓缓直起身,带着未醒的困意摸过枕边的储物戒,掏出一瓶外伤膏药。
不过就算不涂药,这道浅浅的伤口对修士来说也不算什么,多走几步路的功夫应该就愈合了才对。
碧霞握着小瓶,将手背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觉得猫的爪子上应该有什么。
或许有毒?或许是爪子太脏了?
一时也搞不清楚。她刚用手指取了一点药膏,房门就被敲响。
“青霄,你起了吗?巳时记得去澹秋居找仙尊,我有事要办,就不带你了。”
李炆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来有些震耳,碧霞残存的睡意瞬间消褪。
她连忙回应:“知道了师姐,我刚起。”
碧霞将双腿放下床榻,踩在早晨冰凉的脚凳上,药膏随意地在伤口上一抹,然后便光着脚去开门,却只看到女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一个背影。
嘶……估计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啊。
碧霞愣了会儿,讪讪退回房内。
因为身体不怎么舒服,她起得确实有些晚了,阳光透过窗格洒落进来,把屋子所在的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不过无所谓了,她并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仙尊弟子。隐隐的,她还有种预感,自己在这里留不了多久。
若她作为碧霞被揭穿,必定要被逐出宗门。若她作为素月与明河相认,她又能既往不咎地继续留嘉应宗,继续容忍那些修士第二次伤害她吗?
她不知道,不论哪种结局,碧霞都没有做好准备。
匆忙地洗漱一番后,碧霞换了身和内门弟子服样式差不多的箭袖袍,面料轻便但挺括,腕部银蓝的滚边颇有力量感。
这样的款式,随意配个利落的马尾便足够精神抖擞。碧霞甩了甩头,用手指梳抓起脑后散落的发丝,摆弄了几下后,猛然地意识到一些事情。
李炆道要她自己去澹秋居,岂不是意味着她接下来要单独和明河相处?
被反复抓了好几道的发丝像一片暖流,从指尖缓缓淌下,她的手臂也垂落于身侧。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应该恐惧、忐忑,但心中却是一种不知死活的期待。
这也是一个机会,不是吗?
他端坐时像一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像,动起来时却自生一种通透艳色,衬得他分外鲜活,仿若朝华映日,浑身满溢的灵气。
那种灵气,仿佛可以穿透进碧霞的脑海,搅动一些潜藏在意识之下的东西。
每次看到他,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道不明的爱意便破土而出,隐隐要牵带出其它来,是她消失的记忆。
碧霞急不可耐地给自己扎好发,攥着两只拳头,板着腰肩,带着恍惚又飘然的心情走到外厅。
好巧不巧,沈槐安正从楼上下来,听见了声音,停在楼梯上张开口问:“师妹,你要去哪?”
碧霞看过去,男人披着单薄的衣衫,眼睛没有蒙布,只是脆弱地闭着,露出一张温润细腻的俊脸。
她能进一步接近明河,归根结底还得感谢沈槐安的帮忙。碧霞于是热情回应道:“师兄早,我得去见仙尊了,你好好在楼里养病哦。”
沈槐安扶着栏杆,又往下跌了一格,抿着唇浅笑:“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碧霞收起外放的语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师姐只让我巳时前往澹秋居。”
他噢了一声,有些怪怪的,脸上笑意加深:“祝你好运,只是回来的时候记得来我房间一趟,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什么礼物?”碧霞略感惊悚。
沈槐安一只手紧了紧披在肩上的外袍,脸庞移向敞开的大门,被院外投射进来的光照得通透的侧脸故作神秘:“你到时来找我就知道了。”
“啊?”碧霞望着他,逐渐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她欲言又止,最终作罢,“那个,再说吧,你记得吃药。”迈开脚步出了小楼,将人扔在身后。
穿过花林,穿过两座荷花池,碧霞转瞬把沈槐安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她站到了澹秋居的门前,双手紧张地交扣在一起。
门虚掩着,不知是不是为她所留,一推就开了。
海棠依旧,穿庭如雪,碧霞视线在院中扫过,下意识去找那只猫。
猫并不在前院。她将交扣的手松开,假装李炆道还在前头引着她,紧张感有所缓解,根据昨天的记忆推门进了正厅。
通往书房的走廊开阔明亮,因为墙壁上打着一排的窗,有翠绿枝条从窗外探进来,招摇可爱。碧霞停在了一根柱子旁,隔着水幕似的琉璃珠帘,看见那张大书案两边此刻各站着两名小童。
他们手里统一抱着一摞堆得高高的折子,乖乖地等候着,身上穿的是浅蓝色的弟子服。
碧霞还从没见过这样小的同门,但弟子服穿在他们分外地合身,脑袋后尚且稀薄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
啪,桌案后的男人忽然放下了笔。
动作稍微用力,两名小童在后面彼此对视一眼,将头如鹌鹑埋下。
他生气了,碧霞用最快的速度排除了自己的原因,眨眨眼,只感到新奇。
珠帘抖动,一片无形的乌云在书房内积聚,修为高深之人动怒时,会有威压在空气中凝结。小童抱着成摞的折子,摇摇晃晃地站着。
好在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顾及着屋内两名小童,他叹了口气,从錾金小盒内取出一枚玉宝,在刚批阅好的宗折上轻轻一压,印出一个指纹似的椭圆红印,然后将折子合上,轻轻放在了最近一名小童的脸旁。
他对着小童开口,似乎在说慢点,注意看路。碧霞离得稍微有点距离,不是很能听清,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两名小童转身出来时看见了她,以为她是内门弟子,有些羞涩地冲她点头。
脸颊红嫩,十分纯朴可爱的两个孩子。碧霞目送着他们走远,想起嘉应宗内确实有一帮小孩,是男修们的凡人妻子所生,只是平时一般不到主脉来。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轮到自己走进那间宽敞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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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仙尊,李师姐让弟子来找您。”她在门后两步开口。
男人点着头,从剔红方盒里拿出来一封信件,垂眸拆开,“到这里来。”
碧霞行了个礼,走到书案前,他抬头打量她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向左边一排高大的书架,没问什么,直接说道:“去那边中间的架子上找一本叫《洪芽》的书,翻到折角的那页,将上面的心法仔细抄写三遍,再拿来给我。”
抄书?
碧霞顿了顿,目光大胆地在男人身上停留了两眼,看到他一身轻罗雪衣,面如新月,银发垂落成几束,随意散在脑后与身前,反射着柔光,闲适又扎眼。
她吐了口气,低低地应声:“是。”
樱桃木的大书架前,男人所说的《洪芽》已经被抽出,放在所有书的脑袋上。
碧霞拿过来,一下翻到折角的那页,新起的一行写着什么三尸化碧莹,道穷生无极之类的话,像是心法口诀。
是打算教她这些吗?
身旁是一处半隔开的茶室,内有两处坐案,一边案上是茶具,一边案上则摆放笔墨,平整铺着一叠新纸,看起来像是为她准备的。
碧霞再次回望身后的男人,纠结片刻,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仍旧发问:“仙尊,弟子在这里抄吗?”她指着那丛笔墨。
男人没有看过来,但仍旧嗯了一声,暖熙的阳光下,他先前那种愠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面前展开的信,似乎又有些喜悦。
他的嘴角在往上提。不知信里是什么内容。
碧霞拿着书,在案旁坐下了。可惜笔墨摆放的位置让她不得不背对着他。
“慢点抄,不用急。”她坐下后,男人递过来一声。
“……好。”碧霞提起了笔。
墨水洇上纸面,碧霞用了些力道控制行笔,使字迹尽量工整。
室内阒寂无声,那人就在她身后不远,使她如坐针毡。碧霞努力地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纸上。
只是抄书并不是什么难事,在把字写整齐时,她不可避免地,仍有余力开始想东想西。
她不想留在嘉应宗,等她找回记忆,若是明河能同她远走高飞就好了。两人一同修炼,修真界大好河山,岂不是任他们遨游。
抄完第一遍,那些心法口诀没在心中留下半点痕迹,犹如水过鸭背。
碧霞将含墨的纸移到一旁,那纸变得微重,仿佛抄上去的是心事。继续抄第二遍,落笔之前,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只是明河如今已接任宗主,这些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或许她会自己离开。
一阵风从南开的窗户外吹进来,四面八方传来纸页被吹动的脆响声。碧霞没注意到,因为她的叹气声,男人转头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抄完第三遍,字迹稍微变形,又显露出些许狂放来。
碧霞将纸面端到眼前,不太满意,这样会显得她不用心。正打算重抄第四遍——
男人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了,“好了,拿过来吧。”
碧霞一惊,回头不好意思地笑,“可是我……”
“青霄,是吗?”他整理着桌上的信件,又问了一遍她的名字,转过脸,一双窗子下染足了阳光的眼眸看向她。
45. 第 45 章
碧霞的四肢与五官一同发僵,只能徒然地张着嘴,她想要快速而清晰地回答他的问题,像一名志得意满的可造之材那样,然而实际上,她只能不受控制地变得结巴,懊恼的情绪迅速爬上心头,使她的双眼溢上一层水光。
或许并不只是懊恼。
那句问,让她没来由地感受到一种委屈。
她说不出话,近似于无语凝噎。但在这瞬息之间,思绪却转得飞速而又缓慢精准,她很快明白了这种委屈是什么。仿佛她是一只从崖边坠落的小狗,好不容易活下来,历经千辛万苦,浑身变得脏兮兮,爬上崖去找主人,时过境迁,主人却已不认识她了。
她随之恼恨起自己的矫情。
明河看她紧张,便把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再次挪到面前的案上,又打开一本新的折子,“抱歉,最近有很多事要忙,一时不确定你叫什么了……但我应该没记错?”
他不用本尊,而用我。如今的他,一个眼神说是令人闻风丧胆也不为过,每个人都好像在等待他的审判,就像他们都对不起他一样。烦恼的同时不免想要发笑。
碧霞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像个得到鼓励的孩子。
“把你抄的字拿过来。”他用话说最后一遍的那种语气,稍显严肃。
碧霞不敢耽误,抓起那几张誊抄好的口诀,快步走到书桌前,呈递给他。
最上面的那一张,是她抄写得最凌乱的一遍,墨迹甚至未干。
碧霞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以为他真想看她字写得如何,见他的目光逡巡在上面,不由忐忑。
而男人渐渐皱紧的眉头更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如果从某些独特的角度来看,她的字勉强也算颇具风格。
只是接下来,男人的举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他举起了另一只放在腿面上的手,将纸页快速翻到了第二张、第三张,恍惚了一会儿后,他再次看回最上面的第一张,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瞳孔微微震动。
那双烟蓝的眼睛焕然出一种冰块似的光芒,比阳光更惹眼,更锐利,却带着某种千言万语般柔软的意味,锁定了她。
“你的字?”他哑着几分声音问。
碧霞愣了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得低头嗫喏道:“是……”
难道他真的欣赏到了她的字,觉得惊为天人,难以置信?
但碧霞不是傻子,话音一落,她就意识到为什么了——她的字和素月写在那本手记里的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脑海轰然一声,灼热的洪流瞬间淹没了碧霞。
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脸上的五官,它们被热意迅速融化了。连同整个人,都伸展成一块富有弹性的皮囊,热的情绪,热的气息,热的光芒,在上面肆意流动蔓延,不成形状。
从未料想过的时刻,她自己都没找回的东西就这么暴露了出来,于是这仿佛就像她偷来的,字迹是人的另一张脸,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她被错认了。
真的这么快吗?
时间凝滞,大概就在下一个瞬间,碧霞咬着颊内的肉,为了确认,颤巍巍地抬起头,和面前的男人眼对上了眼。
后者呼吸陡然一急。
碧霞的脑袋禁不住又开始刺痛。那些针扎一样的痛迅速连成一片,整个后脑勺霎时麻木了,麻木得像要从身上坍塌滑落。
她不好受,男人也仿佛在忍受痛苦。
他那双锋锐的眉像晒蔫了的细长叶片,蹙下来,任由迷茫脆弱的情绪在脸上纵横,呼吸声沉重得令碧霞愕然。
而且,她从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这么有力量,庞大菁纯的灵力在那双眼瞳下流动,仿佛至高九天上游龙掠过时的影子,万千光彩蕴于其内。
碧霞接受了,接受这猝不及防的相认,她饱含感情地凝视着明河,想要从他漂亮的眼内拾取璀璨的星辰,绚丽的宝石。这些毋庸置疑是爱意的结晶,缀在晚间低低的明亮天空上,一颗颗往下掉落,落在绿毯似的厚实草地上,等着她肆意拾取。
明河也同样困惑地看着她。
但和她不同,那更多的是纯粹的困惑。
他凌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碧霞没有意识到这点。
就在她以为这几个瞬间可以直达永恒时,那几张纸被用力放下了,男人像瞬间换了个人,有些阴沉地问她:“你对这套口诀有什么感想?”
她还没反应过来,像个令人恼怒的傻子,呆愣道:“啊?”
那种美好的境界破裂了,一瞬间消褪得连影子也抓不住,男人表情冷硬,似乎还含着隐隐的怒气。
被戏耍的怒气。
碧霞仿佛踩空了一道楼梯,她稳住自己,迅速回忆刚刚所抄的内容。
“我……弟子……”她磕磕绊绊,却完全回忆不起来,更别说从中有所感悟。碧霞的脸,连同整个脑袋,都烧得通红。
男人叹了口气,但似乎不想苛责她,“过去,再抄三遍,本尊还要再问。”
碧霞咬了咬唇,压抑着不甘:“是。”
海棠花树的影子跳过窗槛,在明净的地板上斑驳流动,一切都很好,除了她心乱得彻底。
这时,一只猫忽然从书架边的栏杆外挤了进来,带着一身被阳光晒暖的黄褐色长毛,蓬松得像朵在地上移动的云。
碧霞往茶室走的时候,和那猫面对面地碰上了。
彼时它正优哉游哉地路过茶室与墙壁之间的一条窄小通道,尾巴翘得高高的,目标是书案后的男人,下一刻,眼睛猝不及防瞥到了一旁的她。
简直是狭路相逢。
碧霞虽不拿它当回事,但经过昨晚,面对它也不免心虚,正想当做没看到,自顾自在蒲团上盘坐下来时,猫忽然疯了,在她身旁爆出一声怒骂。
碧霞完全来不及捂住耳朵,那声音尖厉得简直要把她的耳膜撕碎,像她踩中了它的尾巴一样。
她连忙起身,快速往外边退了两步,和猫大眼瞪起了小眼。
“你——”碧霞有些生气了。
“过来,小抒。”好在明河的声音适时响起。
碧霞败下阵来,虽然不知道这猫为什么恨她,但也不好和它置气,手臂在身旁拨了拨,低声下气地请着猫祖宗,“你过去吧,尊上叫你了,我不拦你路。”
猫露着尖牙,冲她恶狠狠地呲了两下,如果它是蛇,毒液一定当场飞溅出来了。
碧霞吞了吞口水,看着它将尾巴用力一甩,得意地朝男人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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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走到桌边时,它的一双后腿猛地发力,窜到桌上,像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跳跃能力多么出众似的。
它抬起爪子,娇纵地在那堆信件和宗门折子间行走,然后,又往下跳,扑到男人早已为它伸出的大腿面上。
“小抒,你要改一改你的脾气。”明河抚摸着它蓬松的后背,将灵力注入它小小的身体里。
碧霞已经在案前坐下了,正要提笔,第二遍听到这个名字,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手顿在空中:“小抒?”
她心跳加快,回身,大着胆子向他确认道:“敢问仙尊,是抒怀遣兴的抒吗?”
“是,怎么了?”猫趴在他腿上,陷入了懒懒的困意中,感受着微凉的灵力在体内流淌。
三百年间,这种事重复了无数次,即使它最初只是一只不通人意的猫,多多少少也养出了些许灵性。
“没、没什么,弟子觉得这个名字可爱极了。”碧霞笨拙地笑了笑。
她回身,心中飘荡起来一片难以抑制的兴奋,果然和她昨晚猜想的一样。
碧霞没有听任何人提过,就凭空得出了这只猫的名字。想到这里,她对猫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喜爱,原谅了它暂时的叛逆。
她带着一种胜利凯旋般的微笑,专心沉浸在第二轮的抄写中,笔墨湿润舔舐纸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全程控制着力道,将每一个字抄写得整整齐齐。
抄完后,碧霞搁下笔,将纸张举在阳光下,似乎明白它们是什么了。
她起身,将它们再次交给明河,但这次他未看一眼,只是轻点下颌,示意她将它们放在桌面边缘一个角落上,仿佛要远离这堆东西。
“说吧。”他道。
老猫蜷缩在一旁墙边的杌子上,看起来像睡着了,碧霞担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用上一种柔软的语气,但显然不是对她,“它暂时不会醒。”
吸收了灵力,小抒会陷入一两天的沉睡,它毕竟是肉体凡胎,承受灵力需要付出代价。
碧霞点了点头,既然不用担心吵醒那暴脾气的猫,她想到什么,便直接说了。
“回仙尊,这套心法想必和天猿斗虚掌的第四式有关,第四式是一套连发的庞然掌劲,运气中途却极易有所滞碍,灵气从气海流出,行经命门以上,风府以下所有脉络穴位,最后在肘部天井穴爆发。然而肘部关节却难以承受这几乎已经转为气劲的庞大灵气,打出去后,不仅掌法威力会减弱,还会对修士本身造成伤害,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但刚刚那套行气心法,却分拨了气海,使气交走双臂,既确保了灵脉对灵气的聚气作用,又分担了手臂压力,想来应足以令斗虚掌第四式达到完美的境界。”
为了不说错,碧霞说得还是太过粗略,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生怕他觉得自己敷衍。但男人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应该算是满意。
他从圈椅上起身,振臂荡袖,转瞬间,碧霞被带到了一个倾斜的山崖上,不知是幻是实,周遭裹着一圈缥缈的白雾。
男人站在她身后,他们之间的位置没有发生变化,但碧霞却背对上了他,“现在,按你领悟到的走气心法,将山崖上那块石头击碎。”
在碧霞的前方视线内,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突兀立在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