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
7.谢允明怎么了?
长乐宫门首,五皇子背手踱步,金钉朱门在他眼前闭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合上的嘴。
风掠过琉璃瓦,沙沙作响,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焦躁,阴冷,却又必须死死压住,不能在谢允明的地盘上流露出半分不耐。
“殿下,风大,不如进偏殿候着?”身边内侍低劝。
五皇子淡淡瞥他一眼:“大哥不在,我独自进去做什么?招人话柄。”
晟朝一共五位皇子,大皇子体弱,二皇子因意外瘸腿早早去了封地,四皇子早夭,他谢泰子凭母贵,自幼便得父皇看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如今却要在这风口,巴巴地等这个他平日连正眼都不愿给的病秧子。
他越想越恨,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老三和德妃会拿什么筹码去拉拢谢允明?自己已失先机,若再慢一步……
正思忖间,远处忽有脚步声。
夹道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而来。
五皇子眸子一眯,躁色瞬间收拢,换作温良笑意,快步迎上。
“大哥,弟弟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躬身作揖,笑意堆到十二分,谢允明归来得比预想中早,显然未在翊坤宫久留,莫非……大哥心中,其实更偏向自己这一边?
可待走近,他才看清,谢允明脸色实在不好。
谢允明自阴影里走出,乍一看眼底微红,却无泪光,只是血丝在眸底织出一张极细的网,把情绪牢牢兜住。
厉锋扶在他肘侧,仿佛他已连路都走不稳。
谢允明因五皇子而停步,目光却只在他脸上短暂一落。
他没开口,只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大哥这是怎么了?”五皇子伸手便欲去搀扶另一侧,“还不快传太医!”
厉锋身形微动,巧妙地侧身,挡开了五皇子的手,代谢允明开口:“谢五殿下关怀,主子今日身体违和,心神耗损,需即刻回宫静养,实在无法见客,劳殿下久候,心下甚愧,还请殿下先回罢。”
话音未落,厉锋已扶着谢允明,绕过五皇子,径直走向那扇朱门。
宫门在五皇子面前阖上,落闩声短促,像剪子剪断一截未尽的话。
五皇子吃了一个闭门羹,却罕见地没有怒色,反而被巨大的好奇攫住。他抬手招过内侍:“去,问清楚翊坤宫里出了什么事。”
一盏茶未到,消息递回:
“翊坤宫附近的宫人说,大殿下出来后便是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伤心过度,具体因为什么不知道,只听得里头砸了什么东西。”
五皇子唇角慢慢挑高,顿时笑了起来:“真是蠢货,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
“德妃那张嘴,最会伤人。”
他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低而愉悦:“父皇素来疼爱大哥,本王身为弟弟,与大哥兄弟情深,怎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受辱而无动于衷?这公道,自然要为他讨回来!”
“翊坤宫的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他抛给宫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声音压得只两人可闻,“把风声放出去,具体怎么传,你知道的。”
银子入手,宫人低头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快。
当日傍晚,流言如水入滚油。
连御花园的一个小太监都能绘声绘色地对同伴比划。
“千真万确!德妃娘娘指着大殿下的鼻子骂他克母,是个不祥之人!大殿下当时气得身子直抖,咳得那叫一个厉害,帕子上都见红了!”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我还听洒扫处的说,德妃娘娘是怪大殿下得了‘福星’的名头,抢了三殿下的风头,故意给他下马威呢!”
“德妃借宴刁难,逼殿下当众下跪敬茶……”
“德妃摔了杯子,水都溅了大殿下满身……”
“大殿下不堪受辱,看着要大病一场,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细节越传越真,连德妃指尖蔻丹的颜色都能说道。
这流言甚至飘出了宫墙,传到了肃国公府。
秦烈听闻此事,眉峰紧蹙。
谢允明……他难道不是三皇子的人吗?为何转眼之间,又与德妃母子闹得如此不堪?
德妃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她气得摔碎了一套茶盏:“混账!本宫何时刁难他了!”她强压下怒火,可沿途的宫人们瞧见了谢允明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淑妃在背后轻摇羽扇,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她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唯有谢允明,只有他开口才能灭火,想到那人的性子,只要她多多示好,总不会坐视不管。
德妃连忙命人挑选了无数珍稀补品,浩浩荡荡送往长乐宫。
然而,长乐宫的宫门紧闭,德妃送去的所有珍贵补品和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说谢娘娘关怀。
谢允明彻底闭门谢客,只对外称静养。
这般动静,也很快惊动了皇帝。
听闻谢允明“病重”,皇帝立刻派了最信任的院判亲自前去诊视,回报却是“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好好静养便可”。
皇帝闻言,悬着的心放下些许,但旋即,浓重的疑虑与不悦涌上心头,宫里头的流言自然是有人推波助澜,却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于是,他一道口谕,将谢允明传至了御前。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静谧悠长,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仔细端详着跪坐在下方的儿子:“朕怎么瞧着,几日不见,明儿清减了不少?”
谢允明指腹轻触脸颊,笑纹浅淡:“儿臣近日吃好睡好,并无异样,定是父皇太过紧张儿臣了。”
“是么?”皇帝不置可否,招手示意他近前,“那你来帮朕研墨吧。”
“是。”谢允明应声而起,步履轻缓地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口,露出清瘦伶仃的一截手腕,他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墨,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殿内一时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皇帝开口:“告诉父皇,你因为什么不高兴?”
谢允明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近日……并无不快之事。”
“不要与朕隐瞒。”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德妃……她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谢允明微微睁大眼睛,他放下墨锭:“父皇今日召见儿臣,难道是因为……听到了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吗?”
“朕说过,绝不让宫里的腌臜事牵扯到你身上。”皇帝语气放缓,“有什么委屈,告诉父皇,朕为你做主就是。”
“儿臣没有受委屈。”谢允明连连摇头:“那日德妃娘娘邀儿臣赴宴,儿臣心里很是高兴。”
“娘娘也就和儿臣说了些家常冷暖,还说要亲自为儿臣操办明年的寿宴呢。”他说着,眼神微微闪动,“儿臣一时感念娘娘厚爱,想起自身福薄,心中百感交集,情难自抑,才不慎失态,没想到竟引得宫人妄加揣测,议论纷纷,儿臣心中实在对不住德妃娘娘的一片好意,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皇帝听完,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皇子的寿宴自有规制,向来由生母或皇后操持,德妃手伸得这样长,又能有几分真心?
但看着谢允明那副全然信了对方好意的模样,皇帝心中又是一软,这孩子,心思纯善,自幼失恃,别人对他流露出一点点好,他便恨不能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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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掏肺,哪里懂得这深宫里的机锋与算计?
“罢了。”皇帝挥挥手,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国师传出天言以后,你身边是非多了不少,明儿,你觉得现在这般,是好是坏?”
谢允明回道:“儿臣觉得很好,以往长乐宫总是寂静了些,若弟弟们常来走动会热闹许多,能长久如此,兄弟和睦,长辈慈爱,儿臣便再无所求了。”
“你高兴就好。”皇帝就这样看着他。
谢允明问:“父皇,您真的相信那福星一说吗?”
“朕不该信么?”皇帝反问,目光深邃地锁住他。
“国师金口一开,倒让儿臣……手足无措了。”谢允明微微低头,声音也轻了下去,“儿臣心中惶恐,自觉德才浅薄,难当此誉。前日曾冒昧前往司天监,想向国师请教缘由,谁知国师竟闭门谢客。所以儿臣更觉得,或许……或许是国师一时看错了人,才闹出这般误会。”
皇帝闻言,倒是朗声笑了出来:“廖爱卿那人,性子便是如此。他一生痴迷星象天道,于人情世故上是半点不通,更不愿与朝堂有丝毫牵扯。他不见你,绝非因你之故。便是朕传召,他十次里也能推脱八九次,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谢允明恍然大悟,语气轻松了些,“那国师还真是……真性情。”
殿内气氛愈发缓和融洽,皇帝执起朱笔,似是无意间提起,目光却状若随意地扫过谢允明沉静的侧脸:“明儿,你且对父皇说说心里话,在你看来,你那几个弟弟里……你更看重哪一个?”
谢允明闻言,研墨的手并未停顿,只是浅浅地笑了。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帝此刻的神情,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缓缓化开的墨汁上,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暖风,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父皇,为什么非要儿臣去选呢?”
皇帝语气变了:“朕让你选。”
谢允明望向皇帝,眸色澄澈得像一面刚擦净的铜镜,映得出天子的影子:“就算国师的话是真的,福星高照,能安定国本。可儿臣想问父皇,现在,儿臣在谁的身边呢?”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语气孺慕而肯定:“儿臣最亲近的人,一直以来,不都是父皇您吗?”
刹那间,皇帝准备落笔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凝视着儿子那双写满孺慕,毫无杂质更无野心的眼睛,只瞧见了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满足感充盈胸臆,他猛地放下朱笔,龙心大悦:“明儿啊明儿,你还真是朕的福星。”
谢允明含笑垂眸,掩去眼底深处的清明。他心中如明镜一般,父皇之所以能一直如此“宠爱”他,与其他儿子不同,正是因为他手中毫无实权,对皇位没有半分威胁,能让这位权力顶峰的帝王,安心地享受这不掺杂质的父子情深。
国师那句“福星”,能让他迅速跻身于权力之中,这吉祥之意也能加重皇帝对他的宠爱,可同样也在皇帝心中埋下了种子,当五皇子和三皇子对他的重视显露时,这颗种子就迅速发芽了。
帝王心术,最是深沉难测。
他既希望有天意眷顾,也更忌惮天意凌驾于皇权之上,哪怕真是老天爷,也不能越过他这个天子去选择继承人!
所以,谢允明与国师甚至不曾正式见过一面,一切来往皆是书信,只为避免皇帝猜忌,而此刻,他必须亲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皇帝心底这最初的一丝疑窦。
唯有将自己牢牢定位成一个全然依赖父亲,心中只有父子亲情,对权力毫无野心的好儿子,才能让这位多疑的帝王,继续安心甚至更加宠爱他,将他护在这“福星”的光环之下,为他挡去明枪暗箭。
他的路,还很长。
8.求佛
紫宸殿外的日头,像被谁故意磨得极薄,锋利得连影子都能割出血。
谢允明跨过最后一道丹陛,回身望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老师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宫里的瓦,每一片都浸过血,只是被太阳晒干了,看不出颜色。”
“主子。”
厉锋在阶下迎他,目光迅速从他脸上掠过,见其神色如常,眉心便不动声色地松了半分,却仍像被线勒着,不敢全然展平。
谢允明抬眼,唇角便扬起一层温润的笑。
“父皇今日心情极好,赏了我一个恩典。”
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得了件新袍子,“往后我每月可出宫礼佛一次,车马仪仗皆从简,我日后可借此与老师相见。”
厉锋问道:“主子想要何时启程?”
“两天后。”谢允明回道:“你尽快去准备。”
他抬步往阶下走,阳光追着他,从背后看,像给他加了一件灼金的披风。
可厉锋却想起三日前,离开同样是这条御道,夜色沉得像一池冷水。
那时的谢允明,站在翊坤宫外的风灯里,像一具被抽了魂的纸人。
七分假,三分真的失魂落魄,连他都看不透。
等回到长乐宫,当最后一名宫人被屏退,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谢允明就像是终于褪下了一层沉重而黏腻的皮囊。
他脸上那哀戚脆弱的神情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鸷,冰冷而讥诮的笑容,烛光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
铜镜里是一张极白的脸,衬得唇色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朱砂梅。
“德妃今日端详我时,脸都白了。”他指尖描过镜中自己的眉峰,声音轻得像在数算刀口,“她厌恶极了这张与我母妃相似的脸,恨不得立刻撕碎,却还要强忍着恶心,装出一副慈爱欢喜的模样来关怀我……实在可笑。”
厉锋沉默地听着。
他当然看见了,看见德妃那瞬间僵硬的嘴角,看见主子如何与对方笑脸周旋,他知道谢允明内心对此何等厌恶,但他点破毫无意义。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是一贯的沉稳:“主子,将药给我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允明脸上那阴郁狠厉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他顺从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特殊蜡丸封存好极小的药粒,轻轻放在厉锋掌心里。
“我是不是……做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谢允明笑着问道。
那夜赴宴,谢允明本就是抱着闹出事端的目的而去,单单帮助三皇子迅速扳倒五皇子,并非他所愿。
鹤唳相争,渔翁得利。
唯有让五皇子与三皇子势均力敌,斗得两败俱伤,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渔翁,才能觅得最好的时机。
他利用了各方安插在长乐宫的眼线,故意流露出对桂花糕的偏爱,但他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对手的配合,袖中那枚蜡封的药丸,才是他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的后手,若德妃没有拿出桂花糕,他便会找个机会服下此药,在翊坤宫当场病发。
厉锋收拢手掌,将那枚足以伤害谢允明身体,伪造急病的药粒牢牢握住:“明日主子还要出宫,车马劳顿,该早些歇息了。”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动作熟稔而轻柔地为谢允明褪下繁复的外袍,换上柔软的寝衣。
然后,他如同最沉默的磐石,退至殿内角落的阴影里,抱剑而立,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更鼓三声。
厉锋守在榻前,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的剑。
榻上的人眉头皱得极紧,即使在梦里,也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脖颈。
厉锋伸手,指尖悬在眉心上空,终究不敢落下去。
权力不在他掌中,他连替那人抚平眉峰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那道眉峰便一路皱进了他的心里,像一道裂开的缝,再也合不拢。
两日后,京郊,大相国寺。
谢允明乘坐着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抵达山门,主持早已得讯,亲自在门外迎候,合十行礼。
“殿下光临寒寺,佛法增辉。”
谢允明敛衽还礼,姿态谦和温润:“大师客气,扰了佛门清净,只为求一刻心安。”
他随着住持步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殿内梵香袅袅,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慈悲而漠然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谢允明道:“我想自己拜一拜。”
僧人点头,退居殿外。
大雄宝殿内,金身丈六,低眉垂视。
铜签筒被递到谢允明手里,筒身冰得刺骨,像刚从墓里挖出。
他摇臂,竹签哗啦如潮,一枚暗红签头跳出,落在蒲团前。
——下下。
签文曰:“修罗障道,佛火难渡。”
厉锋瞥见,眸色骤沉,腕上青筋一绷,“锵”一声佩剑出寸,势要直接将那竹签劈成两半。
谢允明抬手,广袖如瀑,压住剑柄。
“胡言乱语,主子不可相信!”厉锋的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那支签上,仿佛要用眼中燃起的怒火将它烧成灰烬。
“何必与它置气?”谢允明弯腰,亲自将那支下下签拾起,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刻字,脸上没有半点惶恐沮丧:“况且,我今日求问的,无关前路吉凶,我选的路,是通天梯还是断头崖,我自己走下去便是,何须问它?”
厉锋立即问:“那主子问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我只是问它……我在这世上,算是好人,还是恶人?”
厉锋一愣,但旋即皱眉:“那也是胡言乱语,实在可恶。”
谢允明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将那只下下签随手丢回签筒。
他仰头,与那垂眸的佛像对视。
“佛说众生平等,佛说慈悲为怀。”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可我走过的路,尸骸遍地,我将行的事,血流成河。佛渡众生,可能渡我?”
“佛不渡我,我不向佛。”
金身与他之间,光影仿佛被一刀劈开。
佛仍低眉,他却抬颌,眼尾挑出一抹猩红,像神祇剥了金箔,露出里面青黑的修罗骨。
殿外阳光斜照,一寸寸爬上他的靴尖,却照不进他立下的影子。
谢允明忽有低咳自胸腔泛起,短促,像碎玉自远空坠下,回音一圈圈荡开,震得衣摆与灯火同时轻颤。
“主子!”
“无妨。”谢允明咳声止了:“只是殿内熏香的缘故罢了。”
厉锋脸上担忧丝毫未见,扶着谢允明出了大雄宝殿。
礼佛毕,谢允明在主持陪同下缓步向寺外走去。他脸色较来时更为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沉郁。
行至香客稍多的庭院,主持忽然驻足,目露关切:“殿下气色不佳,可是礼佛时有所困扰?”
谢允明也停下脚步,声音微扬,问道:“大师。”他语气带着一丝困扰,“晚辈近日,不知何故,时常被梦魇所困,心神难安,夜不能寐。不知佛门广大,可有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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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法?”
厉锋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假山后与廊柱旁那几道瞬间凝滞的身影,他面无表情,默然肃立,因为这正是谢允明想要的效果。
主持捻动佛珠,白眉微蹙,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谢允明道:“一尊佛像,它仿佛在梦中看着我,可佛像上又分明没有刻出双眼。”
主持道:“心魔萦绕,或与宿缘外物牵缠有关,老衲想起,寺中旧藏有一尊前朝供奉的鎏金铜佛,在二十年前送入了宫中,殿下也许见过,所以它才入了殿下梦中。”
谢允明问:“那如何才能破梦?”
主持回答:“阿弥陀佛,或许殿下在现实中细细看上一眼,便知佛像是假,梦魇是假,自然破梦。”
谢允明合十行礼:“谢大师。”
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尚未消失在寺门之外,那关于“大皇子苦寻一尊前朝无眼铜佛以解梦魇”的消息,便以传向了五皇子与三皇子的府邸。
两人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知道这是一个卖谢允明人情的好机会,立即进宫与自己母妃商讨。
五皇子心中狂喜,他立即递牌子求见尚在禁足中的母妃淑妃。
“母妃!这是天助我也!”一进永和宫内室,五皇子便难掩激动,“大哥正在寻一尊特定的铜佛!您宫中设有佛堂,素日里对这些最是了解,这正是我们挽回圣心,助您解除禁足的大好时机啊!”
淑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平日诵经时的慈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精明与锐利:“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是从大相国寺主持口中亲耳传出!”
淑妃当机立断:“好!本宫虽暂困于此,但昔日经营的人脉还在,你拿着本宫的旧印,去寻司设监,珍宝库那些尚给几分薄面的老人。告诉他们,谁能提供那尊佛的确切下落,或是……哪怕只是指出一条明路,待本宫重掌权柄之日,必有厚报!”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的德妃与三皇子谢永也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决定,两派人马,如同两条被投入静水中的恶蛟,瞬间将看似平静的宫廷搅得天翻地覆。
司设监的管事上午刚笑纳了翊坤宫送来的一匣东珠,下午便被永和宫的心腹太监请去叙话,珍宝库的档案深夜被三皇子的人借调查阅,次日清晨,记录着可疑物品入库流水关键信息的那几页便不翼而飞。
更有甚者,一个在酒醉后嘟囔了一句仿佛在废库见过眼熟的铜疙瘩的小太监,当夜便莫名其妙跌入井中,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吓得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尊虚无缥缈的铜佛,如同投入染缸的明矾,瞬间让沉淀在权力深渊下的污秽与狰狞翻滚上涌,无所遁形。
接连数日,动用人力物力,几乎将宫内相关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淑妃与五皇子正焦躁不已,一名在淑妃小佛堂侍奉多年的老嬷嬷,在例行清扫时,无意间瞥见佛龛最底层靠里的角落,似乎有个被厚厚积尘覆盖的物件,其轮廓与近日苦苦追寻的无眼佛颇为相似。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其请出,没想到这尊无眼佛竟一直就在淑妃自己的宫中,在这香火缭绕的佛堂之内,静静地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永和宫的宫人立即传了淑妃口谕,以“听闻大殿下近日心神不宁,特寻来此物,聊表关怀,望早日安康”的名义,大大方方地送入了长乐宫。
殿内,谢允明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无眼的佛面。
蛰伏的渔夫,甚至未曾亲自抛竿,那急于吞饵的鱼儿,便已拖着挣扎的水花,主动跃入了早已备好的网中。
9.五皇子要走运了?
铜佛入长乐宫第七日,谢允明就不再对外称病,他设了茶,主动邀五皇子过宫一叙。
消息像春夜的第一声雷,滚过东西六宫,震得檐角铜铃齐齐摇晃。
“病了近月的人,竟肯见客?”
“铜佛果然通灵……”
风言风语吹进各宫窗缝。
五皇子接到帖子时,几乎跳了起来。
“大哥先开口,便是给了本王兄友弟恭的台面。”他抚着烫金小笺,笑得眼角发亮,“去,把母妃去年得的那罐龙团雪带上,再挑两匹天水碧的宫锦。”
五皇子到得匆忙,当日巳正,他入了宫,由长乐宫是内侍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药香。
殿内只设一张紫檀矮几,窗棂半阖,两名宫女跪坐两侧,一个执红泥小炉,一个托秘色瓷盏,水声咕嘟,茶水正热。
谢允明披月白外衫,人比衣更淡。
他抬手示意:“五弟,快坐下罢。”
五皇子忙趋前两步:“大哥安泰,弟弟就心安了。”
谢允明遣退了下人,亲自接过茶盏,递到五皇子面前:“你尝尝。”
五皇子忙双手捧接,呷了一口,茶是苦丁,汤色青碧,入口涩得发酸。
他眉心猛地一跳,却立刻舒展开来:“好茶!先苦后甘,像咱们兄弟的情分,经得起品。”
“五弟喜欢便好。”谢允明垂眸:“今日请五弟来,正是想好好谢过五弟与淑妃娘娘,这尊铜佛请来后,我夜里确实安眠了许多。”
五皇子道:“大哥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须言谢?能为大哥分忧,是弟弟的本分。”他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堆起愁容与感慨,“不瞒大哥,母妃她……自前次之事后,一直深怀愧疚,在宫中日夜诵经祈福。此番听闻大哥需要此物,竟是毫不犹豫,说此佛若能助大哥安康,便是她莫大的功德了,只是……”
谢允明问:“只是什么?”
五皇子等的就是这句,当下长叹:“母妃常说,若能换你康泰,莫说一尊佛,便是割肉也甘,只是母妃至今仍被困在永和宫中,弟弟每每思及,心中实在难安。”
话说得动情,竟要落泪。
谢允明适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冰凉:“我即刻去求父皇,一定要解了娘娘的禁足,那件事早该过了。”
“大哥!”五皇子反手握住他苍白的手:“有大哥这句话,弟弟……弟弟真是……”他似有些哽咽,“我们兄弟之间,原就不该因小人作祟而心生嫌隙!”
谢允明任由他握着,忽然轻轻一叹,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五弟,其实……我心里都明白。”还有些淡淡的落寞:“我明白你们如今为何都待我这般好。无非是因国师那一句福星罢了。”
五皇子微微一僵,殿中忽然安静,只剩炉上水沸,噗噗作响。
谢允明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副身子,不过风中残烛,照不了多远,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他抬起眼,注视着五皇子,语气陡然认真了几分:“但在你与三弟之间,五弟,我心底里……其实是更看好你的。”
五皇子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允明却微微蹙眉,露出了些许后怕与委屈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那夜在翊坤宫,德妃娘娘明里暗里地敲打我,话里话外皆是威胁,实在叫我……心生惶恐。”
“岂有此理!”五皇子顿时义愤填膺,“大哥!你为何不告诉父皇,怎能受老三和他母妃的气!他们就是欺你性子温和!”
谢允明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我……我其实也是怕父皇的,怕他发怒,怕引火烧身,这宫里头,大多事,我也只敢自己忍着。”
五皇子不可置否,伴君如伴虎,他们做儿子更懂这个道理。
谢允明继续说:“但我会尽力帮你的,五弟,若他日……你真有那个福分,继承了父皇的江山,我只望你能念在今日情分,许我一方安宁,让我在这长乐宫中,平静度日,便足矣。”
五皇子胸口一热,几乎要指天发誓:“大哥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不负兄长!”
茶尽,人欢。
五皇子踏出长乐宫时,脚步飘得像踩在云端,嘴角扬得几乎要裂到耳根。
当夜,谢允明便进了紫宸殿。
御前灯火如豆,照着他微佝的背影,像一茎被雪压弯的竹。
无人听见他对皇帝说了什么,只知翌日早朝,内侍高声宣旨:“淑妃禁足之期已满,念其奉佛祈福,诚感天地,即日起复协理六宫之权。”
第三日,皇帝在朝堂上有意提起秦烈的婚事。
金口玉言,掷地有声:“朕女乐陶,年已及笄,当择良配,秦卿家世清白,少年有功,堪为驸马。”
皇帝欲将乐陶公主许配给秦烈,并借此婚事封秦烈为候。
乐陶公主,正是五皇子同母胞妹。
消息传到长乐宫,谢允明正倚窗试香。
香头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又被风斜斜折断。
厉锋低声:“主子算得真准。”
谢允明以银箸拨了拨香灰:“父皇的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既施恩于刚刚立功,却需留在京中以示安抚的秦烈,给了他一重皇亲的尊荣与束缚,又顺势抬高了五皇子一系的外戚分量,意在平衡他与三皇子之间可能倾斜的势力。”
他顿了顿,忽而低咳几声,肩头轻震,转瞬又止。
厉锋立即将他的手掌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合拢掌心,把那只手整个包进去,指腹贴着腕内侧的脉,轻轻摩挲:“主子,天凉,还是关窗吧。”
厉锋手心粗粝,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爬上来,驱散了谢允明腕骨缝里藏着的寒气。
想到五皇子也曾假惺惺地扶过这只手,厉锋眼底不由暗了暗,他不动声色地把指节收紧,仿佛要把对方留下的浊气一并碾碎。
而此时的五皇子,自觉否极泰来,母妃复位,又似乎得到了大哥的明确支持,连带着胞妹的婚事都成了增强己方实力的筹码。
他在朝堂上遇见三皇子时,胸膛挺得更高,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得意。
三皇子气得几乎咬碎一口好牙,他看着老五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怒火翻腾,他绝不承认自己会输给老五那个蠢货!
这一切的变数,都来自那个病秧子谢允明!难道他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竟要输给一尊莫名其妙的铜佛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不成?
正当他脸色阴沉,盘算着如何反击时,眼角余光瞥见廊柱旁静立的身影竟是谢允明。
他披着素绒斗篷,由厉锋陪着,仿佛已等候多时。
三皇子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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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未停,只冷冷扫去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意图径直离去。他现在看见这张脸就心烦。
“三弟。”谢允明却主动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三皇子脚步一顿,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带着迁怒的生硬:“大哥在此,是专程等五弟,一同庆贺么?”
却没想到,谢允明迎上前一步,拉着他往暗处走:“三弟误会了,我是在此处等你的,可不要叫五弟看见了。”
“等我?”三皇子挑眉:“大哥如今与五弟走得那般近,还能记得起我这个弟弟?”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帮淑妃娘娘,不过是偿还她献佛的人情,可我近日听到宫中流言,说我已站在了五弟那边,心中实在不安,唯恐三弟你因此误会于我。”
三皇子眉宇一皱:“大哥觉得是误会?”
“三弟难道以为,我会真心投向一个……曾纵容宫人,累我病卧数月之人么?”谢允明提及旧事,声音微涩,目光却清正,毫不闪躲。
见三皇子神色微动,谢允明继续道,“三弟,我并不傻,跟在父皇身边听得多也见得多,我既有了福星的名头,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在你和五弟之中,我一直更偏向的是你啊,不然又怎么会答应德妃娘娘的邀请?我觉得你聪慧沉稳,行事有度,远比五弟更类父皇。”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熄了三皇子大半的火气,他脸色稍霁:“大哥此言当真?”
“自然。”谢允明肯定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我知你为秦将军与乐陶公主的婚事忧心。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之地。”
“哦?”三皇子精神一振:“父皇金口已开,还能有何转圜?”
“金口虽开,尚未下明旨,便存变数。”谢允明目光微闪,“秦将军因兵部一事对五弟心有芥蒂,他本人并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是碍于父皇不好当众提出,三弟,你若能助他摆脱,岂会得不到这位将军的心呢?”
“本王倒是想助他。”三皇子很是心急:“可本王连私下里和他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如何商议计策?”
“那三弟大可放心。”谢允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两日,吏部尚书的公子娶亲,父皇勒令秦将军也要到场,三弟,这就是你的机会,我也会全力助你,为你在父皇和五弟那里周旋。”
“大哥常伴御前,消息倒是灵通。”三皇子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多谢大哥相助,大哥既看重我,本王必不让大哥失望!”
“大哥请受我一拜。”三皇子一撩衣袍,俯身便拜。
谢允明伸手托住他的双腕,掌心发凉,力道却稳:“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三皇子抬眼,正撞进对方含笑的眸底,那笑里带着一点疏淡的倦意,看得人心口发紧。
“好!”他顺势站直,抱拳一拱,“那三弟就先回府。大哥也保重——”
顿了顿,又低低补一句,“待我进宫,再代大哥向母妃问好。”
谢允明颔首,唇角弯成一道温润的弧,目送他转身。
巷口残阳斜照,将那道背影拉得颀长而急迫,像一支刚上弦的箭,尚未察觉靶心早已被人挪移。
直至脚步声远,谢允明才缓缓抬眼。
他脸上方才的温笑被最后一缕夕光抽走,露出底下一层冷而薄的锋。
10.三皇子来抢人的?
吏部尚书府邸今日张灯结彩。
五皇子乘车而至,人未下车,笑声已先掀帘而出:“尚书大人今日喜事,本王前来讨杯喜酒。”
吏部尚书高福海身为五皇子的幕僚,早候在门前,听得这一声,忙趋步上前,膝盖还未点地便被五皇子一把托住:“今日不兴跪,只兴喝酒!”
鼓乐复起,笙箫齐鸣。
宾客们让出一条阔道,五皇子意气风发,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谈笑风生,高福海跟在他身侧,姿态恭谨,俨然已将五皇子视作此间真正的中心。
五皇子正往府内去,忽听门吏拖长嗓音——
“大殿下到——!”
丝竹声被这突兀一截,像被刀划断的弦,满院笑语齐刷刷哽住。
高福海一愣,还以为听错了。
大殿下?
是那位皇宫里的大殿下?谢允明么?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正门前,先下来一位黑衣刀侍,扶那位主子下马。
风掠过,斗篷微扬,谢允明轻咳两声,才抬眼望向阶上,那一眼没有丝毫锋芒,却让众人心口无来由一紧。
人影晃进来时,众人才确认,真是那位一直小心养在宫里头不见其人只听其名的金枝玉叶。
只是他深居简出,病体缠身,从不参与任何朝臣宴饮,今日怎会……?
“大哥?”五皇子反应过来,连忙拨开人群迎上前,“大哥要来怎么也不提前和弟弟知会?你这身子……此地嘈杂,若有什么需要,差人告诉弟弟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劳动?”
谢允明笑着应:“五弟严重了,我也是临时起意。”
高福海愣了瞬,猛地回神连忙冲下石阶:“大殿下贵体违和,怎亲临寒舍?实在叫臣惶恐。”
谢允明虚扶他手臂:“尚书说笑,令郎大喜,我也想来蹭蹭喜气。”他侧眸,身旁的厉锋立即送上了礼物,礼盒当面一开,是一对和氏璧。
高福海叫下人接过,“臣替小儿谢过殿下了!”
谢允明的目光穿过人丛:“我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与五弟的人熟悉熟悉,以便日后走动,不唐突吧?”
五皇子面上很是热络:“大哥肯来,弟弟喜出望外!这府中都是本王亲信,也该一一面见大哥才是。”
高福海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流转,暗道谢允明加入五皇子阵营一事不假。
可见他看着谢允明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不免担忧,怕照顾不周让他在自个府上出个三长两短,连声对下人吩咐:“去!把大皇子的席位换到暖阁,所有饮食换成药膳,温酒撤了,换参汤!再烧两盆银炭,要无烟无响,别熏了殿下的嗓子!”
下人鸡飞狗跳,谢允明由着他们折腾,眼底蓄一点笑,像看戏。
谢允明如此主动,五皇子心中如同饮了蜜糖,畅快无比。
他亲自上前,代替了厉锋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扶着谢允明,语气里是三分关切七分得意:“大哥,咱们去里面暖阁说话,这里风大。”
便在此刻,门吏又唱——
“三皇子到——!”
这一声比此前更尖,更颤,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五皇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毫不掩饰的阴鸷,高福海更是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今晚这是什么日子?怎么三位皇子都齐聚他这小小府邸?!
三皇子在众人面前露脸,五皇子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凝成实质:“三哥来这里做什么?”
三皇子则先向谢允明笑脸盈盈地行了个礼:“大哥好。”然后才冷冷瞥向老五,“本王也收到了请柬,五弟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莫非这尚书府,已经成了五弟你的私产不成?”
“你!”五皇子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高福海头皮发麻,赶紧打圆场:“二位殿下息怒,息怒!都是来给小儿贺喜的,是下官的荣幸,荣幸……”
三皇子的确是最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这是五皇子和门下幕僚的私宴,但他得了谢允明的口信,哪怕受气,他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今一见老五那副俨然半个主人的姿态,胸口顿时像塞了团火,却不得不维持体面,含笑拱手:“本王带了些贺礼,不过是讨杯喜酒,尚书可不要嫌弃啊。”
高福海汗透重衣,连道“不敢”。
高福海将三位皇子迎进暖阁中,但看着席位又突然犯了难,该由谁来坐主位呢?
照例,都是五皇子坐主位,但现在谢允明和三皇子也在,尤其三皇子还道:“俺照礼法,应该长者为先,五弟,你是也不是?”
五皇子冷哼一声,毫不示弱:“长者先,那也该是长兄才对。”他主动看向谢允明:“大哥,你请。”
三皇子也顺势道:“大哥,请。”
瞧见两位皇子都未发难,高福海这才放下心来:“大殿下请。”
谢允明笑着,率先落座,三皇子和五皇子于他左右。
三皇子微微侧眸,眼尾余光掠向谢允明,他想知道秦烈此刻在哪儿,可老五就在咫尺,他不能开口,只能让目光替他问。
五皇子却将这一瞬捕捉得清清楚楚。
老三那一眼,锤得他心头警铃大作,老三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想和他抢人?
五皇子岂会坐以待毙?
“大哥,你尝尝这个。”他亲自从小几上拈起一块山药糕,“这点心,用的是温补的山药,研磨得极细,入口即化,最是养胃。”
三皇子却突然直接起身,将二者隔开,极其自然地替谢允明拢了拢狐裘领口:“大哥,炭火虽旺,但门窗紧闭,气息难免混浊,这领口须得拢好,免得邪风入侵,回头又引得咳嗽。”
五皇子递糕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将糕点放回碟中,语气带着刺:“三哥倒是心细,不过大哥身边有这么多宫人伺候,冷暖自知,何须你来?”
三皇子毫不退让,反唇相讥:“五弟此言差矣,关心则乱,我见大哥脸色似乎比方才更白了些,心中忧虑,难免多事,倒是五弟,只顾着劝食,这尚书府的东西还能有宫里头好?”
五皇子气急,他更加肯定这老三就是恬不知耻地抢人来了。
可谢允明分明已经是他的人,五皇子冷冷道:“三哥你还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三皇子暗笑:“五弟啊,强扭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么?”
五皇子不明白他哪里来的底气:“也不知道是吹了哪门子的歪风,狗皮膏药都没你这么厚脸皮。”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目光相撞,似有无形刀锋交错,暖阁里炭火“噼啪”一声炸响,火星四溅,映得谢允明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阴影,辨不出喜怒。
这里毕竟是五皇子的主场,三皇子落了下风也不好发作,可等了又等,茶都续了两杯,也不见秦烈的影子。
五皇子志得意满,不断找话与谢允明攀谈,言语间极尽亲近,三皇子面色阴沉,偶尔插话,也被五皇子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三皇子强忍拂袖而去的念头,再一次将目光投向谢允明。
谢允明知道他已经不耐烦了,适时地轻轻一声咳嗽,声音不大。
厉锋立刻递上温水,他抿了一口,目光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在老三和老五之间流转:“五弟,三弟,今日是尚书公子大喜的日子,不好伤了和气,稍安勿躁,可好?”
他声音微弱,但听在五皇子耳中是偏袒:大哥先唤“五弟”,再嘱“勿躁”,分明暗指老三挑事。
他眼尾当即扬起,朝三皇子斜斜一瞥,眸光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
听在三皇子耳中,却是大哥在暗示他隐忍,以大局为重,他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咽了回去,闷声道:“大哥说的是。”
而谢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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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不再多言,只是慢悠悠地捧起尚书府特意准备的参茶,小口啜饮着,眼帘低垂,仿佛周遭一切的暗潮汹涌都与他无关。
其实,他也在等。
皇帝可没有要求秦烈参加这等臣子家的婚宴,要求秦烈必须到场的人,是他谢允明。
婚宴已经开始,就在堂中宾客们举杯欲贺,声浪最鼎沸的一瞬——
“镇北大将军到——!”
传喝声像一刃薄刀,贴着最软的地方切进来
秦烈踏入府中时,满座皆惊。
谁不知道这位爷刚立下赫赫战功,回京后从不与任何官员私下往来?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高福海几乎是弹跳起来,也顾不得婚宴进行到哪一步了,急匆匆迎上去。
这位爷可是实打实的军功侯爵,手握重兵,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影响朝局。
五皇子和三皇子听到风声,也同时站了起来。
这两道视线像两支冷箭,最后齐刷刷钉在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给的消息是真,三皇子的唇角微不可见地挑起。
五皇子眼底火色一闪而逝,他曾三番五次递帖皆石沉大海,今夜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何不惊喜?难道真是谢允明这颗福星把秦烈给招来了?
而谢允明自己,依旧安稳地坐在他的软椅上,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下。
秦烈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
他目光如电,进门后,甚至没有先与迎上来的高福海寒暄,而是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过全场。
高福海笑得眼角堆褶,弓腰如迎财神:“将军来了,快请快请!”
秦烈抬手止住客套,声音极低:“殿下何在?”
一句问,冷铁似的,高福海下意识以为寻的是五皇子,忙不迭侧身引路,直趋暖阁。
可秦烈要找的是谢允明,他并不知道谢允明将他叫来此地有什么目的。
就在前一夜,肃国公府。
秦烈正对着一幅北疆舆图凝神思索时,忽觉窗外风声有异,他眸光一厉,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下一瞬,书房门无风自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不等秦烈喝问,一枚薄薄的信笺带着破空之声,直射他面门!
秦烈下意识伸手接住,那信笺入手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那黑影骤然止步,像一柄被夜色磨快的刀,无声钉在秦烈面前。
秦烈看清对方,正是谢允明身边的叫作厉锋的近卫。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如铁,只吐出一句冰冷的话:“主子叫我给你的,亲笔书信。”
说完,根本不给秦烈任何发问的机会,身形一闪,已如来时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秦烈皱着眉头,压下心头震惊,低头看向手中信笺。
素白的宣纸,没有任何署名。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清瘦俊峭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吏部尚书府宴,务必高调到场。”
然而,就是这行字,让秦烈虎躯一震。
这字迹……竟然与他先前看到的为北疆阵亡将士遗孀书写,扳倒兵部侍郎耿忠的诉状书一样。
当初他得知诉状由通文馆经手,曾亲自前往拜谢,却吃了闭门羹,被告知国师门下,不见武将,他一度以为,是朝中某位清流文官,或是有良知的士子暗中相助。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为冤屈呐喊的手笔竟出自深宫之中,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病骨支离的大皇子之手。
如此人情,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都得去。
最终,秦烈挑选了一个最显目的时机,走进尚书府。
高福海将他带进暖阁,一抬头,恰好与谢允明的目光交接。
谢允明迎着他的视线,苍白的脸上,那抹惯有的,温和而虚弱的浅笑,又加深了一丝……
11.谢允明到底偏向谁?
秦烈被引入时,脚步几不可察地迟疑了一瞬。
谢允明传他至此,三位皇子又齐聚,绝非偶然。
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惊诧,依礼躬身抱拳,声音沉肃如铁:“微臣秦烈,参见三位殿下。”
“今日是私宴,将军不必多礼。”五皇子笑得最亮,抢步上前,一把攥住秦烈腕子,暗暗使力往自己座边带,“来来来,与本王同坐,再过些日子,你便是父皇佳婿,本王的嫡亲妹夫,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五弟未免太心急了些。”三皇子霍然起身,“秦将军,公主金枝玉叶,尚主之恩自是天宪,可圣旨未降此刻便谈婚论嫁,不觉得太早了么?”
五皇子嗤笑:“早?三哥,既定之局,何苦再自欺欺人?”
“殿下是皇子,臣是武将,不合规矩。”秦烈神色淡漠,双臂环抱,向二人各一拱手,也婉拒了五皇子的好意,选择独自落座,正好与谢允明隔案相对。
灯影斜照,两人之间只隔一张紫檀小几,却像隔着风雪连天的疆界。
五皇子被秦烈婉拒,脸上笑意稍减,却依然亲自执起酒壶为秦烈面前的空杯斟满:“将军何必见外?等本王解决了兵部事宜,北疆边军往后的粮草辎重,兵部都不会再出任何差错,只要将军点头,任何时候,本王都能帮你疏通。”
三皇子当即冷笑一声:“五弟,你这是在害秦将军。尚未成婚便与外戚过从甚密,岂不徒惹父皇猜忌?”他转向秦烈,“秦将军,兵部耿忠出了那样的乱子,五弟的人还值得你信任?兵部的位置仍然空缺,谁能上位还不可知,五弟能给你的,本王同样能给,且能给得更稳妥。”
秦烈只沉默地听,耳里进的是两位皇子的唇枪舌剑,眼底余光却只锁一人。
谢允明。
每过一句争锋,秦烈便借低首饮酒的间隙,用余光再度探去。
谢允明只微垂睫,以盖拂去茶沫,轻抿一口,再缓缓放下,动作温吞得近乎敷衍,仿佛兄弟间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半分干系。
一次,两次……秦烈探得越深,越觉如坠雾中。
那苍白唇角既无偏向的弧度,眸底也无算计的精光,只剩一片被病气磨平的淡漠。
可偏偏这份毫不在意,像一堵无缝的墙,让秦烈心头暗潮翻涌。
谢允明到底是谁的人?
秦烈心中疑窦丛生,这位殿下若真置身事外,又为何会叫他来此?这份完全看不透的神秘,反而比两位皇子赤裸裸的招揽,更让秦烈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五皇子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三哥这是何意?莫非是指本王会连累秦将军?至少本王行事光明磊落!不像有些人,专在阴沟里弄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五弟!”三皇子面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辞!谁是阴沟里的?本王行事,向来顾全大局,不像某些人,只知结党营私,拉拢武将,其心可诛!”
“你说谁结党营私?”
“谁应便是说谁!”
两人唇枪舌剑,声调越拔越高,句句冲着对方要害去,却刀刀落在秦烈身上,仿佛他已不是活人,而是一块可秤可量的肥肉,谁扯得多一分,谁便先占上风。
谢允明仍倚榻观火,指尖缓缓摩挲杯沿,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淡,终把秦烈心底最后一点耐性磨尽——
“啪!”
掌风落案,声不大,却震得杯盏齐跳。寒铁般的嗓音随之滚过暖阁:“二位殿下。”
秦烈起身,甲叶轻响,如刀出鞘。
“五殿下赐我烈火烹油,三殿下指我画地为牢。可惜……”
他目光掠过两人,带着沙场淬出的锋锐。
“油火再旺,烫不穿北疆寒甲,金丝再柔,也拴不住猎鹰翅骨,今日之言,句句权柄,字字私谋,秦某一介武夫,听得明白。”
“好意心领,就此别过,微臣恕不奉陪。”
五皇子本以为秦烈此行而来是为示好,没想竟是为了划清界限,他脸上挂不住,拍案而已,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秦烈!父皇金口已开,难道你还要抗旨不成?!”
秦烈本就对五皇子观感最差,闻言更是心头火起,当即反唇相讥:“陛下也未曾下旨,令肃国公府归附五殿下。”
话如冷矢,穿堂而去,他转身迈步,铁靴踏地,声若沉雷,丝毫情面也没留。
五皇子被噎得喉结猛颤,一张俊脸青红乱窜,半晌才挤出个你字,便再没了下文。
“五弟啊。”三皇子低笑出声,“早说强扭的瓜不甜,偏你不信。”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反唇相讥:“他难道便给了你好脸色?别自作多情。”
三皇子眸光微转,意味深长地瞥向一直静坐的谢允明:“秦将军不会永远独善其身,不选你,他还能选谁?本王自然不急。”
他似笑里藏刀,把五皇子胸口又剜一把。
五皇子猛地坐回软椅,眸色阴鸷,既已有谢允明在身侧,老三凭甚再压他一头?
就在二人暗火交攻之际,谢允明轻轻放下茶杯,瓷盖相叩,清越一声:“秦将军快人快语,只怕是因为这段日子的事情忧心,才失了礼数,我与将军在御前见过的,不如,由我与将军单独一叙,将两位弟弟的好意转达,可好?”
暖阁忽地静默,两位皇子竟皆无言,在他们看来,目前最有面子的人当属谢允明了,由他出面挽留,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坏了各自根基。
于是,一个点头,一个冷哼,算是默认。
谢允明缓缓起身,出了暖阁。
厉锋紧随其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秦烈耳力极锐,听得身后脚步错落,正欲加快,一道比刀锋更冷的喝声劈面而来:“站住!”
厉锋鬼魅般掠至,横臂挡道,眸色沉黑,不带半分活气:“主子要见你。”
秦烈嗤笑,目光掠过厉锋肩头,落在那袭缓步而来的狐裘上:“即便你是大殿下的人,见了我,也该懂礼数。”
厉锋面无表情,侧身让开,垂手去扶谢允明。
谢允明行至廊下,他微抬手,止住秦烈欲行的礼:“将军……我们借一步说话。”
确定是四下无人之地,秦烈才开口问道:“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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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叫臣来此,臣不知有何指教?耿忠一事,秦烈铭记于心,殿下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臣子本分,秦烈定义不容辞。”
谢允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界限,只是微微喘息着,似方才疾走几步耗了他不少力气,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封缄口的信笺。
“劳烦将军。”谢允明将其递向秦烈,“将此信,于明日早朝时,呈交陛下。”
秦烈一怔,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那封信上:“这是何物?”
谢允明抬眸,与他对视,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此物,能决定下一位……兵部尚书的人选。”
秦烈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兵部尚书之位空悬,朝中各方势力角逐正酣,可谁没有本事保证自己拿到那个位置。
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谢允明适时地轻叹一声:“耿忠伏法,留下的空缺关乎国本,我那两位弟弟……争得太过,反倒让父皇忧心不已。为人臣子,当以社稷为重,而非囿于党派私利。此信,或可为陛下解此忧烦,择一真正能为天下人办事的贤才。”
“大皇子倒是有颗赤诚之心,只是微臣不解。”秦烈沉吟片刻,终是伸手,郑重地将那封信笺接过,妥善收入怀中,却问:“殿下为何不亲自交予陛下,或者,交予五殿下或三殿下?若有此能力,岂不是立功的好机会?”
谢允明反问:“将军以为,我这两位弟弟,谁可堪大任?”
秦烈沉吟:“此乃天家之事,微臣不敢妄议,臣却更想知道殿下的意思,殿下的站队或许也会影响臣的选择。”
谢允明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军不敢议,我却敢说,我那五弟做事急躁,易为权欲蒙眼,三弟阴鸷,难免刻薄寡恩,我肯定,他二人皆不是社稷之福。”
秦烈怔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仿佛一时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殿下的意思是……”
谢允明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而话锋一转:“将军此刻最忧心的,应当是与乐陶公主的婚事。”
秦烈坦然:“尚主之后,必与五殿下有牵连 ,北疆兵权旁落,我成案上鱼肉。”
谢允明语气淡淡:“说起来,也是我在父皇身边提及,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秦烈道:“殿下严重了,若无此婚事,臣的处境只怕也不会好多少。”
谢允明笑道:“将军如此明事理,我倒是放心了,只不过这桩婚事该成,还是该败,将军以为在谁的身上?”
秦烈下意识回答:“此事,自然在于陛下圣心独断。”
“错。”
谢允明轻轻吐出一个字,截断了秦烈的话,“决定这件事的人,不在于父皇,也不在于我那五弟和三弟。”
他向前半步,狐裘下摆拖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那一步极轻,却风都跟着屏息。
“在于我。”
三个字,音色不高,带着体弱的微哑,可秦烈甚至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人拿他心口做鼓,重重一落,余震不绝。
12.我也是皇子
“我说不成,那这件事就注定成不了。”
谢允明的声音浮在冷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叫人心口发沉。
秦烈眉峰骤敛:“殿下何出此言?”
谢允明缓缓抬起眼。
廊下的微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野心,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将军可知,观棋者与对弈者,有何区别?”
风掠过,枝叶晃一晃,像替他在轻轻摇头。
“观棋者,纵有高见,亦只能随波逐流,而对弈者——”
他伸出两指,虚虚一捏,仿佛拈起一枚看不见的子。
“执子之人,方能定夺棋盘乾坤。”
“五弟,三弟,乃至朝堂衮衮诸公,他们皆在此局中,自以为是棋手,争一子一目之得失。”谢允明低低一笑:“也不过是被利用的两颗棋子。”
“我也是皇子。”他问:“我为什么做不了皇帝?”
秦烈心头猛地一震,不是惊骇,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豁然,像有一道雷劈开颅骨,将他过往种种的迷雾都劈得粉碎。
福星之名,兵部尚书走马换将……
他本以为谢允明是个幕后的谋士,谁人都说这位皇子毫无夺嫡的希望,被迫卷入洪流一时引人瞩目,迟早摔得粉身碎骨。
可秦烈看见的谢允明,与朝臣甚至与皇帝身侧的谢允明截然不同,这份深沉的城府以及野心,如一道强光劈下,秦烈目眩欲盲,却又在瞬间,让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短暂的震撼后,秦烈迅速收敛心神。
他并未表态,但眼神中的探究已化为一种审慎的掂量。
谢允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立刻回应,侧过脸,掩唇低咳,嗓音沙哑,像铁锉擦过刀背:
“秦将军。”
他伸出指尖,在秦烈冰凉的甲胄上轻轻一叩——
“我也要利用你。”
……
暖阁内,笙歌已歇,炭火将尽。
五皇子正阴着脸把玩酒盏,见二人并肩而入,眉梢猛地一挑。
众目睽睽之下,秦烈依照谢允明之前的低语示意,对着余怒未消的五皇子抱拳一礼,声音虽依旧硬朗,却缓和了许多:“微臣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海涵,陛下既已金口欲开,末将岂敢抗旨?若婚事能成,肃国公府……自是明白该站在何处。”
五皇子愣住,随即脸上阴转多云,哈哈一笑,亲自起身扶起秦烈:“好!好!秦将军果然是明事理之人!方才些许口角,本王早忘了!”
三皇子冷哼一声,抬眸看向谢允明,似在质问。
谢允明含笑回视,眸色温吞。
不知怎的,三皇子心口那团躁火被那目光轻轻一按,竟多生出几分耐性。
喝完了尚书府的喜酒,高福海恭恭敬敬地送客。
离开时,谢允明在五皇子身边稍作停留:“五弟,秦将军性情刚直,今日之事,只是一时意气未平,你既手握姻亲优势,稍加耐心,以诚相待,何愁将军不为你所用?”
五皇子闻言,脸色更是缓和,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是,弟弟懂得分寸,劳大哥为此事烦心,弟弟感激不尽。”
谢允明笑了:“你我兄弟二人,不必客气。”
五皇子将人送到马车下:“大哥请,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大哥尽管和弟弟说。”
谢允明点点头,遂乘马离去。
马车刚转过街角,巷口便横出一辆轻车。
对面车窗半掀,露出三皇子含霜带笑的脸。
“不知道大哥和秦将军说了什么,三言两语便替五弟安抚了一头倔虎?”
谢允明倚着车壁,指尖抵着唇低咳两声,倦色如潮:“三弟大可放心,我只是提醒秦将军,就算他再不喜欢哪一位皇子,那也是天家骨血,面子总得留几分。”
他抬眼,语气轻飘,“巧的是,秦将军与我一样,对五弟并无好感。”
三皇子挑眉:“哦?”
“将军托我转达,”谢允明声音更低,“想请三弟援手,解了他与乐陶公主的婚约。”
三皇子眸光骤亮:“他真这么说?”
“秦将军意以严明。”谢允明顿了顿,补上一句,“若三弟助他脱身,日后他愿附骥尾。”
三皇子朗声一笑,疑色却未全褪:“父皇金口已开,本王如何插手?”
“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办法。”谢允明指尖在车沿轻敲,笃笃两声,“若公主先毁约,皇家自理亏,父皇便再不好强求。”
三皇子瞳孔微缩,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惊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允明,半晌,才嗤笑一声:“大哥,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也是个有手段的人?我好像是今日,才真正认识了你。”
谢允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三弟不应该更懂我么?”
“德妃娘娘常年不受父皇宠爱,连带着你自幼也受尽冷眼,宫中之人,最是跟红顶白……好在三弟你争气,靠自己挣出了今日的局面。”
“父皇,总会老去的,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日子,我是真的不愿再体会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三皇子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野望,他脸上的狐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他深深看了谢允明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大哥,我懂你。”
两辆马车,一东一西,驶入各自的夜色中。
长乐宫外,月色像一层冷霜,铺得殿前石阶惨白。
门扉阖上的刹那,谢允明强撑的精神瞬间垮塌,刚踏入殿门,身形便是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主子!”厉锋声音紧绷,一把扶住他。
谢允明手心冰凉,但厉锋掌心贴上他额头,却烫得几乎烙手。
谢允明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可他却笑了,唇角弯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好似松了一口气,任由自己的身体软倒在厉锋的怀中。
这几日,谢允明来回奔波,耗费心力,他本就稀薄的精气神难以支撑。
厉锋动作极快,将他安置在榻上,转身欲去煎药。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冰冷且因虚脱而微颤的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袂,那手指修长,却无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仿佛随时会滑落。
“不可用药……”谢允明半阖着眼,嗓音被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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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得沙哑,“汤药会留痕,若是宫人看见,保不准父皇也会知道我病了,这会打乱我的计划。”
厉锋动作僵住,眼中之闪过一丝痛色,旋即了然,从暗格中取出那个承载着无数隐秘痛楚的木匣,取出银针,在灯焰上灼烧。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
当厉锋回到榻前,准备解开他衣襟时,谢允明忽然低低一笑,气息拂过厉锋的手腕:“又要……辛苦你了。”
“主子。”厉锋痛心道:“忍一忍。”
谢允明衣襟散开,露出过于苍白清瘦的胸膛,厉锋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微凉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后银针精准刺入,谢允明身体猛地一颤。
第一针,风池。
针尖破皮,谢允明颈侧青筋倏地浮起,像暴起的青蛇,高热逼得血行狂涌,针一入,浊热似遇断崖,轰然下坠。
厉锋左掌贴在他颈动脉,自己的心口却随之一抽,仿佛替对方疼。
第二,第三针,大椎,曲池。
银针垂直而入,厉锋腕力极稳,针尾却颤出一圈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谢允明整个人猛地绷紧,背脊反弓,汗水在刹那间渗出,像一层晶莹的壳,贴着他苍白的皮肤。
厉锋另一只手早已攥好雪巾,却不敢用力去擦。
剧烈的酸麻胀痛瞬间席卷了谢允明的四肢百骸,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将鬓发浸得透湿。
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谢允明在这时,忽然想起,秦烈与他最后的对话。
“殿下母族微寒,于宫中朝堂,无外戚之力可倚仗,此为先天之缺。”
“其二,殿下潜藏过深,至今在明面上未聚党羽,未成势力,朝中衮衮诸公,皆知依附五殿下,三殿下可获实利,却无人知殿下之能之志,仅凭我肃国公府一家之力,不够。”
秦烈的嗓音冷峻如铁,字字砸在要害,他眼神锐利,等待着谢允明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他是否能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垮。
谢允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愠怒,也无被戳穿痛处的慌乱,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秦烈在离开廊下前,最后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沉声问道:“若臣真要在三位殿下之中择一而立,臣会选择殿下您。”
“比起其他,臣更在意的是殿下的身体。”他话锋一转,带着武人的直白与审视,看向谢允明单薄的身躯:“殿下如此孱弱之躯,如何能撑到最后一刻?纵有千般智计,可又如何叫天下人能够信服?”
如此孱弱之躯,如何叫天下人信服?
谢允明此刻回想此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时虚弱无力,却渐渐高涨。
他也厌恶这具残躯,厌恶它一次次拖慢自己杀伐的脚步。
他喘息着,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撑不住又如何?
他抬起湿漉漉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若成枯骨,就算化做厉鬼,也要爬上那龙椅。
13.兵部尚书得手
紫宸殿的铜漏刚敲过辰时三刻,三皇子与五皇子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般竖起颈羽。
皇帝高坐龙墀,听二人口舌之争,已经眉头紧皱。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武将队列中,一道沉肃的身影越众而出。
“陛下。”秦烈抱拳躬身,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喧嚣,“微臣有一物,需呈报陛下。”
秦烈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封无署名的信呈上。
高坐上的皇帝眸光微动,摆了摆手,侍立在侧的霍公公立刻步下玉阶,接了信,又小跑回去。
皇帝拆开信封,才展第一行,眉峰便陡地一颤,群臣远远瞧见,那常年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竟泄出一线惊,一线喜。
秦烈垂着眼,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那信中之物,他未曾窥见,却在那方寸纸背上押上了自己全部筹码,赌谢允明的为人,也赌自己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皇帝看完信,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满殿文武,沉声吐出一个名字:“魏行。”
殿内静了一瞬,许多人面露茫然。
皇帝问道:“此人何在?”
霍公公差人回禀之后,告知皇帝:“回陛下,魏行是去年恩科探花,现任通文馆编修,兼兵部职方司主事,年二十七,寒门出身,勤勉务实,能力颇佳,未曾有过错漏。”
皇帝合拢信纸,指节微青:“传旨——魏行即日升任兵部尚书,赐紫金鱼袋。”
殿中轰然。
三皇子与五皇子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在虚空里噼啪相撞。
秦烈已退回班位,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无数视线像钩子,从四面八方抛来,想把他剖开,看看他肚里究竟藏了什么鬼祟。
这煮熟的鸭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探花嘴里?!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烈身上,带着审视:“秦爱卿,此信,你是从何而来?”
秦烈依着谢允明事先的嘱咐,语气平稳:“回陛下,说来荒唐,是臣府中下人,前几日偶然从一个乞儿手中得来此信,信上附有字条,言明务事关兵部一事,必要由臣之手呈交陛下,臣觉蹊跷,曾命人追查来源,却如石沉大海,臣见字迹鲜明不似普通人,不敢耽搁,只好冒昧呈上。”
皇帝“嗯”了一声,却不再追问,只摆手:“此事,爱卿不必再查。”
“臣,遵旨。”秦烈心下悄然一松,退回队列。
那封信的内容却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他的好奇心,挠得他几乎想当场抓住谢允明问个明白,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乾纲独断的陛下连半句质疑都没有,便一锤定音?
念头一闪而逝,却被他死死摁住。紧接着,更大的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魏行,是通文馆出身。
通文馆,这个寒门士子的汇聚地,朝廷新血的源头。
过往种种,让秦烈认为谢允明与通文馆关系匪浅,众人皆知,国师在此地亲自授业,若谢允明的手里握着整座通文馆,就等于握着一批又一批未经雕琢的学子。
今日是魏行,明日便是李行,王行……这些新苗一旦破土,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窜天,悄无声息地替换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族老根。
想通此节,秦烈背后竟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朝会将散未散之际,皇帝再次提及了秦烈与乐陶公主的婚事。
秦烈暗自思忖着那桩悬而未决的婚事,心弦微绷时,皇帝却道:“秦爱卿与乐陶的婚事,暂且押后,待秋猎之后,再议。”
不仅如此,皇帝紧接着安排秋猎护卫事宜,直接点了巡防营统领厉国公负责,全然将本该参与的秦烈排除在外。
冷落之意,昭然若揭。
一时间,投向秦烈的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有深深的探究。
秦烈面色沉静,领旨谢恩,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被晾在风口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秦烈隐隐觉得,这或许正是谢允明想要的结果。
退朝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秦烈刚踏出殿门,便见不远处,谢允明披着一件略显厚重的苍青色斗篷,静立在汉白玉栏杆旁,似乎在等候召见。
两人擦肩而过,风带起狐裘一角,拂在秦烈手背,冰凉。他对上谢允明的视线,那双眼底有淡淡的青,像砚中未化开的墨,凝着掩不住的倦色。
秦烈心头微顿,想起他细细调查谢允明时,得到的“寒症入骨,惧冷甚于惧死”这十二字,忽觉那雪白狐裘也遮不住的瘦削。
北疆苦寒……秦烈心中微动,已然决定,稍后便传信给北疆的副将,命其搜寻些上好的御寒之物或药材送来京城。
谢允明并未与他交谈,只是在他经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便被霍公公引着,步入那尚存着朝会余温的金殿。
“明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问道:“前几日,你出宫去了尚书府?”
谢允明抬起头,声音微虚:“回父皇,是,儿臣去了尚书府。”
皇帝又问:“去那里做什么?”
谢允明脸上露出笑意:“儿臣,喜欢热闹。”
皇帝眼底却厉色一闪,声音沉了下去:“朕允你出宫,是怕你在宫中太闷,这京城里多少热闹可看,你偏要去那臣子府邸?朕不是告诫过你,莫要与朝臣往来么?明儿,你何时变得如此不懂事了?嗯?”
谢允明面上却只怔了片刻,随即抬眸,眸色干净得近乎茫然,仿佛一只被骤雨淋湿的雀鸟,尚不知惊雷为何。
“儿臣……儿臣没有想太多,父皇,儿臣不明白做错了什么,请父皇明示 。”
谢允明低下头,身形微颤,可他心底却是心知肚明,他的父皇,当今的天子从不在意热闹,只在意热闹背后谁的手在拨火。
三皇子,五皇子斗得再凶,那是他默许的磨剑,是培养一个继承人不可缺失的一环,可若有人敢在他棋盘外另落一子,尤其是一颗他自以为早已捏在指心的闲子,那便是触了逆鳞。
秦烈冒然出现在尚书府,有与五皇子联手的迹象,这种迹象来得太快,都会让皇帝觉得是早有预谋,所以他立马就会打压秦烈,以至于那桩婚事也会被推迟。
而自己这个意外出现在尚书府的儿子,自然也要给个交代。
一旁的霍公公连忙打圆场,语气慈和却意有所指:“大殿下,陛下这是担心您呢,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贸然去了尚书府,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让陛下为难么?”
谢允明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厉国公适时开口:“陛下,依臣看,大殿下涉世未深,只怕是受了旁人蒙蔽,一时不察,陛下不妨好好查查殿下身边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
谢允明等的就是这句。
老东西果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却正中他下怀。
“那日……是三弟派了府上长史亲自来传的话,说叫我去尚书府看看热闹,散散心,我想着,三弟与五弟都在,不妨与弟弟们亲近亲近……便跟着去了。”他微微侧首,长睫上那点因强忍咳嗽而逼出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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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水汽尚未散尽,在殿内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无辜。
“老三?”
皇帝眯起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厉国公嘴角那抹尚未成型的,带着讥诮与幸灾乐祸的弧度,也悄然僵住,凝固成一个略显古怪的表情。
他心中警铃大作。
大殿下此言何意?
他何时与永儿走得如此之近?
厉国公本以为谢允明已经投靠了五皇子,可谢允明一开口,反而令他有些糊涂了。
谢允明拿出三皇子当挡箭牌,恰好能摘出自己与五皇子过于密切的嫌疑,同时,将一个看似荒谬实则诱人的猜想,投进了厉国公,这位三皇子坚实拥趸的脑海里。
果然,厉国公头脑中瞬间风暴迭起,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三皇子近来确实有些动作让他这舅舅都有些摸不透,若真私下笼络了这看似无用的大皇子。
虽说大皇子无权无势,但他有长子的名分,又有福星的名头,以及在陛下心中占据的分量,在某些时候,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陛下若真的惩处了大皇子,万一坏了永儿的谋划……
心思电转间,厉国公脸上的僵硬迅速化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肃然。
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语气恳切,竟是为谢允明说起话来:“陛下,如今想来,大殿下久居深宫,心思纯善,看重兄弟情谊,三殿下主动相邀,殿下念及手足,欣然前往,此乃天性仁厚,绝非有意结交朝臣。”
皇帝看着台下,眼底的深沉略微散去了些许:“即便如此,日后也当时时谨记朕的教诲,莫要再如此轻率。”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谢允明垂下头,姿态恭顺无比。
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炉内炭火“噼啪”。皇帝忽然起身,踱到谢允明面前,弯腰扶他。
龙袍广袖掠过谢允明手背,带来一阵极淡的瑞脑香。
“朕吓着你了?”皇帝的声音低下来。
谢允明摇头:“儿臣怎会怕父皇?只是怕父皇误会和儿臣心生嫌隙。”
皇帝凝视他片刻,忽地笑了,回头吩咐:“厉国公,你回去吧,隔日将秋猎的布防图呈上来。”
“是,臣,告退。”厉国公行礼后,躬身退出大殿。
就在此时,谢允明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父皇,儿臣……儿臣也想去秋猎。”
皇帝皱眉:“胡闹。你身子骨弱,猎场风硬,又兼舟车劳顿,如何受得住?”
谢允明掩不住渴望:“三弟同儿臣说了许多秋猎的趣事,说他去年猎了三匹鹿,雄骏非常。儿臣从未见过那般景象,心中向往……求父皇成全,儿臣一定多加注意,绝不逞强。”
他语气轻软,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央求,像雪夜探窗的梅枝,怯怯却执拗。
皇帝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急切而泛起的微红,沉吟不语。
已行至殿门的厉国公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声若洪钟:“陛下,若大殿下有意,臣愿单独遣一队精锐,寸步不离,保殿下万无一失!”
霍公公也道:“陛下若担心殿下的身体,可叫太医院会另备暖轿,手炉,姜参,随时伺候着,这样陛下也可放心。”
皇帝权衡片刻,终是松了眉心,低叹:“罢了,既如此,便去吧,厉爱卿,明儿的安危朕交给你了,一丝一毫不得疏忽。”
“儿臣谢父皇恩典!”
“臣,领旨!”
谢允明垂下头,恭敬谢恩。
14.商议
谢允明与厉国公一前一后步出金銮,檐角一线湛蓝的天光泻下,照得他的脸恍若透明。
厉国公忽然收步,目光钉子似的钉在那张脸上,眉心渐渐拧紧,像,太像了,那女子当年凭这一副好皮囊,把他妹妹逼得一败涂地,如今连她的儿子也带着这张脸,把永儿压得喘不过气。
果然是红颜祸水。
厉国公内心轻嗤,他想尽快去翊坤宫寻德妃与三皇子商议政事,欲向谢允明拱手告辞,却听得身侧一声轻咳,随即是谢允明的声音:“厉国公是要去寻三弟么?不过我想,此刻三弟应该不在翊坤宫,而是去了我的长乐宫。”
厉国公猛地侧首,目光刀锋般劈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旋即,就变成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看来,这位大皇子还算聪明,是已暗中投靠了永儿,永儿能多得一个臂膀就离太子之位更近了一步,想到此,他心头大定,连带着看谢允明那病弱的模样,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殿下的意思,老臣明白了。”厉国公拱拱手,心满意足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下朝之后,五皇子与三皇子皆未立刻出宫回府。
五皇子胸中火烧,直奔淑妃寝殿。
淑妃听完只抬手按了按眉尾:“那魏行底细再干净,能干净得过一张白纸?此事蹊跷,源头或许不在外朝,而在内廷。”
“那会是谁?”五皇子急道:“总不能是老三,看他那样子,分明也不像事先知道的!”
淑妃轻嗤:“满朝上下,只有你才会将什么都写在脸上。”
五皇子一噎,低下头去。
淑妃提议:“你去找那个病秧子吧,他长年能在陛下身边,知道的一定比咱们要多。”
五皇子醍醐灌顶,立刻去了长乐宫。
他在宫门外候了片刻,才见谢允明慢腾腾地出来相迎。
谢允明笑道:“五弟来了?我方才刚从父皇那儿回来……”
“那正好!”五皇子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与他一同入内,“朝中之事,大哥想必已经知晓?我此次赶来,是为了新任兵部尚书的事,那封信,大哥可知是何来头?”
谢允明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闻言轻轻摇头:“我虽然在父皇身边伺候笔墨,却也从未见过陛下与谁有书信往来,此事……虽蹊跷,但五弟,没准根本就不是宫里人的手笔呢?”
“大哥,那你也太天真了!”五皇子没忍住,嗤笑一声:“若非宫里有人布局,怎会经过秦烈之手?秦烈又岂会轻易将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呈交御前?此信定有古怪!那魏行,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干净!”
“那五弟以为,这魏行会是什么来头?”谢允明顺着他的话,轻声问道。
“我若知道,还用来问大哥?”五皇子有些烦躁,险些拍案而起:“总之,请大哥近日多在父皇身边留心,若发觉有何人举止异常,或心怀不轨,定要速速告知于我!”
“五弟放心,我都记着呢。”
谢允明温声应下,又斟一盏热茶推过去。
五皇子火气稍降,想起另一桩,又抱怨:“父皇也不知怎么了,竟要推迟秦烈与乐陶的婚事!还让老三的舅舅负责秋猎护卫,这不是明摆着冷落秦烈,便宜都让老三占了去!”
“三弟未必占了多少便宜,兵部不还没到他的手中么?”
谢允明道:“风头太盛,有时并非好事,父皇并未责罚秦将军,他依旧屹立朝堂,这便是陛下并未厌弃他的明证,来日方长,或许日后有更好的机缘呢?你身后有淑妃娘娘,如今……不也还有我么?我们好好谋算谋算,迟早能将三弟拉下马来。”
这番话说得熨贴无比,直哄得五皇子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这大哥虽病弱,却真是个体贴入微的解语花,他应该常来这长乐宫走动,还能省了被母妃责骂。
五皇子端过茶,畅饮一口,笑道:“多谢大哥!有大哥此言,弟弟我便安心了!”
他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来去如风,自始至终,都未曾留意到,谢允明身侧的桌案上,从一开始,便静静摆放着两只茶盏。
待那脚步声远去,宫门重新合拢,谢允明才抬起眼,对着内侧那道厚重的帘幕淡声道:“五弟已经走了。”
帘幕微动,三皇子缓步踱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大哥与五弟打算如何对付我啊?”
谢允明无奈一笑:“三弟这样说,可真是为难我了。”
三皇子朗声一笑,自顾自在那张五皇子刚坐过的席位坐下,语气讥诮:“老五啊老五,果然是个蠢物!遇事只会寻淑妃哭诉,如今倒学会来寻大哥你了,自己却仍是半点作为也无。”
谢允明但笑不语,片刻后才道:“五弟如此,不正是好事?他信我,便如同信你。”
“罢了。”三皇子摆摆手。
三皇子与五皇子不同,他一下了朝便独自来这长乐宫候着,刚等到谢允明回来,没说上几句话,婢女却不小心将茶水落在了他衣袖上,他便去内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没想到老五就急匆匆赶来了,他索性待在内殿里,顺带好好地看了看谢允明这宫殿。
谢允明从老五那里要来的铜佛正好好地被供奉着,父皇年年赏赐,可这长乐宫看上去却还是显得有些简陋。
三皇子神色一正,继续说起未尽的正题:“那魏行的底细,大哥真觉得干净?”
“方才说辞不过是骗骗五弟,魏行的来历不可能简单。”谢允明沉吟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说来也巧,那封书信,我去见父皇时,远远瞧了一眼那字迹,倒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哦?”三皇子倾身,来了兴趣,“是什么?”
“似是……与我曾见过的某份军报字迹相似。”谢允明蹙眉,似在努力回忆,“好像是,平…平昭一战?”
“我朝没有过这样的战事。”三皇子立刻纠正,“是不是平会一战?”
“啊,对,是平会一战。”谢允明问,“三弟可了解?”
“平会一战,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三皇子语气沉凝,“我听舅舅常讲述战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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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知道的,当时的主帅是邵将军,军报自然是经他这手 ”
“邵老将军?”谢允明喃喃,随即恍然,“三弟可了解他?”
“自然了解。”三皇子颔首,“他是父皇的授业恩师,两朝元老,威望极高。”随即话锋一转:“大哥的意思是,那封信是出自邵老将军之手?!”
“啊……”三皇子瞳孔微缩,瞬间贯通了关窍,“原来是一封举荐信!父皇自然会给他这个面子,邵老将军退隐多年,就连父皇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若非情面难却,绝不会主动插手朝局……只能是有人相请!”
谢允明问:“三弟觉得是谁?”
三皇子的目光锐利起来:“还能是谁?肃国公府与邵老将军乃是世交,肃国公曾携子欲拜其为师,虽最后未成,但香火情分犹在,只可能是他了。”
谢允明道:“竟是秦将军?那他此举……”
三皇子哼了声:“自然是想为自己谋退路,他既不放心老五,也不放心我,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往兵部里插上自己的人!真是好算计!”
谢允明微笑举杯:“那我应当恭喜三弟了,得了秦烈也就意味着得了兵部。”
三皇子却微微蹙眉:“大哥真觉得,秦烈此人能够被我驯服?”
“大哥真觉得,秦烈此人好驯服?”
谢允明道:“那就要看三弟的手段了。”
三皇子却微微拱手:“我倒想向大哥请教请教。”
谢允明笑了:“父皇曾说,驯兽当应困兽,三弟若借父皇之手打压他,再设法毁去那桩婚事,断了他与五弟联手的机会,届时,他在朝中孤立无援,四面楚歌……三弟再适时施以援手,还怕得不到一颗濒死抓住浮木的真心么?”
三皇子笑了,谢允明接着道:“三弟不方便出面之事,尽可交予为兄。”
三皇子忙道:“大哥,岂能让你牵涉其中……”
“你又怎知我不乐意去做呢?”谢允明打断他:“你我都明白,在这宫墙之内,谁的手能真正干净?”
三皇子凝视他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大哥,你与我,还真是天生的同路人!”
他自觉已将秦烈与兵部视作囊中之物,又闲谈片刻,志得意满地告辞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谢允明一直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猛地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身躯颤抖不止,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厉锋早已候在一旁,猿臂一伸,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掌心贴背,缓慢有力地顺气。
咳声渐低,谢允明半阖了眼,借他臂弯喘息,声音沙哑:“……无碍,我只是有点犯恶心。”
片刻,他抬眸,眼底水色褪尽,只余冷光:“东西拿到了么?”
厉锋摊开手,掌心安卧一枚羊脂蟠龙佩,正是三皇子常年系于腰侧,象征皇子身份的信物。
“主子吩咐的事情。”厉锋低声道,“我绝不失手。”
谢允明以指摩挲玉身,凉意沁骨。
他忽地轻笑。
“好。”
15.秦烈:大殿下要和我比武?
深秋,猎场。
枯黄的草叶伏倒在地,枝头残存的几片叶子在干冷的空气里打着旋,终究不甘地坠落,谢允明裹着厚重的狐裘,坐在铺设了软垫的抬舆上,抬头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不喜欢秋天,尤其深秋。
万物凋零,萧索得过于直白,仿佛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像他宫里那罐封了蜡的苦药,一开盖,冲鼻的涩味便窜得人眼眶发潮。
他更不喜欢秋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奔腾之声,号角长鸣,想象着那些矫健的身影如何在旷野中追逐,射杀,享受着力量与速度带来的快意,年轻的笑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更显锋利。
他心底便如同被蚁群啃噬,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怨恨与忌妒。
可他脸上不能显露分毫,只是微微扬起下颌,让舆帘半掀,做出一副赏景的姿态,仿佛天地都只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绢画,与他无关。
猎场高台之上,仪式伊始。
鼓声三通毕,皇帝抬手,众声顿息,连风也识趣地停了。
“今日猎场较技,以鹿多为胜,胜者朕有重赏!”
皇帝目光扫过精神抖擞的三皇子与五皇子,最后落在谢允明身上,他语气放缓了些:“明儿,你身子弱,就在近处看看便是,切记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垂首应道,姿态温顺:“儿臣会有分寸的,谢父皇关怀。”
下方,三皇子与他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而五皇子则因风头被压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只盯着自己手中的弓弩,暗自憋着一股劲。
号角吹响,秋猎正式开始。
厉锋牵着那匹特意挑选的性情最温顺的白色母马,停在谢允明的舆驾前。
今日风不大,谢允明严明不想坐马车。
厉锋没有多言,他先是仔细检查了马鞍是否平整,垫着的厚绒毯有无褶皱,确认马镫的高度调整到最适合谢允明借力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向谢允明,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稳定:“主子,得罪了。”
他没有像寻常侍卫那样生硬地搀扶,而是伸出双臂,一手稳稳托住谢允明的后腰,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动作流畅而谨慎。
谢允明顺势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付。
厉锋的臂膀坚实有力,抱起他时,甚至没有让那厚重的裘衣产生过多的晃动。
他将谢允明轻柔地安置在马鞍上,那匹马似乎也感知到背上之人的特殊,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厉锋立刻一手紧紧握住缰绳靠近马嘴的位置,另一手则始终虚扶在谢允明的身侧,低沉地喝了一声:“噤声!”
那马立刻温顺下来。
“可还舒适?”厉锋抬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谢允明微微颔首,指尖因用力抓着鞍桥而有些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无妨。”
厉锋这才翻身上马,坐在谢允明身后。
他没有紧贴,留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空隙,避免挤压到他,但双臂从他身侧穿过,将他整个人虚虚地圈在怀里,牢牢掌控着缰绳。
马匹开始缓慢前行,速度甚至不如步行快。厉锋控缰的技术极好,让马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尽可能减少颠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之人比常人偏低的体温,即使隔着厚重的裘衣,也透着一股寒意。
厉锋不动声色地将圈着谢允明的双臂稍稍收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背脊。
围场分三层,最外层御林军,中层皇子及近臣,内层才是皇帝亲射之地。
路程不长,直到抵达那片预定的林间空地,厉锋率先利落下马,然后立刻转身,伸出双手。
“主子,到了。”
谢允明睁开眼,将手递给他。厉锋是半抱半扶地将他从马背上接下来,直到他双足稳稳踏在地面,才缓缓松开手。
宿卫已提前为他设帐。
锦毯铺地,火盆生暖,
谢允明将近身服侍的侍人打发走,就留厉锋在身侧,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喧嚣传来的方向。
猎场中,三皇子与五皇子如同较劲般,纵马飞驰,箭无虚发,收获颇丰,不一会儿连身后跟着的仆从都没了踪迹,秦烈一身黑色劲装,骑术精湛,弓弦响处必有猎物倒地,其风采甚至隐隐压过了两位皇子。
在一次追逐中,他更是抢先一步,射中了一头原本被三皇子看中的雄鹿。
三皇子勒住马,脸上不见愠怒,反而驱马靠近秦烈,低声道:“秦将军,好箭法,不过,大哥早先方才托我传话,请将军去他那里一叙。”
秦烈收弓,眉峰微挑:“大殿下找我?何事?”
三皇子笑得意味深长:“将军去了便知。”
“只有大哥一人会在这林间设帐篷,很容易找。”说完,不再多言,策马继续追逐猎物。
秦烈略一沉吟,立即调转马头。
帐前,谢允明半倚轮椅,月白狐裘拥到下颌,只露一张清瘦的脸。
枝头一只山雀叽叽喳喳,蹦得枯枝微颤。
厉锋见他目光落在鸟雀身上,以为他想要,无声摘弓,搭箭欲射。
谢允明出声制止,“它飞得好好的,你何必非要折了它的翅膀。”
厉锋动作一顿,立刻收弓垂首:“属下知错。”
谢允明笑了笑,未再言语。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扰了枝头的雀鸟。
秦烈勒马停在他面前,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秦烈抱拳:“三殿下说,大殿下找微臣。”
“是啊。”谢允明看向他,那马上绑了不少猎物,还飘来一阵血腥味儿,“将军辛苦了,要不要喝杯参茶暖暖身子?”
“谢殿下,不必。”秦烈站得笔直,仿佛那铁甲缝里都能透出一股蓬勃的热气,“殿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谢允明捧着暖炉,说出口的话却如冷箭:“我找将军来,只想特意告诉将军一件事。”
“将军马上就要倒霉了。”
秦烈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沉稳:“殿下何出此言?是有何事要发生?”
谢允明看着他:“是啊,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三弟,要和他一起害你。”
饶是秦烈心志坚韧,闻言也不由一怔,但他迅速压下心中波澜,只是沉声问:“那殿下打算如何害我?”
“将军想知道?”
“自然。”
“那将军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谢允明直起身,声音清晰起来,“只要将军答应与我比一场,我就告诉你。”
秦烈问道:“殿下想比什么?”
谢允明道:“将军最擅长什么,我们就比什么。”
秦烈笑道:“微臣最擅长的是杀敌。”
“巧了。”谢允明也是笑,“那我们就比武功吧。”
“武功?”秦烈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谢允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怀疑,难道谢允明的病态是装出来的?
可他心底顿觉荒谬,目光下意识扫过谢允明腕骨,细白,青脉隐现,仿佛一折就断,这样的人,连剑都提不起。
谢允明将他脸上的惊疑尽收眼底,却不解释,只是淡淡道:“将军不是曾说过,我的身体孱弱,难叫天下人信服么?如此,我今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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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与将军比试一场。”
“这……”秦烈一时语塞,“殿下,您的身体……”
谢允明只抬手,露出指尖一点玉色,“拔刀。”
秦烈蹙眉,握刀的手却本能地响应。
“仓啷——”雪亮的刀锋出鞘,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几乎就在刀锋亮出的同一瞬间,一直静立在谢允明身侧,如同影子般的厉锋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直逼秦烈面门!
秦烈心中巨震,但多年沙场征战的本能让他立刻挥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林间炸响!
刀与剑撞成碎星。秦烈虎口一震,半步不退,眼底战意却被这一击直接点燃,他早料到谢允明身边这人武功不俗。
厉锋不给他喘息,剑走弧月,第二剑斜挑肩井,第三剑已贴颈而过,剑风带起一缕发丝,断口齐整如裁。
三剑连珠,竟在眨眼之间。
秦烈大喝,刀势展开,雄浑如山洪倒泻。
厉锋却像雨中飞燕,每一次振翅都贴着锋刃掠过,剑光点点,专挑关节,筋脉,气门,他狠辣,精准,冷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谢允明静静坐在一旁,坦然自若。
他曾问过厉锋:“若与秦烈比斗,胜负几何?”
厉锋当时回答得毫不犹豫:“只靠拳脚,七成,用剑,十成,我必胜。”
正如他所说,厉锋未落过下风。
秦烈很是心惊,他沙场十年,一刀劈断过敌将脊梁,也挡过狼牙棒重击,自负膂力罕逢对手,可眼前这沉默侍卫竟与他硬撼而不退。
又一记重劈,刀口砸得空气爆裂。
两人同时一震,各退两步。
秦烈虎口发麻,气息微促,厉锋仍面无表情,只是眸底燃着两簇幽火,持剑的手稳若铁铸。
“好!”秦烈战意被激到顶点,双手举刀,杀气凝成实质,“再接我一式!”
气势将起未起之际,厉锋动了,并非直线突进,而是侧步滑弧,像风贴地而行,瞬间切入秦烈右眼盲区。
秦烈拧身回刀,却见对方剑尖并不刺人,只挑起一蓬草屑尘土,直袭下盘。
他本能提气后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短暂悬停。
就在这一瞬,厉锋真正的杀招到了。
他贴地拔起,如鬼魅凌空,与秦烈错身而过,剑光倒挂——
“铮!”
剑尖精准点中刀镡与刀柄连接的最脆弱一点,内劲透腕而入,秦烈五指骤麻,刀柄脱掌飞出,“噗”地插入泥地。
与此同时,厉锋剑锋回掠,冰凉剑背贴上秦烈咽喉。
一切戛然而止。
风停,叶落,枯草屏息。
厉锋手腕一翻,长剑悄然归鞘,退后三步,重新化作沉默影子,仿佛方才雷霆三击只是幻觉。
谢允明这才起身,走到秦烈面前,微微仰头:“将军,你输了。”
“我的确输了。”秦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血气,收刀入鞘,目光灼灼盯住厉锋:“你是什么人,叫什么,我不想输给一个无名无姓之人。”
“你说错了。”厉锋却冷冷道:“你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我的主子。”
秦烈转头看向谢允明,眼底交织震撼,疑惑与一丝罕有的敬畏:“殿下说要和臣比武,可出手的却是他,臣不懂殿下的意思。”
谢允明眼底倦色褪尽,迎着秦烈的目光,回道:“我只是想告诉将军。”
“谁说剑一定要握手心里,才伤得了人呢?”
16.刀光剑影
秦烈听着谢允明说完那句话,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心志坚韧,仍有最后一丝源于武人本能的执拗。
“殿下所言,微臣受教。”秦烈似有些不满:“只是,殿下先前说,要与末将比试的,是殿下自己。”
“不错,我先前就说了,我要和将军比最擅长的东西。”谢允明仍笑得月白风清:“怎么,将军是觉得我骗了你,不服?”
秦烈道:“微臣不敢。”
谢允明却道:“将军有什么不敢的,你可是我们晟朝的大英雄。”
秦烈垂首:“微臣不敢当。”
谢允明只是笑:“做将军,就得打胜仗啊。”
秦烈看一阵儿风吹来,面前人拢紧了衣袖,目光仍一丝不动地盯着自己:
“将军纵横沙场,斩将夺旗,难道靠的,仅仅是掌中这口刀,臂上这身力?”
谢允明反问道:“要克敌制胜,岂能不依靠麾下万千士卒,不仰仗手中锋锐兵器,不运用胸中韬略阵图?”
他目光笔直剖进来,字字如冰锥。
“今日我自居为帅——”谢允明指尖轻转,遥遥一点旁侧沉默的厉锋,“我之兵卒,若能破将军之阵,挫将军之锋,便算我赢。”
谢允明再问:“将军,方才究竟是谁胜了你?”
秦烈喉结滚动,铁甲“哗啦”一声单膝触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是殿下。”
“微臣……心服口服。”
山巅寂静,唯余松涛。
秦烈抬眼,望向面前单薄得几乎能被风卷走的青年,却觉有重若千钧的锋芒逼面而来。他低声道:“臣先前就听过一句话,最锋利最能杀人的刀往往藏在最软的鞘里,如今,臣算是读懂了。”
秦烈回想起厉锋打败自己的最后一计杀招,心中的疑云仿佛都在此刻解开,“殿下既能先收复邵老将军的传人,臣焉有不追随之理?”
“将军好眼力。”谢允明轻声赞。
“臣随先父练就一身本领,先父在战场上从无败绩,却只输过一个人,正是他的好友邵将军,邵将军退离了朝堂二十载。”秦烈道:“如今却为殿下再出笔锋。那封呈予陛下的信,正是邵老将军手书,对么?”
“没错。”谢允明坦然承认。
“臣还听闻,殿下八岁时,曾离宫前往夷山静养……”秦烈继续说道,语气已是笃定。
“是。”谢允明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夷山,正是邵老将军隐退之地。”
他八岁那年,去往夷山,一路换马,昼行夜藏。
雪线渐退,山势陡起,青布小车弃于山脚,改乘滑竿,谢允明裹着厚衣,额上仍渗冷汗,却睁大眼,看云雾自足底生出,像踏在涛头。
踏上夷山,转过最后一道弯,峰顶忽现平阔。
坪下有松,松下立着一人。
那个男人身穿布衣,他扶着把木剑,回身,目光穿过山风,先落在谢允明脸上,再移向厉锋,最后又落回谢允明,低声笑叹:“小殿下,我认识你娘。”
邵将军是新元开国第一武将,封狼居胥后卸印归山,自此人间蒸发。
其归隐去处,皇帝三问而不获,唯一人知,正是谢允明他娘。
他离京前,于长亭设残棋,阮娘提灯而至,他推枰叹曰:“阮小娘啊阮小娘,你曾靠一盘棋俘获我,让我为陛下卖命,如今又用一局棋送我。”
阮娘问:“就不能不走?”
邵将军答:“陛下如今手握天下,只分君臣,他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也不会是你认识的那个男人。”
“后宫是磨骨锥心之地,你见过外面的广阔天地,性子要强绝不肯让步,只怕难圆满,若有一日需要人相帮,就去夷山寻我罢。”
许多年后,他没等来棋盘上对弈的故人,而是故人之子。
谢允明得他照顾,在山顶上自由度日。
厉锋见他武功高强,便生了向他学武的心思。
邵将军问他:“为什么想学武?”
厉锋答:“有了本事,就没人敢欺负主子,我可以把那些人都赶跑!”
可邵将军却哈哈大笑,他屈指重重地弹了弹厉锋额头:“傻孩子,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拳脚。”
谢允明正捧着药碗,闻言抬头:“不是拳脚是什么?若无刀无刃,无力无勇,如何伤人?”
邵廷玉收了笑,蹲下身,粗糙食指轻点小殿下的心口,一字一顿:“你爹伤你娘,可曾动过一兵一卒?你恨自己这付病骨,恨到夜不能寐,这恨便是利刃,先割了自己,再割旁人。”
谢允明怔住,药汤氤氲,雾气打湿睫毛,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戳开一个极细的口子,有风灌入,冰凉,却带着松脂的清香。
转眼冬去春来,山桃初绽。
谢允明咳疾渐缓,眉宇间却添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某夜,山雨暴至,雷声滚滚。
谢允明披衣起身,见邵将军独立于崖边,负手向雨,像一尊铁铸的碑。
他走近,雨丝打湿他绒衣,亦打湿邵将军的鬓边白发。
“我要回宫了。”谢允明忽然说。
雷声炸响,白光映出邵将军半张侧脸,沟壑纵横,他未回头,只问:“为何要去?”
谢允明回答:“因为我不肯认输。”
邵将军沉默良久,仰首饮尽手中酒,抬手一掷,酒壶坠入深谷,久久不闻回响。
他转身,第一次张开双臂,把谢允明揽入怀里,他身上布衣粗糙,带着夜雨与松脂的味道,却让谢允明瞬间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怀里淡淡的药香。
邵将军从未在他面前提过他娘,却在他要走时,附在他耳边轻叹:“小殿下。”
“你和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允明自下山那一日起,便再没回望过夷山。
没有只字书信,没有半缕回音。
他把那座终年积雪的峰峦连同老人一起封进心底最深处,像一柄藏锋的重剑,只等血光乍现时才肯拔出。
京城月华如练,他跟在皇帝身边,看来往军报关注战况,有邵将军多年讲述的边疆战事,他便算出了秦烈打赢胜仗的时间,驿马入京的时辰。
不久,他叫国师为自己打造“福星照阙”的祥瑞。
再之后,借秦烈之手,除掉兵部尚书耿忠。
耿忠倒,兵部空,谢允明顺势推上自己的人,而秦烈,则亲手把自己绑上了他的战船。
尚书之位不过鱼饵,收得秦烈,才算钓得鲲鹏。
有了谢允明的提示,秦烈也大概知晓了谢允明的筹谋,只觉得心中一片豁然。
“殿下信重,臣必以性命相报!”
帐外秋风卷旗,秦烈单膝点地,铁甲撞出铿锵之声。
谢允明伸手,隔着衣袖托住他臂弯,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刀鞘:“得将军,我如得十万雄兵,是我的幸事。”
然而,谢允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怔。
“将军,再和我的人打一场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打得……越激烈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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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虽不明所以,但既已认主,便不再多问,几乎是本能地,“仓啷”一声再次拔刀出鞘,刀刃映着林间疏光。
秦烈问:“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厉锋已然出手,剑光如匹练,直袭而来,速度竟比方才更快三分,只是那杀气却收敛了许多。
“你怎么这么多话?”厉锋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剑风响起,“将军只管用点力气,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秦烈挥刀格挡,心中却是一动,这一次交手,两人看似刀来剑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劲风依旧卷得落叶纷飞,场面激烈无比,但实则双方都收敛了杀招,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武,雨点小,声音大。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中,秦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邵老将军……他怎么会收你为徒?他当年曾答应过我父亲,此生只收一个关门弟子。”
这是他心头一直盘旋的疑问,邵老将军与他父亲交情莫逆,更注重诺言,为何会收了厉锋?
然而,厉锋只是紧抿着唇,手中长剑攻势不停,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秦烈心中不由有些纳闷,他自问从未得罪过此人,甚至在今日之前都无交集,为何对方对自己似乎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排斥?
他们的激烈打斗声,惊动了原本守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内侍。
那内侍远远看见刀光剑影,又见大殿下谢允明惊慌失措地站在战圈之外,面色苍白,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变故,生怕主子有丝毫闪失,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将此事禀告给皇帝。
皇帝身边,五皇子正眉飞色舞地向他展示自己猎到的珍稀皮毛,言语间不乏炫耀之意。
三皇子坐在下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久,谢允明的内侍连通报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到皇帝面前,扑倒在地,声音尖利颤抖:“陛,陛下!不好了!秦将军……秦将军和大殿下打…打起来了!”
“荒唐!你说什么!”皇帝闻言,脸色瞬间沉下。
五皇子也是愕然当场,脱口而出:“什么?秦将军他怎么可能和大哥动手?!”
那内侍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说自己长时间不在谢允明身边服侍,连忙按照自己远远看到的景象添油加醋:“是大殿下身边的近卫与秦将军打起来了,都动了真刀实剑。”
五皇子脑袋“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活像被人塞了一嘴灰。
唯有三皇子垂眸,掩住唇边一点弧度,心中了然。
皇帝面沉似铁,袖袍一震,“摆驾!”
天子仪仗风卷而至。
林空里,刀光剑影正到好处,厉锋旋身劈剑,秦烈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谢允明独自立在战圈外,狐裘被风掀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被山风折断。
“都给朕住手!”
一声喝斥,万籁俱寂。
刀锋与剑尖同时垂下,厉锋与秦烈收势抱拳,退后半步,低首屏息。
皇帝震怒:“这是怎么回事?”
谢允明踉跄一步,几乎被山风绊住,衣摆却先一步翩然坠地。
他双膝重重叩下,狐裘的银白绒毛贴着皇帝玄黑靴面,像雪压残枝,再不能起。
谢允明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父皇息怒!儿臣万死!”
“只因儿臣与秦将军言语相激,失了分寸,儿臣手底下的人护主心切,竟至动武,惊扰圣驾,罪在儿臣,请父皇责罚!”
17.弄权弄心
谢允明一跪地,秦烈与厉锋几乎同时收势,兵刃回鞘,紧随其后沉默跪倒。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先掠过谢允明,那张脸上惊吓仍未褪去,再移向秦烈,臣子眉心深锁,忧虑颇深。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厉锋身上,这个人他还算了解,是锯了嘴的葫芦,三脚踢不出个响,唯独对谢允明算得上忠心。
皇帝开口:“你来回答朕。”
厉锋猛地抬起头,眸底压着一团黑火:“回陛下,是秦将军途径此处,见到殿下,竟于马上出言调侃,语涉轻佻!殿下素来忍而不发,可卑职容不得!一时激愤,拔刀逼他下马理论!所有罪过,卑职一肩承担,与殿下无半分干系!”
皇帝眸色沉了沉,转向秦烈:“秦卿,你来说。”
秦烈以额触地,答道:“陛下明鉴!臣绝无轻辱之心!只因军中粗口惯了的,一时失言,惹了误会,惊扰圣驾,臣甘领责罚!”
两句话,一硬一软,把误会坐实,却绝不推诿罪责,听在耳里,反倒显出了武将的憨直。
皇帝未置可否,眉峰蹙起一道冷峻的弧度,臣属与皇子近卫动刀,无论缘由,皆是逾矩,绝不会轻易了事。
三皇子立刻上前一步:“父皇,秦将军性子直率,乃是军中习气,绝非有意触怒大哥。”他话锋一转,锐利地指向厉锋,“倒是这奴才,主子还未开口,自个就敢对朝廷重臣秦将军动手,以下犯上,实在放肆!此风断不可长!”
五皇子见三皇子替秦烈说话,立刻反驳:“三哥此言差矣!大哥身子如何,众人皆知,他来此本就是父皇恩典,散心而已。秦烈身为臣子,不知体恤,反而出言不逊,坏了大哥兴致,岂是臣子本分?我见这奴才平日稳重,若非秦烈言语过分,岂会轻易动手?”
皇帝眉心紧锁,眼睛沉得似能滴下墨来。
“父皇!”谢允明猛地抬头,他膝行半步,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皇帝靴尖。
“此事与旁人无关,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有约束好身边人!是儿臣与秦将军口角在先!儿臣的人只是……他是护主心切!父皇要罚就罚儿臣一人吧!”
皇帝低首,正对上谢允明那双眼睛,乌黑,湿润,眼尾泛着红,哀哀望来。
皇帝眼底闪过恍惚,那个人也曾这般跪着,为了一个低微宫人,哭求他收回成命,回忆如同毒刺,骤然扎入心扉,非但没有勾起怜惜,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的恼怒。
“起来!”皇帝骤然低喝,他探臂一抓,铁钳似的手扣住谢允明腕骨,粗暴地将人从地上拽起。
谢允明踉跄几步,几乎撞进皇帝怀里,又仓皇后退。
“你是皇子!是天潢贵胄!”皇帝指节收紧,青筋微突,声音一刀一刀劈下,“朕平日里纵容你,不是叫你为一个奴才下跪哭求!自降身份!”
谢允明被迫站稳,腕上痛意钻骨,却不敢挣脱,他抬眼,惊愕与惧意交错,仿佛第一次看见父皇这副雷霆面孔,像被撕掉温情的画皮,露出里面冷硬的獠牙。
皇帝对上那视线,胸口旧创似被重新撕开,怒火蹭地窜高,烧得嗓音愈发阴沉:“奴才逾越,杖责五十!即刻行刑!”
他猛一扬手,将谢允明甩向身侧内侍,目光如寒铁转向秦烈:“秦烈,御前失仪,冲撞皇子,回府禁足一月!国公之封,再不必提!”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厉锋被两名侍卫上前架起,他面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刑的闷响一声声传来,棍棒敲在了厉锋的后背上,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未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痛苦。
他的后背很快便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黑色的侍卫服。
谢允明被内侍阻拦,靠近不得,只能扭头看向皇帝,声音凄楚:“父皇!不要!求求您!饶过他吧!”
“就饶了他这回儿吧,父皇!”
“父皇!”
谢允明祈求的声音太真,仿佛每一杖都抽在自己脊骨上,连旁观者都觉心肺被攥紧。
五皇子见状,谢允明好歹是自己的人,又想到厉锋是大哥身边最得力,最亲近的人,欲开口求情:“父皇,大哥他……”
“住口!”皇帝厉声喝断,眼神如冰刃扫过,五皇子顿时噤若寒蝉。
在刑杖将落未落之际,谢允明忽地爆发,不知哪来的蛮力,猛地挣开内侍钳制,他双臂大张,整个人扑在了厉锋的身旁,仰头嘶喊:“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他了!父皇若还要打,就打儿臣好了!儿臣愿替他受这剩下的杖责!”
“明儿!”皇帝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你——!”
棍棒悬在半空,执刑侍卫“扑通”跪地,哪里敢落?厉锋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骇住,顾不得背上剧痛,挣扎着想将他推开,嘶哑道:“主子,你当心!”
谢允明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皇帝。
场面一时僵持,御前跪倒一片。
皇子,宫人额头紧贴泥土,此起彼伏的“陛下息怒”汇成低哑的潮声
风也噤声,只余血泊里细小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将僵持的影子拉得漫长。
半晌,皇帝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真是朕的好儿子!谢允明!你给朕滚回你的长乐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好好给朕静思己过!”
最后一个字砸落,众人膝头俱是一震,风头最盛的大皇子和秦烈将军转眼间都受到了惩处。
尤其是对大皇子,宫人相顾失色,皆在彼此眼底看见惊涛,陛下从未动过大皇子一根指头,今日却破例。
原来所谓福星,并非长生不灭一旦龙颜生厌,陨落也只在一瞬。
。
长乐宫深处,药香浓得发苦。
铜壶滴漏一声又一声,钝刀割肉似的,太医宫人退尽,殿门合拢,灯火被药气熏得暗淡,只剩榻前两只烛芯还倔强地跳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晃得如同水波。
厉锋伏在榻上,背脊被白纱缠成起伏的雪岭,冷汗顺着鬓角滑进枕芯,洇出深色圆痕。
他咬肌绷紧,指节抠住榻沿,见谢允明出现,便试图撑起身子,不肯露出半分孱弱。
“别动。”谢允明蹲下身,与厉锋平视,轻声问:“疼不疼?”
厉锋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一颤,立刻摇头:“不疼。”
谢允明伸出手指,虚虚地拂过他背上厚厚的纱布,仿佛能感受到其下狰狞的伤口,低声道:“你撒谎,怎么会不疼呢?我看着都要疼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冷硬的歉疚,“若非为了接下来的谋划,我岂会让你受这般苦楚。”
“为了主子,刀山火海亦无悔,区区杖责,心甘情愿。”厉锋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谢允明笑了,他俯得更低,额前碎发扫过厉锋耳廓。
烛火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寸寸靠近,几乎交叠。
谢允明的呼吸落在厉锋颈侧,带着微苦的药香。
厉锋的喉结滚动。
两人目光交汇,在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空气中紧紧缠绕。
厉锋眼中全是谢允明近在咫尺的容颜,他呼吸不由得窒住。
谢允明的眼睫也微微颤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
谢允明的头微微仰起,厉锋也忍不住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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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谢允明未再靠近了。
厉锋也猛地偏开头,他声音压抑而沙哑:“主子,天色晚了,您今日劳心劳力,该好好歇息了。”
谢允明依然笑意浓浓,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段被刻意尘封的回忆浮上心头。
其实,他和厉锋是亲吻过的。
就在他十六岁那年,邵老将军决定送他回宫的前夜。
老将军将厉锋单独叫去,问他是否真的决定跟随入宫,前路艰险,仅凭他一人之力,恐怕难护周全程,问他是否愿意被权势所累。
谢允明立在门外,听得一字不漏。
当夜,他寻到校场,月光把空地切成银白的湖,少年执剑,汗珠沿着下颌滴落。
谢允明直直地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踮起脚尖,将自己冰凉的唇贴上厉锋因惊愕而微颤的唇,生涩,僵硬,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灼热。
“你别离开我。”谢允明说,“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他清晰感受到厉锋瞬间的僵硬,少年的眼中原本是欣喜的,但伴随着谢允明的目光与声音,化作了更深的痛色。
厉锋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对谢允明生出了逾矩的心思。
也许是某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少年披着厚衣立于阶前,回眸时眼底霜雪消融,也许是更深露重的夜半,那人伏案批阅,烛火将侧脸镀上一层薄金。
等他在梦里再度描摹那张面孔醒来,才惊觉——自己已然长成男人。
他迷恋那副苍□□致的皮囊,更沉溺于那颗被苦难磨得复杂又锋利的心。
于是,当谢允明主动踮起脚尖,把冰凉的唇贴上他的那一刻,狂喜与剧痛同时在他胸腔炸开,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情动,是挽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唇瓣相触不过一瞬,厉锋却像被火舌燎过,猛地后退半步。
厉锋轻轻推开了谢允明,眼底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主子……若换做别人,只要能帮到您,您也会这样对他吗?”
谢允明点了点头,神情坦荡得近乎残忍。
厉锋扯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没关系,您不必如此。”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谢允明唇角:“主子什么都不用做,厉锋的命是娘娘给的,使命便是护您周全。只要您不愿,我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月光薄如刀刃,谢允明最后主动伸手,给了他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
第二日,厉锋当做什么也发生,只细心地收拾行囊。
但邵老将军找到了谢允明,老人目光如炬,早已看出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羁绊。
“小殿下。”邵将军语气严肃,“你老实告诉老夫,你是否在借感情欺他?”
谢允明迎上老将军的目光,坦言:“我没有欺骗他。”
“若我想,我当然可以骗他,我有能力让他深信不疑,觉得我深深喜欢着他,可我没有那么做。”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因为我觉得,喜欢或不喜欢,本身就不重要。”
谢允明知道皇帝愿意接他回去,不过是因为皇帝失去了他娘,所以才惦记着她留下的这个儿子。
谢允明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唯有无法彻底得到,半得半失,若即若离的东西,才最让人失去理智,牵肠挂肚,难以割舍。
他轻声总结,“哪怕我真的喜欢他,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让他知道呢?”
邵老将军凝视他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小殿下,弄权弄心,你喜欢如此?”
谢允明坦然:“想登上皇位的人,当应如此。”
18.谢允明失宠了
谢允明步出偏殿,一股冰刀似的寒风迎面削来。
他忙以袖掩唇,低咳两声,厉锋耳朵尖,他怕惊动其疗伤,便加快脚步,隐入廊柱阴影里。
谢允明抬眼望去,灰蒙蒙的天际开始飘落细碎的雪沫,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就扯出了满天鹅毛。
他伸手去接,雪片却像无骨的冰刃,一触便在掌心化成刺骨的寒水,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冷得他腕骨骤缩,指节瞬间失了血色。
皇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长乐宫也迎来了它的冬日。
宫道寂寂,积雪无人清扫。
长乐宫内侍奉的宫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神色,行走间脚步匆忙而瑟缩,连去内务府领取份例的药材炭火,都不复以往的勤快,生怕受到别宫太监宫女们的冷眼与讥讽。
往年的冬天,皇帝总还会记得这个畏寒的长子。
每隔五日,必有御前的小黄门踏雪而来,恭敬询问大殿下的安好,炭火可足,汤药可曾按时服用?
那不仅仅是一句问候,更是圣心未移的象征,是这冰冷宫闱中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可今年,大雪落了一场又一场,紫宸殿的方向,却连一句口谕都未曾传来。
宫里的流言,便如同这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
都说大殿下已经失了圣心,陛下已然厌弃了他。
那些话语被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传入有心人的耳朵,说谢允明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说他往年度冬全靠陛下恩泽,珍贵药材如流水般用着,如今没了龙气庇佑,只怕……
“门前连只乌鸦都不肯落脚,还扫什么雪呢?树倒猢狲散咯……”
“我看这情形,咱们主子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等他一蹬腿,咱们准被发配去守陵,那儿可比这儿苦多了。”
“嘘——别叫主子听见。”
“听见?他现在可连房门都出不了。”
话音未落,积雪里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猛兽踩断了枯骨,厉锋不知何时已立在拐角,手里那把旧扫帚被雪覆成惨白。
厉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咔啦”一声攥得木柄裂出细纹,却并未立刻发作,只缓缓直起身,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去,目光淬了冰,精准钉进三人的咽喉。
厚雪在他靴底碎裂,一步,两步,三步,声音轻,却像丧鼓。
三个太监瞬间噤声,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他们才想起长乐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你想做什么?”为首那个稍大胆的太监色厉内荏地喝道,声音却带着颤。
厉锋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血腥气:“方才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那太监被他眼神中的杀意骇住,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却似乎觉得人多势众,又想着长乐宫已然失势,竟强撑着讥讽道:“你还横什么?大伙儿谁不知道,大殿下不行了!等他……等他那个了,你以为你还能在宫里待下去?到时候第一个被扔去乱葬岗的就是你这条……”
“狗”字尚未出口,众人就眼前一花,伴随着一声清脆至极的骨裂声和凄厉的惨叫,那出言不逊的太监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嘭”地一下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太监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嚎,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显然下巴都被打碎了!
剩下两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胡说了!”
厉锋看也没看地上惨叫的那人,阴鸷的目光扫过磕头的两人,最终落在远处几个窥探此处的别宫仆从身上。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令人牙酸的寒意:“主子吩咐过,不许惹事。可若主子真出了事——”
厉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阴戾的弧度,“我便把账都算在你们头上。我死不死不打紧,临死前一定把你们撕成碎肉。”
说完,扔下扫帚,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他转身,踏着积雪去往内殿,背影孤峭如刀。
平日里,近身服侍主子的也只有厉锋一人罢了。
流言却并未止息,反而钻得更深,传得更远。
人人都道,长乐宫已是穷途末路。
眨眼之间,雪里都酿出了年味。
除夕宫宴所在的太极殿,灯火璀璨,暖香袭人。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水袖翻飞,曼妙的舞姿引来阵阵喝彩。
巨大的烛台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官员们身着吉服,命妇们珠翠环绕,笑语喧哗,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
皇帝高坐御榻,接受了皇子公主,宗室亲贵与重臣们的轮番敬酒与吉祥祝词。
五皇子谢泰率先举杯,声音洪亮:“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我朝国运昌隆,四海升平!”
皇帝面露微笑,颔首饮尽。
三皇子谢永紧随其后,言辞恳切:“父皇励精图治,方有今日海内承平之象,儿臣愿父皇松柏常青,福泽绵长,愿我朝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连素来骄纵的乐陶公主也巧笑盈盈:“女儿祝父皇新年万事顺心!”
一声声吉祥,如潮水叠浪,推得御颜愈暖。
唯独勋贵席末,秦烈玄衣孤坐,无妻无子,只一人独自饮酒。
有相熟的武将过来敬酒,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秦兄,禁足一月,辛苦了!今日佳节,多饮几杯,去去晦气!”
秦烈举杯回敬,神色平静:“多谢,都过去了。” 只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地掠过御座之下,那张空着的席位,像被谁凭空凿去一块,黑得刺眼。
皇帝显然心情不错,与身旁的淑妃低声笑谈了几句。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无意间扫过那个空位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招来内务府总管,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还空着的?”
总管太监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一遍:“陛下恕罪,是奴才们想着大殿下若身体康健,或能与会,故而未曾撤去……奴才这就命人撤下去……”
“罢了。”皇帝抬手制止,目光落在空椅,一时竟有些恍惚。满堂喧腾,那一处缺人,便似缺了温度,叫他心里泛起极细的刺,说不出是悔是疚,只默许了椅子继续空着。
五皇子觑在眼里,喉头滚动,刚欲开口,被身旁淑妃一眼瞪回。
五皇子自己也正焦头烂额着,他妹妹乐陶公主,自秋猎回来后不知抽了什么风,竟闹着不肯嫁给秦烈了。
秦烈如今已解除禁足,但五皇子因秋猎冲突对秦烈观感复杂,淑妃又严令他不许再去长乐宫走动,让他两头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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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曾低声告诫他:“陛下此次惩戒,缘由深远,非是简单冲突,这个时候我们都不应该插手,若谢允明真成了弃子,便不值得再费心,当他不存在好了。”
当太极殿的欢声笑语透过重重宫墙,长乐宫内,只有寒风打在窗棂上发出的呜咽声。
殿内炭盆的火光微弱得可怜,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呵气成雾,寒冷刺骨。
谢允明蜷缩在层层锦被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泛着紫绀。
他浑身冰冷,每到冬日便是寒症发作,什么也驱散那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微微睁着眼,眼神有些涣散,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目光却像被冻住的湖,映不出任何光亮。
“冷……”他无意识地喃喃。
厉锋单膝跪在榻边,紧紧握着谢允明一只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它,却收效甚微。他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厉锋请求:“主子,药……再喝一口吧?”
谢允明摇头。
厉锋只好放下药碗,寻些让自己身体发热的法子,抱住谢允明帮他取暖。
可效果甚微,他见谢允明苦楚,不由心如刀绞,空有一身武功,在这时却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想起之前谢允明与他说过的话,皇帝因那“福星”名声太盛,动过让主子就藩,远离京城的念头。
为此,主子才不得不兵行险着,自污其身,给了皇帝一个利用的机会,借惩戒他来打压锋芒过露的秦烈,同时告诫所有臣子,皇权高于天命,即便是有福星之名的皇子,亦在帝王掌控之中。
效果似乎达到了,皇帝确实借此立了威。
可厉锋心中忧虑更甚,主子被皇帝利用完后,就像一件用旧了的器具,被随手丢弃在这角落里,仿佛已被彻底遗忘。
谢允明只是叫他等。
可要等多久,谢允明自己也算不出答案。
“若我此刻主动去紫宸殿寻他和解,服个软,父皇或许会顺势施舍些许恩露……但这并非我想要的。”
谢允明说:“我最希望的,是他在某个志得意满,身心舒畅的时刻,忽然想起我,想起他利用了这个对他最天真依赖的孩子,却还故意冷落了他……他会觉得愧疚,但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皇帝怎会有错?世人皆需向他低头。他想要我主动低头,变回从前那个温顺无害的解语花……这可不好,因为我娘就从不低头。”
“我要让他失意,让他发火,可又舍不得真的没了我。”
病得最重时,谢允明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对厉锋说:“若我真的病得要死了……便算我赌输了。”
“到时……你就像从前一样,去砸开紫宸殿的门如何?不过这一次,你不必抱着我去了,抱着我,你可就跑不快了……”
厉锋闻言,只将谢允明抱得更紧,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从不管谢允明的真正的苦楚。
恨意逼到舌尖,他一字一句咬出来:“我恨死他了!”
“我恨……”话音戛然而止,他恨自己手中无权,连秦烈都不如。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和了一句:“我也恨他。”
他仿佛烧糊涂了,什么都说了出来,“可我做这么多,都是想成为他。”
19.谢允明要复宠了?
肃国公府,秦烈自解除禁足后,一直深居简出。
府内门庭比往日冷清了不少,那些曾借着各种名目攀附的官员都暂时观望起来,他照常上朝,议事,面对三皇子明显带着拉拢意味,他既不拒绝,也不深交,只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距离,一切照单全收,却滴水不漏。
然而,他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派人打探过长乐宫的消息,回报都说大殿下病势沉重,整个宫殿如同被冰雪封冻,圣眷似乎真的已彻底远离。
他不禁怀疑,谢允明那日林中一番布局是否弄巧成拙,陷入了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他到底有没有后手?
恰在此时,宫中传来旨意,皇帝召见。
秦烈心思电转。
如今这情势,旁人避长乐宫唯恐不及,而他,这个在明面上害得谢允明被禁足失宠的罪魁祸首,若前去探望,在外人看来,只怕更像是去落井下石,反倒不会惹人生疑。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近长乐宫,一探虚实的机会。
他果断决定,没有先去复命,反而径直先往长乐宫方向而去。
宫门前的积雪已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斑驳的污渍与枯败,愈发显得萧索。
厉锋独踞阶前,铁锹每一次落下都带起火星般的碎冰,仿佛要把整个冬天劈成齑粉。
他背脊绷如弓弦,黑衣被汗气蒸出一层薄霜,远远望去,像一柄倒插雪中的断戟。
脚步踏碎枯枝,秦烈甫一现身,厉锋便抬头。
那目光穿过雪幕,冷而直,像鹰隼掠过荒地,精准地攫住来者的咽喉,却没有一丝意外。
“秦将军。”厉锋率先开口,嗓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锈铁,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你今日会来此,倒没让主子失望。”
秦烈在三步外停住,问:“殿下知道我会来?”
厉锋点头:“我奉主子的嘱咐,一直留心着宫中的动向,你受了陛下的旨意进宫,主子便叫我在这里等你。”
秦烈听了稍稍心安:“殿下何在?带我去见他。”
厉锋却摇头:“主子近日不见客,我们就在此处说。”
秦烈只好作罢:“那殿下身体可还安泰?”
厉锋手下未停,将一块顽固的冰块铲起扔开:“主子仍在病中,是低烧,体虚,不能起身。”他略一停顿,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待这残雪化尽,寒气退去,主子便能少受些折磨,想来……康复之期不远。”
秦烈心头蓦地雪亮,连忙问:“殿下可有示下?”
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主子吩咐,将军此番面圣,什么也不用刻意去说,只需……步履放缓些许,即可。”
步履放缓?
秦烈先是一怔,随即豁然开朗。
他长吐一口白雾,似叹似笑:“殿下神机,秦烈……明白了。”
厉锋不再应答。
他转身,继续俯身铲雪,铁锹划出一道又一道清越的冷光。
雪沫飞溅,沾了秦烈衣襟。
他抬手拂去,指缝冰凉,却觉得血在烧。
于是转身,步履果真慢了下来。
秦烈赶往紫宸殿时,天色渐晚,他在殿外理了理衣袍,紧接着,是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镇北将军秦烈殿外候见。”
皇帝抬头:“宣。”
秦烈在御阶之下约十步远处停下,没有丝毫迟疑,撩袍便拜:“臣,秦烈,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皇帝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北疆军报传递,素来讲究迅捷,战场上也快而攻之,怎么,到了朕这紫宸殿,秦卿的步伐反倒慢了?”
秦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息怒,宫禁森严,殿阁重重,非北疆旷野可比,加之雪融路滑,臣愚钝,一时不辨东西,延误圣召,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皇帝看着他衣袍都湿了半截,哼了声:“又要朕罚你?”
秦烈道:“臣惶恐。”
霍公公在旁开口:“陛下,老奴斗胆替秦将军说一句,秦将军是沙场虎将,惯于驰骋疆场,对这宫中的迂回路径,确实难免生疏,回想第一次面圣时,将军亦是稍迟片刻,此乃无心之失,绝非有意怠慢天颜,还望陛下念在其忠心为国,宽宥则个。”
“上次……”皇帝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秦烈立即大着胆子接了一句:“臣第一次进宫遇了贵人,如今倒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行了!”皇帝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如此说来,倒是朕这皇宫修建得不够敞亮了?莫非还要朕特意下旨,命人在这宫道岔口,为秦大将军竖立指路石碑不成?”
秦烈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陛下言重!臣万死不敢作此想!是臣愚笨,不堪驱使。”
皇帝看着他伏地请罪的身影,怒气不减,这接连几日,谁都在向他请罪,春闱将近,老三和老五争抢不断,乐陶又频频向他请旨,说什么也不愿意嫁给秦烈,闹得群臣都在看笑话,让他与秦烈面子上都过不去了,显得他忘了曾经的旧情。
殿内过旺的炭火烘得人肌肤发烫,空气沉闷,可就算如此,也会有人嫌冷。
皇帝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气闷,那股无名火蠢蠢欲动,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罢了罢了!朕今日召你,本是念你今日受了些委屈,如今看来倒像朕多此一举,你退下吧!”
“臣,谢恩。”
秦烈起身,后退三步。
人一走,紫宸殿骤然空荡。
皇帝盯着那扇晃动的朱门,胸口却更堵。案上奏折密密麻麻,字字蠕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霍公公小心地奉上茶:“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朕没那般娇贵!”皇帝劈手挥开茶盘,瓷盏落地,清脆粉碎,“朕又不是吹阵风就倒的纸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今岁雪下得比往年都厚,积雪压弯檐角,也能压弯了人的脊背。
他忽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案头烛火惊跳,险些熄灭。
皇帝忽然道:“朕要出去走走。”未等霍公公开路,已率先向殿外走去。
霍公公连忙示意仪仗跟上,自己则快走两步,稍稍落后于皇帝身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步履很快,似乎想借这冬日的冷风驱散心头的窒闷,他并未言明去向,但走的方向倒是与长乐宫同路。
行至一处连接东西六宫的僻静夹道,寒风在此处打着旋,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就在这风声稍歇的间隙,假山石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和急切的哀求,清晰地刺入了皇帝的耳中。
“王公公,我求您了!您在内务府说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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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就帮小的这一次吧!长乐宫……长乐宫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我们主子……怕是……怕是就这几日的光景了!小的还年轻,不想就这么跟着陪葬啊!”
“我可帮不了你啊。”
“我这有些东西,您先看看?”
“是你从长乐宫里偷出来的吧?我可不敢收!”
“收下吧,以往陛下赏赐得多,没人会发现的。”
皇帝猛地收住脚步,身形在原地定格。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冰封,方才的烦躁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怒意取代。
霍公公心头一紧,不待皇帝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宫墙的尖利:“何处的奴才在此放肆!惊扰圣驾,秽乱宫闱,你们有几个脑袋!”
话音未落,随行的侍卫已如狼似虎般扑向假山后,瞬息之间,便将两个瘫软如泥的小太监拖拽出来,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其中,长乐宫的小太监,早已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求饶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咯咯的牙齿打颤声。
“放肆!”皇帝一怒,周遭宫人齐刷刷跪下。
皇帝缓缓踱步上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太监,深沉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这片看似空寂的宫苑,掠过那些在远处廊下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宫人身影。
然后,才将视线落在那抖成一团的小太监身上,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朕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议论皇子的病情?”
“朕竟不知,朕的皇子是生是死,何时轮到一个奴才来断吉凶了?”
那小太监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只会拼命磕头,额角瞬间一片青紫血污。
皇帝微微俯身,语气依旧平静:“来,抬起头来,看着朕。”
太监被迫抬头。
皇帝道:“告诉朕,你是如何断定,朕的皇子就这几日的光景了?是哪个太医跟你说的?还是哪个宫的人把你买通了?”
小太监哪里敢回答,涕泪横流,几乎要昏厥过去。
皇帝直起身,不再看他,他转向霍公公,瞥了一眼。
霍公公立即低身应:“奴才在。”
皇帝道:“此奴,该当何罪?”
霍公公答:“诅咒皇子,动摇国本,其心当诛,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好。”皇帝道:“传朕旨意,立即将他拖下去,乱棍打死!不必等秋后,就在此地行刑!”
“给朕打!狠狠地打!血不许冲走,留到明日,给六宫上下长长记性。”
“谁敢非议天家骨血,谁敢轻贱朕的皇子,这便是榜样!朕,绝不姑息!”
“奴才遵旨!”侍卫拖人,雪地被犁出两道深沟。
棍影起落,闷声如鼓,惨叫被北风撕成碎絮,渐低,渐无。
血珠溅上假山石,点点猩红,像雪里早开的寒梅。
皇帝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唯眼底映着棍影,一上一下。
风再次卷来,带走最后一丝人声,只余血腥,丝丝缕缕,钻入人骨。
皇帝阖眼,深吸一口寒气,再睁开时,眸中已不见半点波澜。
“传旨——”
“大皇子禁足之令即日解除,命太医院正速速前往长乐宫请脉,告诉院正,不管用什么药,用什么法子,朕,要看到大皇子平安无事。”
20.谢允明要恃宠而骄?
霍公公捧着那道解除禁足的圣旨,脚步比平日更显急促,身后跟着太医院张院首,踏过长乐宫的门栏。
可内殿居然比外头更冷,像一口冰窖!
炭盆里的火微弱地挣扎着,霍公公一眼便瞧见了榻上之人,心头不由地一紧。
谢允明陷在一堆厚重的锦被中,他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唇上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青影。
他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睫,并未起身。
厉锋跪下,替谢允明接了圣旨。
“哎哟,我的殿下啊!”霍公公几步上前,嗓子眼里挤出的颤音带着真切的疼。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将熄未熄的炭火,脸色陡然沉得能拧出水来,回头便是一声炸雷:“你们一个个是活腻了?!这哪是炭,是冥纸!内务府的混账东西,克扣份例竟敢克扣到长乐宫头上,等我回禀了陛下,立马就扒了他们的皮给殿下暖脚!”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谢允明诊脉,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腕骨,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收回手,对着霍公公说:“殿下这是寒气深入肺腑,郁结于内,今年冬日,定然是没有好生将养,以至旧疾复发,且来势汹汹……万幸底子尚未完全掏空,但今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需得精心温养,徐徐图之,否则……”
他摇了摇头,再次说:“万万不可大意了啊。”
霍公公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俯身,对着榻上的人柔声宽慰:“殿下,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陛下……陛下他一直挂念着您呢!虽然陛下嘴上不说,可父子连心,这些日子,陛下在紫宸殿也是辗转反侧,许久未能安枕了……”
谢允明听完,只把唇角极轻地挑了一线,既非笑意,也无情意。
霍公公被他这冷冰冰的目光看得一愣。
厉锋已在旁送客:“主子精神不济,公公不必久留,回去向陛下复命便是。”
霍公公回过神,嘴里仍絮絮叮嘱太医的嘱咐,又把厉锋拽到廊下暗影里,压低嗓子:“厉侍卫,如今殿下身边只剩你算得用,眼睛放亮些!宁可忤了旁人,也别忤了殿下的身子,真遇了难处,直接拿牌子找陛下,还怕自个主子没分量么?”
厉锋抬眼:“可我走了,主子身边就真没人了。”
一句话把霍公公堵得哑口,只得拍了拍他肩,叹着气回宫。
紫宸殿里地龙烧得旺,却烘不散御案前那股森冷,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皇帝在等。
霍公公一踏进门槛,他便抬头,目光直刺到来人脸上。
“如何?”
霍公公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将长乐宫所见所闻,细细禀报,自然不忘润色一番。
“砰!”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混账东西!”他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内务府那帮狗奴才!竟敢如此怠慢皇子!谁给他们的胆子?!给朕查!彻查!凡是克扣过长乐宫用度的,一律重责,逐出宫去!”
骂完了奴才,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皇帝胸口起伏,目光闪烁,挣扎了半晌,才问道:“他……明儿,可有说什么?可曾问起朕?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么?”
霍公公垂下头,斟酌道:“回陛下,殿下……殿下没什么精神气,几乎未曾开口。”
皇帝微顿,站起身:“朕不放心,朕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他!”
霍公公膝行两步,挡住去路:“陛下,殿下刚服过药,已睡沉了,雪深天寒,陛下龙体要紧,改日再去吧……”
皇帝脚步顿住,掌心攥得御案边缘咯吱作响,终究没再向前。
次日天未亮,内务府大换血的消息便像雪片般飞遍禁庭。
长乐宫门前,小太监们扫雪的动作比往日轻了三分,生怕惊动里头那位复宠的殿下。
谢允明又复宠了。
“命真好。”低低的感叹躲在回廊阴影里,带着酸意。
是啊,天生福星,乌云都得给他让道,瞧瞧这几日,日头早早爬上屋脊,天空澄澈得不见一滴雨星,仿佛连老天都急着捧他的场子。
皇帝可没有耽搁,第三天就风尘仆仆,几乎是带着一阵疾风赶到了长乐宫。
他径直往内殿走,却被一道沉默如山的身影拦在了外间。
厉锋挡在内殿门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陛下,殿下刚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皇帝眉头紧锁,看了看外面尚早的天色,“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睡下了?”
厉锋答:“殿下气血两亏,太医嘱多眠少思。”
皇帝往左一步,他便左移半肩,皇帝向右,他又右挪寸许,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却寸步不让。
皇帝急了:“朕只瞧一眼,又不出声。”
“陛下!”厉锋依旧阻拦:“殿下难得安眠,还请陛下体恤。”
皇帝眉心猛地一跳:“之前也睡得不好?”
厉锋点头:“回陛下,殿下已连续数夜未能安寝。”
皇帝说:“怎么也不派人告知朕,你这奴才怎么当的?”
厉锋立即磕了个响头:“臣愚钝,请陛下赎罪。”
皇帝脸色不好,但他怪罪厉锋也不过是迁怒,自然不会真罚他。
“你好好守着,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皇帝转身,靴底踏得青砖咯吱作响,背影却比来时快了一倍。
厉锋折回内殿时,炭火炽旺,热气烘得窗纸都发软。
谢允明倚在榻沿,指尖慢捻腕间乌珠,一粒一粒滑过,他的目光投向火盆,火光跳在他脸上,映得那抹笑愈发薄。
厉锋低声问:“下次陛下来,还是如此?”
谢允明点头。
厉锋又问:“我需要换个理由么?”
乌珠顿住,又继续缓缓滚动。谢允明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厉锋默然。
皇帝隔了一日,又来了。
同样的理由,一次,两次……皇帝看着厉锋那沉默却坚定的背影,终于品出味来了,
这是谢允明自己不想见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怒火直冲头顶,他是天子!他都已经亲自来了,解除了禁足,还要怎样?!
难道还要他这个做皇帝的,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不成?!
“好!好得很!”
终于,皇帝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以后,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乐宫。
宫道上来往的宫人远远看见陛下怒气冲冲地从长乐宫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暗惊,这大殿下,莫非刚解了禁足,就又触怒了龙颜?
德妃宫中,香气袅袅。
德妃听着下人的禀报,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嗤笑一声:“原以为他是个有造化的,得了这般机会,就该紧紧抓住,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稳固圣心才是,没想到,竟如此不识抬举,连送到眼前的台阶都不下?真是愚不可及。”
一旁的三皇子却缓缓摇头:“母妃,儿臣倒觉得,大哥他不傻,反而聪明得紧。”
德妃不解:“哦?永儿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若真想讨好父皇,以他的心思手段,岂会让父皇连着吃闭门羹?他一定有办法让父皇高高兴兴地走出长乐宫。”三皇子指尖轻叩桌面,“可他没有,这说明,眼下这局面,或许正是他想要的。”
德妃有些好奇:“他竟能入永儿的眼?”
三皇子答:“母妃,他和我是同路人。”
而在淑妃的宫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淑妃听完心腹宫女的回禀,沉默良久,忽然幽幽叹道:“本宫真是小瞧了他……不愧是那个狐媚子的儿子。”
五皇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母妃,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蠢货!”淑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他那是恃宠而骄!是故意的!”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你想想,若他轻易就原谅了陛下之前的冷落,陛下或许会怜惜他一阵,但过后呢?帝王恩情,能有多长久?可他偏偏不!他就要让陛下惦记着,悬着心,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想起他的好,想起自己的不是!若是他这番谋划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陛下日后待他,只怕比之前还要上心,还要纵容!”
淑妃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泰儿,你确定,他在你和老三之间,选择的人是你?”
五皇子被母亲严肃的神情震慑,仔细回想与谢允明有限的几次接触,有些迟疑,但此刻他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大哥他……应是站在儿臣这边的。”
“好!”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去帮他加一把火!祝他在陛下心头的地位再抬高一截!”
谁人都知道近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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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火旺盛,朝堂上厉色,也没有入过后宫。
淑妃找来紫宸殿时,皇帝正对着奏折心烦意乱,听到她来了,知道她是体己的,便没有赶人。
谁知她一进门便跪,泪比话快,啪嗒落在地板上:“陛下,求您狠狠责罚泰儿!”
皇帝正烦得胸口发疼,闻言笔锋一顿,墨汁晕开一团乌云:“泰儿又闯了什么祸了?”
“臣妾不过劝他收收性子,多跟兄长们学些稳重……”淑妃抽噎,绣帕按在眼角,梨花带雨,“他竟当场摔了茶盏,顶撞臣妾,如今更连晨定都省了,臣妾……臣妾这做母妃的,心都被他撕碎了。”
说罢,泪如雨下。
“胡闹!”皇帝拍案,案上奏折哗啦啦倒成一片,火气蹭地蹿上喉头。
淑妃立即止住哭声:“陛下,臣妾心里心慌啊,难道泰儿他,都不要我这个做母亲的了么?”
霍公公何等机灵,立刻上前劝解:“娘娘何必如此伤心焦虑?这寻常百姓家,父子母子之间也常有口角争执,人伦天性便是如此,五殿下年纪尚轻,性子直率些,怎会真的与娘娘生气呢?过几日,等殿下气消了,自然会来向娘娘赔罪的。”
淑妃顺势收泪,带着几分懊悔:“当真?”
霍公公应:“自然啊,娘娘怎么能还请陛下降旨惩罚呢?这不是把五殿下越推越远么?”
淑妃泪势一顿,眼波怯怯地抬:“当真?”
“奴婢哪敢蒙娘娘。”霍公公笑得像一团棉花,“母子连心,气一气就过去了。”
淑妃顺势收泪,朝皇帝盈盈再拜:“是臣妾一时糊涂,口不择言,陛下莫怪。”
皇帝没接话,目光落在殿角那盏残灯上,火苗细若游丝,却固执地亮着。百姓家父子吵嘴,隔夜还能同桌吃饭,他呢?人都不见。
皇帝挥挥手:“爱妃,你先回去吧,泰儿那边,朕会说他。你也别太苛责他了。”
淑妃露出笑脸:“是,臣妾受教了。”
打发走了淑妃,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你说……难道是朕的错么?”
霍公公连忙跪下:“陛下!老奴不敢妄议……”
皇帝冷笑:“你刚刚不是很会说么?”
“可朕不是已经去看他了吗?!”他声音陡然拔高,“他却还在跟朕置气!冷落了他一阵儿,就不要朕这个爹了不成?!”
霍公公伏在地上,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陛下既问,老奴便斗胆——殿下确实在生您的气。”
“放肆!”皇帝抄起案上玉镇,堪堪要掷。
霍公公以额触地,砰然有声,语速却愈发平缓:“老奴在长乐宫,也被殿下冷眼相待,恍然想起当年……贵妃娘娘还在的日子。”
玉镇停在半空。
“娘娘平日温柔似水,可真恼了,便连陛下面也不见,老奴当年捧珠捧玉去劝,娘娘连帘子都不掀。”霍公公嗓音发颤,“殿下自幼小心翼翼,从不违逆,如今这般执拗,何尝不是……血脉里带出来的?”
“咚”一声轻响,玉镇落回案上,滚了半圈,停住。
皇帝瞪着霍公公:“你这狗奴才!”
霍公公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光:“老奴口不择言,触及陛下伤心事,罪该万死!”
皇帝呆呆地坐在龙椅上,忽地叹了一口气,是了,阮娘还在宫中时,就有胆子跟他争执,他自知有愧,总是想方设法去哄她,送她喜欢的珠宝,陪她看喜欢的戏,后来,她再也不跟他吵了,对他百依百顺,温柔得像一潭死水,可结果……
皇帝语气已然软化,那怒火更像是虚张声势
“不过你说得对,朕不应该再罚他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噼啪了一声,才哑着嗓子问道:“明儿……他最喜欢什么?平日里朕赏他的东西,他都说喜欢。可这么多年了,朕居然不知道他真正喜好什么?”
霍公公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陛下赏的,是天子恩,也是父亲心,殿下珍之,重之,其实不在东西,在您肯想着他。”
“朕拉下脸哄他,还不成?”皇帝一甩袖:“去!开朕的私库,将里面那套前朝孤本的山水游记,还有那方暖玉棋盘,对,还有去年番邦进贡的那几匹流光锦,都找出来!立刻给长乐宫送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这是圣旨,他不收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