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阿哥咸鱼日常(清穿)》
7. 第 7 章
射殿就在供奉了清代列祖列宗牌位的奉先殿南侧,足以看出清朝皇帝对八旗尚武传统的重视。
胤禟在前世去过几次故宫参观,也到过武备馆,也就是曾经的射殿、后来的箭亭。此时的射殿布局与他印象中差别不大,殿前场地空旷,供皇子们练习骑射。远远地,已经看见不少人骑马聚集在殿前,似在练习。
胤禟记得,当年参观时,武备馆里有一块乾隆立下的《训守冠服骑射》卧碑,右边是汉文、左边是满文,刻了皇太极的训诫。其中一句话令他印象尤为深刻——“若废骑射,宽衣大袖,待他人割肉而后食”。[1]
联想到皇朝最终的结局,胤禟不禁有些出神。
他此时已离射殿得近了,冷不丁从殿前直窜出一人一马,直直朝他奔来。
宝福吓得一把搂过胤禟在身后。只见那人策马,在距离胤禟和宝福不到一寸处擦身而过,马后蹄扬起的尘沙洒了两人一头一身。
胤禟在心里默默比了个中指。
还不待两人反应过来,方才那一人一马又掉头,从他们另一侧朝殿前奔去,也是堪堪擦过两人。
胤禟这回早有准备,立即将袖子遮住头脸。宝福反应慢了,又被尘沙扬了一脸一嘴,赶忙侧身“呸呸”地啐沙子。
胤禟脸色一冷。他朝前看去,只见那人已拉着缰绳,令马停下,掉头看向胤禟两人的方向,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射殿,胤褆、胤礽、胤禛、胤祺都在。
近日荣妃身体欠安,胤祉担忧额娘,自请每日下午回钟粹宫照顾。康熙本就赏识这个儿子,怜他孝敬之心可贵,便允了。
胤祐虽然已满六岁,但因为腿疾,入阿哥所的时间推迟了一年,待明年与胤禩一同搬来,平日就在旁边一处分开的场地进行骑射启蒙。
场上几人原本都各自对着箭靶练习射箭,大的阿哥们练习骑射,小的阿哥们就站着射箭,听见胤褆的笑声,纷纷抬头看去。
胤祺“啊”了一声,把手里弓箭一扔,朝胤禟跑去。
胤禛也认出是胤禟来了,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胤褆,又看了看地上的蹄印,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昨日他还和胤禟一起捉蚂蚁,今日就看见小团子被欺负。
胤禛的脸因为生气变得有些发红,他朝前走了几步,想去看看胤禟有没有事,却被身后的太子唤住。
胤禛只得停步。他想了想,朝身旁的太监苏培盛低声吩咐了几声。苏培盛点点头,小步跑了出去。
胤礽不紧不慢地驱马走到胤禛身边,手里的弓指了指前面,问:“那是宜妃的孩子?”
胤禛道:“是九阿哥。”
胤礽问:“他来做什么?”
算上旁边低龄皇子练习的场所,这里最小的胤禩也有五岁,那小娃娃身量看起来也就两三岁,长箭无眼,怎么能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这句是胤礽自言自语,胤禛便也没答。这时胤祺已经牵着胤禟、后头跟着宝福来到了殿前。
胤禟最先看见的是胤褆,麦色皮肤,短粗眉、小眼睛,下巴扬得高高地,嘴角一侧挑起,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一派校霸模样。
见他们朝自己走来,还斜睨着吹了个口哨。
胤褆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他也不在乎,每当射殿来了一位新的小阿哥,他就会这样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他每每想起胤禛狼狈、胤祺生气、胤禩惊恐的模样,就觉得非常有趣。就像幼时出宫避痘、养在噶鲁家时,戏弄府上那些个宫女下人一样有趣。
胤祺很生气。平日皇玛嬷总是教导他要心胸开阔、待人温和。但是今天,他觉得不是心胸开阔的事儿。
论身高,他是比不过大他许多的胤褆,但太后按蒙古养孩子的办法,每日将牛乳当成水给胤祺喝,吃肉从不忌口,是以身强体健,力气也大,个子比大他一岁的胤禛还要高些。
他虽才七岁,个头已有成马腹部高。他将胤禟拉到自己身后挡住,朝胤褆怒目相视道:“九弟他这么小,大阿哥这样很危险不知道吗?!”
当初他第一天来射殿,胤褆也是这般扬了他一头一脸的沙。
那时候他还不足六岁,但丝毫不怕这位小霸王,要不是太监拦腰抱着,早冲上去揍这家伙一顿了。
自己受了气也就罢了,但软软弹弹的九弟也被欺负,那是绝对不能忍的!
胤褆就喜欢看这些弟弟们恼羞成怒的样子。兄弟里他年纪最大,体格就占了优势,别人在他这里讨不了好,只有他看别人笑话的份儿。
胤褆语气轻蔑地高声道:“这里是骑马射箭的地方,没用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来。”
“你!”胤祺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胤褆毫不示弱地扬了扬拳头:“你打得过我吗?”
周边一圈太监、谙达围了上来,准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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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拉架。
快被气炸了的胤祺,忽然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衣服。
他低头一看,是胤禟两只小手扯着他,对他笑眯眯道:“五哥,谢谢你!不过今天我是来选谙达的,五哥要是和他打架,就不能帮我选谙达了,我们不理他好不好?”
这不就是典中典的校园霸凌么。胤禟知道,对追求以取乐为目的的霸凌者,相比暴力回击,对他们的行为无动于衷,让他们的期待落空,才是最有力地反击。
听着小团子奶乎乎的话,胤祺火气一下子降了下来。对,不能耽误九弟选谙达的事。
胤祺瞪了一眼胤褆:“今日我九弟有正事,下次你敢再欺负他,我们就试试看谁厉害!”说着,拉着胤禟便走。
胤褆嗤笑一声,目光看向胤禟。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情绪来。恶作剧么,当事人的反应才是最有趣的。
方才骑马时没注意看,刚刚胤祺又把他挡在身后,两人往前走时,胤褆才看清楚了自己恶作剧的对象。
一个粉团子似的小孩儿,个头比马膝盖高不了多少,小脸白净,眉清目秀,比女娃娃还要秀气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小东西显而易见地战斗力弱爆了,胤褆看他这副模样,竟然头一回对自己方才以大欺小的行为感到一阵心虚。
他摇摇头,驱散这没来由的情绪,试图从小团子脸上看到令他期待的气愤神色。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生气起来一定像个气包子,肯定好玩极了。
但令他失望的是,小粉团子面无表情,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胤褆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只觉得自己全力挥出的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空落落地没有着落,浑身都不得劲。
胤禟目不斜视,小手拉着胤祺,往前走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胤禛,他身后有个瘦瘦的国字脸小太监,手中端着一个铜盆,盆沿搭着一块帕子。
在胤禛身侧,停着一匹通体骝色、体格高大的骏马,即使胤禟不懂马,却也能看出是一匹上好的宝马。
马蹬上踩着一双黛色长靴,靴沿垂着一片杏黄色衣摆,顺着衣摆朝上望去,只见一人身姿挺拔如山间松竹,俏然地坐在马上,面含春风若冠玉,鬓染墨色如刀裁。面孔虽然还未脱稚气,但眉宇隐约之间,已有帝王的矜贵气象。
他看见胤禟望向自己,朱红的唇微微一绽,笑道:“九弟好。”
8. 第 8 章
即便很多年以后,哪怕康熙的面容在回忆中都有些模糊,胤禟仍然能够清晰地想起,他初见胤礽的模样。
好一个少年儿郎。峻如修竹,皎若悬月,丰唇带笑,美目微冷。
明明是明月独照的高岭之花,日后却零落成泥碾作尘。
胤禟立在马前,仰着脖子看着马上之人。心中早就将他“两立两废、幽禁以终”的后半生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实在是这对君臣父子的关系过于复杂,让包括他在内的无数后人不解,究竟为什么,这样丰神俊逸的天之骄子,会落得父子相隙的下场?
书中读到的历史形象不免于单薄,而当真正的被叙述者站在面前,对历史阅读者来说,情感上的冲击是巨大的。
胤禟怔怔站在原地,心中诸念杂生,一时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胤礽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小粉团子。
一张脸小小的,还没有自己巴掌大。身量也小小的,仿佛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唯有一双眼睛星子般大而明亮,此刻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
按理说以前自己应该也是见过他的,不过没太多印象了,他也确实不大关注汗阿玛那些个儿子们。
小团子长得倒是可爱,就是有点呆呆的。胤礽心想,不愧是郭络罗氏的儿子,天生一副惹人喜爱的模样。昨儿就听说汗阿玛赏了他来选谙达,没料到今日便撞见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东西。
按照规矩,应当是胤禟先向他行礼问好,但看这小家伙呆呆愣愣的模样,大概是不懂规矩的。
胤礽想着,便很有风度地先喊了九弟。
胤禟被他这么一叫,终于回过神来,赶忙行礼。
胤礽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之后也不再看他,驱马走向自己的箭靶。
胤禟注视着胤礽的背影,心里由衷感叹,不愧是太子,虽然才十三岁,举手投足间都是矜贵之气。
正感慨着,余光瞥见胤禛领着小太监走了过来。
“四哥!”胤禟朝胤禛龇牙一笑,露出一排光洁的小白牙,小手在胸前比划着:“昨天你帮我捉的蚂蚁,我用一个大盒子养起来啦!”
“咳。”胤禛小脸一红,赶紧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被其他人听见这话。他都八岁了,要是这话传到胤褆耳朵里,定然要被好好取笑一番。
苏培盛端着铜盆上前两步,宝福立即会意,小步上前挽起袖子,将帕子浸湿、扭干,替胤禟擦去脸上头上沾染的尘土。
胤禟向胤禛和苏培盛道了谢,又问:“四哥、五哥,在哪里选谙达呀?”
来的路上,他提前问了宝福,但不仅是宝福,此前整个紫禁城,也都没有小阿哥自己挑谙达的先例,只能见机行事。他方才已经粗粗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谙达挑选办事处”之类的地方,想来应该有约定俗成的规矩。
胤祺伸手一指殿前的空地,笑道:“这里除了阿哥、太监,就是谙达,九弟看中了哪个,直接告诉我,我带你去跟主事的谙达说。”
胤禟仔细辨认,看见殿前空地的射靶之间,有数人身手矫健地驾马来回穿梭,还有几人跟在胤礽或胤褆身侧,不时抬起弓作示范,射出去的箭都是又稳又准。
进入上书房,开始正式学习骑射的皇子,往往会有数个谙达教导。但是对胤禟这种三岁小娃娃,只需由一位谙达负责启蒙便可。
胤禟不由得在心里琢磨起来。
他向康熙提出,想要学习射箭,无非是为了岔开康熙想要早早开始鸡他汉文的危险想法,又不是真的打算从小练好童子功,长大跟老父亲和哥哥们上阵杀敌去。
所以选择一个好谙达,直接关系他未来几年生活的幸福指数。
教小孩儿么,骑射功夫不要求最好,但是性子要豁达一些、淡然一些、平和一些,对小孩儿有爱心、有耐心、有包容心。
倒不是什么儿童发展心理学的理论指导,主要是为了方便他日后当好一条咸鱼。
为了观察得更加仔细,胤禟转头对在一旁等他的胤禛、胤祺道:“四哥、五哥,你们不用等我,快去练习吧,我看好了来叫你们!”
胤禛还想说些什么,看胤祺朝自己摆手。
胤禟这话,胤祺一听就明白了。九弟打小心眼子就多,这是想不被人打扰,给他们找的托词呢。
胤禛见状也心下了然,两人叮嘱再三,才各自去旁边练箭。
胤禟开始细细打量场上的备选者们。
首先跟在几位阿哥身边指导的人,是绝对不能碰的。一来君子不夺人所好,二来他也抢不过,三来万一这谙达记恨自己断了他抱大腿的前程,自己免不了被公报私仇。
再看那些自由练习的谙达。
嗯,太年轻的不要。年轻人心气高,动不动卷生卷死,万一想做出点教学成果以谋取加官进爵,恐怕等待自己的将是魔鬼训练。
功夫太好的也不要。功夫太好的不该他霍霍,就留给胤褆、胤祺这些日后要上阵杀敌的哥哥们罢。
总之,要找个年纪偏大、业务水平一般、面相和善的。
胤禟在内心给未来谙达画了个像,比照着在场上挑选。
忽然,他看见射殿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两条长腿随意搭在石阶上,身子歪歪斜斜,很没有坐相的样子。
他心中一喜,赶忙走到石阶前,仰头仔细观察。
男人五十岁上下,相貌英俊,皮肤白皙,衣着考究,身形懒散,看起来不像个会吃苦的。
胤禟觉得,别的可能带有主观性,但至少年纪偏大这一条,是肯定满足的。
男人也看见了胤禟瞅他,笑眯眯问:“小阿哥,这样看我,是有何事?”
嗯,说话先带三分笑,想来脾气应该也不错。
胤禟眨巴眨巴眼睛,问:“老师傅,您骑射功夫怎样?”
男人笑道:“一般。”
年纪偏大、性格和蔼、功夫一般,三样全中。
胤禟大喜。
“老师傅,您愿意做我的谙达吗?”
阿舒默尔根低头看着立在石阶下的小豆丁。
小家伙长得粉雕玉琢,像从糯米粉里刚打滚上来的小团子。说起话来倒是爽爽利利,毫不扭捏,合他的胃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给别人当过老师了。
皇帝的骑射早已超过了他,虽然仍留他教导阿哥们,但也是指点考校的多,手把手教的少。昨日康熙下午来的时候,随意提了一嘴,九阿哥今日回来选谙达,着他上心些,却没想到这一挑,居然挑中了自己。
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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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粉团子的话令他有点动心,也有些技痒。
阿舒默尔根眯着眼睛来回打量着胤禟。
别说,这小家伙和皇帝小时候有几分相像,瘦瘦小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直视人的时候,让人几乎说不出拒绝的话。不过模样倒是比皇帝小时候可爱多了,白白嫩嫩,像一个糯叽叽的小团子。
阿舒默尔根侧头微微看了一眼射殿内,一角明黄的衣摆隐在殿内的阴影中。
若不是皇帝来了,他高低得捏两把这孩子的小脸蛋。
康熙对皇子们骑射极为重视,只要无事,每日都会来射殿,考校阿哥们骑射功夫。当然,在阿舒默尔根看来,康熙考校儿子们是假,自己心痒骑马射箭是真。
许是前朝无事,今日皇帝来得比平日更早些,就在小粉团子找上门来的时候。如今故意躲在殿内不出来,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阿舒默尔根在心底暗自好笑,决定逗逗这对父子。
胤禟见老师傅半天没说话,知道他是在考虑,便立在阶下,模样乖巧地等着。过了片刻,见老师傅扬了扬眉,身子朝前微微倾斜,朝他似笑非笑道:“小阿哥,我若是不愿呢?”
康熙听见殿外这话,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今儿朝事议得快,他比平日来的要早些。左右无事,皇子们才刚训练没多久,他便在射殿里坐了会儿,没承想正碰见小东西来选谙达。
他心下有些好奇,便悄悄等着,想看看这小团子到底会选个怎样的师傅。所谓一物降一物,希望这个谙达能够管束管束他,免得哪日真把翊坤宫的屋顶给揭了。
康熙好整以暇地等着,没想到,胤禟竟然选中了自己以前的谙达。
这小东西果然有眼光。不过阿舒默尔根谙达是什么人,他康熙可是最清楚不过。以前年轻的时候,素有铁血之称,教起人来,管你是不是皇帝,没射中就继续练到射中为止。
有时候训起人来狠了,那叫一个劈头盖脸。
他小时候被骂了,可没少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这小粉团子居然想找阿舒默尔根做谙达?看起来就一副吃不得苦的模样,阿舒默尔根定然是不肯的。
不过仔细想想,让阿舒默尔根教教这小东西,也未尝不可。
等小团子被阿舒默尔根凶得受不了,自己再来好言安慰一番,顺便将自己当年刻苦练箭的事情提一提,给这孩子当个榜样。
康熙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点期待胤禟拜师的后续。
根据这三年在宫里的经验,胤禟以为选谙达就和选宫女、太监差不多,看中了说一声就行,没想到还会被拒绝。
不过他毕竟是现代思维,觉着拜师教徒这件事,确实得是双向奔赴,不然这位老师傅真不愿教他,未来相处也难愉快,因此心下倒也不觉得此人言辞放肆。
但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这人年纪不小,万一哪天告老还乡了,他再去哪里找他当谙达?况且康熙让他今天来选,今日便得选定,这满场的谙达里,他可是最合适的人选。
胤禟想了想,决定再试一下。
虽然老师傅嘴上说着不答应,但唇带微笑、身体前倾、眉毛上挑,从他的语气、表情和动作中,胤禟根据专业判断,自己赢面还是很大的。
只是,还需要再烧一把火。
9. 第 9 章
胤祺虽在练习射箭,但是心思都在自己九弟身上。
也不知道九弟找没找到中意的谙达?那个谙达靠不靠得住?胤祺满脑袋都想得这些,压根没有心思射箭,连射几箭都离靶心偏了一寸。
他干脆放下弓箭,扭头去寻胤禟的小身影。
然后他就看见,小粉团子弟弟站在射殿石阶下,石阶上,懒散坐着的,是汗阿玛的阿舒默尔根谙达。
胤祺:……
他连忙将弓箭递给身侧的谙达,急急走向射殿。
胤禛看见胤祺朝射殿方向走过去,目光顺着一看,看见胤禟正仰着小脑袋和阿舒默尔根说话,手里一抖,放出的箭脱了靶,堪堪擦着旁边小太监的帽子飞出去,把小太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方才就该嘱咐九弟,千万不要被这家伙的外表给骗了。他最开始来射殿的时候,也以为这位看起来闲散的谙达是个好说话的,结果让他们训练起来居然是最狠的。偏偏他还是汗阿玛的谙达,身份上还能压他们一头,连胤褆和太子都得乖乖听话。
胤禛觉得,这大概就是羊入虎口的具象化,在心里默默为胤禟未来的日子提前哀悼了一番。
阿舒默尔根坐在石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胤禟。
这小家伙,听了自己这么不给面子的话,是会尴尬地离开,还是忍不住哭鼻子?
嗨,如果真哭鼻子了,自己正好就坡下驴。要是皇帝问起来,就说是为了安慰他,才收他为徒的。
阿舒默尔根正美滋滋地想着,忽地看见小粉团子朝他龇牙一笑,两只小手提着衣摆,直奔他而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粉团子已经一把挽住了他的左臂,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溜圆,唇角往下耷拉着,让他想起他的小外孙从草原上捡来的那只可怜兮兮地小狗狗。
小粉团子一边摇晃他的手臂,一边奶声奶气又可怜巴巴地说:“我就看您最有眼缘了,您就当我的谙达,行不行嘛。”
毕竟,我的咸鱼大计可就指望您了。
阿舒默尔根瞅了一眼殿内,皇帝还挺沉得住气,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继续按兵不动,任由胤禟摇晃手臂。
只是他按不下的唇角已经暴露了内心的狂喜。
大概是他真的老了。特别是当了外公后,他对小猫小狗小孩子这种可爱的生物根本没有抵抗力。要知道,他年轻可是可以徒手打死老虎的巴图鲁。
可偏偏他膝下就一个女儿,还被个蒙古小子骗走了,现在随夫家定居在蒙古,小外孙一年都难得抱上一次。
每次看着同仁们交流教育小孙子、小孙女的心得,自己心里都猫抓似的痒痒。
眼下,就有一个小粉团子自己送上门来!
虽然是个小皇子,但是宫人抱得,他就抱不得了?
而且,小粉团子也太可爱了吧!身上甜甜香香的,就像一块奶乌他[1]!若不是顾着皇帝的意思,自己现在就一口答应了!我的小可爱徒弟啊啊啊!
对阿舒默尔根心理活动一无所知的康熙,在殿内有些得意地看着小粉团子卖力地撒娇,心想:阿舒默尔根谙达可没有朕这么好讲话,碰硬钉子了吧?那可是朕的谙达,没这么容易请得动。
转念又一想,照这孩子的性子,若是阿舒默尔根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没准该眼圈红红地要哭了。算了算了,若是阿舒默尔根还是不肯,便由朕出面请他好了。
康熙正在犹豫要不要现身,只听殿外小粉团子甜甜地道:“老师傅,我会做很多好吃的,还有姜汁撞奶,汗阿玛吃了都说好。你收了我,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噗嗤”,康熙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好嘛,没见过卖阿玛求荣这么利索的。
康熙接过梁九功手里的帕子擦了擦脸,一边琢磨着,不行不行,这老小子再拿乔不答应,家都要被偷了。现在都答应给他做吃的了,一会儿还指不定会承诺什么。朕都只吃过姜汁撞奶,凭什么让小九天天做吃的给这老小子,教他占这么大的便宜?
“咳”。殿内传来一声咳嗽,低得只有阿舒默尔根听得清楚。这便算是皇帝点头同意了。
阿舒默尔根强自忍住笑意,趁机伸手捏了捏胤禟肉乎乎的小脸蛋,道:“行吧。”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胤禟还在卖力撒娇,冷不丁被老师傅伸手掐了把脸,又听见他同意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太好了!”
他这会终于想起了四哥、五哥,抬头去寻两人,却见胤禛和胤祺已经并肩在石阶下站着,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看来四哥五哥是觉得谙达年纪大了些。回头自己私下和他们解释一下,免得当面说起年纪,伤了老师傅的心,胤禟想。
他牵着阿舒默尔根的手,走下石阶,向两个哥哥大声介绍:“四哥、五哥,这是我的谙达!”
“已经选好了?”胤祺的脸上难得透露出惊恐。
胤禟觉得五哥有些奇怪,但还是开心地点点头:“谙达已经同意教我了。”
胤禛扶了扶额头。
说话间,胤禟才想起来,还没有问谙达的名字。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问:“谙达,方才太高兴了,还没顾得上问,您叫什么名字呀?”
阿舒默尔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道:“阿舒默尔根。”
“哦,阿舒默尔根谙达!”胤禟也笑嘻嘻唤他。
胤禛和胤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想着,希望在这位“铁血谙达”的教导下,过上三个月,九弟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四人站在殿前,身前身后都围了一圈太监、谙达,很是引人注目。胤礽余光瞥了一眼那圈人,而后双腿一夹马腹,稳稳射出最后一支箭,见箭蔟没入靶心,这才勒马悠悠转回。
他接过太监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汗,抬手招了个人过来,问了情况。
听着解释,胤礽不禁微微挑眉。这小家伙,人还没有马腿高,做事情胆子倒是挺大。
他驱马朝殿前走去。
“阿舒默尔根谙达。”胤礽下马问好。
胤禟有些疑惑地看向太子,太子这会子也太有礼貌了,对一个谙达还要下马行礼?
他心头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
几乎是前后脚,胤褆也驾马到了殿前。
他方才正在练习骑马连射,忽然看见胤礽驱马朝射殿走去,又见射殿前围了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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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赶紧驾马前去。
虽然他提前勒了马,但是马刹得急,难免蹄下扬起了些尘土。大人和大些的皇子没事,就是正巧洒了小豆丁胤禟一头一脸。
“呸呸”胤禟赶忙往外吐沙子。
胤褆跳下马,哈哈大笑道:“对不住九弟,忘了你个子不高,落了些沙在你身上。”
“你!”胤祺忍不住出声,胤禛也捏紧了拳头,瞪着胤褆。
“怎么,”胤褆讥笑道:“你们俩想与我比试比试?”
两方僵持着,两位小阿哥不肯退一步,胤褆人高马大,当然也没把两个小家伙放在眼里。
忽然,两小只看见阿舒默尔根谙达朝他们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
两小只顿悟,是了,胤禟可是有位辈份大的谙达。他们同时“哼”了一声,冷冷瞥了一眼胤褆,便不再理会他。这招,还是方才从胤禟那儿学的。
胤褆见他们不应招,果然觉得有些无趣。他只得转头,装作无事发生地问胤礽:“这是怎么了?”
他当然不愿和太子搭话,但是谁叫在场的阿哥,除了胤礽都被他现场得罪光了。
胤礽瞥他一眼,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也没什么,就是九弟方才认了个谙达。”
“哦,”胤褆哼了声:“我看大家都围过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既然没什么事,我继续练习去了,今天最好成绩靶心五连射,我要争取十连射。”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胤礽听的。
皇子中,胤礽与他年纪最为接近,他便不自觉将胤礽作为了比较对象,处处都想压他一头。
论读书,他是比胤礽差些,但是骑射却是所有皇子中最出色的。也因此,他更加发狠练习,想把太子甩得远远的,以向所有人证明,他胤褆不比太子差。
毕竟明珠叔姥爷常常在他面前提,自古都是“立长不立贤”,更何况他从小就英勇威武,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虽然他今日肯定达不到靶心是连射,但至少嘴上过过瘾,让大家都小瞧不了他。
果然,胤礽便抿唇不说话了。
毕竟他练习连射已久,最好成绩也不过才三连射。
胤褆见胤礽不说话,暗自高兴。他对这个小豆丁九弟选谙达可没兴趣,便朝阿舒默尔根点了点头,道:“我继续去练习了。”
他正要上马,听见阿舒默尔根慢悠悠道:“既然大皇子这般克己精进,那么今日不练到靶心十连射,便不要回去罢。”
胤褆变了脸色。
以往这位阿舒默尔根谙达,对皇子们训练是从严要求,但是今日自己不过戏言,怎么当真了?不过他以前是汗阿玛的谙达,这里的皇子们没人敢不听他的,胤褆也不例外,回嘴是不敢的。
不然,但凡阿舒默尔根在汗阿玛面前,轻飘飘点一声他胤褆的名字,就够他喝一壶的。
更何况,十连射是自己亲口说的,此时收回,岂不是让太子看了笑话?胤褆只得咬了牙应下,黑着脸骑马走了。
胤禟看着胤褆碰了个硬钉子、灰溜溜去练习的背影,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前世大家都喜欢看爽文。
因为,真的很爽啊。
10. 第 10 章
胤禟偷偷看了一眼阿舒默尔根,心想这老师傅人还怪好咧。
而且,那么跋扈的大阿哥都得乖乖听他的话,看起来像个厉害人物……胤禟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上了贼船。
阿舒默尔根发现胤禟在偷看自己,朝他挤了挤眼睛。
胤礽将一老一小的互动看在了眼里。
阿舒默尔根此人向来严厉,虽然对自己很是客气,但客气中也透着生疏。以前自己与胤褆也有过龃龉,但也没见他出言相助过,最多是各打二十大板,该干嘛干嘛去。但他与胤禟才刚刚达成师徒关系,就主动护着他。
凭什么?
自己是太子,难道不是所有人都该天然地拥戴自己、喜欢自己么?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的小东西青眼有加?
胤礽觉得心间莫名有些烦躁。
他唇角不自觉抿起,视线看向牵着阿舒默尔根手的胤禟,美目微眯,长眉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的表情。
胤禟察觉到了太子在看自己,下意识看过去时,将他脸上的微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这是嫉妒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要嫉妒阿舒默尔根谙达护着自己,但胤禟并不想让太子对他产生敌意。
他思考着如何将太子这股子情绪揭过去,就听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射殿内传来:“这么热闹,谁与朕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几位阿哥们原本正要散去,听见这道熟悉又令人敬畏的声音,不由得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谁知道康熙来了多久,方才的情形是不是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胤禛、胤祺、胤禟瞬间老实,一字排在站在阶下迎驾。唯有胤礽不仅不畏惧,反而面露欢喜之色,大步跨上石阶,手牵住康熙的手,与他一同走下石阶,脸上是洋溢不住的得意之色,仿佛一个抢到了限定版玩具,正和同伴炫耀的孩子。
而康熙,也是面露笑意,看向胤礽时露出一副宠溺的表情。
胤禛、胤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胤禟却是头一回见这场面,忍不住“嘶”了一声。
胤礽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男孩子,在古代,思维已经接近成人,从生理角度,也处于童年向青春期过渡的阶段。这个阶段,男孩子通常独立意识大大增强,希望与父亲成为平等的关系,而非还是孩童时期的依附关系。
反映到外在表现就是,大部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在公众场合刻意减少与父亲的牵手,转为更加“男子汉”“好哥儿们”的身体接触方式。
而且,在同龄人中,甚至可能会被diss为“爸宝男”。
就比如现在——
胤褆听见动静,转身看见了康熙,赶紧下马前来。路过胤禟的时候,胤禟正巧听见他哼了一声,低声骂了句“切,十三岁还要牵汗阿玛的手,怕是没断奶呢”。
胤禟:……
虽然也有安全感特别强的家庭,父子关系非常亲密,牵手只是正常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康熙和胤礽,显然不属于这一类。
当然,在他看来,康熙这模样,也不大正常。虽然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就是了。
胤禟被这对父子情给予了一点小小的冲击,那日之后如何,他印象不深,只记得康熙亲自宣布,阿舒默尔根成为他的谙达。然后语重心长地叮嘱他,阿舒默尔根谙达是他从前的谙达,自己务必好好听话,认真学习。
……
胤禟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叹气。
他两条小胳膊一左一右摊开,两条腿架在一个小脚凳上,整个人软成了一滩半流动状物体。
莲珠给他捏着小胳膊,还有一个小太监替他捏腿。
自己当初合该提前问问四哥、五哥,场内有哪个谙达是万万不能选的。虽然他们不一定知道哪个符合自己的心意,但是不能选哪个肯定门儿清。
怎么他一选,就选到了阿舒默尔根谙达呢?
能当康熙这个卷王之王的谙达,果然也是一个卷王。
才第一节课,阿舒默尔根就拉着他练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啊!这还让他怎么立咸鱼人设?!
难道,自己这条咸鱼之路,就要咸鱼未半而中道崩殂?
胤禟仰头盯着头顶的葡萄架,眼前浮现临走的时候,阿舒默尔根那张笑眯眯地脸:“虽然你汗阿玛小时候都是三个时辰练习起步,但你能练两个时辰已经不错啦!”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
好像只练习两个时辰,还是他特地照顾了自己似的!
胤禟的小胳膊小腿当天就没了力气,第二天连床都爬不起来,吓得宜妃请了太医。
在太医传授的按摩和浴疗法子下,第三日胤禟总算能勉强自如行动,只是胳膊和腿酸得像在柠檬汁里腌了一个月。
爬树是不可能了,还是躺在树下吹吹风罢。
胤禟觉得,至少从物理意义上,自己现在挺像一只咸鱼的。
问题是,大皇子们每日都要练习骑射,小皇子们练习小弓,虽不至于每日,但也是每隔两日便要教习、检查一次。
也就是说,今天下午,他又要见到阿舒默尔根那张笑眯眯的脸了。
怪他自己,忘记了眯眯眼的都是怪物。
在胤禟一声连一声的哀叹中,宝福领着一个小太监来了。
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来到胤禟跟前,恭恭敬敬地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不大不小的玻璃器皿。
胤禟一下子忘了浑身的酸痛,一骨碌坐了起来。
里面正是他前些日子画的观察箱。造办处玻璃厂总算在他把胤禛给他捉的蚂蚁养死之前,给造出来了。
虽然现在的技术还达不到观察箱中各种孔洞的一体化成型,但拼拼粘粘,也做得有了九成模样。
胤禟没学过也没了解过玻璃制造,自然也不打算和前世那些小说里的穿越者一样,靠这个赚钱甚至推动朝代迈入工业化。自己不会,也没必要难为别人,胤禟笑着点点头,算是完成了验收。
小太监明显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位九阿哥是个好说话的。不像宫里有些阿哥娘娘,交待了造办处做的东西,做出来一看不合心意,又不明说,就是翻来覆去地改东改西,故意折腾他们。九阿哥之前给了图纸,虽然画得抽象了点,但大致比例还是准确的。这东西烧制不算困难,里头的隔断、通道虽然麻烦些,但也就是多费两日功夫的事。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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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主子们都像九阿哥这样,那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这么想着,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宝福出了翊坤宫。宝福回来时,便见九阿哥已经将那个玻璃盒取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此时他袖子撸得老高,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正要往玻璃盒里倒东西。
他赶忙上前帮忙,却被胤禟制止了。
他便只能在一旁小心照看着,免得小阿哥摔了碰了这些个瓶瓶罐罐,割伤到自己。
只见胤禟小心翼翼地将陶罐口倾斜,将罐口对准玻璃盒,一边轻拍陶罐底部,里面便有沙土哗哗倒了出来。
仔细一瞧,沙土里还有不少蚂蚁。
胤禟将蚂蚁转移到了观察箱,又随手捡了根小树枝,将土铺平整,欣赏了好一会儿完成状态的观察箱,见蚂蚁已经适应了,正在里头上上下下地爬动,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莲珠赶忙打来一盆水,给他洗干净手。
胤禟四下看了看,选定了院里一处背阴的角落,请宝福叫了几个小太监过来,把石桌搬过去,又叫莲珠取了些糕点,用手指碾碎,将碎屑洒在泥土表面。
果然,那些蚂蚁发现了食物,立即忙碌起来。
看蚂蚁这种事情,无论大人小孩,成·瘾·性极强。
胤禟正趴着看得起劲,门口一道大嗓门传来:“九哥,我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胖团子旋风般地跑了进来。
胤俄背上背着一把不足二尺的黑色小弓,后头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太监。
胤俄跑到胤禟跟前,从背上摘下小弓,一把递给胤禟:“九哥,这是我额娘送你的!”
胤禟学习小弓,是临时定下的,内务府尚未提前制作,上回第一堂课,用的小弓还是从内库临时找的,材质普通,又重又不趁手。胤禟甚至怀疑,自己练习时手快举废了,大抵也有这贼重的小弓一半功劳。
他原本就琢磨着,是不是请宜妃帮自己寻把好些的,没想到瞌睡碰到了枕头。
他接过胤俄手里的小弓,只觉得既轻又韧。小弓通体用的是黑桦皮,弓背嵌了牛角薄片,以增强局部硬度。弓把缠了一层薄锦,弓弰装饰了银累丝云头,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鎏银的光芒。
胤禟轻轻拨动弓弦,声音清脆,如檀板击玉。就算他不懂欣赏弓,也能分辨出是把上好的弓箭。
他心知这是钮钴禄氏对自己上回救了胤俄的谢礼,便笑嘻嘻地收下,道:“我很喜欢,替我回去谢谢贵妃娘娘。”
胤俄说了声“好”,目光落在胤禟身旁的观察箱上,“咦”了一声:“九哥,这是什么?”
胤禟咧嘴一笑:“觉得眼熟不?”
胤俄歪着小脑袋努力回想。
“九哥,我没想到。”胤俄有些沮丧地说。
胤禟稍稍让开身子,将胤俄拉到身边,指着观察箱道:“就是那天我画的观察箱,还记得吗?”
“哎呀,”胤俄一拍圆乎乎的小脑袋:“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胤俄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面前这个透明的器皿。
里面不都是些泥巴吗?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忽然,他发现泥土表面有些白色、粉色的碎屑,那些碎屑居然还会自己移动。
11. 第 11 章
胤俄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不会是自己看花眼了吧?可是那些碎屑还在移动,有些甚至跑进了土里。
胤俄忍不住凑得更近了,终于看清楚,里头有好些蚂蚁。原来那些会动的碎屑,是蚂蚁正在搬运的食物。
“原来这就是观察箱!”胤俄拍手笑道:“九哥真厉害,能想出这么妙的法子看蚂蚁!”
胤禟笑笑,没说话。这不过是个开始。待蚂蚁彻底熟悉观察箱的环境,还会挖掘穴·道、产卵化蛹,甚至还可以捉另一群蚂蚁来,让原住民和外来者打架呢。
过了会,胤禟还特地去院里树下扒拉了一番,挑出只大拇指盖大小的虫子尸体,丢进观察箱里,没一会儿就被蚂蚁咬得支离破碎。
“哇,蚂蚁真厉害!”胤俄拍手笑道。没想到小小的蚂蚁,居然可以把比自己大那么多的虫子给吃掉。九哥也很厉害,这么奇妙的主意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
两小只就在石桌上一直趴着看蚂蚁,直到要用膳了,钮钴禄氏着人来唤胤俄回去,小胖团子才恋恋不舍地回了永寿宫。
胤禟又看了一会儿蚂蚁,忽然想起什么,叫莲珠拿来纸笔,再找个识字太监来。
他坐在桌前的石凳上,两条小腿晃阿晃。等识字太监来了,胤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识字太监坐下,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说:“我说,你写。”
大家都不明白九阿哥这是闹哪出,识字太监负责带着胤禟启蒙,明白这位小主子点子最多,没准又想出什么新鲜吃食的食谱了,便淡定磨好墨润好笔,看向胤禟:“九阿哥,可以开始了。”
胤禟清了清嗓门:“四哥,速来,有惊喜。胤禟。”
识字太监刷刷几笔写完,抬头问:“九阿哥,然后呢。”
“然后?没了。”
就这?罢了罢了,按宜妃娘娘的话说,咱们宫里这位九阿哥,只要不把翊坤宫的琉璃瓦给揭了,那都不算个事儿。识字太监摇摇头,将纸呈给了胤禟。
胤禟看了看,点点头。字算不上好看,但还挺端正。他取了毛笔,在纸的下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戴着瓜皮帽小孩儿的卡通头像,将纸在空中抖了几抖,让墨干透,这才仔细地把纸叠好。
其实说是仔细,但他毕竟是个三岁孩子,手指精细动作能力不强,在莲珠和识字太监看来,就是胡乱叠了几下。
“去,取个封套,把这纸装好了,送给四阿哥。”
做完这些,也到了和阿舒默尔根约定的时间,该去练箭了。
胤禟在时隔多年后,再一次感受到了上学如上坟的心情。
住进了阿哥所的皇子们,都在射殿前的空地处练习骑射,小皇子们则就近另寻了一处宽敞的地方练习。一则是年纪小,与大皇子们练习的内容很不相同,方便区别教学训练;二则是出于保护小皇子安全的角度考虑,毕竟大皇子们训练的可是能伤人都得真家伙,刀剑无眼,有些意外还是得防着。
路是不可能走路的,胤禟被宝福一路抱着过来,算着快到了,才从宝福身上顺溜下来。
胤禟捶了捶自己的小短腿,嘶,又酸又痛。
宝福看着小主子一瘸一拐走路的身影,几乎要落下泪来:小主子打生下来,就是宜主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遭过这种罪!这个阿舒默尔根谙达,未免也太狠心了!
阿舒默尔根已经到了,随意地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
见胤禟来了,他起身迎上来,走近了,才发现发现小家伙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颇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他不禁关心问道:“受伤了?”
这些下人们,伺候得也太不上心了。
胤禟瘪着小嘴,小脸皱成一团:“腿酸,腿痛。”
又把小胳膊伸到阿舒默尔根面前:“手手,酸酸。”
见阿舒默尔根还没有表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小腿一蹬,蹬了一裤子的土:“不练了,痛痛,酸酸,呜呜。”
阿舒默尔根:……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阿舒默尔根低头看着胤禟,小家伙的眼睛湿漉漉的,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好像晒黑了一点点。
唉,看来确实是自己的疏忽,小家伙白白嫩嫩,哪里有皇帝小时候皮糙肉厚的,这样的训练,对小团子确实严格了些。
铁血谙达的脸上浮现出难得地懊恼神色。阿舒默尔根看着小团子泪眼汪汪地模样,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今天咱们先练上一个时辰……?”
啊?这是可以商量的吗?胤禟瞪大眼睛。
阿舒默尔根见胤禟不说话,以为他觉得还是太久了,咳嗽一声,道:“半个时辰,不能再少了。”
“哦。”突如其来的幸福让胤禟有点发懵,乖乖点头的模样落在阿舒默尔根眼里,只觉得自己的小徒弟又听话又乖巧又能吃苦,简直是天下第一好。
课程时长骤然压缩了三分之二,胤禟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他想要站起来,努力了一下,腿一用劲就酸得厉害,只得坐在地上,瘪着小嘴巴,朝阿舒默尔根张开小胳膊:“谙达,起不来,抱抱。”
阿舒默尔根左右看看,嗯,一个人都没来。
咳,既然如此……
阿舒默尔根蹲下身子,两手穿过小团子胳膊,一下就把他抱了起来。软软弹弹奶乎乎的,让人抱了就不舍得放下。
真想让那些嘲笑他没有孙子孙女抱的老东西们瞧瞧,他阿舒默尔根还会没孩子抱?这么可爱的娃娃,就他们家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还好意思拿到台面上来说!
胤禩来的时候,就看见素来以严厉闻名的阿舒默尔根谙达,怀里正抱着一个小粉团子,在他们面前不苟言笑的一张脸,此刻挂满了慈祥的笑容。
胤禩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难道是自己昨晚学习到太晚,现在眼花了?
胤禟的小手手环抱住了阿舒默尔根的脖子,小脸由阴转晴,语气十分开心:“阿舒默尔根谙达好高呀,我也看得好高呀!”
阿舒默尔根只有在孩子的时候,才被人称赞过个子高。虽然这是优势,但并不会作为成年人之间的赞美对象。如今被小粉团子夸奖,他只觉得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嘴巴笑得快咧到耳后根。
看着阿舒默尔根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的胤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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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我的幻觉。
跟在胤禩后头的谙达也好不到哪儿去,惊讶得手里的弓一个没拿稳,掉了。
胤禟耳朵灵,听见动静,往胤禩这边看过来。
他与胤禩之前见过几面,大多是胤祺和胤禛来时,带着他一同过来。只是自打胤禛去阿哥所之后,胤禩便没来过翊坤宫,两人只有在大宴上才能打个照面。
无论是在正史记载,还是野史衍生里,胤禟和胤俄都是胤禩的忠实追随者。胤禟曾经特地分析过,如果历史上的胤禟果然如记载一般天生聪慧,那他应当早就看出,胤禩在康熙后期,不过是一辆已经被冰山戳破底仓、随时可能沉没的船。那为什么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支持胤禩,以至于在雍正继位后,仍然以蚍蜉撼树和近乎自毁的姿态,表达对雍正的不满和对胤禩未能上位的遗憾?
带着这份好奇,他曾经试图以一个婴儿的姿态来试探胤禩,但除了聪明、温柔之外,胤禩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格魅力。
嗐,毕竟胤禩这时候也才五岁,连上书房都没进,这些疑惑就留待以后慢慢发现吧。
“八哥!”胤禩看见小粉团子朝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边卖力挥舞着小手。
竟然真的是九弟来了!被胤禟快乐的模样感染,胤禩平日里柔静的眉眼也带上了明显的雀跃神色。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也大声回应道:“九弟!”
看见胤禟来,胤禩是很高兴的。以往在这里训练的阿哥只有他和七哥两个人,七哥又是个闷罐子,和他说三句话,能回一句就不错了。如今九弟也来了,以后终于有个伴儿可以说说话。
他与胤禟已经很久没见,便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小粉团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白嫩可爱,脸颊看起来肉嘟嘟软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两把。
这么想着,他就真的伸出手去。
阿舒默尔根在听见胤禟唤胤禩时,便赶紧将胤禟放了下来,低头假装整理衣服,实际上老脸已经有点微红,心里一只野兔在狂奔:啊啊啊啊被八阿哥看见了!还有那个小谙达!!我努力维护的严厉形象啊啊啊啊!!!
当然,因为他掩饰得十分自然,也因为两位小阿哥久别重逢,还顾不上他,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红温。
胤禟蹦蹦跳跳地跑向胤禩,一把抱住他,然后抬起脸看人。
结果,两边脸颊就被捏住了。
“唔……八哥!”小粉团子发出抗议。没想到胤禩都五岁了,还和以前两三岁时候一样爱捏他脸。八哥平日里温和有礼,在这件事情上却倒是顽皮。
胤禩嘿嘿笑了笑,又捏了两下,才放手。
几人见了礼,便开始正式训练。
胤禩已经习了两年小弓,如今要为以后学习骑射作准备,训练马术功底。谙达从旁边牵来一匹小马,胤禩一踩马蹬,翻身上马。
“哇,八哥好厉害,都能骑马了!”胤禟很捧场地啪啪拍手。
胤禩看着胤禟扬起小脸、认真表扬自己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从马上弯下腰,朝他伸出手,微笑道:“九弟,要不要也上来?我带你。”
12. 第 12 章
胤禩向来学东西是上书房里最快的,骑马射箭也不例外。只月余功夫,就能够游刃有余地驾着小马慢跑。
“真的?”小粉团子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阿舒默尔根刚准备开口拒绝,一双小胳膊就抱住了自己的大腿,还一边晃来晃去:“谙达,我还没骑过马,这马这么矮,肯定一点儿也不危险,就让我骑一下,好不好嘛。”
在阿舒默尔根无奈的表情中,胤禟被他亲手抱上了马,又找了匹马,自己骑在后头跟着。
胤禩执好缰绳,将胤禟小身子用胳膊环抱住,这才“驾”了一声,驱马朝前走去。
考虑到这是胤禟第一回骑马,他开始只让马慢慢地走着。等九弟熟悉了一会儿,不觉得害怕,这才一抖缰绳,让马小步慢跑起来。
胤禟在现代还没骑过马,此时觉得又新鲜又好奇,摸摸马鬃毛,拍拍马脖子,惊叹道:“八哥好厉害呀!这马好听八哥的话!”
胤禩看着胤禟开心的模样,心中十分自豪。以往都是哥哥们带着自己玩,他们都那么厉害,会骑马射箭,会读书识字,他总是跟随、学习的那一个。如今,他也能带着九弟玩了,九弟做不到的事情,他可以帮九弟实现,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小小的他觉得一直空落落的心里,被填得满满地。
果然,还是要变得更加强大。胤禩暗想。
一路上,胤禟还问了胤禩很多关于马的问题,两人有说有笑地,不觉已经离射殿前大皇子们练习骑射的靶场近了。
“九弟,我们去看看他们训练吧。”胤禩见胤禟小脸上表露无遗地好奇,提议道:“今日汗阿玛要来考校骑射,大家训练的时候肯定很精彩。”
“好呀。”胤禟上回来选谙达,并没有太仔细观察几位阿哥们是如何训练的,他本就好奇想去看看,听胤禩这么一说,更加有了兴趣。
到了射殿前的靶场,见众阿哥们并不在一块儿训练,而是每人划分了一块靶场,正在各自练习。胤禛、胤祺在谙达指导下练习定点射箭。胤祉今日也在场,与胤褆、胤礽骑马穿梭在场间,不时张弓射出几箭,看来是在练习骑射。
除了胤祐,大些的阿哥们都在这里了。
胤禟悄悄问胤禩:“八哥,怎么没见到七哥呀?”
胤禩小声解释,胤祐每隔两日便要康健一次腿疾,今日便是治疗去了。
胤禟“哦”了一声。说起来,胤祐他只见过一两面,如今都不大记得模样了,只记得因为有腿疾,所以直接排除了权力斗争的可能,反而在雍正继位后得以保全。
胤禩和胤禟下马看了一会儿,胤禟发现每位阿哥的场地上,都有一个大大的箭筒,目测至少有两百支箭,眼下箭筒已经空了一大半。
胤禟回忆了一下自己第一次上课。当时阿舒默尔根教了基础的射箭动作后,便让自己原地练习张弓射箭三十次。
就这三十支箭,他练习了一个时辰。
虽然他身量小,但用的也是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小弓小箭。就算大皇子们熟能生巧,张弓搭箭瞄准的时间比他要短,但粗略一算,至少也已经练习了一个时辰。这些箭全部射完,即便中间不休息,差不多也得两个时辰。
胤禛、胤祺两个小阿哥如此,胤褆、胤礽、胤祉这些以练习骑射为主的大阿哥们,训练时间只会更久。
狠,实在太狠了。
卷,实在太卷了。
胤禟想起前世自己不分白天黑夜写论文的日子,卷王这种经历有过一次就好,这辈子他是来当咸鱼的,不能任由内卷这阵风刮到自己这里。
然而,在一旁的胤禩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真想快些长大,也能和大哥、太子哥哥一样,经过艰苦的训练成为厉害的人啊。”
胤禟:……
阿舒默尔根也捻着胡子点头道:“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
话说一半,看见小粉团子投来控诉的眼光,阿舒默尔根立即改口道:“咳,不过有些花天然就香,不用苦寒,哈哈,不用苦寒。”
几人正围观,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动静,康熙来了。
康熙是来考校大皇子们的,胤禩和胤禟赶紧上马,正准备回头,只见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俩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八阿哥、九阿哥,皇上请你们过去。”
啊?两位被抓了包的小阿哥,像两只被母猫叼住脖子的小猫,乖乖跟在太监身后朝殿前走去。
片刻之后。
七位阿哥一字排开,胤禩和胤禟站在队列的最末尾。
“八哥,怎么我们也要站在队列里?”胤禟低声问:“难道我们也要参加考校?”
胤禩小声回答:“应该是。不过且放心,你才开始练习,汗阿玛不会为难你的。”
康熙看见两个小家伙窃窃私语,眼神一扫,胤禩、胤禟齐齐乖乖闭嘴站好。
难得看见胤禟这么老实的模样,康熙忍不住在心里低笑一声。听阿舒默尔根说,第一天训练就让他练习了一个半时辰,小东西这会子该连胳膊都举不起来了?也罢,今日就放他一马。
今日康熙考校的内容是定点射箭。
虽然大皇子们早已开始练习骑射,但定点射箭,最是考验基本功,是必须扎扎实实练好的。上回康熙给胤褆、胤礽、胤祉三位大皇子定了个目标,让他们练习多箭穿心连射。也就是不仅要射中靶心,后一支箭必须破开前一支箭,再次射入靶心。不仅考验射箭的准头,也考验张弓的力量。
箭靶的距离还是老规矩,胤褆、胤礽、胤祉三位十岁以上的皇子,按照成人三分之二的距离放置箭靶。胤禛、胤祺、胤禩三位小皇子,则按照成人二分之一的距离放置箭靶。
至于胤禟……
康熙瞅了一眼小团子的小短胳膊小短腿,命人在前方三尺处放了一个大一号的箭靶。
也就是但凡站在点位上弯弯腰,就能把箭插进靶子的距离。
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噗嗤”胤褆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他便接到了胤禛、胤祺、胤禩投来嫌弃的目光,以及阿舒默尔根一记警告的眼神。
胤褆默默闭上了嘴巴。
比试顺序按照阿哥们年纪从大到小,依次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胤褆。
骑射向来是他的长处,更何况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刻苦训练,十箭连心穿射早就拿下。他挑眉瞥了一眼胤礽,嘴角挑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握着长弓大步流星走上前去。
胤禟在心里感叹,胤褆走路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未来直郡王上阵杀敌的威武英姿。虽然康熙的众多儿子们都曾上过战场,但大部分还是在中军帐内待得多,真正和将士们一道冲锋陷阵的少。胤褆十九岁就上了战场,在康熙亲征噶尔丹中更是战功赫赫。这些,可都是靠真刀真枪搏命赢来的。
胤禟不禁觉得有些遗憾。如果不是因为立储之争,胤褆未来必定是大清一把锋利的剑。
他看向胤褆,只见他手起箭射,连续十箭,一箭紧跟着一箭射出,几乎没有多余停顿的时间,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十箭箭无虚发,全部依次破开前箭没入靶心。是完美的十箭穿心连射。
“好!”场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就连康熙看了,也流露出赞许地神色,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胤褆对上康熙的目光,接收到他的表扬,整个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他收弓回列,转身时肩膀故意撞了一下胤礽,用只有几个皇子们能听见的声音,轻蔑地“哼”了一声。
胤礽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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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接过自己的弓,在定位点上站好,拉弓张弦,亦是十箭,箭箭均中靶心,其中三箭穿心连射。
他才十三岁,这个成绩比绝大多数同龄人强太多,但是比起胤褆的十箭穿心,还是逊色多了。康熙最初给他们定的目标是四箭,如今差了一箭,便是没有达标。
胤礽握紧了弓把,抿唇看向汗阿玛。
虽然他的汗阿玛并没有批评他,但眼神中还是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胤礽知道,汗阿玛没有当众批评他,是在其他阿哥面前给他留足了面子。但他眼神中的失望,却是他再熟悉不过,也最害怕不过的。
“不用功,如何当好太子?你若是不想好好当这个太子,那朕也不必这般疼爱你。你真是,教朕太失望了。”六岁那年,他不过提了句觉得读书辛苦,汗阿玛便难得地发了好大一通火。当时汗阿玛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失望。那日,汗阿玛冷冷抛下这几句话,连着三日都没来看他。
他当时真的以为汗阿玛不要他了。
而偌大一个紫禁城,他除了汗阿玛,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他还记得自己缩在书房的椅子上,整个人仿佛在无边无际的冰海里漂浮着,四周望去,除了灰暗欲倾的天际,就是深沉冰冷的海水。
那种绝望无助的情绪,胤礽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他年岁渐长,要学的东西多了,汗阿玛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每当他没有达到他的希望,汗阿玛便会露出与他六岁那日一模一样的失望神情。
胤礽觉得有一千根针在扎自己的心。
他紧紧抿着嘴唇,苍白着脸归了列。
之后是胤祉,也有四、五箭穿心连射。
胤礽本就白皙的面庞更加苍白,朱红的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胤禟不禁想,看来当太子压力也很大啊。Peerpresure(同侪压力)果然在哪里都有。
胤禛、胤祺、胤禩也依次上前完成射箭。
胤禛射中了八箭,但有一箭脱了靶。胤禛回来时,胤褆吹了声口哨。原本面色平静的胤禛,忽然脸色一沉,耷拉着脑袋缩进了队列。
胤祺拍了拍胤禛的肩膀,才出列射箭。他在小阿哥中箭术最好,每发每中。
胤禩虽然年纪最小,但也不遑多让,十箭有九箭中了靶心。
胤禛虽然真心为五弟和八弟感到高兴,但对于自己成绩不佳,不能说是不沮丧的。他虽然知道自己从小四肢协调性就不强,但是面对这种“公开处刑”,每一次都还是会感到低落。
胤禟将这些收入眼底,握着小弓的手渐渐收紧。
方才他已经听胤禩说,这种比试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作为检验他们这段时期训练的成果。既然是比试,那自然就有个高低之分,也是康熙意在激励皇子们奋发训练。对表现突出的皇子,不时还会给予奖赏。
但胤禟知道,运动天赋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天生的。虽然天赋不高的孩子能够通过后天锻炼提升,那也仅仅是和自己比较,毕竟在同样强度的训练下,那些更拥有运动天赋的人往往进步得更快。
对秉持“因材施教”理念的胤禟看来,这种比试作用不大,倒是在打击落后孩子自信心、激发优势孩子的过度竞争意识、破坏孩子间团队合作精神的培养上有害无利。
不然,为什么会有胤褆这种跋扈的做派、胤禛总是低垂的脑袋、胤礽始终紧抿的薄唇?
胤禟现在越来越笃定,太子二废、九龙夺嫡,和卷王康熙的内卷式教育理念有很大关系。
毕竟,皇位仅一个,养蛊需谨慎。
当然,留给他分析的时间不多,下一个上场的就是他了。
胤禩归列的瞬间,场间一双双眼睛,全都看向了这个还不到大人腿高的小粉团子。
13. 第 13 章
胤祉是第一回见胤禟。
他很小就被送出了宫,前两年才回来。没在额娘身边待上几天,就搬进了阿哥所。他并不喜欢小孩儿,只觉得那些一天到晚只知道哭闹的小人儿聒噪至极,因此对下头几个年幼的弟弟并不曾关注过,更没有在大宴上费心留意过那几个小阿哥。
胤禟今日仍然穿了那件他最喜欢的湖蓝色小袍子,背着的黑桦木小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地小豹子。挺胸出列的时候,那股劲儿连康熙看了都忍不住要叫好。
胤祉看着小人儿走到定位点,算不上熟练地摘下小弓,拉好箭,摆好姿势瞄准,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如果不是他面前那个比他还要高一些的靶子有些出戏。
无聊。胤祉心道。
既然要考校箭术,那便该如何便如何。拿这么大一个靶子放在面前,是生怕九弟没射中会哭鼻子?
看来这九弟也不过是深宫中被宠坏的一个小皇子罢了,没什么稀奇的,胤祉心道。
胤禟盯着前面的靶子,一边嘴角微微弯了弯。
比试么,总得有最后一名来承受压力。只要有了比自己还差的,就算表现不及预期,心情也不会那么沉重了。
胤禟沉肩转臂,小弓已经拉满,两指一松,小箭“嗖”地射了出去。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支箭上。
按道理,靶子这么近,九阿哥张弓射箭的姿势也挺标准,射中靶心也是很有可能的。康熙表扬的话甚至都到了嘴边。
然而,那支箭平飞出去一小段距离后,忽然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噌”地一头插·进了靶子前面的地里。
众人:……
胤褆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才没有在康熙面前放声大笑起来。射得这么差,一会儿肯定要哭鼻子,他可等着看好戏呢。
胤礽和胤祉都是一副一言难尽地表情。
胤禛向胤禟投去宽慰的目光。虽然九弟这箭学得差得离谱,但进步空间可以说很是巨大了。
胤祺瞪大眼睛,表情十分钦佩。抬手就能碰见靶面的靶子,换做是谁都很难发挥失常。但是九弟做到了。真不愧是九弟!
康熙瞥了一眼阿舒默尔根,心里忍不住地幸灾乐祸。瞧,这老小子晚节不保了吧,收了个徒弟,第一次考校就出了这么大个洋相。又忍不住心疼小团子一秒钟,可一会儿别被老小子训哭了。
胤禟挠挠头,龇牙一笑,收弓归列,似乎从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胤礽心道,看来自己之前看得没错,这小团子果然是个小呆子,没射中,还高高兴兴地。
“阿舒默尔根谙达,今日就请你点评诸位阿哥吧。”康熙心情复杂道。原本该是他亲自点评,再敲打敲打太子和老四,眼下被小九这么一闹,倒是觉得不知一会儿该如何点评这小东西,才能不失自己威严,又不惹他掉金豆豆。
思来想去,干脆把烫手山芋扔给老小子。自己的徒弟,自己头疼去。
阿舒默尔根应了,一一点评了一番,意见中肯,指出了每人需要注意和改进的地方,几位大小阿哥们也是频频点头。
最后走到胤禟面前,阿舒默尔根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小团子,笑眯眯道:“九阿哥姿势标准、力道十足,张弓饱满如满月,撒指果断如流星,是一个练箭的好苗子。”
哎,毕竟只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还是要多鼓励为主。更何况,刚才那架势多能唬人,不是,多有气势,只不过是练习太少。皇帝也真是的,才上了一次课,就要考校九阿哥,也太不近人情了。阿舒默尔根心道。
胤禟开心地点点头,小脑袋骄傲地扬着。
康熙捏紧了拳头:老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朕小时候射偏了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喂!
胤祺:不愧是我九弟啊!居然得到了很少夸人的阿舒默尔根谙达的认可!
胤褆、胤礽、胤祉:……您这护犊子未免也过于明显了。
胤禛也觉得阿舒默尔根谙达说的很有道理,九弟加以练习,肯定是个射箭的好手。
胤禩悄悄和胤禟咬耳朵:“九弟,你好厉害,阿舒默尔根谙达都夸奖你了!”
胤禟谦虚道:“是谙达鼓励我呢。”
听着俩兄弟对话的康熙:……
想到自己小时候区别对待遭遇的康熙,心情不佳地草草退场。胤褆神气地看了一眼胤礽,歪了歪嘴角,趾高气扬地走了。胤祉从刚才康熙离开,就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也离开了。
场上的大阿哥们就只剩下了胤礽一位。
胤祺看天色还早,又见今日胤禛、胤禩、胤禟都在,便提议去御花园玩耍。难得今天汗阿玛走得这么早,这么早回慈宁宫也左右无事,不如正好去池塘钓鱼钓虾。
然而胤禩摇了摇头,拒绝他的语气很果断,没有丝毫对钓鱼虾的向往:“五哥,我今日还没训练,这会得去练习了。”
胤禛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挺想去池塘钓鱼虾的,但是今日几个小阿哥里他成绩最差,如果还和胤祺一起玩耍,回头被汗阿玛知道了,又得挨批评。他思来想去,只能遗憾地摇摇头:“五弟,我也得练习去了。”
胤祺看向胤禟,就像落水的人看向岸上的稻草。
胤禟也很久没和胤祺一块儿钓鱼虾了,而且他刚刚目睹五哥接连被四哥、八弟拒绝,实在有些同情他,然而……
他侧头看向阿舒默尔根。
刚才阿舒默尔根为了给他站台,老脸都豁出去不要了。虽然他是条咸鱼,但是也得做条知恩图报的咸鱼。
“五哥,今天还是算了,改日我找你玩哈,”胤禟伸出小手,主动牵住阿舒默尔根的大手:“谙达,我们去训练吧!”
阿舒默尔根原本打算着,若是小粉团子实在想玩,要不就让他去罢?没想到胤禟居然拒绝了胤祺的邀请,主动要求去训练。
他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一定是九阿哥觉得自己今日表现不佳,给他的阿舒默尔根谙达丢了脸面,想要努力练习,争取下次表现突出,替他找补回来。
多好的孩子啊!阿舒默尔根觉得眼眶酸酸的。
胤禩和胤禟回到自己的小射场,练习了一会儿训练。
然后胤禟就发现,胤禩也颇有卷王资质。
他本想练习一会儿,等着和胤禩一同下课,没料到太阳西斜,鸦雀归巢,胤禩还是一点儿回去的表示都没有。
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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禟悄悄问胤禩的谙达:“八阿哥一般要练到什么时辰回去?”
谙达看了看天色:“大概到掌灯时分。”
那就是要到日落之后了。
卷,实在太卷了。
胤禟有些后悔,自己应该早些问这人,要知道胤禩也是个卷王,干脆早点走不等他了。他今天边等边练习,居然比预计的半个时辰还多练习了一刻,实在划不来。
走走走走走。下课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胤禟心里挂念自己的蚂蚁观察箱,和阿舒默尔根打了招呼,和宝福往翊坤宫走。
走到一半,胤禟想起什么,一摸肩上,喊了声:“糟糕。”
宝福抱着他停下来,问:“小主子,可是有什么事?”
胤禟道:“我忘记把小弓带回来了。”
宝福宽慰道:“小主子且宽心,那边自有下人们帮您收起来,过两日再来时直接给您便是。”
胤禟摇摇头:“不行,若是这两日胤俄来了,肯定要我露一手,倒时候发现我把他送的东西放在外头,肯定要难过。还是回去取下罢。”
两人便又转了回去。
这样一折腾,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一路都可见宫人点灯,将两旁的树木映照得影影绰绰。
紫禁城一更便要宵禁,两人不禁加快了步伐。
到了练习场,遇见了正准备回去的胤禩。胤禩见胤禟回来,有些奇怪,听胤禟解释了原因,便笑道:“那九弟也快些回去,翊坤宫离得远,一会儿便宵禁了。”
胤禟将小弓背在身上:“八哥,我回去了。”转身要走,忽然又被胤禩叫住。
只见胤禩唤来一个随行太监,接过他手里提着的灯笼,递给胤禟,笑盈盈道:“夜路不好走,九弟且拿这盏灯笼去。我这边还有两盏,也够了。”
烛光透过绢纱灯罩,将胤禩笼了一身暖色。他白皙清秀的小脸染了许多温柔,眉目像倒映在春日水波里的远山。
他的母亲良妃是这宫里有名的温婉美人,儿子则完美继承了她的基因。眼前这副稚嫩的脸庞,渐渐与历史上那个长袖善舞的“八贤王”重合,让胤禟一时出了神。
“九弟?”胤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胤禟连忙接过胤禩手中的灯笼,转手交给宝福,又朝着胤禩甜甜笑道:“谢谢九哥!”
胤禩点点头。他性子柔顺,感情内敛,面上不觉得,其实心里是很喜欢这个九弟的。小团子粉嘟嘟的,天生就招人喜欢,四哥、五哥都喜欢提起他。有时候他甚至会羡慕五哥,有九弟这么个弟弟。
不过现在好了,九弟和他一同学箭,往后便能经常见着九弟了。
胤禟回去的时候,路过射殿,见那里已经高高低低点起了一片灯火,映得夜晚如同白昼。里面仍有许多身影往来穿梭,似是还有阿哥在练习。
不是吧,四哥也这么卷?一想到雍正也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卷王,胤禟突然又觉得这很合理。
他往射殿走了几步,凑近了去看,却没有在属于胤禛的小靶场上看见他。反而在另一侧,就在大阿哥们的靶场上,一道杏黄色身影正驰马穿梭草靶之间,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土把落鸦惊起一片。
却不是太子是谁?
14. 第 14 章
胤禟嘱咐了句宝福,宝福便从前头请了个小太监过来。
“太子哥哥怎么还不回去?”胤禟奶声奶气地问。
小太监年纪不大,但是口齿伶俐,恭敬回道:“太子殿下还在练习。”
胤禟奇道:“太子哥哥每日都要练到这么晚?”
小太监垂下头,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道:“若是万岁爷白日考校了阿哥们骑射,太子晚上便要在这里练习,直到宵禁才回去。”
太子是什么人,打小生下来就被万岁爷捧在掌心。东海里的珍珠、天山上的雪狐,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是予取予求。
可射箭、读书这些,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是你想要动动指头,就能让别人送到跟前的,需得自己去学、去练,到最后能不能胜过别人一筹,全凭本事实力还有天赋。
所以就算是贵为太子,也有求而不得、无可奈何之事。
胤禟让小太监回去,自己站在射殿边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一个外行也能看出来,胤礽策马的时候太没有耐心,张弓射箭时又过于急躁。与其说他在这里练习射箭,更像是发泄心中某些情绪。
忽然,胤礽射箭的时候好像出了什么意外,一群太监、谙达围了上去,热闹了好一阵,人群才散开,胤礽又接着练习,只不过这回下了马,改为定点射箭。
方才那个小太监却急急跑了过来,见到胤禟,双膝一跪道:“九阿哥,太子殿下方才伤了手,眼下却不肯休息,请您劝劝太子殿下,爱惜身体啊。”
根据这几日有限的近距离接触,胤禟觉得自己脸在胤礽那还不够大。更何况,胤礽既然对他不够友好,他也不必上赶着去讨好这位未来的废太子。
小太监见胤禟站在原地没动静,当即急了,“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回头万岁爷要是知道,太子伤了手还继续练箭,我们在场的奴才都得受伺候不力的重罚。九阿哥心善,恳请九阿哥劝劝太子殿下吧,就当是为了奴才们的脑袋。”
小太监当然知道,自己这些奴才们掉一万个脑袋,在阿哥们心中也没有份量。但他也没有别的法子。方才太子受的伤可不轻,要是不赶快处理,回头发了烧,身边伺候的太监、谙达都得倒霉。九阿哥看起来天真善良,不管有没有用,也只能试着求助于他了。
却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求对了人。
小太监看见小团子一般的九阿哥,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然后牵着身边大太监的手,往太子方向走去。他的身前是一片明红色的火光,身后是深宫里的婆娑树影,在明暗交界之中,仿佛他并不属于这里。
小太监一时有些犯怔,而后摇了摇头,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胤禟走得近了,才看清楚胤礽伤在右手。
虎口处的鲜血将弓把缠绕的锦带染成了红色。
但他仍毫无知觉般地射着箭,只有少年紧抿的薄唇,才略微透露了他的一点心思。
即便快到宵禁的时间,他身旁的下人们都不敢出声,只低着头拔箭、递箭给他,像一场无声地默剧。
胤礽没有察觉胤禟的到来。
他一箭接着一箭,不知疲倦地练习着。
他是太子,从小汗阿玛就告诉他,他是全天下第二尊贵的人,他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坐在毓秀宫动动嘴,不出七日,天南海北的珍奇异宝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在他的桌上纷至沓来地冒出来。
但是,他只不过想在靶场上,偶尔赢过胤褆一两回,证明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是汗阿玛最优秀的儿子,怎么就这么难?
他已经十三岁了,不再是天真不懂事的孩子。
他知道明珠在朝里朝外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长子当立”,什么大皇子“英武类祖”,那些话虽然可笑,但就像一个个种子,种进了有裂痕的土地,保不准哪天就生出了根和芽。
而他,身为太子,从小汗阿玛就对他寄予厚望。
给他安排最好的老师单独讲席,亲自教导他读书、写字、骑射。
其他阿哥们可望不可即的父爱,他从小就牢牢占据着。
但那些既是爱,也是枷锁。
“你若是不想好好当这个太子,那朕也不必这般疼爱你”。他毕竟还太过于年轻,以至于分不清到底汗阿玛爱的是他胤礽,还是一个全天下最优秀聪明的储君。
他似乎从来没有别的选择。
只有处处都比其他皇子更强,才能证明汗阿玛的选择没有错,才能堵住明珠那些人的悠悠众口,也才能长久地获得汗阿玛的爱。
所以,哪怕他的手还在流血,哪怕伤口一阵一阵地发疼,他也不在乎。甚至他隐隐期待这疼痛来得更加猛烈,好让他疼到无法去回想,白日汗阿玛看向他失望的目光。
那道与七年前听到他说读书累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失望目光。
他如今早已不是离开阿玛和下人,就无法生活的稚童。但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和绝望感觉,至今依然紧紧攫着他的心。
胤礽觉得自己已经练习得够久了。他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双腿也站立得有些麻木。但他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不停回响,不能停,不能停,停下了,你的汗阿玛就不会再爱你了……
靶场上的火光在少年的瞳孔里跳动,那里面复杂的情绪,连胤禟一时都很难分清。
但他知道,不能让胤礽再沉浸在这股情绪中。
胤礽接过谙达递来的箭,正要搭箭,忽然感觉自己腰上多了个挂件。
他低头一看,看见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正盛满了泪水望着他,稚气的小脸上一片焦急之色。
这不是小呆子么。
“九弟?”胤礽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看见胤礽朝他看来,小团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边哭,边扯着胤礽的袖子,抽抽噎噎地说:“太子哥哥,我回去的路上想起来忘记拿小弓了,便回来取,结果一来一回耽误了太久,马上就要宵禁了。翊坤宫离这里太远,肯定没法及时赶回去,呜呜呜呜。”
小团子哭得伤心,甚至顺手拿起胤礽的袖子擦鼻涕眼泪。
胤礽有些不知所措。
他独自生活在毓庆宫,与其他阿哥们只在骑射训练时偶有交流,并不和哪个弟弟特别亲近,更不曾有弟弟抱着他的大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往他衣服上蹭。
衣服脏了,自有浣衣局去洗,他倒不在意这个。
他虽与九弟不熟,但还不至于推开一个抱着自己哇哇大哭的小娃娃。只是他从未有哄孩子的经历,看着小团子哭得伤心,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胤禟见太子半天没有反应,以为他要拒绝,哭得更大声了。
胤礽见小团子哭得眼睛鼻子红成一片,叹了口气,伸手试着拍了拍小团子的肩膀,道:“不哭了。我叫我的贴身太监张福送你。路上若有人想拦你,看见张福,便不会为难你了。”
唉,果然是小呆子,弓箭忘了就忘了,还能丢了不成,还特地回来寻。
罢了,看他哭得实在伤心,就让张福送送他,这样应该行了吧?
小团子仍在哭,两只小胳膊将他的腰抱得更紧:“我不要别人送我,我要太子哥哥骑大马送我,我就不会被额娘骂晚回去了,好不好嘛,呜呜呜呜。”
胤礽有些为难。
他身为太子,确实被汗阿玛准许在皇城内骑马。但骑马载人,还是头一回。
更何况,他与九弟,似乎还没有熟到骑马带他。
打出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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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被汗阿玛养在身边,就是独自居住于毓庆宫,自小养成了独来独往的性子,也没生过和哪个弟弟亲近的念头。也就是老四,从前也被汗阿玛在身边带过一段时日,因此能多说上几句话。
但今天,小呆子抱着他的大腿唤他哥哥,竟然意料之外地感觉不错。
眼下小家伙实在哭得厉害,小身子一耸一耸地,眼泪将两人的衣袍浸湿了大片,看着怪可怜的。
要不,就送一送?谁让小呆子找上自己了呢。
胤礽又叹了口气。
他将手里的弓递给旁边的谙达,自有灵光的太监拿了缠带来,麻利地帮他把右手虎口清洁、包扎好。之前去请胤禟的小太监见状,连忙牵来了胤礽的骝色骏马候在一旁。
胤礽蹲下身子,一把抱起小团子,就这样抱着他翻身上马。
“坐好了。”他低低说了句,扬鞭载着胤禟而去。身后众人望着远去的滚滚尘土,无一例外都松了口气。
感恩九阿哥大恩大德,今天这脑袋,算是保住了。
胤礽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抱着胤禟。
他还是头一回骑马载人,只觉得小呆子乖顺地靠着自己,肉乎乎地小手小心地抓着自己的手臂,像小动物一样,呆呆的,但又挺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才他的心还好似被用力捏成一团的画纸,此时已经全然舒展开,画上的青山绿水草长莺飞,也都一一重新鲜活起来。
胤礽第一次觉得,这宫里长得像是走不到尽头的步道,竟然没有往日那般无聊。
虽然被准许宫内骑马,但也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去的。
胤礽在启祥门前勒马,过了这扇门,后面就是西六宫,他不能进去。
胤礽跳下马,伸手将胤禟从马上抱下来。他身量已和成人无异,力气也不小,做这些不在话下。
“九弟,我只能送你到这了。从这门进去,你自己走,认识路吗?”胤礽问。
胤禟乖巧地点点头。
胤礽想了想,看着这小团子小小一点,做事情又呆呆地,还是不放心,唤了路边面善的宫人,问了是哪宫的,姓甚名谁,便着她将胤禟送回翊坤宫去。
“九弟,你回去吧。”胤礽弯腰拍了拍胤禟的肩膀,道:“现在还未宵禁,宜妃娘娘该不会说你。”
宜妃听说是全宫里头最宠孩子的,小呆子回去,应该不至于被骂吧。
“嗯!谢谢太子哥哥!”小团子开心地笑了起来,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胤礽看见,忍不住伸手帮他擦了擦脸。
胤禟愣了愣。
胤礽送他回来,就算是自己胡搅蛮缠耍赖的成果,但是擦眼泪这件事,可不是胤禟主动要求的。
换作是他五哥,没准压根没注意到他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件事。四哥那执拗性子,也未必会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没想到胤礽看起来冷冷的,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其实居然是个外冷内热、温柔细腻的性子?
胤礽看见小团子小身子僵了僵,以为九弟觉得自己擦眼泪的行为过于亲密,不太习惯,便讪讪收回了手,慌慌忙忙直起身子。
他自幼以来,身边环绕、接触的全是成年人,并不懂得如何与同龄兄弟相处,也不知道该如何关心弟弟,只是按照汉文书本里教的一点点兄弟相处的礼仪和道理,来小心地处理这些关系。
所幸他的太子身份和冷淡面容,让他天然便与兄弟们有距离感,也很好地遮掩了他在这方面的笨拙。
方才,他确实是顺从本能,帮小呆子擦了擦眼泪。但小呆子毕竟和他不熟,这行为是不是越界了,小呆子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哥哥,不懂分寸?
胤礽心里正懊恼,忽然看见小团子笑嘻嘻地朝他招手,示意他弯下腰来。
15. 第 15 章
胤礽不明所以,但还是蹲了下来。
一个小小软软弹弹的身体扑进了他的怀抱。
小团子两只小胳膊搂着自己的脖子,小手软软的,身上还有淡淡的奶香,然后,右边脸颊一湿,竟是小团子在他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这次,换做胤礽身体变僵了。
长这么大,除了汗阿玛,还没有人亲过他。
原来,被弟弟亲,是这样的感觉吗?胤礽觉得有些恍惚。他察觉到,心里那个一直漂浮在冰海里的小孩,他头顶从来乌沉沉的天空上,那些密布的阴云似乎悄悄裂开了一丝缝隙,有些许的阳光从缝里投射下来,让那个世界明亮了一点点。
“啵、啵”小团子搂着他的脖子,又亲了亲他的左脸颊和额头,甜甜地说:“谢谢太子哥哥送我回来,我喜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以后有空来找我玩呀!”
每一句,都让胤礽的心更甜了一点。
胤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脸上还不自觉挂上了笑容,语气更是用上了十三岁大男孩儿最大程度的温柔:“好。”
答应完,才惊觉自己与以往的自矜比起来,简直是大大的失态。待胤禟一放开他,又慌慌张张地起身。
他深呼吸几口,待心情恢复平静后,才转身对方才被他唤来、一直候在一侧的那个宫人道:“我在此等着。你将九阿哥送回去后,回来这里说一声。”
见宫人唯唯诺诺地应了,胤礽方才对胤禟点点头:“九弟,去罢。”
胤禟一蹦一跳地跟着宫人走了,胤礽两手抱在胸前,看着雀跃的小身影,唇边也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太子哥哥,一定要来找我玩呀!”小团子蹦蹦跳跳走了几步,又回身朝他挥了挥手。
胤礽也学着他,扬起手挥了挥作为回应。
这回不知道又看见了什么,小团子眼睛忽然睁得圆圆地,又朝他跑了过来。
胤礽有些奇怪,正想开口问他,就见小团子捧起他的右手,朝包扎处轻轻吹了吹,扬起小脸一脸严肃地叮嘱他:“太子哥哥,受伤了回去要好好上药,知道吗?”
胤礽看着还没自己大腿高的九弟,摆出一副小大人姿态,严肃中透着呆萌,不禁好笑地点了点头。
胤禟得到了他的承诺,这才开开心心地笑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着蝉图案的浅绿色小荷包递给他:“太子哥哥,这是我自己做的糖,上药如果疼的话,就含一颗在嘴巴里,就不会那么痛了!希望你快快好起来!”
说完,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胤礽攥紧了那个小小的荷包,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远去,只觉得心中软乎乎地。
他虽然贵为太子,但打心眼里明白,从小到大,真正这样关心他的人寥寥可数。那些围上来对他嘘寒问暖的,不过是看中他太子的身份地位,想要巴结他,又或者是怕照顾不周,汗阿玛怪罪下来,纯纯为了自己身家性命。
而那个小呆子,居然朝他的伤口吹了吹气,还送了他一袋糖。
印象中,似乎只有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跑得急了,摔在地上擦破了手掌,汗阿玛这样哄过他。可是汗阿玛觉得吃糖坏牙齿,毓庆宫内已经很久没有过糖了。
这个小呆子,真的以为吃了糖,伤口就不疼了吗?恐怕是额娘哄他的话,又被他拿来哄了自己。
胤礽这样想着,唇角浮上了淡淡地、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笑。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胤禟,站在原地等着宫人回转。不一会儿那宫人便回来复命,两人进了启祥门没多久,便碰见了翊坤宫的宫女莲珠。原是宜妃娘娘见天色太晚,忧心儿子,便命宫人在几个入口处守着。
胤礽这才上马回宫。
张福早就率着十几位太监候在不远处。见胤礽回来,忙迎了上来。
胤礽见他们来了,笑了笑,道:“回宫。”
张福心里嘀咕,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太子殿下居然破天荒地朝他们笑了?
毓庆宫的宫人觉得,今日太子格外地好脾气。平日里怕疼得紧,上药得费好大一番功夫,今日不仅乖乖让上了药,包扎了伤口,还早早就睡下了。
只不过没人能发现,胤礽垂下帘幔后,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浅绿色荷包,从里面小心地倒了一小块浅黄色的糖在手心。
胤礽睫毛垂下,盯着手里的糖发呆。
按规矩,从小到大,他的所有吃食都该先验了毒。他看了一眼帘幔外影影绰绰的下人身影,攥紧了手里的荷包。
眼前浮现出小呆子明媚的笑容。是啊,小呆子能有什么坏心眼?这糖若是交出去,怕是就没有了。胤礽想着,将糖含在了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很快包裹住了口腔,里面还有浓郁的桂花香味。
胤礽觉得,自己的伤口,似乎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
暖阁里。
康熙已经处理完了一日的政事,正坐在榻上,耐心听着太子今日的情况。
他面前跪着的,是毓庆宫首领太监刘芳仁。
按理说,首领太监也不过就是六、七品,远远不够格面圣。但毓庆宫地位特殊,康熙对太子爱宠非常,每日都要了解太子今日情况,大到读书骑射练习多久,小到什么菜爱吃多吃了几口,事无巨细。
听到刘芳仁说到,胤礽射箭时右手虎口不慎划伤,眉头便皱了起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刘芳仁立即磕头谢罪,冷汗满头。
康熙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一挥袖子:“罢了,后来如何,可及时包扎了?”
“是,在靶场上就包扎好了,回来又重新上了药。”刘芳仁忙道。
“这两日太子便不必练习骑射了,等伤口好了再说吧。”
刘芳仁领了口谕,心里舒了口气,暗想今日应当算过关了?亏得如意那小子去请了九阿哥来,不然太子殿下恐怕没那么容易就答应包扎。
“太子回宫后,还有什么事吗?”康熙捧起茶盏,用茶盖边撇了茶沫子,抿了口茶道:“若是无事,便回去罢。”
刘芳仁不敢隐瞒:“今日太子殿下送了九阿哥回去。”
康熙喝茶的手一顿。
小九?
刘芳仁看出皇帝的疑惑,解释道:“九阿哥忘记拿弓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便请太子殿下帮忙送他回去。”
“哦,”康熙点点头:“知道了。”
刘芳仁见皇帝不再问话,也不再看他,便知趣地离开了。
康熙若有所思地喝着茶,琢磨着刘芳仁那句话。
胤礽素来与其他兄弟走得不近,这既是他自身性格导致,也是康熙有意营造引导。毕竟身为太子,与其他兄弟太过亲密,往后继任大统便难以服众,而且,若是交结过密,难免有朋党之嫌,这是他身为帝王最不能容忍的。
这件事,若是胤禛、胤祺甚至胤祐、胤禩去做,康熙都难免多想几分,哪怕他们现在还只是十岁不到的孩童。
但是小九……康熙眼前浮现出小团子天真无邪的笑容。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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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的孩子,懂什么。这孩子天生不拘着不见外的性格,大抵是觉得反正自家哥哥,也不是什么外人,请他送一程罢了。放在寻常人家,连件事儿都不算。
-
胤禟的蚂蚁观察箱没等来胤禛,倒是先把胤祺馋来了。
上回宜妃给太皇太后和太后送的姜汁撞奶,颇得两人喜欢。听说这小吃食是九阿哥发明的,太后又念在九阿哥与胤祺的关系,便作主让宜妃请安的时候,多带胤禟过来。
胤禟起先觉得能见到胤祺还挺高兴,结果一去慈宁宫,发现胤祺还在呼呼大睡,心里忿忿自己起了个大早的胤禟,又是掐脸又是挠鼻子地,好容易把胤祺闹醒了。
如此两回,胤祺也受不住,干脆和太后耍了个赖,让宜妃带胤禟来的时候,挑个晚些的时辰,免得还得让九阿哥等自己。
五阿哥那的人都是太后的,太后自然知道是九阿哥贪睡,不过是胤祺宽厚,没有出卖弟弟,找了个自己的原因罢了。
但这在太后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子么,本来就要长身体,自己养的胤祺日日睡到三竿,断没有要求别家孩子一定得早起的道理。
更何况,九阿哥生得漂亮可爱,说话也讨人欢喜,便允得爽快。
如此一来,胤禟来慈宁宫更勤了。造办处那边蚂蚁观察箱做好了,没几日,胤禟便跟着宜妃去了慈宁宫,在胤祺面前好一通卖弄。
胤祺当日便赖着要来。
“就是这个?”胤祺打量着眼前这个透明的玻璃箱子,“嘿”了一声:“蚂蚁还真的挖地道了!”
经过一两周的功夫,蚂蚁的地下巢穴已经初具规模,里面小道向四面八方蔓延,密密麻麻的蚂蚁在里面来回奔走忙碌。
“咦,为什么这只蚂蚁比其他蚂蚁要大好多呀?它边上好多白白的是什么?”胤祺也是个好奇宝宝,仔细看了一会儿,便提出了两个关键问题。
“那只大蚂蚁是蚁后,所有的蚂蚁都是她生的,”胤禟指了指蚁后身边堆着的一堆白色的颗粒:“这个就是蚂蚁卵,应该是刚生下来,还没来得及运送到专门孵化蚂蚁卵的孵化室。”
“好神奇呀。”胤祺整张脸都凑了上去,很快有了新发现:“快看快看,这个洞里好多白色的蚂蚁卵,是你说的那个孵化室吗?”
胤禟点点头:“没错。”
胤祺赞许地看着自家弟弟:“九弟真棒,才三岁就知道这么多东西!”
胤禟心道糟糕,看蚂蚁上头,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他打了个哈哈:“我自己胡乱猜的啦。”
胤祺倒也没有深想,注意力又投注到了观察箱上,看了老半天,又噼里啪啦抛出一堆问题:“孵化室里怎么也有这么多蚂蚁?孵蚂蚁卵,也和母鸡孵蛋一样吗?你看,他们怎么还在翻动蚂蚁卵?这不会很危险吗?”
胤禟偷偷一乐,没想到自己这五哥,还是个小十万个为什么。不过这也说明了胤祺思维活跃,观察力仔细,是个聪明孩子。
虽然胤祺因为到现代还不懂汉文,时不时被康熙碎碎念,但胤禟觉得,这并不代表胤祺以后学问不好。
只是胤祺的这些问题,他不好再回答了。不然胤祺就算心再大,也该察觉他的异常。
胤禟抓抓头,无辜地看着胤祺:“五哥,我也不知道了。”
忽然听见有人在他俩身后道:“蚂蚁卵会自己孵化,不用和母鸡一样坐在上面孵卵。这些蚂蚁是照看蚂蚁卵的,让他们可以更好地孵化。”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鼻音,不是胤禛是谁?
16. 第 16 章
“四哥,你终于来啦!”胤禟转身,果然看见胤禛朝自己微笑。
胤祺心里“啧”了一声。
四哥这个万年面瘫脸,也就见了老八和小九会笑。
哪里比得上自己这个阳光和善的亲大哥。
接着,胤祺就看见自己可爱的亲弟弟,毫不犹豫地越过自己,开心地朝胤禛张开两个小胳膊:“四哥抱抱。”
胤祺:……
胤禛熟练地抱起了小粉团子,感觉比前些日子略重了些。看来小孩儿还是得多锻炼,自打练习射箭,想必九弟连饭都要多吃半碗。
胤禟的小手自然地搂上了他的小脖子:“四哥,你真厉害,知道这么多!”
这话胤禟是真心佩服地说的。这个时代,连法布尔的《昆虫记》都还没有诞生,年仅八岁的胤禛,居然凭借自己的观察,得出了十分接近的答案,不愧是未来的雍正皇帝。
胤禛小脸微微红了红:“也没有,就是看得多了发现的。”
他接到胤禟送来的条子后,便一直想找机会来看看九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一来皇宫规矩森严,他来找胤禟玩,先是得佟佳氏额娘同意,再给宜妃娘娘递帖子,一来二去便耽误了些时日;二来课业繁重,好不容易连着赶了几日,终于提前完成了今日的功课,一放课便急急赶过来了。
一进院子,便看见胤祺和胤禟两个小脑袋并排挨着,前面是一个玻璃的透明箱子。
胤禛打小爱看蚂蚁,为此汗阿玛还说过他。但蚂蚁么,哪里都有,观察起来隐蔽又方便,也就这点爱好保留了下来。
胤禛看着玻璃箱里,蚂蚁挖掘出来蜿蜒曲折的地下隧道,心道,以前从地面往泥土里看,只能看见一个个小洞,原来里面竟然别有洞天。他看得仔细,根本挪不开视线。
然后他便听见胤祺问胤禟,蚂蚁是怎么孵化的。
遇见了自己擅长的专业问题,胤禛话匣子可就收不住了,向来不大接话的他,主动回答了胤祺的疑惑。
“九弟,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惊喜?”胤禛抱了一会儿胤禟,觉得有些吃力,但还是两只手扣在一起,勉力抱住他。
胤禟得意地歪了歪小脑袋:“四哥喜欢吗?”
胤禛点点头道:“喜欢。”
胤禟笑嘻嘻道:“那四哥常来玩啊。”
看见小团子和胤禛亲密的样子,胤祺忍不住暗暗吃醋,这个小家伙,怎么回回都要老四抱抱,就不找自己这个亲哥抱?
胤祺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亏,瞅准胤禟从胤禛身上爬下来的空档,也一把抱起了小团子。
“哎呀,五哥!”小团子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胤祺心道,怪不得四哥喜欢抱九弟,原来小娃娃抱在怀里,软乎乎香喷喷的,像抱了个超大的糯米团子。
他不打算就这么放胤禟下来,但男孩子的自尊,又让他不好意思明说想要抱抱弟弟,只得梗着喉咙道:“四哥功课可多了,哪里有空天天来玩。”
胤禟瘪了瘪嘴。
这表情落在了胤禛眼里。
“还行,功课算不上难,多赶两日便有时间了。”胤禛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小团子眼睛发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就是就是,四哥读书就是厉害!”
胤禛对小团子咧嘴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笑得很好,就是人机感重了点。
胤祺抢弟不成,反倒被胤禛抢了风头,一时有些噎声。
这个四哥,今天怎么一反软吞吞的作风,口齿这么伶俐了?
他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四哥要来,都得贵妃娘娘应允,哪里是九弟你想要他来就能来得了的。”
这点胤禟之前倒是没想过。
胤禛也不说话了。
他们知道胤祺说的是事实。在这紫禁城里,哪怕是皇子公主,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
胤禟还小,加之宜妃将他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他差点儿忘记了这件事。
-
宜妃怀疑自家儿子最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以往吃饭胤禟能干掉满满一小碗,更别提什么三鲜丸子、口蘑炖鸡这些爱吃的菜,风卷残云就下了肚。
但这两日,不仅吃饭总要剩下大半,就连菜也是心不在焉吃上两三口,便草草回屋,抱着那个装蚂蚁的玻璃箱子发呆。
胤禟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那日胤祺的话提醒了他。紫禁城给所有住在这座宫殿的人,都牢牢上了两道囚笼。第一道是朱红的望不到尽头的高墙,第二道是里面无数的明的暗的事无巨细的规矩。
嫔妃不能自由行动,搬到阿哥所的皇子们不能经常看望额娘,住在宫里的皇子们之间不能经常串门来往……正常情况下,他能够日常接触其他阿哥们的时间寥寥无几。
那他还怎么给大家洗脑,不,灌输科学教育观念,一起快乐咸鱼?
这段时间,他已经深刻认识到,恐怕光凭自己一个人咸鱼,对改变未来命运无济于事。
康熙作为教育滑铁卢集大成者,在他始终如一的高压教育下,内卷已经深深刻进了除了五哥以外每一位阿哥心中。
五哥有太后罩着自然不怕,可他胤禟不过是一条咸鱼,在康熙内卷教育的结构性压迫下,几乎很难做到独善其身。
只有把大家都拉下水,改变这种内卷的局面,才有可能开心自在地当一条咸鱼。
胤禟把自己关在屋里,苦思冥想了很多天。
-
天气实在太好,好到胤禟都觉得得趁机晒晒身上的霉味。
这几天他缩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依然想不出解决头绪。晒太阳有助于体内分泌多巴胺,多巴胺又有利于活跃思维,胤禟便将蚂蚁观察箱搬到了户外,继续发呆。
忽然一阵白色小旋风卷了进来:“九哥九哥!我也能去学射箭啦!”
胤俄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小袍子,脚蹬一双小牛皮靴,背上背着一把和胤禟一模一样的小弓,神气十分地站在胤禟面前。
他俩年纪相仿,出生日期只隔了一个半月,又是前后邻居,向来玩的最好。
胤俄早就眼馋九哥能学射箭,钮钴禄氏见儿子这么期待,便早早选定了谙达、准备了装备,只一待过了生辰,便正式开始学习。
昨日胤俄的生辰才正式过了,今日就迫不及待要去射殿。
胤俄挺着小胸脯,骄傲地像一只小白鹅。
没有什么比学习射箭更令人高兴了。
如果有,那就是和九哥一起学习射箭!
胤禟也高兴起来。毕竟,往后除了五哥,他亲密的盟友又多了一位。
“哇,九哥,这些蚂蚁的地道变多了!”胤俄注意到胤禟桌上的蚂蚁观察箱,小眼睛瞪得圆溜溜地:“太神奇了!”
接着,又遗憾地摇摇头:“今天怕是看不了了。我们走吧。”
胤禟忽然眼前一亮。
一刻钟后,宜妃看见宝贝儿子,背着小弓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门口,旁边是同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十阿哥,两人身后跟着宝福、永寿宫的大太监和十阿哥的贴身小太监,小太监手里还捧着一个东西,上面用褐色的布盖着。
“额娘,我去上射箭课啦!”小团子回身,朝宜妃挥挥小手。
“宜妃娘娘,我也去上射箭课啦!”小胖团子也挥挥小胖手。
然后,两个宫的大太监很有默契地齐齐蹲下身子,抱起自家小主子,朝外走去。
宜妃笑吟吟地朝两小只挥了挥手,目送两人出门后,目光有些疑惑地落在最后跟着的小太监手上的东西。
这是又有了什么新的装备?
和宜妃有同样的疑问的还有胤禩和胤祐。
胤祐每隔两日便要康健一次腿疾,因此虽然比胤禩大一岁,但两人的学习进度是差不多的,甚至因为腿疾的原因,胤祐至今还没有学习骑马。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从小到大,因为腿疾的原因,没少遭到宫人的议论。说不自卑,那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渐渐习惯和接受这些不公平的对待。
但又能怎么办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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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额娘连嫔都不是,也亏得在惠妃额娘一处抚养,才免遭了更多的白眼。
往好处想,他至少能学习射箭。学得慢,那就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弥补身体的缺陷,不是有句话叫作勤能补拙?
今日他也是最早到练习场的。
他练习了一会儿射箭,腿便有些支持不住,只得坐在一旁休息。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小粉团子和一个小胖团子,手牵手蹦蹦跳跳跑进了练习场,身后远远缀着几个太监。
大概是年纪太小,身体平衡能力不佳的原因,小胖团子脚下被一块石头一绊,摔了下去,带着小粉团子也摔了一跤。
小胖团子当即哇哇大哭起来。
小粉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摔懵了,也不哭也不闹,坐在地上茫然四顾,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俩跑得快,身后跟着的太监还没赶上,整个练习场里,眼下就只有胤祐在。
小粉团子似乎发现了自己,开始嘤嘤嘤地哭。
胤禟:是七哥吗!七哥快过来吖!
已经略微懂事到识破小粉团子正在耍赖的胤祐:……
胤祐叹了口气,双手撑着椅子站了起来,朝两个哭得此起彼伏地小团子走去。今日听说十阿哥头一回来,一直未曾遇见的九阿哥也会来,看来这俩小团子就是九弟和十弟了。
走路的时候,胤祐勉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尽量不让自己的跛脚那么明显。
在心底,他还是想在两个弟弟面前维持做哥哥的体面。
胤祐慢慢走到两个小阿哥面前蹲下。
胤俄看见有生面孔,不禁止住了哭声。只是即便胤祐努力遮掩,身体还是有些轻微地一瘸一拐,即便三岁的胤俄也看得出来。
“你的腿……”胤俄忘记了摔跤的疼痛,好奇地开口。
他毕竟才三岁,还不懂得言语上的忌讳。
胤祐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
他垂下眼睑,习惯性地遮掩住目光。那里面,此刻一定充满着惊慌和无措。这具身体已经够可笑了,他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神情也如此狼狈。
真是太糟糕了。九弟、十弟第一次见自己,就发现他们的七哥是个残疾之人了。
他们一定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很没用吧,胤祐悲哀地想。
他正努力把自己从泥淖一般的低沉心情中拔出来,只听见一道声音脆生生地叫他。
“哥哥?”
一双小手伸到了他的眼前:“哥哥,疼。吹吹。”
看来方才确实摔得狠了,两只小手手掌红红的,还有些微石子的擦伤痕迹。
胤祐从怀里取出帕子,轻轻将胤禟手掌上的尘土拍去,然后真的低头吹了吹。
做完这些,他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他第一回安慰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好些了吗?”他期待地看着小粉团子。
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像刚出生的小猫崽子。
小粉团子泪眼汪汪地盯着他,将两只小手举得更高了:“哥哥还没说,痛痛飞飞。”
啊?胤祐觉得自己脸有些发红。
这不是额娘们哄孩子的话吗?六岁的小男孩儿已经半大,这话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小粉团子委屈巴巴:“哥哥。”
好吧。胤祐叹了口气,捧住一双小手又吹了吹:“痛痛飞飞。”
小粉团子终于破涕为笑:“痛痛飞走了,谢谢哥哥!”
转眼间,跟着两位小阿哥的太监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小主子,没事吧?”太监们七手八脚扶起了胤禟和胤俄。
胤祐看着眼前的热闹,安静地起身,将帕子叠好塞回怀里,准备转身走开。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永远只能成为配角。而一个合格的配角,就该在主角出现的时候,自动回到阴影里,不碍了其他人的眼。
虽然九弟确实很可爱,他也想和他多说说话,但他该走了。
胤祐低垂了眼睑。他的睫毛很长,此时安静地覆着,很好地遮掩了眼底的落寞。
17. 第 17 章
他正要转身,忽然一只小手牵住了他的衣摆。
“谢谢哥哥,”小粉团子朝他甜甜一笑,小手攥着他的衣摆,一边转头对跟着他的大太监说:“刚才是这位哥哥帮我吹了气,就不痛了。”
胤禟一见胤祐便知,这位有腿疾的皇子定是七阿哥。他来练习场一个多月,这还是头一回与他碰上。
他前世对胤祐了解不多,腿疾让他早早失去了夺嫡的资格,只记得最后是善终了的。
今日一见,胤祐沉默瑟缩的模样,让他想起了班上那些“看不见”的学生。
长相平凡、成绩普通、性格沉默,不入老师的眼,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同学里的小圈子。明明坐在教室里,却和透明人一样,只能沉默地看着别人上演一出出精彩的人生,自己像被世界遗忘了。
但是,没有人生来就该是被遗忘、被视而不见的。
大太监听见了小主子的话,看了一眼胤祐。
宝福原是抱着胤禟的,后来十阿哥到了练习场,便叫太监放自己下来,九阿哥也跟着不要抱了。俩小阿哥跑得飞快,他们在后头差点没跟上。结果没料到小主子摔着了,所幸没有大碍。
只是没想到七阿哥主动搭上了九阿哥。
七阿哥不得宠是谁都知道的。连带着连累了戴佳氏,诞下阿哥这么久,还没有受到册封,仍然是个没什么地位的庶妃。
宫里人惯会捧高踩低,虽然后宫有太皇太后和太后镇着,之前又在惠妃那儿养着,吃穿不会短着,但背后指指点点,和看人下菜肯定也是难免的。
至于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下人,也绝对不会上赶着去讨好。
只是既然小主子这么说了,宝福还是礼节性地朝胤祐行了个礼,道了谢。
胤祐看起来有些拘谨,朝宝福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
可是牵着他衣角的小手并没有放开。
“哥哥也是来练习射箭的吗?”小粉团子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奶声奶气地问。
“嗯。”
“我们一起练习好不好?”小团子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脸期待地问。
“这……”胤祐有些迟疑。他体力不好,训练一会儿就得休息好长时间,箭射得也一般,甚至还比不上八弟,怎样看都不是好的学伴。
这也是为什么他很少和八弟一起练习,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默默训练的原因。
小团子见他犹豫,白净的小脸登时皱了起来,小手摇晃着胤祐的衣角:“哥哥,好不好嘛。”
不待胤祐开口,小团子又转头对已经站起来不再哭的胤俄说:“十弟,这个哥哥是好人,我们和他一起练习好不好?”
胤俄已经被太监们七手八脚扶起来,拍干净身上尘土,也不再哭了。
胤俄对胤禟完全是盲目信任,见九哥这么喜欢这个大哥哥,觉得九哥的想法肯定没错,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练习!”
小粉团子和小胖团子两脸期待地齐齐看着胤祐。
“那……那好吧……”。
胤祐又垂下了眼睫,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只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暗暗的欣喜。
-
胤祐领着两个小团子到了自己练习的角落。
他看见小粉团子叉着腰,逡巡了一圈,最后相中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指挥一直跟在最后的小太监,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放上去。
那东西胤祐一开始便瞧见了,用褐色的绸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
但九弟并没有打算揭开绸布,而是把东西放在那上面,便开始摆弄自己的小弓。
胤俄的谙达已经到了,开始教授胤俄基础的姿势。
今日胤禟与胤俄同来,时间比往常早了不少,阿舒默尔根和胤禩还没到,他便乐得逍遥,背起小手,小大人般迈着小短腿在场内巡视。
只是他一靠近胤俄,胤俄便会因为想和他说话,而停下练习的动作。在胤俄谙达无奈的眼神注视下,胤禟摸摸鼻子,转到了胤祐附近。
出乎他的意料,胤祐射箭的动作又稳又准。连续几箭,虽然动作不快,但是准头却很高,张弓饱满,臂力也不弱。
唯一受到影响的,是胤祐不能久站。
从方才开始练习到现在,算算不过两刻功夫,胤祐站立便有些不稳。
胤祐其实早该休息了,只是他看见九弟在一旁看着,便仍然咬牙勉力支撑。
但他的腿实在不争气,有袍子挡着外头看不出来,实际那只跛腿已经微微发抖。不一会儿,额上便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不得已放下了弓。
真是太差劲了,九弟一定会觉得自己这个哥哥没用……胤祐懊恼地想着。
“哥哥好厉害,射箭都中了!”
一个小粉团子蹦蹦跶跶跳到他面前。
胤祐微微睁大了眼睛。
从小到大,除了额娘和惠妃额娘,还没有谁夸奖过他。
所以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小粉团子的夸奖。
不过好在不待他表示,小粉团子就牵住他的手,一边指着他放着东西的石头:“哥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胤祐任胤禟拉着,走到石头面前。胤禟轻轻一扯绸布,绸布便流水般滑落,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是个方形的玻璃盒子,里面还填了泥土。
胤祐见这东西稀奇,没好意思问是什么,悄悄瞥了两眼,只看见里头有很多镂空的地道,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哥哥,快来看蚂蚁!”小粉团子拉了拉胤祐的手,示意他凑近点。又朝身后两个太监比划了一番,立即有两把椅子搬了过来。
胤祐配合地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胤禟则被宝福抱到椅子上坐好。
胤祐探身去看,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原来盒子里有很多蚂蚁,密密麻麻地不停爬动着。
胤祐以前对看蚂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一来他出生起就腿脚不便,幼时腿部天生力气比同龄人小,不能久蹲。二来他光是维持正常人的生活,就足够花费精力了,没有多余的心思来体会看蚂蚁的乐趣。
但是没想到,原来蚂蚁的地下巢穴居然是这个模样。
“七哥、九弟,你们在看什么?”
胤禩也来了。他远远看见七哥和九弟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心里好奇,便在训练前先过来看看。
“八弟。”
“八哥,你来啦!”胤禟得意地指着玻璃盒子,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这个叫做蚂蚁观察箱,可以看到蚂蚁是怎么生活的。”
“哦?”胤禩听着有趣,便凑近了看。
他以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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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为什么四哥这么爱看蚂蚁,那些小东西毫不起眼,每天为了点口粮忙忙碌碌,实在无聊得很。
今天看见了蚂蚁地下巢穴,才知道原来蚂蚁窝构造这么复杂,堪比一项大工程,简直不可思议。
胤俄第一天射箭,起初还抵挡着诱惑,认真学习了一会儿。见几位哥哥都凑在那边,只觉得心里头也有好多蚂蚁在爬,跺了跺脚,把小弓朝谙达一递,撒开两只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跑来凑热闹:“七哥八哥九哥,我来了!”
小胖团子跑得太急,到跟前刹不住脚,眼见又要绊一跤,得亏胤禟和胤祐一左一右搀稳了。
胤禩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道:“如果四哥看见这个,一定非常高兴。”
他与胤禛曾生活在一处,算得上打小的玩伴,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好玩的,都要叫四哥来看看。更何况,这可是四哥最喜欢看的蚂蚁!
他不知道胤禛此前已经见过这个东西,看向胤禟征询道:“九弟,我能把四哥叫来吗?”
胤禟当然求之不得。
胤禩骑着小马去了射殿前的靶场,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胤礽、胤祉、胤禛和胤褀,像一串长长的冰糖葫芦。
胤禟:……八哥号召力这么强的吗。
胤禩方才先去找的胤禛,说明了来意,胤禛便叫上了胤褀。胤禛和胤褀离开的时候,正好路过胤祉的训练场,胤祉便多问了一嘴,心里好奇也跟上了。
胤礽看见一排人往东南角去,着人问了,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喂,他们怎么都走了?”胤禔扬鞭点了一个小太监问话。
“回大阿哥,说是九阿哥带了个什么宝贝来,各位阿哥们都去看了。”
胤禔贴身太监看见小主子神色动摇,便主动问道:“主子,您要过去看看吗?”
胤禔倒是想过去,反正昨日就说过,汗阿玛今日不来。但毕竟他以大欺小在先,这一个多月九弟对他冷冷地,半句话也没说过,实在拉不下面子。
“去什么去,没看见爷正练着么?”胤禔心里憋着一股气,一鞭子甩在贴身太监脚前,激得地上砂石飞溅,吓得贴身太监脸色煞白,退到一边不敢言语。
那厢,蚂蚁观察箱前顷刻围了一圈人。
胤禛和胤褀视线逡巡了一遍蚂蚁巢穴。
“蚁后好像生蚂蚁宝宝了!”胤褀惊喜地指了指蚁后。
胤禛凑近仔细看了看:“嗯。”
“这个大蚂蚁是蚁后?”胤祉看向胤褀手指的方向,确实看见一只比普通蚂蚁大得多的蚂蚁,旁边堆了一堆白色的小颗粒。
他头一回见蚂蚁观察箱,只觉得造物神奇、难以置信,一双眼睛登时离不开了。
胤礽远远瞅着玻璃箱子也觉得新鲜,只是小皇子们动作快,哗啦全围了上去,倒没有谁注意到他也跟了过来,给留个位置。
他又不是厚面皮的胤禔,拉不下面子挤开弟弟们,便站在外侧,借着身高优势往里看。
阿舒默尔根按照以往约定的时间来到练习场的时候,就看见胤祉、胤祺撅着屁股,胤禛、胤禩蹲着,胤祐坐着,胤禟、胤俄站着,把一块大石头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在人群两尺开外,还站着太子殿下,此时正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瞅。
阿舒默尔根:……
18. 第 18 章
宫里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消息。
自那日后,九阿哥有个看蚂蚁的神奇箱子,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三宫六院。
甚至越传越玄乎。
等到紫禁城的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消息已经从“九阿哥那里可以看蚂蚁”变成了“九阿哥有一个宝贝盒子,可以观蚂蚁行迹而推演天象,知朝代兴衰”。
听到莲珠绘声绘色描述流言的时候,胤禟正在吃刚研制出来的双皮奶,呛得一颗红豆从鼻子里飞了出来。
胤禟:……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惊动汗阿玛,没准还得被有心人安一个行巫蛊之术、祸乱朝纲的大帽子。
谣言止于智者,胤禟觉得,自己出手的时候到了。
-
翊坤宫东厢房耳房内。
胤禛、胤祺、胤禟三小只排排坐在地上。
屋内地龙烤得暖烘烘地,桌上玻璃箱里的蚂蚁并没有受到寒冬的影响,依然活力十足地爬上爬下。
三人周边散落着一些画纸和木板。
胤禟小手举起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一只大蚂蚁,旁边用横线注明了蚂蚁身体各部位的名称。
他仔细看了看,十分满意地放下,又拿起了另一张。
这张是一个蚂蚁巢穴横截面图,每个蚁室都标注了序号,并在一边注明了名字“蚁后产卵室”“孵化室”“食物储藏室”等等。
这些画虽然寥寥数笔,但蚂蚁和巢穴跃然纸上,笔触还有些稚气,但已有隐隐的冷峻孤高之气。
“四哥画得真好!”胤禟真心赞叹。
惟妙惟肖是一方面,更难得的是用中国画的笔法,将蚂蚁的体态画得十分精准,用来科普再合适不过。
不愧是品味高雅的雍正帝!
胤禛被他的星星眼看得不好意思,小脸微微发红,低头去看图纸:“九弟满意便好。”
胤祺也没闲着,一边哼着自创的小调,手里也没闲着,将一团陶土揉捏几下,一个像模像样的蚂蚁脑袋雏形便出来了。
-
一个月后。
“听说了吗,翊坤宫允许皇子格格们进入,观赏那个蚂蚁宝盒呢!”
“是啊是啊,据说每日只有一个名额,先到先得。”
“可不是,我都已经排了三天队了,还是没抢着号。”
“我家小主子倒是进去看了一次,但是之后还想进去,就得带样稀奇的东西。”
“……”
宫内随处都可听见宫女、太监这般议论。
宜妃这段时间十分忙碌,每天两眼一睁,宝福就会将今日造访的小皇子或小格格报上来,是翊坤宫今日抢到了号的访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家儿子那养蚂蚁的玻璃盒子出了名,一连半个月,翊坤宫门前清晨就早早排起了长队,都是来给自家小主子领号的太监宫女。
一时间,仿佛整个宫里的小皇子、小格格们都纷至沓来,翊坤宫门口的石阶都感觉磨薄了一层。
真不知道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胤禟那耳房她进去过,布置得倒是别致,就是她对这些脏兮兮的小虫子不大感兴趣。
不过,谁叫宝贝儿子喜欢呢。她这个当额娘的,自然得支持。
宜妃站在翊坤宫里来回巡视着。
小厨房的点心得多备着些,那些个容易碰着的瓶瓶罐罐挪开点,小阿哥、小格格们万一碰着挤着,东西摔了不打紧,割伤了哪位金枝玉叶就不好了。还有其他宫里跟着的大太监,那也是不好轻慢的,不然背后得被叽歪不懂礼数……
所幸她冰雪聪明的儿子想了个好主意,第一次来的皇子、格格们,谁也不拘,只要抢到当日的号便能进入。
但是第二次还想进来,就得找造办处或自己想法子,按他的要求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虽然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但既然是胤禟想出来的,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宜妃依然一如既往地盲目相信自己的宝贝儿子。
而且这样一来,头一回大家公平竞争,谁也不得罪,之后又能借着造办物件的时间,降低大家来访的频率,她也乐得能清闲几日。
这段日子同样忙碌的还有康熙。
康熙现在十分头疼看见内务府大臣噶鲁。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后宫请求拜访翊坤宫的帖子如雪花一般飞进了乾清宫,每次噶鲁求见,都捧着厚厚一沓,让他朱圈同意。
康熙虽然不太支持太子与皇子、格格交从过密,但普通皇子、格格正常交往,他也不拘着,毕竟也没有皇子、格格脸皮厚到会天天往别人宫里跑。
但是他好像忘记了,他有个脸皮比紫禁城城墙还厚的九阿哥。
虽然他能拦住小九成天介往外跑,但若是宫里人人每日轮流都来拜访,他也不能谁都拦着。
偏偏这些个皇子、格格的说法都很是冠冕堂皇。
“近日得了一本汉文幼童启蒙读物,想当面赠予九弟。”这是胤祉。
“九弟托我画了一幅画,上门送给九弟。”这是胤禛。
“五妹妹想认识一下九弟,我带她去。”这是太后终于不胜其烦踢皮球过来的胤祺和五格格。
“听闻九弟冰雪可爱,想前往探望。”这是他的小棉袄二格格。
……
康熙将帖子一合,看向噶鲁,问道:“怎么最近翊坤宫那边这么热闹?”
蚂蚁观察箱就是内务府下头造办处烧制的,噶鲁此前已经了解清楚内情,便将九阿哥如何画了一张草图,造办处又如何烧制了一个玻璃箱子从头道来。
“后来也不知怎地,宫里好些阿哥们都得了消息,说九阿哥有个神奇的蚂蚁盒子,”噶鲁偷偷观察康熙表情:“这事儿便传开了。”
这后头那些更加离谱的流言,噶鲁选择性地忽略了。
不过他心里也没底,那些说法玄乎得很,什么蚂蚁地穴分呈九条,每条又有五室,正对应着九五之数,很是那么一回事。
一个帖子被重重扔到了他的脚下。
噶鲁条件反射地一跪。
“便说成了是可以观蚂蚁行迹而推演天象,知朝代兴衰?”康熙面色一冷:“内务府也该好好明肃明肃宫规了。”
这是说噶鲁管理太监宫女不力,任凭他们嚼舌根。
显然,即便噶鲁不说,皇帝也有自己的情报。
噶鲁汗流浃背,磕头领命。
“起来吧。”康熙喝了一口茶,面色略微缓和下来:“这些帖子里,怎地不见大阿哥的?”
大阿哥以前出宫避痘,就是养在噶鲁府上。虽然回宫了,但人之常情,两人仍然有来往,康熙是知道这事的。不过噶鲁是个忠心的,两人也未有政治上的合谋,康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噶鲁倒是问过胤褆为何不去翊坤宫。
胤褆当时梗着脖子说:“我又不是奶娃娃,对看蚂蚁没兴趣。”
不过大阿哥向来嘴硬,噶鲁也没当真。
“许是惠妃娘娘生辰将近,大阿哥没有其他多余的心思。”噶鲁斟酌着找了个理由。
看起来皇帝对九阿哥的蚂蚁观察箱颇有兴致,自己若直接说大阿哥觉得这东西太幼稚,那不是打了皇帝的脸?
职场老江湖的判断还是很准确的。
康熙将身旁的帖子一推,起身道:“走,咱们也上翊坤宫瞧瞧去。”
-
接连几天大雪,到今日总算是停了。
宫道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只有琉璃瓦上厚厚的一层白,宣告着雪势曾经如何浩大。
康熙领着一行人走过,朱红高墙瓦片上的雪花,受到震动簌簌而落,掉在贴着墙根走的猫身上,激得猫“喵呜”一声,抖起毛甩了甩身子,一下子跃开了。
翊坤宫院里也积了厚厚一层雪。
院中扫开了一小块空地,连接到院门口和几处常走的步道,其余地方仍旧留着雪。
院中空地上放了个炉子,炉子上架了个铁丝架,搁着几个橘子、一把桂圆、一堆板栗和花生,中央还有一个带柄的瓦罐,里头咕噜咕噜煮着奶茶,香气四溢。
炉边围了几把椅子,宜妃和钮钴禄氏正剥着花生,一边闲聊。
雪地上胤禟、胤禌、胤祺和胤俄正在堆雪人。
宜妃和钮钴禄氏身边已经堆了大大小小好几个雪人,大都是脸上嵌了两枚石子作眼睛、安了一颗胡萝卜作鼻子,身体上左右各插了一节小树枝作手臂。唯有一个雪人,头上戴了顶雪做的王冠,身上还披了块大红大绿的碎花布。
钮钴禄氏看儿子已经堆了许久,额上冒了一层薄汗,忙唤了胤俄过来,贴身太监替他擦了头上、颈上、背上的汗,从小罐子里倒了一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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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十阿哥喝了暖暖身子。
胤祺也带着胤禟、胤禌围着炉边坐下,自有太监们上来擦汗、伺候。
胤禌走路已经十分顺溜,就是体质一直不大好,一到屋外头,就被乳母裹得厚厚实实像个小包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胤禟抹了把脸,又洗了手,从旁边小篮子里,取了几串烤肠放在铁架上。
他穿过来第三年冬天才知道,原来康熙年间还没有烤肠。
没有烤肠,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就是把猪肉剁成馅,灌进羊肠衣么,简单。外头再刷层猪油,烤出来香喷喷、油滋滋,在大冬天里吃着简直是美味。
烤肠很快成为翊坤宫和永寿宫的常驻小吃,甚至经由胤祺流传到了慈宁宫,据说五妹妹和太后也很是喜欢。
放好烤肠,没一会儿架子上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胤禟翻转了两回,见时间差不多,取出一个铁罐子拧开,倒了些孜然、盐、辣椒粉、八角粉混合的调料,又洗了洗手,这才捡了两个板栗边剥边啃,一边继续翻着烤肠。
忽然院外窜进来一只通体白色猫咪,跳到胤禟怀里,毫不见外地把他手里刚剥的板栗吃了,又叼了一串烤肠在嘴里,烤肠上的油和调味料蹭了胤禟一身。
胤禟:……
来这里三年,宫里头的猫猫狗狗和他都混了个九成熟。
胤禟认得这是毓庆宫里的榴花,不知道怎么今天跑到翊坤宫来了,身上还湿漉漉的。
莲珠拿了一块干手巾过来,胤禟正在帮猫擦干身子,照壁后绕了一群人出来,为首的正是康熙。
“都起来罢,地上凉。”康熙扫了一眼院子。
今日翊坤宫倒是热闹,老五、小九、小十、小十一都在。
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雪人憨态可鞠。
康熙突然反应过来,宫里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回看到雪人。
以及第一回看到,披了个大红大绿披风戴王冠的雪人。
他不禁看向胤禟。
许是在雪地里玩了许久,小团子小脸白得玉琢一般,鼻头和两颊红红的,像是有些冻着了,想让人抱在怀里,好好捂捂热。
他正想开口叫众人起身,就见小团子怀里有个东西正在拱来拱去,似乎想要努力钻出来。
一、二、三,康熙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那东西果然探出头来。
是个猫猫头。
怎地小九还养了只猫?看着倒是有些眼熟。
康熙没多想,招呼众人坐下。自己捡了个最方便拿食物的位置,又特地看了眼胤禟,再看了眼自己身边的空位。
梁九功会意,领着胤禟坐在了康熙边上,还特地把椅子朝炉子移了移,让九阿哥更好取暖。
炉子烧得正旺,上头摆了许多吃食,方才康熙在翊坤宫外头的步道上,就闻到了里头飘出来的诱人香气。
康熙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大抵是今儿起得早、中午吃得少、批阅奏折多的缘故。
反正肯定不是他馋。
宜妃见皇帝的视线黏在了炉子上,探手剥了两粒花生,倒在了康熙手里。
康熙一把吃了,不错,香酥干脆。
宜妃还要伺候,康熙摆了摆手。这围炉煮茶还得自己动手才有那劲儿,他捡了两颗桂圆剥了,桂圆肉被烤得有些发韧,吃起来口感倒是不错,也保留了汁水。
康熙开始剥板栗的时候,胤禟怀里的榴花忽然不安份地扭动起来。
胤禟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挠了挠下巴,榴花才勉强安静下来。
挠下巴的时候,胤禟感受到榴花咽了口口水。
榴花最喜欢吃板栗和烤肠,莫不是想护食?胤禟盯着铁架上已经烤熟了的烤肠,祈祷康熙千万不要因为好奇拿起来。
不然,猫在自己怀里,闯了祸,康熙总不至于去骂猫……
这念头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胤禟就看见康熙拿起了一根烤肠打量着。
胤禟:……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榴花弹簧一般从胤禟怀中蹦了出去,精准无误地咬中了康熙手里的烤肠,一甩脖子从康熙手里夺下,窜到胤禟脚边,四足并用把签子扯了下来,开始大快朵颐。
胤禟默默扭过了脸。
康熙盯着自己前襟上一团油渍,面色铁青,咬牙切齿:“胤、禟!”
19. 第 19 章
在钮钴禄氏的第三方证词下,总算洗脱了胤禟管教猫咪无方的罪名。
榴花没事猫一样,依然盘在胤禟脚边,还不时惬意地摆着尾巴。
康熙拿起一颗板栗,想再吃点东西,榴花立即竖起了尾巴,弓起了脊背,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康熙瞥了一眼榴花,继续剥板栗。
榴花一掌拍在旁边的小雪人头上,将雪人脑袋拍得粉碎。
康熙:……
在榴花充满威胁的目光里,康熙讪讪放下了板栗。
他无处着落的目光落在了架子上的瓦罐。
瓦罐里盛着奶褐色的液体,上面浮了些桂圆、桂花、红枣、枸杞,红红黄黄白白的颜色很是喜人。
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奶香气息四散开来。
“这是什么?”康熙指了指瓦罐。
宜妃手边早摆上了空碗。她将旁边一块厚些的夹棉锦布裹住瓦罐的小柄,倒了一碗递给康熙:“回万岁爷,这是烤奶茶。”
那瓦罐设计也精巧,罐嘴上设计了漏斗状的孔洞,倒出来的奶茶又滑又绵。
“烤奶茶?”奶茶不是什么稀罕物,这烤奶茶又是什么?还头一回见里煮了这么多东西,而且味道闻起来也与一般的奶茶大不一样。
康熙瞄了一眼榴花,榴花眼都没抬一下,专心吃它的烤肠,显然对此不感兴趣。
他这才放心地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奶味闻着醇厚,但喝起来却十分爽口,不如满人惯喝的奶茶厚重,而且,居然还是甜口的?
这表情,和胤禟当初喝宫里奶茶时的表情异曲同工。
不过胤禟是惊讶,康熙是惊喜。
胤禟才两岁半的时候,有一回实在嘴馋,听宫人说准备了奶茶给五阿哥,便缠着胤祺让他喝两口。
本以为能喝到前世熟悉的配方,结果一进喉咙,居然是咸口的,说不上难喝,就是实在喝不习惯。
算鸟算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现成的原料都有,稍微调试了几回配方,便成功了。而且考虑到自己这身子还小,他还特地把茶底给去了,将普通蔗糖改成了焦糖,甜度更低且别具风味。
新式烤奶茶很受西六宫的欢迎,加上胤禟也不藏私,见胤俄喜欢喝得紧,干脆将方子直接送给了钮钴禄氏。考虑到胤俄圆滚滚的体型,还特地将糖量减了又减。
康熙喝了一碗,只觉得虽然不如原先奶茶的浓郁馥厚,但胜在口感爽利味道香冽,不觉又是一碗下肚。
他看了眼胤禟。
小团子不知吃了什么,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见汗阿玛看自己,小团子嘴巴塞满了说不出话,只能眨巴眨巴眼睛以示询问。
康熙道:“这烤奶茶也是你的主意了?”
胤禟等的就是这句话。
上回他借着姜汁撞奶,让康熙意识到自己对孩子们批评打压式教育的错误,但还不够。
这件事过去了好几个月,他必须在适当时候提醒康熙,免得时间一长,他淡忘了这件事的触动。
心理学有个词叫做“记忆锚点”,指锚定图像、音乐或事件,使某个信息被人记住,并且可以通过回忆来增强记忆。
康熙当然不知道自己儿子打着如意算盘,看见小团子努力咽下嘴里食物,小脸因为吞咽过于用力而涨得通红。
他赶紧顺了顺胤禟的背,又喂他喝了口奶茶。
小团子转过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小鹿一般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地,鼻尖还带着一点点委屈巴巴的红:“是儿子想的,汗阿玛喜欢吗?”
他给康熙设定的记忆锚点,就是“汗阿玛喜欢吗?”这句话。
果然,康熙看着明显有些紧张的小团子,想起了此前姜汁撞奶的事情,心里竟然微微有些酸涩。
看来,上回确实让这孩子伤心了,心里一直惦念这事儿,不然这会儿也不会这般在意自己是否喜欢喝,瞧把孩子紧张得。
胤禟看见康熙沉默了一下。
Bingo,下锚成功!
康熙心里酸酸涩涩的感觉蔓延开来。他伸手揉了揉胤禟的小脑袋,点点头:“汗阿玛很喜欢。”
这回,小东西总该开心了吧?
果然,小团子眼睛立即变得亮晶晶地,像一只发现了粮仓的小山雀。
嗐,小孩子真好哄,一两句话就能开心成这样。
康熙没有发觉,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桌上的气氛也因为皇帝的肯定,变得松弛、热闹起来。康熙同钮钴禄氏和宜妃说了会儿话,这功夫又喝了碗奶茶,剥了个烤橘子,趁着榴花吃完烤肠打盹的功夫,再摸了两三粒板栗拆吃下肚。
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康熙终于想起来到翊坤宫的正事。
-
东耳房不大,里面的地龙把屋子烤得温暖如春。
耳房门是个侧门,进门左手边是一排长桌,顺溜着放了一列东西铺陈开来。
康熙走进去,首先便看见墙壁上挂了一幅字,上首写着“前言”二字。
字体丰润劲挺,端方而不失灵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胤礽的手笔。
这孩子真是胡闹,十三岁的人了,已经是要担事的年纪,怎么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瞎掺和。
康熙挑了挑眉,勉强压抑住心中不快,继续往下看。
“蝼蚁者,至微也。
寿不过数月,力不可撼树,稚童可覆巢,成人多轻之。
忙忙碌碌,不过为果腹之餐。惊惊惧惧,苟且寻贪生之所。”
这是胤礽写的?
以往只见过他写的政论,偏僻入理、一针见血是极好的,没想到写起来散文,竟然颇有另一番意趣。
康熙不禁继续看下去。
“然,观其君臣之序,司职分明而能不乱。察其勤勉之道,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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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怠而有岁余。
壤粒成丘,始见心恒。列穴通幽,以窥造化。”
写得不错。康熙心里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了一边。
“策群力,可溃长堤、吞巨兽、移山岳、渡江河。
以至微至贱败至高至伟,愿诸君切勿藐之。”
好、好啊!这气势,不愧是他的保成!
若不是要在臣子面前保持帝王的威严,康熙此刻早已抚掌。
“今以方寸之隅,辟一微界小展,冀盼诸君不弃斯室之陋,且效前人以小见大、管中窥豹之心,观经纬于土穴,悟大道于微虫。”
康熙看着这副前言,忽然发现了一个未曾想过的问题。
他总当保成是个孩子。
哪怕他的政论再精准,他的文章再锦绣,也始终是一岁时坐在龙床上,跟着他牙牙学语的奶娃娃。
但是今天,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里,对着儿童自娱玩闹一般的戏作前,他却突然发现他的保成长大了。
是不再亦步亦趋跟随他的思想,可以独立写出“以至微至贱破至高至伟”和“观经纬于土穴,悟大道于微虫”的太子了。
从前那个一句话要教好几遍,学步时摇摇摆摆像只小鸭子,和他分别就会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就这样长大了?
这个发现,让他不禁一阵恍惚。
难道,自己以后不该把他当成小孩子了?
可是不把他当成孩子,那应该把他当成什么人?
亲戚?臣子?好像怎么都不太对。
他幼年失怙,自小在太皇太后庇荫下长大。但两人之间毕竟隔了一代人,祖母的慈爱虽然能够补偿一些他过早缺失的父母之爱,但无法完全代替。
也因此,他对太子极度爱护,甚至连他自己也知道,有时候到了溺爱的程度。
自己未曾得到那样的爱,所以更想给最爱的孩子最好的东西。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童年在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一夕之间,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
他只有成为父母膝下承欢稚童的经历,却不知道,在逐渐成为大人的过程中,父亲和儿子,又应该如何相处。
所以当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保成,正在、将要、必然成为一个大人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惊惧不知该如何自处。
惊惧保成的世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惊惧当有一天他的保成完全成为一个大人,一个力气比他大、身量比他高、甚至名望比他更响亮的大人,他康熙又该被置于何地。
他,还配当他的父亲吗?
他们父子,是否也会成为史书上斑驳血色里记载的一笔?
康熙站在这幅字前,只觉得肝胆惊惧如裂。
这比他当初平三藩时突闻吴三桂调集数万大军围攻永兴城,宜里布、哈克山[1]等四十一名将领一日之内皆尽阵亡时还要害怕。
20. 第 20 章
恍惚间,康熙听见了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汗阿玛,这幅字是我缠了好久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才肯为我写的。”
胤禟没想到康熙不请自来。这屋里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皇子女不务正业的大集会,要是康熙恼怒起来,那就连累了一串阿哥格格们。
是以打康熙进屋,他就高度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时见他看着前言不发一语,心道定是康熙认出了太子的字,指不定恼怒着呢。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把胤礽摘出去:“太子哥哥很快就写好了,没有耽误读书。”
宜妃看了一眼儿子。
当初太子的爱猫受伤跑进翊坤宫,被胤禟收留治好。太子为了道谢,便应这孩子的邀请,给这劳什子蚂蚁展题了个字。
说实话,她看见太子这幅字后也颇为惊讶。
倒不是因为题字的内容。
她学问不高,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高低。只是太子向来目下无尘,极少与其他阿哥们来往,这回虽然是道谢,但大可随手赠予些珍宝,面上过得去便是了,反正毓庆宫里什么宝贝没有,断没有答应三岁孩子胡闹般地要求,亲笔题字的道理。
却不知这孩子与太子,何时这般熟悉了。
胤禟见康熙不说话,正准备抛出那个黄金句式“汗阿玛觉得太子哥哥写得好不好?”,却听见康熙淡淡道:“写得很好。”
啊?他问了康熙吗?
怎么还抢答上了。
“走吧。”
胤禟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哦。”
前面是一个巨型的蚂蚁模型。
胤禟称职地担负起讲解员的职责,小手一指道:“汗阿玛,这是一个兵蚁模型,除了大小,其余都和真兵蚁一模一样。”
模型足有成人手臂长,蚂蚁的触须、大颚甚至腿上的刚毛都纤毫毕现,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原来蚂蚁长这个样子?
虽然这东西随处可见,但是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瞧过。
噶鲁想着,哪天得着造办处来看看,这才叫细致!
梁九功也觉得津津有味,听九阿哥介绍,这蚂蚁分了兵蚁、工蚁,还有专门照看蚂蚁宝宝的,可不和人一样么,当真稀奇。
也不知道九阿哥从哪儿听来这许多新鲜事,都和那些洋大人有得一比。
平日来的都是小孩儿,因此蚂蚁模型放置得较低。
康熙也不计较,躬着腰伸着脖子来回看了几遍,只觉得惟妙惟肖,忍不住伸手去碰蚂蚁腿上的刚毛,想试试是否锋利。
胤禟介绍蚂蚁各部位的话头一顿。
门口摆放的硕大的“请勿触碰”四个字,真没看见是吧?
碰坏了你赔哦。
不过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拂了康熙的面子。
一个虎头虎脑的声音忽地响起:“汗阿玛,这个模型不能碰。”
钮钴禄氏赶忙捂住了胤俄的嘴巴。
这孩子,怎么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呢。
胤禟心里默默给胤俄点了一个赞。
接着,他就收到了康熙抛来的一个询问的眼神。
胤俄这个实心眼的小胖子哪知道这么多,这破规矩肯定是有人背后定下的,只是想来没有特别注明“皇帝例外”。
看出康熙眼神意味的胤禟:……
“咳,”胤禟咽了口口水,伸出小手拉住康熙的袖口,眨眨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汗阿玛,这个模型才刚刷过一遍桐油,怕还没干透呢。”
“咦,没……”钮钴禄氏刚刚松开胤俄的嘴巴,又立即捂上了。
康熙挑了挑眉:“哦。”
看吧,小东西心眼子多着呢。什么桐油,这屋里一点儿桐油味道也没有。再说,哪有大冬天刷桐油的?
不过他也没打算拆穿,而是抬头看向蚂蚁模型上方挂着的画。画上画了一只大蚂蚁,旁边还有对蚂蚁每个部位的标注。
这字康熙认得,是老四的。
虽然是毛笔画,但也借鉴了一些西洋画的风格,对蚂蚁的比例刻画得十分到位。
有了太子的不务正业在前,康熙此时也不好说胤禛些什么。
只道这一个两个正经儿子,都被小九这个不正经小子带坏了。
至于那蚂蚁模型,胤禟这小东西才三岁,肯定做不出来。
倒不知道他还有哪个儿子有这等好手艺。
康熙懒得去猜这些小事:“这个模型是谁做的?”
“我、我,”一个小身影从后头拱到了前面,声音嘹亮到吓了康熙一跳:“汗阿玛,是儿子做的!”
还不待康熙发话,胤祺兴冲冲地挺起小胸脯,面色因为高兴而微微发红:“汗阿玛,儿子做得好不好?”
好不好?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汉文好不好吧。
不过这话康熙没说出口。
大概是因为最后那句话,让他觉得实在耳熟。
感觉老五逐渐小九化的康熙微微抽了抽嘴角:“不错。”
得到了汗阿玛表扬的胤祺,兴奋地搓了搓小手。
汗阿玛除了念叨自己汉文不行,还是挺会夸人的嘛。回头要把自己得到了汗阿玛表扬的事情告诉皇玛嬷,皇玛嬷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完全不知道康熙内心复杂活动的胤祺想着。
再往前走,便是胤禟的蚂蚁观察箱。
康熙打量着这个没盖的玻璃盒子,里头蚂蚁巢穴剖面一览无遗。
蚂蚁的巢穴内部竟然是这副模样?
他当然读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也听人说过蚂蚁巢穴通道纵横交错,当时只不过是当作奇闻来听,却没料到,这土穴内部竟然是如此复杂幽微,又分明有序。
蚂蚁观察箱的上方也悬挂了大图,画的是蚂蚁巢穴的横剖面,里面注明了每个蚁室的名称和作用。
噶鲁看得仔细,忍不住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内务府负责皇宫造办,因此他对这些工程类的事物特别留心。
今日见了这示意图,一边感叹造物神奇,一边终于明白,这些蚂蚁行迹特别,是因为他们的生存本能所致,和什么朝代兴衰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而且,根本不是像流言说的,什么九条道、每道还有五室,这蚁穴地道蜿蜒纵横,哪里有那么简单。
回头,他一定得好好把那些嚼舌根的宫人整治整治。
康熙也听见了噶鲁的感叹,一眼扫了过去,哼道:“什么原来如此?”
噶鲁忙上前恭敬道:“是奴才愚钝,奴才回去后便立即整治那些乱嚼舌根的宫人。”
康熙心底闪过一道微妙的畅快。
居然敢怀疑朕的儿子,这下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了吧?
这对话被胤禟听见,不明所以。
在他不解的眼神里,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语气里饱含着轻松畅快:“走吧。”
正式的展览其实到此为止。但对面还放了一排桌子,上面每隔一段距离摆了一排小东西,每样东西前面还放了块小牌子。
康熙踱步过去。
第一个是个蚂蚁形状的布娃娃,前面小牌子写着“五格格赠”。
第二个是一对铁制的仿蚂蚁大颚兵器,不过边缘没有开刃,小牌子写着“阿舒默尔根赠”。
康熙心里浮现出阿舒默尔根赠礼时屁颠屁颠的模样,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老小子,给徒弟捧场倒是积极。怪不得前段日子一到放课时间人影就跑没了,原来是在忙这个。
以前生辰的时候,也不见他认真做出个什么东西来送给自己。
莫名心里有些发酸。
第三个是一张丝帕,上面绣了一群蚂蚁在搬树叶,活泼可爱,足以看出女红之人的心灵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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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牌子上写着“二格格赠。”
第四个是一枚闲章,手持处雕了一只立体的蚂蚁,背上还背了一粒大米,精致可爱,是胤禩送的。
……
这些儿女的名字,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聚得比年节的宫中大宴上还要齐些。
呵,倒是从未见过他们读书这般上心。
如果此时手旁边有个小本本,康熙一定会把这里所有人的名字记下来,上了学的阿哥们统统默写《大学》三遍,没上学的阿哥格格们都去背诵《三字经》。
不过既然没有小本本,那就算了。
康熙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几乎宫里两岁以上的孩子,在这里都有名有姓的。
哦,除了胤禔。
但胤褆就算没来,读书也不上心。
康熙不禁看了一眼噶鲁。
朕好好的一个儿子,怎么送到你府上几年,回来就这般不爱读书了?
倒是浑然忘了胤褆打小别说读书,就是连故事也不耐烦听。
噶鲁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小皇子小格格们的赠礼,想着回去还是得劝劝头铁的大阿哥,明明也很想来的,就别发犟脾气了,忽然感觉脖子背后一凉。
他赶紧回头,就看见康熙有些不满地盯着自己。
这是怎么了?
好在康熙瞪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噶鲁摸了摸发凉的后颈,并不知道自己莫名就背了一口大锅。
在陈列最末,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架子,上面放了好些小玩意儿。
康熙随手拿起一样东西看了看。
薄薄一块木头板子,用外框框着,里头是一副彩绘的鱼戏莲叶图。
图板被切割成了一个个大小接近的方块,每个方块按照位置不同,两至四条边上各有一个凹陷或凸起,使每块木块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一起,看着有些像建筑的榫卯结构。
康熙拿在手里敲了敲:“这是什么?”
一直跟在康熙身边的胤禟道:“汗阿玛,这叫拼图。”
“拼图?”
胤禟踮起脚拿了另一块拼图,上头绘着后羿射日的图案。
小手利索地将方块一一拆下,又拼回去:“这是儿子设计的一些玩具,可以以后给弟弟妹妹们玩。”
康熙的神色越发和蔼。
设计挺用心的不提,这孩子倒是重亲情。
如今这宫里,阿哥格格们之间大多往来不多,像胤禟这般不仅顾念着交情好的兄弟,还想着连面也没见过的弟弟妹妹,实属难得。
如果胤禟能听到他的心声,高低得吐槽一句造成兄弟不亲局面的始作俑者还不是他自己。
“这个呢?”康熙又指了指一个小箱子。上面挖了方形、圆形、椭圆形、星形等各种形状的洞,洞口边缘都打磨得十分光滑,一点也不割手。
胤禟将小箱子转过来,打开背面的小门。
箱子里面放了方形、星形、圆形等各种形状的小木块。胤禟随手抓了一个椭圆形木块,对准盒面椭圆形的洞口放了进去,大小刚好能落入洞里。
“这个叫配对箱,也是给弟弟妹妹们准备的。”
积木配对,既能锻炼婴幼儿手眼协调能力,还能练习手部精细动作,有助于大脑发育,比起成天被宫人抱在怀里待在屋子里发呆,可有益多了。
还有过家家的玩具厨房、惟妙惟肖的小动物模型、神话人物的卡通手偶……
康熙虽然不清楚这些看起来稀奇古怪的玩具的准确功能,但直觉告诉他,这些玩具看似是孩童嬉闹,实则有利于孩子成长。
康熙心下一动,转头看向胤禟。
小团子正挺着小胸脯,颇为自豪地打量着小架子上的玩具,漂亮的大眼睛闪着光,就像一只小狮子逡巡着自己辛苦赢来的领地。
真是可爱极了。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团子圆鼓鼓的小脸蛋。
21. 第 21 章
康熙是被阿舒默尔根传染了么?怎么动不动捏人脸蛋?还下手没轻没重的!
胤禟眨巴眼睛表示控诉。
康熙看着小团子气鼓鼓地模样,活像一只鼓起的河豚,忍不住愉悦地笑了起来。
还笑!
为长不尊喂!
在胤禟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注视下,康熙终于松开了手。
原本是寻常父子间的亲昵举止,但加上了帝王皇子这一层,落在旁人眼里便平添了许多其他想法。
宜妃嗔怪地看了一眼皇帝。
万岁爷也真是,顽皮起来有时候和小孩儿一样。自家儿子粉白的脸都被掐出了两个白印儿。
钮钴禄氏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她虽然母家地位高,又出了位前皇后,但陛下的宠爱总是多多益善。不过……
她看了一眼胤俄。小白胖团子估计饿了,不知从哪掏出了块酥糖,一边吃一边往下掉渣,沾了小下巴一层白色糖霜。
甚至看见皇帝掐了九阿哥的脸,还乐得嘿嘿笑。
……算了算了,他们母子都不是这块料。
梁九功和噶鲁看了一眼对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除了太子,他们还从没见过皇帝对哪位阿哥这么亲昵。
梁九功再次提醒自己,面对九阿哥和宜妃,必须客气再客气。万岁爷虽然不喜皇子们玩物丧志,但他对那外国的劳什子自然博物之学感兴趣得很,还专门叫南大人绘制了《坤舆全图》。九阿哥这回看起来像是孩童贪玩,但没准暗合了皇帝心意呢。
这位九阿哥,果然不容小觑啊。
噶鲁脑海中浮现出胤褆那张比十头牛还犟的臭脸,又看了看九阿哥玉雪可爱的小脸,在心底叹了口气。
比不了比不了,根本比不了。
康熙才不在意这些人怎么想的,他眼下只在意这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粉团子。
康熙低头看着胤禟的小脸,方才从外头进屋,小团子身上还穿着厚衣服,将白净的小脸熏得粉嘟嘟。
要不是宜妃已经用眼神警告了自己,他蠢蠢欲动的手指,还想再捏一把。
小东西比上次似乎长高了一些?不知抱起来觉不觉得重了。
也不知道这小脑袋瓜里怎么这么多新奇的主意。
今日来,他本来是计划好好教育一番这小东西。
瞧瞧,都不务正业到满宫风雨了,他爱新觉罗·玄烨的孩子中,也就这一个靠着贪玩出名的。
哦不对,还有一个老五。
正随手拿了个魔方摆弄的胤祺,觉得鼻子有点痒痒。
不过今日眼见为实,虽说不务正业到了家,但若是从开卷有益的角度来看,多少也学到了知识。
特别是布展题词,样样都有模有样的,他一个大人也看得津津有味,若是叫内务府来办,就噶鲁这死板性子,未必办得有这个好。
噶鲁忽然打了个喷嚏。
在打孩子和赏孩子中,康熙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后者。
罢了罢了,今日难得大伙儿都开开心心的,打孩子还是另挑日子吧。
“做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胤禟看着玩具架,心里正计划着以后玩具屋的布置,就听康熙问道。
其实胤禟一开始设计玩具的动机很简单。
胤禌已经两岁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是乳母抱在身上。
有时候天气晴朗还能抱到外头,看看花草树木,听听鸟叫虫鸣,但凡有些微风,乳母担心阿哥受凉,便窝在房里。
这么小的孩子,也只能由乳母教着说说简单的词汇,或者哼唱两首歌曲来打发时间。
胤禟常去找他玩,十回有九回都见胤禌百无聊赖地坐在小塌上,见他进来,知道九哥哥来陪自己玩了,便兴奋得咿咿呀呀地小手小脚乱舞。
这个时代的孩子,哪怕贵为皇子,童年也大多是无趣的。
甚至在丰富程度方面,还不如养得没那么精细的平头百姓。至少平民家的孩子爬个树、摸个鱼、淋个雨也不算事儿。
他便萌生了为胤禌做些玩具的想法。
转念再想想,康熙这么能生,掐指算算,他往下的弟弟妹妹们还多着去呢,干脆搞票大的,蚂蚁展都办了,玩具屋也不是不可以。
胤禟的想法十分单纯,这些玩具既然用之于兄妹,那自然要取之于兄妹。
但凡来过一次蚂蚁展、还想再来的,就会随退出的拜帖收到来自翊坤宫的一封信,里头详细绘制了草图和说明,指明下次若还想来访,带着做出来的这样物件即可。
积少成多,渐渐地也攒了这么一架子玩具。
再努努力,等来年开春,便能开门迎客了。
反正康熙要打孩子,左右他也只有一个屁股。
却没想到,康熙非但没有给他扣一顶“玩物丧志”的帽子,反而要赏赐他?
胤禟不愿也不敢单独领了这份功。
他简单说了来龙去脉,道:“汗阿玛,这是宫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凑的,儿子只不过是收集起来,不敢贪赏。”
噶鲁算是知道,为什么造办处近日突然更加忙碌了。听闻近日各宫都给造办处派了不少活,敢情是为了这个。
如果大阿哥养在府上的时候,也有这些个玩具就好了。也不至于养出个喜欢戏弄人为乐的性子来。
噶鲁心中对胤禔升起一股惭愧。回头让造办处也留意留意,若是有适合大孩子的玩具,也照样做一份送给大阿哥。
康熙对胤禟拒绝了自己的赏赐有些意外。
他在位二十多年,宫里宫外那些人为了丁点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天天都在上演。
就是他最大的两个儿子,也没少在他面前变着法的抢功。更何况,有些事情就算他们不抢,也有人想要他们抢。
康熙忍住不去想这些糟心事。
“他们归他们的,朕赏你的归你的。”
胤禟小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这宫里人多眼杂,关系复杂,还有好些喜欢挑拨是非的,他若今日领了康熙的赏,恐怕来日就没有人愿意踏足他的蚂蚁展览,那他的幼儿启蒙大计不是凉了?
康熙并不知道胤禟是这么想的。
他见小团子被难得小眉毛小鼻子都挤到了一起,当这小东西是真心不愿领赏。他越看越觉得,小九这孩子,长得漂亮,性格喜人,还天性质朴,真是一个好孩子啊。
至于读书……反正还有两年时间,想玩就玩吧。这孩子这么聪明,认真读起书来,想必也不会差。
至少就算再差,也该比老五好多了。
唉,老五其实也不错,就是过于贪玩了些。在读书方面,这两个孩子是一点儿也没继承自己,估计全像了郭络罗氏。
宜妃正和钮钴禄氏咬耳朵,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康熙看了看架子上的玩具,目光停在了摆得齐齐整整的动物木头小模型里的一只。
方才因为这些动物模型小小的不打眼,他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这些动物居然雕刻得栩栩如生,连上面的毛发都根根可见。
他看了看,从里面选了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拿下来:“朕看中了这个,与你交换一样东西如何?”
他可一般不给人搭台阶,小东西要是不识好歹,那就该打屁股。
屋里人听见这话,都朝康熙手上看去。
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玩具,看来万岁爷还真疼九阿哥呢。
只有胤祺忍不住“哇”了一声。
汗阿玛好厉害啊,一下就选中了最厉害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这些玩具里,就属这套模型九弟花的功夫最多。
其余的玩具都是大件,草图画个大概,再和造办处的匠人比划一通,也能做出来个八九不离十。
偏偏动物模型讲求准确、生动,造办处以前也做过些动物小件,但大多是铜制,虽然外形易辨识,但皮毛、关节等细节的刻画不足。为了做好这套小动物模型,造办处样都打了好几回,前后调整了半个月才做出来。
胤禟也忍不住佩服康熙眼光如炬。不过康熙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答应就是他不懂事了。
小团子的脸蛋舒展开了,眨巴眨巴闪扑扑的大眼睛:“汗阿玛,那儿子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上回小东西要了造办处的赏赐,捣鼓出来个蚂蚁观察箱,不知道这次又会要什么?康熙竟然隐隐还有些期待。
一语出来,满座皆惊。
“汗阿玛,儿子想要《坤舆全图》[1]。”
康熙手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盘玩的小狮子掉了。
宫里知道《坤舆全图》的人不少,但感兴趣的没几个。
南怀仁绘制出《坤舆全图》的时候,他还很年轻。但那年赫舍里氏去世,他伤心过度无心览阅,没多久便在库房里积灰。
等到三年过后再想起来,只见世界广阔、异域风土,越是仔细品味,越是觉得趣味无穷,忍不住和前朝臣子甚至后宫妃嫔分享。
大多数人面上或恭敬或附和,但眼底全是“那又关我什么事”。
后来政务繁忙,《坤舆全图》便再次束之高阁,只偶尔才拿出来观摩。
却没想到,十年之后,他还有个儿子想看看这个老古董。
这是什么?是知音啊!
康熙觉得自己鼻子酸酸的,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心潮汹涌澎湃,颇有点高山流水的感觉。
宜妃惊讶的不是儿子要什么,而是此刻康熙亮起来的一双眼。
她想起当年皇帝是兴致勃勃和自己说过,南怀仁为他绘制了一个超大的地图,有段时间还特别沉迷,一进翊坤宫就叽里咕噜说一大通那些外邦稀奇的风土,也不管她爱不爱听。不过后来不知怎地就念叨得少了,想来是政务太忙顾不上。
梁九功也暗自心惊,眼神忍不住往胤禟瞟去。
他贴身伺候万岁爷年岁不长,但打他伺候起,就见万岁爷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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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副平静深邃的模样。怎地方才九阿哥一句话,便让万岁爷变了个人似的?
噶鲁从来没见过康熙流露出这般表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九阿哥这番话会引得皇帝情绪激荡,不禁瞪大眼睛看着胤禟。
胤禟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康熙不知为什么莫名地激动起来,以及众人看向自己情绪不一的眼神。
“好好好,好孩子。”康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半蹲下拉起胤禟的手:“朕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啊?什么有出息?
他胤禟要《坤舆全图》,是有科普的大用途。但这个在康熙眼里,不该是什么有出息的举动啊。
看着周围人越发炽烈看向自己的目光,胤禟本能地觉得,必须打断他便宜老爹对自己突然的强烈赞许。
不然出了这门,宫里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那他还怎么当咸鱼?
“汗阿玛,”康熙只见小团子朝自己甜甜一笑,颊边小梨涡里像盛了蜜:“儿子不仅在忙这个,也有认真读书呢!”
康熙眼睛一亮。
看看,他这个九阿哥不仅聪明,现在终于开始要把聪明用在正道上了!
他大手抚上小团子的小脑袋,语气更加柔软:“读了什么书?能背一段吗?”
小团子大声道:“读了《三字经》!儿子会背几句!”
《三字经》好啊,也是经典开蒙读物了。
康熙扫了一眼兴致勃勃看热闹的胤祺,问道:“学的是满语还是汉文?”
“是汉文!”
汉文好啊,正好借机敲打敲打老五。弟弟都赶在前头了,谅他脸皮再厚也该不好意思。
康熙笑道:“背来听听?”
小团子歪着小脑袋,一边思考一边稚声稚气地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狗不叫,兴乃迁。叫之道,贵以专。”
然后他摸摸小脑袋,瘪瘪嘴巴看着康熙:“阿玛,往后的儿子就背不出了。”
宜妃的眼睛亮了。没想到自家小崽子成天上树抓鸟下塘摸鱼没个正形,听识字太监说,背书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没想到居然背出来了《三字经》!
莫非她生了个天才?!真不愧是她的宝贝儿子!
梁九功、噶鲁也频频点头,心思各异。
梁九功没少见皇帝考校小阿哥,但九阿哥才三岁,就能背出《三字经》前四句,放在这些阿哥里,也是排前三的。
噶鲁想起以前在府中曾亲自教导胤褆汉文时的情形,不禁露出了痛苦面具。
果然万岁爷目光如炬,九阿哥确实是个有出息的。
钮钴禄氏又看了一眼胤俄,这孩子不知又在吃什么,嘴巴一嚼一嚼地像只小胖兔子。
算了算了,比不了,不比了。
康熙的眼睛也亮了。对于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来说,能背出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康熙面上笑容愈盛:“小九背得很好。那小九知道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很好,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小团子挺起小胸脯,扬着小脸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回汗阿玛,儿子知道的。”
这副自信的表情让宜妃此刻对自己儿子是个天才一事深信不疑。
康熙眼中赞许之情更甚。上一个这般聪慧的,还是他亲自教导的太子。他期待道:“那小九可以告诉阿玛吗?”
“前两句的意思是,人生下来就是善良的,性情很相似,但是习性却会因为后天教导的不同而不一样。”
在场所有人频频点头,除了胤祺和胤俄。
“五哥,九哥在说什么呀?”胤俄嘴里嚼着吃食含含糊糊地问。
胤祺遗憾摇头:“十弟,我也听不懂。”
噶鲁只觉得九阿哥着实冰雪可爱,以前传闻说得他如何顽劣不堪,今日眼见为实,看来都是那些乱嚼舌根的宫人污蔑的!
他暗暗决心,回去一定要好好整肃宫人风气。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
胤禟比他想得还要好!
简直颇有他幼时的风范!
康熙眼神里的激动越发掩饰不住,两只手都拉住了胤禟的小手,急切问道:“那后面呢?”
只见小团子两只小手一叉腰,深吸一口气,在满屋子期待地目光中,奶声奶气地大声道:“意思是,狗如果不叫唤了,主子对它的兴趣就变了。因此想要讨主人欢心,狗叫唤的道理,就是要专心地一直叫!”
梁九功:……?
宜妃:……??
康熙:……???
众人思索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明白,小东西方才说的是什么。
好你个狗不叫!
梁九功忍笑。
宜妃扶额掩面。
康熙脸色铁青。
噶鲁被自己口水呛到不住地咳嗽。
只有胤禟挺直腰杆,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在堂中。
据说那日,翊坤宫打孩子的声音,传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