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夫君能止啼》
7. 第 7 章
卫姝怔了怔,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虽然刚刚的直觉告诉她,此人并非等闲之辈,但“郭嘉”二字传入耳中时,她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未来那个算无遗策的鬼才郭嘉么?曹操让她帮忙留意袁绍手下的人才,如今竟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了,汉末割据初期,袁绍对于人才的吸引力是无人能及的,就连郭嘉也曾短暂的投奔过他一段时间。不过慧眼如郭奉孝,早早就看出袁绍非人主,寻个机会离开了。
郭嘉还保持着刚才似醉非醉的慵懒神情,做了个“请”的手势,“女郎好心,嘉就却之不恭了,不如坐下来一起喝两杯。”说罢从酒坛里倒了满满两杯酒,一杯给自己,另一杯推向卫姝的方向。
卫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愣在原地,连忙招呼家丁将马车上的行囊卸下,搬进客房,自己则在郭嘉对面坐下,看着他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三杯酒下肚。
“女郎怎么不喝?”郭嘉的目光从酒杯上方看过来。
卫姝道:“先生好酒量,小女子自愧不如,一杯就醉了,哪敢献丑。”
“你唤我先生?”郭嘉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道,“你就不怕我是个混混,赖上你,天天骗你酒钱?”
卫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把对郭嘉的敬佩之情体现在了称呼上,毕竟今晚在酒肆里的这位怎么看都跟“先生”二字不搭边。
“先生刚才还说是袁公的门客。”卫姝决定装傻。
郭嘉摇摇头,叹道:“我这么说,你就信了?”
酒肆店家在一旁按耐不住,插嘴道:“我说这位女郎,咱们有钱不能这么花,这人就是个骗子,你可别信他!”
卫姝装作听不到店家的“好意”提醒,答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哦?那你还看见什么了?”郭嘉继续问。
“我还看见......先生收拾行囊,决定离开袁公,不再做他的门客了。”卫姝稍稍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给眼前这位大才一点小小的震撼。
果然,不出卫姝所料,此话一出,郭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问道:“何以见得?”
“先生遭遇店家威胁,却丝毫不慌乱,可见遇事沉稳,胸有良策,所以我相信你所说的身份。但先生既是袁公门客,此刻却不在城内,独自跑到郊外喝酒,显然是自己的谋划未被采纳,或是未受袁公重视,那么想要离开袁公就不奇怪了。”卫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尽量让自己的分析有一点点逻辑。
郭嘉脸上慵懒的神态消失了,虽然两颊还是因为半醉而显出红晕,但语气却比刚才严肃得多,“敢问女郎姓名?何方人士?”
“我叫卫姝,本是陈留的商贾,不过现在不做生意了。”
“陈留......卫家......”郭嘉沉吟了一会儿,“好像听我的好友提起过。”
“商贾嘛,自然到处走动,豫州、徐州我也经常去的。”卫姝道。
郭嘉点头道:“那就对了,我是颍川人。卫女郎帮我了一回,日后这酒钱我定是要还的,先生二字就不必再叫了。”
卫姝心中窃喜,自己刚刚的胡诌之语竟然将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不过,你刚才有一点说错了。”郭嘉继续道,“袁公礼贤下士,我想离开并不是因为未受重视。他手下人才济济,却不知如何用人,计谋虽多但决断无能,这样的人绝非平天下的雄主。女郎若是想去资助袁公,我劝你还是再斟酌一二。”
“你猜到我是想出钱资助一方诸侯了?”卫姝问。
郭嘉笑而不答。
“不过你也说错了一点,”卫姝学着他刚才的语气,眨眨眼道,“其实我早就确定了资助人选,不是袁绍,而是曹操。”
“那个独自引兵西进追击董卓的曹孟德?”
“正是。看来你也听说了。”卫姝点头。
没想到,曹操这一看似有些鲁莽的行动却多少为他赚了些名声。
“勇气可嘉,无奈独木难支。”郭嘉将最后一口酒喝光,伸了个懒腰,随意地斜倚半靠在案边道:“如今时局纷乱,形势不明,英雄遍地,庸人也遍地。女郎既已慧眼识人,我便祝你一帆风顺。”
“那你呢?”卫姝脱口问道,又自觉问得太急太突兀,找补道,“你离开了袁绍,可有合适人选?”
在她心中,郭嘉必然是要投靠曹操的,与其等到戏志才去世后荀彧亲自举荐,不如早早跟自己一起去见曹操。
郭嘉似乎看出了她的拉拢之心,只是淡淡地笑道:“我本就是个闲散之人,此番回去继续隐居,过我的神仙日子。”
卫姝心中暗暗叹气,看来今日是说不动他了。
也是,眼下曹操连一支正规军队都没有,自己又与郭嘉素昧平生,她凭什么劝得动他?若不是自己有预知未来的优势,资助曹操这一举动任谁看都是匪夷所思的吧。
卫姝不再多言,只道:“他日你若独自呆得厌烦了,想施展一番才华,就来曹将军处找我,我帮你引荐。”
“我虽不知卫女郎为何如此笃定我有才能,但此番好意,嘉心领了。”说罢,起身微微作了个揖,便步履踉跄地回客房去了。
环儿整理好床铺,出来刚好撞见这一幕,气道:“我们帮他付了那么多酒钱,这人说走就走,真是无礼。”
卫姝此刻也觉得乏了,由环儿扶着起身道:“无妨,我们也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进城。”
**
与此同时,曹操也在带兵从扬州北上的路上。
前不久,他刚从旧友陈温、周昕那里讨得几千兵马。表面上说是老朋友,寒暄许久,又大醉一场,结果提到借兵的时候,一个个都不情愿了。
好不容易赔着笑脸借来了四千人,可这些完全是未经训练的新兵,毫无纪律,也不听他指挥,一路上逃跑了许多。
曹操心中憋气,又无处发泄,勒马回头一看,又有好几个人趁他不备逃跑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招兵,又何必去一趟扬州?
一气之下,拔剑高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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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跟着我的,现在都可以走了!”
本是气话,谁料原本剩下的两千人也像是得了赦令似的,纷纷掉头奔走,最后清点人数时,竟只剩五百多人。
曹操气得胡子都在打颤,也正是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距离那个远大的志向有多长一条路要走。
他为囹圄中的天子、为汉室奔波,他以为大多数人会和他一样齐心协力讨董,他以为他的旧日好友们会与他携手并肩,可真正愿意去付诸行动的人寥寥无几,他的坚持还有没有意义?
曹操第一次对自己的目标产生了怀疑。
或许......他还有另一个选择......自成霸业?
曹操摇了摇头,企图将脑海中突然闪现的念头赶出去,可这个念头却仿佛生了根似的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先强大起来,要建立基业,要在这乱世争出一片天,到时候他便拥有了选择权。
没错,他要让世人看看,他曹孟德才是真正的强者,追随他才有肉吃有酒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微言轻。
一旁的夏侯惇看着曹操辛辛苦苦借来的兵越来越少,本想出声安慰,谁料曹操竟突然一改沮丧的神情,大笑几声,精神抖擞地带着剩余的五百人继续赶路了......
汉末的乱局,每一天都可能有新变化。
所幸上天没让曹操等太久,初平二年,黑山军劫掠东郡,曹操的机会来了。
这日,袁绍坐在案边,单手握拳支着脑袋,眉头紧皱,气道:“这个王肱,整天就只知道派人给我送信哀求,今天说兵少,明天说粮不够,我派人去援助了多次,最后还是一败涂地,实在是无用!”
郭图附和道:“黑山贼虽然猖狂,但远没有王肱信中所说的那般厉害。袁公,这个王肱带兵打仗一窍不通,还推卸责任,不如另派人前去清剿。”
袁绍点头,看向众人:“谁愿当此重任?”
本来台下有几位将领已经跃跃欲试,但郭图一番话又让人犹豫了几分。
于毒、白绕、眭固等人率领的黑山军足有十万之众,可不是个小数目,作战也很勇猛,王肱手里的兵不够是事实。但袁绍和以郭图为代表的部分人似乎并没有将其看在眼里,那么就算花费千辛万苦打赢了,也不会受到重视。
袁绍见无人应答,火气又大了几分,重复道:“谁愿当此重任?”
“我愿去。”
出声的是沮授。
郭图偷偷瞄了一眼沮授,随后默不作声地观察袁绍的神色,半晌道:“区区黑山贼,何须劳烦沮从事费心费力呢?”
袁绍看看沮授,又看看郭图,最终道:“确实,沮授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出谋划策比较好。”
曹操站在靠后的位置,将一切看在眼里,这才站出来应道:“小弟愿往东郡,为本初兄分忧。”
袁绍见曹操主动请命,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起身走下台来,拍拍曹操的肩膀,笑道:“不愧是孟德。我与你精兵两万,明日便出发。”。
8. 第 8 章
“女公子,行囊都收拾好了,您再检查下。”环儿掀开帘子,轻轻拭去额头上的薄汗,屋内能听到她轻微的气喘声。
卫姝换上一身轻便易出行的衣装,束好细腰,更显得大方明艳。
“不必,你做事我放心,”卫姝笑道,“走吧。”
环儿立在原地,犹豫道:“女公子,东郡的黑山军不是闹着玩的,曹将军去打仗,我们凑什么热闹啊?如果胜了,最后还是要回邺城的;如果败了......那就更不能跟去了。”
“邺城的确是要回的,但得许多年后了。”
“我不明白。”
卫姝转身,拉过环儿的手,轻声道:“你说,鱼儿一旦入了大海,你还能再轻易找到它、困住它吗?”
“自然是立刻就消失不见,不知游到哪里去了。”环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袁绍虽未想困住曹操,但那两万精兵,他是别想要回去了。”
环儿看到卫姝脸上又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这种笑容是以前谈生意占了大便宜,或是店铺开张异常红火时才会出现的。
“女公子这样笑,那一定有好事要发生了。”环儿也跟着笑起来。
“你就等着瞧吧。”
二人嬉笑了一阵,听到家丁来报,“曹将军那边来人传话,说是大军出发后,希望女公子也能紧随其后前往东郡。”
“还有呢?”
家丁一头雾水道:“来人还说,女公子能明白其中深意,当初的承诺曹将军会兑现的。”
卫姝点头道:“告诉来人,行囊都准备好了,但环儿身体不适,让曹将军多备一辆马车。”
环儿惊讶道:“我没事,女公子不用......”
卫姝立刻向环儿递了个眼神,又对家丁道:“就按我刚刚说的回吧。”
“诺。”
卫姝看着家丁走远,打趣道:“折腾一趟你也很累的,马车自然是记在他头上了。依我看,曹将军对你可是上心得紧呢。”
环儿看起来更慌了,两颊羞红道:“谁说的,我才不要,我讨厌他!”说罢扭头就走,掀开帘子去里屋躲着了。
**
按照约定,卫姝比大军晚出发一日,速度也比军队慢不少,等到了驻扎的营地时,已是半月有余。
这半月,曹操先是用围魏救赵之计解了东武阳之危,然后一路势如破竹,多次正面迎击黑山军主力,均斩获颇丰。
眼下大军驻扎之处,名叫顿丘。
卫姝就是在这时候,带着一众家丁,乘坐曹操准备的马车进了顿丘。
自从董卓祸乱洛阳,无人有闲心计较商贾是否按规矩行事了,于是卫姝也就不再像先前一样乘坐牛车了。
马车由曹操派来的侍从引着,穿过一处处街市。卫姝发现,顿丘县的百姓似乎对曹操的到来异常开心,地方豪强则战战兢兢,有些甚至卷铺盖跑路了。
当年曹操年纪轻轻任顿丘令之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把欺压诬告百姓的顿丘豪强狠狠整治了一番,手腕强硬,大有酷吏的作风。这些豪强哪肯罢休,一张张黑状就告到朝廷去了。
现在时代变了,乱世之下汉天子都自身难保了,哪管得了其他。这些豪强见原先的死对头回来了,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老老实实。
正因为此前在顿丘县的好名声,曹操的募兵过程十分顺利,募兵处甚至排起了长队,短短几天就召集了足够多的壮丁,每日操练,气势越来越盛。
卫姝下了马车,便看见门吏走过来道:“曹将军听说女郎今日到,十分高兴。不过将军正与人相谈甚欢,恐怕要劳烦女郎再等一会儿。”
“无妨,”卫姝摆了摆手,“我本来也没什么事,是来祝贺曹将军旗开得胜的。”
正说着,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气质脱俗、儒雅清秀的年轻男子。
卫姝瞧着面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人却径直走过来,礼数周全地抬臂作揖道:“想必这位就是助曹将军起兵的卫女郎了,适才多次听曹将军提起。外面日头晒,女郎快请入内吧。”
举手投足间,卫姝听到对方腰间两块玉佩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隐隐萦绕在空气中的清幽香气,像是甘冽淡雅又不失傲骨的木质香。
这味道并不浓郁,留香时间却格外的久。待到卫姝回过神来,那人却已经走远了,只留下让人回味无穷的香气后调。
门吏看卫姝还在原地愣着,解释道:“刚刚那位就是荀彧,荀令君了,最近每日都要与曹将军相谈许久,很受重视。”
“我知道。”在看见荀彧的第一眼,卫姝就猜到了。有如此相貌和气质,又恰好在此时投奔曹操的,只能是荀彧。
“不过......”那门吏又意味深长地小声添了一句,“荀令君是带着妻子唐氏一起来的。我听说那唐氏是宦官之女,很多人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有人背地里鼓动二人和离......”
门吏还没说完,卫姝便已经抬腿向屋内走去了。
她并没有心思听他说八卦,或者说她对别人的夫君并不感兴趣。
这场政治联姻是颍川荀氏为保家族利益不得以而做出的牺牲,当年的宦官如日中天无人敢惹,可现如今宦官早成了强弩之末,荀彧依然能与爱妻相敬如宾,不正是君子所为吗?至于背地里以此为谈资,甚至搞小动作的,怕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卫姝走入正堂,看见曹操一脸喜色地坐在案边,随即笑道:“贺喜曹将军得一大才!”
曹操眯了眯眼,指指卫姝道:“人人都贺我连胜黑山贼,唯独你,祝贺的不一样。不过也只有你,贺的是我最开心的事。旧日高祖有张子房而成霸业,我今有荀文若,未必输他。”
说罢又自觉失言,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与那些王朝的开辟者相比,到底是想要建立基业的意愿太强了,还是因为旁的什么,曹操不愿深思,也不敢深思。仿佛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就要触及连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问题了。
明明刚才还与文若一起商量着要起义兵,匡扶朝廷,解救天子,深觉遇到了知音,眼下又在动摇什么呢?
曹操尽力将自己这些理不清楚的思绪抛在脑后,回神对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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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道:“我不会在顿丘停留太久,黑山首领于毒蠢蠢欲动,我打算明日便出兵,趁他不备一举将其击破。卫女郎刚到此处,舟车劳顿,还是先在顿丘安顿几日,一切看前方战事如何,再做定夺。”
卫姝点头道:“一切听曹将军安排。”
“环儿......身体好些了?”曹操忽然问道。
卫姝忍住笑,答道:“多亏曹将军的马车,环儿现在很好。”
说罢正待要推门离开,却看见门吏引着一位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壮汉走进来道:“曹将军,此人是从卫国县来的,带着他的左邻右舍近百号人来投奔您。”
卫姝停下脚步,回过身打量来人,虽容貌短小,但双腿双臂十分有力,隐隐看得见蓬勃的肌肉纹理。
“卫国县乐进,拜见曹将军。”声音雄浑有力,听起来中气十足。
那位人狠话不多,作战异常勇猛的“先登之神”乐文谦就是眼前这位?看来曹操是真的时来运转了,刚得谋士,又添猛将。
不过乐进这般相貌,怕是不能立刻入曹操的眼了。如果她没记错,此人大概是从小兵做起的,实在是屈才。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她应该帮乐进一把。就好像,这份小小的恩情日后一定会在某刻发挥重要作用似的。
卫姝走出曹操的府院,来到市井的铁匠铺旁,从众多打铸好的兵器中挑了一把最锋利的大刀。
次日一早,大军出动。卫姝候在兵营外,看着兵卒列队而出,果不其然瞥到了昨天那个小个子。
乐进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甚至没拿任何兵器,只攥着根大木棒。
夏侯渊骑在马背上,督促着步卒保持队形,看见卫姝独自来此,手里还握着柄长刃,愣了愣:“卫女郎怎么不在家歇息?”
卫姝不答,只是反问:“军中兵器不足吗?我看后面有几人只拿着棒子?”
“哦,你问他们呀,”夏侯渊无奈道,“昨天刚来的,都没经过训练,我本想着这次先让他们留在营里,也没配备兵器,等日后练好了再上阵。嘿,有个小个子口气还不小,非要跟着大军一起,说什么要立大功。希望到时候看见敌军别先吓得尿裤子就行。”
夏侯渊声音不小,周围听得真切,可乐进只是低着头,一声未吭。
“夏侯将军,既然他这么自信,说不定有些真本事呢,”卫姝假装不知情,“我这把刀锋利得很,不妨送与此人。”
夏侯渊哈哈笑道:“我知道女郎财资颇丰,但也不必如此浪费吧。不过我不拦着,女郎愿送便送。”
乐进这才抬眼,看了看被送到自己面前的好刀,接过来握紧,望向卫姝的方向,仔细记住了她的声音样貌。然后小跑跟上队伍继续前进了......
这场战役的经过卫姝没怎么关心,因为史书上记载,曹操剿灭黑山军基本没遇到什么阻力。
她只是听说,此役中一个叫做乐进的小兵杀敌无数,使一把大刀如入无人之境,阵斩于毒,于是曹操封他为军假司马。
而后曹操又在濮阳击败白绕,在内黄打败于夫罗,此人均立下大功。
9. 第 9 章
初平三年,各诸侯各怀鬼胎之时,长安内部又出现了新动荡。
专断朝政、残暴不仁的董卓死了,正是死在他义子的方天画戟之下。
一时间举世哗然。长安城内载歌载舞者无数,仿佛此人一死,这天下的光景就又能回到过去了。
桓灵二帝时,日子虽然也不好过,但起码不会像现在这般乱作一团,整日担惊受怕。
朝廷中许多人也松了一口气,但是也有部分明眼人意识到,从洛阳跟到长安的大汉旧臣们几乎把全部重心都放在如何对付董卓上了。而长安之外的形势发展,早已脱离了掌控范围。
一个董卓倒下了,无数个“董卓”正在崛起。
没过多久,由于没有了董卓的压制力,西凉诸将打着为董卓报仇的旗号,又开始了对长安的肆意掠夺。汉天子依旧被人挟制在手,只不过换了人而已。李傕、郭汜二人杀死王允,把持朝政,长安内部争斗不休。
这天下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无尽的纷争和动乱让人看不到尽头,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张辽带着手里的几千并州兵,归附了吕布,这是他此时能做出的最优选择了。这两年,张辽觉得自己在不停地辗转,却始终原地踏步,曾经的那股锐气被磋磨得不成样。
他还记得,有人说自己将来一定能得遇雄主,做出一番功绩。那位明主在哪里呢?说这番话的女子又在哪里呢?
被李傕、郭汜攻破了长安后,吕布似乎有意投奔袁氏兄弟。罢了,便随着吕布一同去碰碰运气吧。
张辽催动马匹快行几步,追上了前方的高顺,“步卒都清点完了,可以出发。”
高顺点点头,未发一言,只是伸手将被风吹得歪斜的“吕”字将旗扶正。
**
曹操平定黑山军有功,代替王肱成为新任东郡太守,原太守府吏也一并归于曹操帐下。
这些佐吏大都是卫姝从未听说过的无名之辈,只有一人引起了她的格外注意——陈宫。
若论起曹操被何人背叛过,卫姝第一个想起张邈,第二个就是陈宫了。
动用四方人脉迎曹操入主兖州的是他,联合张邈叛乱起事差点让曹操丢掉兖州的也是他。
卫姝心中清楚,造成此人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关键根本不是什么演义传说中的吕伯奢事件,而是曹操杀了一个声望极高的名士边让,得罪了以陈宫为代表的士族群体。所以后来陈宫到处游说时,才有那么多人响应。[1]
这件事也成为曹操起势前期最大的一次失败,险些丢了基业。
不过眼下陈宫还规规矩矩的,对曹操解东武阳之危十分敬佩。
“环儿,你还记得咱们陈留有个叫边让的名士吗?”卫姝一只手搭在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环儿道:“当然记得,那个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老顽固嘛,傲得没边儿了,不知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捧着他。”
卫姝道:“性格是傲,但文章写的也确实好。”
“反正他写的那些我是看不懂,”环儿嘟囔道,“女公子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有空的时候,你派人回趟陈留,打听一下边让最近的动向。”卫姝皱眉道。
环儿虽然心中不解,但她最近逐渐习惯了卫姝的作风。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举动,最后总被证实是有先见之明的。
“嗯。女公子放心,我明日就派人去。”
**
一切事态都顺着卫姝所知的走向发展下去,兖州刺史刘岱被青州黄巾军所杀后,曹操与鲍信合力击破了黄巾,收编三十万降卒,组成了那支战斗力非凡的“青州兵”。
不仅如此,大量的降众给兖州带来了无数人口和耕民,一时间各处欣欣向荣起来。
曹操也借此一战成名,威望大涨,坐稳了兖州牧的位置。为兑现当年起兵时对卫姝的承诺,加封她为兖州从事。
卫姝坐在家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官服印绶,笑道:“谁说商贾就永远低人一等了,我这不是也摇身一变,做了吏员?”
环儿走进来,看见卫姝箍起长发,身穿官袍的样子,忍俊不禁道:“女公子这样打扮实在俊俏。”
卫姝对着铜镜,左照照右照照,开心道:“今晚曹公设宴,我就穿这身去咯。”
“对了,”环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女公子之前让人打听边让的动向,有眉目了。”
卫姝迅速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快讲。”
环儿道:“边让那老头子还在陈留,没去别处。不过脾气越发坏了,听说还时常大声辱骂曹公。最近他身体不太好,入睡困难,夜里频繁惊醒,为此他们府里还请了郎中,但总是不见好。”
果然,此人这般行径,早晚要传入曹操耳中。杀一个垂垂老矣的边让没什么,但由此引发的连锁效应就不好控制了。
“你说他频繁梦魇?”卫姝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
环儿应道:“是。”
一条巧妙的计策涌上心头,卫姝偷笑道:“那就再给他加把火。”
她附在环儿耳边嘱咐了一阵儿,二人终是忍不住,笑作一团。
几日后的子时,边让正在榻上辗转反侧,忽然一阵怪风吹过,将关好的窗子吹开,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谁?”边让吓了一跳。
本来夜里就总是冒虚汗,惊吓后连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刚刚酝酿出的睡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边让伏在榻上不敢动,隔了好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便颤颤巍巍去关窗。
谁知刚走到窗边,就忽然看见一个白衣长发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似乎没有脸,他只看到一绺绺打结的长发,像是还滴着水。
“什么人?”边让大声叫道。
叫声惊动了府里的侍从,守在屋外的小厮被吵醒,揉揉眼睛推开门道:“家主怎么了?”
可边让刚受了惊吓,正在疑神疑鬼,夜色中恍惚将进门的小厮认作一道黑影,瞪大眼睛微弱地喊道:“不要过来......离我远点......”
随后双腿一软,晕倒在地上。
接下来几日,不少郎中被请进了边府,最后都摇着头出来。
据陈留市井流传的说法,名士边让夜半见鬼,一病不起,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一醒来就指着窗子大喊捉鬼。
边家人求医无门,只好寻求巫术。
不久,边府上下都贴满了黄色的纸符,身材魁梧的大傩带着几十名童子声势浩荡的上门了,开始所谓的“逐除”仪式。
那大傩将脸上画的花花绿绿,口中振振有词,绕着边让的屋子转了几圈。忽然,双眼瞪圆,指着桌案上的茶杯道:“邪气就出在它身上!”
边家人骇道:“这是家主喝茶的杯子,用了很久了,怎么会有问题呢?”
那大傩装模做样摇头道:“并非杯子的问题,而是邪气附着于杯上。不知煮茶的茶饼是从何处买来?”
侍从连忙打开柜子,取出半月前从徐家铺子买来的茶饼。
大傩突然向后跳了一步,喊道:“慢着!不要碰!邪气就来自这茶饼!”
那侍从吓得手抖,不小心将茶饼撒了一地。
大傩又道:“不好,茶饼一撒,邪气蔓延,这屋子不能待了,大家快出去,我得用符文镇住此处。”
于是边家人手忙脚乱地将边让抬了出去,都不敢再靠近。
大傩带着童子们将屋子围住,不断地向门窗贴符,不知嘴里嘟囔着什么,一炷香的功夫才消停下来。
边夫人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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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子向前一步问道:“好......好了吗?”
大傩道:“暂时无碍了,不过这府里毕竟出过邪祟,短时间内不要住人了。”
边夫人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我们有亲戚在扬州,这宅子是一天也不能待了,今晚就出发,离开陈留。”
“还有,”大傩嘱咐道,“徐家铺子卖的茶饼怕是有问题,不要再买了。”
“哎呀,我们哪敢再买呀?本以为那徐庆与我夫君关系不错,谁能想到他竟然要害我夫君啊!”边夫人几乎快哭出来。
这时管家指挥着小厮将一大箱银锭抬过来,道:“多谢大司命,一点薄礼,一定要收下。”
大傩表面推脱了几次,最后还是让童子抬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边家府邸。
在市井上招摇过了,回到自家宅子,大傩将脸上的油彩洗净,这才来见一直坐在正堂等他的卫姝。
“都办妥了?”
“卫从事放心,边家今晚就搬去扬州,几年之内都不会再回来。”大傩语气确凿。
卫姝顿了顿又道:“还有徐庆那老匹夫......”
“我已将邪祟的源头指向他家卖的茶饼,以边让的名气和声望,不出三日,此事定会传遍陈留,甚至整个兖州。这生意他以后是别想做了。”大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恨,胡须都微微翘起,“当初他欺凌我阿父阿母,四处造谣从事的时候,就早该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
原来,刚刚在边家装模做样的大傩曾受徐庆欺侮,以致父母双亡,是卫姝雪中送炭给了他些银钱,这才让他的爹娘得以安葬。从夜半鬼影到驱邪仪式,都是卫姝想出主意,大傩和童子们一手操办的。
“曲未,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若非边让于曹公有重要阻碍,我也不会行此一事。至于徐庆,只是顺手罢了。”卫姝知道他是恩怨分明的性子,出言安慰道。
“总之,新账旧账一起算了,我心里痛快!”曲未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整碗。
卫姝笑道:“你这番替边家驱邪,名声大涨,日后请你办仪式的人少不了,再不用愁吃穿用度了。”
曲未听完卫姝的话,碗中的酒喝了一半却撂下了,“我不想再做大傩了。”
“为何?”
曲未呲着嘴道:“天底下哪个大傩连自己都不信鬼神的?”
卫姝问:“那你信什么?”
“我信我自己的力气呀!”曲未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虬结的肌肉,“我从小就有神力,能单手举起牙门旗。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世道不太平,我要给卫从事当护院。以后谁敢欺负你,我一拳把他打趴下!”
卫姝被逗得笑出声:“我现在也算是曹公的座上宾,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欺负我?”
“不过......”卫姝瞧着曲未魁梧的身材和结实的肌肉,“你想当将军吗?我可以帮你引荐给曹公。”
“想!”曲未斩钉截铁地答道。
“可能要从小兵做起。”卫姝道。
“不怕,我是在己吾村长大的,出身微末,连名字都没有,当然要从最低等的步卒做起。”曲未道。
卫姝迟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及身世,“曲未,你不是有名字吗?”
“没有,”曲未挠了挠头,嘟囔道,“卫从事当初要帮我付买棺材的钱,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敢不答,就自己胡诌了一个。”
卫姝无奈摇摇头道:“要是将来真做将军的话,你恐怕需要一个更霸气的名字。”
曲未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想好了,我要叫典韦!”
“什么?!”卫姝惊得差点将刚入口的茶呛出来。
“对,典韦听起来霸气多了。”他开心地说道。
10.第 10 章
眼前这个还身着大傩装扮,视自己为恩人的汉子,说他叫典韦。
卫姝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论是最近越来越频繁地遇到史册中的三国名人,还是自己有心无心地轻微改动了事态的走向,都让她觉得不真实,仿佛一戳就破的幻影。
她有意不去设想,经过自己这一番折腾,没有了曹操杀边让的事件,兖州还会不会被吕布趁虚而入?如果不会,以后的时局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当蝴蝶扇动翅膀,一切都不再如已知的轨道前行,她同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相比,还有优势吗?她到底是改写历史的人,还是终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呢?
这些问题太复杂也太深奥,卫姝不愿去想,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人一旦入了局,就很难再做回冷静的旁观者。不仅是边让之死,还有曹操在徐州的所作所为,以及眼前这位典韦将军令人惋惜的结局,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典韦看着卫姝陷入沉思,挠头道:“难不成卫从事不喜欢我的新名字?”
卫姝回神,轻轻摇头笑道:“没有,这个名字很好,你以后就叫典韦,不要轻易变动了。”
典韦咧嘴一笑,道了声“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曹操正与张邈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虽说之前一起讨董卓时,曹操对自己这位昔日故友颇有微词。不过毕竟十几年的情谊还在,更兼自己领了兖州牧,心情大好,自然也就将以往那些小摩擦抛之脑后了。
“来,孟卓,再喝一盏!”曹操双颊泛红,显然是有些醉了,但还在坚持向张邈劝酒。
张邈也喝得脑门冒汗,又经不住劝酒,口齿含糊道:“最后一盏了,孟德,再喝真醉了。”
曹操边喝边笑道:“怕什么?醉就醉了。你呀,哪儿都好,就是胆子小。当初起兵的时候你就瞻前顾后,去打董卓也怕这怕那。你看看我,我就不怕,现在呢,我都成兖州牧了哈哈哈!”
张邈虽然喝得有些上头,但脑子还算清醒。自己当初在反董联盟里也算说得上话的一位,那时曹操刚从洛阳逃命投奔自己,只能依附于自己起兵,可现在身份却对调,自己反倒成了他的小弟了。
张邈不说,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不过曹操此时正在兴头上,他也只好陪着曹操笑了一阵儿,将最后一盏酒一饮而尽,打算起身离开,却听曹操继续道:
“你说你跟我这么胆小,怎么到了本初那里,胆子就大了呢?本初想拥立刘虞,我也看得出来,你却跑去当面跟他理论。后来吕布又和本初闹得不愉快,你倒好,跟人家吕布喝酒拜把子,好得就差同生共死了,把本初气得直拍桌子。咱们仨都是老朋友了,袁本初那人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吗?”[1]
张邈听着话里有话,便继续留下来听着,接道:“我也后悔了,本初兄都不理我了,看来是生了很大气。”
曹操哼道:“何止是生气!他让我借机杀了你!”
“什么!”张邈瞬间脸色惨白。
曹操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半醉半醒中口无遮拦,不小心说了太多,立刻清醒过来,换上一副笑脸,对张邈道:
“孟卓何必惊慌,我料本初也是一时气昏了头,并非他的本意。再说了,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能对你下手吗?当时我就一口回绝,我说当今天下未定,不应该自己人先斗起来。”
“孟德当真这么说的?”张邈犹疑着小声问道。
曹操笃定道:“当真!不然我今日还能与你气定神闲地喝酒?”
张邈眼神飘忽,轻轻点了下头,“那好,我信你......我信你。呃......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了。”随后步履慌张,逃命似的离开了曹操的堂院。
此刻曹操已经酒醒了大半,看着张邈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他并没有骗他,袁绍让他杀张邈是真,他回绝也是真,他并没有想对这位故友动手。
但今夜之后......事情败露,张孟卓会不会因此生出异心呢?
曹操瞥了一眼地上七倒八歪的酒坛,醉酒误事,醉酒误事啊!
却说张邈神思恍惚地一路小跑回家,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干脆起身坐到桌案边琢磨:
曹操虽然名义上是一方州牧,但实力远比不上袁绍,目前还是需要袁绍这个靠山,更兼二人也是密友。
自己已经把袁绍得罪了,几乎没有回旋余地,曹操这次没答应,不代表以后不会以此为筹码跟袁绍谈条件。那自己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
曹孟德总说自己胆小,说到底还是瞧不起自己罢了。什么多年故友?还不如与吕奉先一起喝酒时痛快。
对了,吕奉先!
张邈眼前一亮,吕布现在带着人马无处落脚,没有基业,自己不如找个好机会将其迎入兖州来,取代曹孟德!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三下敲击声,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张邈心中却仔细盘算了一个鸠占鹊巢的计划......
**
几日后的清晨,曹操与众人议完事,忽然提起自己远在徐州的父亲和弟弟。
聪明人一听便知,曹操这是站稳脚跟后开始思念亲人了。当下就有人提议,将曹嵩和曹德接过来,一家人团聚。
卫姝远远地在一旁听着,内心却五味杂陈。
哪怕她对这个时代没有太多的感情,还是不想看到徐州血流成河的场景。或许无论曹嵩出不出事,曹操都会攻打徐州,但只要不是以一种报复的心态去屠戮,就会有成千上万人得以幸存。
这场屠杀日后也成为无数人反对曹操、憎恨曹操的理由,无疑给他的霸业之路增加了不少绊脚石。
所以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从民心上考虑,卫姝都不希望曹操去屠戮徐州,而引起此事的导火索正是曹嵩之死。
此时议事堂内众人已纷纷散去,卫姝却迟迟未动。
“哦?平时卫从事走得比谁都早,今日怎么突然留下了?”曹操看着这位自从做了从事就躺平的资助人,饶有兴趣的问道。
“不知曹公父兄来兖州,可有人接应?”卫姝直入主题。
曹操随口道:“我知你心思细腻,不过这个不必担心,我正打算给泰山郡守应劭写信,让他带兵去迎。”
卫姝思索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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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道:“泰山郡虽靠近琅琊,但也相距有一日的路程。眼下四处贼寇猖獗,曹公父兄携带家财颇多,路过的又是陶谦管辖之地,难保有不长眼的心生歹意。”
“你觉得我应当派咱们的兵去琅琊接?”曹操摆摆手道,“先不说诸位将领都忙于军务抽不出身,你刚才不也提到了,那里是陶谦的领地,我派兵过去不就成了挑衅?”
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曹操的做法都是合理的,卫姝只好低下头道:“我只是觉得曹公家父年事已高,这一路长途跋涉又比较凶险,还是自己人更尽心。”
曹操则是第一次从卫姝口中听到恻隐之语,笑着指了指她道:“卫从事不经商了,倒是更会关照人了。想当初我跟你谈大义,你却只跟我谈利益,我以为你眼里没有这些东西。”
卫姝眼皮跳了跳,原来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真的给曹操留下了深刻的奸商印象......却又听曹操继续道:
“也罢,你说的在理。我派几十人扮作普通百姓打扮进入徐州,随行护送就是了。”
卫姝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好。”
回去的路上,卫姝对环儿耳语:“快去通知典韦,让他训练结束立刻来见我。”
两个时辰后,典韦立在卫姝家的堂内,一脸不解地问道:“从事为何一定要我积极争取去琅琊?我训练刚入正轨,将军看我壮实,还提拔我做了伍长。”
卫姝道:“你可知去琅琊是护送谁?”
“不知,”典韦摇头道,“我只知道当兵了应该努力训练,有待一日去战场冲锋杀敌才痛快。”
“糊涂!”卫姝无奈道,“你呀真是死脑筋。这次若能立功,你甚至可以直接做将军,一个普通的伍长算什么?”
“可从事怎么能笃定,我一定会立大功?”
“只要你能将全部武力施展出来,保护好曹公的父兄,就是立大功。”卫姝认真道。
典韦先是咬紧嘴唇思索了半晌,然后一口答应道:“好!这些年卫从事从来没有骗过我,虽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我相信卫从事!回去我就报名去琅琊!”
卫姝点了点头,看着典韦转身离开的背影,用仅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但愿这一番筹谋真的有用......”
忽然窗外传来“咕咕咕”的叫声,仿佛在回应她的祈祷。卫姝走到窗前,拉开卷帘,竟是一只小白鸽停在了窗前,还不时用嘴啄着窗棂。
卫姝取来一碗清水,试探着轻轻用手去抚摸小白鸽的羽毛,问道:“你是迷路了吗?”
小白鸽咕咕叫了几声,低下脑袋喝了一大口,又抬起圆溜溜的眼睛警觉地瞅了瞅卫姝。
卫姝笑着对它道:“看来是渴了,喝吧,多喝点儿。”
小白鸽像是听懂了似的,抬起一只脚俯下身继续喝水。卫姝这才注意到,它的脚上绑着一小块卷起来的白绸缎。
她立刻轻手轻脚地将绸缎解下,只见上面写着:“孟卓此计若成,必重谢。”落款明晃晃的“吕布”二字映入眼帘,卫姝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她侧目看向那还在喝水的鸽子,轻声道:“多谢你了,小白鸽。”
11.第 11 章
半月后,曹嵩的信比人早一步到了曹操的府邸。
是夜,送信人看着曹操拆开书信,脸上的表情由喜转忧,进而演变成愤怒,下颌的胡须都微微颤抖着。
良久,曹操抬起眼,恶狠狠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信上所写属实?”
“句句属实,”送信人用哭诉的语调道,“是老爷亲笔写的。那陶谦......他不是人!要不是曹公您思虑周全,一位姓典的壮士死命相护,老爷怕是已经......”
书信被曹操“啪”得一声拍在桌案上,将送信人也骇了一跳。
“家父和弟弟现在情况如何?”曹操追问。
“只是受了些惊吓,我离开时已经没什么事儿了,再过十日就差不多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曹操语气阴沉地吩咐道,眉头紧锁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待送信人离开,曹操起身将地图取出,铺在桌案上盯了许久。
一位老侍从端着洗手盆走进来,挑了挑灯芯,帮曹操把油灯调亮,轻声开口道:“灯太暗,怕伤了曹公的眼睛。二更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曹操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言不发地继续对着地图琢磨着。
老侍从只好把铜盆放在一边,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刚迈出门槛,就听曹操吩咐道:“让荀彧和戏志才马上过来,我有要事相商。对了,还有卫姝,她住得近,让她也来一趟。”
卫姝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她打了个哈欠,心中腹诽:怎么穿越回汉末也要三更半夜被老板叫起来干活呀?不对,自己明明是老板的金主,凭什么要跟着熬夜?
心里抱怨着,卫姝还是慢吞吞的起来了。曹操这个时间找她,一定有极其重要又机密的事。
之前小白鸽阴差阳错送到她手中的信,她几乎是立刻就送到曹操那里了。暗处的阴谋一点点浮出水面,想必曹操不会善罢甘休。
卫姝简单将头发挽在脑后,换了身常服就出门了,刚好在曹操府门前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荀彧。
虽然已近三更,四下里都黑漆漆的,荀彧还是隔着几步向卫姝拱手,姿势一丝不苟,着装一尘不染。搞得卫姝不好意思地碰了碰有些散乱的鬓角,尴尬地回礼。
“看来卫从事和我一样,也被曹公传唤而来,一定是非常要紧的事了。”荀彧在门口停住脚步,侧身让卫姝先进了府门。
卫姝正欲答话,就听戏志才嘟嘟囔囔地走过来,嘴里戏谑道:“本想与周公相会,谁料曹公不让,还闹起来了,好吧好吧,我这不是来了嘛。”
卫姝和荀彧都被逗笑,原本有些紧张的空气也变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三人一并走进屋内。
老侍从将府门关闭,看着屋内的油灯整整亮了两个时辰。曹操屏退了门口所有侍从,四人当晚到底商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
十日后,曹嵩和曹德在典韦等人的护送下,终于抵达了鄄城。
第二日,曹操突然在与众人议事时发难,将曹嵩途中险些被陶谦杀害的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
只见曹操露出一副咬牙切齿、悲愤后怕的神情,声音都带了哭腔:“陶谦以宽厚仁义自居,谁料背地里竟是如此狠毒!家父年事已高,正当享天伦之乐,陶谦却纵兵追杀,此仇不共戴天,我与他势不两立!”
堂内众人第一次见到曹操声泪俱下,悲痛控诉的样子,有些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些则是出言宽慰让曹操消气。
“陶谦欺人太甚,我意已决,不日就起大军,荡平徐州!”曹操义愤填膺道。
堂内无人敢反驳,却见陈宫出列道:“不可!此事或许是陶谦部下张闿见财眼开,自作主张做出伤人的举动,明公还是先调查清楚再起兵不迟。”
曹操瞥了他一眼,道:“我知公台与那陶谦有私交,但此事无论如何是出现在他管辖地界,他陶谦脱不了干系!”
陈宫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阻道:“所幸尊父没有受伤,徐州百姓是无辜的,不应惨遭屠戮,还望曹公三思。”
曹操听后似有所指地问道:“我只说派兵攻打徐州,谁告诉你我要屠戮徐州百姓了?”
陈宫顿了一下,不再发言。而后悄悄侧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邈。
堂内仍旧纷杂喧闹,不断有人出言安抚曹操的情绪。陈宫这些细微的小动作,不易察觉,却全都落入了角落里不发一言默默喝茶的卫姝眼中。
这一次没有了边让事件,但陈宫仍旧是反对出兵徐州的。很明显,张邈私下里找他商议过什么,或许此人还是会向吕布倒戈。
不过卫姝并不担心,她看向依旧在高声控诉陶谦罪行的曹操,撇了撇嘴,演技实在差强人意......
**
最终,众人拗不过曹操,出征徐州的大军全副武装,打着替曹嵩讨说法的旗号,声势浩大地出发了。
与往日出兵不同,这一次曹操身边多了一位勇武过人的校尉护卫左右。
军中无人不知,这位典校尉正是那日奋力拼杀将曹嵩救出重围的壮士,一夜之间就成了曹操身边的红人。
与此同时,吕布正心急如焚地坐在帐中,双手紧握成拳,盘问回来复命的哨兵:“怎么样?有信儿吗?”
哨兵瑟缩了一下,摇头道:“还没有。”
吕布焦急地起身,来回踱步道:“再去打探!直到有消息为止!”
哨兵似乎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跑出营帐,骑上快马,卷起一阵尘土,渐渐跑远了。
高顺和张辽掀开帐帘入内,却听吕布背身怒喝道:“我不是说了,没有新消息不要回来!”
听着无人应答,吕布方才转过身来,见是高张二人,才缓和了语气:“原来是你们,坐吧。”
高顺道:“那张孟卓与将军交好,想必不会出什么变故,军中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将军还是宽心静等为宜。”
吕布叹气道:“理是这个理,可我今日一早起来眼皮就狂跳不止,故而烦躁异常。我们自从离开长安,就一直东奔西走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此事一定要成,绝不能出意外。”
“曹操此时应该已经出发了,不过各郡县都有人看守,张邈来接应也需要时间协调调度,不会那么快。”张辽分析道。
三人说了一阵儿,忽听哨兵来报,上气不接下气地举着一封书信跑入账内道:“将军!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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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信!”
吕布不假思索地一把接过,摊开来读道:
【奉先亲启,拜将军威名所赐,各郡县纷纷响应,我已协调完毕,将军走近路入濮阳,届时兖州唾手可得。我在濮阳城下等将军前来。】
吕布读毕,抚掌笑道:“不愧是孟卓,我们这就出发!”说着就要起身去穿铠甲。
高顺将信接过,皱了皱眉道:“之前说好,他先来与我们会合,然后再一同入城的,怎么又变卦?”
吕布却不在意道:“之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真正行事还是要灵活一些,不可过于拘泥于小节。此处前往濮阳还有一段山路,何须劳烦他再翻山越岭过来,在城下迎接足矣。”
张辽隐隐觉得古怪,一时又说不清哪里有问题,犹豫了一阵,见吕布已经将铠甲穿戴整齐,只好作罢,回到自己的营帐整顿一番,上马随军出发了。
一路上,吕布似乎已经急不可耐去做他的兖州牧了,骑着赤兔马走在最前方。赤兔马马脚快,在崎岖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倒是苦了跟在后面的士兵们,要小跑才跟得上。就这样行进了几个时辰,全军都已筋疲力尽。
高顺抬眼看到前方山路变得更加狭窄,呈漏斗形状,心中疑虑更甚。他拍马赶上吕布道:“将军莫要继续前行了,天色已暗,此处地势不利行军,我担心有诈。”
吕布勒紧缰绳,左右观察了一圈,道:“我们在暗,敌人在明,本就不可能走大路。眼下路虽不好走,但出了这座山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直奔濮阳了。曹操已经离开,其余郡县守备不足,就算有所察觉,料他们也不敢出兵。”
说罢,向后方刚歇了口气的士卒们发出继续行进的指令,“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段山路就休息!”
哪怕是精锐,此时也苦不堪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里的地势容不得他们休息,只好边抱怨边起身。
正当此时,空中“嗖嗖”几下哨响般的冷箭声音打断了抱怨声,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是无数箭矢如暴雨一样密密麻麻地射来。
被困于山底的士兵恐惧地抬头,两侧高耸的山崖上已举起了“曹”字旗。
曹操立于崖顶,志在必得地俯视着一切,大笑道:“吕布!你真以为我去徐州了?我只是带兵在自己的地盘上悄悄绕了一圈,已在此处恭候你多时了!”
吕布一边抵挡箭雨,一边吼道:“孟卓误我!”
“差点儿忘了你的拜把子好兄弟张孟卓,”曹操着人将五花大绑的张邈押到山崖边,“孟卓也曾是我的好兄弟,谁曾想他竟与你合谋背叛我,实在是令我伤心不已。”
曹操抚须看向浑身发抖的张邈,眼中却并无伤心之色。
原来,吕布收到的那封来自张邈的信是曹操派人伪造,而真正的张邈早在大军出动前就已被控制起来了。至于受他鼓动,参与密谋的郡守县令,都被暗中监视。为了不打草惊蛇,一切待尘埃落定再进行处置。
眼下,山路前后都被封堵,加之这些士兵在赶路的途中就已力竭,哪里能突出重围?
强如吕布、高顺、张辽,也无法冒着箭雨施展全部武力,终是受伤败下阵来,被绑得严严实实,由人押着随军进入濮阳。
12.第 12 章
卫姝用过晚膳,在自己屋里随手拾起一卷书看,而街头喧闹声愈甚,她被吵得有些头疼,无奈将书放下,命人熄了几盏油灯。
“听说曹公将反叛之人一窝端了,还将吕奉先活捉,女公子不出去看看?”环儿急匆匆从外面进来。
卫姝笑道:“这不是有你帮我打探到了嘛?”
环儿撇撇嘴:“分明是女公子早就预料到了,说不定还参与了背后谋划呢。”
“将计就计的主意是戏志才出的,我也只是知情而已。”卫姝起身道,“罢了,外面这样吵,也做不了别的,我们就在门口看看热闹。”
宅门打开,卫姝向外探头,长长的队伍刚好经过大门口,士卒们脸上大都洋溢着得胜的喜悦。
纷扰中,卫姝却忽然捕捉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
吕布、高顺和张辽双手缚于身后,比周围士卒高了一头,被押在队伍末尾,却依旧十分显眼。
是他。
那年洛阳的惊魂夜、仿佛炼狱的街井、一位少年将军、以及那句“住手”......记忆又重新浮现在卫姝脑海。数年过去,自己始终未能报答当日的救命之恩。
卫姝再次抬头,只见张辽右臂的甲胄沾了血色,脚步踉跄地向前走着,怕是腿上也受了箭伤,头发亦是乱糟糟的。唯有那双眼眸,与自己初见时一般无二。
说来奇怪,明明整个人看起来惨极了,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狗狗,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卫姝拦下一个押送的士卒,问道:“曹公说要如何处置了吗?”
“回从事,今日天色已晚,曹公只是让我们把三人押送牢狱,严加看管。”
卫姝点点头,曹操怕是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收为己用,却仍顾及吕布先前的所作所为。
她得去见曹操一面,至少......要把张辽救下来。
卫姝到的时候,曹操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与荀彧等人商议了一阵。
“吕奉先此人乃豺狼也,先杀丁原,后刺董卓,从长安灰溜溜跑出来,又不容于袁绍,实难安抚,望明公三思。”
说此话的竟是陈宫。
卫姝自己都不敢相信,由于边让未死,曹操也未屠戮徐州百姓,这陈宫居然最终没有背叛曹操。
那日在堂内商议出兵徐州事后,是陈宫主动供出了张邈找他密谋的细节,连同参与倒戈的郡守县令名单也一并交予了曹操。若非陈宫,此次内乱怕还不会这么容易便平息。
曹操仍在思忖不定,见卫姝进来,便问道:“我知卫从事一向眼光精准,你怎么看,不妨说来听听。”
卫姝道:“曹公犹豫未决,无非是看重吕布的武艺,可曹公身边如典韦、乐进等勇武之人并不少。再者,吕布身边的张辽、高顺也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何必拘泥于吕布一人?”
“可此二人追随吕布已久,我若不容吕布,他们岂会安心归顺?”曹操反问。
卫姝心知,高顺多半还是无法劝降的,但张辽倒是不难。于是嘴角微扬道:“我听闻,张辽归顺董卓之前,曾为丁原部下。那丁原就是被吕布杀害的,张将军未必真的敬服于吕布。曹公若信得过在下,我亲自去牢房劝降张辽。”
曹操没想到卫姝会这么积极,当下便同意了,“卫从事若能把此前谈生意的口才用在这上面,我何愁不能把天下英才尽收囊中啊?”
卫姝说做就做,一点儿不耽搁,从曹操府邸出来后,回了自己宅子一趟,不出半个时辰便出发去了牢房,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食盒。
**
卫姝抵达之时已是午夜,连牢房里都安静极了,偶尔能听到锁链“哗啦”的声响,想必是某个犯人睡梦中翻身,牵扯到脚腕了。
监牢外看守的狱卒见是卫姝,一声不吭地将大门打开。
于是寂静的夜晚中又添了开门的“吱呀”声,这声音很大,大概是吵醒了几个犯人,于是锁链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从不同的牢房传出,前赴后继地钻进卫姝的耳朵里。
卫姝一面分辨两侧牢房里的犯人,一面缓缓向前走着,一直快要到尽头时,她才看见暗处一个坐在榻边的人影。说是用来睡觉的榻,其实不过是堆高了些的草垛罢了。
卫姝在这间牢房门口站定,狱卒立刻上前将锁解了,递过一盏微弱的油灯。
黑暗的牢房里突然有了光亮,张辽缓缓将头抬起。
“是你?”
卫姝脚步顿了顿,“看来张将军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原本他也只当是随手救了一个普通女子,可后来每每遇事不顺,脑海中总是鬼使神差地浮现她那日的神情和言语。
那盏油灯的光亮太微弱了,否则卫姝一定会看到,牢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张辽的表情,是震惊中夹杂着欣喜。
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待卫姝一步步走近,张辽默默扭过头去,闷声道:“看着面熟罢了。”
卫姝把食盒轻轻放在榻边的小桌上,俯身作揖道:“昔日张将军救我一命,小女子感激不尽,一直未得机会报答,今日真是有幸能再相见。”
张辽微微抬眼,却始终不敢与她对视,“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身在囹圄,不敢受此大礼。”
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糟透了,张辽想。
他余光瞄到自己右臂的甲胄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渗出的血污已经凝固。
不是没设想过会再相遇,只是未料到会在如此窘迫的场景下。
半晌,张辽叹气道:“夜已深,牢房又冷又暗,女郎还是尽早回去吧。”
卫姝不为所动,反问:“这几年,张将军跟随吕布颠沛流离,才能得不到施展,不觉得可惜吗?我知将军有远志,不妨这次换我为你指条明路。”
张辽这才明白,卫姝此行的目的并非单纯道谢。
是了,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那个受了惊吓的小商贾形象。然而当下站在自己眼前的,是穿着官袍的卫从事,是代曹操来与他交涉的官员。
张辽终于抬头直视卫姝,面不改色道:“曹操若想杀我,杀便杀了,我何惧之有?”
“曹公爱惜将军之才,怎会杀你?”卫姝道,“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受曹公所托,来劝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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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心中微诧,她竟如此直白地将来意告知。
卫姝踱步于桌边,打开食盒盖子,最上层竟是纱布和止血治疗的药粉。
“刀剑不长眼,战场上伤了将军,并非曹公本意。将军身上大小伤口不少,若不及时处理,怕是要化脓受罪了。”
张辽只将纱布和药瓶推远,冷冷看着卫姝道:“一点小伤,不足挂齿。只是不知,这药是曹操让从事带来的,还是从事自作主张?”
卫姝不答,继续打开食盒的下层,笑道:“不过这卤鸡腿倒是我的主意。”
鸡腿的香味瞬间散发至整个牢房,就连隔壁的犯人也被吸引得睡意全无,拍打大门吵着要分几口肉。
张辽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几声,他确实一天一夜都没吃饭了。
“张将军,我们边吃边聊。”卫姝后退几步,顺势坐到另一侧榻边。
张辽盯着那卤鸡腿,吞了吞口水,终于还是伸手抓起,狼吞虎咽起来。
卫姝趁机在一旁劝道:“以将军之才,注定是要在沙场上做出一番成就,令世人侧目的。汉室倾颓,诸侯四起,如今雄才大略的明主就在眼前。吕布已走投无路,将军何须为一匹夫送了自己的命?”
张辽嘴里塞满了鸡腿肉,却仍冷哼一声,含糊道:“我只恨张邈之计不成,未能亲手取曹操头颅!”
卫姝并不恼,张辽身上有傲骨,她早在洛阳便发现了,更何况吕布确实不曾亏待于他。
她轻声道:“将军是忠义之人,在下佩服。”
对面之人只是笑着看他,张辽感觉自己的一番义正言辞打在了棉花上,毫无声响。便只好埋头苦吃,三下五除二让鸡腿全部下肚,胃里舒服了不少。
“将军觉得味道如何?”
张辽脱口而出想说好吃,话吐到一半,刚说了个“好”字,又硬生生把后一个字咽了回去,别过脸去,心虚道:“一般。”
卫姝佯装失望道:“看来这厨子水平也不怎么样,待将军随我见过曹公封了官,还要劳烦指导他一二。”
“我何时说过要随你见曹操?”
卫姝道:“将军吃了曹公的食盒,便是食曹公的俸禄。将军是知恩图报的人,怎会不去拜见呢?”
张辽猛然起身,“卫从事竟诓我?”
卫姝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道:“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方才之语句句属实,不仅没有诓骗将军,更是真心为将军考虑。”
张辽转身,默默了良久。
卫姝也不催,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候着。直到隔壁牢房传来鼾声,直到桌上的油灯越来越暗,几近熄灭时,她终于听到一声叹息:“烦请卫从事引路吧。”
**
不日,张辽率众归降曹操,被封为中郎将。
吕布被处死。高顺执意不降,曹操虽惋惜,最终还是下令将其绞死。
一切仿佛都在正轨。但每每廷议,卫姝看到陈宫的身影,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且这一次,吕布死亡的时间貌似提前了太多,他本应与刘备产生的纠葛,也不会发生了。
13.第 13 章
虽说曹操这次假意出征是为了安稳住兖州,但他并没有忘记徐州之事。就算曹嵩没有被人追杀,曹操的目光也不可能只局限于一州之地。
不过此前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兵,还真把陶谦吓了一跳。得知是虚惊一场后,陶谦的身体却也大不如前了,政务逐渐力不从心。
正当各方势力都在暗自较劲时,突如其来的一场蝗灾打乱了许多人的计划。
自从董卓以来,四处狼烟不止,灾害频发,以至于人口数量锐减大半。百姓少了,许多田地无人开垦,粮食便成了十分珍贵的东西。一部分要供给数量庞大的军队,剩下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这蝗灾一起,本就稀缺的粮食更所剩无几了。曹操命人将囤积的粮草分发下去赈灾,但仍是杯水车薪。
漫天的蝗虫乌泱乌泱地在天上飞着,所过之处颗粒无收。百姓没有吃的,到处都是饥民,只能采集树叶和草勉强度日。
卫姝属实没见过这等场面,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多天了。毕竟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杀虫药,想要灭蝗难之又难。
曹操每日与众人商议,虽然焦头烂额,但也拟出了一份比较靠谱的方案。
蝗虫和所有飞虫一样,都喜欢往有光的地方飞,那便命人夜里点火,将大量蝗虫吸引来,边捕边烧,然后顺势将其埋进土坑里。[1]
不仅如此,还要让所有百姓也行动起来,用捕到的蝗虫换取赈灾的粮食。
一时间,整个兖州都行动起来。原本训练士卒的将军们,一个个都在曹操的命令下,以身作则扛起锄头,每晚去篝火边挖土坑捕蝗虫。
正值夏季酷热,却要去火堆边上干活,士卒们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停歇,生怕给了蝗虫喘息之机。
这日夜里,卫姝戴好面纱,让家丁们推着几车西瓜出发了。
离捕虫处越近,热气就愈甚。待她抵达,热气又伴随着木炭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还多了不少纷飞的黑点,显然是还未束手就擒的蝗虫了。
卫姝让面纱紧紧贴近口鼻,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没走多远,便看见张辽指挥着几个小队东奔西忙。
“你们,先别忙着添柴了,火已经够大了,过来几个人帮着把死虫埋到土坑里。”
火堆旁温度实在太高,张辽已经把上衣扔到一边,露出结实的肩膀和胸膛,裤腿也高高挽起至腿.根。若看得仔细,还能发现隐隐从臂膀流下的汗珠。
卫姝上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喊他:“张将军,我带来了冰镇西瓜,是闹灾前储存在冰窖里,我刚取出来的,你和将士们都吃一些,解解暑吧!”
士卒们听到有冰西瓜吃,迅速将手里的活处理好,一拥而上围在瓜车旁吃了起来。
张辽这才于火光中分辨出卫姝的身影,“卫从事怎么来了?这里热,还都是虫子,快退后一些。”
卫姝给过来领瓜的士卒让出一条道,对张辽道:“将军也吃一些。”
张辽属实是渴了,并不推辞,走过来领到一大块西瓜,几口便吃得只剩皮了。他似乎忘了自己身上只剩个裤子,大咧咧走过来向卫姝道谢。
不远处却忽地传来乐进的声音:“卫从事好偏心啊!只给文远带西瓜,怎么不给我带西瓜?”
卫姝忙扭过头去,应道:“乐将军别急,西瓜很多,都能吃上。”
自从上次卫姝临阵送刀,乐进就一直待她十分恭敬。曹操手下的人才不少,但也总是逃不开以貌取人的窠臼,因此卫姝那一次貌似无心却有心的帮扶,乐进心里记得清楚。一来一回,彼此便熟络了不少。
张辽见乐进光着膀子走过来,不悦道:“卫从事是女子,文谦兄怎么这般模样便过来了?”
乐进听了,上下打量张辽,笑着戏谑道:“哦?文远先看看你自己呢?”
张辽这才意识到,上衣早不知被他扔到哪里了。顿时在卫姝面前有些过意不去,但又不想随意找个借口离开。
他降曹后的这段时间,日子其实过得不错。曹操很器重他,手下的士卒也恭恭敬敬。只是他逐渐发现,卫姝对他的态度跟别人好像没什么区别。
她说她敬佩自己的才能,他信。但在曹操手底下做事的能人多得是,她也很敬佩他们。彼此都是同僚,见面了客客气气地行礼作揖,聊上几句,无事时便各回各家。
再正常不过了。
可就是这种正常让张辽觉得隐隐不安。
他不敢细想,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期待着什么。总之,他感觉很别扭,尤其是见到卫姝的时候。
所以眼下,张辽为了缓解尴尬,就只好埋头吃西瓜。
乐进倒是洒脱,把啃过的西瓜皮一扔,道:“还是卫从事想得周到,确实舒服了不少,又有力气跟这些天杀的蝗虫较劲了。”
卫姝道:“有帮助就好,冰窖里还有一些,我改日再来送。”
乐进摆手道:“派手下的人来就好了,这里又脏又热,你就别遭这个罪了。”
乐进身边一小兵打趣道:“呦,乐将军平时对我们这么严厉,原来也有怜香惜玉的一面呢。”
乐进抬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去去去,吃完了就干活去,少在这儿嚼舌根!”
卫姝见吃得差不多了,吩咐家丁收拾了西瓜皮,向张辽道别。
“捕蝗虫虽然要紧,张将军也要注意休息,我就不打搅了。”
张辽忙应道:“多谢了。”
卫姝走了,张辽又回去指挥手下捕虫,但始终有点心不在焉。
刚才为什么不插话呢?道别的时候多说几句就好了。人家乐文谦都会怜香惜玉,自己却只说了谢谢。
不过自己可比乐文谦个子高,相貌也比他好多了,这样想着,张辽心里宽慰了不少。
“张将军,你看这火是不是要起得再大些?”有人扯着嗓子问。
张辽回过神来,把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思绪都赶出去,下令道:“这会儿没风了,火势不够,大伙儿再添些柴吧!”
......
虽然整个兖州上下一心,这场蝗灾还是持续了月余,秋收是无法指望了,安顿灾民又是一大难题。
曹操攻打徐州的计划就这样一拖再拖,直到第二年秋天才重新提上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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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也可以说,直到第二年秋天,曹操才又找到一个契机去攻打徐州。因为曹嵩病危了。
这曹嵩虽说躲过了一劫,却还是没延长多久的寿命。
曹操对外宣称,自己的父亲原本身体硬朗,无病无灾,就是从琅琊回来的路上被人追杀之后,就精神不济了,总是幻视有人要杀他,折腾得骨瘦如柴。最近症状愈发严重,不仅吃不进饭,连曹操都不识得了。
总而言之,就还是陶谦的责任。但仅凭这一件事,是很难服众的。
恰好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陶谦有个小儿子叫陶应,不知怎么看上了泰山郡一女郎,可这女子早就心有所属有了婚约了。陶应却不服,带着一众人马到兖州来抢人。
女郎那未拜堂的夫婿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因此这事儿一发生,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最终演变成了近千人的械斗。
陶应抢人不得,憋着一口气,便带着手下在麦田纵马,好不容易从蝗灾中恢复过来的田地就这样给糟蹋了。
就是这桩可大可小的事儿,传到曹操耳朵里,顺理成章地就成了发兵的另一借口,而且是顺应民心的借口。
才从蝗灾中恢复过来的百姓可看不得糟蹋麦田的行为,一桩私人恩怨在曹操的授意之下,经过有意的放大和渲染,已经变成群情激愤的源头,其矛头直指陶谦父子。
无论如何,曹操现在再去攻打徐州,不管其他诸侯怎么看,兖州百姓是不会说个不字的。
机会难得,这一次,曹操可没有绕弯子,是真的以闪电般的速度行军,待陶谦反应过来时,已经兵临城下了。
或许是因为打了陶谦一个措手不及,曹操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一连攻破数座城池都没遇到太大的阻碍。直到临近彭城,方与陶谦的主力相遇。
卫姝自然是知道,陶谦不是曹操的对手。但从外人看来,徐州也算富庶,又有几万精锐士兵,曹操未必能得手。
于是陶谦跟手下商量了几日,竟是没听陈登的劝阻,放弃了依靠彭城结实的城墙来防守,而是在泗水河边拉开阵仗,与曹操正面交锋。
双方人马列阵,曹操骑在马上,高声对陶谦道:“素闻陶公宽仁简朴,我一直仰慕不已,可近日接二连三的几事,倒让我深觉传言不可信。先是派人追杀我年事已高的父亲,若非我思虑周到,怕是已丧命你之手!
后又纵容幼子来我兖州地界撒野,毁坏麦田和粮食,致使良民变饥民。陶公所谓爱民如子,不过是虚言吧!”
随即,曹操身边的将领也都附和着高声大笑起来。
陶谦本就年事已高,更兼平日里总是受人敬重,何时听过这等嘲讽的言语?胡子气得一颤一颤,却说不出话。
只见陶谦身后一人催马上前,道:“曹操!莫要颠倒黑白,污蔑陶公!”
曹操捋了捋胡须,眯眼道:“你是何人?”
曹豹被彻底激怒了,抬起手中大斧就直奔曹操而来。
未等近前,便被一双铁戟拦住,两人角力,片刻就分出了胜负。
拦住曹豹的,正是典韦。
14.第 14 章
那曹豹脱力,自觉不敌,回马躲避,不料典韦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横马于他回阵的路线上,堵住去路,铁戟侧劈而来,瞬间将其劈落于马下。
可谓杀鸡焉用牛刀,一来一回之间,众人还没看清,便先听到了曹豹的惨叫声。
这曹豹也算是陶谦阵中一员勇将了,眼下不出五个回合就跌下马来,势必对陶谦一方整体士气影响极大。
曹操瞧准这绝佳的机会,发起了进攻。
箭矢如雨般落下,陶谦在身边部将的保护下勉强指挥应战,可己方的阵脚早已被几员猛将冲乱,更兼青州兵个个精锐,他再怎样挥旗都无济于事。
“陶公安危要紧,快撤吧!”护卫右手持盾,帮陶谦挡住不断射来的箭。
兵败如山倒,陶谦看着战场上已无法挽回的局面,长叹了口气,借着身边人的掩护,寻小路逃往郯城。
曹操就这样轻松战胜了陶谦的主力部队,可在入主彭城时,却遇到了几股当地人自发组织起来的抵抗。
这种小规模的骚扰自然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次数多了也让曹操觉得心烦。
虽然明面上他说着要揭穿陶谦的虚伪,但本地人貌似并不买账,摆出一副不愿合作的姿态,依旧念着陶谦的好。
曹操大军驻扎在彭城,本意是想歇脚几日,到头来士卒们却总是在三更半夜被迫起来平息骚乱,并没有休息好。
眼看着曹操的耐心逐渐耗尽,卫姝开始担心,史书上“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的景象会不会再现。
难道徐州百姓终会有此一劫?
说起来卫姝也没有所谓仁德的菩萨心肠,自从穿越来她给自己的定位始终是精明的商人和投资者。
但要让她亲眼看着满城人被屠戮殆尽,她还是恐惧的。不仅是恐惧,还有穿越一遭明明能做点儿什么的遗憾。
所以卫姝在翻来覆去几夜之后,决定去见曹操。
还未到府门,就见几个小厮一脸委屈地走出来,边走边道:“曹公头疼得厉害,我们也跟着遭罪。”
卫姝上前拦住他们问道:“曹公头风病又犯了?”
“原来是卫从事,”走在最前面的小厮应道,“哎,这几日总是有小股骚乱,曹公心情不好,把头疼老毛病都勾起来了。”
卫姝点点头,人总是容易在病痛的时候发泄怒气,这趟她是来对了。
她快走几步,正看见曹操仰躺在榻上,由着下人帮他按揉后脑。
曹操听见有人进来,摘下头上的热敷帕子,定睛一瞧是卫姝,属实是没想到,问道:“那股风把卫从事吹来了?”
卫姝心中暗笑,自己这个从事当的确实太轻松了些,根本什么公务都不用做,本质其实是曹操的座上宾。
因此她也无需总与曹操见面商议事情,此番征战徐州她虽然也跟了来,但论起出了什么力嘛......好像压根没有。
不过曹操对她的态度一向比其他属下好得多,一来是为酬谢当日资助起兵之恩,二来嘛......曹操也看出来了,她没有争功立名的野心,并不与人勾结,也没有盘踞复杂的家族势力,看着整日悠闲,其实经常能帮上他许多。
卫姝拱手道:“听说曹公这几日头疼,特来献个方子。”
曹操来了兴致,“嗯?快说!”
“曹公可让人将干菊花、白芷、丹皮等放于枕套内,做成“菊花枕”,夜里枕着睡觉可以缓解疼痛。”卫姝将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的偏方一股脑地说出来。
曹操第一次听说这个法子,对身旁的侍从道:“卫从事说的,你可记住了?”
那侍从连忙点头,准备去了。
卫姝却继续道:“可是菊花枕只能缓解疼痛,不能根治疼痛,曹公想完全恢复如初,恐怕还要在其他地方下功夫。”
曹操侧目瞧了卫姝一阵儿,忽而笑道:“果然瞒不过你,想攻打下徐州几个城池并不难,可要真正让这里的人归心,不是件容易事。”
大军还在这里驻扎着,都无法完全平息骚乱。那再等些时日,曹操继续去攻打其他城池时,这些不服曹操的本地人势必会生出更大的乱子,阻碍原本的行军计划。
所以不解决这个问题,大军就无法继续向前推进。
卫姝看见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夹杂着怒气的恨意。
“不自量力,”曹操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边道,“我已命人将参与骚乱的本地人全部斩首,若还有不怕死的,这城里家家户户的炊烟以后便再也别想见到了。彭城如此,其他城也是如此!”
一个奸雄的残忍和霸道。
卫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曹操见卫姝如此反应,说道:“怎么,卫从事也要劝我?昨日文若便再三劝阻,可我夜里睡不着反复思量,非得如此方能震慑此地,叫他们不敢造次。”
卫姝暗道不好,连荀彧都劝不住,曹操怕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屠.城了。
“其实曹公也知道,我并非仁慈心善的人,只是觉得屠戮虽是解决眼下难题最简单的手段,却会影响曹公日后的名声,也不便于招揽此地人才。”
跟曹操讲仁义道德、惜民爱民之类的言辞是无用的,因为他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卫姝这些年在曹操身边的一大感悟是,要从利益和大业的角度去说动他。
“名声?”曹操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威名也是名。”
卫姝继续道:“曹公想成就霸业,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决定因素,缺了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巨大的阻碍。”
汉末之所以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无非是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刘备占了人和,这是卫姝从《隆中对》中学到的。
现在距离隆中对发生的时间还远得很,卫姝心中默默对未来的诸葛亮道了个歉,为了阻止曹操屠城,她不得不提前引用一下他的论点。
曹操神色有些诧异地看着卫姝道:“最近不怎么见到卫从事,原来不是去翻账本,而是去读史书了啊。”
卫姝并不反驳,只玩笑道:“是呢,回禀曹公,近几日读书读得废寝忘食,觉都睡的少了,倒是收获颇丰。”
曹操的属下里,除了跟曹操沾亲带故的曹氏和夏侯氏子弟,敢如此与曹操接话的,也就是卫姝了。谁让她是个无野心无家族,从举兵起便一直跟随帮扶,有恩于曹操的“大股东”呢?
卫姝笃定,他会听的。曹操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采纳建议,只要你能说到他心坎上。
“说来听听,”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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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收起了玩笑的姿态,“你口中的天时、地利、人和。”
卫姝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地道了出来:
“曹公细想,如今天子远在长安,李傕郭汜的作为与董卓相差无几,况且此二人彼此也貌合神离,早晚会生出事端,到时候年轻的天子便需要一个强大的后盾,如此天时曹公不心动吗?
自从天下大乱,北方便无一日安宁,兖州更是四战之地,相比之下大江另一侧因隔着天险,反而安定得多,机会也多,恐怕不久便会出现凭借地利的不可小觑的对手。
至于人和的重要性,曹公不正在体会吗?论才能,陶谦远比不上曹公,可他人在郯城,却依旧能给曹公带来麻烦。屠.城虽能解一时之气,日后怕是会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制造舆论优势。”
卫姝心知,这些话过于超前了,故而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曹操安静地听完,低头揉着眼眶思考了良久,才道:“看来卫从事已有解决眼下困局的良方了。”
“当地人的事,自然是由当地人治理更合适。”卫姝知道曹操已经被说动,问道,“曹公可知陈珪陈登父子?”
陈家是徐州本土的豪族,在此地根基深厚,人脉广布,很有威望。那陈登陈元龙是陈珪的长子,学识渊博,极有才能和智谋。若能拉拢此二人,由他们在背后周旋,那么平定徐州便容易多了。
曹操听见这两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卫姝笑道:“我如今方觉,卫女郎只做个从事,怕是屈才了。”
卫姝也笑着摆手道:“曹公还不知道我吗?我乐得清闲呢。”
......
半月后,曹操的头风病好转了许多,大军继续出动攻打徐州其他城池。不知怎的,这一次各地的反抗情绪似乎平稳了不少,再没出现成规模的骚扰。
而另一边,帮助陶谦的援兵也到了。
陶谦卧于榻上,一阵咳嗽后,掩唇的帕子上竟沾了血色,一旁服侍的老仆先是骇了一跳,转而深深叹了口气。
不远处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汉子,生得长臂大耳,却难掩眉眼间的英雄气。不是刘备又是谁?
只听那人焦急地问道:“使君怎就病成这样了?”
陶谦颤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枯瘦的手臂,刘备连忙上前握住,道:“请使君安心养病,若有来犯,备率兵前去迎敌。”
“我......病情愈发重了......现在已入膏肓,我儿又不争气,刘将军仁义,徐州便托付于你......切莫再推辞了。”如今陶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万万不可!”刘备眼眶微红。
这已经是陶谦第三次提及将徐州让与他了,他反复拒绝,但陶谦似乎并不是在说客气话,语气反而一次比一次诚恳。
陶谦拼尽全力挣扎着起身,将手伸向榻边矮桌上的方形布包,将其郑重地放入刘备手中,“请刘将军......收......好.......”
话音刚落,便支撑不住,身子歪向一边,手也跌落在床沿。
老仆连忙过来扶住,用手探了探鼻息,显然已无生气。
刘备边啜泣边颤抖着打开手中布包,里面竟是......徐州牧的印绶。
15.第 15 章
徐州突然的变故自然很快就传到了曹操耳朵里。
不过如今的徐州,已经不是陶谦说让就能让的了,因为有一半的城池已经在曹操的掌控之下。
更兼刘备初来乍到,根基不稳,难以服众,还没开始用他的仁德感化徐州百姓,就不得不面对曹操的猛烈攻势。
故而,事情反倒比陶谦在时容易了不少。
曹操亲自率军急攻郯城,又命夏侯惇领另一支兵马拦截在刘备逃往下邳的必经之路上。
纵使刘关张三人再勇猛,毕竟缺少时间与陶谦的丹阳兵磨合,陈登父子又在暗中周旋,因此与曹操的精锐碰上,几乎是以卵击石。
刚到手的印绶还没捂热乎,刘备就不得不狼狈地逃离郯城。
张辽跟随夏侯惇埋伏于山涧隐蔽之处。谁知一整天过去,连只鸟都没看见。
“他爷爷的!那刘大耳去哪了?”夏侯惇等得焦躁,低低的骂出声。
张辽借着岩石的遮掩伸了个懒腰,以缓解身上的疲乏。
确实不应该呀,按理说刘备若是率军往下邳来,早就碰到他们了,难道是去了其他地方?
一天没睡,埋伏的士卒们也哈欠连天,困倦不已。
正此时,却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夏侯惇一个无声的指令,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埋伏好。
张辽紧紧盯着狭窄的山路,只见一红脸长髯的壮汉率着一小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张辽认得那人,哪怕眼下他头上脸上满是尘土,也将肩膀挺得笔直,一把青龙偃月刀被他紧紧握着,是他的同乡好友关云长没错了。
关羽拖着疲累的脚步向前走着,他的马受伤后禁不住长途跋涉已经倒下了,他只能与仅剩的一小队伤兵一起走。
更让他沮丧的是,他大哥和三弟不知什么时候与他走散了。或许是曹操将旗一挥,凶猛的青州兵冲阵的时候吧。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劝大哥不要来管徐州这烂摊子的,如今音信全无,他也不知要带着这些伤病去往哪里会合。
正想着,关羽突然脚步一顿,猛地抬手阻止其他人继续向前。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山里有古怪。
可那群伤兵早已无心再听他指挥了,抱怨着只想早点走出这里,早些入城包扎伤口,缓解疼痛。
埋伏在茂密山林中的士卒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夏侯惇一声哨响,滚石箭矢如雨般朝着那一小队人袭去。
关羽边后撤边挥刀抵挡,靠着一身武艺和仅剩的力气免于箭矢的伤害。但他身边的伤兵就没那么幸运了,一阵哀嚎过后已倒地了七七八八。
埋伏于四周的伏兵冲下山来,将最后几人严严实实地围住。
关羽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握得更紧。
夏侯惇正要上前与其较量,却被张辽拦住道:“前几日曹公就已听说关羽之名,很是喜欢。我与他有同乡之谊,不如让我前去试探一番,将军再做定夺。”
夏侯惇轻哼一声,不屑道:“不过是手下败将。”
“请将军容我一试。”张辽没有放弃。
夏侯惇不置可否,于是张辽借机上前,下马对关羽道:“时隔多年,不知云长还记得我否?”
关羽见到是张辽,心中暗暗惊讶,辗转多年,自己这个故友竟是投到曹操麾下了。可嘴上只是反问:“以前怎么不知道文远还擅长做说客?”
“非也,我是来帮你解困的。”张辽摇头。
关羽并不瞧他,昂着头道:“大丈夫无非死于此地,我何困之有?”
张辽继续靠近,“眼下你与结义兄弟走散,难道把当日同生共死的誓言忘于脑后了吗?他二人或许也正苦苦寻你,等待团聚之日,云长便如此轻生?”
关羽只是不答。
就在这时,山口处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那蹄声急促有力,愈来愈近。
夏侯惇下意识地握紧缰绳,示意士卒们打起精神。
不一会儿,尘土飞扬处终于显出人影,一人一骑向这边奔来。
待看清来人是谁,除关羽外的所有人松了口气,原来竟是夏侯渊。
夏侯渊勒马急停,停顿霎时看清形势后,对关羽道:“曹公爱惜将军之才,特来派我告知,刘使君的二位夫人于乱军中走失,曹公已将二位嫂嫂安置妥当,请关将军放心。若关将军愿意跟随曹公,则二位嫂嫂必然衣食无忧,不会出半分差错。”
“什么?!”关羽急切地上前一小步,怒道,“竟敢用二位嫂嫂相威胁!”
夏侯渊虽言语恭敬,但整个人坐在马上的姿态却是高傲的。
张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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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形势不对,立刻和缓道:“曹公并不是威胁。云长细想,二位嫂嫂如今安置在城中,方免于困乏饥饿。可她们身边也需要熟悉之人看顾,云长哪怕不为曹公,只是身为兄弟也应帮助一二。”
“哼,”关羽气急反问,“既然不是威胁,为何不现在就放了二位嫂嫂与我相见?”
张辽继续劝道:“现在放了二位嫂嫂,关将军带着她们能去往何处?刘使君现在没有音信,关将军一人行路尚且疲惫不堪,让她们也与你一起风吹雨打受苦吗?”
关羽沉默了。
张辽说的没错,他不知道去何处寻大哥和三弟。若是独自一人,拼上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他能看着二位嫂嫂就这样落入曹操手里吗?
张辽趁机又道:“云长不妨先跟随曹公保全嫂嫂,待日后听得兄长音讯,再做定夺不迟。”
夏侯渊有些不耐烦,不过他来之前得了曹操明确的指令,只好也随张辽一起静静地等待关羽的抉择。
关羽沉吟半晌,叹息几声,随后又恢复了强硬骄傲的语气道:“降曹并非我本意,只是暂留可用之身,一旦听得兄长下落,刀山火海也要与兄长重聚,二位嫂嫂随我同往。”
“你!”夏侯渊差点忍不住骂出声,却被身后的夏侯惇阻拦。
夏侯惇上前道:“曹公如此惜才,该是你的荣幸才对,且随我一同面见曹公,此番话也与曹公去说吧。”
......
如此,曹操终于顺利将徐州收入囊中,除了中途在彭城的小插曲,整体还算顺利。
更让曹操喜笑颜开的是,关羽关云长也投入了他麾下。
按照关羽自己的说法,他并没有降,只是在此处照顾嫂夫人,顺便打听刘备的下落。
但曹操不这么想。一来,那刘备张飞杳无音信,若几年后还是没消息,关羽岂会还对他们有那么深的感情?二来嘛,他多多赏赐于他,给他升爵加官,就不信关羽心中是铁板一块。
曹操想得很美好,关羽想得也很美好,怎么不算两全其美呢?卫姝心中暗暗想到。
不过这一次徐州没有血流成河,事态发展已逐渐偏离了她所熟悉的史料,说不准未来关羽千里寻兄之事也会有所变化呢?
与其作壁上观,卫姝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默默地做个背后的执棋人。
16.第 16 章
就在各诸侯心怀鬼胎,明目张胆地养兵,扩大势力范围之时,汉献帝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甚至可以说差到极点了。
正如卫姝预料的,李傕和郭汜终于不再维持表面的和平,公开来撕破了脸。那些在长安鸠占鹊巢的凉州人和关中将领们闹成一锅粥,彼此攻讦,可没有几个是为了汉献帝和风雨飘摇的大汉王朝的。
刘协不想轻易离开长安,但如今的形势,他已经不跑不行了。
东归洛阳,是刘协做天子后少有的能自己拍板的事了。然而,当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年幼时的故都,看到的却是半个空城。
他不是没听说过那场燃烧了月余的大火,只是亲眼看到这满目疮痍时,才痛彻心扉到凝噎。
别提那繁华的集市和楼阁了,眼下就连他和旧臣们歇脚居住的地方都没有。举目望去,除了焦土便是瓦砾。
刘协的处境本就非常窘迫了,怎能料到,护送他回到洛阳的大将军韩暹、车骑将军杨奉和卫将军董承又发生了矛盾。
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总是在争斗不休呢?刘协几乎陷入了绝望。
而曹操就是在这时向他递来橄榄枝的。
听说汉献帝从长安动身后,荀彧就向曹操提出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主张。出乎荀彧意料的是,曹操仿佛早有打算似的,立刻就同意了。
荀彧自然不知道那日卫姝借着徐州一事透露出的天机,曹操如此爽快的承诺,却更让他坚定了自己与曹操立场一致的想法。
为迎接天子,曹操决定亲自往洛阳走一趟。可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昌豨在东海郡叛乱了。
这昌豨本是泰山贼寇,曹操攻破徐州之后归降。关于这个人,卫姝了解不多,只记得他反复无常,降了又叛,叛了又降,但并未给曹操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不过有张邈联合外敌叛乱的事在前,曹操还是对昌豨的举动高度重视的,不仅派了夏侯渊、张辽前去平叛,就连卫姝也被他说动一同去了。
卫姝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张辽是降将,投降时间短,立功不多,曹操有意考验他。夏侯渊虽然豪爽勇猛,但做事不够谨慎。曹操让她跟去,是从徐州一事看出了她的谋略,让她帮着出谋划策的。再加上她在曹操集团中特殊的地位,就算是夏侯渊,也要相让她一二的。
就这样,卫姝第一次肩负重任随着两位将军出发了。也是这一次,卫姝体会到了围住一座城,久攻不下的焦躁感。
刚到东海时,夏侯渊放出豪言,说什么十日内必生擒昌豨,送与曹公。
可几日后,他们便发现,昌豨根本就不出城与你正面交战。任凭夏侯渊百般羞辱,就是笃定了要做缩头乌龟,一味地坚守城池。
挑衅、挖地道、佯装撤退等等,所有诱敌出城的计略都用遍了,无计可施。
如此围攻了月余,人困马乏,连曹操都已经带着汉献帝回许都了,东海郡还是拿不下。
眼看粮草难以为继,夏侯渊收起了之前的傲气,与张辽和卫姝在帐中商议。
“只是这样围着,实难破局,我今晚就写信与曹公。”夏侯渊语调闷闷的,曾经的豪迈之气一扫而空。若是仔细看,还能瞧出他脸颊上新生出的痘,显然是郁气憋闷所致。
“夏侯将军请再等几日!”卫姝和张辽竟是同时出声,说了相同的话。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出了惊讶。虽说经此一役,他们比从前更加熟络了,但此般默契还是让人出乎意料。
夏侯渊显然也愣了一下,道:“难道卫从事和张将军已有破敌良方?”
张辽道:“末将心中有个猜测,这几日便可证实。若是可行,很快就能班师了。若是猜的不对,夏侯将军再请曹公定夺。”
卫姝亦是颔首。
第二日一早,张辽来到城下巡视,时不时把目光看向城头守军的一举一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卫姝也从营帐里出来,骑马来到城下。
“张将军起得好早。”
清甜的声音传入耳中,张辽只觉耳后微微发热。他定了定心神,转身道:“此处已在箭矢射程内,卫从事还请退后一些。”
卫姝轻轻一笑:“将军都不怕,我也不怕。只是不知将军猜想的是否与我一致?”
于是张辽又举目看向城头,半晌,问道:“卫从事有没有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我们?”
卫姝微微点头,“不止一次,前几日便是如此。”
“你觉得他在看什么?”张辽又向城头瞧去,刚才一动不动盯着他的人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慌忙隐去身形。
“说不定是将军长得威猛帅气,叫人看了移不开眼呢。”卫姝打趣道。
她也不知为什么,说着说着忽然想开个玩笑。与张辽混得熟了,她才发觉,他威严的仪表下竟纯情得很,比如偶尔打趣一下就会红了耳朵。
“什么?我......”张辽一时不知所措。
调戏正经人的感觉很是有趣,卫姝看到了期待中的反应,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自然是昌豨看将军威猛,自觉不敌,已有降意。”
张辽轻咳两声,方才回过神来,不过右耳廓处的红晕倒是久久不散,“卫从事也如此想,大概便能确认了。”
“将军这么信任我?那将军是如何看出昌豨想降的?”卫姝问道。
她知道昌豨会投降,是因为她了解这段历史。那张辽呢?他是怎么猜到的?史料里一笔掠过的小事,背后又是怎样的心理博弈呢?
张辽倒是一点儿也不吝啬,对卫姝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道:“近日我观他守城所射出的箭矢日渐稀少,没有尽全力与我们对射,只是一味地龟缩在城中,这是内心动摇的信号。他整日盯着我,是担心我们能否诚心接纳他的投降,担心曹公会处死他,所以他在观察我们的举动和态度,犹豫不定。”
原来是这样。卫姝心中暗暗叹服,自己依赖着穿越者的身份能说出一些惊世骇俗却很精准的话,可两军对阵中这些细微的变化,和一不留神就会溜走的机会,需得是身经百战有天赋的将才方能抓住。
“卫从事以为如何?”张辽见卫姝怔住,还以为自己想差了,不太自信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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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姝偏过头,对他笑道:“同一个问题我们思考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却一致,倒是能彼此验证了。前些日子曹公刚迎献帝回许都,昌豨得知此事,必然敬畏曹公。他的反叛也就从反曹变成了反抗天子,更加名不正言不顺,自然内心动摇了。”
这番话乍一听十分有道理,张辽也面露喜色道:“卫从事从政治角度考虑,我从军事角度考虑,竟如此默契。”
不过只有卫姝知道,她是已知结果,反推原因,临时乱编的,随即有些不好意思道:“接下来将军有何打算?”
“自然是劝降。”张辽笃定地说道。
他再次抬眼望向城头,卫姝也跟随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又见到防御工事后面偷偷地露出一个脑袋。
她看不太清,只觉得那脑袋仿佛是在往自己这边瞧。
而身边的张辽已经高声开口了:“传陛下口谕,昌豨,你听令否?”
卫姝看到那脑袋先是颤了颤,然后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的大汉站起身来。
这下她看得清楚了,一个叛军头领,居然被围困得做出这种偷窥的举动,实在让人发笑。
络腮胡脑袋应道:“是......陛下的口谕?”
“是,你且下城来与我详谈。”张辽用坚定又锐利的目光看着昌豨。
卫姝看见那络腮胡脑袋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一个没留胡子的脑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不一会儿又争论得面红耳赤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最终还是那络腮胡子占了上风,一个人骑马缓缓出城来。
张辽看着他走近,也上马向前几步,不动声色地将卫姝护在身后,对昌豨道:“曹公神武,迎天子入许都,四方归心。陛下龙心大悦,曹公也不计前嫌,愿意归附者受大赏。昌豨,我知道你无意违抗天子,违抗朝廷,眼下被围困于城内,又无援军,撑不了多久的,何必执迷不悟?”
昌豨在马上坐立不安,良久,又问:“曹公不会治我的罪?”
“不会。”
昌豨又想了想,回头望向城门,不知是在看什么人,像是在征求意见一般,随即又转头问道:“有......有赏赐?”
“有。”
“张将军可作保?”
“可作保。”张辽心中不耐,面上却丝毫不显。
“那......”昌豨又回头,先是面露难色,然后长吁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好!我愿降!”
......
两个时辰后,张辽和夏侯渊便带着兵入城了。可那昌豨却像后悔了似的,不等着一同回许都受赏,反而携带家眷老小和亲兵躲回三公山里去了。
三公山,是昌豨的老巢。
夏侯渊开心地在城中举办庆功宴,可张辽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昌豨躲回三公山,明显并不是诚心归降,他身边人恐怕也是不同意归降的。想必等大军撤走不久后,又会叛乱,如此反复不定,难缠得很。
卫姝瞧着张辽沉思的模样,心中略一思索,有了新的打算。
17.第 17 章
次日破晓,天刚蒙蒙亮,卫姝便起床洗漱,换上一身轻盈、方便行动的衣服,略施粉黛后,手中抱着一个小匣子,骑马出城去了。
另一边,张辽也骑马驮着两个包袱,一路马不停蹄,刚行至三公山山脚,却远远地看见卫姝也骑在马上,神态闲雅,像是在等什么人。
“卫从事不在城中休息,怎么在这里?”张辽疑惑道。
卫姝刚刚听到马蹄声,便知是张辽来了,微微歪头,反问道:“那张将军为何在此?”
张辽道:“我担心那昌豨出尔反尔,特意带了礼物,去拜见他,顺便说服他的家人,以表诚意。”
“那我与将军同往。”卫姝应道。
“不可!”张辽神情严肃,“这里是昌豨的老巢,不安全,你快回城去!”
“将军也知道危险,还要执意上山?”卫姝毫不退让。
张辽见说不动卫姝,叹气道:“昌豨刚刚投降,尚未受赏,我料定他不会此时反叛。不过凡事只怕万一,他本人是愿意投降的,但他的儿子年轻气盛,并不愿降,这便是他踌躇不定的原因了。我一人上山倒是不怕,只是你......我不愿将你也置于险境。”
这番话说得诚恳,卫姝听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关怀。
穿越以来,无论是经商也好,投资曹操也好,她一直在理智地筹谋着,算计着,面对与自己竞争的商贾、面对曹操、面对同僚,她都有不同的面孔和应对之法。
这些年来,让她感受到真诚的关怀的,除了身边服侍她的环儿,其他的人寥寥无几。这可能就是乱世中的人心吧。
可张辽与环儿不同,环儿是她的贴身丫鬟,张辽却曾救过她的命,如今既是同僚也是朋友。
三层关系之下,她感受到的是来自真心朋友的关切。
卫姝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将军不必担心,我早就打听过了,那昌豨与夫人感情极好,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我与你一同上山,你且去与昌豨父子周旋,我去与他夫人拉关系。”
“可是......”张辽仍是不放心。
卫姝轻轻侧身,在他耳边道:“将军可听过一句话,有时候枕边风更有用,不是吗?”
一阵温热的风吹在耳旁,张辽觉得耳根痒痒的,移开视线道:“一切......小心为上。”
卫姝已经策动了马匹向前,笑道:“与张将军一起上山,我安心的很。”
张辽还停在原地,脱口问道:“为何?”
卫姝的马已经小跑起来,她回头看他,明媚的杏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提高了音量道:“如果有人欺负我,我就大喊你的名字:张文远!欺负我的人就会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竟然唤了他的字“文远”,而非充满距离感的“将军”?
等等,吓得哭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眼看卫姝越跑越远了,张辽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含义,他猛地夹住马肚子,拍马赶上,在她身后语气认真地问道:“我的名字听起来像凶神恶煞吗?”
卫姝强忍住笑,她该怎么向他解释,若干年后,江东的小孩听到这个名字便会吓得止住啼哭呢?
“好像确实有一点儿。”卫姝调侃道。
张辽看出了卫姝面上的笑意,以为她又是在开玩笑,也不计较,说道:“既然我的名字能让卫从事安心,以后便叫我文远吧。”
卫姝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中唤了他的字。
在这个时代,字是亲近之人才叫的。曹操喜欢以字称呼属下,因为他是上级,有意让属下为他尽心竭力。同僚们通常以姓氏加上官职彼此称呼,就好比她一直叫张辽为张将军,张辽称呼她卫从事。朋友之间倒是可以彼此以字相唤,可她与张辽毕竟男女有别......
卫姝低下头,不由得赧然,抬起一只手装作是在整理耳边的碎发。却不知这一闪而过的羞怯落在张辽眼里,早已掀起心中无边的波涛。
其实刚才话一出口,张辽就有些后悔了。唤字是件相互的事,若是卫姝唤他文远,那他岂不是也要以名字称呼她?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不过卫姝是女子,叫其他人听了去,平白地引起猜测就不好了。
“卫从事莫要多心,”张辽连忙补充道,“刚刚是我考虑不周,多有冒犯,抱歉。”
卫姝轻轻摇头道:“无事,我与将军本就是朋友,将军不必道歉。”
“那便好。”张辽松了口气,只是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因着此事,两人一路上都有些尴尬。
张辽牵着缰绳,随着卫姝的速度,在右方略微让了半个马身,时不时偏头看看卫姝的背影。
卫姝虽个子不高,坐在马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从后方看去,骑马的姿势很是优雅好看。
张辽偷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保护欲。若那昌豨真的吃了豹子胆,他手中的长戟也不是吃素的。
行了不到一个时辰,昌豨家的大寨出现在眼前。
那昌豨听说是张辽亲自带了礼物前来拜见,匆忙带夫人儿子出寨迎接。
张辽也摆出热情的姿态,亲切道:“昨晚本想请昌将军一同喝酒,却听说将军已回到寨中,故而带了些薄礼,问候将军。”
昌豨语气中带着歉意道:“不是我有意爽约,实在是小女想家心切,吵着要回来。”
漏洞百出的借口,卫姝和张辽都心知肚明,仍只是笑道:“原来如此。”
昌豨说着便迎他们二人入寨:“贵客来访,我这就让人杀猪宰羊,好好款待。”
他身边模样相近的年轻人却不屑地哼了一声,显然是昌豨之子了。无需怀疑,昨日昌豨投降前与之争论的人就是他。
昌豨面上略显尴尬,解释道:“犬子年轻无状,还请将军和从事担待。”
张辽一点儿也不恼,只是看向那年轻人,夸赞道:“不愧是昌将军之子,也生的高大挺拔。”
“那是自然。”昌豹听了反倒洋洋得意起来,“我素来听闻曹操帐下有几名虎将,只是不曾听过张将军的名字呢。”
明里暗里嘲讽张辽是降将,暂未立下什么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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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豹儿!不得胡说!”昌豨急得憋红了脸。
他昨日之所以回到山上,一方面是怕夏侯渊张辽言而无信,将他与家人绑了,另一方面就是担心自己这个儿子在城内挑起事端,不好收场。
张辽闻言,却大笑起来:“小子,有点志气!你我来比试一番如何?”
昌豨生怕张辽借此伤了他的儿子,陪笑道:“将军神武,哪是犬子能比的?”
后半句话还未说完,那昌豹却已经举起手中大刀,向着张辽砍去了。
张辽余光瞥见,于马背上轻松一个闪身,那大刀砍了个空,昌豹却因着惯性险些摔下马。他又羞又怒,快速换了只手,急攻张辽腹部。怎料还未近身,手腕便被一只更加有力的手捉住。昌豹想要挣脱,可那捉住他的手却好似力道无穷,怎么也动弹不得。
慌乱间,张辽却将他另一只手上的刀震飞,两只手腕都被紧紧攥住,背于身后,整个身体转了个方向,胳膊被拽得生疼。
昌豹疼得呲牙,转头看向张辽,只好哀求道:“好疼,快......快放了我。”
“这下知我姓名否?”张辽语气轻松地问道。
昌豹平日里与手下小兵比试惯了,没遇过太强的对手,何曾有过两招被制服的经历?
而此时被完完全全碾压的情形,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以前的狂妄有多不自量力。
虽是如此,还是嘴硬道:“不知!不知!”
张辽轻哼一声,左腿猛地一抬,踢向昌豹坐下的马,那马吃痛,扬蹄嘶鸣,眼看就要把昌豹甩下马去。张辽手疾眼快,加重力道,扳住昌豹的肩膀。
昌豹虽未着地,却整个人向下悬空了,张辽仿佛在提一只鸡一样将他提在半空中。只要张辽一松手,他立刻会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张辽又问:“现在知否?”
昌豹终于害怕了,哆嗦道:“张辽......张将军......”
“其实你说的没错,曹公帐下猛将无数,我只是其中不知名的一个,却可以轻松让你摔下马,更别提其他将军了。”张辽心平气和道,似乎也是说给一旁的昌豨听,“投降曹公才是明路,日后你若真想精进武艺,莫要与自己手下切磋了,我可以教你。”
昌豨素知张辽威猛,可亲眼见着此般赤手空拳轻松打服昌豹,仍是无比震惊。要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可是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父子大概的确低估了张辽乃至整个曹军的实力。
于是昌豨连忙借机求情道:“小子,还不快谢过张将军!”
昌豹终于被放了下来,桀骜的神情不再,疼得眼眶都红了,咬紧嘴唇,不敢再说话。
张辽却仿佛没事儿人一般,笑着看向昌豨,热情道:“昌将军快将辽带来的礼物打开看看,若是不满意,尽管提要求,我再回去准备些将军喜欢的玩意儿。”
昌豨只是摆手,拉着张辽往屋内走,“张将军快请进,我已准备了好酒好菜。”
就在张辽对昌豨父子恩威并施时,卫姝早就趁机溜去一旁,与昌豨夫人拉起家常,进了里屋了。
18.第 18 章
卫姝打开带了一路的小匣子,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偏僻之地见都见不到的华美饰品,还有一小盒无比珍贵的香膏。
说昌豨是叛军头子,其实算是抬高了他的身份,本质上只是有点实力的一方山贼而已。因此昌豨的夫人和女儿大部时间待在寨中,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饰品?
昌夫人从匣中拿起一支金玉花叶垂丝步摇,掩不住笑意地戴在自己女儿头上,稍稍离远些,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那女孩儿看起来尚未及笄的模样,脸上稚气还未完全退去,欢喜地欣赏镜子中自己的模样,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昌夫人客客气气地对卫姝道:“哎呀,卫从事拿来这么贵重的东西,叫我怎么好意思收呢?”
“怎么就收不得?”卫姝微笑着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对宝石蓝南洋珍珠耳环,“过几日夫人随昌将军一同去面见曹公,赏赐的东西比这还要多,还要好呢。”
昌夫人更是面露喜色,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小声道:“许都有这么多好东西呀。”
“可不是嘛,那里被曹公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是天子脚下,五湖四海的珍宝都见得着呢。”
卫姝承认,她有夸大的成分,不过对昌夫人来说,也不算是欺骗。等她到了许都,自然会大开眼界。
昌夫人挑了一会儿首饰,又不断拿眼瞟着那小盒香膏。卫姝见了,大大方方地旋开香膏的盖子。
顷刻间,一缕清雅温婉的茉莉幽香萦绕在屋内,不过分浓郁,但轻松将屋里原本熏着的普通香料压了过去。
卫姝用指尖勾了一点,涂在昌夫人侧颈,道:“这香膏是提取了茉莉花香,掺和西北上供的特殊草本制成的,不仅留香绵长,还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哪个女人会不喜欢香膏呢?卫姝看着昌夫人爱不释手的样子,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来对了。
甚至不用等到晚上,想必昌夫人一见到昌豨,就会劝他诚心归降的。
卫姝和张辽双管齐下,在寨中将昌豨一家笼络得服服帖帖。果然,两日后,昌豨不再缩在自己的寨子里,而是带上了全部家当和亲兵,跟随大军一同返回许都了。
曹操听说昌豨归降,心情颇好地上呈天子,按照约定重赏了他。而张辽和卫姝劝降昌豨有功,升张辽为裨将军,卫姝也从从事升任长史。
卫姝并没有把官职变动放在心上,她手中金钱大把,也不靠俸禄吃饭,长史还是从事只是听起来的区别罢了。
不过外人不这么看,原本她是靠资助曹操起兵得到另眼相待的,此番随军劝降昌豨却是实打实的功劳。
于是同僚们看她又多了一层认可。她卫姝不仅有钱有眼光,论才能也是不差的。
而张辽身为降将,终于在曹操面前证实了自己。
曹操先是对张辽大为夸赞了一番,而后又拍着他的肩膀提醒道:“不带兵只身前往敌将的巢穴,这太危险了,身为大将虽然应当身先士卒,但也要考虑自身安危。更何况,你还带着卫长史一同上山,卫姝乃一柔弱女子,当年在我微末之时以重金助我起兵,对我有大恩,若遇不测,你可有想过我会如何责罚你?”
张辽抱拳,毕恭毕敬道:“多谢明公提点,不过明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威信著于四海,昌豨也敬服万分。明公威名之下,他必然不敢害我和卫长史,所以我才这么做。”
张辽此话句句都说在曹操心坎上,不提自己的功劳,只说昌豨是拜服于曹操的威名才不敢轻举妄动。
曹操听了十分受用,眯了眯眼,又听张辽补充道:
“就算他真的是诈降,我舍出性命也要让卫长史安然返回曹公身边。”
曹操像是从这话里听出了趣事般,说道:“我记得,当初你跟着吕布走投无路,就是卫长史为你求的情,也是她去牢房里劝降了你。”
“是。”张辽如实答道。
“你们以前就认识?”曹操饶有兴致地问道。
张辽被问得摸不着头脑,“算不得认识,当年董卓进洛阳时,有过一面之缘。”
一提到洛阳,曹操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胡须微颤了几下,道:“原来如此。”
他曹操活这么久,只被一个女人打过。从洛阳出逃的路上,卫姝那一拳,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左脸火辣辣地疼。
张辽告退,方才一直立在曹操身边的戏志才却忽然轻笑了几声。
“嗯?你笑什么?”曹操抬眼看他。
戏志才看着张辽的背影摇头笑道:“我笑有人动情却不自知。”
曹操本想借着他的话调侃张辽一番,却听戏志才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戏志才匆忙从长袖中取出帕子,掩住口鼻,竟是咳得腰都直不起了。
曹操皱眉,关切道:“你近日总是咳嗽,莫要太操劳了,快回府去休息吧。”
戏志才强忍住咳意,向曹操道谢,出去的路上仍是狂咳不止,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他虽不说,曹操也看得出来,他这羸弱的身体,怕是日后也难为曹操继续指点江山了......
**
从东海郡回来,卫姝径直回到家中。
这次随军出征,她没有带着环儿,一是她自己可以料理好自己,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环儿膝盖的旧伤又犯了。
这膝盖处的旧伤是她服侍卫姝前就落下的。听说是当初环儿年纪还小时,被拐子拐走,硬是逼着她走了二十里地的山路,损坏了膝盖。后来倒是养好了,平日里无事,遇到阴雨连绵或站立过久便会疼起来。
这一次,是她为卫姝端汤时,不小心被裙裾绊到,怕热汤洒出烫了卫姝,宁可自己扭了膝盖,也维持住了那只碗的平衡。当晚,膝盖便肿了起来,不能下床。
卫姝进了家门,直奔环儿住的厢房,却见环儿已经起身迎了过来。
“女公子回来,怎么不提前派人告知一声?我该在大门口等着的。”环儿愧疚道。
卫姝其实早已将环儿视为家人一般,二话不说便要上前去查看她的膝盖。
“我不在家,有按时敷药吗?”
环儿将裙角撩起,道:“女公子不必担心我,已经大好了。”
说罢脚尖一点,在卫姝面前轻松转了一圈,确实是不影响行动了。
“说起来,这次好的很快,还多亏了曹公。”环儿道,“他听说女公子出发没带着我,就派人来问,知道我膝盖扭了,便让自己的医官来为我医治,开的药方很灵,几天就不疼了,又过了半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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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姝还是第一次听到环儿说曹操的好话。
曹操第一次见环儿就上了心,卫姝是知道的。曹操爱美女,人妻也好,未出阁的也罢,他来者不拒。
卫姝一开始并不想让他接近自己的贴身侍婢,可是他毕竟算个留名青史的英雄,将来必定地位显赫。环儿本是孤女丫鬟出身,官宦人家是高攀不上的,若是跟了曹操,却能保一世荣华富贵,也不算亏。不过一切还是要看环儿心意。
卫姝先前曾试探过两次,环儿只说讨厌曹操,想来是不喜欢的,于是卫姝便作罢,没再提过。
可曹操却不会罢休,碍着卫姝的面子,他不可能直接要人,但也总是隔三岔五地给环儿送些好东西。
以往那些稀奇的玩意儿、饰物,环儿从来都视若无睹。只是这一次,病痛中的关怀仿佛雪中送炭,再冰冷的心也能捂热几分。
卫姝道:“看来我得去谢过曹公才对。”
“女公子,”环儿咬了咬唇,犹豫了半晌道,“这两年曹公对我的觊觎,我如此愚钝的人都感受得到,想必也是瞒不过女公子的。”
环儿终于主动提起了此事。卫姝心想,也好,早晚都要有个着落,不如把话说开来。
“你可愿意?”卫姝轻声问她,“无需顾忌我,只凭你的意愿便好。”
环儿抿唇,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此话我只说与女公子听。我自小父母双亡,任人宰割,卖为婢子,从未有人问过我的意愿。只有女公子待我极好,留我在身边,环儿不敢奢求其他,只想陪伴在女公子身边。”
“那岂不是误了你?”卫姝心中五味杂陈,环儿正是这乱世中无数普通女子的写照。
环儿摇头:“我不在乎,我只怕因为我自己的任性,影响曹公对女公子的态度。”
“才不会!”卫姝脱口道。曹操确实爱美色,但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环儿顿了顿,又继续道:“曹公没有明着要我,是给女公子面子,可我若一直不肯,他早晚会积怨于我,进而迁怒女公子。就算他真的胸怀宽广,不计较这些,我去他身边为妾,也可以帮衬女公子一二。女公子虽有恩于他,但人心易变,世态炎凉,日后谁又说得准?他只要宠我一日,女公子便可放宽心一日。”
卫姝不由得怔住,环儿从未与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在她眼里,环儿是个没什么心机的活泼可爱的姑娘。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竟默默地为自己考虑了这么远。
卫姝双手搭上环儿的肩膀,认真地注视着她的双眼,说道:“我不要你去为了这个牺牲自己。”
环儿旋即弯起桃花眼,安慰卫姝道:“才不是牺牲,我跟了他,自然有数不尽的珍宝,享不尽的荣华,多少女子想要都得不到呢,比嫁给普通人家强上百倍千倍。”
“你......真的决定了?”卫姝发觉自己脸颊有泪珠滑过。
环儿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笑道:“嗯,决定了。我是去享福的,女公子哭什么?”
是夜,卫姝与环儿相谈到三更方歇。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环儿听不到卫姝的回应,仔细看过去,原来已经睡着了。环儿这才将榻边的油灯熄灭,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19.第 19 章
两个月后,曹操将天子旧臣全部安顿好,又把目光投向了位于许昌西南的宛城。
那宛城如今虽是由张绣派兵驻扎着,但实际上张绣先前依附了刘表,说白了是在帮刘表抵御北方的进攻。
张绣与刘表亦是面和心不和,曹操正是看透了这一点,于是大胆地出兵了。
不出曹操所料,大军刚抵达淯水,张绣就在贾诩的劝说下投降了。
兵不血刃地拿下宛城,让本就信心膨胀的曹操更加得意,入城后立刻让人大摆酒宴,扬言要与张绣不醉不归。
而卫姝清楚地知道,那张绣岂是任你欺压的人?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曹操很快就会睡了张绣的婶婶邹氏,这对张绣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
也正是因为这场风流韵事,曹操将会损失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和保镖典韦。
她与典韦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早些年她曾帮扶过他,他也扮作大傩助她赶走了边让一家,如今已成为曹操身边最信任的爱将。
于公于私,她都绝不允许典韦出事。
酒宴之上,卫姝始终心不在焉,心中思索应对之法。
一切的一切,导火索都在邹氏身上,只要不让曹操与邹氏共枕,张绣就不至于暴怒。
直觉告诉她,她得先于曹操见邹氏一面。虽然书中记载,曹操与邹氏寻欢作乐,快活得很,但她始终认为,邹氏是被逼迫无奈,并非主动迎合曹操。
卫姝看着坐在最高处的曹操已经喝得微醺,于是借口不胜酒力,悄然地离开了坐席。
出了酒宴,她转头直奔邹氏住所。
邹芸正在家中绣着香囊,忽然听闻曹操手下的卫长史来见,万分诧异。
自从张济死后,她便跟着张绣留在了宛城,整日里绣些帕子、香囊这种小物件,打发时间。
前几日听说曹操大军攻来,张绣已经打算投降,她心中也无甚波动。换了谁来都是一样,男人们勾心斗角打打杀杀,她只安心守她的寡就是,一切交给侄子张绣处理。
所以邹芸的第一反应是,闭门谢客。
可卫姝不依不饶,又派人传话,说若是不见,她今夜就会有大麻烦上身。
邹芸闻言心中微怒,不过考虑着卫姝毕竟也同为女子,再加上自己这一晚上右眼皮跳个不停,确实不吉利,最终还是让卫姝进了门。
“卫长史说我今夜有大麻烦,还请明示。”邹芸为卫姝倒了一盏茶。
卫姝在她身旁坐定,反倒开门见山地问她:“邹夫人以为,曹公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邹芸又羞又怒,“曹公喜欢什么,与我何干?我又如何能知晓?”
“邹夫人不知,我在他身边多年,倒是略知一二。”卫姝举起茶盏,并不喝,只是在手中转着圈儿地把玩,“你可听说过秦宜禄的夫人杜氏,还有何进的儿媳尹氏?”
邹芸只觉背后一凉,问道:“你想说什么?”
“夫人须得先告诉我,你是想效仿杜氏和尹氏呢?还是想继续独自一人?”卫姝问得直白,杏眼弯弯,目光却尖锐得很。
邹芸轻蔑地笑了一声,不假思索道:“卫长史也莫要看低了我。我亡夫张济也算一表人才,我还不至于上赶着去爬曹操的床。纵使日后再嫁,也要嫁与我喜欢的男子。”
卫姝松了口气,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若是曹公执意要与你作乐呢?要知道,现在整个宛城都在曹公的控制之下,你的好侄子张绣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卫姝道。
邹芸怔愣片刻,终于明白卫姝来见自己的目的。
“可我相信,卫长史独自来访,必是带着良方而来,能救我于水火。”邹芸笑起来,一双白皙的手为自己也添了一盏茶,“这盏茶,我敬你。”说罢便一仰头喝空了。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可人儿,卫姝心中微叹。
如此,只要邹氏愿意配合,事情便好办多了。
卫姝想了想,身体前倾,伏在邹芸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邹芸边听边皱起眉头,眼神充满诧异,问道:“这......真的可行?卫长史莫要诓我。”
“用不了一个时辰,曹公必然派人来请夫人,到时候你照我说的做,一试便知。”卫姝语气虽然淡淡的,却叫邹芸心安了不少。
“时候不早,还请夫人做些准备,别出了差错。”
邹芸见卫姝起身要走,连忙追上去问道:“你我并不相识,卫长史为何帮我?”
卫姝脚步一顿,却并未转身,“我不是帮你,而是......帮我的一位朋友。”
......
果然,一炷香后,曹操的人到了。曹安民带五十甲士来请,语气颇为强硬。
邹芸心中苦笑,口口声声说来请她,可一个个手握兵器,气势汹汹的样子,她敢违抗吗?
邹芸定了定心神,强压住心底的不安,面色平静道:“请将军带路吧。”
一路上,她只是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道路,耳边不断回响着卫姝方才的话。
夜色渐渐深了,一弯月牙斜斜地挂在天边,酒席上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将领。
曹操喝得开怀,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出坐席,手里仍握着杯盏,连洒了一半的酒在地上都不知道。典韦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张绣也于侧席起身,勉强道:“曹公好酒力,小弟惭愧,实在是头晕目眩,不能再喝了。”
曹操自己也喝得有些找不着北,却仍不依不饶,语气含糊道:“不行,再喝最后一杯!”
“属实是不能再喝了。”张绣歪了下身子,险些撞到案角。
曹操看张绣趔趄,哈哈大笑,又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曹安民带着邹芸从远处走来了。
张绣虽然也喝得半醉,但一看到邹芸,瞬间清醒了几分,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曹操见邹芸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生得美艳非常,心中愉快极了。宛城和美人,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曹操目不转睛地瞧了邹芸半晌,十分满意,刚要说话,谁料邹芸抬眼,看的却不是曹操,而是他身后手持双戟的典韦。
邹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喜地看着典韦,面露娇羞之色,轻声呼道:“都说有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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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会再聚,今日见到将军,小女子方才信了这句话。”
卫姝告诉她,曹操身后总跟着一位叫做典韦的魁梧将军,邹芸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就用余光注意到了,确实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曹操自然是不爽的,自己看上的女子眼里没有他,而是一味地瞧别的男人。再加上喝了不少酒,曹操的怒意已经显而易见了。
“夫人可认得我?”曹操高高地抬起下巴问道。
邹芸这才回神,恭敬地行礼道:“见过曹公。”随即又继续打量典韦去了,正眼也不瞧曹操一下。
曹操质问道:“既然认得,为何眼神飘忽,向别处看呢?”
邹芸装出一副激动的神态,道:“并非不尊敬曹公,只是小女子今日竟能再遇典将军,万分惊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这回轮到典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夫人认识我?”
邹芸一本正经地胡诌道:“将军贵人多忘事,那日相救或许只是举手之劳,我却记忆犹新,总是记挂着将军呢。”
典韦认真想了片刻,仍是毫无印象,不过看邹夫人语气真诚,不似胡编,就只当真的是自己忘记了。于是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邹芸道:“怎么能算小事?过几日我必当登门拜访将军,当面道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被曹操看在眼里,就仿佛这两人早有私情在先,他倒是个无关紧要的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邹夫人对他的贴身护卫典韦有意思,典韦又是他最信赖的爱将。曹操就算再喜欢邹夫人,与自己的属下抢女人,说出去都会被人嘲笑。
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邹氏连看都不看他,这让曹操顿时失了兴致。
站在一旁的张绣也是十分困惑,自己的婶婶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他可是一清二楚的。张济死后,她一直跟在他身边,从不逾矩,更未遇见过什么需要外人援救的事情。怎么今夜一反常态?
那典将军又是谁?投降曹操之前,连他自己也只是听说过,未曾谋面。邹芸如何就记挂上了?
事虽蹊跷,倒有一点好,那就是婶婶不会被曹操羞辱了。同为男人,他刚才瞧得清楚,曹操看邹芸的目光可一点儿也不清白。
所以张绣虽然对邹芸的做法不解,却还是张口解围道:“今夜与曹公对饮,甚是畅快!不过天色已晚,怕打扰曹公歇息,我先带着婶婶告辞了。”
邹芸立刻顺着台阶下,说道:“正是如此,曹公和典将军忙碌了一日,也该早些歇息了。”
说罢,她便转身,装作不紧不慢的样子,与张绣一道离开了宴席。
待到走得远了,出了曹操的视线,邹芸才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后怕地对张绣道:“多亏有贵人提点,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婶婶,你与典将军......?”
“都是我编的。”
张绣惊讶地“啊”了一声,“婶婶口中的贵人又是谁?”
邹芸记得卫姝临走前的嘱咐,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是我昨夜做梦,梦里一位身着道袍的老仙警示了我。”
20.第 20 章
邹芸走后,曹操心中郁闷,先是瞪了曹安民一眼,而后又把怒气转向了典韦。
“去城中找几个风月女子来,要漂亮的。”
典韦愣了愣,才意识到此话是对自己说的。让他护卫左右,上阵杀敌,他最在行。但让他去找漂亮姑娘嘛,可真是难为人了。
典韦能感受到曹操的不痛快,却不知其从何而来,抬脚几步赶上了曹安民,问道:“呃......曹公要找的漂亮姑娘,我该去何处寻?”
曹安民看着不耻下问的典韦,气不打一处来,“典将军没去过花楼?”
“没有。”
曹安民无语地看他,“算了,你跟我走吧。”
半个时辰后,典韦动作拘谨,神情忐忑地回到了曹操府邸,身后跟着三四个水灵娇美的女子。
送那几人进了曹操的屋子,典韦这才松了口气,仿佛扔掉了烫手山芋一般。
怎料到,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个娇滴滴的姑娘竟全都被轰了出来。
曹操像是故意跟典韦作对似的,嗔道:“都不行,送她们回去,再找几个更好的来!”
典韦只好哭笑不得的应了,无奈地带几个姑娘离开。
如此这般,又反复折腾了三次......
典韦现在宁可被几百个敌军围困在阵中,也不想继续为曹操忙活这种事了。曹操提拔他做护卫的时候,可没提过自己的职责中还包括这一条啊。
时至四更,曹操好像终于消了气,典韦这才得空回去睡上一觉。他正开门欲走,却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站在大门口。
正是环儿。
因着与卫姝有往来,典韦是认得环儿的,于是更加诧异:“这么晚了,环姑娘怎么在此处?”
环儿低头,思索该如何作答。
典韦顿了顿,急忙问道:“可是卫长史那边出什么事了?”
环儿摇头,轻声道:“女公子一切都好,我是自己要来见曹公的。”
“你......”典韦叹气,“卫长史知道吗?”
身为曹操的贴身护卫,曹操对环儿的那点心思,迟钝如典韦,也能看出一二了。
“将军放心,我已经给女公子留了信。”
典韦侧身,撑着门让环儿进去,犹豫了片刻道:“曹公今夜心情不太好,环姑娘万事小心。”
环儿点头,微微俯身称谢。
另一边,卫姝借着油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环儿留给她的信。
环儿刚来卫家的时候不会写字,如今这信里的一笔一划都是卫姝教给她的。虽然写的歪歪扭扭,却万分诚恳。
卫姝反复读了几遍,放下信纸,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环儿的这个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她看不清楚。但愿曹操能真的对她好吧。
就这样,卫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曹冲。
那个因早慧而颇受曹操喜爱的小儿子,可惜年纪轻轻便身患重病,不治身亡,一代神童就此陨落。
而那曹冲的生母,是曹操最宠爱的妾室,好像叫做......环夫人。
**
曹操大军在宛城驻扎了些时日,一切处理妥当后,曹操便带着众人回到许都。
可他回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戏志才的死讯。曹操悲痛万分,仿佛失了左膀右臂一般。
又过了几日,荀彧带着一位青衣男子来见曹操,那人天生一副慵懒的桃花眼,表面看去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来的当天,便与曹操在屋内相谈了一整日,曹操仍意犹未尽,连晚膳都差点儿忘了吃。
这青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邺城与卫姝有过一面之缘的郭嘉,郭奉孝。
这一日,廷议过后,卫姝正往家中走,听得身后有人叫她。
“卫长史走的如此匆忙,是不认得在下了?”说话的人正是郭嘉。
卫姝回过头,笑道:“几年不见,原来郭祭酒还记得我。”
郭嘉“啧”了一声,道:“欠人酒钱的事儿,我怎么能忘呢?”
“哦?那你打算如何还?”卫姝打趣道。
“那自然是,卫长史以后的酒钱都包在我身上了。”郭嘉扶了扶头巾,爽快地说道。
卫姝轻哼一声:“怕不是你自己想喝吧?”
“嗯......也不算说错。”郭嘉指着街边的一家酒肆道,“今日我请客,卫长史可愿赏光?”
卫姝道:“郭祭酒亲自相邀,我自然是愿意的。”
二人于那酒肆的第三层靠窗处落座。卫姝一只手撑着头,看向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道:“当初我要向曹操引荐你,你推脱不肯,偏要隐居,可如今还不是在曹公手下做事?”
郭嘉吃瘪,举起双手,装作投降状,“卫长史慧眼,早早就识得英雄。哎,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郭嘉边说边叹气,语气讨打得很。
这个人就是这样,第一次见面也是如此放荡不羁,卫姝懒得与他计较,自顾自地喝着酒。
郭嘉却忽然凑过来,问道:“你不好奇,我隐居这几年都做了什么?”
“隐居就是隐居,无非是种种菜读读书嘛,难不成你在......修仙?”卫姝好整以暇地揶揄道。
郭嘉却一点儿也不恼,反而拍手笑道:“与卫长史说话,就是比其他人有趣。”
不过卫姝倒的确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对郭嘉的了解,大半来自于那些神算鬼谋,而他隐居的日子都在做什么,后世的书中也没有记载。
卫姝假装不在意地问:“既然不是修仙,我猜你在周游四方,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语毕,郭嘉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里忽然多了份惊讶,他看了卫姝半晌,道:“若非你就在我眼前,否则我真要怀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卫姝噎了一下,还真让她给猜中了。郭嘉能有如此长远的战略眼光和精准的洞察力,只隐居在山里种田是不可能的,见多识广才能把握人心呐。
不过郭嘉刚刚居然把她比作虫子,卫姝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道:“我既然是蛔虫,那你可要小心了,早晚让你腹痛。”
郭嘉哈哈一笑,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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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几年不见,卫长史不仅不叫我先生了,倒是想害我,亏我还一直记挂着你的恩情。”
先生,是卫姝第一次见到郭嘉时,不小心说漏的嘴。眼下已成同僚,卫姝自然是不便如此称呼的。
于是她有意岔开话题道:“郭祭酒不如与我说说,路上的见闻?还有前些日子见了曹公,作何感想?”
郭嘉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说道:“曹公真吾主也,日后必成大业。不过我还是好奇,你是如何在他起兵之时就未卜先知的?”
郭嘉的问题太尖锐,卫姝无法作答,只得道:“商人的直觉罢了,什么货物能赚钱,什么货物会赔钱,一个优秀的商人必须识别得出来才行。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幸郭嘉虽然智谋无双,却没经过商。所以卫姝面不改色的一番话却也糊弄过去了。
“那卫长史以为,这天下诸侯,除了曹公以外,还有谁算得上英雄呢?”郭嘉随意地斜靠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瞧着卫姝。
这问题问得太宏大了,卫姝心里清楚答案,却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眼下刘备下落不明,孙策还未能脱离袁术。汉末三足鼎立的另外两个关键人物还未真正显露出他们的实力。
卫姝道:“我跟随曹公多年,自然是只认曹公一个英雄的。至于其他人,袁氏兄弟二人虽家世显赫,兵多粮足,却难以称得上是英雄。荆州刘表,徒有虚名,亦不足挂齿。至于刘璋、张鲁、韩遂等人,俱是平庸之辈。”
卫姝答得巧妙,郭嘉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闪烁出玩味的神情,“刘备刘玄德,卫长史如何看他?”
“啊?”卫姝怔了怔,才道,“确实是仁德之人,不过已是曹公手下败将,现如今杳无音信,人间蒸发了一般,郭祭酒为何想起他了?”
郭嘉放下酒盏,眸光微闪:“你休要瞒我。刘备是个有野心的,又擅长笼络手下,别看他现在毫无起色,日后必不久居于人下。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果然,郭嘉是不好糊弄的。
卫姝露出无奈的神色,笑道:“郭祭酒还想问何人?我必诚心相告。”
“孙坚之子孙策。”郭嘉看卫姝面前的酒杯已空,抬手为她斟满,轻轻推了过去。
“暂时屈居袁术之下罢了,孙坚的老部下亦是他的资本,听说性格幽默爽朗,又武艺高强,说不定有一日会成为曹公的劲敌呢。只是......”卫姝说到一半,顿了顿。
却听郭嘉接道:“只是......轻而无备,易结仇于人,早晚死于刺客之手。”
此话一出,卫姝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撼。郭嘉令人叹为观止的神预言,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
原以为郭嘉对孙策之死的猜测,是到了官渡之战开始前才产生的,谁知竟这么早吗?
卫姝凭借着穿越者的优势,能够看破一些门道,可在真正的智慧面前,她只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不过郭嘉好似真的把她视作知己一般,又叫了一坛酒,兴致出奇的高。
他们就这样看起来很随意地聊着,可若细听,俱是语出惊人,与这酒肆和周边的街市格格不入。
21.第 21 章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快要到宵禁的时间,卫姝见郭嘉仍是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只得先告辞道:
“今日与郭祭酒相谈甚欢,竟差点儿忘了时辰。我先回去了,免得家里仆从等得着急,改日再与你畅饮。”
郭嘉颔首,却依旧坐在那里独饮,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卫姝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独自走出酒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都在匆匆往家赶。一阵冷风吹过,卫姝紧了紧衣袍,也消失于人群中。
郭嘉从酒肆三层向外看着,也不知是在欣赏天边隐去一半的月亮,还是在思索什么大计,竟徒增一抹孤独之感。
半晌,他又给自己添了半盏酒,举杯道:“敬......知己。”
三更,陈群在家中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借着油灯看书。须臾,忽然听到门外吵吵嚷嚷地闹起来。
他困惑地披上衣服出门,却见郭嘉在自家门口,口中说着胡话。
“让开!这是我家,凭......凭什么不让我进?”郭嘉脸颊泛红,言语含混不清,大冷天却将衣襟领子敞着,显然是喝得烂醉了。
守门的小厮用求助的目光望向陈群,“郭祭酒偏说这是他家大门,我拦也拦不住,这该如何是好?”
郭嘉歪歪斜斜地站着,糊里糊涂地指着陈群问道:“嗯?长文怎么在我家呀?”
随即又哈哈一笑:“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陈群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荀彧最近推荐给曹公的谋士,竟大半夜醉得找不到家!这般不知廉耻的人居然还被曹公重用,他真能给曹公出什么有用的主意吗?
陈群蹙起眉头,语气严肃道:“烦请郭祭酒睁大眼睛认真看看,这里是我家大门口,你家在另一条街上!”
郭嘉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肩膀栽楞了一下,险些摔倒在石阶上。
陈群嘴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对呆立一旁的小厮道:“你来扶郭祭酒回他自己家。”
那小厮应了,立刻伸手扶住郭嘉摇摇晃晃的身体。
“慢着,”陈群好似又突然想起什么,嘱咐小厮,“把他衣襟领扣上!”
小厮一只手勉强撑住郭嘉的身躯,另一只手艰难地帮他整理好衣服,这才一步一歪地扶着他离开了。
第二日,曹操与众人议事完毕,道:“诸位若无要事,便可......”
话音未落,只见陈群出列,当着所有人的面,神色肃穆,义正言辞道:“我要检举郭奉孝,昨晚与人饮酒至深夜,喝得酩酊大醉,宵禁时间形容不整地在大街上扰民!此般举止轻浮不检点,无视礼仪之人,有损明公颜面,还请曹公明察!”
霎时,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只是彼此偷偷交换眼色,谁都不敢出声。
唯有被检举的正主,郭嘉本人神态自若,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确有此事,与好友叙旧,不自觉多饮了几杯。长文昨夜好心送我回家,嘉感激不尽。”
陈群气不打一处来,正要驳斥,曹操却发话了:“长文果然竭忠尽职,持正守中,诸位也要多向长文学习,勉励自身。”
所有人都在等着,以为曹操下一句必定是责备郭嘉,谁知曹操却把嘴一闭,不再说话了。
只是夸奖了陈群,却对郭嘉毫无责罚之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郭嘉仍像个没事儿人一般。
众人都不是傻子,此情此景看在眼里,曹操的态度已不言而喻。毕竟曹操本人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自然是打算包庇郭嘉了。
廷议结束后,张辽留了下来,向曹操汇报道:“明公,眭固杀死张杨,带领剩余部下在射犬驻扎,好似有投奔袁绍的意思,不得不防。”
曹操捋了捋胡须,思忖片刻,问同样留在原地的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此事不难,只需命一大将急攻眭固即可。”郭嘉轻描淡写地答道。
曹操随即做出决定:“恰好徐公明离得不远,让他率三千兵马去。”
张辽汇报完军情,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听到曹操问郭嘉:“昨夜奉孝与何人对饮?”
郭嘉坦然道:“不知卫长史是否与明公提过,当初在邺城,她也曾劝我跟随明公,只是我当时一心归隐,没有答应。不过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明公身边。”
“竟有此事?”
卫姝不曾与曹操提过郭嘉,毕竟人没劝来。再说荀彧早晚要向曹操举荐,她也就没打算抢这个功。
“是我当初拂了她的面子,”郭嘉道,“昨日想着与她叙叙旧,说话十分投机,不小心便喝多了。”
听到此处,张辽的脚步莫名一顿,心中没来由地泛出一丝酸楚。
刚刚貌似陈群提到,郭嘉半夜形容不整......只是叙叙旧,怎么就喝到形容不整了?那卫姝呢?也喝醉了吗?她好像还不曾与自己对饮过......
张辽心中蓦地生出许多问题,仿佛乱麻般缠作一团,捋不清楚。
一路上,张辽有些恍惚地走着,不知怎的,明明与自家宅子隔了几条街,却不偏不倚的刚好走到了卫姝家门口。
自从东海郡劝降昌豨回来,他们许久没说话了。
张辽站在门前犹豫不定时,只听“嘎吱”一声,大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卫姝半个身子。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卫姝提着篮子,正想出门去集市买些笔墨,却不想开门就见到张辽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张将军......找我?”
张辽略一迟疑,瞥了一眼卫姝手上的挎篮,定神道:“方才在与云长闲聊,恰好路过此处,正打算去集市逛逛。”
卫姝眉梢微挑,勾唇笑道:“真是巧了,我也要去集市,便与将军同去吧。”
“甚好。”张辽不紧不慢地与卫姝并肩走着,突然觉得心中宽慰了些许。
卫姝只觉得张辽今日怪怪的,主动开口问道:“将军要买什么?”
“我不买东西,而是打听消息。”张辽虽是临时编的说辞,倒也不算说谎,因为关羽两日前确实拜托他打听一个重要消息,“前些时日,袁术派人攻打古城,区区一个小县,竟然几次三番都未能攻破。据说那城里有位猛将,连斩袁术四名将领。尽管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弃城而走,到底让云长起了疑心。”
卫姝边听边捏紧了手心,张辽仍需要打探消息,但她已经十分确信,那就是关羽苦苦寻觅的好兄弟。
果然,哪怕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刘关张三人总还是要团聚的,刘备早晚会成为心腹大患。
张辽见卫姝陷入了沉思,问道:“卫长史在想什么?”
卫姝眉头渐渐舒展开,反问:“若打探来的结果真是刘备和张飞,你会告诉关将军吗?”
张辽轻叹道:“我知关云长为人,若得知刘备下落,他会立刻辞官而去。于公,为曹公考虑,不应该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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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私,我是他同乡好友,有意隐瞒非朋友之举。”
“将军既然如此犯难,便不要刻意打听了。”卫姝扬起一个笑脸,看向张辽,“将军不知道,就不算隐瞒。这一趟就全当是陪我挑些笔墨吧。”
卫姝是有私心的,她不想看到类似过五关斩六将的情景再现。强大的对手已渐渐浮出水面,她得提前想个主意,让一切被扼杀在摇篮状态。
“好。”张辽不知道卫姝心中曲折,只当她是在为自己考虑,心情又愉快了许多。
刚抵达集市,卫姝便远远地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女子云鬓低垂,面容似牡丹般娇艳,举止却端庄大方,不是邹芸又是谁?
张绣随曹操一同来到许昌安顿,邹芸自然也跟来了。
卫姝在一家面点摊前站定,对邹芸淡然一笑:“邹夫人近日在许昌可还住得惯?”
“那是自然,许昌可比宛城繁华得多,也热闹得多。”邹芸热络地应道。
卫姝看到她手里的纸包,问道:“咦?邹夫人买了什么?”
邹芸目光闪了闪,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日说要亲自登门向典将军道谢,怕曹公生疑,我便真的拿了点儿自己做的糕点走了一趟。典将军赏脸,夸赞有加,貌似很喜欢我做的点心。这不,我来集市买些做糕点的材料,等做好了,送一半给卫长史,另一半再去送给典将军。”
卫姝听了片刻,恍然道:“不必给我,典将军既然喜欢,你多做些,都送他吧。”
看邹芸的表情,自己在宛城的一番谋划,竟然平白地牵了桩线,这是卫姝始料未及的。
邹氏,本该是典韦命中的劫,可现如今......
“那怎么行呢?你看,我这次能做好多。”邹芸将手中纸包打开一个角给卫姝瞧,随即叹了口气,低声道,“经历了那样的事,我早已将你视作朋友,只怕卫长史嫌我叨扰。”
卫姝摆了摆手,扬起唇角,打趣道:“你若这么说,那我可要尝尝你的手艺了,以后啊总去你那里蹭吃蹭喝!”
邹芸好看的柳叶眉染上喜色,道:“自然是随时欢迎的。”
说话间,张辽手中拿了两个包子从不远处回来,递给卫姝:“时近晌午,先垫垫肚子,免得一会儿选笔墨的时候挑花了眼。”
卫姝接过包子,只觉双手被热气烘得暖暖的,趁热咬了一口,肉汁浓郁却不腻,很是可口。
张辽看卫姝吃得合胃口,将另一个也递了过去:“有阵子没见,你好像又瘦了,要多吃些才行。”
卫姝扑哧一笑:“哪有变瘦?将军可莫要取笑我。再说,这包子这么大,我怎么吃得下两个?”
张辽这才收回了手,继续与卫姝一同向集市另一头走去,“刚才那女子是张绣的婶婶邹氏吧?我听说她与典韦是旧识。”
八卦果然是传得最快的,那晚亲眼看见邹芸的人不多,可没过几天大街小巷便都知道了,就连张辽这样从不议论旁人是非的也听说了。而始作俑者,竟是她自己。
若是多给她几天时间,或许她能想出更加万全的对策吧。只是当时时间紧迫,万不得已出此下策。不过看结果,好像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卫姝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我也偶有听闻。方才邹氏提到要送些糕点给典将军,大概是想叙叙旧吧。”
“那你呢?”张辽突然问道,眼神掠过卫姝的脸,仿佛在寻找答案一般,“郭嘉与你也是旧识?”
22.第 22 章
卫姝错愕地看他,忽而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恢复平静的神色:
“昨日与郭嘉对饮的确实是我,在邺城时我曾帮他付过酒钱,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陈群今日在大殿上公然检举他,我与将军一样惊讶。昨晚我只饮了两杯,天刚黑便走了,谁知他一人独饮也能醉成那样,又刚好被陈群撞见。”
昨夜郭嘉虽然要了几大坛酒,但最后几乎都进了他自己肚子里。除了他亲手倒的两盏,卫姝确实没有多喝,连微醺都算不上。
卫姝探过身,悄悄打量张辽的神色,“将军怕是误会了我什么?”
“没有,”张辽只觉得心里舒坦极了,原来只是一面之缘而已,“我是想说,你若什么时候想喝酒就来找我,我酒量好,一口气几大坛也喝不醉,绝不会被人当众告状。”
话音刚落,张辽便后悔了,莫名其妙地有些不敢看卫姝。
卫姝脚步一顿,抱臂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神情玩味地看着他:“将军若是想约我,请直言。”
张辽张了张嘴,思绪却似断了线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避开了卫姝探寻的目光,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剑柄,自顾自地向前走。
可刚走出几步,忽又回头问道:“城郊风景不错,卫长史明日有空?”
卫姝浅笑,一个酒窝在她的左颊若隐若现:“既然将军亲自相邀,自然是有空的。”
**
正午,就在卫姝和张辽在集市闲逛时,曹操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守在古城抵御袁术之人正是刘备和张飞,城破后二人无处可去,竟主动投奔他来了。
曹操倏地站起身,皱紧了眉头,问:“云长那边也知道了?”
报信之人气喘吁吁道:“关将军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刚刚火急火燎地出去,现在想必已经到城门口,与刘备和张飞相会了。”
曹操长叹一口气道:“这些时日,我赠与云长赤兔宝马、绢布珍宝、黄金和官爵,却始终无法让他的心动摇半分。刘备一来,云长再不能听我调遣了。”
正伤感着,却见程昱急匆匆地进来,脸上满头大汗,显然是刚刚赶路赶得急了。
“明公,此时不是为关将军遗憾的时候。刘备乃汉室宗亲,听说在古城时深受当地百姓爱戴,能得人死命效忠。这样的人,明公绝不能留,应杀之以绝后患!”
“嗯?”曹操习惯性地抚着胡须,边想程昱的话边踱步。须臾,他摇头道,“不可。虽然在徐州时与刘玄德起过冲突,可眼下他毕竟是主动来投,我若杀了他,日后还如何能招揽四方英才?何人还敢投靠于我?”
郭嘉在一旁沉吟了半晌,严肃道:“刘备素有仁德的名声,杀他逞一时之快,却容易失了天下人的心,明公不妨接受他的投诚。不过,此人甚得人心,关羽张飞又是万人敌,久后必然不屈于人下,不可不防啊。应当派人密切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若有不妥,再寻借口除之。”
“确实如此。”说罢,曹操打定主意,对着铜镜整理好衣襟,对程昱和郭嘉道,“我要亲自出城迎接玄德,以示诚意,你们二人也与我同往吧。”
因着曹操出城亲迎的缘故,本就繁华的许都城今日更加热闹了。许多百姓都想凑上前去,看看被曹操亲自迎接的刘皇叔是何许人,长的什么模样儿。
卫姝正在集市挑选合适的毛笔,却见人流涌动,一股脑儿地都往城门口去。
张辽随意抓住一个书生的胳膊,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书生吃痛,叫道:“哎呦,别使这么大劲儿,你这是打听消息的态度吗?”
张辽松手,又问:“到底怎么了?”
“有个叫刘备的来投奔曹公,听说还是天子的皇叔呢,连曹公都放下身段亲自去迎了。”那书生语速极快地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去凑热闹了。
卫姝脸色骤变,僵在原地。刚刚还在想,要提前琢磨个法子,制住刘备。然而,一个时辰的功夫,刘备人已经在许都了。
在她的记忆中,刘备应该是与吕布斗得难解难分,而后不得已才依附于曹操。可这一次,吕布还未能在徐州掀起什么风浪,就早早被曹操处死了。虽没了吕布,刘备却还是守不住徐州,关羽还是短暂地投靠曹操,最终刘关张仍聚在一处。
许多事情改变了,但仍有许多事情似乎只是时间顺序上的错位。
张辽的面色也不好看,不过原因与卫姝不同。毕竟当初是他劝降了关羽,信誓旦旦地替曹公保证。也是他主动提出,让关羽听得刘备音讯便可去寻。
曹操在关羽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到头来,却还是留不住,捂不热。
事已至此,二人都没了逛集市的兴致,也不想与层层百姓挤在一起看什么热闹。
卫姝将挑好的三支毛笔放入篮中,给了商家一串铜币,对张辽道:“我乏了,想回家打个盹儿。”
张辽轻轻点头:“我送你回去。”
他们是逆着人流方向走的,因此这一路格外地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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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一边留意脚下的路,一边要时刻提防着有不长眼的人撞了卫姝,适时地挡在她身前。
饶是如此,卫姝仍被踩了几脚,裙角边沾上了尘土,鬓发也略有散乱。
“你从后面抓着我的胳膊别松手,我来开路。”说着张辽便将她护在身后。
卫姝的视线被一双宽阔有力的肩膀遮得严严实实,虽然看不到前方,却莫名地觉得十分安心。
她小心地攥着张辽的衣袖,接连走过两条街,快要到家时,人群方才稀疏了许多。
卫姝叩开家门,转身看到张辽衣袍下摆被刮破了一条口子,愧疚道:“将军只顾护着我,衣服都破了。”
张辽这才注意到,似乎是被刚刚那个飞奔的小孩子手中木签划破的。他拍了拍裤脚,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个小口子,不仔细瞧都看不出来,我回去补两下就好了。”
卫姝轻轻叹了口气道:“将军快将外袍脱下来吧,我今晚帮你补好,洗洗干净,明日城郊相见时还给将军。”
“怎么好意思让你帮我补衣服,我......”张辽想都没想,拒绝的话已经出口。说了一半,瞥见卫姝无奈的神色,又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卫长史了。”张辽觉得自己的耳根现在一定烫得发红。
卫姝接过张辽的外袍,眨了眨眼道:“将军也早些回去歇息。”
说罢,大门吱呀一声就要关闭,张辽紧忙道:“明日午时,城郊最粗的那棵大柳树下,我等你。”
“记得了。”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张辽甚至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仿佛快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一般。
晚膳后,卫姝趁着落日余晖还有一丝光亮,对着烛台将张辽的外袍用细密的针脚缝好。门外却忽然传来不小的喧闹声。
卫姝惊讶地问:“何人吵闹?”
她住的位置可以算是许都最安静的一条街了,因着这条街上都是豪门大院,宅子大,要价高,寻常百姓付不起高昂的费用,因此住的全是富贵人家,很少有人来这里吵嚷。再加上卫姝隔壁的宅子这几年一直空着,无人居住,所以夜里更是安静。
家丁跑过来道:“卫长史,是隔壁传来的动静。曹公派人将隔壁那大宅子收拾出来,说是让新来投奔的刘皇叔住进去呢。”
卫姝错愕,手中针线无声地滑落,只觉曹操的安排似乎别有深意。
竟然,成了邻居吗?
脑中灵光闪过,她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