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帝成游戏后深陷循环》
1. 第 1 章
门外扫雪声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静得让人发慌。
林泱蓦然张开双目,蟠龙帐顶泛着旧黄。她心中默数,指尖在冰冷衾褥下随扫雪声无声叩击,如囚徒默计刑期。
直至数到第五十下,外头内侍掐着嗓子喊,“百官候朝多时,请圣上听朝议政。”
内侍下达最后通牒,她掀开明黄衾褥起身,赤足踱步到铜镜前。
镜面有细微裂痕,倒映出一张酗酒后阴翳憔悴的脸,如刚从井中爬出的女鬼一般,面色比宣纸还要苍白,眼底挂着青影。
她仔细欣赏一番后,才慢吞吞梳理发冠。身为堂堂一朝帝王,却无人服侍更衣,只能自食其力。
随意披上制式老旧的冕服,松松垮垮,冕服上十二章纹的金线黯然,织锦磨损,透着穷途末路的陈腐之气。
冕冠更是被她戴得豪放不羁,十二串玉旈斜垂着晃荡,滑稽可笑,毫无帝王威严。
镜中人荒唐昏聩之感扑面而来,林泱照着铜镜无比满意,心中打个响指。
若还能返回原来世界,她完全可以胜任电影里庸聩无道的昏君角色,半点妆造都不用改。
从某种角度来讲,她现在就是在演戏,演不好便要送命的那种。如今满打满算,已连续送了九十九回。
这是她陷入【大永朝·皇帝养成】游戏的第一百次循环。
外面天地飘雪,朔风砭骨,林泱沉着性子拖到最后一刻才推开殿门。廊下跪着一地内侍宫女,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却静若无人。
人人低眉顺眼,伏地而跪,但在他们卑微姿态里,却寻不到半分真切敬畏。
这帮人惯会拜高踩低,不但在她更衣时无人前来服侍,而且就连跪地行礼都不看她脸色,而是时刻注意着内侍之首内侍监的指示。
她目光淡淡扫过,在边角处的小内侍身上停留半晌。
此人是朝中某个权贵安插的眼线,上一轮被她使计策反,呈给她一份半真半假的消息,让她勉强能活过第一个月。
大永朝皇宫杀机四伏,她轮回近百次,靠着无数试错经验才只是活过一个整月。
真是个光杆皇帝啊。林泱心中轻叹,移开视线在内侍监半胁迫半催促下前往宣政殿。
她拖着过分宽大的衮服,走在覆雪廊下,前有内侍监引路,后有宫人随侍,看似簇拥,实如监视押解。
宣政殿内早已人声鼎沸,好歹是泱泱大国,朝会嘈杂程度却堪比街头菜市场。林泱悠悠从侧门踏入前殿时,嘈切声有片刻降低,随即扬得更高,大抵是因她扮相太过滑稽,其中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泱充耳不闻,权当没有听见,径直走到御阶前,也不上坐龙椅,直接寻个安逸姿势蹲在玉阶上,衮服委地。
“圣上万岁……”
朝拜声照例参差不齐,几个老臣一如她印象中的傲慢,连腰都懒得弯。
“平身吧。”她漫不经心地挥手示意诸臣起身,毕竟就算她不让他们起,他们也没有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自觉。
她懒懒打个呵欠,大永朝早朝如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热闹非凡。江南水患要钱,北地军饷要粮,吏部假惺惺道官职名额紧张,刑部暗搓搓撺掇更改刑法。文官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吵不过就要动手群殴,偶尔还会将武官拉下水,几方赤手空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无器械争斗赛。
以上一切,都与林泱无关,因为压根就没有人把她这个昏聩傀儡皇帝放在心上。每当朝会之时,林泱往往会觉得自己像是无能的妻子,看着丈夫和别人勾(打)勾(架)搭(斗)搭(殴),自己却无能为力。
争吵声沸反盈天,林泱双目半阖,今日是每次轮回的第一天,整整一百次轮回,这些台词一成不变,她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
萧忠名手中转着两枚羊脂玉球,嘴角噙着笑意,如弥勒佛般。他眸光扫过,如寒潭渡鹤,浅掠即离,悠悠点名道:“圣上意下如何?”
他自上朝以来从未开口,一出声,全场寂静,可见其权柄影响之大。
“什么事啊,”林泱惫懒地掀开眼皮,眼神困顿,全是被酒色浸染的荒唐空洞,“萧太尉与何相国自行商议即可,不必过问朕。”
圣上英明,不知何相国对土地改制一事有何见解。林泱心中默念。
果不其然,萧忠名笑眯着眼看向身旁领头之人,“圣上英明,不知何相国对土地改制一事有何见解?”
一字不差。整整百次循环,她倒着都能把他们接下来的发言背出来。
萧忠名官拜太尉,掌天下军政,手中兵权占全朝近半,为人猖狂无礼;而那位何相国何瑾瑜,他所在何氏乃士族之首,他永远是场上最从容之人,身姿秀拔,若雪中青筠,渊渟岳峙,不论朝上争执多么激烈他都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开口也是言简意赅,句句洞中要害。
根据林泱百次循环观察判断,何瑾瑜与一旁大腹便便的萧忠名属于两个你死我活的派系,二人互为派系首领。
作为往往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皇帝,每当二人起冲突时,她总在心里为他俩摇旗呐喊,这俩疯狗互相攀咬,只要不咬死对方,获利的只会是她。
林泱闲得无聊,在心中默念何瑾瑜接下来的台词。
下一句,必是……她望着何瑾瑜翕动的嘴唇,心中再次默念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
“土地乃国之利器,依本官之见,需即刻提上日程。”何瑾瑜徐徐开口,让人摸不清他真实意图。
林泱心下一惊。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何瑾瑜所言与前九十九次不一样!
本能所驱,她不住地瞥向何瑾瑜的方向,而他则全然不在意自己话说出来后引发朝上惊天骇浪,他的派系同党皆震惊哗然。
萧忠名显然也很费解。
只因土地改制牵涉以何氏为首的士族利益,现今制度完全偏向士族,若要改制,势必要让士族出血。此次朝会,本就是相国何瑾瑜牵头,意在阻止土地改制。
怎的何党之人掰扯半天,何瑾瑜自己却又提出要立刻改制?
“何相国……所言极是。”萧忠名警惕之心高悬,何瑾瑜其人年纪虽轻但狡诈如狐,一朝松口改制,定有奸计。
林泱也不信何瑾瑜会突然改性,她百思不得其解。轮回百次,她自然知道何瑾瑜会主张土改暂缓,而如今,前面循环过百次的台词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难道是在她没有察觉之处,游戏剧情悄然发生了改变不成?
她心下生疑,打开人物面板翻看。
穿进皇帝养成游戏后,她空有皇帝名头,除宫中禁军外再无他物护身,唯一的金手指是可以随时查看人物属性,方便她辨别奸人。
当然,如今朝野之上,几乎无人不是想要她命的奸人。
心中默念,相国何瑾瑜的属性面板展现在她面前。
人物:何瑾瑜
官位:大永朝相国
智谋:90
武力:50
道德:95
野心:0
忠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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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泱看着面板数据,大惊失色。
她的相国,野心值向来在诸位大臣中脱颖而出,从未低于100的好相国,为何野心突然清零?
还有那高达95的道德,有没有搞错,一个满脑子想着如何叛国为己获利的乱臣贼子,能有将近满分的道德?
简直天方夜谭。
要么是游戏系统出现bug,要么就是何瑾瑜的奸计。林泱心下笃定。
“圣上,进丹的时辰到了。”尖细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进来,打破殿中对峙的微妙气氛。
贪寿畏死,慕仙崇道,服用涵盖元素周期表的丹药向来是昏君必备。
林泱为不崩人设惹来猜忌,也只能在人前照做。
“端上来。”
她口中随意,心神却略微绷紧。
只见御前内侍双手奉上盛放赤色丹丸的汝窑青瓷器皿,他趁林泱伸手去拿之时,忽地掀翻器具。
瓷器碎裂之声尖锐刺耳,他借乱在袖中掏出一把锋利匕首,直奔林泱心门!
他大声喝道:“庸君祸国,罪可当诛,请君赴死!”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林泱向后一滚,巧劲躲开致命袭击,衮旒左右乱摆,击额作响。
这便是她为何不坐龙椅反蹲台阶——实在是龙椅碍事,阻她逃命啊。
一开始陷入轮回时,得有三四次是死于内侍刺杀,唯有蹲在玉阶之上,在关键时刻闪身才能破解此局。
“护驾,快护驾!”
朝臣嚷嚷着护驾,声势浩大,却无一人赶来救她。
前九十九次轮回的经验告诉林泱,指望这帮乱臣贼子救她,还不如指望天降正义之雷把所有人都劈成飞灰,说不准她还能歪打正着重返现实世界。
林泱按先前的逃生经验进行闪躲,她跌跌撞撞跑到玉阶之下,朝臣纷纷避她如蛇蝎。文官觳觫退避,冠簪歪斜;而武将呢,则按刀怒目,却逡巡不前。
内侍刺客挥刀落下,林泱正欲侧身牺牲右肩,换得踹翻内侍刺客的机会,却见一人如离弦箭簇,三步并作两步冲来,一只手死死握住内侍刺客的匕首。
那人将刀子阻拦在外,迟迟没有刺进林泱身体。
林泱愕然抬首,施救之人正是大永朝第一奸臣,相国何瑾瑜。
锋利刀刃割破皮肉,何瑾瑜握住刀锋的手开始向外淌血,一直不为所动远远观望的何氏派系之人方如梦初醒,纷纷赶上前来,将内侍刺客擒住,迅速控制局面。
血液顺着何瑾瑜指尖不住向下滴落,受伤的手隐在层叠袖中,官袍袖口被染红大半。林泱望着护在自己身前的男子,心中没有一丝感动,全是惊悚与警惕。
谁人不知内侍监是何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如今内侍当中出现刺客,大概率就是何氏串通内侍监,想要杀害于她。
何瑾瑜这一出唱念做打,是想玩什么把戏?
表明忠心的苦肉计?做给谁看?萧忠名,还是满朝文武?
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会是她。
她暗自对何瑾瑜戒备之心疯涨,面上却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惊慌,“何、何相国?快传太医!”
何瑾瑜缓缓转身,微抿薄唇,手心仍旧汩汩冒血,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朝她躬身道:“臣无碍,圣上受惊了。”
林泱作势搀扶,手在触及他衣袖时微微一顿。官袍质地柔顺,血浸透的地方湿热粘腻。
竟是真血,不是作假。
还挺下血本。林泱没有分毫动容,而是心中冷嗤。
2. 第 2 章
“还不快扶相国下去医治!”她眉梢紧蹙,十二冕旒遮挡下的眼底却凉若寒潭。
先发制人,把这瘟神送走,省得他兴风作浪,害得她通关难度再步上一个台阶。
然而傀儡皇帝之所以是傀儡皇帝,是因为她说的话压根就不好使,无一人听从。
“圣上莫急。”他强忍虚弱,浑然不知林泱在心中已经开始扎小人祝祷他赶紧失血过多即刻身亡,目光扫向被拿下的内侍刺客,“先解决眼前事。将刺客押下去,严加审问,今日当值的御前内侍、御前侍卫,护驾不利,全部革职,下狱候审。”
林泱见他气息虽弱,却不忘独揽大权兴风作浪,心中那扎小人的针不由又狠刺三分。
对,换成生锈的铁针扎。
何瑾瑜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甚至矛头直指内侍监。
“内侍监身为内侍之首,却不能察觉底下人有弑主之心,一并削职待办。”
一通操作直接将内侍监打个措手不及,内侍监浑身肥肉一颤,如遭雷击,惊恐与难以置信交织交错,心中焦急打转,趴伏在地哭诉道:“奴婢冤枉——”
他可是何氏自己人啊,自问从没做过吃里爬外的事,主家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要搞自己人?
是啊,何瑾瑜到底发的什么癫,为何突然救她,又为何突然罢免对何氏忠心耿耿的内侍监?
林泱默默看着何瑾瑜搅弄风云,心下百转千回,袖中手指悄然收拢,指尖掐进掌心,借着刺痛,将心底翻涌的疑涛强行压下。
最终试探道:“相国将朕身边人通通下狱,虽是好心,但朕身边总不能无人服侍。”
“圣上放心,宫中不缺内侍,至于内侍监,微臣会尽快推举出忠心可靠之人担任。”殿中烛火随他话毕齐齐一跳,光影乱颤,映得满地狼藉的血迹更加触目惊心。
这是嫌原内侍监不合心意,又往她身边再安插新的内侍监暗线?林泱心生冷意。
与其如此,不如再试探争取一下。
“朕身边的人懂得伺候就行,用不着这么麻烦,依朕看,内侍刘玟就是个不错人选,何相国以为如何?”她嗓音刻意放软,掺进恰到好处的祈求和无助。
刘玟正是她来宣政殿前留意过的小内侍,此人并不忠心于她,但好在可以收买,且有个藏得极隐蔽的软肋,林泱百次循环才发现他的秘密,她可以借此要挟他卖命。
换一个不被她掌控的新人做内侍监,远不如换个能被她掌控命脉的旧人。
刘玟……何瑾瑜回想,此人大概是朝中许昌侯安插进来的眼线,圣上怎会对他有所信任?不过既然是她所愿,那也无不可。
“凭圣上做主。”
何瑾瑜如此好说话,反教林泱不自在。殿内鸦雀无声,萧忠名手中转着的玉球停止转动,脸上惯常挂着的弥勒佛笑容也慢慢淡去,眼底闪过阴霾之色。
何氏为何突然保下皇帝?他们那些士族蠹虫是保皇党不假,但士族只会保年弱幼帝,已经成年的皇帝再怎么昏聩终究也有利剑藏锋的风险。
大永朝先帝没什么能耐,唯一出彩的就是他能生,诞有几十皇嗣,最小的皇子不过五岁,其母还是士族中人,更好掌控,将林泱换下来后正好顶上。
何氏没有理由保林泱。萧忠名想不出何瑾瑜到底藏着什么奸计,心中烦躁。
下朝后,萧忠名走到被何氏一党团团围住的何瑾瑜身旁,何党警惕地将他挡在外,又被他笑面虎似的轻笑所震慑僵硬住。何瑾瑜拨开身边围护之人,迎上萧忠名目光。
萧忠名上上下下将何瑾瑜打量一眼,毫无礼仪礼貌可言,“何相国深谋远虑,倒教老夫自愧弗如。”
何瑾瑜像是看不见他的挑衅,弯眸笑得如沐春风,“萧太尉谬赞。”
一拳打在软棉花上,萧忠名冷哼一声,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离开。他走后,何氏一党又纷纷围上何瑾瑜,显然朝上发生之事,何瑾瑜并未与同党商议。下朝后,面对诸多疑虑与盘问,何瑾瑜一一应对。
朝外两党热闹非凡,林泱这边也不遑多让。
紫宸殿内,新晋内侍监刘玟伏地道恩。
圣人身边内侍刚经过大清洗,当值紫宸殿的都是新面孔,刘玟一朝飞跃至四品内侍监,心中狂喜之外更加忐忑,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党争牺牲品。
林泱晾着他良久,直到他跪得膝盖生疼快扛不住时,才开口让他起身。
她高坐御榻,端起方桌上的茶碗,并未将茶水送入口,就知茶水冰凉,于是她又将茶碗随意搁下。
右手支颐在方桌上,打量着刘玟,慢条斯理。
“圣、圣上。”刘玟眼神乱飞,心虚得紧。
“刘玟。朕记得你先前是许昌侯门下。”林泱面色静如止水,教人看不出喜怒,“怎么,许昌侯养不起奴婢,竟是将你送来朕这儿讨生活了么。”
许昌侯门客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做挨一刀的宦官,林泱就差直言他与许昌侯早有勾结,蓄意接近,对她有不臣之心。
“不敢啊圣上,奴婢对圣上忠心可昭日月!”刘玟再次伏地哭求饶恕。
危机向来会使人头脑清醒,他转念一想,自己内侍监之职乃圣上亲封,倘若圣上叫他来只是问罪于他,那么大可不必顶着萧、何二党压力,将他任命为内侍宦官之首的内侍监。
刘玟脑中疯狂转动,许昌侯与他有勾结,圣上既然直接点明,自然容不得他对许昌侯之间有所勾结辩解,那么他只能在许昌侯对圣上忠心上做文章。
组织好语言,刘玟重拾胆量,振振有词道:“圣上有所不知,许昌侯指派奴婢侍奉您,名为官宦勾结,实为忠心救主啊!”
说完此言,他抬头眼神瞟向林泱的方向察言观色,果然见林泱脸色和缓。
他心神稍微放松,趁热打铁,“朝中萧氏一党掌控半数兵权,何氏一党掌控朝中文官命脉,许昌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夜挂念,担忧小人祸国。奴婢受许昌侯恩惠,立志投身效主,许昌侯这才将奴婢指派进宫,照料圣上龙体啊。”
“如此说来,许昌侯竟是忠贞护主之臣,”林泱掩下眼中轻蔑,下榻将刘玟扶起,和颜悦色,“是朕误解你了。”
刘玟如释重负,不过他刚将心放在肚子里,林泱下一句话就将他又打回地狱。
“唉,你在朕身边做内侍监也还算个好去处,只是难为你那兄弟刘祇。他御前看守不利,被何相国打入牢狱,只怕是——”
她长长一叹,话未言尽,只是谁人不知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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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瑾瑜看似人淡如菊不争不抢,实则其人心思狠毒至极,多少人宁愿落在笑面虎萧忠名手中,也不愿撞何瑾瑜刀口上。
刘祗因看守不利,被何相国打入牢狱?
刘玟面色大变。一为他胞弟,御前侍卫刘祇得罪何瑾瑜而入狱下牢;二为刘祇是他胞弟之事就连主家许昌侯都不曾得知,林泱这个傀儡皇帝怎么会知晓此等秘辛?
他怔怔看着眼前帝王。
原先的林泱其实很好让人看穿,无非就是个心中存有不甘想要重掌大权,但奈何能力不足实力不够,只能寄情于酒色的傀儡皇帝。
而如今,他发现自己竟揣摩不清面前之人深浅。
“恳请圣上不计前嫌,施救奴婢胞弟。”傀儡皇帝也是皇帝,想在牢狱捞出个无足轻重的侍卫不难。
仔细分析利弊后,他直接承认自己与刘祇兄弟关系,求林泱相救。
他倒是有几分小聪明。林泱心下满意,不枉她百次轮回,日夜梳理剧情才揪出刘玟软肋。
“朕会让你得偿所愿,”林泱话中一顿,意有所指,“你也莫让朕失望才是。”
刘玟俯身深深行礼:“愿为圣上效死!”
千百年来,大永朝与民间一样,都是男嗣继承皇位。
林泱穿来的这个傀儡女皇帝实属意外,大抵是因为心藏祸心的奸臣认为女儿家好掌控,便将女帝推上皇位——一切解释权归游戏策划所有。
按祖上规矩,为确保子嗣血脉纯正,宫中宦官都是去势之人,刘玟自然也不例外。
刘玟家只有刘玟和刘祇两颗苗苗,刘玟此生已经无力生育,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同胞弟弟能多生几个,最后过继其中之一给他,也算不枉此生。
故而,刘玟将刘祇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林泱掌控住刘祇,就是掌控住刘玟,可轻而易举让刘玟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林泱露出宽和笑意,徐徐道出她真实目的:“你不是说许昌侯忠心于朕?朕深感欣慰,既然你与许昌侯有主仆前缘,那么你便为朕暗中联系许昌侯,务必使许昌侯为朕所用,你可明白?”
许昌侯掌十万精兵,不属萧、何任意一党,称得上是除萧忠名之外,大永朝最大军阀。
萧、何两党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她若想破局,必然要获取许昌侯支持。
许昌侯夹杂势力庞大的两党之间,想必不会回绝她的结盟邀请。
刘玟心神一震,一股寒意侵蚀到心头,而这股寒意却容不得他抗拒。他咬牙道:“奴婢必不负圣上所托。”
圣上,当真与之前判若两人。
打发走刘玟,林泱独自一人待在紫宸殿内复盘今日种种。
线索很多,她没有提笔记下,而是牢牢记在脑中,毕竟每次轮回后,轮回节点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将化作虚无,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大脑记忆。
朝会遇刺,刺客伪装成内侍,袖中藏刃。这些是每次轮回都不会改变的,唯一变数在何瑾瑜身上。
刺客分明就是何氏一党,何瑾瑜却徒手为她挡下利刃,后续举止也十分可疑,竟还能容许她自己安排人接替内侍监一职,给她可乘之机。
是诱敌之策?林泱想不通她一个傀儡皇帝还能有什么筹码值得他大费周章。
3. 第 3 章
还是他的权衡之举?的确,萧忠名掌天下近半数兵权,何氏一党想要凭拳头打赢他,必然会付出惨痛代价,倒不如将她这个当傀儡当出经验来的皇帝继续供奉人前。
毕竟她不偏向萧、何任一一党,杀了她,何氏没有百分百有把握将下一任皇帝换成士族傀儡。
许是何瑾瑜认为风险太高,突然改变主意?
此念如惊雷劈开迷雾,在她脑中骤然闪过。眼前仿佛展开一幅冰冷棋局——她这枚傀儡棋子若被过早吞下,何氏满盘锦绣,未必就能稳操胜券。
殿外东风之声呜咽,似也在为何瑾瑜的好算计感慨。
林泱复盘猜测出何瑾瑜用意,而何瑾瑜那边也是以规避风险为由,给何氏,乃至所有何氏一党的世家大族一个说法。
多亏何瑾瑜是何氏族长,且在士族之中名声威势极高,内部不平勉强被他压下。
第四日,林泱从容避过贴身宫女偷袭、太医下毒、方士纵火后,在另辟的宫殿内等待出宫见许昌侯的刘玟传回来消息。
新辟的宫殿陈设简单,弥漫着未散尽的尘土木香。她独坐灯下,身影被拉得细长,唯有铜壶刻漏声滴答,陪她熬着杀机四伏的漫漫长夜。
不过,有关许昌侯的消息没等到,她却等来南境彰州民兵起义的噩耗。
林泱大惊,她知道彰州民兵起义——在第九十九次轮回,她有幸活到第三十天的那次。
彰州在第三十天里爆发大规模动乱,领头的民兵因军饷克扣,为官者肆意残害民兵性命,生路断绝,故而带领民兵为获一丝喘息之机造反,声势浩大,牵连甚广。
可那是第三十天才会发生之事,为何如今会提早这般多?
时间的轨迹,如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干预,骤然偏离既定的轨道。
乱,太乱。自从何瑾瑜出现bug后,游戏剧情全线崩盘乱套。
这种认知让她心生烦闷。
原本凭借百次轮回积攒的先知,是她在无数杀机中唯一可以掌握的一线生机。如今线已紊乱,前路尽是未知的迷雾与深渊,早已脱离她的掌控。
前线传来消息时,已是深夜,早就过了早朝时间,林泱只能在侧殿另设小朝。
还同先前一样,萧、何两党争执不休,她作为傀儡摆设高居玉台。
萧、何二党的争论,无非是谁出多少兵,谁又出多少粮。战争毕竟是消耗品,谁都不想吃亏。
林泱没想到其中还有她的事。
“老臣无能,恕老臣死罪,圣上尚有一万禁军,或许可以调往彰州平叛。”萧忠名仍旧一副笑面虎模样,笑眯眯躬身请罪,竟是把主意打在林泱头上。
作为傀儡皇帝,京中一万禁军,是她能够保命的全副家当。
林泱心中哂笑,面上略微流露出惶恐:“朕只有一万禁军,若尽数调任彰州,怕是不太妥当。”
“如何不妥?圣上受天下供奉,如今天下有难,圣上岂能顾惜一己之利,而弃天下黔首于不顾?”
此言一出,不但萧党大力支持,就连何党也附和者众。
林泱看着底下那帮乌合之众,心中冷笑不已。萧、何二党平时互相争权时,彼此恨不得互刨对方祖坟,但若矛头一指向她,他们就发狠了,忘情了,一致将矛盾转移到她身上,不将她最后筹码抢走誓不罢休。
空气中弥漫着刀光剑影之息,直冲她而来,她还在找寻破解之法,一道声音却将无形的刀剑阻拦,瞬间消弭。
“萧太尉统筹天下军事,圣上看重你,令你掌五十万大军,你自己怎么却无能至此?地方动乱,你不率兵平叛便罢,反倒还打起宫中禁军的主意,”何瑾瑜波澜不惊,与萧忠名呛声,“着实让人怀疑太尉是否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所有觊觎林泱一万禁军的贼心都继而投向何瑾瑜。
不但萧党对他露出敌意,就连何党中人对他也渐起疑心。
先前突然反水,救下傀帝便罢,今日他阻拦夺取傀帝手中禁军又如何解释?
难道他们士族共同推举出来得何党首领、大永朝相国,已经背叛何党,转投傀帝了不成?
何瑾瑜伫立堂下,林泱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能反复调出游戏人物面板翻阅。何瑾瑜的野心仍挂着零蛋,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忠心悄无声息地从1涨到5。
谁来告诉她,为何一个人尽皆知的大奸臣,如今竟毫无野心,还对她忠心日益增长?
她清清嗓子,“依何爱卿所见,该当如何?”
“微臣并无统兵之能,还需请萧太尉率亲兵平息动乱,何氏愿提供半数粮草。”
“半数?”萧党立马有人鸣不平,“你们士族一人都不肯出便罢,出粮草竟也扣嗖至极?国库空虚,根本挪不出军饷,何相国净打好算盘,难不成要我们又出人又出半数军饷?”
“……”
又是新一轮争吵,最终以萧党出兵,何党出粮结束。这还是唯一一次萧、何两党大出血,却没有波及到林泱分毫。
跟这帮奸臣待在一处,林泱感觉自己下一秒就得遭人谋杀重入循环。散会后,全程打酱油的她刚准备回寝殿等待刘玟消息,不成想却被何瑾瑜拦下。
她眉心微跳。该来的总得来,也罢,何瑾瑜行为实在古怪,他自己找上门来,也好让她当面试探清楚。
“何相国请。”
二人行至僻静耳房。
林泱眼角旁光细细打量这位何相国,他伤势未愈,手上仍裹着厚实白布,面色苍白步履尚稳。因为并非上早朝,绛紫官袍换了身浅青色常服,衬得人清减几分。
“圣上。”他欲行礼,被林泱虚扶住。
她假笑道:“何相国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何瑾瑜,你到底有何居心?
何瑾瑜垂眉道:“些许小伤,不敢耽搁政务,微臣有些话想禀明圣上。”
来了。林泱心下一沉。何瑾瑜示意左右,林泱会意,挥退宫人。
耳房只剩下他二人。
“相国直言。”
何瑾瑜再三组织语言,因为他不知道林泱作为一个游戏中的古人,能否理解他话中含义,于是将话尽量组织得简洁明晰。
“微臣知道圣上视微臣为奸佞,但或许圣上不会相信,微臣……与圣上命运息息相关。”
故而,他决计不会害她。
“相国之意,你不但不杀朕,还要帮朕?”他直接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林泱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嗤笑道。
显然不会轻信于他。
同时,一种荒诞的猜测,也在林泱心中生根发芽。
难道何瑾瑜这个奸相,也保留记忆,与她同时陷入循环?不然他又怎会说出命运与她息息相关这种糊涂话。
何瑾瑜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呈上。
“微臣几日来暗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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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此乃关于萧氏一党与……”他停顿半晌,又道,“与何氏一党在六部及军中安插的亲信名单。”
萧氏、以及何氏?
林泱瞠目,先不管真假,这位仁兄狠起来是真把自己人当鬼子打啊。
与她同陷循环,就能让他不顾何党全数利益,转而投向她吗?以何瑾瑜此人心机,就算受制于她死后就会陷入循环,那必然也仅会保留她性命,不影响他带领何氏专权祸国。
难不成——
一个更加荒诞的猜测在她脑中诞生。
那猜测实在荒谬可笑,却在林泱脑中挥之不去。
她注视何瑾瑜沉静如水的双眸良久,一步跨到供奉在香案的御剑前,手握剑柄抽出,将剑锋抵在何瑾瑜脆弱颈脖。
一字一句道:“何瑾瑜,你到底是何人?”
瞧她反应激烈,何瑾瑜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面露惊喜之色。
“难道你也——”
话音未落,耳房门窗被人从外暴力踹开。
何瑾瑜看着来人,惊愕道:“堂叔,你这是做什么?”
他口中堂叔带人将耳房团团围住,堂叔指着何瑾瑜鼻子,痛心疾首,“你——枉你是我族族长,族内无不唯你马首是瞻,可你倒好,竟做起吃里爬外之事!”
“还有你,妖帝!”何堂叔恨恨瞪着林泱,“竟敢蛊惑我族族长,看来是留你不得,来人,给老夫杀了她!”
“不可!”
何瑾瑜厉声阻拦,纵身去挡冲向林泱的利剑,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两人更敌不过一群人。
一把利剑刺穿林泱胸膛,四处嘈杂,但林泱耳中却听不见许多声音。
痛意倒是没那么清晰,毕竟她被杀整整百次,早就被杀麻了。她缓缓倒下,没有径直摔倒在地,是何瑾瑜托住了她。
她惦记着自己还没问出何瑾瑜真实身份,气若游丝道:“你到底、是何人?”
声音比蚊呐还轻,林泱以为自己说话还算清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旁人根本就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何瑾瑜回答她的话。
但何瑾瑜却迟迟不答。
靠!林泱脖子一歪,气绝身亡。
时间溯源,天地倒悬。
灵魂如抽丝剥茧般渐渐脱离沉重身躯,而后坠入幽冥。
万象逆旅,光阴逆川。
世界被再次重塑,第一百零一次循环,开启。
再睁眼,蟠龙帐顶依旧泛着旧黄,门外扫雪声仍旧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重回紫宸殿寝宫,林泱这回没心思把自己再打扮成似人非鬼的模样,不顾殿外内侍监错愕阻拦,拔剑直冲宣政殿。
只为寻找一个确切答案。
不再理会朝中所有大臣猜忌、不屑、敌意的目光,她拎着长剑出现在宣政殿。大臣们依旧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而她却疾步走向殿堂之下的何瑾瑜。
她眸光清冽,带着森森冷意锋芒毕露,全然不复先前傀儡皇帝那般委曲求全,昏庸荒唐。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她。
她剑指何瑾瑜。
“我知道你有上一次循环的记忆,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虚言——”
她挥剑,干脆利落地砍掉凑上前来想要阻止她之人的脑袋,手起剑落,血溅三尺。
“当如此人!”
4. 第 4 章
她杀伐果决的模样令何瑾瑜头皮发麻,心跳声在胸腔响起,一声紧似一声。
傀儡皇帝突然暴起砍人,足够对朝臣带来震慑。砍完人后,林泱又将剑抵在何瑾瑜最脆弱的喉咙处,大有一副挟持之意,向来强势的萧、何二党,一时半刻竟都不敢轻举妄动。
“好,你问吧。”他强作镇定,仅剩的礼貌支撑着他没有落荒而逃。
林泱衣袂浸染血迹,殿中烛影摇曳,衬得她如从深渊杀出的阎罗。
她言简意赅:“你也是穿来的?是游戏策划、测试还是运营?”
游戏npc不可能知道的专有名词在她口中说出。
她果然是老乡!人生有三喜,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就算此刻小命就在她一念之间,他也难掩惊喜,这意味着他被困在游戏中,也有能商量一二的同胞,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使得他紧张的情绪都被冲淡许多。
“都不是,”他回忆自己穿进游戏的节点,据实相告,“我是在挂网课的时候,分屏玩【大永朝·皇帝养成】游戏,然后网课老师突然无故冲着我发笑……再然后我就穿进游戏里来了。”他又小声为自己辩解,“网课是凑学分的水课。”
他不是那种连专业课都不听的学生。
林泱:“……”可以,这很大学生。
她将剑微微偏离开他的喉咙。
“我记得这游戏主控是皇帝,你怎么选的女角色?你穿来前是女生?”
她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逡巡。
一般这类游戏,考虑到受众性别不同,主控会设定女性和男性两种角色,而他却不仅选女性角色,还活像是养蛊一般,养得朝野四处都是奸臣。
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难道他实际上是女穿男身?
何瑾瑜低头弄袖,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不是,是因为我们学生之间最近比较流行养崽崽。”
他面上微赧,如初春结冰的溪水缓慢消融,没有半分传闻中奸相何瑾瑜的风采。
不懂年轻人想法的老社畜林泱嘴角抽搐。他把主控角色当崽养?
真闲啊。
很好,做这种无聊事,这也很大学生。
“你既然是原游戏玩家,应该知道该怎么通关游戏吧?”殿中暗潮涌动,朝臣窃窃私语声渐起,没有时间唠闲嗑,林泱直奔主题。
她身处奸臣环绕的朝堂之上,四处杀机四伏,循环读档重来可以保证她一直活着,却没有任何有关如何离开游戏的线索,只能让她像无头苍蝇乱转。
而何瑾瑜第一次穿进循环,就选择帮助她,目标明确,说明他应该知道破局之法。
意料之内的,何瑾瑜点头承认:“是。只要你完成【千古一帝】成就,游戏通关,我们就可以返回现实。”
林泱倒吸凉气。
千古一帝!
秦皇扫灭六合,汉武帝开疆拓土,唐太宗开贞观盛世……功绩可称千古者,细细数来也不过寥寥数人。
古来历史上能有几个皇帝称得上如此赞誉?
她一个天崩开局的傀儡皇帝,妄图得到千古一帝的成就,难度可想而知。
不过,既然有目标和方向,所有拦路石都不是问题,一次不行就尝试百次,百次不行就尝试千次,她还有无数次试错机会。
只要能回现实,能回家。
她仅仅一个转念,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时间有限,林泱趁朝臣还没反应过来她二人的“古怪发言”,叮嘱何瑾瑜:“你若还想回现实,就按我说的做。下一次读档循环,切莫轻举妄动,顺着你所知的剧情走,扮演好你的奸相人设,免得被士族怀疑。”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内侍监还是换成刘玟,我留他有用。”
何瑾瑜闻言乖乖点头:“好。”
随着二人交流已久,朝臣已经反应过来不对劲,纷纷目露凶光,见何瑾瑜应下,林泱二话不说,直接将剑转向自己,挥剑重开。
她是感觉不到痛吗……何瑾瑜心中震撼。
万象逆旅,光阴逆川。
第一百零二次循环,游戏重启。
【检测到游戏存档中同时存在两位玩家,自动生成好友对话窗,玩家可通过对话窗无障碍交流。】
咦?
林泱调出何瑾瑜的属性面板,面板浮现在她面前,她目光移向右下角,果然发现新增了个对话窗按钮,她意念一动,点开对话窗。
【大永朝·皇帝养成】就这一点挺好,面板唯她一人可见,她还能靠意念操控面板,全程不露任何马脚,不至于被游戏中的npc视作异端。
她敲入文字。
【傀帝】:1
她柳眉微挑,这是什么鬼昵称?
对面秒回消息。
【奸相】:哈喽,在的^_^
颜文字可爱傻气,令林泱意识到对面新结盟的盟友,是个仍需要人指引的学生。
外面内侍监声声催促,她沉吟片刻,须臾,给何瑾瑜回消息。
【傀帝】:一会儿朝上刺客暗杀我时,我往你那处躲,你假装被波及受伤,迁怒内侍监办事不利,再将内侍监换成刘玟,尽量维持好你奸相人设。
【奸相】:好的没问题。
林泱循例将自己打扮地鬼模鬼样,拖着宽大衮服入朝。
她蹲在玉阶上,视线与何瑾瑜相撞,怕被人察觉似的,二人又纷纷将视线错开。
“圣上万岁……”
一切如常,待到萧忠名将话锋引到何瑾瑜身上时,林泱才提起精神。
萧忠名笑眯眯看向何瑾瑜:“圣上英明,不知何相国对土地改制一事有何见解?”
第一关来了。
何瑾瑜敛眉凝神,微抿着薄唇小心应对,“改制事关重大,细数历朝制度变革,功成者寡,垂败者众,能真正除弊革新者少之又少。萧太尉有为国为民之心自然是好事,只是土地乃国本,若无必成把握,一夕之间变革,恐怕会动摇国本。”
晦涩的长篇大论险些让何瑾瑜舌头打结,好在他是某高考大省走“理化历”这条超高难度路子的前考生,相对安逸的大学生活并没有使他的文学素养下降许多。
这边何瑾瑜稍稍放松心神,那边一直用旁光盯梢的林泱下一秒就给他发过去消息。
【傀帝】:挺胸,抬头,目空一切,凸显出你自视清高,不屑与武夫争辩的气势。
她一点点掰正,缩减大学生何瑾瑜与她印象中的奸相何瑾瑜之间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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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向来被家长、学校和老师教育做谦逊有礼之人的何瑾瑜,第一次露出轻蔑的表情。
很青涩,也很气人,已经肖似奸相三分神韵。
何瑾瑜身后的士族与萧忠名为代表的功勋贵族属于两个极端,士族认为对方是不通文墨的莽夫,而功勋贵族则认为对方是只懂打嘴炮的无用文人,谁也瞧不上谁。
互相瞧不上眼不碍事,偏萧忠名自诩文武双全。举国安定之时,他不舞刀弄剑,而是时常盘着他的文玩羊脂球,闲暇之余,他还好写诗词与门下豢养的文人墨客同鉴。
简而言之,萧忠名最喜欢别人拍的马屁,就是夸他文章浑然天成;最恼恨的攻讦之语,就是别人骂他是仅有一身蛮力不动脑子的武夫。
何瑾瑜轻蔑的眼神,对萧忠名来说是实打实的挑衅。
萧忠名手中羊脂球停转,抬目冷笑:“何相国好见解,殊不知不思进取,才是自取灭亡之道。”
他最恨这帮嚼酸字的士族,他们自大地以为从武之人皆是大字不识的莽夫,殊不知带兵打仗靠的从来不仅是蛮力。为将者,哪一个不是饱读兵书,文武并重?
而他们士族,自诩名士清流,面上好听的粉饰之语能开出花来,实际上在争权之时,他们不也能为些许利益扯破脸皮,争得头破血流?真不知他们到底在高贵什么。
【傀帝】:事缓则圆,萧忠名门下养着那么多文人雅客,难道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无人告知?你拿上面这句话嘲讽回去。
关键时刻,何瑾瑜还在琢磨如何回复萧忠名,林泱给他发来答案,让他照抄。
何瑾瑜眨眨眼睛:“……”这不好吧?
最顶级的嘲讽,往往是用最简单疑惑的语气,去质疑对手最引以为傲的事。
“纵使是开朝帝王,大多也没有把握能掌控天下之地,萧太尉身为朝臣,可有如此把握?土地改制宜缓不宜急,我族三岁小儿开蒙之时,西席都会教述事缓则圆的道理,闻太尉门下有无数文人雅客与太尉同鉴诗书,”何瑾瑜左右拉踩,吐出刻薄无比的话,“难道如此浅显的道理,竟无人告知?”
一是给萧忠名挖坑,隐指他权大欺君;二是讽刺萧忠名门客虽多,却用人不贤;三就是嘲笑萧忠名连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甚至不如士族三岁小儿。
林泱头上冕旒倾斜,嘴角笑意清浅。这小孩挺上道,一教就会,还能举一反三,自由发挥。
何瑾瑜这番话的杀伤力太高,萧忠名面上笑面虎似的笑意都快挂不住。萧氏一党对何瑾瑜怒目而视,何氏一党则将对面不善的眼光瞪回去,有恶劣者还戏谑地拍打官服阔大的袖口,轻甩两下,示意不与莽撞蛮横之人争论。
“圣上,进丹的时辰到了。”
尖细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插进来,打破萧、何二党剑拔弩张的气氛。
何瑾瑜记着,上上次循环,就是送丹的内侍刺杀林泱。
他不由担忧地看向她。
同她相比,自己只要伪装成合格的士族首领,自会有无数人为他前仆后继。而她,就算将她自己伪装成昏聩无害的傀儡皇帝,也免不了遭受无处不在的杀机。
“端上来。”
这回,心神紧绷的不只林泱一人,还有何瑾瑜。
5. 第 5 章
御前内侍双手奉上盛放丹丸的汝窑青瓷器皿,趁着林泱伸手触摸之时掀翻器具,掏出袖中匕首。
林泱借力滚下玉阶,灵活熟稔地爬起来往何瑾瑜所在方向跑。
祸水东引。这招她在循环之初用过,只可惜那个真正的奸相何瑾瑜不会给她投机取巧的机会,她想跑到人群中躲避,想要她命的何党不但不会护驾帮她,还会趁乱给她使绊子,让她驾崩的速度更快。
她直冲何瑾瑜而来,刺客内侍就紧追在她身后,何瑾瑜没有避让,而是迎面相上,步履不徐不疾。
他的动作在后面何党的角度看来,就是要对林泱落井下石,一时之间也没有人阻拦,就连萧氏一党也都是瞧好戏的架势。
而让所有朝臣都没有想到的是,那昏庸无能的皇帝,竟在最后一刻被繁琐衮服绊倒,颓然跌落。她这一跌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正好躲开刺客内侍的致命一击,锋利的匕首落空,刺客内侍踩在林泱头上不小心掉落的冠冕上,脚腕一歪,手中匕首竟是向何瑾瑜刺去。
刺客内侍眼中满是惶恐,惯性使得他无法收回刀锋,何瑾瑜手往胸前挡去,匕首刀口划破他的手背。
“相国!”
“族长!”
何瑾瑜受伤,何氏一党纷纷围上来查探伤势。更有甚者,何瑾瑜的二堂叔,就是上上次循环带人除掉林泱的那位,他见何瑾瑜伤势不是很重,还抽空踹了一脚办事不利的刺客内侍,啐了口道:“没用的奴婢。”
林泱:“……”权臣与傀帝的待遇真可谓是天差地别啊。
她在朝中这帮奸臣眼中,存在感跟空气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他们想起来要除掉她时,他们眼中才会有她这么一个人。
林泱孤零零自己爬起来,在无人发觉的角度,一脚踹走导致内侍刺客刺伤何瑾瑜的罪魁——滚落在地的冕冠。
冕旒零落,其上珠玉泠泠然滚到边角之处。
“小伤而已,无碍。”何瑾瑜先安抚担忧他安危的何党们,然后拨开人群,看向已被控制住,战战兢兢的内侍刺客。
他还记着林泱的嘱咐。
“背主之人,死不足惜。带下去罢。”他尾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这是他又一次主观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第一百次循环时,林泱不知他并非是原先的奸相,也就无从考究他当时处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而这一回,她敏锐捕捉到他的失态,许是因为有相同经历,她心中微软,意有所动。
【傀帝】:这里只是游戏,游戏npc说到底也只是一串数据。
真的只是数据么?以他们故乡的科技,绝对做不出如此逼真的游戏,何瑾瑜知道林泱是在安慰自己,他当然也知道,对待敌人,心慈是大忌。
他学着隐藏自己的情绪,轻轻垂眸,睫影覆盖眼中情绪,无人可窥见其神色。
【奸相】:谢谢你^_^
“今日当值的御前内侍、御前侍卫护驾不利,全部革职,下狱候审。”他沉着点名,“内侍监何在?”
“在,奴婢在。”内侍监拖着肥胖的身躯,滑稽地滚到何瑾瑜脚下。
刺客内侍是他手下之人,本瞧他身手不错,便将在何氏面前露脸的机会交由了他,谁承想这个废物点心非但没将傀儡皇帝干掉,反而还伤及掌握何氏最大话语权的族长何瑾瑜。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内侍监现在只求何氏能够轻饶他。
“内侍监身为内侍之首,一不能察觉手下有噬主之心,二不能以身护主,留尔何用?一并削职代办罢。”太医已经被宣上殿,临时处理何瑾瑜手上伤口。
本是为林泱这个皇帝打抱不平的话,落在何氏一党耳中却成了另一种含义——内侍监办事不利,何瑾瑜打算弃用这枚棋。
何二堂叔觉得何瑾瑜这么做还是有些偏激,凑上前欲要说和两句。
【傀帝】:回绝,别给他机会。
何瑾瑜赶在何二堂叔开口前先发制人,轻声道:“蠢人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清理干净些,免得让萧氏抓住把柄攻讦。”
倒也有几分道理。闻言,何二堂叔打消说和的念头。
内侍监被拖走后,被人忽略彻底的林泱西子捧心,开口,“内侍监好歹也是服侍朕多年的老人,相国将他革职,朕总觉得空落落的。”
呵——
不少朝臣心中都嗤笑不已,数人以笏板掩口,面面相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内侍是何氏走狗,何瑾瑜将内侍监革职,不过是惩治自家恶犬罢了。也就是她这个昏聩无能的傀儡皇帝,才会觉得内侍监是向着她的好人。
经过磨合,何瑾瑜与林泱也多了几分默契,他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道:“圣上大可宽心,微臣会尽快推举合适人选担任内侍监,不会让圣上生活受阻。”
言语之下全是对傀帝贪图享乐的轻嘲,为世人眼中林泱昏庸的刻板印象添砖加瓦。
【奸相】:若我突然择刘玟为内侍监,会不会使何党生疑?
毕竟傀帝的后宫就如同筛子一般,漏洞百出,何党出身的宦官一抓一大把,没有理由任用别家之人,给他人做嫁衣。
林泱气定神闲。
【傀帝】:别慌,看我操作。
“朕以为,陈俾义就是个不错人选,”她张口就来,掰着指头跟朝臣细数口中之人的好处,“旁人递的茶,不是烫就是凉,就他记得朕喝七分烫,还有朕的衾衣,针脚都被磨开了,底下奴婢愣是没一个发现,只有他肯处处留意……”
她一顿碎碎念,在微不足道也无从查证的小事上大肆夸赞陈俾义,引得朝臣又是一阵鄙夷。她选人选得巧妙,不偏不倚,陈俾义就是萧氏一党之人。
一举荐萧氏走狗,萧氏也反应过味儿来。
对啊,内侍监位置空置,为何就不能是他们萧氏居之呢?
“圣上圣明,臣也觉得这陈俾义有几分可取之处。”萧忠名笑眯眯地,以为自己扳回一局,夹枪带棒地对何瑾瑜含沙射影,“不论如何,至少他待圣上忠心,臣作为圣上之臣,有忠心的内侍侍奉圣侧,也安心不少。”
“不可能,萧贼休想!”何党中有人已经按耐不住,直言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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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何氏为首的士族是天然的保皇党。他们虽与萧党一样,都想让林泱死,但他们只是想换个更好掌握的林姓皇帝,继续安安稳稳当永远高人一等的世家大族。
萧党则不一样,他们想直接将林氏皇族取而代之,自己当皇帝。
何党绝不能允许将内侍监这种最靠近皇帝的职位,拱手让给萧党。
“怎就不能?”萧氏一党反问。
何党又开始掰扯陈俾义的可恶之处,隐隐指责林泱向来愚昧,她选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人?大概率是听信了陈俾义的谗言,才有今日之举。
对自己躺着也能中枪这件事,林泱表示早已习惯。
朝中又是一场激战,直到吵到险些打起来,林泱才发消息让何瑾瑜控场。
【傀帝】:你出来说,既然都争执不下,那就选不属于萧、何任一一党的刘玟做内侍监。
欲要让刘玟上位,就先择一更令何党难受的萧党之人举荐,这样何党就会退而求其次,随便是谁都行,只要不是萧党之人。最终内侍监的职位兜兜转转还是会落在刘玟头上。这大抵就是令人津津乐道的破窗效应。
何瑾瑜这才恍然,这样一来,一切竟皆正中林泱下怀。
【奸相】:泱总威武,泱总英明!
林泱:“……”死小孩。
何瑾瑜调整好语气,略微带些不耐道:“都吵完没有?”
说话声音不大,但就凭奸相何瑾瑜在何氏一党内的影响力,他一句话就让所有何党噤声,连带着萧党也没了争吵的对象,吵闹的朝堂瞬时静谧。
“区区内侍监之职,何必弄得这般难看,传出去平白教人揣测是否有借权谋利之嫌。”何瑾瑜看向萧忠名,淡下语气,“既然你我双方争执不休,倒不如另择人选。”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萧忠名盘着手中两只羊脂球,沉吟片刻,答应了何瑾瑜。
反正内侍监之职本就不属于萧党,让何氏失去掌控内侍监,双方回到同一起跑线,于他们萧党而言是赚不是亏。
“不愧是何相国,识大体。”萧忠名又恢复他日常笑眯眯的笑面虎模样,“何相国心中可是已有可靠人选?”
何氏肯退一步,那他也不能太小气,定具体人选的权力便交由他何瑾瑜好了。
“就那个由许昌侯送进宫的刘玟罢。”
许昌侯远居许昌,不常在京城,远离党争喧嚣,与整日在朝上争得头破血流的萧、何两党相比,都可以算得上是无欲无求那一派。
何党虽心有不甘,但事实摆在面前,如果不选刘玟这等不属于萧、何任一一党之人,后果可能会更加糟糕。
内侍监人选尘埃落定,何瑾瑜还未松口气,何二堂叔便在他耳边低语道,“朝后先别着急离开,二叔有事与你相谈。”
何瑾瑜心中漏了一拍,朝上与萧党周旋,有林泱在旁指点,应该不会露出什么马脚才是。
为何何二堂叔会突然找他?
甚至上上次循环之时,他将人设崩得彻底,何二堂叔都没有找他私谈。
是何处出了岔子?
6. 第 6 章
他自己一个人琢磨不明白,好在还可以与林泱商量。
【奸相】:下朝后,二堂叔要找我私谈,我该怎么办T_T
私谈?
林泱轻轻皱眉,抓住重点。
【傀帝】:上上次循环时,他可曾找过你?
【奸相】:没有。
第一百次循环时,何瑾瑜奸相人设崩得一塌糊涂,何二堂叔没有找他私谈;而在第一百零二次循环中,何瑾瑜一举一动与她印象中的奸相一般无二,按理说何党不会对何瑾瑜生疑才对。
排除所有可能后,林泱给出一个猜测。
【傀帝】:应该是何党本就有要事找你拿主意,但上上次循环时,你表现可疑,所以一开始没有找你。
或许何二堂叔下朝后与何瑾瑜私下相商,才是正常的游戏剧情发展。
林泱又给他吃一记定心丸。
【傀帝】:保持联系,有问题随时跟我说。
闻言,何瑾瑜轻舒一口气。
林泱之智谋如皓月悬空,照彻山谷。与她相比,他简直稚嫩得像雨后刚冒出头的小笋苗。
【奸相】:嗯嗯好的^_^
何瑾瑜感动:她真是个好人。
下朝后,新晋内侍监刘玟前来谢恩。
案几上紫釉花瓶里零散插着几支从院中敷衍着剪下的腊梅,零散错乱,胜在还算新鲜,入寝殿的大门没有掩好,穿堂而过的冷风将明黄缎帷幔吹得轻轻摇曳,幽幽梅香暗相浮动。
“恳请圣上不计前嫌,施救奴婢胞弟!”林泱告知刘玟,他胞弟正遭受牢狱之灾后,刘玟恳请林泱救刘祇一命。
他旁边的青铜香炉余香未尽,袅袅青烟衬得气氛焦灼。
林泱照例拿刘玟胞弟刘祇敲打刘玟,同时分出心神留意何瑾瑜那边的动静。
【傀帝】:进展如何?
良久,对面才回消息。
【奸相】: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何二堂叔竟然称赞我料事如神,面对突发情况能转败为胜,已有三分奸相他早死爹的风采。
对面的何瑾瑜哭笑不得,他到底是戳中何党哪一根弦儿,让何二堂叔这般赞誉?明明他凭个人喜怒将内侍监罢黜,险些害得内侍监之位落入萧党之手。
看到何瑾瑜新发的消息,林泱手中下意识转动案几上的茶杯,未几,她抬眼淡淡看向刘玟。
不过寥寥几句线索,她将罪魁锁定在刘玟身上,或者说是——刘玟背后的许昌侯身上。
茶杯搁置在案几上,陶瓷茶杯发出清越响声,无端给人带来压力。
她突然发问:“许昌侯近日可是有派人入京?”
刘玟愕然抬首,就连他这个为许昌侯办事之人,都是许昌侯使者进京后才得知此事,她不是一举一动都在萧、何二党眼皮子底下的傀儡皇帝吗?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不用刘玟确切回答,单看他的反应,林泱就知道自己猜对。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怪不得第一百次循环时,她左等右等,等不来刘玟传回与许昌侯结盟,反而等来彰州民兵起义的消息,原来是许昌侯早已经起了与何氏勾结的念头。
要知道,许昌侯是以封地为爵位名称,全称是许昌县县侯,而许昌,乃是隶属于彰州境内的许昌县。县侯是从三品爵,食邑千户,许昌侯作为与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能得到县侯爵,在大永朝已经算得上是不小的荣誉。
按理来讲,侯爵风光无限,但仍是有钱有粮的虚衔,不似县丞、郡守那般拥有行政实权。
但耐不住许昌侯人家自己手里有兵啊,大厦将倾的王朝里,拳头就是最大的权势。莫说是许昌,乃至彰州境内,怕是也尽在许昌侯掌控之中。
林泱心下冷然。
【傀帝】:你问何二堂叔,是不是许昌侯的人曾来找过他?
若许昌侯的人与何党结盟,许昌侯门下出身的刘玟做内侍监,就与何党自己人做内侍监没什么两样。
左右都是自己人。
那么也就不奇怪何二堂叔会夸赞何瑾瑜料事如神。
不久,何瑾瑜传来消息。
【奸相】:泱总!你才是真料事如神。
何瑾瑜要被林泱恐怖的逻辑思维深深折服,她是怎么从诸多牛马不相及的线索中梳理出正确答案的?
就当他在林泱示意下,提及许昌侯时,何二堂叔顺势为他引荐许昌侯的使者,带来许昌侯示好的讯息。
他玩【大永朝·帝成游戏】时,许昌侯就一直远远观望萧、何两党相争,是实打实的中立派,现在突然向何氏示好,是看好何氏,终于决定押注何氏了么?
林泱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许昌侯并无与萧、何两党单独抗争的实力,派使者入京,肯定是要择一党为主。
第一百次循环时,何瑾瑜突然“发癫”,让许昌侯使者看到他的不确定性,于是转投萧党。
以何氏为代表的士族底蕴深厚不假,但终究是文弱士人,有利于他们的时局永远都是盛世而非乱世,所以何党士族会拼尽全力压制地方战乱。
彰州民兵叛乱大概率早就有之,只不过是被许昌侯当作进入何党的投名状,勉强压制下来而已,这就不难解释她前九十九次循环,民兵叛乱硬生生拖到一个月后才爆发。
而以萧氏为代表的功勋贵族恰好与士族相反,若不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骂得位不正,导致步前朝某小人窃国后,天下皆以为人人可居之而抢夺皇位的后尘,萧氏早就翻脸干掉所有林氏皇族,自立为帝了。
地方上闹起义,萧党简直喜闻乐见。
最好那帮泥腿子能杀进皇宫,替他们干掉所有林氏皇族,最后他们萧氏再打着为“前朝皇室”复仇的旗号,杀回皇宫,美美捡拾那帮泥腿子的劳动果实,名利双收。
妙哉。
若许昌侯转投萧党,那么必然会使民兵起义提前。
原来这才是症结之所在。
思绪千回百转,林泱一时之间举棋不定。何瑾瑜与她是同战线的游戏玩家,算得上是她自己人,许昌侯效忠于何瑾瑜,跟直接效忠于她自己有区别,但不大。
好处是她能一直隐在幕后,坏处么,也明显,不彻底攥在自己手中的终究不让人踏实。
思量再三,她先将刘玟晾在一旁,意念敲字问何瑾瑜。
【傀帝】:许昌侯派来的使者是何许人?
那边很快便回复。
【奸相】:一男一女,都是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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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直系血脉。男的没甚么出彩之处,女的带着帷帽,看不清人脸,男使者似乎对她有些……有些忌惮?反正他二人不似寻常兄妹。
哦?
林泱讶然。
【傀帝】:你那边能看到人物属性面板吗?
属性面板只有在与npc面对面时,才能调阅出来,若想知道两位许昌侯使者的属性,必须得见到他们本人。
【奸相】:可以的。
少顷,何瑾瑜将人物属性给林泱发来,还贴心标注二人身份。
【奸相】:
人物:张守诚(许昌侯长子)
官位:籍籍无名
智谋:60
武力:36
道德:34
野心:70
忠诚:20
人物:张成玉(许昌侯幼女)
官位:籍籍无名/民兵首领
智谋:91
武力:95
道德:50
野心:60
忠诚:20
看到张成玉的属性值时,林泱下意识坐直身板。
倘若【大永朝·皇帝养成】游戏出个抽卡机制,那么张成玉此人就是她抽到的ssr卡。朝中那么多才智兼备文武双全的大臣,像张成玉这般属性值各方面都很高之人,也是凤毛麟角。
最重要的,远不止是她逆天的属性值,而是她官位后面远远缀着的名称——民兵首领!
许昌侯的女儿,却是彰州民兵叛乱的首领?
是许昌侯自导自演,还是另有隐情?
不论是哪一种猜想,张成玉此人都绝不简单。【大永朝·皇帝养成游戏】虽有女性主控做皇帝,但基本框架还是父权社会,遵循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规训,女性想要出头,难之又难。
张成玉以女子之身,既能做许昌侯信赖的使者,还能做领导组织一大势力的民兵首领,这让林泱对此人生出浓厚兴趣。
或许,她该同张成玉见一面。
林泱久久不言,刘玟心中忐忑不安,小心觑向她数次,某次偷看时被林泱当场逮到,倏地低下头去。
只听到头上的声音问询道:“听闻许昌侯一双儿女入京,你在许昌侯门下时,对他们有何印象?”
许昌侯使者秘密入京,而她这个傀儡皇帝却连使者是什么身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刘玟大惊失色,膝行两步后叩首,据实以告:“奴婢对侯爷长公子尚有几分印象,此人能力平庸,但居于长位,很受侯爷器重。至于侯爷最小的那位女君,奴婢十四便入了宫,实在不知是何情况。入宫后侯爷怕惹没必要的闲话,从不与奴婢传信,侯爷与奴婢待圣上忠心耿耿,不敢欺瞒圣上。”
林泱面上按下不表,心中厌厌。从不传信?她没有直言姓名,许昌侯儿女众多,他又是从何得知许昌侯入京的一双儿女具体是谁?
表忠心也不知道挑个好借口。她随手翻阅刘玟属性面板,发现此人智谋只有46,便也就不甚奇怪。
刘玟此人仅仅有些小聪明,还是有私心的小聪明,拿捏到位,他就是枚好用的棋。
“你可知,为何许昌侯会让张成玉区区女子入京?”林泱心下流转,开始忽悠刘玟。
7.第 7 章
“为何?”刘玟愣愣,费解道。
“自是因她深得许昌侯宠爱。”林泱理所当然,悠悠开口,“朕轻易不指点人,只是你在宫中为奴为婢多年,这些年下来不说功劳,些许苦劳,朕未尝不曾察觉体恤。”
言下之意,是她愿意屈尊指点他区区一个内侍奴婢?
先前林泱运筹帷幄的样子,将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傀帝形象渐渐拔除,不知不觉,他竟对她起了敬畏之心,心潮澎湃,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蒙圣上天恩,还请圣上不吝赐教。”
林泱弯弯嘴角,吩咐道:“伺候笔墨。”
长生殿奴婢前所未有的好使唤。就着林泱栖身的小小案几,刘玟狗腿似的在旁研磨,研磨好后又将狼毛笔蘸好水墨,连同宣纸一并呈给林泱。
林泱挥笔一蹴而成,纸落云烟,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刘玟屏息弯腰待在一旁,环佩无声。他不认得字,只是觉得圣上字迹盛气凌人,如利剑出鞘,处处展露锋芒。
“朕准你出宫,”落下火漆印,林泱将漆信交由刘玟,意味深长,“将此信亲自交由张成玉之手,多与张成玉往来,自有你前程万里,风云可期。”
她倒也不担心刘玟会拆开信件徒生是非,毕竟他不到20的野心摆在属性面板上,信他一次也无妨,大不了就重开,继续下一轮循环。
刘玟瞳孔微缩,心中震颤着恭恭敬敬接过林泱手中漆信,他原是许昌侯门下最不起眼的棋子,其实像他这般出身的奴婢,无所谓做谁人棋子,重要的是为谁所用,又能否得到重用。
前半生,他浑浑噩噩,一直待在宫里做最末等的内侍,结局同前人相仿,老死宫中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或许——今日会是他命运转折点。他谨慎托着漆信,生怕损毁丝毫。
忽悠走刘玟后,林泱再次点开何瑾瑜的属性面板,发现何瑾瑜又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奸相】:张成玉属性好高啊,不过她不爱说话,与何氏结盟一事大多都是她长兄张守诚出面商谈。
【奸相】:张守诚对我很是热情,但他每说两句话,就要看一眼张成玉,顺便贬损于她,这让我有点不太舒服……
【奸相】:何二堂叔约我共用晚膳T_T好烦,这跟老师留堂有什么区别?何氏同党大聚会,一帮子人跟反派似的露出阴恻恻的“桀桀”笑声,好奇怪,我还是带头笑的那个。
……
后面还有数条消息,林泱迅速扫了一眼。
【傀帝】:1
都是些废话,没发现有什么要紧事,她敲下一个“1”字,惜字如金。
回到何府后的何瑾瑜看到林泱回的消息,心中隐隐作痛,玻璃心碎一地。
【奸相】:好冷,泱总好高冷。
然而他注定等不到后续,因为林泱已经将面板收起,出殿门散心,不再关注聊天界面。
大永朝皇宫大致有五座主要宫殿群。一是林泱居住的寝宫长生殿,二是日常早朝的宣政殿,三是内朝议事,相当于是皇帝书房的紫宸殿,四是用于宴请、聚会的昭华殿,再就是后宫妃嫔居住的掖庭宫。
作为一代傀儡昏君,用于处理政务的宣政殿与紫宸殿于昏君而言就是摆设,唯有塞人塞得满满当当的掖庭,是五座宫殿中利用率最高的宫殿,同时也是林泱前百次循环中致死率高达九成九之地。
“拜见圣上。”
素衫青衣的男子放下手中针线,慌忙敛衽拜见。
后宫中的侍君,温柔小意唯唯诺诺者众多,傀帝在前朝受气,积郁在身,久而久之自然会被她将郁气施加到更加弱势的群体之上。而且朝上那帮奸臣都知道傀帝是什么货色,不肯让家中儿郎入宫被她糟践,所以傀帝后宫侍君大多出身不高,为数能谈得上有身份的,也多为士族或萧党送来的眼线。
青衣侍君属于前者。无权,无势,有的只是傀帝任意发泄的怒火。
林泱看向他缝补半截的针线布料,傀帝自己过不顺意,惯会磋磨后宫中人,但凡是无身世背景者,过得都不尽人意,连衣物都得自己缝补。
“平身罢。”她淡淡道。
“唯。”
得到林泱应允起身后,他也只是小心翼翼侍奉在侧,沉默不言,不敢有丝毫逾越。往往傀帝这时候要么觉得他无趣,挥袖走人;要么恶趣味上来,就戏弄凌辱他一番。
思及此处,林泱才想起来被她忽略彻底的何瑾瑜,他是得有多无聊,才会把傀帝主控养成这么个不干人事的样子?
【傀帝】:你有特殊癖好?
对面很快就回。
【奸相】:?!什么特殊癖好
【傀帝】:把崽养成废物+魔丸,前朝她唯唯诺诺,后宫她重拳出击。
【奸相】:我承认泱总你是很强,我玩游戏是很菜,但是你不能如此污蔑我!我家崽怎么就对后宫重拳出击了?作为新时代青年,肩负时代重任与使命,怎会做出如此缺德之事?就算是玩游,我也严格按照规定,年满十八岁后才注册账号,从不触碰违禁题材,【大永朝·皇帝养成】属于朝堂悬疑推理养成类游戏,基本不涉及后宫剧情的。
他要闹了,他看上去很像不三不四的人吗?
“瑾瑜?”何府内,一群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坐在侧首的何二堂叔察觉何瑾瑜不对劲,担忧关怀他道,“可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劳烦二叔挂心。”他绷着脸,眼中隐隐含有泪光,“只是被辛辣之物呛到而已。”
【傀帝】:1
何瑾瑜:“……”
【奸相】:!!!
【奸相】:你无情!你冷漠!
林泱杳无音讯,她已经进入关键剧情。
宫中身量高大的侍女掀开帷帘,手中持着热气腾腾的汤盏,青衣侍君明显疑惑了下,旋即他接过高大侍女手中汤盏,脸上挂着恭谨笑意,弯腰呈给林泱。他疑惑的是,自己并没有传下面人做汤,不过也好,一碗汤若能哄得圣上高兴,兴许圣上今日就不会磋磨于他。
窗外透着几缕残阳映射的光线,周遭寂静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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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外面寒鸦的几句呜咽之声。
林泱接过汤盏,久久未动,青衣侍君心中难免慌乱,他小心分辨着林泱脸色,却怎么也分辨不出喜怒。
他鼓起勇气,嗫嚅问道:“可是这汤不合圣上口味?”但凡换个上道的侍君,或许就直接持汤匙亲手相喂了,可惜他永远都小心翼翼,不敢逾矩分毫,他垂下眼眸暗自神伤。
而林泱这个无情的女人,在无利益牵扯时,从来不会顾及旁人心情。
她手指慢慢划过汤盏边缘,没有理会青衣侍君敬小慎微的话,空荡宫殿中陷入死一样的沉寂。良久,林泱才道:“朕没胃口。”
她抬目看向战战兢兢的青衣侍君,将汤盏推到他面前,扬唇笑道:“不如温侍君替朕喝了罢。”
温侍君微怔,不疑有他,接过汤盏道:“好。”林泱看着他手持汤匙向口中送。
“不可!”
女子厉声阻拦,去抢他手中汤盏,温侍君没有端稳,滚烫浓汤洋洋洒洒散落一地,瞬间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那女子,正是端汤盏入殿的那位身量高大的侍女。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温侍君猝不及防,下意识叩首请罪,却见林泱似乎并无任何惊诧,只是喜怒难测地盯着他宫中的高大侍女。
他面色如纸苍白,双膝跪地,“圣上恕罪,臣侍宫中侍女不懂规矩,荆岩,快向圣上请罪!”他的右手被滚烫汤水溅到,很痛,但他却丝毫不敢喊痛,只是用右手拉扯高大侍女裙摆,祈求她赶紧低头认错。他是个不中用之人,在圣上面前说不上话,若荆岩自己真心向圣上认错悔过,兴许还能保住一命。
荆岩“噗通”一声跪地,却低着头,迟迟沉默不言。温侍君心中焦急,还想为她辩解,林泱开口道:“为何抢温侍君手中汤盏?”
她声音不急不缓,说不清是审问还是质疑。
“侍君用药与汤中食材药性相冲,奴婢一时心急,怕对侍君身体有害,故而冲动行事,惊扰圣上。请圣上只降罪于奴婢一人,奴婢死不足惜,莫要怪罪侍君。”荆岩捏紧藏匿在袖中的双拳,极力克制,宫廷侍女统一着装的襦裙在她身上显得略有些紧绷,林泱甚至能从厚重冬衣下看见她强壮有力的流畅肌肉线条。
简直是健身界最严厉的母亲。或许是被何瑾瑜所影响,略有些不正经的思绪在林泱脑中闪过,她再三扫过荆岩健硕的身材,看个够后,沉声揭露荆岩的谎话,“是么,来人,去给朕查温侍君近日都服用过什么药。”
“怎么朕的侍君,朕却不知他身染何疾?”她又悠悠掷下一句。
“圣上!”
荆岩终于知道害怕,她膝行两步跪到林泱面前,请求她收回成命。
林泱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又随手翻开荆岩的人物属性面板。
人物:荆岩
官位:大永朝最普通的宫女
智谋:30
武力:100
道德:30
野心:30
忠诚:1
偏科战神!
8.第 8 章
温侍君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荆岩做了什么蠢事,他本就苍白的脸刷得变成惨白,不知从何处生出的胆量,扑到林泱面前,捧着她常服衣角恳求,为荆岩脱罪,“不,不是她,圣上明鉴,是臣侍心生歹意,与她无关!是臣侍携毒加害于您,她对此事一无所知,求圣上只罚臣侍一人,臣侍愿以死谢罪!”
林泱默然,与前朝那帮奸臣相比,后宫侍君的那点小心思嫩得犹如稚子涂鸦,不值一哂。
“既然是你携带的毒药,那想必你应当知道那碗里放的是什么毒罢,”她幽幽道,“温侍君?”
“是……”温侍君绞尽脑汁回忆自己熟知的毒物,“是鸩毒。”
荆岩垂下头去。
林泱意味深长:“错,是砒霜。”
之前循环时,她从未被荆岩拙劣的演技骗到过,也就无从考证荆岩所下何毒。但好在她身边宫人最爱干的事就是在日常饮食上给她下毒。
即便用银针也只能测出含硫化物的毒,防不胜防,林泱只能日夜恶补毒物知识,以至于现在她一闻味道就能辨出各种毒物。
那盏汤中砒霜味刺鼻,她想忽略都难。
而她,顶着被刺杀的危险也要来温侍君宫中,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荆岩。
荆岩,一款智谋极低,武力值爆满的数值怪。100是游戏系统的极限,不是她荆岩的极限。
根据林泱观察,武力值60以上,在帝成游戏中就已经可以以一敌二,80以上可为先锋将领,90以上已是举国难寻的绝世高手,更别说是武力值100的荆岩。
试问谁能不眼馋这样的偏科战神?若能使荆岩为她所用,那便意味着她能躲过绝大多数拼武力的刺杀。
一天能死十几回的林泱在发现后宫中还有此等人才后,每次循环重生回来,下朝后都会来掖庭第一时间将荆岩收入麾下。
“昏君,你待如何?”
“荆岩——”温侍君惊呼。
只见荆岩青筋暴起,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闪身贴近林泱身后,手绕在她身前,掐住她的喉咙,凌厉的眼神如雌鹰般直勾勾盯着她。
林泱丝毫不惧,贴心提醒她道:“院外禁军层层把守,朕知你身手不俗,然你赤手空拳,一人岂能抵挡百人?”
“那我也能在禁军闯进来前先将你脖子拧断!”
荆岩咬牙,林泱帝王之尊,命高贵的很,她以一换一血赚不亏。
林泱轻笑:“朕的脖子虽脆弱,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拧断。你平日自是有一身本领,但今日,你定然奈何不得朕。”
她抬手,将荆岩强撑着微颤的手慢慢推开,强壮如荆岩,却在她推离她时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荆岩踉跄两步,想极尽力气支撑自己不能倒下,双膝却在不停打颤,腹中剧痛令她痛不欲生,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去,温侍君接住了她。
丛林之王被拔了爪牙,顿时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冬日寒风从温侍君宫中破败的窗棂间灌入,寒意料峭。
“昏君,是你下毒……何时的事……”
本是她下毒毒害昏君,怎么最终食恶果之人是她?她毒害昏君之事连温侍君都不曾告知,为何会走漏风声,让昏君得以提前布局?
林泱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气定神闲地转身,盘腿坐在榻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没有朕所不知之事,”她总不能告诉荆岩游戏循环之事,她讳莫如深地装了一把,“朕不仅知道你要害朕,朕还知你想带温侍君秘密逃离皇宫,温侍君不敢轻易离宫,你便想毒害于朕,汤盏是温侍君所递给朕,届时温侍君为保性命,不想离宫也只能狠下心与你一同逃亡。”
林泱轻而易举地道破真相,温侍君听后心狠狠一揪,他垂目看着怀中的荆岩,悲切道:“阿岩,你糊涂,你忘了我们当时是为何入宫了么?”
他不过是一介贪图安逸,从不敢出任何风头,得过且过之人,如何值得她赌上一切?
温侍君出身江淮一带的小族,自幼父母早亡,从小受尽族人白眼,幼时只有荆岩这一个野孩子愿意陪他玩,二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后来,他得知荆岩并不是野孩子,她出身将门荆氏。在她刚记事时,荆氏满门被人所害,只有她一人死里逃生,若非灭门仇人,或许她还有个幸福的家庭。
知道这件陈年往事后,或许是物伤其类,他渐渐对荆岩上心,帮助荆岩一起查找当年灭门惨案的罪魁祸首,然而就当查到些头绪时,荆岩却突然消失,再无音讯。
他四处搜寻荆岩踪迹,只在多年后得知她成为江湖高手,大败身负盛名的丰氏,一战成名。但好景不长,丰氏投靠如日中天的大族萧氏,同时荆岩的消息也彻底在世间绝迹。
再后来,温侍君的族人为讨好替傀帝搜罗美人的京中来使,逼迫温侍君入宫。后续发展也十分狗血,荆岩被人追杀,一身伤痕地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入宫在即,不得已之下,他将荆岩认作侍女一并带进宫,躲过追杀。
只不过,入宫也只是勉强活着。荆岩如寻常宫人一般,倒也没有受什么罪,温侍君却在傀帝手中没少受磋磨。
“温莼,你过得不好。”荆岩勉强抬起无力的手,拭去他眼角泪水。
她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想法,30的智谋也没法让她有什么高明的想法,从年少至今,只有温莼与她相伴,除了为家人报仇雪恨外,她唯有让幼时伙伴过上好日子这一个朴实的心愿。
所以,做出什么蠢事来都不奇怪。
温莼眼泪落得更凶,抓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绝不独活。”
林泱:“……”她再不出来说几句,这俩人怕不是要先互诉衷肠,再“双双殉情”。
她清咳道:“朕有说朕给她下的是见血封喉之毒?”
闻言,温莼猛地抬首看她。她则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瓶,下榻踱步到荆岩面前,蹲下身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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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玉瓶放在荆岩面前。
在二人疑惑的眼神下,她解释道:“这是解药。”
温莼下意识想夺,却被林泱灵活躲过,他紧紧抿唇,敢怒不敢言。
林泱轻轻扬眉,又道:“解药只管一月。为朕做事,下个月的解药自然会有,反之——”言未说尽,但威胁之意无所不在,气氛又凝滞下来,她将玉瓶再次伸到荆岩面前,“做与不做,你仔细考虑。”
荆岩还未有所动,温莼一把拿过玉瓶,不由分说,将瓶中解药给荆岩喂下。
他一字一句道:“若无命在,一切皆是虚无。”
未几,解药起效,荆岩恢复气力,能在温莼搀扶下站起。劫后余生,她却没有丝毫喜悦,“你想让我杀谁?”
她还没蠢到能相信昏君突发善心的地步,她头脑并不灵光,唯有一身武艺可用,昏君忍下她这种弑君之人,左右不过是让她去杀难杀之人,换种方式送死。
“不杀谁,”她淡淡道,“朕只需要你在朕身边,护卫朕的安全。”
“圣上莫不是疯了,我可是想杀你之人。”荆岩嘲弄道。
林泱轻扯嘴角,想杀她之人多到得排队,荆岩么,跟那□□臣相比,还排不上号。
“想杀朕又如何?你若想活命,不还是得为朕所用?朕敢用你,是朕的本事,与你是否想杀朕有何干系。”若她任用荆岩这一利刃后,被利刃反伤,那也是她的无用。林泱习惯性地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你为朕做事,朕许你与温侍君一生荣华富贵。”
林泱右手手掌立于半空,这是江湖上才有的规矩,立誓双方若达成共识,需双方合掌而击。富贵之路摆在面前,而荆岩与温莼无别路可选。
“好,我应你就是!”荆岩左掌击向林泱之手,二掌合击,发出清脆响声。
林泱放下被荆岩拍麻的右手,藏在常服阔大袖口中,面无表情。
不愧是武力值100分的女人,刚恢复体力就有那么大力气,简直恐怖如斯。
收服荆岩后,林泱这才让守在门外的禁军撤去,并唤早早候在宫苑门墙外的宫人进殿,宫人们抬着各种实用的冬衣、煤炭,还有些许金银器物鱼贯而入,放在温莼宫中,请过安后安静离去。
见到如此一幕,荆岩不疑有他,只是觉得林泱说到做到,还有几分信誉可言。而温莼则表情凝滞,从荆岩下毒前,她先行一步毒倒荆岩,到她使计令荆岩为她做事,又保证他二人日后荣华,今日种种,竟皆在她掌握之中。
这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昏君吗?
林泱察觉到温莼起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温莼忙低下头去。她没去追究什么,毕竟她想要的只有荆岩,温莼不过是个添头。
“走罢,随朕去个地方。”她对荆岩道。
荆岩下意识:“何处?”
“大理寺。”
她这个皇帝当得人微言轻,得亲去趟大理寺,把刘玟他弟刘祇从狱中捞出来。
9.第 9 章
墙根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积年血气,四壁砖石被潮气侵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一道黑影袭来,风声破空,荆岩横移半步,手中剑未曾出鞘,仅仅用剑鞘末端直击黑影肋骨,黑影顿时到飞出去三丈远,砸到大理寺狱的墙壁上才停下。
林泱衣角略脏,波澜不惊,没有理会突然刺杀她的刺客,扭头夸赞荆岩:“好身手。”
不枉费她花心思将她挖来身边。
荆岩:“……想要圣上性命之人,还真是多。”
从掖庭到大理寺,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眼前之人已经是她解决的第二个刺客。
“跟在朕身边,从来不会缺少事做,多有趣。”她身边亲卫是个惊险刺激的岗位,而且大概率永远不会失业,铁饭碗。
未几,大理寺狱丞小跑赶来,未到跟前便已经堆出满脸笑纹。
他夸张陪笑道:“圣上——哎呦,圣上!圣上恕罪,微臣管教不严,底下人竟不慎放刺客进来惊扰圣驾。圣上可有伤着?”
“朕无碍。”林泱冷哼道,“指望你们,朕坟头怕不是已经爬满杂草。”
狱丞被她数落得笑意都快挂不住,这傀儡皇帝,突然来八百年都不曾踏足一步的大理寺狱作甚?
“圣上亲自前来,可有什么要事吩咐?”狱丞笑意僵硬,旋即堆得更浓。
林泱微微抬首,昏君的架势被她演绎地十成十,“朕看上一人,他被今日朝上刺杀之事波及下狱,此事与他无关,朕亲自接他出来。”
原来是这好色草包皇帝又看上了个男人。狱丞心中充满不屑,面上仍恭维着,“不知圣上所言何人?”
上面跟他透露过消息,除被革职的内侍监外,其余人不必特加看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所以只要傀帝不是将内侍监捞出来就行,傀帝好歹挂着皇帝的名头,狱丞没必要为个无足轻重之人得罪她。
“御前侍卫,刘祇。”
不多时,狱丞亲自将刘祇送到林泱面前。
刘祇本人生得剑眉星目,比他兄长刘玟倒是好看不少,关在狱中还没半天就被人捞出来,说不兴奋那是假的,但当见到捞他之人是林泱时,他心中只剩下惴惴不安。
“走罢。”林泱没说什么,只扔下一句话让他跟上。
出大理寺时,林泱在大理寺门口见到一名带着白色帷帽的女子。
女子一身素装,清雅淡然,似水墨画中的仙子。林泱有种预感,她意念控制,查看女子属性面板。
人物:张成玉
官位:籍籍无名/民兵首领
智谋:91
武力:76
道德:50
野心:80
忠诚:20
果然,正是张成玉本人。
张成玉似乎也发现了她,帷帽下的双眼注视着她。
林泱直接走向张成玉,扬唇笑道:“张女君,百闻不如一见。”
而张成玉也没有为她为何从未见过自己却能认出自己感到疑惑,她从容地躬身向林泱行礼。
“臣女张成玉,见过圣上。”
声音清泠,似是檐下风铃。
林泱坦然邀约:“朕的马车停在大理寺外,女君可有兴致与朕同乘?”
“固所愿也。”
马车密不透风,制式也不张扬,荆岩坐在驭台,操纵马车绕京城大街缓慢行驶,刘祇与她并坐车厢之外,神色惴惴,时不时地四处张望。
车内燃着银笼炉火,暖意融融。
“圣上,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张成玉率先打破沉静,她从袖口拿出有打开痕迹的漆信,双手奉还给林泱。
林泱没有接,她默然片刻,而后似笑非笑道:“朕以为,张女君肯出现在朕面前,是已经拿定主意追随于朕。”
那封漆信中写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就是她上午刚写出来让刘玟所送,上面不过寥寥几字——民兵首领可有意择良木而栖?
林泱直接点破她隐藏至深的身份,民兵起义动摇一朝根基,若她身份一旦曝光,只怕她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故而,她不得不即刻前来试探林泱之意。
林泱没有在知道她隐藏身份的第一时刻对她喊打喊杀,自然是有利可图,而图利,便说明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圣上想要什么?”张成玉镇定道。
“要你。要你效忠于朕。”她的目的一直很明显,张成玉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张成玉否决:“不可能。圣上如今处境,三岁小儿皆知,或许您暗中藏锋,但臣女不会为不确定性而冒险。”
简而言之,就是她瞧不上空有皇帝名头的林泱。萧氏只手遮天,何氏树大根深,不论投靠于谁,都比林泱强。
她父许昌侯既然决定投靠何氏,那么她带领民兵们投靠与何氏分庭抗争的萧氏即可,何必去赌林泱一个光杆司令?
她身后是数万兄弟姐妹的性命,他们信任她,推举她做首领,她不能辜负。
倒是个有责任心之人。林泱同时也在审视张成玉为人,张成玉不仅谋略与武力皆高,野心也是极高。不怕有才者野心勃勃,最怕有才者毫无底线,若是如此,她倒也不是非得让张成玉加入己方阵营。
“那么女君欲择谁为主?何氏?似乎何氏与女君立场相冲。萧氏?似乎可行,但萧氏本身掌全朝半数兵马,并不缺少兵卒,更何况是非正规出身的民兵。女君胸怀大志,可甘愿永远做边缘人物?还是女君欲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更不可行,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张成玉清楚知道,自己手下民兵与正规军相比差距明显。别说是掌几十万大军的萧氏,就算是她那便宜爹手中军士,都够她狠狠喝上一壶。
张成玉的面色隐在帷帽轻纱下,似乎不为所动,林泱继续攻心,“但择朕就不同。”
“如何不同?”张成玉轻声笑道,那笑意带着淡淡嘲意。
当权者,无非都是一副面孔。事成前求贤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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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事成后,又开始狡兔死,走狗烹。
“事成后封侯拜将等等无非都是空口白牙,随朕乱说。朕就算立誓作证恐怕你也不会全信,”林泱没有做无用功,企图用立下狠誓来打动张成玉,正所谓打蛇要打七寸,“但朕会第一时间推动民兵改制。”
大永朝的游戏设定下,除专职守卫皇宫的禁军外,兵卒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吃朝中给的微薄军饷,朝中分田的军兵,另一类则是通过耕种自家田地,或租赁他人田地耕种,自给自足的民兵。
这两种兵卒里,前者自然比后者高贵一些,但两者实际意义上相差不多,皆属贱籍,若非朝廷强征,没有好人家的青壮愿意自贬入贱籍。
“兵卒不能通过朝廷军饷维持温饱,自然会从他处弥补。民间传言,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有如此看法,未尝不是当政者之责。朕欲改兵卒贱籍,另设军籍,未来将不再有军兵、民兵之分,一律为朝廷兵,受朝廷中央管辖调控。朕会提高军队待遇,至少每人都能够通过朝中粮饷得以养家糊口,将士们吃穿不愁,再冠以守家卫国的名誉,自然不会再起骚扰百姓之心。”她展露锋芒,“兵权,朕是一定要收回手中的,不论是军兵,还是民兵。”
她不仅要让百姓不再畏惧、厌恶军队,还要让百姓自然而然地爱戴、敬重他们。
于此有诚意的兵制改革,她相信张成玉作为有责任心的民兵首领,一定不会拒绝于她。意在告知张成玉,她林泱,与她张成玉有着共同目的,是天然的盟友。
张成玉被她惊世骇俗之语惊住。
兵制改革!她从默默无名到民兵首领,一路走来,自然知晓出身贱籍的兵卒日子有多艰难。能为兄弟姐妹们择一良主投靠,改民兵为军兵就已经是她理想中极好的结局。
她从未想过,林泱还能给出一条通天大道。
“圣上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张成玉掀开帷帽,露出一张美得不带半分烟火气的脸,出尘美人,却入世做着为底层人谋利之事,真乃人中英杰。
马车绕城缓行半圈,张成玉终于与林泱坦诚相见。
她林泱如此大刀阔斧,将耗费多少钱粮,又要招致多少敌人前赴后继追杀?她还嫌朝中奸臣不够多,嫌欲要她死之人太少吗?
“朕自然知道,只是不知女君敢否?”要她命之人太多,她虱子多了不怕痒。
张成玉可愿与她共同做一场惊世骇俗的大事?
张成玉轻吐出一口气:“圣上志向前所未有之高远,臣女敬佩。若只臣女一人,臣女舍命陪君子又何妨?”
这是还在嫌弃她底蕴不足,不想轻易拿数万人性命作赌。
林泱明白症结所在,她也不急,直接给张成玉一颗定心丸。
“朝中何党,不能为朕所用,而何氏族长何瑾瑜,却是朕之心腹。”她淡然一笑,“不知这个消息,可否让女君安心助朕建不世之功?”
若非奸相被大学生何瑾瑜魂穿,林泱今日还真没把握拿下张成玉。
10.第 10 章
相国何瑾瑜乃傀帝之人?
怎么可能!
张成玉委婉道:“圣上没必要为取信臣女,编造如此……妄诞之言。”
她现在都开始怀疑她先前所言兵制改革,也只是发疯之语。
林泱眉梢轻挑,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她自然不会认为张成玉会轻易相信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忽略一堆“垃圾短信”,她打下几个字。
【傀帝】:瑾瑜,晚上来西市旗亭,稍后发你包间号。
西市中的旗亭,是大永朝最著名的酒楼。
她掀开马车襜帷,吩咐荆岩道:“阿岩,去西市旗亭。”
温莼管她叫“阿岩”时,没觉着有什么,林泱一句“阿岩”,叫得荆岩鸡皮疙瘩碎一地。
她低声道“唯”,扬鞭策马,马车加速向西市驶去。
长街漫漫飘雪,旗亭内弥漫着酒香热气,西市旗亭规格较高,大厅内坐满穿着华丽的宾客。
“就算圣上好酒好菜招待,臣女也不会被圣上收买,改变心意。”张成玉开玩笑道。
林泱笑道:“怎就是朕为收买你才备下酒菜,朕单纯想请女君吃饭不行?”
“那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方才马车上商谈不下之事。
菜上齐后,何瑾瑜才匆匆赶来。
他包裹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被守在门口的荆岩放进来,进门之后才长舒一口气。
张成玉瞠目,这是她午时才见过的相国何瑾瑜?那个运筹帷幄、士族之首、何氏族长,何瑾瑜?
何瑾瑜一边将臃肿外装脱下,一边凑到林泱面前,眨着清澈明亮的双眼抱怨,“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如此。”
无事用到他时,就扣1;有事用到他时,就是瑾瑜云云云……他们可是老乡,人与人之间为何不能多些真诚?
他像是受到委屈,耷拉着耳朵的小犬。
张成玉:“……”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林泱不为所动,直接转移话题:“你出来时可曾留意身后?没有被何党之人尾随吧?”
“没有没有。”何瑾瑜摆手,“跟着奸相的喽啰都被我借口甩掉了。”
他脸上洋溢着自得求夸之色,寻求无果后也不气馁,将目光转移到张成玉身上。
“嗨~又见面了。”
张成玉心中只觉得麻木,三观俱碎。
快来个好心人告诉她,面前这个与相国何瑾瑜生得一般无二之人,其实只是何相国一胞双生的兄弟,并非何相国本人。
见张成玉这般反应,何瑾瑜朗声笑道:“看来我上午的演技不错。”
连智谋有91的张成玉都能被他骗过。
^_^
“好了,你别吓着她。”张成玉可是她的大宝贝ssr卡,若把人吓跑,她哭都没处哭,“成玉还不知晓具体情况,先入座开饭罢,我们边吃边聊。”
“唯。”张成玉木声道,仙子美人顿时变成木头美人。
“朕与相国立场相同,”林泱沉吟片刻,组织好语言,尽量能让作为游戏npc的张成玉可以接受,“你不必担心他是何氏族长,便会袒护何氏乃至以何氏为首的士族。与收回兵权一样,朕迟早会清理士族这些朝中蠹虫,他的目的同样也是如此。”
完成千古一帝成就才可通关游戏,返回现实,她在现实中还有着心中挂念的人与事,绝不能一直被困在游戏之中。
先前在何瑾瑜一箩筐废话中,她一眼扫到过关于完成千古一帝的达成条件——
问鼎九州、垂范千秋、凝聚认同、长治久安、民生为本。
拢共五个维度。听何瑾瑜的意思,是需要将这五条通通达到100,五维圆满,才能获得千古一帝称号。
作为【大永朝·皇帝养成游戏】的主控角色,林泱并没有见到有关圆满五个维度的进度条,她猜测可能是需要通关某一剧情关卡,才能触发千古一帝任务。
没有具体进度条,林泱只能先根据自己理解行事,既然是千古一帝,自然不能容忍兵权与行政权由他人掌管,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一个萧党,一个何党,她会慢慢清算。
何瑾瑜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张成玉右眼眼皮跳动,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福是祸,林泱就这般将清算何氏说出口,何瑾瑜本人竟半点反应都无。
她可是听说,朝中事务现在皆由太尉萧忠名和相国何瑾瑜领头把持,萧、何二党仅差一步之遥就可直逼皇位,何瑾瑜好好的何党何党之首不做,为何要明珠暗给一无所有的傀帝林泱?
张成玉不知不觉间将心中疑惑道出。
何瑾瑜同样没有回她有关游戏只是,他斟酌片刻,而后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不该这样。”
“不该这样?”张成玉喃喃。
林泱也看向何瑾瑜。
他继续说道:“就拿土地改制来说,如今天下之地,半数被士族牢牢把持,失去田地的流民若不想被活活饿死,就只能成为士族隐户。朝中赋税只征天下之民而不征天下之士,士族占据土地愈多,天下隐户愈多;纳税之民愈少,朝廷征上来的税便愈少。而朝廷征上来的税愈少,为维持财政,待到来年又向天下之民加收重税,天下百姓交不上重税便会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命好者可以成为士族隐户,命不好者便只能四处乞讨流浪,这样的人一多,社会自然动荡不安,更加剧百姓流离失所,恶性循环,愈发不可收拾。”
就算他不为返回现实做努力,有些事他也一定会去做。即便在游戏里,他操控着的角色身处高位,他也不会将不起眼的百姓大众角色视作草芥,他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若最普通的自己都无法共情芸芸众生,那么芸芸众生的出路又会在何处?
“天下苦士族权贵久矣,或许我说我不屑于金钱权势会有些虚伪,但为民请命,是我毕生所愿,我会倾力而为。”
听到何瑾瑜大段的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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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张成玉陷入沉思,林泱也有些讶然。
她还以为何瑾瑜属性面板上的90智谋是游戏bug——毕竟他能将游戏玩得稀烂,如今看来,或许真有几分可取之处。
【傀帝】:社会上因有诸多若你这般的学生而未来可期。
何瑾瑜没有留意对话窗中的消息,若他发现一向不与他闲谈的林泱如此夸奖于他,肯定会将不存在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相国高洁。”张成玉起身郑重向何瑾瑜一揖,然后她对林泱俯身而拜,“臣女愿追随圣上,共谋大业!”
林泱与何瑾瑜二人,一个提出惊世骇俗的兵制改革,一个道出士族祸国乱想,皆是真真正正为天下万民谋福之人。张成玉身为民兵首领,自是见过太多民间疾苦,而她又同是权贵许昌侯之女,知晓在士族权贵眼中,平民百姓与寻常猫狗无甚不同,由此可知,林泱二人的思想在当下有多么难得。
张成玉激动不已,向来冷静自持的她都无法保持冷静。她与林泱不过第一次相见,却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已经遇见命定之主。同道中人,桑荫不徙,这大抵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林泱忙将她扶起,握着她的手,注视她双眼道:“朕得成玉,如文王得姜公尔。”
君臣二人好一阵缠缠绵绵,何瑾瑜提起正事后,二人才互相收回可以粘稠到可以拉丝的视线。
“恕在下冒昧,张女君可否告知,你与许昌侯关系如何?”
他们需要搞清楚张成玉与许昌侯在这场游戏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以便后续制定相应计划,逐步干掉萧、何二党。
听何瑾瑜提到许昌侯,张成玉眉间喜悦都变淡不少,又变成仙风玉骨的清淡模样。
“他自认为不错。”
自认为,那便是不好了。
既然已经拜圣上为主,自家那摊子烂事便没什么可避讳的,张成玉不带任何情绪地娓娓道来:“家父妻妾成群,育有十子一女,我是家父最小的女儿,同时也是家父唯一亲生血脉。”
每每讲到“家父”二字,她的语气中都难掩嘲讽。
陡然吃下这么大一个瓜,林泱与何瑾瑜对视一眼。
林泱问道:“许昌侯不知真相?”
十个儿子都非亲生,倘若是许昌侯妻妾给他编织的绿帽,那么许昌侯将一年到头不缺绿帽子带。
“并非如此,”张成玉淡然摇头,吐出更加炸裂的瓜,臣女十位兄长,皆为臣女父亲逼迫妻妾与他人结合后诞下之子。”
许昌侯亲自让妻妾给他戴绿帽,十个!还是清一色的男嗣。
震惊都不足以描述林泱此刻心情。
似乎看出林泱二人心中所想,张成玉道:“并非只有男嗣,只是女婴早已在出生后被他让人活活溺死。”
所以,许昌侯子嗣,不是十男一女组合,而是十男一女外加阿飘?
林泱眉间难掩嫌恶,一语道破真相:“是因许昌侯不良于生育,恐日后无人袭爵,便逼迫府中妻妾为其秘密诞下他人血脉?”
11.第 11 章
“是。家父爵位乃先帝所封,三代而降,是他平生最重要谈资。他与族内关系处得不好,怕被族人吃绝户,不肯接受族内过继嗣子,将侯爵拱手让人。”张成玉陈述起自家丑事时神色淡然,毫无波澜。
有自己亲爹娘的过继之子可不好掌握,而生父存疑的野孩子,无疑是最佳选择。
只是,许昌侯为有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嗣子承袭爵位,强迫妻妾诞下其他男人血脉之子还不够,为何还要将女婴溺毙?
何瑾瑜问出疑惑。
闻言,张成玉双目轻阖,冷然道:“十子尚能角力相争,择最强者承袭爵位;女儿家无法袭爵,又是非亲生血脉,留之何用?”
女婴既无亲缘关系,又无利用价值,自然会被许昌侯毙于襁褓之中。
竟是如此?
“太荒谬了,视人命如儿戏,他迟早得遭报应。”何瑾瑜眉峰死死皱起,义愤填膺。
林泱脸色发黑。她算是发现【大永朝·皇帝养成】游戏的尿性了,游戏主要用户画像是男性,剧情设定完全符合男性用户喜好,但同时游戏还想恰女性用户的钱——她穿到的女皇帝主控就是游戏恰女玩家钱的体现。
只可惜游戏只想恰烂钱,宣传是男女玩家都可以玩,但实则游戏中只有女主控一人可以做皇帝,而但凡能掌握丁点儿权势的npc,清一色都是男性,无一例外。与男主控视角下相比,不过是披了张女主控的皮,换汤不换药罢了。
“成玉,你继续说。”张成玉对许昌侯恨意不浅,溺婴只能说明其人品极差,不足以令张成玉如此记恨他。
张成玉缓过劲来,沉静如水:“他虽有十子,但终归不是亲子,多年来寻仙问药,终于在人指点下寻得‘仙师’,整日灌药费尽心思,令臣女母亲怀上臣女。他喜不自胜,早早做上将爵位传承给亲儿子的美梦,只可惜——”
她话未说尽,林泱与何瑾瑜却都明了她言外之意。
只可惜,她是女儿身。她生母为人妾室,受人宰割,许昌侯为解心中怨气,甚至将她生母送与客人玩弄,她生母不堪其辱,最终悬梁而亡。
她嘲道:“臣女母亲自从生下臣女后,一天好日子都未曾有过,不受许昌侯重视,在家中地位不如寻常仆役。可就算如此,他也不肯放过臣女母亲。他嫌臣女母亲晦气,无法诞下男胎,加之他日后再未使其他女子生育,将罪责全数怪罪在臣女母亲头上,时常在人前羞辱……”
张成玉话还未讲完,林泱抬手虚空一按,止住她的话,“好了,不要再讲了。”
为人子女,定然不想将生母伤疤揭露人前,即便她现在与张成玉是主臣关系,她也不会这般没有分寸,去让子女陈述自己母亲的痛苦。
张成玉怔了怔,“多谢圣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如此关怀于她。
“许昌侯掌十万精兵,我等民兵仅有六万之众,若非他将起义民兵当作投靠何氏的筹码,”张成玉语声渐平,压下酸胀情绪,不肯再称许昌侯为父亲,组织好语言又道,“也不会任由民兵起义在彰州境内持续蔓延。”
她有自知之明。许昌侯人品奇差,带兵打仗的本事却在基准线以上,由她带领下的民兵虽已成气候,但与精兵良将的许昌侯精兵相比,还相差甚远,单是粮草方面,就无法抗敌。
若无林泱突然向她伸出橄榄枝,她前脚刚作为许昌侯使者与何党结盟,后脚就会以民兵首领身份投靠萧党,为起义民兵寻找出路。
“朕打算先借何党与许昌侯之手除萧党。”听完张成玉对许昌侯的陈述,林泱直言道。
与何党这种热衷于趴在皇族上吸血的保皇党不同,萧党纯粹是乱臣贼子,盯着她身下的皇位野心勃勃,更何况现如今何党连族长都是她的人,若操作得当,何党未尝不可给她当刀使。不论是出于安全,还是出于人手考虑,她都得先向萧氏开刀。
张成玉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发暗,难掩失落之意。要借许昌侯之手除萧党,意味着短时间之内,她无法找许昌侯寻仇。
而在下一刻,一切迎来转机。
“不过,朕属意你做下一任许昌侯。”林泱直接说自己打算,“你意下如何?”
要她做许昌侯嗣子?
张成玉略显错愕,半晌才道:“并非是臣女妄自菲薄,只是许昌侯尚有十子,着实轮不到臣女承袭爵位。我朝也从未有女子袭爵先例。”
说句难听的,圣上本就是萧、何二党的傀儡皇帝,没有实权,连侍奉自己的内侍都不能自己安排,又如何能力排众议,立她为许昌侯嗣子?
“这好办。”林泱老谋深算地笑笑,伸手让张成玉二人附耳来听。
同一帮利益熏心的奸臣玩心眼其实很简单,只需抓住他们渴求之物,借力打力,见招拆招便是。她抛出足够诱人的饵料,萧、何二党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
她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张成玉和何瑾瑜听得清晰。
张成玉立刻跟上她的思路,清雅眉间不由露出几分释然笑意,“确实可行,圣上英明。臣女一朝平步青云,民兵与许昌县上下唯圣上之命是从。”
何瑾瑜不懂,但何瑾瑜震撼。他现在只觉得面前这两人能将他卖出去还得替她俩数钱。
老乡不当人啦——他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开团秒跟啊。何瑾瑜机智选择抱紧林泱大腿。
饭后,风霜雪重,林泱贴心将张成玉送回她落脚的客栈后,望向马车中的何瑾瑜。
那眼神意思很明显,他怎么还不走?临近黄昏,宫门就要下钥,她身为傀儡皇帝,是有门禁的。
何瑾瑜喉头一哽。林泱给他发消息,叫他来旗亭,他马不停蹄就紧赶来,为不教何氏生疑,他连车马都未备下。
外头雪虐风饕,街道上泥泞非常,难以行走。张成玉是她心头宝,她亲自相送;他就是小杂草,她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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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总~”何瑾瑜喊得一波三折,尾音拖得如稚子乞糖。
清纯男大,在线撒娇。
这谁顶得住?
林泱稳如老狗,老神在在:“行了,不是不送你回去,你我身份敏感,若被人瞧见端倪,免不得又徒增事端。”
何瑾瑜也明白事情紧要,低咳两声刚想应下,自己顶着风雪回府,便听她扬声对荆岩道:“去趟安仁坊,寻个偏僻些的地方停下。”
安仁坊是整个京城最富庶之地,寸土寸金,何氏作为士族之首,何氏老宅在安仁坊有着大片占地,堪称奢靡。
“只能送你到安仁坊,余下的路你自己走。”
许是他来时太过匆忙,着了凉,林泱瞧他有些畏冷,探手取下炭盆上烘着的金凫手炉。
炉中炭火不甚炽然,她以铜箸细细拨匀积灰,又添新炭,然后递给何瑾瑜。
何瑾瑜立马接过手炉,内心感动,乖乖坐正点头:“好。”老乡还是会在意他的。
一路上,车中没有旁人,何瑾瑜的话彻底收不住,暴露他话痨本质。
“还有次我在学校没戴眼镜,将塑料袋认成小猫……”他侃侃而谈半天,才突然发现林泱从未回应过他,他控诉道,“泱总,你怎么不理人?”
人?人在哪?
她只看见一只精力旺盛摇着尾巴求互动求出门遛弯的狂热小狗。
林泱垂眸瞧他,“在听。”
她思索复盘了半天的正事,正是疲倦的时候,偶尔听听何瑾瑜绘声绘色地同她讲他上学时的趣事,也算换换口味解腻。
只是,校园生活……她从未体验过,对于大学生这一群体的了解实在不多。
林泱解释得相当敷衍,而何瑾瑜也不在意,笑意盈盈,“泱总为何非要将张成玉收为己用?她可是有80的野心。”她就不怕养虎为患?
他顶着奸相的建模,眨着一双水灵通透的狐狸眼,却没有半分狐媚之气,目若悬珠。
没有给新伙伴上眼药的意思,他与林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自然警惕野心值如此之高的张成玉。
高达80的野心,远超于平均水准,这种人岂会甘于久居人下?
林泱微微挑眉,他平时看起来有些呆,像是那种被人踩一脚,还要跟人说对不起的呆瓜,怎么今日还告起张成玉的状?
“张成玉各方面属性极高,德才兼备,更坐拥民兵数万,为何不用?”她意味深长地斜他一眼,“还是说,你有些游戏剧情没告诉我?”
以何瑾瑜对话窗消息轰炸她的频率来看,他已经将所有重要剧情至少与她分享过两遍,她虽没怎么给他回过消息,但他发的有关游戏的消息,她都是一字不落看过的。
张成玉统率六万民兵,在游戏剧情之中,怎么都不可能会是小小水花,片刻消散。游戏中定有部分篇章属于她。
何瑾瑜:“……”
怎么办,完全瞒不过她。
12.第 12 章
“是……也不是,”何瑾瑜支吾半天,在林泱的眼神下节节败退,最终自暴自弃以手掩面,躺平道,“好吧,其实在此之前,我还玩过其他存档。在那时,我误打误撞与张成玉结识,在她的帮助下,我逐渐稳定朝政,甚至萧、何二党也要惧我三分,但就在我以为要与她联手垂拱而治之时,她却把我反了……”
说起那个存档,他欲哭无泪,脸都要丢光。亏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通关诀窍,谁知竟皆是镜花水月,一切不过是张成玉给他编织的美梦而已。
所以,他也担心林泱会步他的后尘。
林泱沉吟片刻,道:“她可有说是为什么要反你?”
“没,我当时的主控伤心欲绝地质问她,她只冷冰冰留下一句‘想反就反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吃鸡鸭羊豕时会解释为何要吃它们?’”天知道他当时有多么信任张成玉,被张成玉被刺后他又有多么伤心,伤心得他三天整整少吃半碗饭。
短短半天接触下来,张成玉毫无意外是个野心家,但林泱觉得她不像是忘恩负义之人,于是便问道:“那一档,你主控的结局是什么?”
何瑾瑜咧嘴笑道:“你说那一存档啊,那可以算是我打出来最好的存档了,最终结局是被圈禁在京,颐养天年。”不觉间赫然暴露他打过无数次游戏,皆铩羽而归的丢脸事实。
虽然失去自由,但也算得上是没病没灾好吃好喝活过一生。
刚伤心完张成玉背刺他的何瑾瑜又给她找补道:“除张成玉逼宫时,与主控产生争执以外,后面她对主控还是很好的,主控待遇堪比太上皇,就是没有实权而已。”
是进阶版的傀儡皇帝,比现在的林泱强太多,至少不会有随时随地无处不在的追杀。
林泱思索半晌,最终说出令何瑾瑜更加伤心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做皇帝做得太烂,张成玉实在看不下去,于是——”贤者居之。
何瑾瑜:“!!!”
37°的嘴,怎能说出如此凉薄的话?
林泱气定神闲道:“我与她,从来都是双向选择,她会不会反我是她的事,我不会给她反我的机会,是我的本事。”
日后之事谁也说不清,或许早年间相交至深的挚友,也会因时移事异而反目成仇。与何瑾瑜不同,林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从不会去赌那个万一。
“若有朝一日回到现实世界,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想起现实世界,林泱悠悠问何瑾瑜的打算。
何瑾瑜思索半天。
“先完成学业,然后再攒钱摘掉眼镜吧。”穿进游戏后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再带厚实沉重的镜片,他腼腆笑笑,“会不会太过于寻常了?”
在现实中,他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连对未来展望都只是希望实现些小愿望。
“或志在千里,或安于一隅,都是很好的人生规划,各得其所而已,无论宏微。”林泱倒是很欣赏他的那份寻常心。
或许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游戏系统判定的野心才会是0。
“那如果回去,泱总又有什么想做之事?”何瑾瑜一双狐狸眼笑得宛如月牙,偏头笑问她道。
她想做之事?林泱心中微沉,旋即转移话题,“若是张成玉也能用对话窗与我们交流,会方便许多。”
“这话题转移的水平可不像你,”这种话,何瑾瑜只敢用林泱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吐槽,他想办法解决林泱提出的难题,“对话窗没法跟npc开启,能用来简单通讯的电话,倒是可以一试。”
电话?
“你懂这些?”林泱的反应出乎何瑾瑜意料的大。
一向内里稳重自持的她,竟失态握住他的小臂,追问道:“若给你提供原材料,你可否能手搓出电话,不,电报机足矣!”
最快的八百里加急,日行千里便已经是极限,而于千里之外获取信息的电报机,所耗费人力物力微乎其微,最重要的是它能几分钟之内知晓千里外的消息。兵贵神速,在消息不灵通的古代,电报机可谓是降维打击。
何瑾瑜为难道;“我只知原理,实操也只是基于现代工业基础,有现成的工业材料。古代没有提纯技术,手搓电报机可能会需要耗费诸多时间。”
他没有一口回绝不能行,而是说需要时间。
林泱乐了,从未觉得何瑾瑜如今日这般看着顺眼过,她终于说出自己一直好奇,但没有冒昧说出口的话:“我说你怎么看起来头脑简单,但系统判定的智谋还能有90,怪不得,原来是另一种技能上的智慧。”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震惊,失望,委屈。何瑾瑜脸憋得通红,良久才挤出来一句:“甜言与我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好歹我当初高考时也是省里前几来的啊。”她居然说他头脑简单!
“省前几能把游戏玩成你这样,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林泱轻笑揶揄道。
何瑾瑜:T_T
寒心。真正的心寒从来不是大吵大闹。
他撇过头去,拒绝林泱的语言暴力,道:“最简易的电报机需要用到电磁铁、电源、导线和发声片。其余都好说,以游戏中的科技水平来说并不算难,就是电源不好解决。”
有段时间网上掀起过“穿越”浪潮,无数大佬分享业内知识,万一哪天当真穿越古代,永不服输的龙的传人也能在古代闯出一番天地——这不,还真让他用上这些知识了。
游戏背景已经有较为完善的冶铁技术,其余铁制品都不难造出来,唯独电源最为特殊。
林泱蹙眉:“是技术方面有难处?”
何瑾瑜摇头:“并非是技术,而是人文。”
他见过之字,不论理解与否,皆过目不忘。电源最有效的存储方式就是电池,有关电池制备的知识印在他脑中,虽从未实操,但只要有理论在,举全国之力,未尝不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来。
而他担心的,从来不是电源本身。
人类发展史上,动力,乃是文明演进的核心。第一次工业革命以煤炭为动力,第二次工业革命才是以电力与石油为动力。
科技使人类进步,不代表连跨两个时代的科技也会使人类进步。
倘若他制作出储存电力的电池,制作出能够传递信号的电报机事小,怕只怕技术一旦泄露出去,不符合时代发展的电力流入民间,谁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恶事。
原来是这个原因。林泱眉间紧蹙舒展开,徐徐笑道:“‘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瑾瑜以为然也?”
许是因为在古代耽搁时日愈久,她偶尔跟同为现代人的何瑾瑜说起话来都文邹邹的。
何瑾瑜下意识道:“当然不对。”
话说出口后,他顿时明白林泱的意思。
因噎废食,岂非因小失大?
林泱解释道:“前期肯定要秘密进行,一直到灭掉萧氏,重掌兵权之前,有关电报机的一切绝不可泄露。”
但若等到她掌控大永朝绝大多数的军队后,有了影响整个朝堂乃至天下运转的实力,诸如电报机之类的跨时代发明,未尝不可成为她最大的助力。
“游戏至今未给出达成<千古一帝>的条件,你可曾想过,究竟是何等旷世之功,才能成就一名帝王为千古一帝?”
是作为中兴之主,挽大厦之将倾?
还是开疆拓土,统一四海?
她觉得这些只是片面,都不足以称之为千古一帝。
“唯有做出不世之功,才可称为千古一帝。”她的眼中藏着跃跃欲试的野心,“诸如电力这般跨越时代的产物,终究只是工具而已,我们有无数次循环机会,足够尝试出最适合它的制度框架,为我所用。”
一朝国运最忌讳朝令夕改,但是很抱歉,她最不缺的就是无限试错的机会。
何瑾瑜被她的话语震惊,他看着她深藏在表面之下的野心此刻仿佛呼之欲出,突然就对林泱的属性产生好奇。
穿进游戏后,何瑾瑜第一次通过游戏面板查看林泱的属性。
人物:林泱
官位:大永朝皇帝
智谋:?
武力:30
道德:?
野心:?
忠诚:0
何瑾瑜:“?”怎么她的属性值这么奇怪?连系统都无法判定。当真是薛定谔的智谋、道德与野心。
没等他震惊太久,马车缓缓停下。
到安仁坊了?
从旗亭到安仁坊,似乎车程没那么近。
林泱掀开车帷,“怎么了?”
京城大街宽阔无比,可同时容纳五驾车马并驱,然而如今街上一片杂乱,除泥泞积雪外,还有被强行拖到街上的铁器架、大大小小散落一地的铁器……一旁的铁器铺门闩断裂半截,烘炉与风箱都被人砸烂。
街上吵闹声不断,零散几个行人远远围观。
荆岩解释不清,直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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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刘祇。
刘祇低了低头,似乎还向后瑟缩了下身子,他回道:“似乎是铁器铺招惹了达官贵族子弟,贵族子弟带人找上门找铁器铺麻烦。”
凶狠恶仆拖着铁器铺老板的头发,浑然不顾铁器铺老板凄厉痛呼,将人硬生生拖到满是污泥的大街。
而那贵族子弟锦衣玉带,穿着华丽,但实在不像是出身贵胄,没有丝毫贵气,反而眉宇间夹带着几分猥琐。
他蹬着鹿皮鞋履,不湿鞋袜,脚底沾满泥泞污渍,蛮横地一脚踩在铁器铺老板的肩上,阻止老板爬起来自救。
“不识好歹的老东西,你以为你们家都是什么货色?不过是工匠贱籍,小爷看得上你闺女是你们全家福气,”贵族子弟扬声道,“来人,把他家小娘子也给爷拽街上,扒了衣服让大家伙儿都瞧瞧。”
“小小铁匠也敢在小爷面前自视清高?小爷偏要让你们颜面尽失!”
什么贵族子弟,敢当街扒人衣裳?简直顽劣不堪。林泱拧眉,查看那贵族子弟的属性面板。
人物:萧天佑
官位:籍籍无名
智谋:32
武力:56
道德:10
野心:60
忠诚:10
姓萧。
难道是萧氏之人?
“是他啊。”何瑾瑜对此人有印象,他对林泱解释道,“他是萧忠名副将萧奉功的独子,萧奉功是萧忠名远亲,因为有几分武学才能,被萧忠名提拔为副将,侍奉左右,官拜正四品中郎将。萧天佑仗着其父官威,又背靠萧氏,平日里嚣张蛮横,等闲人无敢招惹。”
萧奉功独子。林泱对在大街上作威作福的萧天佑没有印象,但对他老子萧奉功的印象却是挺深。
只因萧奉功乃是萧忠名最忠实的死忠加狗腿,在朝上没少给她难堪,甚至先前她还因为萧奉功向萧忠名邀功,而被他害死过一回。
“阿岩,你去。”林泱吩咐。
雪天恶劣,街上围观者不多,萧天佑穿着气派,带来的人也都不好招惹,故而根本没有好心人阻拦,眼见着萧天佑手下恶仆就要将铁匠铺父女二人御冬衣服除去。丢人事小,只是这寒冬天儿里,人赤条条暴露在外,不消多长时间就能被活活冻死。
她与何瑾瑜身份特殊,不便亲自下场管这种事,便让荆岩出手。
荆岩迟疑:“要怎么做?”
她除一身力气功夫外,什么都不会。拉架?她只会打架。
林泱无奈:“不用你说什么,这群人惯会欺软怕硬,你去——”
反正荆岩人在宫里,就算萧天佑想要寻仇,也找不进宫里来,然而她刚想说让荆岩把萧天佑揍一顿,给个教训,就见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涌入街头,不消打声招呼,便与萧天佑的几个恶仆扭打在一起。
“张,守,诚!”萧天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他点破不速之客中为首者的姓名。
张守诚?林泱心中一震,不就是与张成玉一同入京的兄长,许昌侯的便宜长子么?
他与萧天佑有过节?
“张守诚何时入的京?”林泱不解道。
许昌侯与萧氏一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非要说关系,那就是同为武官,掌握兵权,许昌侯打过与萧党结盟的念头。
可即便不与萧党结盟,张守诚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与萧氏走狗结恶吧?距离张守诚代表许昌侯与何氏结盟还没过去半天,他就开始履行盟友职责,打压对手,还真是……尽职尽责的好盟友。
“应该是……半个月前吧。”何瑾瑜回想游戏剧情,他道,“张守诚与萧天佑本就有嫌隙,此番大概是因为这间铁铺老板的女儿发生争执。”
两男争一女?
看起来像是这种垃圾游戏爱搞的恶俗戏码。
林泱透过半掀起的车帷,看向雪地里被铁铺老板死死护在怀中的女子。 千古一帝>
13.第 13 章
女子常年随父守在铁匠铺,一身粗布短打,精瘦干练。她轻轻拍父亲紧张到发抖的脊梁,慢慢安抚,一言不发,英气中又多几分温柔内敛。
张守诚的人和萧天佑的人仍在打斗,萧天佑仗着人多,与张守诚带来虎背熊腰的打手打得有来有回,渐渐打出火气,拳拳到肉,打出不少血迹,洒于白雪污泥之上,落红点点。
吓得周围围观百姓纷纷四散而逃。
“这两人是怎么有的嫌隙?”
张守诚与萧天佑,一个在许昌县,一个在京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嫌隙是因何而起?
何瑾瑜摇头,游戏剧情没有详细记录这方面。
荆岩插话道:“如果是说他俩因何生恶……奴婢倒是知道一二。”
还未进宫时,她混迹江湖,消息自然灵通,有关张守诚与萧天佑的事情也听过一耳朵。
林泱起了兴致,反正这条街是安仁坊唯一近道,张、萧两伙人在街上打得热火朝天,一时半刻也过不去马车,她索性招手让荆岩进来烤火:“哦?讲来听听。”
荆岩毫不见外地钻进马车,留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刘祇一人在外面四顾茫然。何瑾瑜于心不忍,将他也喊进来。
他记得这个刘祇,御前侍卫,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他,刘祇也不会受牵连,到大理寺狱走一遭受罪。
他……也能进?
刘祇弯腰进入朴实无华但也宽敞的车棚内,目光无处安放,只能垂目盯着自己那双入狱后换上的破洞鞋尖。
一个是傀儡皇帝,一个是专权祸国的相国,这俩人不应该是水火不容才对吗?怎么好得跟多年未见的朋友似的,关键是这俩人好就好罢,怎么压根都不知道避讳一下他这个外人?
嗟乎!不知不觉发现这么多秘密,他怕是小命不保。
林泱抬眼扫过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愈发拘谨,额头都密密麻麻沁出冷汗。
她眼底掠过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从袖中摸出一枚浅白色玉瓶,荆岩瞳孔一缩,这玉瓶与上午林泱给她的解药制式相同,只有颜色稍有差异,给她那枚是浅绿色玉瓶。
“此药服下后,每月必须服用解药,否则……”她意味深长,“吃下去,朕当你是自己人。”
她声音不大,落在刘祇耳中,却是重如雷霆万钧。
以势压人,容不得人拒绝。
“唯……”
他膝盖直发软,颤巍巍伸直手拿过林泱手中玉瓶,笑得比哭还难看。从玉瓶中倒出一粒棕褐色丹药,狠心闭眼,视死如归般强逼着自己吞下去。
吞下丹药后,身体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但心理暗示使得他压抑着情绪,喘不过气来,面色发青,还以为是副作用,整个人蔫蔫的,让人看着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林泱毫不客气指使他道:“别杵着挡光,没事做就用炭箕给燎炉添火。”
原本她留着刘祇,不过是因为他是刘玟软肋,日后与许昌侯合作派的上用场,然而现在她已经将张成玉收为己用,许昌侯如断一臂,刘玟便也不那么重要。
连带刘祇也跟着遭殃。
她从来不养无用之人。
刘祇眼圈泛红,不敢顶嘴,任劳任怨按林泱的吩咐办事。何瑾瑜向前探了探身子,终究未发一言,毕竟他再怎么于心不忍,也不能不驳了林泱的面子。
于是他打开对话窗,刚想输入文字时便看到林泱发的消息,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高兴过后才又敲字。
【奸相】:真有一个月后才复发的慢性毒药,和只能管一个月的解药吗?
他玩帝成游戏时,怎么没注意到还有这等高级道具?
发完消息后,他在荆岩与刘祇都看不到的角度冲林泱挤眉弄眼,示意她看对话窗消息。
林泱扫了眼消息,回复得言简意赅。
【傀帝】:没,骗他的。
不论是喂给刘祇的小绿玉瓶毒药,还是喂给荆岩的小白玉瓶解药,都是她随口杜撰,虚假宣传……她一个傀儡皇帝,哪来那么大本事找来这般好用的丹药?
若她真能拿出这种毒药与解药,来操纵别人的人生,她大可以使计将毒下给萧、何二党的核心成员,这样她的危机岂不是迎刃而解。
【奸相】:……
她良心不会痛吗?
何瑾瑜还在为林泱不做人的行为感到痛心,林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待会儿你下去一趟。”
他疑惑看向她,她将车帷掀起一个小角,示意他看仍在互殴的萧天佑等人。
林泱解释道:“张守诚带来的人虽人高马大,却寡不敌众,渐落下风。这样下去,他必然会败。许昌侯与何氏刚缔结盟约,你出面相救,正好还能落得个好名声。待你下去后最好再激怒萧天佑,若他对你起敌意,更有助于日后弹劾萧氏。”
萧天佑平民之身,若他暴怒之下没控制好脾气伤及一朝相国,那罪过可不小。
何党也绝不会放过攻击萧党的这一大好时机。
何瑾瑜翕动嘴唇,原来当林泱面对敌对之人时,能更加不做人。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幸好没有与她为敌。
林泱让荆岩蒙上脸,襄助何瑾瑜。
萧天佑和张守诚以及他二人手下的小喽啰们早就打得力竭,此刻荆岩上场,那便是如同老鹰抓小鸡般轻松,一拳一个,直接将人打得冷静下来。
萧天佑刚想开口大骂,是谁敢找他的晦气,便抬眼看见何瑾瑜那张京城小儿见了都得做噩梦的脸。
不是何瑾瑜生得凶神恶煞,实在是奸相形象太深入人心,就算萧天佑背靠萧氏,家中人也时常叮嘱他,宁得罪萧忠名也不能得罪何瑾瑜,因为得罪萧忠名,萧忠名还能看在他们家有几分血缘关系,平日里又待他忠心耿耿,而宽宥一二;而得罪他何瑾瑜,以他表面风轻云淡,背地睚眦必报的性子来看,全尸都不一定会给他留。
萧天佑面容僵硬,碍于面子,他勉强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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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音道:“是他张守诚先与我等交手,何相国是要维护于他么?”
像是终于找到主人的恶犬一般,原本落下风的张守诚扬眉吐气,脸上堆起笑意恭维何瑾瑜。
“相国英明神武,救小民于水火,能得相国出手相救,小民深感荣幸!”
何相国上午刚与他洽谈结盟一事,达成结盟,下午就履行盟友职责相救于他。坊间传言相国心狠手辣,那不过是他对待敌人的手段,对敌人不狠心,如何成就大业?他对自己人那是实打实的好,试问世间能有几个上位者,肯为下位者出头?
张守诚大为感动。
被人一顿夸的何瑾瑜,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秉持着不能崩坏奸相人设的原则,他按照林泱的要求忽悠张守诚二人道:“不过是见你二人在大街上堂而皇之打架斗殴,本官作为朝廷命官,自是不能容你二人当街胡闹。”他停顿片刻,“天子脚下,你二人是因为何事争执?”
怎么办,感觉自己快被林泱带坏了。
张守诚眼珠一转,明白他这是在给他泼萧天佑脏水的机会。
于是抢着答道:“他萧天佑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小民实在是看不下去,才出手施救。唉,也是免于他一时不慎闯下大祸啊。”
他将倒打一耙的小人行径演绎得淋漓尽致,萧天佑怒而脸色大变,想为自己辩驳,却发现似乎就是张守诚口中所说的那般,他的确是为强抢铁匠铺老板女儿而来。
萧天佑咬牙切齿道:“张守诚,你就敢说你没有私心?你这乌龟王八养的鳖孙还跟小爷装大蒜,你倒是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走?长得比棺材板里边爬出来的蛆还磕碜,人家怕不是见你一眼就想吐……”
按照他的思路,铁匠铺老板女儿就算是委身于他做妾,也好过天天对着一张麻癞疙瘩脸为妻。
仅仅是火气盛,面上长了几颗青春痘的张守诚气得话都说不出口,他虽生得张大众脸,但不代表他长得有多丑好不好!
“够了。”何瑾瑜实在是看不下去,打断还想继续输出的萧天佑,他故意板起脸,无端给人带来压力。
见萧天佑敢怒不敢言,何瑾瑜想起自己的任务,故意又激怒他道:“萧氏对自己族人的教育,就是如你这般?萧太尉自诩文武双全,怎么对家学却疏忽至此?”
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萧氏一帮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武夫,不懂礼仪,没有家教。
“你!”萧天佑怒目圆睁,身旁仆从见势不对试图规劝,却被萧天佑一拳挥开。
不仅是萧忠名,萧氏自上而下,皆最为厌恶外人拿他们武夫出身,粗鄙不堪说事。而且萧天佑能在京城这种落块砖头都大概率砸到五品官的地方作威作福,无法无天,靠的就是太尉萧忠名的权势,倘若他因为被何瑾瑜批判教养问题,萧忠名定会厌弃于他。
何瑾瑜眼神轻飘飘的,带着蔑视的轻慢,萧天佑怒火中烧,急眼道:“何相国阻我言语,可是要包庇他张守诚?”
14.第 14 章
“你是在怨怼本官?”何瑾瑜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显得高高在上,“本官与萧太尉平辈相交,念在同朝为官,姑且提点他族中小辈一二,却不料萧氏教育委实难当大雅之堂,族中小辈竟敢顶撞朝廷命官。”
此等教养,难免教人贻笑大方。倘若何瑾瑜着意追究,萧天佑既无功名傍身,又无官职在身,平民申饬朝廷命官,那可是要挨摆子的。
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萧天佑的怒火一浇而空,只剩下冷到心底的恐慌。
“不,不是这样……何相国,我……”萧天佑嗫嚅讨饶。
他原是想走上前来拉扯何瑾瑜衣摆,为自己求情,荆岩面无表情地将他拦下。
荆岩虽遮着半边脸,且生得人高马大,比诸多男子还要伟岸,但她的身材是标准的女性曲线,并不合身的衣裳更能显现出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刻板印象使然,而萧天佑又素来轻慢妇人,此刻心焦如焚,哪里顾得许多,他欲一把挥开碍事的荆岩,毫无素质地肘击——
肘,肘击——
荆岩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像是小孩顽皮,与大人嬉闹的他,气度沉稳。
一瞬间,茫然,羞耻的感觉席卷萧天佑本就不聪明的大脑,自恃身为男子,比女子气力大的他,刻板印象被荆岩轰然击碎。
“你还想与本官侍女动手不成?”何瑾瑜心里乐开花,区区凡夫俗子,敢跟武力值100的数值怪硬刚,跟白给有何区别?他继续加大火力嘲讽道,“她不过是本官身边最普通的侍女,萧氏武将出身,怎么子孙后代,文墨不通便罢,武学也是一塌糊涂?”
连祖传的武学,竟也荒废成这副模样。果然,废物手下阍犬还是废物,废物阍犬生出的孩子,更是废物。
太气人……欺人太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险些把萧天佑憋成内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何瑾瑜面前,讨不得半分好,于是叫上手下喽啰,落荒而逃。
匆忙之间,还险些靴底打滑摔倒,奋力稳住身形时溅起泥雪,狼狈不堪。
废物孩子萧天佑逃走后,何瑾瑜才将注意力放在一直想与他亲近关系,而他却一直没有理会的张守诚身上。
早在上午首次见张守诚时,张守诚对他的攀附之意便昭然若揭。
“此番不过是看在乃父与本官有几分故交,才与你解围,倘若下次再当众惹是生非,会让本官再斟酌考虑同乃父之间的交情。”
中译中,因为何党与许昌侯有私相授受的交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拉他一把,是看在同盟之谊;他日若再惹祸,莫说援手,连这盟约,怕也要重新掂量了。
形势比人强。何党是除萧党外,大永朝最大党羽,张守诚他父许昌侯还有求于何党,他自然不敢得罪何瑾瑜。
当下连连拱手,赔笑道:“不过是些儿女情长之事,是草民让相国看笑话了,是草民的不是,是草民的不是。”
儿女情长?
何瑾瑜回忆起有关张守诚与铁匠铺老板女儿的剧情。
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傀帝】:张守诚与铁匠铺老板女儿之间有蹊跷,暂时别让张守诚与她接触。
方才冲突全在萧天佑身上,何瑾瑜身处其中没有发觉,但旁观者清,林泱一直留意着张守诚与铁匠铺老板女儿之间的眉眼官司,瞧出不少蹊跷。
【奸相】:好的^_^
“本官有事过问你,你同本官再往何府一趟罢。”
“唯。”张守诚一口答应,眼神却不由得瞥向铁匠铺老板女儿。
那眼神说不清是依依不舍,还是赫然警告。
铁匠铺老板女儿就像面前没有张守诚这个人一般,毫无回应,甚至刻意避开张守诚的视线,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一星半点
张守诚心中恼怒,就算这场闹剧是何相国帮他才能收场,可说到底,何相国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出手施救,若不是他,她以为她能逃脱萧天佑的凌辱糟践?
“莫惹是生非。”张守诚眼神愈发不对劲,何瑾瑜冷不丁警告他道。
经由何瑾瑜警告,张守诚这才收回阴恻恻的眼神,转头又换上谄媚笑意,恭维何瑾瑜。
“是,是,”他环视一圈,“相国出门没有带车马仆从?路上湿滑,相国若不嫌弃,还请与草民同乘?”
他语气中带着些疑惑。
为不令张守诚瞎猜,暴露出林泱,何瑾瑜带着股让人难以亲近的孤高之气,漠然道:“本官喜静。”
张守诚自知理亏,笑着说道:“那草民远远跟着您。”
相国自己都不乘马车,不坐轿辇,而是在雪中行走跋涉,他哪敢跑去坐什么马车。然而相国又道自己喜静,张守诚没有办法,只能使眼色让自己手下人走开些,别代着碍眼,然后自己远远跟在何瑾瑜身后。
何瑾瑜为自己掬一把泪,折腾半天,最终还得自己冒着风雪走回府。
临行前,他将荆岩遣走,“你去酥膳坊买份豆花糕回来。”
酥膳坊正是在林泱的马车方向,荆岩总不能跟他回何府,故而何瑾瑜赶在回府前,找个理由让荆岩合理地离开。
荆岩觑了他一眼,以张守诚等人听不见的声音冷哼一声,然后独自离去。
不就是先前为拉踩萧天佑,把她说成是他的普通侍女么,权宜之计而已啊!何瑾瑜心中滴血,丸辣,他被武力值100的狠人记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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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宫门落钥回宫后,荆岩与人换岗交接,本欲趁着空闲时间去掖庭寻自己小伙伴,却被林泱叫住。
“等等,你往何处去?”
“掖庭宫。”荆岩不喜欢藏着掖着,她直来直往惯了,喜欢实话实说。
林泱也没拦着,只是“嗯”了声,叮嘱她现在是御前之人,去后宫掖庭别太明目张胆,记得掩人耳目。
她可不想自己花大力气坑来的数值怪保镖,受到有心人攻讦。
“唯。”荆岩随口答应,然后又逛荡着往掖庭方向走。
林泱又将她叫住。
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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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默默回头看她:“……”
林泱:“……”
虽然荆岩没有说,但她看得出来,荆岩很想给她一拳。
“朕没有别的意思,”林泱摊开双手以示清白,她噙着笑意,拉荆岩进寝宫长生殿,差人将提早吩咐下去的改良版宫衣端进来,“朕瞧你这些衣裳,穿着都太短促,束身过紧。宫女制式的宫衣没有你穿着合身的尺码,便让人紧赶着改了一件,你先去换上,新衣还在赶制,等来日在给你送去。”
是一件常见的红色宫衣。
荆岩杵着没动,似是瞧出她心有疑惑,林泱抬手拍她肩膀道:“衣当从宽。不称体的衣裳穿着如何称心?”
她摇头道:“没有必要。”
不是没有必要更换合身的衣裳,而是她与温莼身家性命皆系于林泱之手,故而,林泱没有必要为她穿什么这种小事而上心。
林泱嘴角微微上扬,避重就轻,“如何没有必要,你穿着舒坦,就有必要;朕喜欢你穿着舒坦,就有必要。你若穿得蹩脚,教朕面子往哪搁?”
荆岩不赞同地看着她,她明明知道自己指的不单单是衣裳。
还想说些什么噎人的话,林泱却直接将殿门从外面关上,将她与那件宫衣一并关在殿内。
扬声说道:“朕命你换完衣裳再出来。”
荆岩别无他法,只能将衣裳换上。
换完衣裳后,荆岩打开殿门,早就大换血的长生殿宫人低着头悄声进殿,将荆岩换下来的衣裳拿下去换洗。
林泱还在走神给何瑾瑜回消息,听到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后,才抬眼望去。她特意命人将繁琐襦裙改得轻简,便于活动。
一身窄袖短襦是最普通的宫衣颜色,针脚并不精致,但胜在用料结实,且穿上后处处合身,干净利落,显得荆岩整个人都格外有精气神。
林泱上下打量,心中还算满意。
“这样多好,远胜你原先穿得那些蹩脚衣裳。”
被林泱注视着,荆岩多少有些不自在,她垂着眼眸,袖中手指下意识卷起衣袖内衬。
她是从小野到大的野孩子,没有任何亲人长辈,唯一的朋友终究是异性,只会记挂着她活没活着,从没有人能心细发现她穿衣不合身这种琐碎小事。
而这个人,还是她就在几个时辰前,视为仇敌,要下毒杀害的昏庸皇帝。
荆岩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林泱也没有强留她,知道她心中挂念着温莼,便放她走人。
待荆岩离开后,林泱继续回何瑾瑜的消息。
【傀帝】:你是说,今日萧天佑当街强抢民女,都是张守诚一手促成?
【奸相】:是啊,都是张守诚亲口告诉我的,货真价实。
甚至张守诚同他讲起怎么设计萧天佑强抢民女时,语气都是又骄傲又兴奋,全然是对自己无耻行径的自得。
林泱无语凝噎。能让她感到无力的人很少,张守诚可以算是其中之一。
【傀帝】:具体怎么回事?
15.第 15 章
何瑾瑜结合游戏剧情,娓娓道来。
【奸相】:铁匠铺老板女儿,名为杨丹心。父女俩原是远居江淮一带。
等等,怎么又是江淮一带?
林泱挪步到寝殿,靠在床榻上做思量状。
这么巧,温莼和荆岩也同出身于江淮,今日这是捅了江淮的老窝了么。
【傀帝】:杨丹心在江淮便与张守诚相识?
【奸相】:对。游戏给角色单独谱写的人物设定里,杨丹心与张守诚在江淮小城相识,杨丹心对张守诚一见钟情,主动追求之下,与张守诚相爱,但好景不长,二人因误会分开,杨家铁匠铺开到京城后,才又再度相遇。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所有的一切,皆出自张守诚无耻的设计。
杨家传承千年,世代虽为工匠贱籍,但工匠中的铁匠与木匠、石匠还不相同,朝廷对所有有关铁制品的管制极其严苛。
铁匠卖身契是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不假,但朝廷同时也会给予铁匠部分尊重,用以安抚,收买人心。
故而铁匠在大永朝的地位并不低。
不仅不低,每一个在编的铁匠,都会受到朝廷重点关注,而世代铁匠的杨家更是有专人盯梢,既是监视,更是保护。
大永朝开朝皇帝的帝王剑,便是杨家先祖铸造。
帝王剑削铁如泥,伴随开朝皇帝东征西战,剑下武将亡魂无数,其工艺极其复杂,杨家代代相传,旁人根本无法偷师。
只可惜杨家血脉凋敝,传到杨丹心这一代,便只有她这一颗独苗,铁匠铺老板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手艺悉数传给杨丹心。
只盼着她能招赘一名老实本分的夫婿,日后诞下杨姓孩子,也算后继有人。
将背景同林泱解释清楚后,何瑾瑜正式讲起张守诚的算计。
【奸相】:许昌侯有整整十子,最终能够袭爵的只有一人。若按常理来说,立嫡立长,许昌侯府中没有侯夫人,只有无数姬妾,张守诚作为长子,理应成为世子,待百年后承继许昌侯爵位。但许昌侯却并不在乎长幼之分,放任诸公子相争,侯府中竞争激烈,张守诚其人又不甚出众,便只能剑走偏锋,勾引杨丹心。
杨丹心背后的杨家虽世代为贱籍铁匠,但其从祖上流传下来的家学手艺得天独厚,外人难以模仿,而且杨家对于张守诚而言,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铸剑的手艺——而是为武将铸剑之下的人脉。
许昌侯武将出身,现统御十万精兵,名为一县之侯,实则彰州大半郡县皆在许昌侯掌握之中,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在漳州,许昌侯是土皇帝,但放眼全国,文有一手遮天的何氏何党,武有佣兵几十万的萧氏萧党,在萧、何二党之间,许昌侯还排不上什么名号。
许昌侯的便宜儿子们个顶个的察言观色,纷纷想尽办法为父排忧解难,那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张守诚的办法,就是出卖色相、勾引千年铁匠杨家唯一传人杨丹心。
【傀帝】:……萧天佑人虽愚蠢,但有句话不假,张守诚的确生得磕碜。
不是说张守诚长相实在不堪入目,而是一个人男人,长得普通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能普信,普信是毁掉男人颜值的最大利器。
林泱犀利的点评让何瑾瑜险些笑出声,她的嘴依旧毒毒的,很令人安心。
何府日常开奸臣大会,坐在上首的何瑾瑜面露凝重之色,何党中人还以为自家党首遇到什么难事,实则是何瑾瑜憋笑憋得脸色低沉。
【奸相】:他倒也没有太自信,第一次遇见杨丹心时,他如今日这般,自导自演了一场戏。
张守诚与杨丹心相识的契机,来源于一名铁矿场的矿丁。矿丁属于条件最苦、地位最低的劳役,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作人看待,尤其是官宦贵胄。
杨丹心出身铁匠之家,常年与矿丁打交道。当时她父驻扎在矿场做冶工,同时手底下还管着几个矿丁。
那日,她如往常那般,将坩埚交由学徒看顾,自己则去一线学习,顺便给父亲他们送饭,而张守诚恰好也来矿山视察,又恰好被杨丹心父亲手下矿丁冲撞,最后又恰好被杨丹心看到一切。
当时的张守诚站在矿山山脚下,与卝人(古时掌管矿产的官吏)说着些什么,杨丹心父亲在一旁作陪。
矿场四野空旷暴露,乔灌木皆被伐尽,唯余遍地乌糟糟黑土灰尘,风起则扬尘蔽日,天地为之晦黯。
那矿丁背着盛满矿石的背篓,从幽深的矿洞口走出来,踩在矿山碎石上,或许是没留意脚下打滑,又或许是张守诚带来的仆从四处查看矿山情况,狭窄的山道没法允许同时通过两人,矿丁倒霉地失足摔下山坡。
山坡与地面落差并不太高,摔下来也不过是一身污泥又沾染新的污泥,要不了命。
真正要命的是,那矿丁背篓中的铁矿石,正巧砸在张守诚的头上,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
一时之间,莫说是那个矿丁,就连卝人和杨丹心父亲,都为矿丁,还有自己前途捏把冷汗。
传闻这位大人物与许昌侯有关,哪里是弹丸之地的矿场能招惹得起?
贵人向来眼高于顶,不容侵犯。原本卝人在张守诚面前伏低做小,还打着自己能在贵人面前卖好,来日或许能升官发财的算盘,这下好了,升官发财算是指望不上,见棺材板儿倒有几分可能。
卝人提起鞭子就要狠狠抽那惹祸的矿丁,杨丹心看得暗自皱眉。
而还没等杨丹心开口劝解,张守诚自己却阻止了卝人对矿丁的鞭笞。
杨丹心讶然,直接走上前去,旁听张守诚这位出身高贵之人,会说出些什么话。
【莫要声张,更不可追究。】他不仅阻止卝人对矿丁责骂,还命左右仆从把嘴闭严,【去取我用的金疮药来,先给他敷上。】
他穿着一身低调却质地上佳的绸缎料衣,手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干净的紧,半点污垢都没有。而就是这样的他,毫不犹豫地将赤膊上身,满身污泥的矿丁搀起。
心痛道:【我投了个好胎,有个好出身,但我也时常感到罪恶,于天下人而言,我的功劳,不如劳苦役夫多矣。先紧着他的伤治,他还要靠力气养家糊口,而我又能为别人做些什么?我这点皮肉伤,不值一提。】
杨丹心心中不知不觉间颤了一下,他似乎,不像寻常达官贵族那般,不将底层人放在心上。
事后,他果然没有半分追究矿丁的意思,甚至还着人添些银两,给矿丁家中贴补。
杨丹心全程没有于张守诚交流过半句话,却对张守诚产生深深的好奇,以及——好感。
他们二人之间,是杨丹心主动出手,追求张守诚。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邂逅。
林泱毫不客气地敲字。
【傀帝】:还挺有新意,看人也真准,不像是张守诚自己能想出来的办法。
不难看出,杨丹心是个心怀赤忱之人,被同样善良的灵魂吸引在所难免。只不过,但凡张守诚能摸清杨丹心的喜好,今日便不会只是干巴巴地自导自演一出老套俗气的英雄救美戏码。
人家杨丹心又不是爱慕强者、期待被人拯救之人。他拿捏不住关键点,注定没法打动于她。
不像是张守诚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倒像是他原先有个足够智慧的门客,让张守诚短暂拥有了智商,后来门客弃他而去,又让他失去了本就不属于他的智商。
【奸相】:这个……张守诚倒是没讲。
林泱没在意张守诚智商忽高忽低的事,她问道——
【傀帝】:后面这两人又是怎么掰的?
【奸相】: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是金子,总会发光;而是狗屎,就算镶上金箔、抹上香料,也迟早会散发出臭味儿。
杨丹心发觉张守诚的本性,便干脆利落地与他分开。该追求时,果断追求;该丢弃时,果断丢弃。杨丹心对待感情,就像是她打铁一般果断决绝,从不拖泥带水。
【奸相】:后来矿场被开采完毕,杨家又因外界发生变动,故而举家搬入京城。其间张守诚从未与她断过联系,因为杨家名气盛,且朝中大部分武将都与杨家有来往,他不敢对杨丹心做什么过分的事,只能想进办法挽回杨丹心心意。
如何能让前任重燃旧情?比如说让另一个更加愚蠢的萧天佑,来为他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令杨丹心再度倾心于他。
拥有一个杨丹心,相当于拥有高超的冶铁技术,更重要的是,有关武将的人脉。
试问哪个战场杀敌的武将,不想要一柄绝世兵器?
张守诚同一般贵胄一样,瞧不上杨丹心的出身,但他还同时眼馋杨丹心拥有的手艺和人脉,本欲先将杨丹心骗到手,后面随便做妾室收用便是。
谁曾想,杨丹心在发现他并不是那么纯善后,毅然决然地抛弃了他,他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傀帝】:杨家因外界变动入京?
大永朝工匠身契压在地方官府,非必要甚至都无法离开所在郡县,况且杨家在当地经营多年,究竟是发生什么变动,才使得杨家舍下世代生存的族地,举家进京?
【奸相】:具体是因为什么不知道,张守诚隐晦提过是因当时江淮一户大族……使得杨家不得不托了京城某个武将的人脉,连夜举家搬来京城。
又是江淮一带,又是江淮一带的士族。
林泱正蹙起眉头认真思索。这时,殿外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在摇摆不定,似乎在考虑进还是不进。
“进来。”林泱直接扬声道。
那鬼鬼祟祟的人影听到林泱的声音后,如释重负,终于踏足紫宸殿殿内。林泱不用看就知道这人便是被她派去给张成玉传信的刘玟。
他这是被已经下定决心认林泱为主的张成玉撵回来,赶在宫门彻底下钥前,回宫伺候林泱。
刘玟先是给林泱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见过刘祇了?”
带刘祇回宫后,看在张成玉的面子上,她没有将刘祇软禁,拿捏刘玟,甚至没有调动刘祇职位,还是让他回御前做侍卫,于他兄弟而言,可谓是大恩典。
“圣上大恩大德,奴婢兄弟二人没齿难忘!”刘玟一把鼻涕一把泪,在林泱耐心告罄前,将怀中一封信件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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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这是张女君让奴婢给您捎来的信,让奴婢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中。”
林泱接过信后,摆手让刘琦先退下,然后拆开信件。
信上寥寥几字,先谈正事,再谈私事。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待明日好戏开场。】
【知道圣上身边可用之人不多,刘玟虽有些小心思,但难得是个重感情之人,可用。便叫他赶紧回宫伺候着。】言下之意——若有什么刺杀之类的小事,刘玟还能为林泱挡挡刀、试试毒。她刚认的主家,可别因为朝上那帮奸臣整日派人刺杀,又加之身边无人可用,嘎嘣一下死了。
林泱哭笑不得,她手边的确可用之人不多。
但她不是还有个大学生老乡么。
【傀帝】:你手中可有能够信任的心腹?
她手中人不够用,但何瑾瑜作为奸相,何氏之首,应当能匀出些可信任的人。
【奸相】:有的。
【傀帝】:去查江淮一带当年到底发生何事,着重查丰氏一族。在此期间,盯着点萧天佑,让他别在杨丹心身上动歪脑筋。
丰氏,就是那个与荆岩有灭门之仇的江淮大族。她总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凑巧,或许丰氏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何瑾瑜也没问为什么,反正林泱比他靠谱,她说什么,他做就是了。
【奸相】:好。我会派人日夜盯梢萧天佑,那张守诚怎么办?
林泱扶额。
【傀帝】:在张守诚进京前,萧天佑与他之前认识?
【奸相】:何止是认识,简直是水火不相容。他二人的求学时的山长是鼎鼎有名的大儒李自琴,算是师出同门,在求学时,二人就互相不对付,萧天佑背靠萧氏,没少私下给张守诚使绊子。
出身官宦贵族之人就这点不好,日后有竞争关系的同僚,大多还有些弯弯绕绕的姻亲、血缘、以及师生同窗关系,关系匪浅的彼此下起手来都……更加得心应手,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也怪不得张守诚会把馊主意打到萧天佑头上,因为最了解萧天佑之人除他爹娘外,便是他的宿敌——张守诚。
萧天佑最爱与张守诚相争,拜师学业时,与张守诚争师长的注意、争谁的字写得好看、争谁的文章文采更斐然;待到及冠成人后,又与张守诚争夺女子的目光。
而张守诚则恰恰利用上萧天佑这一特点。
作为比张守诚这个蠢人还要愚蠢的萧天佑,张守诚一透露他追求杨丹心失败,杨家又举家搬往京城的消息,萧天佑便按耐不住。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看他先纳了张守诚心爱的女子为妾,张守诚一辈子都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这便有了今日萧天佑强抢民女,张守诚“英雄救美”的一幕。
但凡杨丹心不吃英雄救美这一套,说不定还真能让诡计多端的张守诚阴谋得逞。
啧。
林泱轻嗤一声。
【傀帝】:那岂不是正巧,萧天佑与张守诚积怨已久,若张守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想必萧天佑会非常乐意狠狠踩他一脚,落井下石。还记得在旗亭我与你和张成玉说过的办法么。
她是指——
何瑾瑜秒懂。
【奸相】:^_^ 好嘞!
翌日,大永朝朝堂。
卯时三刻,宣政殿的朱红瓦片上还挂着霜色。
中郎将手持响笏,于百官之中坚定踏出。
林泱支起脑袋抬眼一看——此人正是萧天佑之父,萧忠名的著名狗腿萧奉功。
他整理衣冠,自信又坚定地走到大殿中央,原本吵闹熙攘的朝堂因萧忠名的一声咳嗽而瞬间清净,为萧奉功造足了势。
“臣,有本启奏圣上。”他字字铿锵。
林泱摆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架势:“讲吧。”
“微臣有一门生,现正在许昌侯门下任职。就在昨日,微臣那门生诚惶诚恐地递给微臣一封他偶然发现的书信,上面皆为许昌侯与其爱妾家书密语,因微臣那不争气的门生私自看过书信后太过惶恐,日夜不得眠,便将此事报给微臣。 ”
他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圈子,硬生生把自己偷看许昌侯家书,甩锅成自己门生偷看许昌侯家书,并把家书内容报告给他。
萧奉功继续道:“许昌侯家书在此,微臣不敢擅做决断,请圣上看过后在做处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依然被拆开的旧信,漆印已经损毁,纸色微黄发皱,显是被人反复看过,揣摩多时。
递给慢吞吞走下殿去取信的内侍。
这内侍正是被张成玉赶回皇宫的内侍监——刘玟。
许昌侯不但是他老主家,更是他现在被圣人重用的关键之所在。
倘若许昌侯倒牌,那么他刘玟岂不是一无用处,毫无价值可言?刘玟在宫中沉浮多年,自是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从来就不是被利用,而是毫无利用价值。
当着上百重臣的面,刘玟不敢造次,只能不情不愿地将信恭恭敬敬递给林泱。
林泱向前探身,活动筋骨,众目睽睽之下随手翻开信封查看其中内容。
16.第 16 章
只见信笺之上墨迹如新,写着令人辣眼的内容——
卿卿爱妾,见字如晤:
卿卿西厢之客,乃吾亲择。其智卓绝,貌若潘安,也不算亏了卿卿。卿卿与其合,得子必佳,他日卿卿若得麟儿降世,吾可保卿卿半生荣华,富贵与共。只一点,待卿卿与其合好后,务必用以鸩毒杀之,以绝后患。
速办。
许昌侯手书。
名下还有许昌侯的亲印。整篇信文辞笔墨虚浮,像是市井牙侩立契,全无半分侯门体统。
林泱:“……”
她真傻,她单知道许昌侯那老小子玩得花,但她不知道他能玩这么花!
信上内容翻译过来就是——爱妾房中那不速之客,是他许昌侯千挑万选出来的种子,他威逼利诱爱妾与其苟合,诞下男嗣,完事之后还要让爱妾亲手把那种子给灭了。
诗人啊?
她捏着信笺的时间愈久,朝上气氛便愈发不对劲。萧党作为今日在朝上唱大戏的发起人,淡然处之;何党可就没那么惬意,逐渐察觉有什么脱离他们的掌控。
“圣上,信中所言何事?”何二堂叔眯眼起略显老态但仍有精光的眼睛,向前探身。
何二堂叔官位不高,乃是专门喷人的正四品下御史中丞,但在何氏乃至整个士族,他都是如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资历极深。
何瑾瑜虽是何氏正经八百的族长,但他仍旧太过年轻,有些时候,何二堂叔说话比何瑾瑜还要顶用。
林泱将信随手扔给刘玟,示意他拿下去给诸位大臣同观。刘玟轻捏着手中拆了封的信笺,垂首躬身,心里抓耳挠腮,拼尽全力才忍住想要扫两眼信上内容的冲动。
是的,他识字。
在大永朝,识文断字,那是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才能点亮的技能,再不济也得出身清贵,祖上富过,有流传下来的书籍。
造纸术发展尚不成熟,在大永朝的应用并不广泛,更没有堪称登峰造极的印刷术出现。大大桎梏了普通人识字念书的发展。
之所以刘玟能够识字,归根究底,原因还在许昌侯身上。
许昌侯这神人就是有些个“养便宜儿子”的癖好在身上。
刘玟作为自小投入许昌侯府的门客,还是天资尚可的那一批,便有幸得到许昌侯赏识。
许昌侯还曾夸他“天资颖悟,可堪造就”,命他跟着诸位侯府公子听过几堂课。
刘玟憋屈地把信笺递交到何二堂叔手上。
何二堂叔拿到信,展开一看,顿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前途无光。
好盟友,这可真是他何氏千挑万选的好盟友!
他脸皮抽搐,身边还有不长眼的同僚往他拿着的信上乱觑,以萧党之人最甚。
萧党某大臣觑到内容,以袖掩面,嫌恶道:“这老匹夫,行此禽兽之事,真是为人不齿。”
萧党二号:“听闻他最近派使者入京,正与何氏洽谈……”
萧党三号大臣:“这有的人啊,就是金玉在外,那内里么,呵——”
听到周边窃窃私语,对何氏的冷嘲热讽就差直勾勾写在脸上,何二堂叔脸憋得泛青。
萧忠名稳坐钓鱼台,唇角笑意若有若无的,手里依旧惬意地转着他那对羊脂玉球。
他笑眯眯地扫过情绪不明的何瑾瑜,还有显然红温的何二堂叔,扬眉吐气不过如此。
“圣上,倘若他许昌侯只是平头百姓,甚至只是朝中官员便罢,不过是家事。然其身上承袭侯爵,世代相承,他设计污染自身血脉,实则是盗取我朝侯爵!”
“臣附议。许昌侯此举大为不妥,恐有欺君之嫌。”
“请圣上治许昌侯大不敬之罪!”
林泱托腮,做沉思状。
看似在沉思要如何给许昌侯治罪,实则思绪早就飘到萧忠名身上。
“这……”她面露犹疑。
“圣上!”何二堂叔强硬打断她未说出口的话。
林泱顺着他的疾言厉色向后一缩。
立马改口道:“仅仅一份家书,倒也说明不了什么,这种捕风捉影的事……”
是的,她就是一个不欺软,贼怕硬的傀儡皇帝。
只要她墙头草倒得快,矛头就不会对准到她身上。
萧党和何党狗咬狗,她坐等着收渔翁之利就好。
萧奉功显然不满意她的态度,更加强硬道:“事关重大,需尽快彻查。请圣上速速宣许昌侯入京。”
萧党开团秒跟。
“请圣上速宣许昌侯入京。”
呼啦啦跪下一片萧党之人,与站得愈发僵硬的何党形成鲜明对比。
林泱佯作为难,她摆出谁也不想得罪,谁也不想偏待的态度,为难道:“相国,太尉,依你们二人看,朕该当如何?”
萧忠名自然是力挺宣许昌侯觐见,他挺着如怀胎五月的肚子,慢悠悠的,像是一只慵懒自得的大肥猫。
“此刻宣许昌侯入京,也是为还许昌侯一身清白。倘若藏着掖着,岂非更加证实许昌侯私换血脉之事?”他笑眯眯地看向何瑾瑜,“何相国以为然否?”
何瑾瑜只觉如今朝上一切,都被林泱预判,皆在她的掌握之中,心中全是对林泱的佩服,哪里还管得了萧忠名的挑衅?
他拦下欲指着萧忠名鼻子开骂的何二堂叔,淡淡睨向萧忠名。
“萧太尉好算计。既是萧太尉所愿,本官自是无不可,只盼着莫教歹人冤枉了好人。”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相国饱览诗书,想必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萧忠名只觉自己昨日受到的嘲讽,在今日一一还了回去。
何瑾瑜啊何瑾瑜,你自视清高,可曾料想过有被盟友拉下水的一天?
“那便宣许昌侯觐见。刘玟,你亲去一趟。”林泱特地点刘玟前去。
刘玟刚想感恩叩拜,便听萧奉功道:“不必这般麻烦,早在截获此信时,臣便派人去请许昌侯,算算许昌县到京的车程,不过两日,许昌侯便能入京。圣上再下道旨意,正式捉拿许昌侯便是。”
他特意在“请”字上着重音量。
听听,听听,多贴心的臣子,还能事先预判她的决策,并抢先帮她做事。
林泱微笑:“中丞有心了。”等她把萧氏搞垮,第一个把他先切成臊子。
下朝后,荆岩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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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好两套粗布衣裳,林泱乔装打扮,主仆二人三转两绕,凭借荆岩高超的身法,自御花园角门秘密潜出宫。
来到铁匠铺摊上,铁匠铺老板不知所踪,杨丹心正在铺子上敲敲打打,一个圆鼓鼓,内部凹陷进去的器皿逐渐成形。
似乎是……铁锅形状?
铁器击打声音叮铃,很是好听解压。林泱观赏片刻,若不是时间有限,从铁匠铺前听着打铁声,都能听整整一天。
“客人想买什么?”
杨丹心率先发现林泱,她拭去额角的汗,扬起笑意招呼林泱和荆岩。
当她视线落在荆岩身上时,略微迟疑。眼前这女子身形魁梧,眉宇间隐隐带着煞气,腰杆挺得笔直,可见是习武之人。
“这位姑娘,我们莫不是从何处见过?”
荆岩抱胸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或许是从小就没有什么玩伴,她不善于与人交流。
林泱解围道:“杨女君好记性。你们昨日便见过,就在萧天佑打砸铁匠铺时。”
是那个萧天佑拼尽全力,都没能撼动半分的伟大女人。
“原来是那位姑娘。”杨丹心恍然大悟,她突然明白林泱今日前来寻她,是另有要事,于是邀请她们进屋相叙。
“昨日你们走得突然,还未感谢你与那位公子相救之恩。”
进入内室,杨丹心盈盈道谢。
荆岩干巴巴道:“不必谢我。是她让我救你的。”
她充其量就是一个听人命令的打手。
杨丹心抿唇一笑:“女君好性情。”
杨丹心视线落在林泱身上,荆岩既说自己听从她的命令,想必她与昨日那位何相国也有不浅的交情。
她作为东道主,为林泱二人沏茶。
“本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不料竟会惊动诸多大人物插手。”她轻轻叹气,一是为表明不愿将事情闹大,二是为试探林泱态度。
林泱接过茶水,轻笑,“杨女君不必忧心,我此番前来,便是为女君彻底解决烦忧。”
“洗耳恭听。”
“杀之,以绝后患。”林泱轻飘飘道。
六字说出口,轻若鸿毛,却教杨丹心心中震颤。
杨丹心的心神被她牵动:“鄙人仇家,可并非萧天佑一人。”
充其量,那萧天佑不过是贪恋女色、好胜心强的騃童钝夫,真正想要她性命,榨干她价值之人,是张守诚,还有他背后的许昌侯。
“不必忧心,张守诚最多蹦跶不过第三日。”
第三日,许昌侯就要被萧党之人提审进京,萧党有备而来,届时张守诚的身份定然瞒不住,轻则逐出族谱,重则直接下狱。
至于许昌侯?
他欺君罔上,光是罪名就能让他狠狠吃上一壶,何党为了士族最注重的名声,定然会抛弃他这个盟友。待何瑾瑜暗中周旋,何氏便会转而将注下在尚年轻,且名声没有差错的张成玉身上。
许昌侯,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听到她精准地爆出张守诚倒牌时间,斩钉截铁,杨丹心不由心中产出疑问。
这位女君,她想要什么?
17.第 17 章
她能与堂堂相国有往来,身份定然不低,说不定又是哪位大人物。
杨丹心清楚知道自己身上拥有的价值,只是杨家世代痴练冶铁、打铁之术,是为利民生活,实在不想让技艺在权贵手下变质,变成助纣为虐的工具。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女君好意,丹心心领。只是我杨家有祖训,不参与朝廷党争。”
“不参与党争,那么便是支持正统?”林泱语出惊人。
杨丹心有些结舌:“正统?难道你……”
她再仔细端详于她,但见对方面若冠玉,眉宇间龙章凤姿,虽着粗布衣裳,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不凡气度。
“原是草民眼拙。草民杨丹心,拜见圣上。”
当朝圣上并没有子嗣,更别提有什么太子。能称得上是正统的,除皇帝林泱外,并无他选。
杨丹心重重一拜,林泱将她扶起。
“不必拘礼。”
杨丹心借力起身,瞧着乔装成普通百姓微服私访的林泱,眼中写满复杂。
大永朝皇帝林泱,是个被萧、何二党,架在皇位上的傀儡,这是民间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
但仅仅从昨日,保护何瑾瑜安全的荆岩,居然是林泱的人来看,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难道傀帝已然彻底成为何党一党之傀儡?
又或许……二者地位调转,何党竟已为傀帝所用?
“圣上,您意欲何为?”杨丹心稳定心神,直接向林泱打直球。
“朕只是有些铁艺技术上的难题,需要你来助朕攻克。”
她想要何瑾瑜给她造出电报机,甚至以后制造出更多前沿的发明。
而何瑾瑜只懂书本知识,不懂实践,那么她势必需要有能够实践操作的人才,最好还是本就技术高超、有深厚基础之人。
杨丹心会是其中重要之一。
林泱没有谈任何有关党争之事,在她看来,搞技术就该认认真真搞技术。
若是夹杂进任何有关政治、经济上的事,那么一切将会变质,就像是一棵需要精心培育的小树苗,受不住太过于功利化的有害肥料。
仅仅是些技术上的难题吗?
杨丹心心中难免打鼓质疑。
因为她清楚知道,杨家背后有无数武将人脉,被张守诚蒙骗的那段时日没看清的人心,使得她日后面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备心理。
“圣上请讲。”虽有质疑,但她仍旧先让林泱直言。
而林泱哪里知道这种技术性的问题,她连正经的书都没念过。
专业之事,还得交由专业之人来做。
【傀帝】:来了没,就等你了。
【奸相】:来啦!
何瑾瑜风尘仆仆地敲响铁匠铺大门。
那张脸,生得清俊出尘,眉目如画,正是当朝相国何瑾瑜!杨丹心开门看到他那张脸时,心中彻底麻木。
庙小妖风大……啊不是,她铁匠铺庙小,哪里容得下一朝帝王和一朝相国纷纷莅临拜访啊。
“哈喽,又见面了。”何瑾瑜开朗笑道。
杨丹心当场吓得连咳数声。
“出来!”
荆岩突然喝道。
林泱心中一紧,有偷听讲话的歹人?荆岩跳出窗外,纵身一跃到屋顶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后从上面拽下来一名头戴白色帷帽的女子。
这不是张成玉,还能是谁?
张成玉略有些狼狈地整理头上帷帽,荆岩也显然认出来她,晦气道:“你蹲在屋顶作甚?”
蹲在屋顶上之人,能有啥好人么?干什么不好,非得做贼,去做那梁上君子。
张成玉气得指了荆岩一下,咋舌道:“你这家伙,我奉命保护杨女君,不行?”
原来闹半天,源头出在林泱身上。荆岩把火憋回去,扭头看向林泱,轻哼一声,抱胸寻个不起眼的角落继续杵着。
张成玉:“……”该说不说,这荆岩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她已经算是顶尖高手行列,居然还能因为心绪起伏,泄露丁点儿气息,被荆岩当场抓获。
明明她远远蹲在屋顶另一端,与荆岩相隔数十米,这样她还能听见。
想到自己是因心绪起伏才暴露,她不由看向罪魁祸首何瑾瑜。
那句“哈喽”,是他口头禅?好歹他也尊重一下自己奸相的身份吧,这般和煦,真是瘆人。
更瘆人的还在后面,因为林泱把空间让给杨丹心和何瑾瑜,让他们两个搞技术的聊,然后她超级自来熟地勾着张成玉的脖子,寻个无人居住的破院儿,与她叙旧。
破院内,枯黄杂草淹没膝盖,残垣断壁之间蛛网密布。
于是,她便听见众人面前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傀儡昏君,在她耳畔阴恻恻恶魔低语——
“成玉啊,许昌侯正被萧党之人押送入京,现今彰州群龙无首。朕许你无限粮草,待许昌侯入京,朕会封你即刻为你许昌侯侯府世子,不必入京拜谢。你现在立刻启程回彰州,任你自由发展,壮大起义民兵势力。你给朕一个准数,一个月内,你能将民兵壮大到何等地步?”
许昌侯已然是弃子,他手中十万精兵,倘若何党不想被萧氏分一杯羹,必然会重用张成玉。
届时,张成玉将会同时掌握许昌县十万精兵,和数万起义民兵。
听听,听听,这就是人前懦弱的傀帝,撺掇她率兵起义造她林泱的反。
纵使是有相同志向,可她就不怕她会成为下一个萧忠名吗?
张成玉清冷的面庞隐隐有些破裂:“无限粮草?”
她好端端的一个傀儡皇帝,哪来的粮草?
就算她是有一万禁军在手,那些禁军吃饭穿衣也是走的朝廷财政,食国库军饷,并非由林泱本人掏钱养军队。
毕竟林泱私库,那可是社君都不屑于光顾之地。
林泱也不将自己的窘迫藏着掖着。
她坦然一笑,那笑意里竟有几分无赖:“朕私库没钱不假,但何党跟萧党的粮食多啊。”
傀帝私库比脸还干净,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她没有不要紧,别人有就行。
萧、何二党富可敌国,粮仓遍布各州。
嘻嘻,他们的,不就是她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张成玉面前展开。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粮仓的位置、驻军人数、换班时辰,甚至连何处有暗哨、何处可潜入都一一标注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知道游戏剧情的何瑾瑜在,她不仅有萧党粮仓的舆图,她还有何党的粮仓舆图。
尤其是何氏粮仓,何瑾瑜甚至可以将粮仓值守换班情况、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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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力部署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
何氏,一个富得流油的士族,大永朝各地都有他们囤积的粮仓,彰州也不例外。
有了粮仓位置,张成玉甚至可以边带民兵起兵攻城掠地,边打下粮仓补给供需。
张成玉:“相国真乃奇人也。”
何氏出了只史无前例的硕鼠,这只硕鼠不是自己偷吃,而是招呼着所有人,宴请四方。
孙卖爷田不心疼啊。何瑾瑜这是把自己家族家底都给卖了干净,何氏列祖列宗倘若泉下有知,怕不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真真是令闻者落泪,听者感动。
林泱扯扯嘴角,昨日怎么没看出来这张成玉这冰冷大美人,竟还是个促狭鬼。
“快给朕个准数。”她催促张成玉道。
张成玉肃然。她皱眉思考,沉吟片刻。
毅然决然道:“二十万!军制弊端过甚,使得无数民兵受寒饥馑,深受其害。此外,民兵虽是主力,然人数并不占绝大多数。
起义军绝大多数兄弟姐妹,实则是劳役、奴婢出身,实在活不下去,才加入起义军。倘若可以有不加限制的粮草供给,定然会有诸多难以延续生存之人加入。”
林泱沉默片刻:“无法果腹之人,很多?”
她受困在京城皇宫之内,纵使名义上是一朝帝王,但萧、何二党又怎会让她了解到民间疾苦?
从朝上奸臣斗智斗勇中,她能感知到,大永朝国土下的百姓生存环境并不乐观。
诸多官员巧立名目,征收杂税、重复征税等事件定然是屡见不鲜之事,但她还没有在谁的口中,亲耳听到有关大永朝百姓生存之事。
“很多。”张成玉轻轻一叹,如实说道。
“那便都集结起来。成玉,朕相信你的治军水平。这些人本是受苦受难之人,或许没有什么文化,不懂礼仪规矩,但你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林泱没有一昧地同情百姓遭遇,而是嘱咐张成玉拿捏好度,慈不掌兵,必要时要展现出适当的手段,“是你救他们于水火,是朕救他们于水火。迅速扩大队伍,带来的弊端不会小,你要一一克服,收拢人心,莫使人心为歹人挑拨。”
上下不是一条心的军队,注定无法拧成一条绳,维护军心本是一件长久坚持才能见效果之事,但她时间实在不多。
好在起义军本就是为道义、为生存而生,只要用心,一定能管理好。
“唯。”张成玉肃然应道。
她又回想起昨日与林泱第一次相见,也是第一日认她为主那日,林泱总能将人心算计得淋漓尽致——
【许昌侯令府中妻妾诞下非他血脉之子整整十人,必将有迹可循,朕相信萧党一定对这则消息感兴趣。】
果不其然,她在林泱的示意下,将许昌侯与其爱妾之间的家书作为证据,连带着许昌侯与何氏联盟的消息,一并透露给萧党之人,第二日,萧党便要对许昌侯喊打喊杀,那叫一个速度麻利。
拿捏人心,是林泱最拿手之事。
“待时机成熟,朕要让你成为新的许昌侯。成玉可愿意?”林泱笑意晏晏。
她堪称明晃晃地试探张成玉,与聪明人交往,还是自己人,她从不喜欢拐弯抹角。
萧、何两党以为林泱不过是一盘迟早上桌的大菜,殊不知她早就将算盘打得明明白白。
18.第 18 章
在干掉萧党之前,先借萧党之手帮个小忙,让许昌侯十个便宜儿子失去继承权。
届时再鼓动与许昌侯结盟的何党,让他们支持女子袭爵的合法性,让张成玉成为许昌侯名正言顺的嗣子,毕竟许昌侯只有张成玉一个亲生血脉,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到那时,她麾下既有张成玉近三十万大军辅佐,又有何瑾瑜这个何氏内鬼暗中襄助,便向通关达成千古一帝迈进一大步。
张成玉心领神会,面上处变不惊。
圣上欲要她成为新的许昌侯,那旧的呢?
一山不容二虎,一朝无二主,旧者不除,新者难立。此种道理昭然若揭,不必言说便明了。
张成玉如她一袭白衣般淡然,眼都不眨地表明道:“届时只希望圣上能让我亲自动手。”她那一袭白衣,皎皎如月下初雪。
弑母之仇,当以命偿还!此心此志,早已镌入骨血,只是不知圣上是否会被她的心狠而感到惊心,毕竟,她要亲手血刃的,是她的生身父亲。
林泱轻笑,张成玉高达80的野心摆在属性面板上,她从不怀疑张成玉会是甘于平凡之人。
“许昌侯项上人头,朕许诺给你。”半点没有被她惊到,林泱将许昌侯的头颅就这么轻飘飘承诺给张成玉。
她伸手虚握,仿佛已将许昌侯头颅擒于掌中,“朕信你。”
信她绝不会教她失望!三字落地,如掷青玉于瓷盘,声声清响。
张成玉领命,林泱又交给她一人,
是谁呢?张成玉止步,抬眸询问。
答案是刚与她起龃龉的荆岩。
荆岩臭着脸,面上写满不乐意。
张成玉讪讪。方才二人还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此刻便要共事,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林泱对此选择视而不见,拉着她的手道:“朕寄希望于你,你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此去千难万险,阿岩武艺高强,你带着她,能挡诸多祸事。”
说着,她又从袖中掏出一枚精致玉瓶,掷给荆岩。
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莹莹生光。
荆岩一把抓住。
“下个月的解药。阿岩,务必护好成玉。”
张成玉闻言挑眉,这主仆俩之间,还有藏着点人命官司?
“知道了。”荆岩冷冰冰说道,她在林泱脸上逡巡半晌,愣是将林泱看得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怎么了?”
“圣上,您可得好好活着。”
林泱:“……”
但凡换个人这么说,她定要怀疑这人是在阴阳怪气,偏她是荆岩,这家伙肯定是想到自己“解药”还得靠她才能获取,所以这家伙是真心想让她活下去。
只有她活着,荆岩才能活着。
“行。”林泱哭笑不得,挥手让没花钱就瞧了自己一场好戏的张成玉赶紧带着荆岩上路。
待张成玉二人走后,林泱才重回铁匠铺,去瞧何瑾瑜与杨丹心的进展如何。
何瑾瑜正与杨丹心于一张木案前,案上铺陈图纸数卷,墨迹是新写就的。何瑾瑜手持笔墨,点点画画,口中念念有词,杨丹心则时而颔首,时而皱眉,凝神细听。
杨家掌握的冶铁技术,让天下铁匠难以望其项背,杨丹心注定会是下一代铁匠中的领军人物,林泱想让何瑾瑜把电报机给她搞出来,离不开铜铁技术的发展。
“导线最好解决,其次电磁铁需要进一步提炼,需要大量实验,我只有现成的理论,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实践成功。”何瑾瑜见林泱来了,向她汇报情况,他继续说道,“最难办的,仍旧是电源从何而来。”
“很难?”林泱皱眉追问,“大约需要多长时间能够真正做出来使用?”
这种实验上的事,哪里能说得清准数?
何瑾瑜为难道:“说不准。杨女君手艺精湛,若有她相助,其他或许三个月内便能做出来,但电池不行。”
“三个月?三个月也不行,最好能一旬之内,把整个电报机造出来。”
兵贵神速,她要张成玉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集结二十万大军,为的就是能将萧、何二党打个措手不及。
若电报机能在一个月内成功造出,她立刻马上就能与张成玉过上上一时辰远在彰州的前线发生变动,林泱下一时辰便能收到战报消息,足足可比敌人早数日获取情报。
较之驿马传书,快何止数日?
这跟神明降世、请神上身有什么区别?简直是降维打击!
她已经对电报机出世的那日迫不及待。
何瑾瑜张了张嘴巴。
他现在还不知道,就在他毕业工作后的那一年,或许他大概率就会遇见这种生物——
一种名为张口就来的甲方。
他偷觑林泱一眼,默默将话咽回腹中。
“咳,圣上,一旬时间实在太过于紧了。”杨丹心掩面清咳,试图让林泱打消这个念头,“草民学艺不精,提炼电磁铁是家父强项,需要草民父亲相助。只是不赶巧,家父应友人所托,前往丽州族地取玄铁铸剑,算算车程,来回数十日才能赶回。”
丽州地处江淮一带,也正是杨家世代生存之地。
自从昨日自己女儿受人欺凌后,杨丹心父亲知耻而后勇,立马放出口风,接为朝中武将铸剑的单子,非为价高者得,而是谁与萧党作对,谁更与萧奉功敌对,谁得此剑。
怪不得没有见到铁匠铺老板,原来是出远门了。
“也罢。”搞研究之事,到底还是急不得。
林泱没有强求,毕竟就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以<千古一帝>的难度要求,她几乎不可能这一次便能通关。
这次循环用不上,她就不信下次循环、下下次还用不上。
陷入游戏循环一来,步步杀机,关关险阻,岂有一蹴而就之理?先让何瑾瑜二人慢慢研究着,总有派上用场之时。
“等会儿再研究,你先把朕送回宫。”
她是乔装秘密出宫。荆岩不在,她自己一个人回宫,没法绕开阖宫眼线。
何瑾瑜乖乖点头,差人将马车远远停在街角,然后随便寻个借口把所有人遣走一阵儿,让林泱趁着间隙上车,二人乘马车缓缓向宫中驶去。
假借入宫之名,将林泱送回宫。
暮色笼罩宫闱,宫门即将落锁。印有何氏族徽的马车缓缓行过天辰大街,守宫门的侍卫见是相国何瑾瑜的车驾,不敢拦下分毫,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宫门石槛,辘辘声在空旷门洞中清晰回荡,分外悠长。
“前方是何相国座驾?”
那声音慵懒倨傲,一个大肚子挺在宫门前,身侧是一只高头骏马。
此人正是萧忠名。
守门侍卫点头哈腰:“正是,正是。”
“呵。”他看着何氏马车远远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
他本欲今日秘密入宫,逼那傀儡女帝严惩许昌侯,狠狠挫一下何党嚣张气焰,谁承想竟让那何瑾瑜抢先。
萧忠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守门侍卫不由打颤,毛骨悚然。
他翻身上马,竟然不顾宫规礼仪,直接纵马闯入宫。
两党相争已久,他怎能让何瑾瑜抢先找到傀帝?
好在何瑾瑜这个出身何氏的士族文人清贵的很,也很会享受,冬日里从来不肯骑马,只会将马车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任他几匹马一同拉车,终究是拖着后面车架,那么大一个累赘,能跑多快?
他势必要比何瑾瑜更快入宫找到傀帝林泱。
守门侍卫下意识想拦,却被领队一巴掌糊在脸上。
“呸,你不要命了?”
守门侍卫捂着肿胀的脸:“可宫规……”宫规森严,就算皇帝本人,也不能纵马游街似的在皇宫内乱窜啊。
“宫规管得了皇帝,也管不着太尉。你个没脑子的东西!”领队没好气地叱骂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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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侍卫委屈捂脸。
马车哒哒行驶,萧忠名策马扬鞭,骑着高头骏马顷刻便超过何瑾瑜的车驾。
林泱与何瑾瑜都远远就听见有人策马的声音。林泱心中暗道不妙,让何瑾瑜掀开车帘一角,察看外面是何人在宫中横冲直撞。
正如林泱所料,就是太尉萧忠名。
路过何瑾瑜面前时,他还留下一道意味深长、堪称宣战挑衅的笑容。
何瑾瑜:“……他进宫作甚?”
“大概是找我吧。”林泱拧眉。
可不能让萧忠名发现她刚从宫外回来。
“待会儿走另一条小路,我乘机跳车,芙蓉园见。”
“好。”
马车本就不能走门槛甚高的近道,只能绕远路。
行驶到快接近长生殿与掖庭宫的交叉口处,趁着侍卫交接巡视的空隙,林泱果断跳车,翻滚到宫门角落,正好有一处废弃宫殿,宫殿之间另设小门,林泱直接从小门前往芙蓉园。
裙裾沾尘,发丝微乱,却无大碍,稍作整理便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谁?”
林泱耳边隐约听见有窸窸窣窣之声,心脏猛然跳动,她环视四周,并无藏身之处,俄而,有一只社君从枯败草丛中钻出,与她对视片刻,又簌簌遁入另一丛枯草,转瞬无踪。
她松了口气。
原来是只老鼠,没人发现便好。
宫里鼠患是个问题,寒冬腊月里还好,等到了暑气更甚的夏日,免不得会生出疫病。
该等哪天寻几个猫儿,来将这些老鼠一网打尽。
林泱这么想着,眼角却瞥见宫墙处有块人的衣角露出,心中大骇。
她不动声色,悄无声息靠近,却不料那人谨慎得紧,听到她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便一溜烟跑了,因为正在拐角处,林泱没有看清此人的脸,连身形都没能看得真切。
她提步追上,一直追到芙蓉园内,最终失去此人迹象。
此人脚力远甚于早已被权色掏空身体的傀儡皇帝,林泱拼了老命都追不上,单从她勉强看清的此人衣裳制式来看,不是女子,应当是个男人。
宫门这个时间已经下钥,皇宫中不着侍卫服饰的男子能有什么人?不可能是何瑾瑜,也更不可能是萧忠名——毕竟萧忠名挺着他那大肚子,不见得能跑得过病怏怏的她。
那么大概率便是傀帝后宫中的男子了。
究竟是谁?此次循环,她收获了张成玉等人的忠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难道要因为区区偷窥者便前功尽弃?
林泱怀着心事,漫无目的地在芙蓉园的清池旁瞎逛,何瑾瑜喊她两三声,她都没有理会。
远远望见林泱立在池畔,身影孤峭,何瑾瑜快步近前,低声唤道:“圣上,泱姐,泱……总?”
连唤三声,林泱方如梦初醒,抬眼瞧向他。
因为事先与何瑾瑜说好过位置,是以慢悠悠乘坐马车的何瑾瑜,比在宫中策马奔腾的萧忠名还要提早找到林泱。
“圣上,圣上——”刘玟也从远处小跑过来,“可算找着您了……何相国也在?”
刘玟心底咯噔一声。
你说这都是啥事啊?怎么一个两个的,大晚上都爱往皇宫里头跑?
林泱:“何事?”
刘玟干笑道:“萧太尉也在找您……”
他话音还未落下,萧忠名从后园绕过来,出现在众人面前。 千古一帝>
19.第 19 章
“好一个见风使舵的狗奴婢,老夫先一步面见圣上,你推三阻四,找各种理由,何相国后老夫一步面见圣上,你便立马带他找到圣上。”
他一脚踹向刘玟,那一脚正中刘玟心口。
刘玟那小身板哪里经得住武将出身的萧忠名一脚?直接被他踹翻过去,骨碌碌滚了几滚,重重摔在芙蓉园小径上,自是狼狈不堪。
这腌臢宦官,也敢在他面前拿乔?
绝不单是出口被人怠慢的恶气,更重要的是指桑骂槐,萧忠名要当面给何瑾瑜一个下马威。
毕竟刘玟是许昌侯之人,许昌侯又与何党结盟。
说起此事,萧忠名心中就来气,亏他还以为刘玟是许昌侯之人,当初更换内侍监时,便力挺刘玟做内侍监,能够削弱何党势力。
谁承想,朝上刚任命刘玟为内侍监,下朝后,便传来许昌侯与何党联盟的消息。
兜兜转转,萧党一番折腾,最终还是中了何党的诡计。不用想就知道何党没少因为此事,在背后讥讽嘲笑于他。
心中潜藏着气恼的萧忠名,抓住机会,自然要向刘玟开刀。
何瑾瑜心中不忍,两党之争,牵涉无辜之人干甚?
“萧太尉,你逾矩了。”他明里暗里警告萧忠名,“刘玟再怎么有错,也是御前之人,容不得你越俎代庖,替圣上管教。”
萧忠名嗤笑一声,那目光分明在说:你何瑾瑜算什么东西?何党把持朝政,架空皇帝,而他萧忠名不过是如法炮制,你何瑾瑜反倒端起架子教训起人来。
他们一个奸臣相国,一个奸臣权贵,都是视皇权于无物之人,谁比谁高贵?
拿圣上压他?
他也真能张得开口,竟不觉得羞耻。
“哎呀,太尉与相国都是朕之肱骨,何必因些小事生龃龉?”林泱打着哈哈,将傀儡皇帝的形象拿捏到位。
萧忠名慢慢将眼睛眯起,停滞片刻,然后圆润的脸上笑得生起褶皱:“圣上说的是。臣与何相国,皆是圣上肱骨,想必相国此番入宫,也是为圣上分忧而来。”
论阴谋诡计,萧忠名心里清楚,他们武将出身之人,怎么也不如士族那群老东西教出来的何瑾瑜诡计多端,于是他直接将话说死,谅他何瑾瑜也没那个脸,厚颜无耻地再为盟友许昌侯求情。
何瑾瑜面上紧紧盯着萧忠名,似是有些不愉,心里险些是笑疯了。
【奸相】:哈哈哈哈哈这老匹夫,他不知道你最想要的就是把许昌侯扳倒,还在为我们出力呢。
他这一拳拳打出去,全打在自家人的脸上,还当是自己运筹帷幄啦?
萧忠名,林泱大大的忠臣!萧氏大大的奸细!
林泱收到消息,心下无奈。
其实何瑾瑜现在做的,于何氏而言,又何尝不是叛徒?
“有何话,太尉不妨直言。”何瑾瑜面上带着冷意,寒气摄人。
“臣听闻,许昌侯长子张守诚现在还在京,既然许昌侯子嗣血脉有疑,”萧忠名向林泱拱手,对何瑾瑜步步紧逼,“不如先将张守诚控制住,免得让他打草惊蛇,为许昌侯通风报信。”
他就是要何党看看,与他萧氏作对之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何瑾瑜冷声,溜着他玩:“许昌侯之事还未查明,如今尚未定罪,太尉何必操之过急?若是查到最后,许昌侯无罪,太尉可担得起‘构陷忠良’的骂名?”
这般咄咄逼人,真不愧是大永朝两大奸臣之一。
“圣上意下如何?”萧忠名直接要求林泱做选择。
这就跟走流程盖章一样,双方争执不下时,就要有个章,来抉择谁更加正规。
林泱左看看,右看看,摆出谁也不得罪、和稀泥的架势:“两位爱卿争执不下,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不如先暂且派人跟着张守诚,既不直接定罪将他抓获,又令他无法与许昌侯通风报信?”
抓张守诚,是不是还得抓张成玉?
那可不行。她的成玉大宝贝还得去许昌县,给她招兵买马呢。
萧忠名手中两枚羊脂玉球转了又转,最终与何瑾瑜一起默认了这个决定。
同时,他也意识到,知道何瑾瑜还在傀帝身边,他的一切算计打算,都做不得数。
于是萧忠名勾起嘴角,问道:“宫门已然下钥,老夫已然是三个孙辈的阿爷,自然算不得壮年。何相国年轻气盛,好歹是个男子。据老夫所知,相国后院并无人侍奉,也无子嗣。”
“这深更半夜的,相国在宫里逗留不去,传了出去——”他将声音拖得老长,笑容可掬,“怕是于相国名声有损,于圣上清誉,也不大好吧?”
他这是为圣上与何氏士族的声誉着想,听懂就赶紧给他滚。
这老匹夫,当他看不出他的算盘?何瑾瑜咬牙。
都不用林泱点醒他,他便明白的浅显道理——此刻他真听话离去,林泱又刚把荆岩遣走,身边没有能撑起场面的高手傍身,跟他萧忠名在这宫中,岂不是羊入狼口?
何瑾瑜充耳不闻:“本官与圣上为人清正,萧太尉戎马半生,应当不会被旁人闲言碎语所迷惑才是。”
两大奸臣之首又开始互相争执,这回来调停的不是林泱,而是傀帝后宫中的一位侍君。
侍君明媚动人,他本是无意间路过芙蓉园,见到池边乌泱泱都是人,虽无明显的皇帝仪仗在,但远远看到耷拉着脑袋的刘玟,站在一旁跟罚站似的,猜测到林泱应该也在此处,便款款前来拜见。
“见过圣上。”他眼中只有林泱,欢喜拜见。
他生得一副极为清贵的眉眼,眼眸颜色极淡,近乎是琉璃之色;穿着一身淡绿宽袍,腰间松松系着青玉蹀躞,行走时衣袂飘飘,如云出岫。
讲实话,他并不是多么出色的美人,至少与何瑾瑜的建模相比,还相差甚远,但他的气质却是十分罕见难得,其一举一动皆堪称是大家公子之典范。
到近前时,才看到何瑾瑜二人,待林泱让他起身后,才又向何瑾瑜与萧忠名见礼。
声音淡淡道:“表兄,萧太尉。”
他与何瑾瑜还有点表亲关系,沾亲带故的,何瑾瑜仔细回想,才想起来此人是谁。
他是奸相何瑾瑜母族展氏那边七拐八拐的亲眷,名唤璆琳。
“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玕焉。” 璆琳,向来是形容美玉的,如今应在展璆琳的身上,也不算是辜负。
展璆琳与何瑾瑜的亲缘关系早就已经出了五服,且出身不高,生父官位不过七品芝麻小官,况且展璆琳本人还是庶子之身,连寥寥无几的祖业都继承不到。
为求前途光景,这才求到奸相何瑾瑜身上。
奸相何瑾瑜见他生得尚可,最主要是听话,乖顺,又是知根知底,自家人用着顺手顺心,于是便将他送进宫,做傀帝林泱的眼线。
因前些年,何氏并没有要傀帝林泱驾崩的需求,甚至为打压萧氏,奸相何瑾瑜还曾写信命展璆琳看顾傀帝性命。
故而,展璆琳在傀帝面前还是很得脸的,算得上是圣眷盛隆。
林泱自然不能崩了人设。
她当着萧忠名二人的面,伸手抚摸展璆琳如玉般修长好看的手,弯着嘴角说道:“卿卿怎的来了?朕记得你畏寒,怎么不多穿些衣裳再出殿门?怎么身边也没个奴婢跟着?”
绿色!
偷看她跳下何瑾瑜马车之人,身穿的便是绿色!
会是他么?林泱故意提起展璆琳身边为何无人跟着,然后目光款款地观察展璆琳反应。
萧忠名这老人家只觉得粘腻恶心,难道许昌侯在家书中一贯爱喊爱妾为卿卿,是林泱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缘故?
“圣上知道的,侍身喜静,平日里本就不爱教人跟着,”他抿唇淡淡笑道,“侍身身边用惯了的奴婢善做女红,温侍君说想给圣上绣件小衫,又苦于他对针脚不细,便跟侍身讨了她去帮忙。侍身想着,既是给圣上的心意,自然要最好的,便应了。”
给她做小衫?谁?
温莼?
依她所见,八成是温莼做给荆岩做的罢。
林泱乐呵呵道:“朕知道你好静。你在宫中多年,从未离过宫,也许久没见过你表兄了罢?”
试探不出来,她故意将话题往何瑾瑜身上引。
“表兄待侍身极好,侍身都记在心里的。”展璆琳面上并无异色,而是与何瑾瑜寒暄起来,“表兄,姑母可还安好?侍身入宫多年,未能承欢姑母膝下,心中甚是挂念。姑母腰疾,入冬可还会发作?”
林泱仔细观察着,并未在展璆琳身上察觉异端。展璆琳平日里就着一副淡淡的模样,傀帝当真是爱极了他这副样子,不然展璆琳也不会以何党眼线出身,还能居于傀帝盛宠之列。
“安好,母亲也常记挂着你。”何瑾瑜不出差错地回答他道。
一个是林泱侍君,一个是林泱侍君他表兄,这一来二去的,从傀帝奸臣开大会,变成亲戚之间开小灶。
竟是将萧忠名忽略了个一干二净。
萧忠名心道不妙,插嘴道:“提起圣上后宫侍君,不知萧侍君近况如何?”
这萧侍君嘛,自然就是萧党不知道打哪扒拉出来的旁旁旁……系子孙后代,被萧忠名打包送进宫的一位炮灰侍君。
林泱故意茫然愣神许久。
“萧侍君?他长什么样来着?圆脸方脸?高的矮的?”
“哦,太尉是说他啊,他似乎过得还行?朕半年前去瞧过他,记得他饭能吃三大碗,至于其他……朕实在是没甚么印象。”
但凡是萧、何二党送来的人,傀帝林泱都不会亏待,就算不喜欢,大不了就是后宫里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每次循环都卡在一个时间点内,最长的才安全度过一个整月,林泱连后宫数百侍君人脸都没能见完,印象中能有萧侍君这么一个人,那还是何瑾瑜常发垃圾消息时提到过一嘴。
萧忠名心中梗塞,手中羊脂玉球转得愈发急,发出细碎摩擦声。眼见着林泱何瑾瑜他们又聊在一处,心中怨毒之气积压于胸。
今日何瑾瑜一掺和,严惩许昌侯之事怕是悬了,萧忠名心有不甘也只能打掉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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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肚子里咽,吃了何瑾瑜这个哑巴亏。
谁让他萧氏没有能给傀帝吹迷魂风的祸国侍君呢?
那个萧侍君,一顿干三碗饭的饭桶!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入宫后,连傀帝的面都没见着几回,更别提吹什么枕边风。
再看看那该杀的何瑾瑜送进来的表弟,能把傀帝哄得团团转。
他是越想越气,恨不得就当场将萧侍君拎出来,一脚踹进池子里喂鱼。
看来,是时候要改变策略。萧忠名眼神飘向展璆琳时明灭不定,憋着怒火策马扬鞭离去,走没身影,何瑾瑜才略微松口气。
因为展璆琳和刘玟还在,何瑾瑜便没有出声,而是给林泱发消息。
【奸相】:为什么要刻意激怒萧忠名?
若只是要保张成玉行踪不被察觉,便只是虚虚拦下萧忠名将许昌侯子嗣一网打尽的念头便罢,不必激怒萧忠名,让他心存着怒火回去罢?
这老匹夫一整个心理变态,回到萧府,指不定会想出什么阴招来对付林泱。
【傀帝】:方才从马车跳下来时,有人偷窥,被我逮到。
何瑾瑜心中一紧。
【奸相】:是谁?
若被人揭发,何党定然第一个不放过他二人!
【傀帝】:没有看清。但其应当是个成年男子,穿着绿衣。
成年男子、穿着绿衣?
那不就是……
【奸相】:展璆琳不至于这么愚蠢吧?被你发现后,不应该第一时间躲起来?再不济也得换身衣裳再出现在你面前吧?
何至于明晃晃就穿着一身绿衣裳,没过多久便主动出现在林泱面前?这不是自找着让人怀疑吗?
【傀帝】:灯下黑也说不定。没法确定,所以,祸水东引。
没法确定展璆琳到底看没看见,会不会坏事。但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展璆琳是何党之人,无缘无故的,林泱和何瑾瑜都不能直接杀他,但换了萧忠名就不一样了。
萧忠名延自萧氏的优良传统,凡是他看着不顺眼者,只要不是除不掉,能除尽除。
这招,叫做借刀杀人。
何瑾瑜同情地看了自己名义上的远亲一眼。
【奸相】:我能为……
能为展璆琳求情吗?
他还没将字打出,对面便先他一步将拒绝的话发送过来。
【傀帝】:不能,闭嘴。
【奸相】:T_T
展璆琳莫名觉得背后凉意阵阵,他微微皱起秀眉,然后搀着林泱手臂,温声提意见道:“天凉了,不如圣上与表兄都来侍身宫中坐坐?”
何瑾瑜下意识想摸摸鼻尖,惊觉不妥,随即将抬起的手放在便宜表弟肩上。
“不必,你照顾好圣上。”他对林泱道,“已经入夜,臣身为外男不宜留宿,先行告退。”
实在是他看着他现在一无所知的表弟,胸中良心在隐隐作痛啊。
林泱端起微笑:“相国慢走。”
春宵帐暖,红烛高照,罗帐低垂,一室生春,共赴巫山,云雨初霁……你与侍君展璆琳共度良宵。
视线一晃,就是天明。
林泱:“……”
这是她陷入【大永朝·帝成游戏】后,唯一可以快速度过剧情的方式。
果真如何瑾瑜所言,这就是个十分纯正的正经游戏,根本没有什么十八禁内容,涉及后宫侍寝等等,直接以文字形式一跳而过。
而这也是林泱在这款游戏中,为数不多能够让自己清晰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游戏世界的方式之一。
也好,至少不会让她为了达成千古一帝目标,又要卖身又要卖艺。听闻此事在现实世界中,某宫斗剧中也有记载。
第二日无事发生。
准确说来,是无大事发生。
“阿星,你去瞧瞧,外头发生何事,怎的这般吵闹?”
紫宸殿内,林泱打着呵欠问道。
何瑾瑜知道她将荆岩指派给张成玉,身边无高手可用,便将奸相秘密培养的侍卫何星星遣送到林泱身边来保护林泱。
何星星是奸相暗中培养的武者,就连何二堂叔都不认识此人,故而给林泱用正合适。
而他虽没有荆岩那般强悍,但70的武力值也足够应对普通刺杀。
他是习武出身的武者,却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年纪不大,带着点婴儿肥。
“得嘞——”
不消片刻,何星星回来报信。
“回禀圣上,是展侍君殁了,展侍君的贴身奴婢在殿外哭诉,求您还展侍君公道。”
这就死了?
萧忠名下手还真是快。林泱心中冷哼。
她西子捧心:“朕的卿卿,怎么就殁了呢?是何人胆敢害朕之卿卿?”
说着,她便鞋也不穿,推开紫宸殿大门,踢踢踏踏快步跑到展璆琳贴身奴婢跟前,一把将还伏跪在地上求公道的奴婢拎着衣领起来。
“告诉朕,是谁害了朕之卿卿?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20.第 20 章
那内侍颤颤巍巍。
刘玟手段不错,整治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已有诸多不老实的宫人无故消失。
他从张成玉那边回来不过一日,借着内侍监的身份将宫中上下整理得服服帖帖。
现如今,内侍皆以内侍监刘玟为首。
而刘玟已经彻底被林泱收入麾下,林泱不养闲人,他为林泱挡下诸多来自后宫之中的杀机,连带着宫里内侍都老实不少。
“回圣上,侍君为人您是知道的,他平日里与后宫众人相处和善,从不与人起争端。”
又背靠何氏,是当朝相国表弟,哪个不长眼的敢对展璆琳下手?
这句话内侍自然不敢说与林泱听,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奴婢听闻,昨日,萧太尉入宫时,曾见过展侍君?”
除他萧忠名,还有谁会视出身何氏的展璆琳为眼中钉、肉中刺?
林泱微微愣神:“你意思是说……太尉?不可能!堂堂太尉,害朕后宫侍君作甚?”
她断然否定,仿佛是坚信萧忠名不会屈尊谋杀展璆琳。
内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力道之大连宫中连廊铺就的青砖都为之震动。
“侍君死得蹊跷啊圣上,奴婢自幼跟在展侍君身边伺候,展侍君出身江淮,水性再好不过,如何会溺水身亡?何况寒冬腊月,本就池水寒冷刺骨,侍君不是三岁小儿,怎会无故跑到芙蓉园清池旁戏水?”
他家侍君进宫数年,从来相安无事,怎么偏与萧忠名见过一面后,便溺水身亡了呢?
是的,溺水身亡。清早洒扫宫人发现他时,他面朝水下,浮在水面,绿袍被浸得透湿,如水草沉沉浮浮。
死状之惨烈,甚至都没人敢将他抬到林泱面前看一眼。
讽刺的是,展璆琳昨日便是与萧忠名在芙蓉园清池畔见过,第二日一早便溺毙于清池内。何尝不是萧忠名扭曲报复欲的另一种体现?
“芙蓉园清池——”
林泱难以置信接连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发出闷响之声。
“昨个儿、昨日朕与太尉和相国,便是在芙蓉园清池旁,见了展侍君。”
她说着,眼中浮起水雾,像是惊惧之色,又似是难以置信。
“圣上,温侍君求见。”
刘玟见气氛凝重,躬身轻轻走到林泱身侧,通报温莼在外等候面君的消息。
“朕现在无心见他,”林泱有些不悦,挥手道,“让他先回去。”
“这……”刘玟面上露出迟疑,“温侍君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禀报,似乎有关于展侍君。”
“圣上!”内侍惊喜地抬起脑袋,希冀地抓住林泱裙摆,声音嘶哑急切,“温侍君与我家侍君向来交好,说不定他能提供真相线索!”
林泱拧眉:“传。”
温莼低眉垂目走进紫宸殿连廊,规矩行大礼。
托荆岩的福,这几日林泱没少给他送吃送穿,连带着从不待见他的宫人都对他态度恭敬许多,如今他的衣裳都有专人打理。
不说穿得有多么华丽,但至少一身素白毛领衣裳合身妥帖,厚实御寒。
“你都知道些什么?速速道来,不许隐瞒!”
温莼双目含泪,他垂着眼睫,睫毛被眼眶中泪水打湿,我见犹怜。
“抬起头,看着朕说。”林泱难得对人强硬。
他温顺地抬起头,眼中泪意终究是无法止住,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不敢出声啜泣,只是用手无声拭去连成串儿的泪水。
用最惹人怜惜的动作。
哟,这温莼,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跟个鹌鹑似的,今儿倒是有几分引人怜爱之处。
还真应了那句话,男人要想俏,那就得穿一身孝。
温莼不敢拿乔,哽咽着说道:“臣侍在后宫之中从来都是任人宰割,自知身份卑贱,不敢与后宫诸位侍君来往。
展侍君与臣侍同居一宫,为人心善,是后宫中唯一肯对侍身心存善意之人,他往日见侍身受人欺凌,便会偶尔来臣侍殿中小坐,看在他面子上,诸位侍君才少与臣侍为难,臣侍也才能够活到今日。
昨日展侍君如往常般,在臣侍宫中小坐,后来他与圣上……”
他小心翼翼看了林泱一眼,见她面上不悦之色不多,但显然懒得听他啰嗦,便咽下口中多余的话。
“展侍君侍奉圣上归来后,臣侍还在宫中绣衣,展侍君又在臣侍宫中小坐片刻,遣走随侍宫人,聊些体己话。但没过多久,展侍君便被内侍方东明叫走,说是圣上又召……”大永朝的规矩,后宫妃嫔、侍君不得在皇帝宫中留夜,但不能留夜不代表不能一夜只能侍寝一回。
以傀帝对展璆琳的宠爱,侍奉过后又宣召是常有的事,温莼也没有少见多怪,而是稍稍调侃展璆琳两句便望着他离开。
“谁知今日,展侍君竟是已经在芙蓉园中溺毙身亡。”说着,温莼眼中又啪嗒啪嗒掉落几滴泪。
从展璆琳二人宫中到林泱的紫宸殿,确实是要经过芙蓉园。
但关键是,林泱受游戏设定影响,有着堪称婴儿般的睡眠,一觉到天明。
又是何时宣召展璆琳再次进紫宸殿侍寝?
林泱沉着面色:“方东明何在?带他来见朕!”
刘玟吓得心脏乱颤,宫中内侍出了乱子,他作为内侍监,难辞其咎。
连滚带爬地叫上人直冲方东明的住处。
然后哭丧着死人脸而归。
“回禀圣上,方东明……自尽了。”
“自尽了?”林泱挥袖冷笑,“无妨,那朕换种问法,他是谁的人?”
一介小小宫中内侍,总不能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无缘无故私自谋杀侍君罢?
展璆琳贴身内侍抢先大呼道:“圣上,奴婢知道,这方东明,正是萧太尉之人啊,圣上!”
真是萧忠名所为?
林泱似承受不住一般,后退两步。
眼神失焦:“果真是太尉不成?”
“圣上,时辰不早,该早朝了。”刘玟小心试探道。
“上朝?正巧,朕与萧太尉有事商谈。”林泱嘴角勾起奇怪的笑意。
她缓缓扫视一圈,然后直接赤足乱发就往宣政殿跑。
刘玟大惊,忙扯着嗓子叫道:“圣上,哎哟圣上,您鞋还没穿呐——”
他忙不迭地连滚带爬跑回紫宸殿殿内,揣起林泱鞋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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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这才赶在林泱冲进宣政殿发疯之前,好说歹说让她将鞋子穿上。
众大臣见林泱又双叒叕披头散发地闯入宣政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因为她形象不雅,毕竟傀帝这般行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主要还是因为她的脸上,罕见地挂上一层薄怒。
活脱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什么时候在朝上一向逆来顺受的傀儡皇帝,竟敢将心中愤怒挂在脸上。
萧忠名神色略微停顿。
他做的好事,自然心中如明镜一般。
林泱走下玉阶,一直走到武将队列之首,走到萧忠名面前。
他淡淡掀开眼皮:“圣上一大早上如此着急上火,是身边奴婢照顾不利。”
轻飘飘把罪名安在最为无辜的刘玟头上。
刘玟能咋办?他只能诚惶诚恐请罪。
何二堂叔看不下去,不论许昌侯做出什么蠢事,目前都还暂且是他何氏盟友,那么刘玟就算是何氏之人。
“萧太尉何出此言?圣上明显对你颇有微词,你不思自己何处做错事,反倒怪罪圣上身边之人,倒打一耙,究竟是意欲何为?”
就算刘玟不过是个缺了根儿的内侍,那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萧忠名无缘无故教训他何氏的奴婢,也太过猖狂无礼。
“哦?”萧忠名挑起他大脸盘子上断断续续如蜈蚣似的眉,低头看向林泱,哼笑道,“圣上对臣有不满?”
林泱在女子行列中算是中上身高,萧忠名在男子行列中,只能算得上是中等身高,只可惜傀帝日夜纵情纵欲,身体早被掏空,整个人瞧着都十分空洞,没精打采。
与神采奕奕,一拳能抡死只成年猎犬、武将出身的萧忠名根本没法比。
林泱“强撑”起的气势陡然倾泻。
她勉强支撑起双肩,不令其坍塌,咬着牙强逼自己质问萧忠名。
“朕、朕后宫中的展侍君,今日清晨溺毙于芙蓉园清池内,他最后所见之人,是宫中内侍方东明!太尉,方东明可是你的人。”
要么说萧忠名能当上奸臣首领之一呢,他眼都不眨,直接冷声矢口否认道:“宫中内侍,都是圣上之人,与臣何干?”
他将视线牢牢固定在刘玟身上,刘玟暗道苦也,刚想装闹肚子跑路,萧忠名不给他机会。
抬高声音道:“依臣之见,内侍监刘玟作为内侍之首,看管下面奴婢不利。”
他冷冷吐出杀气十足的两个字:“该杀。”
“太尉所言极是。”
萧党开团秒跟,朝上近半武将都跪下身去,要求林泱严惩刘玟。
林泱面上青一阵紫一阵。
“萧太尉!”她高声呵斥萧忠名,“不论如何,朕都要彻查此事,还展侍君一个公道!”
萧忠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林泱像是被顶级猎食者盯上的猎物一样,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几乎四散而逃。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抚掌声在寂静的宣政殿响起。
发出声响者,是沉默良久的何瑾瑜。
萧党开团秒跟,那么泱总开团,就由他来秒跟!
21.第 21 章
“展璆琳是微臣表弟,家母对其格外疼爱,每逢年节,璆琳遣人送来的节礼,母亲总要摆在案头,日日把玩,口中亦是念叨不休。”他痛心疾首,没有指责萧忠名,而是要求让他来接管此事,“臣恳请圣上顾惜臣丧亲之痛,让臣亲自彻查此事,他日表弟大仇得报,也算微臣为母尽些孝心。”
林泱顿时眼泪汪汪,转头执起何瑾瑜双手,“相国苦心,朕感动甚深。”
越过林泱身侧,何瑾瑜与拧着眉头的萧忠名隔空相望,他的眼中露出青涩稚嫩,却也近乎挑衅的慢待。
萧忠名倒是不惧他查,既然敢下手,他自然是已经将铁证毁得一干二净。
方东明已死,尸身都凉透了;几个经过手的亲信,昨夜里已被他一杯毒酒送上了黄泉路。
这会儿怕是连胎都已经投完。
纵他何瑾瑜七窍玲珑,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奈他何?
事实证明,何瑾瑜还真有能耐给他重重一击。
确切来说,是林泱的主意。
“展侍君身亡之事要查,奴婢终究只是奴婢,算不得可心之人,”他停顿片刻,侧首对刘玟斥责,正好解了刘玟的围,“还不赶紧下去给圣上拿件氅衣?冻坏龙体,你们这帮宫人九族脑袋还想要否?”
刘玟连声道唯,赶紧下去,逃离朝堂这座修罗场。
“圣上龙体需可心之人照料,展侍君表弟没有这个福气,但……”他吞咽口水,照着林泱发给他的消息念道,“微臣还有一表弟,正是展侍君嫡出兄长,与展侍君长得有七分相像,性情也更温和妥当,如今尚未婚配。”
林泱拍掌,大为感动:“相国,朕之子期也!”
知音啊,送人送到她心坎儿里了!
萧忠名:“?”
萧党众人:“???”
萧党众人面面相觑,个个脸上写满茫然与错愕。
所以,萧忠名费心除掉一个展璆琳,何氏扭头就给林泱送了个更称心如意的展璆琳平替?
不,甚至不是平替,而是高配版展璆琳!
还有这傀儡皇帝,还以为她有多深情,合着她钟爱的不是展璆琳这个人,而是钟爱展璆琳这一类型的男人?
换谁都行,只要是展璆琳这一类即可。很好,展璆琳自此以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形容词。
萧忠名与萧党所有党羽,脸色霎时间变得比木炭还黑。
“欺人太甚!”
“那何氏小儿,简直欺人太甚!”
该天杀的何瑾瑜,展璆琳恐怕尸体还没彻底凉透呢,他扭头就给傀帝送了个新的,还是嫡出!
性情更温和!还没婚配!这哪是平替?这分明是高配!是升级!是展璆琳2.0!
萧府,萧党重要成员齐聚一堂开奸臣大会。
萧忠名高坐首位,手中羊脂玉转得缓慢,面色阴沉,听着手下之人愤愤不平的争论。
“依老夫所见,合该先,”某萧党奸臣以手为刃,在空中做劈砍动作,“做了她,大永朝不需要不听话的皇帝!”
他萧氏掌朝中半数兵马,不过是顾忌何氏根深叶壮,才迟迟未发动兵变,取傀帝林泱而代之。
这下可倒好,让何氏钻空子,投其所好,给傀帝送能吹枕边风的枕边人,如此下去,傀帝岂非彻底成了他何党的傀儡?
呵,何氏向来自诩名流清士,没想到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肯用,真是让人恶心。
“如今何党力保傀帝,宫中内侍、侍卫大换血,咱们又失方东明这颗棋,如何轻易动得了傀帝?”
只要傀帝肯彻底站在何党那边,何党非但不再想着要更换皇帝,还要力挺傀帝继续稳坐皇位。
毕竟于士族而言,只要皇帝是自己人,谁当皇帝这个活靶子不是当?
“那便干脆连何氏一并杀了!”
“不可!何氏掌官制命脉,万不能操之过急。咱萧氏虽有兵权在手,可真要与何氏硬碰硬,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以何氏为代表的士族,虽手中兵力不多,但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这个全民文盲的世代,萧党子孙后代尚有三分之一不通文墨,而士族却已经做到三岁小儿开始启蒙,十六未冠便能做官断案的地步。
远不止于此,不仅士族子弟多有才学,士族还培养无数门生。
士族门生盘虬卧龙,成名后无不感念士族恩德,再度反哺于士族,混得极好的带领家族挤身士族之列,混得还行的,直接成为士族附庸,也算是互惠互利。
总而言之,当朝官员,有远超八成与士族有关,其中根据何氏影响来算,另有半数与何氏有着包括但不限于姻亲、师生、附庸……等关系。
士族轻易动不得,除非萧党是想上位后地狱开局——面临朝中上下几乎全是文盲,无人可用的境地。
“这不行,那不行,这动不得,那动不得,”提建议直接开杀的萧党奸臣焦躁地走来走去,“那你说,该咋整!难不成要忍下这口气,日后被何党那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压一头不成?”
谁愿意忍屈居人下的这口恶气,谁就当鳖孙,忍就是了。
反正他是忍不了这口气!
忍不下一点!
“都给老夫噤声。”
萧忠名将桌案上的茶杯空掷在地,茶杯应声而碎。听着底下党羽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终于心中不耐达到顶峰。
他声音并不算大,但足以让所有萧党奸臣噤声。
“诸位何必动怒?”等到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一个小个子男子打破沉重无声的气氛。
武将出身的权贵喜好富态挺拔的身材,而世家大族喜好风曳秀姿的仪态,而此人可以说是长着一副到哪里都不讨喜的长相,干干巴巴的,又瘦又黑。
“你又是何人,怎么从未见过?”那脾气焦躁的萧党语气冲得很。
“承蒙太尉赏识,在下是萧府门客。”他负手而立,神态从容。
与满堂焦躁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一个名不经传的门客,你此番强出风头,可是已经想好对策?”
门客,就是拿钱养着,用来出谋划策的。倘若他没有几分真才实学,只会空说大话,那可别怪他向萧忠名进言,废掉他那口无用的口舌!
“自然。”小个子气定神闲,那淡然的样子将他不尽人意的外貌都衬得顺眼三分,“昔有美人西施,可变柳惠于贞庄之际,悦荆王于魂梦之间。”
他抬头望向高座之上的萧忠名,口中还是在与那脾气焦躁的萧党交谈,“将军以为,展璆琳嫡兄比之西施何如?”
焦躁萧党细细回想,弯起讽刺嘴角:“展璆琳嫡兄没见过,老夫只见过他展璆琳,不过皮囊庸庸,想必与他七分相像的嫡兄,长相也不过是庸碌之辈。”
“那么将军以为,圣上比之柳惠、荆王,何如?”
“她如何能与这二人相提并论?”焦躁萧党不屑一顾地脱口而出道。
楚襄王那古代早期“梦男”暂且不谈,柳下惠可是坐怀不乱的道德标杆,醉生梦死声色犬马的傀帝如何与他相比?
究竟还是萧忠名多读过几天书,他率先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小个子声如掷地:“既然皆非最佳,那么便有转圜空间。”
“速速讲来!”萧忠名坐正身子命他将计策道来。
“听闻东家府中有一子,貌美若潘安,”小个子轻笑道,“他何氏能使美人计,东家自然也可效仿其人之道。”
不仅要效仿何氏之道,还要做得比他们更好。
“那如何使得?”有萧党党羽立马提出不满,“你指的可是太尉幼子,萧子安,萧小公子?”
“正是。”
“荒唐!萧小公子如何是她林泱可以染指?何况萧小公子乃主母所出嫡子,怎可为人侧室?”
但凡换个功成名就的皇帝,他都不说什么,但林泱,她一个傀儡皇帝,也配?
小个子扬眉:“天子后宫,皆有品级。况且倘若萧小公子入宫,从出身来讲,必将远超后宫中人。阁下莫要忘了,当朝圣上,至今中宫空悬。”
萧子安可是萧太尉之子,谁能越过他去,成为皇帝皇夫之人选?何瑾瑜没萧太尉这般好的条件,他不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光棍儿至今。
他可没萧子安这么大的好儿子。
萧党对名门正派的做法一窍不通,但类似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倒是一点即通。
“是啊,”某萧党党羽抚掌,恍然大悟,“那傀帝不过一介女子,无非好些风花雪月之事,只待他日,萧小公子哄得她诞下我萧氏子嗣,还愁拿捏不住她?”
就算拿捏不住,杀了便是,届时萧子安就是太子名正言顺的父亲,天下不还是得跟萧氏姓?
小个子眉间笑意更深,一生热衷于附在别人身上吸血的男人啊……
不仅萧党党羽认为此法可行,萧子安他亲爹萧忠名也赞同此法。
给傀帝当侍君,是委屈了些,但他的儿子,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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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又不止萧子安一人,且能做他萧忠名的儿子,享受萧氏带来的荣耀与权势,为萧氏发展献身也是应当之本分。
萧忠名手中盘着溜光顺滑的羊脂球,摆出一副慈父心肠。
“话虽如此,老夫也得先过问子安意见。”
他是个开明的好父亲,给孩子留有选择余地——如果孩子不想顷刻之间失去萧氏带来一切福利的话。
“阿父!阿父若是想念儿子,直接传唤便是,怎的亲自来儿子院中了?”
萧子安作为萧忠名最年幼的孩子,身上难免有几分骄纵,其他兄长从不敢与萧忠名撒娇卖乖,唯独他敢。
仗着萧忠名对幼子的舐犊之心,他没少为自己央来好处。
每当父亲因为他是幼子,而面对危险任务,都会将任务率先分配给他的几位兄长,他都会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最得父亲宠爱。
他喜滋滋地搀着父亲进入屋内,浑然不知自家老父亲心中怀着将他卖与帝王家的心思。
萧忠名抚住萧子安为自己捏肩捶背的手,轻叹道:“这些都有下人做,我儿委实不必做这些。”
萧子安一双清秀圆眼弯弯,好看得紧,轻轻笑道:“能侍奉父亲,儿子求之不得。”
他生得一副顶级小家碧玉似的美貌,虽寡淡了些,却属于越看越顺眼,越瞧越好看的那种,比之奸相何瑾瑜的顶级建模也差不到哪儿去。
不同于“大腹便便”的萧忠名,他身材管理得极好,半分不显油腻,整个人清清爽爽,偶尔爱耍些小性子,点到即止,也是赏心悦目。
“子安啊,为父有要事托付与你。”
萧子安抿唇笑道:“阿父请讲。”
他就说吧,他是他父最看重的孩子。
上一刻还因为萧忠名将重要之事托付给而沾沾自喜,下一刻听到萧忠名具体要他做何事时,萧子安如坠冰窟。
“阿、阿父?”
他眼中泫然。父亲究竟是把他当作什么,怎能让他卖身呢?
父亲最宠爱的孩子美梦如最脆弱的泡泡,一戳即碎。
“子安不是要为父分忧?”萧忠名吃过的盐比萧子安吃过的饭还多,说动萧子安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阿父,儿子听闻圣上后宫男子众多,儿子不想……”
那傀帝本身没有本领便罢,花花肠子还多。他听闻早上展侍君刚殁,这荒唐皇帝便冲到早朝,质问他父。
更离谱的是,说她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吧,她当场就收下何瑾瑜献上的展侍君兄长,这女人当真是……
薄情,寡性!
他萧子安从萧府,可都是千惯万宠着的,就连向来不假辞色的严父萧忠名都轻易不会与他说重话,哪里受得了入宫的委屈?
“后宫男子又如何?”萧忠名难得在幼子面前低沉下脸色,吓得萧子安久久不敢出声,他狂妄道,“萤火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你是我萧忠名之子,即便不得圣上宠爱又如何?谁能越过你去,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夫?”
林泱那傀儡皇帝,敢不给他面子,不将他子立为皇夫?
萧子安翕动嘴唇,悄然心动。
就算林泱手中无权无势,但他萧氏有的是权,有的是势,只要他爬上皇夫之位,有着皇夫的名头,未来成就,绝对比他众位兄长高。
他日再诞下皇子……
“阿父,”他面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内心早已松动,“倘若这便是阿父所愿,那儿子愿意为阿父分忧。”
“这才是为父的好子安。”
萧子安答应后,萧忠名才和缓脸色,露出慈爱一面。
让他儿子“卖身”这种事,肯定不能做得大张旗鼓。容他想想,要怎样给林泱和他子搭桥牵线。
……
旦日,许昌侯被押送进京。
年逾五旬的许昌侯,灰头土脸地被萧党胁迫入朝。
大臣一:“这许昌侯已经年逾五十?”
大臣二:“你为官晚,有所不知,这许昌侯膝下最年幼的孩子,也就是他唯一的女儿,现如今也都一十八岁。听闻这老匹夫,在其女生母为他生育后,他得知是个女儿,便勃然大怒,对一个刚妊娠的妇人喊打喊杀,最后还……”
许昌侯是习武之人,年岁也没到耳聋眼瞎的时候,自然听到朝中大臣的闲言碎语,他恶狠狠瞪那大臣一、大臣二,二人纷纷噤声。
大臣三是萧党之人,不惧他分毫:“啧啧啧,许昌侯年过半百还老当益壮,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22.第 22 章
许昌侯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大臣三的脸上,声如洪钟。
“小兔崽子,你爷爷在前线带兵打仗时,你小子还躲你娘怀里吃奶呢,安敢对乃爷多嘴不敬?”
比泼皮?
比无赖?
萧党之人,哪能比得上许昌侯这个老不羞。
“哎——你快退下,”萧奉功出列,拦下即将发怒的大臣三,高声道,“人家可是能舍下老脸,让外男为自家妻妾播种之人,你哪会是他的对手?”
此话一出,朝上大半臣子嗤笑出声。
起居舍人奋笔疾书,将朝上众人一言一行记录在册,许昌侯此番不要脸的骚操作,怕是要被传到后世去了。
而另外一小半没笑场之人,则脸一个比一个黑,如冰炭同炉,泾渭分明。
何二堂叔额头青筋暴跳,凭借着多年教养,才没公然对混不吝的许昌侯破口大骂。
气煞他也,气煞他也!
他平生最大的败笔,就是将许昌侯引荐给族长,令何氏与这混账合作联盟。
他何氏千年清誉啊,就让这么个玩意儿毁于一旦!
“参见圣上。”
许昌侯顶着所有人或仇视、或讥讽的目光,浑不在意,敷衍地向林泱拱拱手,算是请安。
被大臣们眼神霸凌已久的林泱,心中为许昌侯鼓掌,“平身。”
都是顶着全朝大臣的异样眼光,都是浑不在意。从某种角度来看,她与许昌侯竟是同道中人。
林泱在萧忠名等人的无声催促下,盘问许昌侯:“许昌侯,有人检举你逼迫妻妾,自污血脉,可有此事?”
闻言,作为翻大车的何党首领,一直默默无闻的何瑾瑜看向许昌侯,已经做好许昌侯矢口否认,然后萧氏拿着张成玉秘密呈上的铁证,将他当场打脸的准备。
谁知许昌侯这老不死的压根不按套路出牌,挺胸抬头,坦然地不能再坦然。
“是又如何?”
“……”
不仅何瑾瑜沉默了,就连摩拳擦掌,准备舌战一场的萧党也沉默了。
何二堂叔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许昌侯的鼻子,“你……你这老匹夫!”
许昌侯一把挥开他颤巍巍的手指。
混不吝道:“说到底,也只是老夫家事,与诸位同僚有何干系?”
说破天也只是他生活作风不佳。
“你情我愿”的事,他给别的男人养孩子,他自己都没说什么呢,怎么跳出这么多人来指责他,给他定罪?
某位算是中立的大臣出来说句公道话:“尔身负爵位,却故意混淆自己血脉,欺上瞒下,任县侯侯爵落入他人之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尔将国法置于何地?将授予尔侯爵的先皇尊严置于何地?”
许昌侯才不掉进他的陷阱。
“老夫问你,老夫一众子嗣,可有承袭爵位的世子?”
中立大臣迟疑:“这……”
似乎还真没有。
许昌侯这老家伙为让自家便宜儿子养蛊,互相争斗,推了朝廷给他长子张守诚的世子封赏。
他这一言既出,简直是让何瑾瑜乃至全朝所有文武百官振聋发聩。
难道许昌侯就是预料到今日之事,才拒绝朝廷给张守诚颁发的世子册封大礼包?
“既然没有,何来欺上瞒下,何来侯爵落入他人之手?”
何瑾瑜双眼呆滞:难道他真是天才?
他下意识寻找林泱的反应,看向高坐玉阶龙椅之上的她。
她还是那副人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但不见分毫惊诧之色。
许昌侯直接跳出规则之外,胡搅蛮缠,下一步会做什么?何瑾瑜隐隐约约触碰到真相。
【奸相】:这……该不会是泱总你找人教他的吧?
林泱收到消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傀帝】:1
扣1表示默认。
许昌侯这死变态,哪有那么好使的脑子,无非是她在张成玉临行前,让张成玉想办法,派人透露给许昌侯破局之法罢了。
那么她真正目的是……
何瑾瑜跟上林泱的节奏,侧身对许昌侯说道:“尔府中虽未有世子,然侯府中所有公子皆是他人血脉,待尔百年后,侯爵岂非仍落入他人之手?”
对啊,还是奸相脑子转得快。就算侯府现在没有世子又怎样?等他许昌侯两腿一蹬,世袭的侯爵,不还是会传给他的便宜儿子?
不明真相,也不参与党争的中立大臣对何瑾瑜拱手道:“相国高见。”
但何党跟萧党可是知道真相的。
萧党纳闷:何瑾瑜发的什么疯?怎么站在萧党角度上,给许昌侯使坏?
而何党则差点没忍住。
何二堂叔低声急切道:“瑾瑜!”
他这是在作甚?就算许昌侯是个废物,那也不能把他直接往火坑里推啊,这置与废物许昌侯联盟的何氏于何地?
许昌侯彻底歇菜,获利的只会是本就兵力强盛的萧党。
“二堂叔稍安勿躁。”何瑾瑜温声阻拦他道。
“谁说老夫要传侯爵给老夫那几个便宜小子?老夫只是爱养儿子,是非老夫还是分得清,”许昌侯白了所有人一眼,“老夫要传侯爵给老夫亲生闺女,张氏成玉!”
不传便宜男儿,而传女儿张成玉?
这,就是林泱真正的目的——令老许昌侯自愿退居二线,将张成玉推向人前,成为……
新许昌侯。
何二堂叔顿时收了火气。
张成玉此人,他见过的。
初见时,其谈吐惊为天人,可惜为女儿身。
不然与张守诚和不靠谱的老许昌侯相比,他肯定更愿意何党与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张成玉缔结盟友关系。
倘若真让张成玉成为下一任许昌侯……
此法可行!
原来,自家族长是存了这样的心思,逆风翻盘,堪称绝计。何二堂叔看向何瑾瑜的眼神中顿时慈爱,无比欣慰,他家族长何瑾瑜,已有当年他大哥的风范。
萧奉功挥袖唾弃:“你又如何证明张氏女君就是你亲生血脉?”
许昌侯逃过一劫,连带着何党也没失去这一助力?萧奉功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
他谋划半天,总不能白费力气。
许昌侯已经浑然不要老脸:“你猜老夫膝下为何仅有成玉一个女儿?”
他是找寻诸多良种,待良种播种完毕后,还黑心肝地逼迫妻妾将良种毒杀,可他不能控制良种播种的究竟是男是女啊。
萧奉功傻愣愣的:“为何?”
“老夫只喜养便宜小子,不爱养便宜丫头片子。”
他的初衷不过是有男儿+有人承袭侯爵,不使侯爵落入族亲之手。养便宜男儿就已经够让他憋屈了,他又怎会养本不能承袭爵位的便宜女儿?
“你……”萧奉功脸皮抽搐,指着许昌侯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为稳坐钓鱼台的萧忠名终于看不下去,他目光阴沉地盯着许昌侯。
“仅凭尔一人之言,怕是不能服众。”
“谁说老夫没有实证?”许昌侯摆烂。他不过是在做人方面做得烂了些,又不足以让律法要他的命,“ 老夫的确不良于生育,当年苦苦寻得神医,经神医用药,最终也不过只得一子。”
他顿了顿。
“这一子,便是吾儿成玉。老夫只想要嗣男,”谈及此事,许昌侯眼中充满怨毒,“成玉她娘是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给老夫生了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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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那可是老夫唯一希望!哼,她毁了老夫毕生希望,老夫便只能也让她此生无望,便带去琼林宴,与众同道之士共享焉。倘若诸位若不信,大可向参加琼林宴的所有同道求证。若还不信,当年老夫求医书信,也保留至今,也算是人证物证俱在。”
此话一出,全朝哗然。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这种人也配为人父,为人夫?
琼林宴,原是由高官、士族子弟牵头,不定时举办的高端宴会,但不知后来怎么演化的,逐渐成为一群身份尊贵,人品堪忧的乌合之众聚在一起,极尽奢靡享乐的场所,里面氛围只能说是乌烟瘴气。
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玩不到。
何二堂叔脸通黑,咬牙切齿叮嘱何瑾瑜:“回头一定要查查咱何氏子弟有没有出入过琼林宴,若有——”
腿打折!
腰打断!
罢了罢了,还养着闲人作甚,这种不肖子孙,还是直接下去向老祖宗请罪罢!
而自知膝下子孙有参加过琼林宴的大臣,则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被人知道,以后在朝中再也抬不起头。
别说政敌会拿着这种污点,攻击他们治家不严了,就御史台那群言官,光唾沫星子就能喷死他们。
这个许昌侯……知道自己已经名声不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什么都吐露出去,什么话都敢说。
这么一来,萧党之人都不敢再死死捏着许昌侯的把柄不放,生怕许昌侯这个疯狗会不管不顾地把他们给咬死。
萧忠名眼神阴翳,向林泱请示:“许昌侯人品低劣,乃是不争事实。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臣恐若将侯爵授予此等卑劣之人的后嗣,会有辱朝廷声誉。且张氏女不过女子,古往今来,从未有女子袭爵之先例。故此,臣恳请陛下,直接收回许昌侯侯爵,以及十万兵权!”
毁灭吧,都别想活着。
双输总好过单赢。许昌侯十万大军,就算落不到萧党手里,也不能便宜了何党!
林泱摆出傀帝向来犹疑的姿态:“这……”
傀帝这种高危职业,可不能做出头之人。
【傀帝】:快从文化层面上,给萧忠名重重一击。
林泱催何瑾瑜做出头鸟,赶紧给萧忠名拱火。
何瑾瑜清嗓,笑道:“昔者‘有夏虽衰,杞、鄫犹在;有鲧虽殛,禹兴焉。’鲧于治水无功,殛死羽山,天下归咎其责。然其子禹,疏通九河,安定九州,功垂万世,德配天地。若以父废子,则禹当与鲧同咎,后世又安能启夏之国祚?”
落在从未深入研究诗书,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萧忠名耳中,那就是:阿巴阿巴阿巴。
萧忠名的脸漆黑。
最烦搞文化的死装货。
何二堂叔此刻难得善解人意:“就是歹竹出好笋之意,萧太尉博学多智,该不会不知晓此理罢?”
前面何瑾瑜一堆车轱辘子加密语言,不多念些书压根听不懂,但歹竹出好笋,萧忠名还是知道的。
他被何瑾瑜叔侄俩一唱一和,讥讽得面上忽青忽紫,偏偏萧党都是些尚武崇文但文一窍不通的憨货,都没法帮他喷回去。
萧奉功硬着头皮上:“张氏女乃女子,若开创女子袭爵先例,使得女子生了野心,岂非天下大乱?”
总不能为她开创先例,坏了祖宗规矩。
“当初先帝未来得及立太子,便驾鹤仙去。先帝子嗣众多,单皇子便有十数余。然最终圣上继位,你萧氏可是从龙之功。”何二堂叔甩袖嗤笑。
圣上是女子,尚且被萧氏推上皇位。
张成玉亦是女子,为何不能继承侯爵?
他多少给萧氏留了几分面子,萧氏发家史可不光彩。
当年真相,实则是——
23.第 23 章
萧氏与底蕴深厚的士族相比,不过就是在几次国战中异军突起的暴发户而已。
先帝膝下儿女比之许昌侯只多不少,但先帝他老婆们却各个都是士族女。
士族女所出皇子,自幼习士族之典籍;交友亦是士族之子弟。
士族出身的皇子自然与士族一条心。
而几次外战下来,萧氏陡然得势,权倾朝野都不为过,士族也得避他锋芒,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而好景不长,先帝身染重疾,一旦偏向士族的新帝继位,必然会帮着士族打压萧氏。
这让萧氏如何甘心?
索幸萧氏这群蛮横奸臣握有重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十岁以上的皇子杀了个精光。
萧奉功作为萧氏旁系子弟,自幼跟在萧忠名身边,自然清楚此事。
他扯动嘴角,说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圣上天命所归,岂是张氏女能及。”
何二堂叔缓缓转动眼珠:“……”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胡咧咧些什么?
倘若如此荒唐无能的傀帝,都能算得上是天命所归,那么这天命可真算是瞎眼。
朝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萧忠名:“……”
话都不会说,萧奉功到底是什么猪队友?怪不得他能生出萧天佑那么蠢笨的男儿来。
萧忠名只能再次亲自上阵:“圣上是君,张氏女是臣,前者重血脉传承,后者重才能谋略,二者怎能混为一谈?”
继承皇位,看重的是血脉,做皇帝的臣子,看重的是才能。
一直以来,萧忠名做梦都在想自己当皇帝。
可惜,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以何氏为首的士族岂能让他如愿?
要么说读书明智呢,先帝在时,士族虽家大业大,但从不招惹皇室。
萧党为夺皇位,把皇室搅得天翻地覆,士族坐山观虎斗,等皇室气数将尽,萧党亦消耗不少兵力时,再将萧氏强行压制。
至此,碍眼的皇室被萧党揍得鼻青脸肿,残害皇室的骂名都让萧党背负,以何氏为首的士族则不费吹灰之力,与手握全朝半数兵权的萧党分庭抗争。
双方僵持不下。
林氏皇室至少在萧何二党分出胜负前,还得被推上台做傀儡吉祥物。
那么问题来了,皇子都死了个干净,那么皇位该由谁继承?
按老祖宗规矩,这皇位原也是轮不到傀帝林泱的。
毕竟先帝之子全被杀光,还有先帝他一堆好大侄儿可以继承皇位。
可关键是,先帝他好大侄儿大概率也跟士族打碎骨头连着筋,要么母亲乃士族之人,要么妻子乃士族之人——士族这帮歹人太能生了。
简直无孔不入。
没办法,萧党便只能顶住一切压力,将爹不疼娘早早仙去的傀帝推上皇位。
傀帝没有外家,她娘不过是先帝兴起时临幸的一介孤女。
最大的缺点,却成为傀帝林泱成为下任帝王的唯一理由。
“才能,谋略?”许昌侯难得说句人话,“若单论此二条,小女不见得比在座诸位差。”
萧忠名嘲弄轻笑。
“她一女子,如何比得?”作为萧忠名最忠诚的狗腿,萧奉功斜眼傲慢道。
何二堂叔讥讽他二人道:“‘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太尉为家族发展着想,也该多让族人补习功课。”
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死胖子萧忠名!连带着萧党一帮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丑角。
萧忠名脸铁青,目光森然。
萧奉功忠心护主,瞪着何二堂叔道:“你——因你年迈,太尉才敬你三分,只盼着你莫忘了自己身份。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区区正四品下,即便是被人尊称为相国的何瑾瑜,也不过是正二品尚书令,与萧忠名正一品太尉还差两个台阶。
换句话说,单论职位,就算是何氏族长何瑾瑜在萧忠名面前,都得盘着,他何老二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讥讽他萧奉功便罢,怎敢指桑骂槐他主子萧忠名?
何二堂叔险些被萧奉功的逻辑整笑。
“原来中郎将也知老夫坐镇御史台,殊不知人言可畏?”
御史,上谏天王,下察百官。言官中的言官,喷子中的喷子。
御史中丞,那更是喷子中的战斗机。
关键言官是不能杀的,就算贵为皇帝,被言官喷得狗血淋头也不能杀。
作为一种无法被选中的职业言官,他越级骂萧忠名有问题?萧忠名能奈他何?
那位中立的大臣头铁出来打圆场,“子良,都收点火气,有什么私人恩怨,私下解决,何必搬上朝堂?”
“李司宪说的是。”何二堂叔难得给人面子。
中立大臣名叫李常容,乃是当世大家李自清之子。李自清桃李天下,即便何二堂叔出身何氏,也要敬他三分。
最重要的是,何二堂叔是御史中丞,而李常容则是御史大夫,是他上峰。
同朝为官,他又不是萧党那些狂悖之徒,总不能连自己顶头上司面子都不给吧。
李常容向许昌侯问道:“恕李某冒犯,令爱年少时,可曾用过成玉公子这一化名,在外求学?”
林泱挑眉。张成玉这家伙,在外到底有几个马甲?
“确有此事。”
许昌侯不太关心自己唯一的血脉,只觉得与张守诚等人相比,张成玉天资确实不错,平日里对他也恭敬有加,不愧是他生出来的种。
可惜是个女儿身.
他能知道张成玉在外化名“成玉公子”,全靠张成玉少时名气着实不小,名气盛到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都有所耳闻。
想想李常容的身份,许昌侯心中明了,继续道:“成玉少时女扮男装,南下江淮求学,一直没跟老夫讲过她拜哪位名士为师,现在想来……”
李常容温和笑道:“成玉正是家父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又如何?”见事不妙,萧奉功梗着脖子反驳道,“拜名士为师,便能抬高身价?”
他子萧天佑也跟着李自清求学呢,虽说不是亲传,但好歹也是挂名弟子,他能说萧天佑有才华吗?
被萧奉功否定自家父亲的识人之能,李常容面色淡淡,显然有些不高兴。
他仍保持着礼数,但口中却没给萧奉功留面。
“家父曾言,‘天下才共一石,成玉独得八斗。’天下文人相轻,本官及同砚们虽同出师门,却无一人不对成玉师……妹心服口服,中郎将若仍不信,本官犹记得中郎将之子亦在江淮求学,江淮学子鲜有不知成玉之名,中郎将大可回府一问。”
萧天佑在李自清底下挂名,其实也算得上是李常容师弟,李常容却只道他是江淮学子,可见李常容是有些恼了萧奉功,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父子俩。
林泱趁势道:“如此说来,许昌侯之女,竟是个颇具才华的奇女子。”
在李自清座下求学挂名的官员不少,爬上高位的亦有之。
于是李常容一提李自清闭门弟子成玉,便有几个官员出来应和。
“确有成玉师、呃,才华惊艳,微臣在老师座下求学时,老师对其多加赞誉,成玉所作文章,微臣见之自惭形秽,远远不及也。”
“是极是极,近几年在江淮求学的江淮学子,谁人不知成玉大名?”
“既然如此……”林泱故作为难。
她纠结地望向萧忠名,仿佛是她已经被众人架在台上下不来,但顾及着他萧太尉的面子,仍要过问他的意见。
何瑾瑜见缝插针,领着何党呼啦啦跪了一地。
“张氏女人品贵重,才高八斗,堪为人臣。许昌侯失德,臣请圣上废父立子,封张氏女为新任许昌侯!”
“臣请圣上废父立子,封张氏女为新任许昌侯!”
“……”
就连一些中立大臣,都跪地请命,徒留萧党尴尬地站立在朝堂之上。
“哼——”
萧忠名挥袖,阴森旁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同僚们,怒火中烧。
敷衍向林泱禀道:“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林泱大方的很:“太尉乃朕之股肱,定要保重身体。”
瞧瞧,她是个多么好的老板啊,还允许员工公然摸鱼——虽然这员工不太老实,整日想着谋权篡位。
萧忠名愤然离去,萧党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自然也提不起精神阻拦何党一力推举张成玉上位。
林泱快手斩乱麻,反正是子承父业,永业田和食邑都是现成的,不必再花时间再拟定。
册书、印绶、告身等等,何党早早便已备下,林泱下旨册封一气呵成,老许昌侯识趣地献上兵符,只待张成玉交接。
瞧老许昌侯那副浑然不顾的无赖样,萧奉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倒是大方,还没死便轻易将爵位跟兵权让给子孙。”
老许昌侯不雅地翻个白眼道:“早早退位,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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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享清福,不像中郎将,膝下子孙无一成器,一把年纪还得为人鹰犬,给不肖子孙争前程。”
他亲生子虽只有张成玉一人,但事实证明,后代质量远比数量重要。
好歹他惹下一堆烂摊子,还有他女成玉能给他收拾,成玉对他向来尊重有加,他日后只需颐养天年即可。
不像萧奉功,年纪比萧忠名还大的人,还得整日跟在萧忠名屁股后面,摇尾乞怜。
“你!”
眼见着萧奉功就要跟老许昌侯打起架来,林泱道:“原许昌侯德行有亏,有物证指明其强迫妻妾杀人,又自证残害妾室。来人,先将他押入大理寺狱,留候处置。”
老许昌侯没有反抗,他甚至不以为意。
毕竟他没有直接杀人,而且死之人皆为市井平民,他堂堂许昌侯,过不杀一二平民,罪不致死。
最重要的是,老许昌侯坚信他一朝传位给他女儿张成玉,本没有机会继承侯爵的张成玉,一定会对他感激涕零。
女儿家感性,终究不如男儿理性。
如此大恩,张成玉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从牢里捞出来。
何瑾瑜出列道:“依臣所见,许昌侯爵位非同一般县侯爵,不仅食邑、永业田需要交接,名下十万兵卒才是重中之重。
原许昌侯除张守诚外,还有九子尚在许昌县,未免册封过程发生动荡,册封一事宜早不宜迟,臣恳请圣上,命张氏女专心治理许昌,暂不必入京谢恩。”
萧忠名歇菜,萧奉功也被打击得一蹶不振,整个萧党内再无能与何氏抗争之力,朝堂就是何瑾瑜的一言堂。
林泱:“准。”
而何瑾瑜的一言堂,那实际上就是林泱的一言堂。
尘埃落定,张成玉按照林泱的计划,正式成为新任许昌侯。
命刘玟亲自带着县侯印绶和兵符,快马加鞭,赶往许昌县,争取第一时间将东西送到张成玉手中。
彰州。
岫云县。
岫云县地处彰州最南方边角处,与旁边丽州接壤,北边毗邻原丘县、承安县,再往北才是许昌县。
两人,两骑,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打头的女子白衣猎猎,身形欣长,腰上悬挂长剑,骑着青骢骏马,马鬃被梳理得分外整齐,青骢马步伐轻盈,落蹄声轻而有序。
落后半匹马身的另一女子生得高壮,一身赤色短打,袖口挽起到肘关,露出两截结实小臂,身上不佩戴任何兵器,却无人会怀疑她非练家子。她□□则是匹红枣高马,养得膘肥体壮,马蹄踏在路上铿锵有力。
两人两骑行至城门前,白衣女子骤然勒紧缰绳,青骢马旋即停住,赤衣女子紧跟着勒停□□红枣马。
白衣女子翻身下马,城门洞开,吊桥缓缓放下。
“老大!”
“老大!”
“……”
数不清的脑袋从城门口乌泱泱冒出来,纷纷涌向城外,迎接他们老大。
向来清冷的张成玉难得露出笑意。
“我回来了。”
荆岩在一旁默默当背景板,心里想着,这张成玉,人缘倒是挺好。
没错,这一白一红二人,正是被林泱催着上路的张成玉和荆岩。
“老大,这姊妹儿是我们第二十三个结拜姊妹?”某个社交恐惧症(指让别人恐惧)的小妹,踮起脚自来熟地搂上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荆岩的肩膀。
社恐小妹眼睛亮了又亮:“瞧瞧,这大膀子!这健硕的腱子肉!啧啧啧……”
手开始不老实地到处乱戳。
“那还用问?拜单不拜双,结拜不都是这个规矩?老大之前就说要凑个单,不能二十二个人双着,这小姊妹肯定是老大给咱带来的二十三妹。”
“……”
荆岩:“……”
一群年轻力壮的男男女女同时围上来,在耳边叽叽喳喳是什么感觉?
反正她觉得自己面对上百人围殴时,都没有现在这般头痛。
她不爽眼神落到“罪魁祸首”张成玉身上。
张成玉失笑,她击掌两下,场面迅速安静下来,可见她这些结拜兄弟姊妹们对她很是信服。
“她不是新来的结拜姊妹,而是天使。”
结拜兄弟姊妹们还没反应过来。
社交恐惧症小妹疑惑问:“天使?天什么使?”
张成玉悠悠道:“天子使臣。”
“刷——”
24.第 24 章
她话音刚落没过片刻,乌泱泱围上来的人群齐刷刷退到张成玉身后,离荆岩有半丈远。
“她……我们……老大,我们可是反军!”
说是起义军,说难听点,就是些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乱臣贼子,是朝廷心腹大患。
老大怎么一言不合,从京城带回来一名天子使臣?
这不是把他们老巢都透露给朝廷了么。
张成玉嘴角扬起笑意,安抚众人道:“好了好了,此事说来话长,先进城细谈。”
她在起义军中可谓深孚众望,话语权极重,众结拜姊妹兄弟纵使对荆岩万分警惕,但也听从张成玉的指令,没有与荆岩为难,而是迎张成玉入城,来到岫云县暂时的落脚点——
岫云县县衙。
进入县衙议事厅,众人纷纷落坐。张成玉居于首位,荆岩作为“远方来客”,竟在她示意下坐在她身侧,而她甚至没有藏掖半分,直接对荆岩直言。
“岫云县是我们六万起义军第一处落脚地,半数大军驻扎在城池外,由其余几个姊妹兄弟统帅;城内则留有另外半数起义军,看守城门,维护秩序。”
张成玉将起义军大致布防透露给荆岩。
荆岩不懂这些,只是道:“岫云县是个小县,能维持六万余兵食军饷?”
“当然不能。入主岫云县后,我杀了不少不肯放粮的大户,但仅凭几家大户粮库实在难以为继,但好在,”张成玉冲满脑疑惑的荆岩笑笑,意有所指,“还有圣上、还有你啊。”
早在一个月前,她率领六万起义军,一举攻占岫云县,速战速决,甚至没给岫云县的官员守兵反应的时间,三日内便将城池悄无声息地拿下。
攻城后又刻意限制城中百姓出城,以至于消息传到许昌县时,早已是半月以后。
老许昌侯这个墙头草又还在观望萧、何二党,压下往朝廷递的民兵起义军叛乱折子。
而权倾天下的萧、何二党真对此事一无所知?怕不见得。
几方势力各怀鬼胎,以至于拖到如今,未曾有人向林泱汇报过民兵起义造反之事。
许昌兵精粮足,而民兵起义军乃草创,釜中无粟,势难持久。
岫云县地薄人稀,若学那寻常兵匪行径,破城后屠城,肆意搜刮城内百姓积蓄,自然可以维持六万大军一年半载的吃穿嚼用。
但张成玉不许。
他们本就出身于民,是在强权逼迫下,才不得已揭竿起义,又怎能在自身强大后,忘记来时路,转而欺压民众?
张成玉此番入京,早就做好若老许昌侯与何氏结盟,她便带着兄弟姊妹们投靠萧党的这一下下之策,为六万余人寻求生路。
萧党有自己强兵悍将,六万民兵入萧党帐下,必然不受重视。
幸运的是,事情出现偏差,她未使起义军成为萧党附庸,却与傀儡皇帝林泱结下盟约。
还带回来林泱亲手写下的萧、何二族囤积各地的粮仓分布图,以及粮仓的兵防动线。
“仓廪舆图?”荆岩皱着眉展开张成玉递给她的舆图,直言道,“这字……圣上写的?”
荆岩跟着林泱没几天时间,期间只见过一次林泱磨墨写字。
那字……只能说是惊为天人。
纯贬义。
张成玉望着舆图上火柴棍儿似的蝇头小字,清清冷冷的脸上微微僵硬,旋即,她又想起些什么。
“荆女君可识字?”弯弯绕绕的话以荆岩的性子恐怕不爱听,于是张成玉直接问道。
不能林泱和荆岩这主仆俩,一个是写得一手烂字的启蒙儿,一个是大字不识的纯文盲吧?
荆岩答地很简洁:“识。”
倒也没觉得张成玉的话冒犯,她虽平时木了点儿,但习武之人,对旁人恶意极为敏感。
张成玉先前与她有过些许摩擦,但张成玉对她并没有恶意。
何况这个时代,能识字念书之人本就不多。
不会识字不是什么可耻之事,她在识文断字方面天资不佳,能识字,全靠温莼抽空苦口婆心劝着她硬学。
“那便好。”
张成玉轻舒一口气,她环视议事厅所有结拜姊妹兄弟,对大家宣布。
“日落前,我会离开岫云县。二十二妹,今日我说出的话你,你要同步告知给城外驻守的老十三他们。”她点了社恐小妹给她传话,然后话间一顿,突然严肃,“众将听令——”
众将铿然应声。
“末将在!”
“末将在!”
“……”
六万起义军无疑是个草台班子,最初起源还是因张成玉与二十二名兄弟姊妹结拜而来,然聚集人心需要义气,能编伍成军则需秩序。
显然,目前在张成玉的统领下,这个草台班子俨然初具规模秩序。
“自今日起,我不在起义军的日子,由天使代行统军之权,你等待她要如我一般,不得有误!”
对老大的信服使得十数名留守岫云县城内的结拜姊妹兄弟下意识应下,答应的话溜到嘴边,才反应过来自家老大掷下句什么炸裂的命令。
这个身材健硕的女子,不是什么普通人,她可是皇帝使臣!
他们是叛军,与皇帝使臣天然对立,怎能让皇帝的人统帅他们?
社恐小妹欲言又止。
张成玉轻笑道:“知道你们有疑虑,问吧。”
有张成玉这句话,社恐小妹看看荆岩,当着她的面道出大家心中疑虑。
“我们可是起义军……”
造的就是她皇帝林泱的反啊。
老大这是要学某姓宋的,带着他们姊妹兄弟一起,向皇帝投诚吗?
“但如今掌握朝政大权之人,并非圣上本人。”
即便卸磨杀驴,那也得是驴磨完面再卸,更何况她又不是只会拉磨,不会反抗的蠢驴。
张成玉语气如往常般平缓,却落在人心间铿锵有力,“圣上身边奸臣环伺,我决定效忠于圣上,清君侧,助圣上铲除小人!”
起义军明面上说是为仁义起义,说白了还是乱民叛军,跟脚不正。
极容易被人群起而攻之。尤其区区六万装备并不精良的民兵,面对许昌十万精兵都无以招架,更不是境内其他军队对手。
张成玉想要的,是能让跟着她的兄弟姊妹们吃饱穿暖,无后顾之忧。
所以,她要借林泱之手,洗白起义军!
让起义军真正成为国家的军队,在境内有立足之处。
当着荆岩的面,她没将心中筹划点明,而众结拜姊妹兄弟与她相处甚久,心灵相通,渐渐明了几分她的用意。
“跟在谁帐下不管,我们只张老大这一个老大。投靠皇帝,行,我们信老大的决策,但要她一外来者代行老大之职,”社恐小妹挥着拳头,“不行!得按咱们规矩来,不然如何服众?”
“对,得按俺们规矩来!”
其余结拜纷纷附和。
张成玉嘴角牵起一抹浅笑,目光落在荆岩健壮的身体上。
荆岩:“……要做甚?”
……
半晌后,岫云县县衙后院,一片狼藉。
空地上到处是断裂的屋瓦砖片,四下静得出奇,只有隐隐约约几个抱头隐忍的呜咽声。
往角落处瞧去,嚯,那一堆抱着肿成猪头的脸,互相默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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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之人,不是张成玉结拜姊妹兄弟,还能是谁?
“所以,能让你结拜心服口服的规矩,就是一个个把他们打趴下?”
荆岩大气不喘,双手环胸瞧着张成玉结拜那帮没出息的样,一言难尽。
起先双方对战时,张成玉这些结拜们,还秉持着一对一轮流战的规则,奈何……
奈何荆岩这个数值怪不按套路出牌啊。
眼见着前几个上场的结拜跟串糖葫芦似的被荆岩打败,荆岩嫌一个个地来太浪费时间,便干脆招手让他们一起上。
那态度,简直是挑衅。
岂有此理!
简直是岂有此理!
然后结拜们心连心手拉手,一起抄起家伙,将荆岩团团包围。
不就是以多欺少?就算落下骂名,他们也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使颜色瞧瞧。
至于结果——
显而易见,荆岩完胜。
张成玉淡淡道:“我这些结拜,皆为民兵出身,轮战是民兵们的老规矩,谁能战到最后,谁最强就服谁。”
她能放心将六万民兵托付给荆岩看管,而不担心底下人不听从荆岩一个外来者之话,不仅是她在众人心中威望甚高,也因荆岩自身实力强悍。
民兵营里靠拳头赢人心,只要实力强,就能赢得尊重。
“你这些结拜姊妹里,有一人比你实力更强。”就是那社恐小妹。
张成玉徐徐笑开,如凌霜寒梅花苞缓缓开放。
她轻点自己脑袋:“获取他人尊重,靠武力;统兵,靠的是这里。”
荆岩:“……”有理由认为她在嘲笑她不动脑筋。
时辰不早,张成玉打算即刻启程。自京城乃至岫云县连夜赶路,青骢马也需休憩,府外已经备好替换青骢马的马匹,只待张成玉策马启程许昌县。
荆岩闷闷地将她送至府外,像根木头。
张成玉逗她道:“阿岩为何不发一言?”
“圣上让我护你安全。”
张成玉把她留在岫云县统帅起义军,自己孤身前往许昌县,都不在她跟前,她又如何亲自保护张成玉性命?
若张成玉命有不测,岂非是她荆岩无能?
“哈——”张成玉拍她肩膀,不需思索便甩出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我那爹有整整十个便宜儿子,我赶往许昌县,待朝廷传来承袭爵位的消息,家中诸位兄长定然坐不住,届时,起义军便是我的底牌。如今城中余粮不足支撑三日,阿岩带兵照着最近的何党粮仓下手,帮我解决兵卒们吃饭难题,便是最能护我周全之事。”
“随你。”
荆岩被张成玉说服。
张成玉翻身上马,望着荆岩深深一笑。
不论荆岩与林泱关系到底如何,离开京城那日,林泱当着她的面,透露荆岩性命全然系挂在林泱手中。
荆岩,乃是圣上心腹近臣。与身家性命都被掌控手中的荆岩相比,她于圣上而言,就是一枚不可控之棋。
仅此一点,她便不能将荆岩只安排在身边做个贴身护卫。
带她拉起大旗,许昌精兵十万,起义民兵二十万。圣上要她月后领兵三十万,不过口头之约,没有任何约束之力。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还是要让圣上安心才是啊。
“驾!”
张成玉策马扬鞭,县府中后知后觉的结拜们冲出府门,只看见她的背影,瞬间消失在长街尽头。
*
“谁?谁约朕去温泉汤沐?”
林泱险些维持不住她懦弱昏庸皇帝的形象。
“是萧太尉差人上奏……”刘玟弱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