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靠骗术救国》 第一章 绝境赌徒 大明崇祯7年,扬州城外的“穷汉窝”内。 杨长青幽幽醒来,闻到空气中一股潮湿稻草的霉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这股霉味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被绑架了? 不对!最后的记忆是刺眼的车灯和刺骨的江水。 杨长青,表面是顶尖近景魔术师,实则是警方特聘的反诈顾问。因为一次成功的跨境追踪并露脸宣传,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露脸的代价,这么直接么......”他喃喃自语,随即愣住了。这声音,年轻,明亮,但绝不是他自己的。 猛地睁开眼,看了下四周的环境,杨长青懵逼了。 身下的床是几根断竹支起来的,铺着的稻草湿漉漉的。 头顶是用茅草和破席子搭的棚顶,透过棚顶的漏洞,看到天空灰蒙蒙的。 秋风从破洞的席子吹进来,冻的他浑身哆嗦。 给我干哪儿来了? 杨长青呆呆地坐在随时要散架的床上思考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原主与他同名,这里是大明崇祯7年的扬州城外。 “我穿越了?还穿越到了崇祯时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那双骨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这绝不是他那双因常年练习而柔软灵活的魔术师的手。 他闭上眼,仔细将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重新组织,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原主,杨长青。大明,崇祯七年。扬州。 父母死后给他留下了几间瓦房,不过早已被他输完。 而最后,也是最尖锐的回忆——三日前,在“福盛赌坊”,原主输红了眼,在一张借据上按下了手印。 “阎王债,十两银子,三日清。” 债主是赌坊的打手头子,兼职放贷,人称赵疤子。今天,便是第三日。 回忆到这里,他终于确定真的穿越了。前世是一位反炸顾问,没想到死后穿越到赌徒身上了。 “穿越了......”他喃喃道,却没有多少惊慌。前世在刀尖上跳舞的职业生涯,让他对这种离奇的事件也还能接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闭上眼,开始像分析案件一样,冷静地梳理那些零碎的记忆。 原主父母经营布庄,家境小康,一年前父母接连病故,年少的他没经住诱惑去赌博,先赢后输,越陷越深。房产、店铺尽数抵押、变卖,流落窝棚,最后欠下阎王债。 想到这里杨长青陷入了沉思。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粗糙,但针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孤儿,足够有效。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职业性的厌恶涌上心头。 前世他亲手将无数骗子,老千送进去,今生自己竟成了“被害人”? “人家穿越不是王侯就是贵族......怎么到我这儿,开局不仅是死局,还他娘的是个被吃干抹净的受害人设。”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 债要还,命要活。但更重要的是——那些被他们骗走的东西,得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崇祯七年,李自成和张献忠已经起义了吧,辽东似乎也不太平。但这些离他还远。 “肚子要紧,先找吃的,保持体力。” 仔细打量了这个空荡荡的‘家’,他又懵了...... 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门都没有。 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他身上这身布衣了。 无奈之下的他,踏着一双破烂的麻鞋,走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 门外的场景好不到哪里去,两旁的窝棚挤挤挨挨,全是由茅草,竹篾搭建而成。 不过至少大多数还有门,比他的窝棚要好一些。 他的左边传来一阵咳嗽,是一个瞎眼的老头,拄着一根竹棍,坐在门口。 老头似乎听到了杨长青这边出门的动静,发出了苍老的声音: “长青起了?” 没等杨长青答话,老头身后的窝棚里走出来一个和杨长青年纪相仿的瘦弱男子,依旧是一身青色布衣,还有几个补丁。 那名男子笑着跟杨长青打了个招呼:“长青哥,早啊。今儿咱们一起去码头?” 杨长青从记忆碎片中搜寻出了这个两人的信息。 瞎眼老头叫王大山,一般人都叫他王老头。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叫王大力。 他们是一对爷孙。 王老头的工作是去城里乞讨。 杨长青,王大力二人则一般会去运河码头做苦力。 天不亮就要去码头蹲守,等管事儿的来了挑人,力气大的能扛大包,一天挣十几个铜板,力气小的就搬小件,混两三个炊饼钱。 遇上刮风下雨,船运停摆,就只能饿肚子。 王大力虽然名字叫大力,可是瘦骨如柴的身子经不起重活,只能搬小件。 杨长青要好一些,他的身体还算不错,至少在前十八年间爹娘没把他饿着。 听王大力说,他的父亲叫王大锤,现在正在围剿李自成,要不了多久,仗打赢了就会来接他们爷孙去享福。 可如今的杨长青知道,他的父亲应该是回不来了。 杨长青刚来这里的时候,就是王大力帮他一起搭的窝棚。 爷孙两对他也还算不错。 不过他可没干什么人事,经常带着王大力去赌坊赌钱。 “好啊,一起去。”杨长青笑着回应。 刚说完这句话,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瞎子的耳朵总是很灵。王老头没回头,只是对孙子说:“大力,路上多带两个饼。” “哎,好嘞,爷!”王大力应着,转身从窝棚区拿出了一个旧布包。 杨长青有些羞愧地挠了挠头。 随后接过王大力递过来的饼,两人并肩前行。 走出约摸十几米,王大力脸上的笑容消失,一脸严肃的压低声音凑到杨长青耳边说: “长青哥,有件事......今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去那边林子拾柴,瞅见‘二胖’和‘瘦猴’在咱们这边转悠。” 杨长青心里一凛。虽然跟着二人不熟,但他知道这是赵疤子的手下。 “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 “八九不离十。”王大力脸上充满了担忧,声音压得更低,“长青哥,你那债......是不是今天到期了?今儿码头暂时别去了,从后面苇子地偷偷绕出去,先躲躲风头?” 躲? 杨长青停下了脚步,看着手里还剩半张的麸皮冷饼。 前世他追击的罪犯,从来没有躲掉的。这一世,他成了目标,难道就要躲? 何况,能躲到几时?跑了,这对好心的爷孙会不会被迁怒? 更重要的是如果跑了,还怎把那些被他们骗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前世面对诈骗集团的职业本能,在此刻彻底苏醒。 恐惧被压下,狩猎般的兴奋感开始升腾。 赌坊......龙潭虎穴?不,那是“犯罪现场”,是“嫌疑人老巢”。 他几口吞下冷饼,拍了拍王大力的肩: “码头,照去。” 第二章 胖瘦仙童 王大力一愣,脸上有些不可置信:“长青哥,他们肯定能打听到我们在码头做工的,万一找上来了......” 杨长青扯了扯嘴角:“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债主等着我呢,我得去还债。” 码头的工作都是当日就结账,所以他打算,用一天时间赚些铜板,然后晚上再去赌坊翻本。 听完杨长青的话,王大力上下仔细打量了杨长青一圈。 手还在杨长青身上到处摸索:“你这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拿出十两的样子。你拿什么还债?” 杨长青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走!咱们先去码头做工。” 在码头做工时,瘦弱的王大力总是被人欺负,抢不过活。 杨长青经常帮助他,所以他打心底相信杨长青这个人,就算是带他去赌坊,他也只是认为长青哥想带他赚钱。 事实也的确如此,杨长青真的想带他赚钱,不过带进了沟里。 “快些走,不然赶不上趟了。”杨长青一边催促着王大力,一边加快脚步向前走。 王大力想也没想地就跟了上去。 穷汉窝在扬州城外西北角的乱葬岗旁,离运河码头足有两里路,两人得走半个时辰。 走了约摸一刻钟,天色渐亮,路上也热闹了起来。 大多都是和他们一样赶往码头做苦力的,一个个衣衫破旧,肩上扛着扁担或者麻绳,闷头赶路。偶尔也有骑着毛驴的货郎路过...... 杨长青满脑子都在想:快点!快点!今天得多赚些本钱。 根据原主的记忆,赌坊一般玩的是竹制骰盅和陶制骰子。 这两种简陋的原始赌具,虽然杨长青做魔术师时也接触过,但是并不是特别熟悉。 他不确定能不能听骰,或者摇出自己想要的点数,况且他也不是很确定,赌坊会不会给骰子灌铅。 虽然已经做了要去赌坊再赌一把的决定,但是他心里还是没底。这只是无路可走罢了。 ......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快到码头时,已经天亮了,空气的味道变了许多。 扑面而来的是河水的腥气,漕粮的谷糠味以及码头边小饭铺飘来的炊饼香。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远远地就能看到运河水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帆。 杨长青二人刚到,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汉子,全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着脖子搓着手,眼巴巴的看着码头管事。 王大力喘着粗气,有些庆幸地说道:“还好,咱们没来晚。” 管事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手里攥着根鞭子,往地上一抽,唾沫星子乱飞: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卸漕粮,扛大包的十八文,搬小件的九文,从船上卸到岸上的粮仓。要是少走一步或者掉一粒米,都没钱拿!” 矮胖子趾高气昂地吆喝,又把鞭子挥了挥。似乎在向众人展示他的威信。 人群里响起一阵抱怨,一个瘦高的汉子忍不住喊:“王管事!昨儿个不是大包二十文吗,今个怎么十八文了?你是不是吃回扣了?” “吃回扣?吃你奶奶个腿!”矮胖子一鞭子抽在船板上,“漕运衙门的规矩,爱干干,不干就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 吃回扣的怀疑只在人群中持续了一瞬。 接着所有人都往船上挤,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船头登记。 名额有限,要是没挤上船今天就一分钱也赚不到。 好在杨长青身法灵活,拉着王大力在前几个就到达了登记地点。 登完记,就开始干活。 ...... 码头附近。 二胖和瘦猴两个人在到处转悠。 二胖停下脚步,插着腰喘着气:“猴子,我眼皮一直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说咱俩要是空手回去,赵爷会不会也把咱俩手指剁了。上次‘疯狗’被赵爷剁指头的画面我还历历在目,想想都可怕。”说完他还打了个哆嗦。 瘦猴见二胖停下脚步,也坐在地上,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两张饼,一张递给了二胖,然后自顾自地一边吃一边说: “淡定,咱们先歇会儿。赵爷要的是钱,不是指头,指头又不值钱......不过听说黑市上,一副好的牙口能值......” “得得得!打住!”二胖一巴掌轻拍在瘦猴后脑上,“这时候别琢磨这个了,你说,杨长青会不会吓得跑路了?之前他可从来没签过‘阎王债’” “不会。”瘦猴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这小子老实,天天来码头当苦力,挣了钱就往咱们赌坊孝敬,比给他爹上坟还准时。” “可那是十两!你说这小子浑身上下,哪块肉能值十两?拆了骨头熬油都卖不出三两银子。也不知道赵爷咋想的,给他签‘阎王债’。他配吗?” 听完二胖的话,瘦猴当即反驳道: “你懂个屁!还得说人家才是赵爷呢。赵爷说了这叫......哦对,‘风险投资’!以前这小子也算是阔过,在咱们赌坊虽然是常输将军,但人家借多少,还多少。信用嘛......反正以前是挺好的。”说着说着他也有些不自信。 二胖一脸不屑:“切!反正要是赵爷早知道他现在住‘穷汉窝’,指定这钱是不能借......” “唉!你看,那人是不是他...”没等二胖把话说完,瘦猴指着码头船上一个扛着大包的人。 二胖定睛一看,语气里带着激动:“哎哟喂!这也不就是咱们的‘十两’嘛!忙活一大早总算是找到了,快快快!咱们去堵他!” 瘦猴挥手打住:“我告诉你,待会表情凶狠一点,专业一点。别掉链子了!” “哎呀!知道。” 说罢,二人朝着一艘大船的方向走了过去。 穿过人流,两人来到了杨长青面前。 此时的杨长青还在佝偻着身子,背上扛着一袋米,急匆匆的准备下船。 “借过,借过。”杨长青发现有两人挡在自己身前,头也没抬。 瘦猴伸手,拦住了杨长青去路:“站住!可算让我哥俩逮住你了!” 杨长青被迫停下,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清楚眼前这一胖一瘦,一个努力瞪眼盯着他,一个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的两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蹦了出来: 【我去!这长相,这体型差距......这他妈不是胖瘦仙童吗?就是这仙气有点......馊。】 二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看着杨长青:“嘿嘿!‘十两’看你往哪儿跑。” 听到二胖的话,瘦猴用手肘捅了捅二胖的腰,低声说道:“是杨长青!人家叫杨长青!专业点!”然后迅速变脸,再次对着青山怒目而视。 第三章 借钱买饼 二胖揉着腰,迅速改口:“哦对对对......杨,杨长青!我们是来通知你的。” 他顿了顿,努力组织话术:“你欠赵爷的那十两‘阎王债’今天到期了!连本带利十五两!你是现在掏钱给我们呢?还是我们‘请’你回去见赵爷?” 说完他还挥舞了一下自己肉乎乎的拳头。但是在杨长青眼中毫无威慑力,还显得有些滑稽。 听完二胖的话,杨长青不紧不慢地放下了背上的米袋,直起来腰,拍了拍身上的灰:“二位大哥一大早找我,就为了这事儿?” 看着杨长青淡定的样子,二人都懵了。 瘦猴觉得是自己气势不够,于是用手指戳着青山的胸口:“什么叫就为了这事儿?这是天大的事!少废话,要么拿钱,要么跟我们走!” 杨长青低头看了看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看了看面前两张虚张声势的脸。 “噗嗤!”他实在是没憋住笑出了声,这两人,太像胖瘦仙童了,要是再穿件袈裟,哈哈哈,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画面有多美。 “唉,不是?你什么意思,笑什么笑。这事儿很搞笑吗?”对于杨长青没来由的笑声,瘦猴很是不解,也只好继续威胁:“你不要逼我们动手!” 杨长青也意识到有些不妥,再怎么说这两位也是暂时的债主。于是他连忙收起了笑容: “这位...瘦哥,别急。这时间不是还没到吗,你看我这正在干活呢。这要是耽误了,工钱可就没了。工钱没了,我还拿什么还赵爷的债?你们把我就这样抓回去,除了能挨一顿骂,还能得到什么?” 正在吃着饼的二胖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瘦猴,小声嘀咕:“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瘦猴也被杨长青问住了,但他知道气势不能弱下来。于是挺直了胸膛再次开口:“那你想怎样?想跑可没门。” 杨长青心里偷着乐,看来这两二货智商都不是很高,他一脸诚恳: “跑?我怎么可能会跑?我要是想跑你俩肯定找不到我,不如这样,二位行个方便。容我把今天的活干完,结了工钱,然后我主动去赌坊见赵爷。如何?” 听完杨长青的话,两人沉思了一会。 二胖似乎被说服了,他在瘦猴耳边低声的说:“要不......要不让他干完?反正咱俩盯着呢,他也跑不了。” 瘦猴眼珠子一转,好像是有道理。只要在晚上之前把人带回去,赵爷应该也不会怪罪他们,毕竟时间的确没到。 他再次挺起胸膛盯着杨长青:“行!量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我哥俩就在这儿盯着你!” 杨长青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二位了。” 说完,瘦猴拉着二胖,真就在码头边的几个货箱上坐了下来,四只眼睛牢牢盯着杨长青。 杨长青见状,扛起了地上的米袋,继续干活。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俩二货,倒不算太恶。根据原主的记忆,虽然平时的赵疤子笑呵呵的,跟谁都很客气,但是此人爱财如命,要是牵扯到银子肯定没那么好说话。晚上的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凭借自己的魔术手和前世打击‘犯罪集团’的经验,能够顺利度过危机。 ...... 时间来到了中午,码头上干活的人们,纷纷掏出带的干粮,或蹲或坐的找了个空地纷纷吃了起来。 王大力也乐呵呵的来找了杨长青。 因为他扛的小包,所以不在同一条船上工作。 王大力从旧布包里拿出两张饼,一张递给了杨长青:“长青哥,吃吧。” 杨长青也没客气,拿起饼,走到了二胖瘦猴面前,坐在了他们旁边的货箱上。 像是故意告诉他们:我不会跑! 王大力也跟了上去。 看到二人的那一刻,他顿时紧张起来,扯着杨长青的袖口:“长青,他...他俩。” 杨长青笑了笑:“别紧张,他俩怕我跑,在这里盯着我呢。” 瘦猴则是冷哼一声,并没说话,自顾自地吃着手里饼。 王大力看着气氛还算和谐,就挨着杨长青坐了下来。 没一会,一张饼吃完。 或许是一上午用了太多的体力,杨长青没有半点饱腹感。 他看了看王大力身上瘪下去的旧布包,知道已经没饼了。 突然他灵机一动,对着身边的瘦猴说:“你们还有吃的么,我没吃饱。” 此话一开口,三人都愣住了。 王大力心想,长青哥还能这么不要脸,以前他也不这样啊。 “啥玩意儿?你......你再说一遍?”瘦猴有点不敢相信。 “我说,你们还有吃的吗?我没有吃饱!”杨长青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 瘦猴眼睛瞪得老大:“你问我们要吃的?!是我没睡醒,还是你饿疯了?” “对啊。”杨长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吃不饱的话,下午干活就会没力气,没力气搞不好就拿不到工钱,拿不到工钱怎么还赵爷的债。” 听完杨长青的话,瘦猴还是满脸不可置信。 二胖则是囫囵的把手中小半张饼塞进了嘴里,生怕被杨长青抢了去。 杨长青趁热打铁:“没钱还债,你们回去一样讨不到好。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瘦猴假装的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他又拍了拍身旁的二胖,“可是我们也没饼了,你看着胖子多能吃。” 二胖在一旁配合着点了点头,双手一摊,嘴里因为还塞着饼所以含糊不清:“真的,我们也没了。” 杨长青眼珠子转的飞快:“那你们借我两文钱,我再去买一张。” 此话一出,三人再次愣住。三人内心的想法都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不是?我哥俩债没催到,还要搭进去两文?”说着瘦猴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又不是不还,等发了工钱就给你们。” 瘦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借?这成啥了,搞得好像我们在求着他干活还债一样。可要是不借,真没力气干活,赵爷债黄了,倒霉了还是自己...... 他脸色变换不断,一旁的二胖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声说:“猴子,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咱们里外也不亏。” 瘦猴瞪了二胖一眼,心里骂了句蠢货:“有道理?有道理你饼还吃的那么快?有道理你自己给他买去!” “我...我没钱。”二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瘦猴指着杨长青直哆嗦:“你...你你你!老子干了这么久的催债,头一回见着你这么......你这么无赖的!债没要到,我还要倒贴本钱!” 说罢像是妥协了一般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递给杨长青。 杨长青一脸无辜的接过铜板,眼神瞟了瞟身旁的王大力:“他也要吃。” 听完这句话,瘦猴的表情极为精彩——从暴怒,到呆滞,再到一种看破红尘般的绝望。 他一言不发,缓缓地再掏出了两个铜板,重重拍在了杨长青手里,然后转身看着河面,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喃喃道:“赵爷......这差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第四章 福盛赌坊 杨长青并没在意瘦猴的忧伤。 他拿着铜板就带着王大力去买饼了。 ......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码头上响起了王管事拖长了调的吆喝:“领——工——钱——咯!” 人群呼啦的就围了上去,杨长青和王大力垫着脚,从人缝中递出了自己的号牌,换回了一把铜板。 王大力仔细地数了两遍,一共二十七枚。 钱刚到手,两道一胖一瘦的身影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嗖”地凑到了跟前。 瘦猴双手抱胸:“姓杨的,工钱也结了,这回没话说了吧?先把四文钱还给我,再跟咱两回去拜见赵爷。” 二胖在一旁重重点头:“对!麻溜的。” 杨长青先是从手里点出了四文钱交给了瘦猴,又把剩余的钱揣进了胸口,语气平静道:“走吧,我说话算话。不会让你们白等的。” 说罢,他招呼着王大力,率先朝城内方向走去。 二胖瘦猴反倒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跟上。 路上王大力先是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瘦猴二人,随后凑到杨长青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都快急哭了: “长青哥!你疯了?真要去赌坊还钱吗?咱们身上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你现在去不是羊入虎口吗?咱们现在撒丫子跑还来得及!” 杨长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大力,谁说我要去还钱了?” “啊?不还钱你去干嘛?” “我去赢钱啊。”杨长青说的理所当然,“用这二十三文钱当本金,赢回十两银子不就行了?” 王大力脚下一个趔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他用手摸了摸杨长青的额头:“长青哥!你...你是不是累糊涂了?用二十三文钱赢十两?” “放心,我很清醒。”杨长青拨开了他的手,“你先回去,我晚点就回来。” “不行!”王大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充满了坚定:“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要么一起跑,要么...要么我跟你一起去,挨打我也认了!” 看着王大力坚定的眼神,杨长青叹了口气:“唉,好兄弟,待会跟紧我,要是真的遇到危险,你就先跑。” 他们身后,那对“胖瘦仙童”的气氛可就没那么悲壮了。 瘦猴甚至哼起了小曲。 走了一段,二胖挠着后脑勺,眉毛渐渐凝成了疙瘩。 他扯了扯瘦猴的衣角:“猴子我咋越想越不对呢?” “咋了?人不是带回去了嘛。”瘦猴正美滋滋的想着回去交差呢,说不定赵爷还会夸奖他两句。 “你看啊。”二胖摆着手指头,开始他的计算,“他俩今天赚了二十七文,还了你四文,就还剩二十三文。对吧?” 瘦猴点了点头:“嗯。” “欠赵爷十两银子,对吧?” “对啊!”你到底想说啥,瘦猴有点不耐烦。 “十两银子是...是多少文来着?” 瘦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两万文!你个猪脑子!” “哦,对,两万文!”二胖更加疑惑,“那他拿着二十三文,去还两万文的债?这...这差的也太多了吧。他怎么还啊?” 瘦猴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失去。 是啊光顾着抓人了,这帐对不上啊!两人跟傻子似的在码头喝了一天西北风,就......就带回去二十三文? 一股愤怒瞬间冲上天灵盖,瘦猴脸憋得通红,指着前面杨长青的背影,声音都尖了: “杨!长!青!你给老子站住!你他娘耍老子是吧!” 前方的杨长青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一脸无辜的看着瘦猴:“瘦哥,何出此言?” “你他娘的带着二十三文去还债?还说不是耍老子!”瘦猴声音依旧气愤。 “我说去赌坊,又没说去还债。哪里耍你了?” 听完杨长青的话瘦猴突然脸色转变,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哦?我懂了,你是去找死的。想必你很清楚“阎王债”的意义吧” “我可不是去找死的,万一我运气好,用这二十三文,进去滚一滚,就够还赵爷的债了呢?”杨长青脸上写满了认真。 “啥玩意儿?”瘦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你要用二十三文赢十两?” “对啊。”杨长青语气平静。 听到杨长青肯定的回答,瘦猴都气笑了:“呵呵,我在赌坊这么久,没见过这么能用几十文能赢十两银子的。我看到时候你怎么死。” 一旁的二胖拽了拽他,小声嘀咕:“万一人家真赢到那么多了呢?” “赢个屁!”瘦猴接着往前走,“走着吧,到时候又要麻烦我两把他拖到乱葬岗咯。” 杨长青迈步,径直朝着那灯火阑珊处,也是龙潭虎穴处,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仿佛不是去赴一场生死债局,而是走向一个早已为他备好的舞台。 ...... 很快,四人就走到了挂着“福盛赌坊”牌匾的门口。 门角上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杨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好戏...要开场了。 推开大门,迈进门坎。 赌客们的声音涌入耳内,这个时辰正是赌坊生意好的时候。 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人,围在几张八仙桌旁,里三层外三层。 桌上有玩“牌九”的,有玩“马吊叶子戏”的,有玩“骰子”的,还有玩“鱼虾蟹”的。 人们个个敞开衣襟,挽着袖子,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靠里的那张桌子围的最密,十来个汉子脑袋挤在一块,唾沫星子横飞。 他们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庄家手里的竹制骰盅。 杨长青停下脚步,拨开杂乱的声音侧耳倾听——骰子质量是正常的,没有灌铅,如果没听错,这把应该是豹子三。 庄家摇完骰子,放下骰盅,扯开嗓子喊:“买定离手!买大买小,压多压少,全凭天意!” “大!大!大!” “这把肯定是大,你听我的。” “没钱压就滚一边去,别他妈指挥我!” 接着就是铜钱落在桌布上的声音,桌布上画满了图画。 有大,有小,有精准点数区域,还有豹子区域。 随着庄家缓缓打开骰盅,大喊一声:“豹子三!” “草!怎么会出豹子!按走势应该大的呀!” “点儿真背,今晚第一把豹子被我遇到了。” ...... 抱怨声此起彼伏。 杨长青顿时心喜,看来今晚要在这里大杀四方了。只要能听骰,赢个十两还不是小问题。 “走吧,别愣着了!先去见赵爷。”瘦猴催促了一句。 随后四人挤过最拥挤的区域,瘦猴推开了一扇藏在厚重帷幔后的侧门。 第5章 赵疤子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喧嚣声小了下来。只有前厅隐约的声浪,如同隔着一层厚布传来,闷闷的。 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点着几盏油灯。 正中央,有一张宽大的太师椅,太师椅旁还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杯茶水。赵疤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面。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青色的绸缎内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脸部的骨相生得极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 ——倘若,没有那道疤。 一道从右眼角划过鼻梁,最后停在左侧嘴角的疤痕。 这道疤,彻底吞噬了他原本的英俊。 此刻,他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椅面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锃亮的铁胆,发出“咔哒”的声音。 他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高大的汉子,面无表情。 而最刺眼的,是跪在赵疤子身前的那个人。 那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粗布衣衫。 他左手死死攥着右手手腕,而右手食指……被砍得耷拉了下来,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只剩指根处的一缕薄皮还在勉强连着,滴滴答答的鲜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红。 男人脸上涕泪横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瘦猴和二胖一进门,那股在码头上的虚张声势瞬间没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弯着腰,快步上前。 瘦猴小心翼翼的开口:“赵爷,人...人带来了。” 赵疤子依旧转着手里的铁胆,眼皮都没抬一下:“两个废物!找个人找了一天?” “我们在码头……”瘦猴急着辩解。 “行了。” 赵疤子手中的铁胆停了半拍,像是才注意到门口的杨长青和王大力,脸上疤痕一扭,竟扯出个热情的笑来,“长青来啦!快坐,等我处理点小事儿。” 杨长青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除了他那张太师椅和桌子,并无第二把椅子。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地上那滩暗红和断指。前世的经历让他面对这种场景时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 ‘看来是想给我下马威!’杨长青心下了然,面上却纹丝不动,微微颔首:“赵爷您先忙,我们站着等,不碍事。” 他身后的王大力可没这份定力。 从看见地上那滩血开始,他脸色就吓得惨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双腿发软。 “说说吧,还要多长时间。”赵疤子没有再理会杨长青,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说。 他的语气平淡,手里铁胆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是倒计时。 “赵爷!再给我三天,就三天!我卖儿卖女也凑给您!”跪在地上的男人脸色惨白,忍着剧痛,一边说一边磕头。 “行!三天就三天,再凑不齐,你又会少一根指头。”赵疤子挥了挥手,“就不留你了,我这还有客人。” 说罢,赵疤子身旁的一个人,架起地上的男人,走了出去。 “银子带来了?”赵疤子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瘦猴不淡定了,他知道杨长青只有二十三文钱。这要是让赵疤子知道只带回来二十三文钱,下场不知道多惨。 他顾不上许多,抢前一步,指着杨长青尖声道:“赵爷!您别听他胡咧!他根本不是来还钱的,他身上就二十三个铜板!他是来送死的!” 二胖被瘦猴这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笨拙地跟着点头,瓮声附和:“对、对!就二十三文!我…我们亲眼看到的!”说完还心虚地瞥了青山一眼。 气氛顿时紧张! 赵疤子疑惑地看着杨长青,像是等他的答案。 全屋的目光都盯在了杨长青的身上,王大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杨长青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他迎着赵疤子的目光:“赵爷,”他开口,声音不高,“钱,我这里没有。但钱,您这赌坊里……不多得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 “我以前在这儿输掉的,零零总总,上百两不止吧?今晚,我不过是想从这儿,先拿回十两而已。拿回来了,您的债,一刻不拖。” 赵疤子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住了转动的铁胆。 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鼻子: “你的意思是,今晚要从这里赢十两,然后再还我?” 杨长青依旧淡定的点了点头。 反正现在自己也没钱,赵疤子要是现在就把他杀了,什么都得不到。 他在赌,赌赵疤子作为生意人的算计。 杀了自己,那十两债就成了烂账,一个铜板都收不回。 放自己上赌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赢回十两,对赵疤子来说也是纯利。 在原主记忆里,赵疤子从不做纯亏本的买卖。 赵疤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长青啊,不是我说你,你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过,都是有借有还的。上次‘阎王债’我也劝了你许久,让你别签,可你就是不听。但这就是规矩,签了‘阎王债’你要是不能按时还,我肯定得把你弄死,否则坏了规矩,我在道上还怎么混。”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唉,你现在这样搞,让我很难办啊!你去打听打听,谁信你二十三文能赢十两。” 这时二胖挠了挠头,看着杨长青淡定的样子,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觉得他真行。” 没等赵疤子说话,瘦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二胖:“你闭嘴!” 赵疤子看了一眼二胖,知道他这人的性格,也没怪罪。 又继续对着杨长青说:“这样吧,也别说我不念旧情,再给你一天时间,看看家里还有啥值钱的,你回去凑凑。” “赵爷!他现在住‘穷汉窝’了都,去哪里凑钱?”瘦猴在一旁急忙说。 此时的杨长青也摊了摊手:“赵爷,情况就是这样,就算现在你把我弄死了,也拿不到银子,不如让我出去试一试。如果没能按时还你,你再杀我也不迟。” 赵疤子又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向后一靠,大手一拍:“行!好小子有种!你去吧。” 他目光瞟向桌上那截快要燃尽的更香,“记住,亥时之前。见不到十两现银,或你想溜……” 他没说完,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茶杯边缘。 “长青明白。” 杨长青一拱手,转身就准备拉王大力出去。他知道他赌对了,只要上了赌桌,他就有办法弄来这十两银子。 等两人出门。 瘦猴急不可耐的开口:“赵爷,你真信他能赢十两?” “人之将死,给人家留点希望。”赵疤子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继续说:“二胖,去准备一个麻布口袋。” “啊?要那玩意儿干嘛。” “今晚给他收尸。” 瘦猴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赵爷,那...那王大力呢?” “做人要有道义!”赵疤子微微有些动怒,牵扯着脸上的疤痕极为狰狞,“人王大力又没签‘阎王债’。” 第6章 梭哈 梭哈 ...... 杨长青二人出了内房,来到了喧闹的赌坊正厅。 掏出铜钱在手心把玩,发出轻响。 就玩骰子。确定自己听骰正确后,这是当下最快、最稳妥的路径。 他挤到最热闹的那张玩骰子的台前,汗臭和亢奋的喘息味混杂在一起。 王大力紧挨着他,身体僵硬。 杨长青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稳地说:“大力,记住,进了这门,脸上就只能有‘贪’和‘信’,‘贪’就是银子,‘信’就是信自己。千万不能把‘怕’露在脸上。” 这话让王大力一愣,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以前也跟杨长青来过赌坊,但此刻杨长青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他仿佛从来没见过。 庄家是个中年男人,眼皮耷拉着,显得无精打采。杨长青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 他“哗啦啦”的晃动着骰盅。 杨长青微微闭眼,听觉和前世积累的、对骰子重心与旋转的物理直觉在高速运转。 骰子在盅内的碰撞声、滚动声...在他耳中被放大、解析。 “啪”的一声。骰盅被放在了桌上。 五点,五点,一点。 骰子静止的方位和重量感,在杨长青脑中形成一个清晰的判断。 桌面上的押注区,“大”和“小”堆满了铜钱碎银,而“豹子”、“点数”等区域则冷冷清清。 “磨蹭啥呢!押不押?不押滚蛋,别挡老子财路!” 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大汉不耐地推了杨长青一把。 “押!怎么不押!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押注的嘛。” 时机稍纵即逝,杨长青手臂一动,将那二十三文钱——他全部的本金——“啪”一声,清脆地拍在了标注“十一”的格子上。 这是“点数”押注,赔率极高,一赔三十。 “我操?”络腮胡大汉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哈哈哈!雏儿!傻了吧唧的!哪有这么押的?你以为你是赌神啊?还押点数?庄家,赶紧开盅,让这傻小子见识见识!” 周围的赌徒也被这“送死”般的押注吸引了目光,纷纷投来怜悯、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 王大力此时也没想到杨长青会用自杀式的押法押注,但钱已经拿出去了,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在内心祈祷,一定要中! 庄家耷拉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瞥了杨长青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面无表情地拉长了调子:“买——定——离——手——咯——!” 所有目光聚焦在骰盅上。 庄家揭盅的动作不快不慢。 竹盅提起。 三颗骰子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五点,五点,一点。 十一点,大。 “嗬——!”短暂的死寂后,是齐刷刷倒抽冷气的声音。 “十一点!真是十一点!” “神了!这都能中?” “一赔三十..二十三文那就是...六百九十文!” 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刚才还嘲笑不已的络腮胡大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我去!长青哥!中了!真中了!”最开心的莫过于王大力,他激动地拉着杨长青手臂摇晃。 庄家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长青一眼,才慢吞吞地开始赔付。 用小秤称重后,一大把铜钱和几块碎银被推到杨长青面前,叮当作响。 杨长青没有流露出任何得意。 他从容地将钱拢到自己面前,指尖划过冰凉的铜钱和微润的碎银。 第一局,本金翻了三十倍。 ...... 第二局开始。 庄家摇盅的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一些。 周围的赌徒还沉浸在刚刚一赔三十的震惊中,纷纷看着杨长青,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注。 杨长青微微侧头,仔细地过滤掉周围嘈杂的声音,用心听着骰子晃动的频率。 “啪”的一声,骰盅再次放在了桌上。 三点,四点,五点。几乎同时,杨长青就判断出了这一把的点数。 亥时已经快到了,必须要尽快赢够十两。 打定主意,接下来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他将身前所有的钱推向了十二点的格子。 “卧......槽?”有人失声惊呼。 “又...又押点数?” “还全押?” “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长青哥!你这好歹留点啊!”王大力在一旁干着急,好不容易有了本钱,要是一把全输了,就全都完了。 杨长青收回了推出去的手臂,轻松的笑了笑: “六百九十文和二十三文,对我们现在的目标来说,没有区别。赌桌上,想赢大的,就得有押上全部的胆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贪婪又恐惧的脸,“况且,这把赢了,十两银子就够了。” “跟...跟不跟?” “他上把那么神...” “万一这把是蒙的呢?!” 大部分赌徒犹豫着,还是将钱押向了更稳妥的“大”。 只有那个络腮胡大汉,脸色变幻,最后一咬牙,将手里仅剩的五文钱,“啪”地拍在了“十二点”区域边缘。 “妈的老子跟你五文!输了就当喂狗!” 杨长青盯着他的手笑了笑,没说话。 庄家的脸,在杨长青全押的那一刻就白了。 他紧张的不行,犹豫着要不要打开骰盅。 “开啊!等什么呢!” “磨蹭啥!快开盅!” “妈的,急死老子了!” 在赌徒们越来越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庄家知道拖不下去了。 他颤抖着打开骰盅。 三点,四点,五点。三颗骰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全场寂静,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持续了足足五息。 然后—— “轰!!” 周围发出巨大的震惊! “中了!又他妈中了!” “十二点!真是十二点!一赔三十!六百九十文翻…翻三十倍!那是多少?” “十两!不止十两了!” “我的娘啊!我为什么不跟!我为什么不跟啊!”一个赌徒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王大力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盯着杨长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还是我认识的长青哥吗?这简直就是赌神啊!” 庄家麻木地看着桌上的骰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赔率三十倍,六百九十文......要赔出超过十两。加上其他人押“大”的注......这一把,赌坊净亏超过十五两。 他不敢想该如何去承受赵疤子的怒火。 此刻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喂!发什么呆!赔钱啊!” “就是!快给这位小兄弟赔钱!还有我的!” 赢了钱的赌徒们开始躁动,尤其是那个跟了五文钱的络腮胡,嗓门最大。 庄家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恐怖的赔付额——远超他能做主的权限,更掏空了这个台面的流水也不够。 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对着身边一个打下手的青年。“看…看住台子。” 然后,他脚步虚浮地转身,挤开人群,朝着内房那扇厚重的门帘走去。 第7章 更香 这一走,赌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赌坊内不知道何时开始有了打手在四处游动,来回穿梭。 聪明的人已经嗅到了危险,在福盛赌坊这样赢钱,不知道是好运,还是祸事。 王大力脸上的狂喜也僵住了,他下意识地靠近杨长青,声音发颤:“长…长青哥,他们…他们会不会…” 杨长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拉过一把不知是谁让出来的凳子,稳稳地坐了下来。 “不急。”杨长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赵爷开门做生意,讲的是规矩。我们,按规矩等便是。” 他这话,看似说给王大力听,实则说给所有赌客,也说给暗处那些耳朵听。 这句话也潜移默化地把所有赌客拉到了同一条线上。 里屋内,赵疤子正在和二胖瘦猴低声交代着什么。 那个庄家突然冒冒失失的闯了进去。 他“扑通”一声瘫跪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赵爷!出......出大事了!刚刚......刚刚一把,台面被......被掏空了!输了......输了十几两!” “咔。” 赵疤子手中转动的铁胆停了下来。 “多少?”他的声音不高。 “十......十几两!”庄家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你他娘干什么吃的?”赵疤子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庄家,“老子让你坐庄,是让你往外送银子的?” 暴怒只持续了一瞬。职业的警觉让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 他眯起那只没有疤痕的左眼,寒声问:“是不是杨长青赢的?” 庄家被吓得魂飞魄散,茫然地摇头:“赵......赵爷,小人刚来三天,不认识什么杨长青。” 一旁的瘦猴见状,急忙弓着身子上前解释,语速又快又急:“赵爷,他新来的,确实不认得人!” 赵疤子没理会瘦猴,而是冷漠地看向庄家:“说!怎么输的!一个字不许漏!还有那人的长相,形容一下。” 庄家抖如筛糠,断断续续地复述: “就…就两把…第一把,他押了‘十一’点,二十三文本钱,一赔三十,赢了......第二把,他把赢的将近七百文,全押了‘十二’点,又......又中了......赔率三十,加起来就......就十两又七百文......还有很多人跟着他押大......” 随后他又把杨长青的长相形容了一下。 随着庄家描述完,屋里的人都知道赢钱的就是杨长青。 二十三文...两把...十两... 这个数字和过程,在赵疤子脑海里疯狂盘旋。 妈的,这小子真这么神?之前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怎么今天这么厉害,说赢十两就赢十两。 一旁的二胖脸上却是露出笑意,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他能赢吧。’ “你确定...他两把,都押的单点数?还都押中了?” 赵疤子再次确认,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 “千...千真万确!全场的人都看见了!现在外面都在等兑付,快压不住了。”庄家哭丧着脸。 “啪嗒。” 一颗铁胆从赵疤子指缝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瘦猴脚边。 瘦猴吓了一跳,却不敢去捡。 赵疤子没去管铁胆,他靠在椅背上。 这小子真有意思。 他转头看了看快要燃尽的更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二胖。” “啊...啊?赵爷!” “出去,告诉外面,台面流水不够,需从银库支取,让他们稍候。然后你再外面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好!” 没一会儿,二胖出来了。 他脸上没了平时的憨傻,只有一种执行命令式的生硬。 他径直走到赌台边,看也没看杨长青,对着空气大声宣布: “赵爷说了,台面流水不够。各位客官的彩头,需从银库支取。请各位客官稍候。” 说完,他就像完成任务的木偶,直接站在了门帘旁,双手抱胸,挡住了入口。 赌客们面面相觑,这显然不是正常流程。 什么叫“稍候”?等多久? 议论声从人群中响起。 压力瞬间落到了杨长青的身上。 王大力急得额头冒汗: “长青哥,亥时...亥时快到了!他们这是要拖死我们!” 杨长青又何尝不知? 赵疤子这手“拖”字诀,阴毒而合法。 他拍了拍王大力紧绷的手臂,低声道:“大力,刚刚我跟你说过,在这里,脸上只能有什么?” “贪...和信。”王大力愣愣地重复。 “对。现在,把‘怕’给我收起来。” 杨长青说完,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在众目睽睽下径直走向内房。 “站住。”二胖横跨一步,像堵墙。 “我要见赵爷。”杨长青声音平静。 “赵爷没吩咐,不准进。” “赵爷!我是杨长青!债,我已赢够,时辰将到,请赵爷兑付!”他提高音量,对着门帘内喊道。 里面的赵疤子像是没听见一般,一点动静也没有。 杨长青笑了,是自嘲的笑。 他转过身,背对那扇代表着权威和死亡的门,面向大厅里所有赌客。 他知道,最后的战场不在里屋,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平稳: “各位乡亲,朋友。我,杨长青,欠赵爷‘阎王债’十两,今日是第三日,亥时为限。此事,想必不少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如今,亥时将至,我在此桌,凭本事赢够了不止十两。诸位都亲眼所见。” “现在,赵爷说‘稍候’。我杨长青守规矩,可以等。” “但——!” 他猛然加重语气: “若因这‘稍候’,误了时辰,坏了‘阎王债’三日必还、过期索命的铁律……那今日之后,福盛赌坊这‘规矩’二字,还立不立得住,赵爷这‘信誉’招牌,还值不值钱,可就由天下人评说了!” “我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只求诸位,替我做个见证——我杨长青,不是死于欠债不还,而是死于债无处可还!” 话音落,满堂死寂。 这番话太厉害了。 它不是在乞怜,而是在掘赵疤子权力根基。 赌坊赖以生存的,就是规矩和让人畏惧又不得不信的信誉。 杨长青把个人生死,绑在了赌坊的公信力上。 王大力听着,胸中一股灼热的气翻腾起来。 他看着长青哥挺直的背影,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的镇定,想起这些时日的照顾,恐惧突然被一种更汹涌的、为不公而愤怒的情绪冲垮。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被瘦猴掀开。 赵疤子终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左手把玩的,已不是铁胆,而是一截早已彻底燃尽的更香。 杨长青心里猛地一沉。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赵疤子直接拿出了燃尽的更香,看来他是要耍赖了。 “各位,”赵疤子抬手压了压。 “稍安勿躁。银钱已在路上,赢了的,一分不会少。” 他先安抚了躁动的赌客,然后才像刚看到杨长青一样,目光转过来,带着一丝遗憾。 “长青啊,”他摇了摇手中燃尽的更香,“不是赵爷不帮你。时辰,确确实实...过了。你看,香都成灰了。在你赢钱之前,它就尽了。规矩就是规矩,我也很难办。” 第8章 刘福 无耻!赤裸裸的无耻! 王大力的脑子“嗡”的一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长青哥就这样被活活坑死! “你放屁!”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从他喉咙里炸开。 他猛地冲前两步,瘦弱的身体挡在杨长青前面,指着赵疤子: “那香…那香是你自己拿出来的!你说什么时候燃尽就什么时候燃尽!你刚才第一时间为什么不出来!你就是想害死长青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敢这么指着赵疤子鼻子骂,这瘦小子是嫌命长吗? 赵疤子脸上的遗憾消失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眼睛锁死了王大力。 四周,五六个打手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隐隐将杨长青和王大力围在了中心,封锁了所有去路。 杨长青心头剧震,瞬间把王大力拉回身后。 他最怕的事发生了——牵连了这善良的兄弟,王大山慈祥的模样还在他脑海里打转。若是牵连王大力跟他一起死了,他真的会死不瞑目。 “赵爷!”他抢在赵疤子发作前开口,语速快了几分,“大力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您,我代他赔罪!我的债,我的事,与他无关!” 赵疤子没有搭理杨长青,继续对着王大力说:“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人?” “对!你就是在骗人!” “那你说说,你如何证明更香是在你们赢钱之后燃尽的?”赵疤子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我......我......”王大力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看,你证明不了。”赵疤子遗憾地摇摇头,“证明不了,便是诬蔑。在赌坊诬蔑主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语气陡然急转: “不过,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但是——” 他突然转头看向杨长青: “杨长青,‘阎王债’时限已过,证据确凿。”他后退一步:“来人。按住他。” “是!” 围在四周的打手齐声应和,如狼似虎,猛地扑了上来! 杨长青有些错愕,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赵疤子执意要弄死他。 自己在这里已经输的倾家荡产,为何就不肯放他一条生路吗? 难道仅仅是因为“阎王债”,因为赌坊的规矩? 就在几名打手即将靠近杨长青的时候。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大腹便便,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进来了。 还没人注意他说了什么,所有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那个女人,让整个喧闹的赌坊,瞬间寂静。 男人杨长青不认识,但是那个女人让他惊艳。 她约莫二十出头,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小袄,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下身是一条红色纱裙。 这打扮虽然没露半点皮肤,却被她穿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最勾人的是那张脸。 肌肤雪白,在昏黄油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双颊却透着一抹自然的红韵。 柳眉入鬓,眼眸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看人时眼波轻轻一转,就仿佛带着钩子,懒洋洋地,又暗藏锋芒。 此刻,她嘴角正噙着一抹随意的笑容。 可就是这抹笑,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赌坊内所有人的目光。 赌坊里,无论是脸红脖子粗的赌徒,还是凶神恶煞的打手,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黏了过去。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油腻的赌桌与粗鄙的汉子之间,格格不入,又耀眼夺目。 杨长青的目光也被牢牢抓住了。 他并非没见过美人,但眼前这一位,她的美不仅仅是皮相,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赵疤子。 他小跑几步,来到中年男人面前:“大东家,这么晚你咋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情派下面的人吩咐一声就成。” 这一声“大东家”,让所有愣神的赌客心里一凛。 原来这富态男人,就是“福盛赌坊”真正的幕后老板,刘福。 “嗯,听说今晚出了位连中两元‘点数’的高手?我来瞧瞧热闹。”刘福背着手,目光扫过一群赌客。 “你们愣着干嘛!赶紧动手啊,压过来给大东家瞧瞧。”赵疤子指挥着打手,又转头对刘福说:“这小子有点运气。但是,他签了‘阎王债’刚好到期了。” 几个打手压着杨长青来到了刘福面前。 刘福眯着细小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年轻人。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刘福上前半步,凑近了些,借着油灯仔细端详杨长青的眉眼,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与他记忆中一位故人重合。 一个早已被他刻意遗忘的影子,猝不及防地撞回脑海——那个总是带着和气笑容、手艺精湛的杨裁缝。 ‘杨老弟啊杨老弟,’刘福心底泛起一丝别样的味道,‘你倒是生了个好模样的儿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你是......杨裁缝家的娃儿?长青?!”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赵疤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满堂的赌客也懵了,看看衣着光鲜的大东家,又看看被按着肩膀、衣衫褴褛的杨长青,怎么也拼凑不到一块儿。 刘福却已上前,肥厚的手掌“啪”地重重拍在按住杨长青的打手胳膊上,力道之大,让那打手吃痛松手。 “松手!都给我滚开!”他呵斥道,随即转向赵疤子,那张富态的脸此刻沉得像水: “赵疤子!你长本事了啊?啊?!” “我......大东家,这......这是‘阎王债’,规矩就是这样的。”赵疤子极力解释,更是难以置信。 “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刘福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杨长青: “你看清楚了!这是杨老弟的儿子!当年在扬州城里,谁不说杨裁缝手艺好、人品厚道?杨老弟跟我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子侄!” 这话一出,赵疤子彻底找不到北了。 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刘福交代他做的。怎么现在又跳出来阻止呢?难道杨长青真是他的故人之子?这个大东家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杨长青也懵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大东家’还是他爹的朋友? 这是什么戏码?主角反转打脸反派?眼下怎么办呢?先把这个“叔叔”认下?保自己一条小命要紧? 不等他想明白。 刘福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都听清了!杨长青是我故人之子,他欠的所谓‘阎王债’,从此一笔勾销!他今晚赢的钱,一分不少,立刻兑付!” 第9章 暗藏玄机 此话一出,赌坊里彻底炸开了锅。 惊叹、羡慕、议论纷纷。 “我的乖乖,这运气......绝处逢生啊!” “何止!没听大东家说吗?旧识之子,这以后怕是要发达了!” “赵疤子这次踢到铁板了,看他那脸色,哈哈!” 王大力直到这时,才像是活了过来,长长叹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看向杨长青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一旁妩媚的女人脸上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看着杨长青。 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见到杨长青茫然失措的表情,刘福换上了一副无比痛心、无比慈蔼的神情,一把握住了杨长青的手掌: “孩子,我是你刘福叔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给你买过糖人......你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了?是刘叔对不起你爹,没照看好你啊!” 杨长青被他紧紧握住双手,那手掌温热而有力,话语也情真意切。 原主残留的记忆里,对这个“刘叔叔”的印象模糊,只有个大概的影子, 绝境逢生的冲击和这突如其来的“亲情”让他一时恍惚,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刘......刘叔?” “哎!好孩子,受苦了!”刘福重重应道。 随后他拉起杨长青的手:“走,这里不方便,我们去里屋说。” 他又看了一眼杨长青身旁紧张的王大力,和蔼的笑了笑:“这位小兄弟也一起吧。” 杨长青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跟着刘福和那个妩媚的女人走进了里屋。 一旁愣着的赵疤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大东家到底要做什么。 也只好在后面跟着,然后吩咐二胖瘦猴在门口守好。 进到里屋,刘福坐到了太师椅上。看到赵疤子也跟了进来,瞪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还不去弄几张椅子进来!让我杨侄子和他的朋友都站着说话?” 此时的杨长青也看来出来,赵疤子就是这里的一个管事儿加打手,真正的幕后老板就是这个刘福。他的脑海里对这个刘福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小时候真的见过。 想到这儿他也稍微放下了心里的警惕。 赵疤子连忙吩咐门口的瘦猴二胖,搬了几张椅子进来。 他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站着。 那个妩媚的女人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了刘福身旁。 椅子进来了,杨长青也不客气,直直的就坐下了。 身边的王大力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来老实拘谨的样子,杨长青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入座。 见两人已经入座,刘福开始介绍起了身边的女人。 “杨侄子,这是我的侧室花姐,你叫花姨就好了。” 花姐立刻双手在腰侧轻轻一合,膝盖微微一屈,嘴里轻声说:“见过杨公子。” 她的头埋得有些低,只能看到一部分脸颊。 杨长青立刻起身,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抬手虚扶了一下:“花姨快别多礼!小侄怎敢受您的礼,往后还请多多照看。” “都自家人,别那么客气!”刘福大手一挥。 “今晚吓着了吧?”刘福端起一杯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仿佛在拉家常,“赵疤子这人,办事就是糙,只认死规矩。回头刘叔说他。” 杨长青忙道:“不敢,是长青自己撞了规矩。” “哎,什么规矩不规矩。”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两个十两的银锭,不由分说地塞进杨长青手里。 “这二十两,十两是你今晚该得的彩头,另外十两,是刘叔给你和这位小兄弟的压惊钱。男子汉大丈夫,先立身,再立业。今晚应该出不了城了,拿去找个安稳地方住下,吃顿好的。” 杨长青接触到微凉的银锭,心中那份刚升起的信任瞬间消失。 因为他抓住了一个巨大的破绽——他没有跟刘福说过自己住在城外,今晚全程都和刘福在一起,也没有其他人说过这句话,为何刘福会说今晚出不了城呢? “刘叔,这太多了。”杨长青把银子往刘福手里推辞,“我今晚本来就是来还债的,现在债已经还清,这钱我不能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完债,我赢的钱还剩七百文,你把这七百文给我就好了。” “你这说的啥话?”刘福脸色一板,故作不悦,“你把刘叔当成什么了?我刚刚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人宣布,这个债给你免了。你现在这样让刘叔脸往哪儿搁,传出去人家会说我言而无信。” 杨长青也意识到这样有些不妥,于是又说道:“那我拿十两就行。” 听到这话,刘福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哈,不愧是杨老弟的儿子,有原则。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你刘叔。” 杨长青收下银子道谢。 “这就对了。”刘福站起身,亲切地拍拍杨长青的肩膀: “好了,天色不早,你们回去吧。赵疤子,派两个稳当人,带我侄儿他们去找客栈。” “是,大东家!”赵疤子连忙应下。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去找就行。”杨长青急忙推辞。 他可不想被人盯着,刘福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的奇怪,表面上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但是肯定藏着什么秘密,这秘密还是关于自己的。 刘福点了点头:“行!那你们注意安全。” 杨长青和王大力起身告辞。 自始至终,那位花姐除了介绍的时候,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在杨长青接过银锭时,她那双妩媚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 走出赌坊,踏入子夜的寒气中。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大力有些兴奋,低声道:“山哥!刘东家真是大好人!咱们遇上贵人了!” 杨长青看着他单纯的脸,笑了笑,没有回答。 王大力这么一个老实的孩子,竟然为了他的安危公然顶撞赵疤子,这份情,让他深埋在了心底。 而刘福的那句‘今晚应该出不了城了,拿去找个安稳地方住下,吃顿好的。’让他坚信刘福是知道他的底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而有今晚的这个表现。 里屋内,刘福脸上的慈祥已经褪去。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对赵疤子冷声道:“看紧了。另外,去查,仔细查。我要知道他这身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两把连中‘点数’我不信这是运气。”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想办法他来咱赌坊做事。” 花姐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酥软,却一针见血:“老爷,这鸟儿,羽翼虽未丰,眼神却不像个懵懂雏儿呢。” 刘福冷笑:“那才有趣。驯服一匹烈马,总比驱赶一只绵羊,更有成就感。” 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掌控一切的欲望。 随后他话锋一转,脸上写满了严肃:“荆州惠王的那批布,做的怎么样了?” 花姐看到刘福认真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一刻不敢怠慢,现在又招募了很多人手一同赶制。” 刘福点了点头:“嗯...质量也别懈怠,这批布要是弄好了,说不定能更进一步搭上惠王这条线。” 第10章 卖布 很快,杨长青王大力二人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两人吃了点东西。便挤在一张床上。 王大力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十两雪花银,他活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心口怦怦直跳。 杨长青则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做。 是继续在赌坊赌博呢,还是怎样。 反正无论如何扛大包他是不可能再去了。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优势是头脑,以及这双魔术手。而不是一身力气。 眼下最要命的阎王债算是躲过去了,身上轻松了许多。 崇祯七年的秋天,扬州城里表面看起来还是那么热闹,好像打仗、死人都是很远的事。 可杨长青知道,要命的未必是刀兵,还有小冰河时期的恶劣气候,和随时可能冒出来的瘟病和饥荒。 想起那个漏风的窝棚,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当务之急,是得在城里有个正经落脚的地方。 他心里琢磨着,最好能把原主输掉的那进小院给赎回来,也算了一桩心事。 赌,确实是来钱最快的路。 以他的本事,赢钱不难,也不怕陷进去。 可刘福那张堆笑的脸,赵疤子眼里藏不住的狠劲,总让他后脊梁发凉。 今晚能全身而退是侥幸,再赢下去,那赌坊的门,还出得来吗? 可不去赌自己又能干什么呢?这个时代已经很发达了,什么白糖,盐铁,酿酒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不能再像前世看里的一样,什么酿酒,制糖,这些都不现实。 思来想去,杨长青决定干老本行——布! 根据原主的记忆,杨长青对布匹生意或多或少有些了解。 漕运码头那帮水手,常夹带私货,有松江来的细布,也有便宜耐用的粗布。 因为是走私,价钱比市面上漂亮不少。 他在码头扛活时,也认得几个这样的人物。 路子是现成的,本钱如今也有了,到时候在集市角落支个摊子,赚个差价,就算官府来抽些税,也还有得赚。 这生意,眼下看是最稳当的。 刚打定主意,一旁兴奋的王大力,按捺不住的问:“长青哥,明个咱们啥时辰去赌坊啊?你今晚那两下子,可太神了!” “还去?”杨长青反问,“那地方多险,你不怕?” 杨长青这么一问,把王大力问住了。 他好像很惊讶,杨长青会这么问。 半晌他才继续道:“那大东家不是你叔吗?还会有啥险?” 杨长青缓缓起身,背靠在了床头。此时的他非常想点一根利群,可惜没有。 他侧过脸,在黑暗里看向王大力那边,语气认真:“大力,你真觉得,那大东家是好人?” 王大力也坐直了身子。 “好人啊!”他的回答毫不犹豫,“债给免了,银子让咱拿回来,命也是他救的。天大的好人了。” 听到王大力这样说,杨长青也不禁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是啊,单论今晚的情况。人家刘福的的确确帮助了他们,现在又有了钱,又没了债。至少现在人家没露出什么歹意。会不会是自己太谨慎了。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对王大力说:“咱们现在有了本钱,该想着做点正经营生。赌,不是长久饭吃。你记着,往后自己也不许往赌坊凑。” 王大力听着,只觉得眼前的长青哥像是换了个人。从前手里有几个铜板都烧得慌,非要拽他去赌坊输光才踏实,今儿这是怎么了? 可他信杨长青。黑暗中,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成!长青哥,我都听你的。你说干啥,我就干啥!” 随后杨长青告诉了王大力心中卖布的计划。 ......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大力就起床了,叫醒了杨长青。 他想尽快赶回家里,虽然之前也有过晚上不回去的经历,但是他不想让他爷爷过于担心。 虽然天还没亮,但是街边的早餐铺已经支了起来。 路上杨长青和王大力两人买了些包子,城门刚开就出了城。 回到了‘穷汉窝’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大山也已经起来了。 他依然拄着根竹棍,孤零零的坐在门口。 “爷!我们回来了,给你带了包子。”见到王大山,王大力第一时间小跑了过去。 “昨晚你两小子干嘛去了。”王大山接过了包子。 “昨晚我两在城里办事儿,办完事儿城门都关了,所以在城里住了一晚。”王大力没敢说去赌坊的事情。 王大山抽了抽鼻子:“你两昨天去赌坊了吧。” 杨长青心里一惊:看来是被他闻出来了,这瞎眼老头不仅耳朵好使,鼻子也很灵。 见被戳穿,王大力也不再掩饰了:“爷,我们是去赌坊了,不过我们赢钱了。” 王大山脸上没什么变化:“嗯,最近不太平,以后这种地方少去。” “爷!我们赢了很多钱!” “多少?” “十两!!” “什么?”听到这,王大山表情才有所变化,“十两!你们怎么赢的这么多钱?” 随后王大力一五一十的说了杨长青怎么赢的钱。不过他没有说赢钱之后的事情。 王大山也不知道杨长青身上背着阎王债。 听完王大力说的过程,王大山的脸上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嗯,不过这种地方还是要少去。” 哟喂!这老头连十两银子都不放心上吗?难道就不问问我怎么知道骰子点数的?王大山的反应让杨长青所料不及,他以为王大山应该会很震惊才对。 “王爷爷,以后您就别去要饭了,我和大力琢磨要弄个卖布的摊子,您帮我们一起卖吧。”杨长青觉得一个瞎眼老头去街上要饭总是不安全的。 王大山摇了摇头:“生意上的玩意儿我弄不明白。我还是不给你们两个年轻人添麻烦了。” 听自己爷爷拒绝,王大力接着说:“那咱也别去要饭了,孙子肯定能养活您的!” 王大山又摇了摇头,慢悠悠的说:“人活着总要找点事情做,闲着还不如死了呢。” “呸呸呸!不吉利。”王大力赶紧呸了几口。 “哈哈哈”王大山开口笑道,“你两年轻人想干点啥就去干,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好。不用管我这个糟老头子。” 见劝不动,两人也没了办法。 吃过包子,王大山拄着竹棍,拿了个破碗准备出门了。他一般都是在城里要饭。 王大力和杨长青两人也出发去了码头。 第11章 生意人 两人赶到码头时,天光早已大亮,船只进进出出,苦力们的号子声、货物的落地声响成一片。 一个相熟的工友瞅见他俩,扬手招呼道:“哟,青子、大力,今儿可迟了啊!人都齐了,没位置啦!” “年轻人,腿脚得勤快些,明儿赶早吧!”旁边另一人也跟着搭腔。 王大力把胸脯稍稍一挺,脸上掩不住那点得意:“我俩今儿不来扛包的,是来做生意的!” “嗬!生意?”几个工友顿时哄笑起来,“这码头有啥生意轮得到你俩?难不成......是来拿布的?” “就他们?本钱在哪呢?” 水手帮夹带私货,在这儿算不得秘密,管事的收了好处,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杨长青没理会那些调侃,只问:“几位大哥,可知梁发在哪儿?” 梁发是水手帮的成员。 “真来拿布啊?”先前那工友收了笑,语气里多了些诧异。 杨长青点点头: “帮亲戚打个下手,凑合着张罗个小摊。” 他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所以没有说的太明白。 “唉...行,好好干!还是你小子命好,我们这群糙老爷们儿,也只有一辈子干苦力的份了。”跟杨长青搭话的人语气中有些羡慕,他的手指着一艘货船,“梁发就在那边船上,你去找找。” 两人跳上船,果然看见梁发正清点着几匹布。 杨长青上前叫了声:“发哥,早。” 梁发闻声抬头,见是他俩,有些意外:“你俩小子,活不干,跑我这儿来作甚?” “想从发哥这儿拿点布。”杨长青笑着说明来意。 “你们拿布?”梁发像是没听清,又将杨长青上下打量一番。 “帮亲戚拿的,拿得少,现在价格如何?” “今儿刚好还剩点细布,一千二百文一匹。你们准备拿多少?” 杨长青心里飞快算了笔账:市面上一匹细布能卖到两千文上下,即便刨去税钱,利依旧可观。 他开口便道:“先拿十匹细布。” “还剩十三匹,索性一并拿去,下回要货可得赶早。”梁发倒也爽快,“今儿算你们运气好,还剩这些。” 随后交易完成。 杨长青和王大力一人扛起几匹布,分量不轻,压得肩膀发沉。 一路无话,埋头往回赶,直到拐进“穷汉窝”那片低矮的窝棚区,两人才喘着粗气将布卸在杨长青那间连门都没有的破屋里。 上午的窝棚区静悄悄的,该出门谋生的都走了。 王大力用袖子抹了把汗,眼睛却亮晶晶的:“长青哥,咱们这就算……生意人了?我要多谢谢你,能带着我一起。” “这你谢什么?你忘了,我们的本金二十三文里面有你的九文。赢回来的十两银子本来就有你的一份。”杨长青笑着回应。 王大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有你的话,哪来这么多银子...” “行了,麻利点。”杨长青打断了王大力,“明儿赶早市,咱们得把摊子支起来。” 木头是这个时代极其珍贵的东西,“穷汉窝”内的房屋大多是竹子加上一些烂木、茅草搭建而成的。 而正常完好的木料则需要购买,一般的树场都是有钱人家的私有地界,如果砍伐被发现了,是会被抓进官府的。 两人把布匹暂挪到王大力家,总比放在没门的屋里踏实。 现在的小偷又极其的多,幸好上午“穷汉窝”没什么人,不然被其他人看到了传出去,保不齐会有人动歪心思。 一整天的时间,两人进了城,买了一些支摊子要用到的材料。 太阳落山之前,两人又找到了正在乞讨的王大山,一同回了家。 ......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已动身。用买来的竹竿、粗布和麻绳,在东关街市集边缘找了个空处,手脚并用地支起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摊位。 摊子刚收拾妥帖,王老头便拄着竹棍,悄无声息地没入逐渐熙攘的人流里。 他在扬州活了一辈子,就算眼盲,也能摸清每一条巷子的脾气。 王大力望着爷爷的背影,低声说:“我打记事儿起,爷爷就这样了。问过他眼睛怎么坏的,他也从来不说。” 杨长青默默点了点头,没接话。 市集的喧嚣正一丝丝漫过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越来越密。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匹细布展开半截,露出里头细腻光亮的纹理。 摊子摆开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个妇人驻足,捻着布角细看质地。 杨长青正给她报着价,眼风无意间扫过街对面卖炊饼的摊子后头,有两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那胖瘦分明的轮廓,不是胖瘦仙童是谁? 杨长青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等那妇人付了钱、抱着布离开,他顺手理了理摊上的布匹,忽然抬脚就朝对面走去。 瘦猴眼尖,见他过来,连忙拽着二胖想躲,可杨长青步子快,三两步已到了跟前。 “哟,这不是胖哥、瘦哥么?” 杨长青笑容满面,声音敞亮,“这么巧,也来逛早市?正好,我这儿刚上的松江细布,质地好,颜色正。两位哥哥不做身新衣裳?” 二胖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点蒙,下意识接口:“做、做衣裳?” 瘦猴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脸上挤出干笑:“嘿,嘿嘿...杨...杨兄弟客气了,我们就随便瞧瞧,瞧瞧。” “瞧见了就是缘分!”杨长青顺手从摊子上抽了匹靛蓝色的细布,手腕一抖。 “哗”一声在半空展了小半幅,布面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您二位摸摸这料子,多扎实!穿身上还不闷汗。胖哥这体格,做件直裰正好,瘦哥身形俊,裁件裋衫,精神!” 二胖被那布光晃得眼花,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憨憨点头:“是...是挺滑溜。” 瘦猴急得直瞪眼,压低声音:“摸啥摸!咱有正事!” 杨长青只当没听见,笑容更热情了:“要不先裁几尺?我给二位算便宜些,就当谢昨儿个赵爷和刘叔的关照。” 一提刘福,瘦猴表情一僵,到嘴边的推辞卡住了。 二胖却还顺着布料嘀咕:“便宜?是多便宜?” 杨长青报了个数,比市价足足低了两成。 二胖眼睛一亮,扭头看瘦猴:“猴子,好像是挺划算!” 瘦猴恨不得踹他一脚,脸上却还得绷着,从牙缝里挤话:“划什么算!咱们是来盯...来逛街的!买什么布!”说罢,拽着二胖的胳膊就想走。 杨长青也不拦,只笑着收起布匹,冲两人背影扬声道:“那二位哥哥慢走!需要布了随时来啊!我这儿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看着那一胖一瘦几乎是踉跄着挤进人群,王大力才凑过来,憋着笑低声道:“长青哥,他俩刚才......咋跟做贼似的?” 杨长青望着那方向,嘴角还挂着笑容:“谁知道呢。兴许...是刘叔怕咱们不会做生意,特意派人来‘关照’一下吧。” 第12章 十税一 临近晌午,集市上的人越发多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杨长青刚裁好一块布,递给一个客人,眼角就瞥见两个穿着黑色皂隶袍、头戴平顶巾的人,晃晃悠悠地朝着这边摊位来了。 打头的人是个瘦长脸,手里拿着本册子,另一个年轻些的挎着个布袋。 王大力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小声说:“长青哥,税课司的人来了。” 杨长青点点头,他手上没停,利索地把铜钱放进钱袋。 那瘦长脸税吏走到摊前,先扫了一眼摊上的布匹,又看了看杨长青和王大力:“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官爷明鉴,头回在这儿支摊,混口饭吃。” 杨长青脸上堆起笑,语气恭敬。 瘦长脸翻开手里的册子,用指甲在舌头上蘸了点唾沫,慢悠悠地划拉着,“叫什么?哪的人?卖的什么布?进了多少?” 杨长青一一回答:“小人杨长青,住城外。卖些松江来的细布,统共进了十三匹。” “十三匹?” 瘦长脸抬眼,目光在他摊上剩下的布匹和刚收的钱袋之间转了个来回,“卖了几匹了?流水多少?” “刚开张不久,卖了一匹多细布,”杨长青答得流利,“细布一匹两千文出的。” “两千文?价儿不低啊。” 旁边那个年轻税吏插了句嘴,眼睛盯着那匹靛蓝细布。 “官爷,松江细布,市面上就这行情,不敢乱要价。” 杨长青赔着笑,顺手抖开那匹蓝布一角,“您瞧瞧这织工,这颜色。” 瘦长脸没接话,手指在册子上敲了敲: “按规矩,市税十抽一。你这流水......就算三千文吧,该纳三百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这摊地的‘常例’,一日二十文。一共...” 王大力听着有些不对劲,于是上前打断道:“不是三十税一么?怎么十税一了?” 虽然他没做过生意,但是商税三十税一的道理人人皆知。 听完王大力的话,瘦长脸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上面下来的规矩就是十税一!不交就别在这里摆摊。” 王大力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杨长青用眼神止住了。 杨长青心里算得飞快,朱元璋开国定下来的商税就是三十税一,崇祯时期好像是有提高,但是他不确定是不是十税一。不过就算十税一也还有得赚,比扛大包强多了。 他脸上笑容没减,反而更热切了些:“是十税一,是十税一,给官爷添麻烦了。” 说着,他利索地数出钱,又额外加了几个铜板,拢共约莫三百三十文的样子,双手递了过去,“小弟不懂规矩,请官爷原谅。初次孝敬,这点茶水钱,请两位官爷润润喉。” 瘦长脸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了一眼杨长青,又看了看那匹靛蓝布,语气缓和了些:“嗯,倒是个懂事的。”他对年轻税吏使了个眼色。 年轻税吏会意,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草草写了日期和“东关街”几个字,还有个小红印。“牌子收好,这三天就在这儿摆,别乱挪地儿。” “多谢官爷!” 杨长青双手接过木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官爷,小人这批布里,有两匹靛蓝的染得格外匀净厚实,本想留着撑撑门面,您二位走街串巷辛苦,若不嫌弃,裁几尺回去给家里嫂子孩儿做件贴身穿的,最是舒服不过。” 瘦长脸瞅了瞅那匹蓝布,没说话。年轻税吏脸上露出点笑意,看向瘦长脸。 杨长青不等他们反应,已经拿起摊子上的剪子,手法娴熟地“咔擦”几下,利落地裁下两块布。 每块都宽幅足有五六尺,叠得方正正,用麻线轻轻一扎,分别递到两人面前:“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往后还得请二位官爷多照应。” 瘦长脸终于扯出点笑模样,接过布,顺手塞进年轻税吏的布袋里: “行,会办事。好好卖你的布,别惹麻烦。” 说罢,两人背着手,又晃晃悠悠地朝下一个摊位去了。 看着他们走远,王大力才长长舒了口气,凑过来,心疼地看着那被裁掉的布:“长青哥,这......这得少卖好几百文呢!税钱也给多了!” 杨长青把剩下的布匹理好,神色平静: “税钱可能是多了些,但省了后面可能找的麻烦。何况我们也还有得赚。那几尺布,是买份平安,也买他们少来‘关照’几次。大力,记住,在这地界儿上,跟这些小鬼硬顶没好处。该花的钱,得花在刀刃上。” 王大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长青掂了掂手里轻了不少的钱袋,又望了望税吏消失的方向。这才第一天,该打点的算是打点过去了。他把那块简陋的木牌仔细收进怀里。 集市上的喧嚣依旧,阳光暖烘烘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杨长青深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对着下一个走过来的客人扬起了声: “这位大娘,看看布?松江细布,颜色正,质地软和!” ......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杨长青他们准备收摊了。 东关街集市只有早集和晚集,晚集一般不卖布匹,因为大晚上看不清楚,没人会买。 一上午下来,两人粗略的算了一下,净赚的得有八九百文。 王大力看着这么多钱,脸上写满了高兴。之前的他半年都不一定能赚这么多钱,可如今只花了一上午时间。 ......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早早的来到了之前的摊位。 集市刚热闹起来。 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背着手来到了摊位前。 “这位兄台,上好的松江细布,看看呐。”看到有人看布,王大力急忙上前热情的招呼,心想今天第一笔买卖要来了。 那个汉子没有回话,而是看了看眼前的王大力,又看了看一旁的杨长青:“新面孔啊?在这儿东关街讨生活,懂规矩不?” 第13章 平安钱 “规矩?什么规矩?”王大力脱口而出,一脸茫然。 尖嘴汉子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呵,什么规矩都不懂,就敢在这儿来摆摊?” 杨长青心里预料到了什么,他脸上挂起笑容:“这位大哥,初来乍到,不太懂这条街面上的规矩,您指点指点?” “简单。”尖嘴汉子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这地儿,归我照看。一天三十文‘平安钱’,保你摊子安稳,没人找你麻烦。” 杨长青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几个同样摆摊的老商户,那些人要么低头理货,要么转过脸去,没一个往这边看。 看这些老商户的样子,他们应该也认识这人。 他心里有数了——这钱,恐怕是省不下。 “应该的,应该的。”杨长青脸上笑容没变,手上利索地数出三十文铜钱,递了过去,“初来乍到,往后还得仰仗大哥多照应。” 尖嘴汉子掂了掂钱,哼了一声,晃晃悠悠走了。 王大力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满是心疼和不忿:“长青哥!三十文啊!说给就给了?” 杨长青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脸上笑容淡了下去。 他慢慢整理着被碰歪的布匹,低声道:“不然呢?跟他打一架?还是闹起来,对我们生意有好处吗?”他顿了顿,“这钱,是买今天的太平,也是买个观察。看看他们是只来一次,还是没完没了。” ...... 接下来的几天,“没完没了”应验了。 “平安钱”照收不误,有时是那尖嘴汉子,有时换个人,金额倒是固定三十文。 杨长青每次都痛快给了,心里却记着账。 光是这一项,几天下来就去了百多文,利润肉眼可见地薄下去。 这还不算完。 第四天头上,摊子前又来了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指着布摊旁边一块空地说这儿是他“平时蹲着晒太阳的地儿”,被摊子占了,要十文“占地费”。 隔天,另一个混混拎着半袋烂菜叶子,非说布摊的竹竿绊了他,菜撒了,得赔十五文“菜钱”...... 甚至还有人来收卫生费,名目五花八门,金额不大,却像苍蝇,赶不走,嗡嗡地烦人,每次都得叮下十几二十文。 每一次,杨长青都是同样的反应——脸上挂着略显无奈又配合的笑,嘴上说着“大哥您看这事儿闹的”、“实在对不住”,手上则利索地给钱。 王大力从最初的气愤,到后来的麻木,只是埋头整理布匹,不再多话。 但杨长青心里,那本账算得越来越清楚。 他给的每一文钱,都不只是妥协。 这天下午,又打发走一个以“借几个铜板买炊饼”为由摸走十五文的无赖后,摊前冷清下来。 王大力终于忍不住了,他有些不满为什么杨长青要每次都那么痛快的给钱。 “长青哥!咱还做不做生意了,又要缴商税,又要给这费用,那费用的,这样下去哪里还有赚的!” 杨长青正蹲着身子,慢慢卷起一匹细布:“我知道。”他声音不高,透着疲惫,“大力,收拾了吧,今天不卖了。” 他顿了顿,像是说给王大力听,也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 “明天换个地方。城南、城西的集市,都去看看。惹不起,总躲得起。” 杨长青有心想试探一下是不是有人针对他们,如果再换个地方也有人来找麻烦,那被针对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前一世的经历,让他性格变得小心翼翼,必须要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才想着去做决定,而他不想冒太大的风险。 毕竟在上一世,仅仅只是在网上露了个脸,就...... 王大力也没有再说太多,默默整理起了摊子。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王大力看着杨长青沉默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 天色渐晚,“穷汉窝”里各家都升起了炊烟。 往常这个时候,王大山早该回来了。 他眼睛虽瞎,可在这扬州城活了一辈子,哪条巷子多块石板都清清楚楚,天黑前准能到家。 今儿却邪了门。 起初杨长青,王大力二人还在门口说着话,商量明天换个地方摆摊的事。杨长青说去城南看看,王大力提议要不要试试城门口,那儿进出人多。 说着说着,话头就断了,两人都好奇怎么王大山还没回来。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穷汉窝”里走动的人影少了,偶有归家的邻居路过,诧异地看他俩一眼:“大力,你也还没回吗?” 王大力摇摇头,没吭声。 杨长青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王老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更不可能迷路。 “不行,不能干等了。”王大力猛地站起来,“长青哥,我得进城找我爷去!眼瞅着一更三点就要宵禁,到时候城门一关,我爷可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里只剩下了慌张。 杨长青也站起身,按住他肩膀:“别慌。你一个人去怎么找?叫上左邻右舍,大伙儿一块儿,人多眼亮。” 他知道,这种时候,“穷汉窝”里这些平日各自讨生活的穷邻居,往往最讲义气。 王大力反应过来,赶紧去拍旁边几户的门。 “张婶儿,开门!” “李叔!李叔!我大力。” 一听是王老头天黑了还没回,可能还在城里,邻居们二话没说,有男人的叫上男人,女人也点起简陋的灯笼。 不一会儿,竟凑了四五个青壮和两三个妇女,都是平日里在码头、街市做苦力或零工的熟面孔。 “王老爷子几十年没出过这岔子,别是遇上什么事了。” “赶紧的,趁关城门前进去!” “分两路,一路沿街找,一路去他常去的几个角落瞅瞅!” 众人七嘴八舌,脚下却不停,举着灯笼火把,急匆匆朝城门赶。 幸好离得不远,赶在守门兵丁开始驱赶闲人、准备落锁前,一群人挤进了城。 夜晚的扬州城和白日是两副光景。 主干道上还有些酒楼店铺亮着灯,传出隐约的笑声。 可一拐进小街窄巷,便只剩下月光和手里灯笼昏黄的光晕。 凉风吹过巷子,带着夜晚的潮气和隐隐的异味。 第14章 救人 “爷爷!” “王老爹!” “大山叔!” 呼喊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惊起几声犬吠。 大家分作两拨,沿着王老头平日可能走的路线,细细搜寻。 每一条他常歇脚的街角,每一处饭馆后巷,甚至几个相熟的老乞丐偶尔聚集的破屋,都找遍了。 没有。 王大力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喊人的声音开始发飘。 杨长青在一旁也找不出别的话,只能拍拍他肩膀,脚下加快了步子。 拐进一条黑得几乎看不清路的窄巷深处,杨长青举着火把,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 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软中带硬。 他心一紧,赶紧低头——地上蜷着个人影。 “咦?”杨长青蹲下身,火把凑近,小心地拨开那人散乱的花白头发,“王爷爷?是您吗?” 看清那张满是淤伤的脸,他猛地抬头,朝巷口喊:“在这儿!找到了!大力,快过来!” 听见喊声,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脚步杂乱地冲进窄巷。 在火光的照耀下,只见王大山侧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根从不离身的竹竿断成了两截,扔在一边。 他脸上有淤青,额头破了,花白的头发上也有一些血迹,那身本就破旧的衣衫更是沾满了尘土,还有一些凌乱的脚印。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的样子——身子紧紧蜷着,一点声息也没有,像块石头。 “爷爷!”王大力惨叫一声,扑了过去,颤抖着手去探王大山的鼻息。 “还有气!还活着!”王大力带着哭腔喊出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紧绷的众人微微松了口气。 杨长青蹲下身,仔细查看。 王大山双目紧闭,脸上几乎已经没有了血色,胸口起伏微弱得看不见。 这不是摔的,是叫人给打的,下手不轻。 “都别愣着了!”他沉声喝道,“轻轻抬起来,赶紧送医馆!” 众人尽量放轻动作,用找来的门板和被褥,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王老头抬起来。灯笼的光晕晃动着,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王大力紧紧握着爷爷冰冷粗糙的手,转头看向杨长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不停念叨:“长青哥!救我爷爷,救我爷爷。” 杨长青跟在旁边,看着王大山惨白的脸,心情复杂。 他只是轻声地安慰了一句:“放心,没事的。” ...... 一行人在扬州城里转了快半个时辰,夜色渐深,还在开门的医馆一家也没找到。 沿途敲了几家医馆的门,里头要么没动静,要么传来不耐烦的呵斥。 这时那位被王大力称呼为“李叔”的邻居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知道有一家医馆,应该会开门,就是他有些规矩......” “李叔!都什么时候了,快带路吧!”没等李叔说完,王大力急忙打断,找不到郎中,这最后一点指望也要塌了。 ...... 没一会,几人合力把王大山抬到了一间名为“回春堂”的医馆门口。 医馆大门紧闭。 李叔赶忙上前敲门:“陈大夫!快开门!” 王大力急得满头大汗,他也上前去用拳头砸着门。 门后头静了半晌,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跟着,“吱呀”一声,一扇门板被拉开一条缝。 门里探出来了一个老头,穿着白色内衬,看样子已经是睡下了。这人正是回春堂的陈大夫。 他眯眼看了看门口围的一群人,有些不耐烦地说:“深更半夜的,我们这儿早歇了,跌打损伤的,明儿天亮再来。” “只剩一口气了!”王大力急得跺脚,伸手去拽陈大夫的袖子,“您行行好,救救我爷爷!” 陈大夫甩开他的手,叹了口气,走出了门。 众人见状,顿时心喜:终于有人愿意出手治疗了。 陈大夫蹲下身掀开了盖在王大山身上的被褥,用手抚摸他的肚子和胸膛,眉头紧皱。 随后他又摸了摸王大山的脉搏,眉头皱得更紧了:“断了三根肋骨,还磕伤了头,这伤难治。”随后他站起身看向王大力,“这种伤在寻常诊金二两银子,药钱另算。夜里出诊本就加倍,你们还撞门求医,就收你们五两银子吧。” 五两?!众人面面相觑,这笔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杨长青和王大力出门急,根本没带多少钱,就算带了也不够。 前日刚进了布,手头剩的不多。 但杨长青听出来了,陈大夫话里的意思是:钱到位,人我能救。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陈大夫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快些决定,别堵着门口,到时候招来巡夜的,又是麻烦。” 杨长青当即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和铜板,看着街坊邻居们:“各位叔伯,大家都把钱拿出来,我们凑凑!等回去我们就还钱。” 邻居们也没含糊,都把身上所有的铜板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只凑到了一两又七百文。 见此情况,王大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拉着陈大夫的裤腿,眼里含着泪花:“大夫求求你了,先救我爷爷,明天我们一定给你送诊金过来。” 陈大夫看着跪地的王大力,脸上掠过一丝怜悯,但随即摇头,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匾额:“不行。这是我爹立下的规矩,诊金绝不过夜。”说罢,转身就要往里走。 这时,杨长青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了往回走的陈大夫:“大夫,您先治行不,我们给你一两银子当押金。剩余的诊金我在一个时辰之内肯定送回来!” 陈大夫转头扫了一眼众人:“看你们不像住城里的,如今城外又出不去,你如何去凑这剩余的四两银子?” “我有亲戚住在城里,我去借!”杨长青语速极快。 陈大夫看了看杨长青,又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王大力,终于松了口:“成吧,先进屋。” “谢谢!谢谢大夫!”王大力连连磕头。 听到这话,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把王大山抬进了屋。 杨长青没跟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王大力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拉住杨长青:“长青哥,你真有亲戚住城里吗?” 杨长青冲他笑了笑:“你先好好照顾爷爷。钱的事情,放心!” 说完,他头也没回的走了,带着剩余的七百文,走向了那个“龙潭虎穴”。 王大力看着杨长青坚定的背影,心里甚是感动。 第15章 输还是赢 “还行,这次比上次的本金多多了,足足有七百文呢。”杨长青自嘲的笑了笑。 ...... 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大门,杨长青进入到了赌坊。 虽已夜深,这里却亮如白昼,人声鼎沸,仿佛另一个永不停歇的世界。 赌徒的世界是不分白天黑夜的,这点从古至今依旧如此。 一进门,杨长青心头便是一紧。 他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的瘦猴。 瘦猴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一碰,瘦猴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扭开头,转身就钻进了通往后堂的门帘里。 那动作,快得有些刻意,仿佛早就在这儿候着他来似的。 “几个意思?”杨长青脚步顿了顿,一股凉意爬上脊背,“难道今晚这一切,真是赵疤子做的局?” 他之前不是没怀疑过。布摊前那些苍蝇般驱不散的麻烦,手法琐碎又恶心,不像赵疤子以往干脆的狠劲,所以他一直没敢断定。赵疤子若真想整他,何必只是挠痒痒,让他还能勉强糊口? 况且,在“阎王债”撕破脸前,他们表面还算是“熟人”。 直到王老头出事......如果这也是赵疤子干的,那图什么?就为了逼自己这个“瘟神”再回赌坊,让赌坊接着输钱?这对赵疤子能有半分好处? 杨长青摇摇头,把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想不通,就先不想。眼下最要紧的是钱,是王老头等着救命的四两银子。这次得低调,赢够就走,绝不多留。 杨长青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玩骰子的赌桌——这是他相对来说比较熟悉的。 赌桌上热闹非凡,十几个大汉呼天喊地。 杨长青刚在桌边站定,还没来得及细看,后堂门帘一掀,赵疤子走了出来。 他径直拍了拍庄家的肩膀,示意对方让开,自己大马金刀地在庄家位坐了下来。 “哟,赵爷今儿亲自下场?” “赵爷,当庄!大家快来押注!赵爷的钱最好赢。” 人群里不知谁嗷了一嗓子,顿时像油锅里溅了水,这张桌子瞬间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更紧了。 杨长青意味深长的看着赵疤子的脸,他知道赵疤子是冲他来的。 可为什么这些人都说赵疤子的钱好赢呢?难道他在赌坊里,还负责“放水”?专门喂些甜头,勾住赌客? 放水的人往往手上都有“活”,不然也不可能做到想输就输,想赢就赢。 赵疤子压根没正眼瞧杨长青,抄起桌上的竹制骰盅,手腕一抖,“哗啦啦”的脆响便急促地响了起来,骰子在盅内疯狂碰撞。 杨长青仔细侧耳倾听——骰盅刚落地,他就知道了这把是一,二,五,八点小。 这次杨长青并没有直接压点数,这样太过引人注目,他只想低调的赢到四两钱,然后赶去医馆。 但是出于对赵疤子的警惕,他没有把仅有的七百文全部押完。 轻轻一推,他把三百文放在了标有小的图案上。 “买定离手——”赵疤子喊了一句。 就在赵疤子揭开盅盖的刹那! 一声极其细微的“咯”的轻响,扎进了杨长青的耳朵。 不好!有诈! 他心中警铃大作。 盅开,三粒骰子静静躺在那里:一,六,五——十二点大! “我去!赵疤子的手法这么隐蔽么?连我都没看清他何时动的手脚,只在最后关头听见了一丝异响!。”杨长青内心惊讶无比。 赵疤子身边打下手的汉子,正慢条斯理地赔付。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赌客突然指着杨长青叫了起来:“哎!这不是杨长青吗?上回连押中两把点数那位!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啊!” 这一嗓子,顿时引来更多目光。上回赌坊里的“神迹”,加上后来大东家刘福当众认亲,早让杨长青在这圈子里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我靠!赌神来了!” “赌神!这把押啥?给兄弟们指条明路!” “上回没跟,肠子都悔青了!这次我跟你押!” “押个屁!没看见他上把刚输?我看上回纯属狗屎运!” ...... 七嘴八舌的议论瞬间将杨长青淹没。他有点恍惚,没想到自己在这地方竟混成了“赌神”,这让他莫名想起了前世电影里周润发的样子,只是自己这“赌神”,当得实在狼狈又焦心。 赵疤子这时才像是刚发现他,脸上堆起笑容:“哟!长青来啦!你看你,也不提前跟赵爷打个招呼,我这正忙着坐庄,都没法好好招待你!”他扬了扬手里空着的骰盅,意思很明显:我正在忙。 “赵爷,您忙,我就来看看,随便玩玩。”杨长青客气的回了一句。 “哈哈哈!”赵疤子大笑,“行!大伙儿都知道,我赵疤子坐庄,实在!钱最好赢!长青啊,你也加把劲儿!” ‘你的钱好赢就有鬼了!’杨长青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要不要换赌桌。他既然看不出赵疤子的手法,那么注定在这张桌子上是赢不到钱的。 时间不等人,赵疤子马上开启了第二把。 “哗啦啦...” “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骰盅放下,杨长青听出了这次是五,五,六,十六点大。 正在犹豫着这把要不要下注。 旁边催促的声音响起: “赌神,快押啊!这把我们跟着你押!” “就是,麻溜点。” ...... 就在这催促声中,杨长青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庄家位上的赵疤子,似乎朝着他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什么意思?杨长青心头一震。是暗示?还是自己眼花了? 他从剩余的四百文中数出了两百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大”的图案上。 “跟了!” “我也跟赌神!” “押大!” 眼看杨长青出手,不少赌客立刻将铜钱碎银押向“大”,也有少数几个不信邪的,押在了“小”上。 骰盅揭开。 五,五,六——十六点大! “嘿!赢了!” “赌神还是赌神!” 跟注的赌客一阵欢腾。杨长青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这一把,他没有听到任何骰子被动手脚的细微声响。 赵疤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明明有能力在开盅瞬间改变点数,为什么这一把不动了?结合刚才那个含义不明的点头。 难道,他并非不想让自己赢钱?还是说,他只是在用一种更傲慢的方式向自己示威: ‘小子,我看得出你能听骰。但在这里,我想让你赢,你才能赢,我想让你输,你就得乖乖认栽。’ 第16章 联手 第三把很快开始,赵疤子摇完后,放下了手中的骰盅。 谨慎起见,杨长青这一把只押了两百文,他并不知道赵疤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清晰的听到骰子的点数是十五点,他把铜板放在了“大”上面。 见杨长青有了动作,所有人纷纷把钱也放在了“大”上面。 骰盅揭开的一刹那,杨长青的耳朵再次捕捉到了异响。 一,三,四,八点,小! “操!又错了!” “这他娘的什么赌神!坑死老子了!” “我就说上次是狗屎运吧!” 周围人跟着杨长青押的“大”结果输了,响起了怨言。 赵疤子面前瞬间堆起一小座钱山,他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拢着钱。 赌徒就是这样,输的时候就会把过错扔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地方,赢了就是自己的本事。 杨长青没理会那些骂声,他低着头,脑中的念头却飞快转动。 刚才赵疤子那个意义不明的点头,上一把刻意让自己赢,这一把又毫无征兆地让自己输......结合周围赌客盲目跟风的习性,一个隐约的轮廓在他心中浮现。 “明灯”。只不过这次的灯是自己。 “买定离手咯!”赵疤子再一次放下了手中的骰盅。 杨长青凝神一听,二,二,三,七点,小。 他忽然笑了,伸手将面前剩下的四百文,全部推到了“小”上。 这个举动让周围一静。跟?上把就错了。不跟?万一这把“赌神”又灵了呢? 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摇头,甚至不少人把注押到了对面的“大”上,显然觉得这“赌神”已经晦气透顶。 杨长青这次没有去看骰盅,而是微微闭眼,侧耳倾听。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次赵疤子不会再动骰子。 果不其然,这次骰子开出来是七点小。杨长青赢下了这一把。 “赵疤子果然是把自己当成‘明灯’了。”杨长青心下了然。赵疤子在用自己“赌神”的头衔,收割赌客们的银子。 这是双赢的局面,赵疤子能给赌坊赢钱,自己也能赢钱。只不过杨长青想不通为什么赵疤子会帮助自己。 ...... 接下来的几局,成了杨长青与赵疤子之间的默契配合。 他押注开始变得飘忽。当跟风者众多,赌注一面倒地涌向某个方向时,他只放一点点钱,甚至故意反押一点小钱做样子。果然,这种局往往以赵疤子通杀大众告终,而他只损失一点零头。 当跟风者寥寥,赌注分散时,他才看准时机,将手中大部分铜板果断押下。 这时,骰子点数总会如他所听那般开出,让他稳稳吃进。 没一会,杨长青身前的碎银和铜板加起来已经够四两了,把钱放进了自己的钱袋。 他起身对着庄家位的赵疤子拱了拱手:“赵爷,手气时好时坏的,扛不住了,今儿都到这儿吧。” 赵疤子看了他一眼,脸上随即浮起那层惯有的笑:“行啊长青,玩得是稳当。”说着,他招手叫来个手下顶了庄家位,自己绕过赌桌走了过来,很是热络地搭上杨长青的肩膀,“我送送你。” 杨长青刚想开口推辞,赵疤子手上加了点力道,半推半就,径直朝门口走去。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清冷的夜气扑面而来,长街寂静,空无一人,与门内的沸腾恍如隔世。 “长青啊,”赵疤子忽然压低了嗓子,“刚才配合得不错。” 杨长青脚步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没想到赵疤子会如此直白地捅破那层窗户纸。 赵疤子用手指了指耳朵:“你这‘文活’,练得是真地道。干净,安全,比我们这些耍‘武活’的,省心多了。” “文活”,“武活”。赌场里的黑话,杨长青一听就懂。“文活”靠的是听骰辨音这类硬功夫,“武活”则是手法机关,玩的是手快眼疾。 他也知道了赵疤子对这些东西都了解,也不打算隐瞒。 “多谢赵爷今日高抬贵手。”杨长青微微拱手,“以后我不会来赌坊搅生意了。”他很清楚赌坊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种人。 “你瞧瞧,我这嘴笨。”赵疤子作势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大东家的侄子,他叮嘱过要我照顾你的,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兴趣来咱赌坊做事儿。要是咱两联手,这不得赚个盆满钵满。” 原来如此。拉拢,合作,利益捆绑。怪不得今晚能让自己赢。 他这次来赌坊,只为救人,绝非想把自己留在这里。 “赵爷抬爱,这事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眼下还有点急事,实在不能久留。” “行!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赵疤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黑,当心点。” 杨长青又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入漆黑的街巷。 他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如果钱没到位不知道医馆会不会继续治疗王大山。 很快就到了医馆。 还好,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陈大夫在煎药。一群人在一旁等候。 杨长青进门二话没说就把钱袋里的钱掏了出来,零零散散,有铜板,有碎银。 王大力一看就知道杨长青肯定去赌坊了。他也没有说什么,现在救治爷爷要紧。 钱拿到了陈大夫身前,他抬眼看了看,也没有数,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煎着药。 ...... 喝下药的王大山脸色渐渐有了好转。 陈大夫看了看守在医馆的一群人,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知道这群人没有去处,这大晚上的想把他们赶走,又有些不忍心。 这时王大力把杨长青拉到一边:“长青哥,今晚谢谢你了。” 杨长青摆了摆手。 随后王大力压低声音:“我刚刚出门透气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个熟人,天太黑,我没看太清,不过看体型有些像是二胖。” 杨长青心里一惊,这件事情闭环了。 他越发怀疑就是赵疤子搞的鬼,当赵疤子今晚最后邀请他加入赌坊的时候,这一切好像合理了。 第17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从自己卖布开始遇到的二胖、瘦猴两人就是赵疤子派来监视他的,加上今晚的情况中又出现了二胖的身影。 杨长青越想越恐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集市上那些捣乱的混混也是赵疤子的人,今晚打伤王大山也出自他的手笔,就为了让自己加入赌坊? 自己也从没在赌坊露出其他的本事。仅仅凭借听骰的本事,不至于费那么大力气拉拢吧? 一连串的疑惑接踵而至,杨长青顿了顿心神。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准备明天就去找赵疤子,加入赌坊。 第一,他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其次,如果赵疤子的目的真如猜想那样,他也不想再让身边的人因为他而受伤。 ...... 第二天一早,众人准备把王大山弄回了“穷汉窝”。 人已经没事了,只需要静养。陈大夫抓了一些药材,嘱咐要按时服用。 这时的王大山已经醒了,他告诉了杨长青他们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的遭到了袭击。对方二话不说对着他就打,打完就走。 得知了这一点,杨长青更加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王大山是一个瞎子乞丐,只要没把人打死,都不能闹的很严重,谁又会去在乎一个乞丐的死活呢,加上他眼瞎也留不下什么证据。 想到这些,杨长青心里泛起了内疚,都是因为他,王大山才遭受着无妄之灾。 在心里暗暗发誓,这笔账他一定要讨回来! 回到“穷汉窝”,王大力一一答谢了邻居们,又拿出了剩余的一些钱财给了他们。 因为王大力需要在家照顾受伤的王大山,所以并不打算出摊。而杨长青准备暂时答应赵疤子留在赌坊做事。 领走之前,王大山把杨长青叫到了床前。 他咳嗽了一声,拉起了杨长青的手,颤颤巍巍的说道: “长青,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做事我不过问,但是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我老头子已经一把年纪,照顾不了大力多久,以后大力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该争的东西就不要争了,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自己,失去了就让他失去吧。” 这一番话像是遗言一般,深深的刺进了杨长青的心里。他知道王大山肯定发现了什么。 在杨长青的印象里,这个老头平时虽然话不多,喜欢安安静静的坐在门口。可总是给予他和王大力无微不至的照顾。 王大力此时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爷爷!咱现在不没事儿吗,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咱还能长命百岁呢。” “咳咳,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王爷爷!放心吧!”杨长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王大山的手越发的紧,“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大力的!” 出了门,杨长青直奔“福盛赌坊”。 杨长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上午的赌坊内没有赌客,只有一个老头在擦着桌子。 “现在不营业。”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个人头也没抬的跟杨长青说道,“晚些再来吧。” 杨长青打量着空荡荡的赌坊:“赵爷让我今天来找他的。” 老头看了一眼杨长青,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我去通报一声,你在这儿等着吧。”说完他就进入了内屋。 杨长青还在纳闷,怎么这赵疤子平时就住在内屋吗? 没一会,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传来。杨长青才明白原本这内屋还有通往楼上的楼梯。 “长青来啦。”赵疤子热情地揽住杨长青的肩膀,“走,跟我去上面瞧瞧。” 看到杨长青一大早就来了,赵疤子明白杨长青是想要留在这里做事了。 不由分说,杨长青被赵疤子揽住去了楼上。杨长青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带着走的感觉,昨晚也是,今天也是。 进到里屋,里屋角落还有一扇门,推开门就是楼梯,上了楼,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铺着暗红色棉麻地毯的走廊延伸开去,两边是紧闭的房门。 走廊不算宽,但挑高足够,显得不那么压抑。空气中有一股特殊香味。 墙壁刷着还算干净的米浆,挂着几幅俗气的山水画或美人图,画工粗糙,但裱得挺像回事。 每扇门都厚实,漆成深棕色,门上有铜质的门栓,还有小小的、带数字的号牌。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这里的光线大部分来自于这扇窗户。 杨长青有种很压抑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顶级赌场内的格局。 就像前世的一些赌场内,大多空调温度都会开的比较低,加上有特制香水味道,赌场本身也会控制通风,使赌场内氧气含量偏低,长期停留会导致头晕,烦躁,削弱自身判断力。 这里给杨长青的感觉是一样的,偌大的空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通风,加上从外面看这里的房间也是没有窗户的,只靠着油灯取光。 “没来过吧?这儿是咱们赌坊的‘雅间’,” 赵疤子一边走,一边介绍,手指划过那些紧闭的门,“招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熟客,或是手面特别阔的爷。清净,自在,玩得也尽兴。” 杨长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有几扇门下方缝隙里透出光亮,但静悄悄的。 有的门则一片漆黑。空气里除了特殊的香味,还有一些胭脂味。 走廊两旁的房间加起来大约十间,很快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映入眼帘的还有一道楼梯。 赵疤子朝上面指了指:“我就住上面。” 两人来到三楼,这里的格局又完全不一样了,窗户很多,光线很足,房间有好几个。 来到一个最大的房间,这里家具样样齐全,看样子还有里屋。两大丫鬟打扮的人已经候在了这里。 “大东家抬爱,赏了两个丫鬟伺候。”赵疤子解释道。 入座,茶水已经泡好。 “长青,既然你来了,想必你也想好了,准备什么时候来做事。”赵疤子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杨长青也不含糊,他这次来就是想弄清楚赵疤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加上今天的所见,看来赌坊的秘密还有很多:“就今儿吧。” “行,月钱三两,你不用每天来,装作正常赌客来就成。之后就来这二楼耍钱,赢的钱三七分,你三,赌坊七,我会给你介绍鱼儿的。” 说完赵疤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杨长青,从腰间取出钱袋扔给了他,“换身像样的衣服。” 杨长青掂量了一下钱袋,里面全是碎银,看重量足足有五两银子,他没想到赵疤子出手这么大方,而且完全不怕他拿钱跑路。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又能往哪里跑呢?一举一动怕是人家都知道。 “行!赵爷,那我今晚就来?”杨长青试探着问了一嘴。 “不用急,先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做好心理准备,你要是输了钱赌坊可不负责。来这二楼玩儿的主,可都是大手笔,身边也有手里有活的人。” 赵疤子这番话意思很明确——要是输了钱你可要自己兜底。 第18章 花掌柜 杨长青顿时明白了,原来是想把自己留在赌坊为其赚钱。输了自己承担,赢了赌坊分走七成,赌坊完全没风险,三两的月钱,在这种高端的赌局上恐怕一把的流水都不够。 不管赢与输,对于赌坊来说都是一本万利。 杨长青点了点头。既然选择了来这里,不管怎么样还是留下来吧,他对自己的赌技还是很有信心的。 “中午留下一起吃个饭?”赵疤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杨长青连忙摆手拒绝,他听出来赵疤子这是送客的意思,要是真留下来吃饭了可就不体面了。 “我得回去准备准备,多谢赵爷好意了。” “行,那既然这样我就不多留了,记得弄身像样的行头。” ...... 出了赌坊,杨长青直奔市场,买了一些赌具。 这个时代的主要赌法有骰子,牌九,马吊,叶子戏,押宝,骨牌博戏。 而押宝,骨牌博戏,骰子这些多为低级一些的市井混混玩的,一个庄家多人参与。 高级一些的赌桌上,玩的基本都是牌九,马吊和叶子戏。 马吊和叶子戏是纸牌游戏,对于这个时代的纸牌游戏杨长青并不是很擅长,因为材质和前世的扑克相差甚远,他没有把握和信心做到熟练地“下汗”以及换牌。 前世的他本就擅长硬牌,如麻将,牌九等。而这个时代的牌九玩法和前世大差不差,所以他准备买一些牌九拿回家练习练习。 回到“穷汉窝”,杨长青拿出刚买的牌九。 和前世的塑料不同,他买的牌九是竹制的,拿在手里的手感要重一些,看着眼前熟悉的点数,杨长青心里有些惆怅。 前世的自己跟着师傅学习了这些赌技,差点走上歪路,还好遇到了一位警官及时把他拉回正道。用魔术师的身份帮助警方破获了不少大案。 这一世则又要开始用赌技求生存,只不过未来还不可知。 就在杨长青拿着牌九花哨的洗牌切牌时,王大力敲了敲门框。 “长青哥,你回来啦。” 杨长青推开码好的牌九,点了点头,看着王大力,示意他进来坐。 王大力坐到了杨长青旁边,看着面前的牌九:“长青哥,你这是...” 杨长青也没打算隐瞒:“我答应了赵疤子,去赌坊做事。买点牌九回来熟悉熟悉。” “能赢钱了?”王大力脸上划过一丝惊喜,“可以带我去吗?” “去做事的,有月钱。”杨长青看着王大力脸上的惊喜,知道王大力是想去赌坊赢钱,于是郑重道: “记住!你千万不能独自去赌坊,没有人能保证一直赢钱,我也不能,想赢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提高音量一字一句道:“不!赌!为!赢!” 杨长青不想让自己的人成为赌徒。 听到杨长青的话,王大力脸上明显有些失落。 “长青哥,你那里还有钱吗?爷爷的药...” 杨长青拿出赵疤子给的钱,分了二两给王大力。 他拍了拍王大力的手:“药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就在家好好照顾爷爷。” “多谢长青哥,这几天等爷爷好一点了,我就把咱们剩下的布拿去卖了。”王大力收起了钱,脸上充满了感激。 “对哦,咱们还有几匹布呢...”杨长青喃喃自语,“刚好能给自己做身好一些的衣裳,这样又剩下一笔,多留些钱当本金也好。” “长青哥,你说什么?” “没事儿,你快去照顾爷爷吧,我在牌九。” “好,等饭做好了,我叫你。” ...... 等王大力走后,杨长青独自盘算了起来。 手里的布完全卖出去估计也能值个十两银子,可是王大山这个情况想让王大力独自去卖布也不现实,必须要有人照看,自己又得去赌坊。 如何才能把这些布快速变现呢...... 想着想着杨长青就想起了刘福,自己的布不还在刘福手里吗,想必把布匹过手给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打定主意,杨长青准备下午带着两匹布给自己做身衣裳,顺便去谈谈布匹的生意。谈的好说不定还有得赚。以后就让王大力安心卖布就好了。 吃过午饭,杨长青抱着两匹黑色的松江细布,凭借着记忆来到了之前的布。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士,农,工,商分的很清楚,不敢穿颜色太过晃眼的衣服,怕节外生枝,所以选择了很低调的黑色。 布已经不像是以前的小作坊了,而是重新修建了一个大的铺子。更像是一个布店。 杨长青有些好奇的跨入门店,门上的招牌已经改成了“福盛布庄”。 他抱着两匹布在店内喊道:“这儿能做衣服吗?” 没一会儿,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跑了出来对着杨长青微微躬身:“能能...咱们这儿什么都能做,锦袍绸缎都行。” 杨长青有些诧异,这儿连锦袍绸缎都敢做了?要知道他老爹经营布的时候还只能给平常百姓做些衣服。像锦袍绸缎这种只有当官的人才能穿的衣服可是万万不敢做。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大。 不过想想也是,刘福这种商人都敢穿绸缎。这如今已是他的布庄,做个锦袍绸缎有什么不敢的。 杨长青把手中的布匹递了过去,又说了个比较低调的款式。 没一会儿,小二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单子,叮嘱杨长青明日来取。 交代好事情后,杨长青随口地问了一句:“咱店掌柜在么?” 小二一愣,脸上有一丝嘲弄:“又是借着做衣裳的名堂来看咱花掌柜的吧?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 杨长青满脑子问号,啥意思啊?看花掌柜?自己不就是来谈合作的么。这哪跟哪儿啊? 小二看杨长青一副不解的样子,换了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别装了!你来咱这儿做衣裳,不就为了看花掌柜一眼吗?”随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杨长青, “你看你这一身粗布破衫的,还拿着两匹细布来,怕是下了不少血本吧?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过你今儿个运气可不好,咱花掌柜有要事要忙,没工夫搭理你。” 第19章 那个男人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 听花掌柜这个名字应该是个女人,杨长青大概搞清楚了,小二肯定是觉得自己是为了一睹花掌柜芳容才来这店里做衣裳的。 杨长青也没狡辩,而是笑着问道:“那我啥时候能见到花掌柜?” “看运气吧,等你明天来取衣裳说不定就见到了,或者...” 没等小二说完话,这时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男人体型肥胖,身穿绸缎,女人貌美如花。 杨长青定睛一看——这不是刘福还有他的侧室花娘么? 再次看到这两人,他瞬间明白了花掌柜是谁。 小二见状急忙小跑过去,身子低得都快九十度了:“大东家,花掌柜,你们事情谈完了吗?我去给你们泡壶茶润润嗓子...” “这不是杨侄子么?”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刘福这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杨长青,两步上前热情笑道:“杨侄子来做衣裳?” 杨长青上前拱手躬身:“刘叔好,花姨好,小侄是来做衣裳的。” 花姐微微点头,示意打过招呼了。 刘福则说道:“来自家做衣裳,可不得做身好的。”随后他转头看向小二:“杨公子挑好款式了么?” 小二这时才反应过来,没想到这人穿的破破烂烂,竟然是大东家的侄子。 他小跑几步,来到三人身前:“杨公子已经定好款式了。”他又把手中的松江细布往上抬了三分。 “用这布做?”刘福问道。 小二点了点头。 “这儿哪行,去给杨公子换了,换成上好的锦缎。”刘福大手一挥。 小二连忙抱着布往里走。 杨长青见状急忙打断:“刘叔,不用不用,我这身份哪敢穿锦缎?就这细布挺好了。” 刘福故作不满:“你这身份咋了?我刘福的侄子身份很差吗?谁敢找你麻烦,你报我名号。” 杨长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叔,你也知道,我住城外,穿锦缎有些...有些不合适。” 刘福点了点头:“也是,那这布匹你带来的吗?” “是的刘叔,我这次来还有些事儿想找你商量。” “何事?” “我这布是从码头拿的,我原本在东关街那边支了个小摊卖布,”杨长青顿了顿接着说:“可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总有些小混混来搅生意,所以我想来问问咱店里收不收布?” 听完杨长青的话,刘福思索着点了点头:“布庄的生意都是你花姨在打理,这事儿你找她细聊。” 随后他看着花姐:“咱侄子的生意不能马虎,你可得好好照顾,不能让他吃了亏。” 花姐在一旁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杨长青心里一喜,这就成了? 随后刘福以有事儿为由出了布庄。花姐则是把杨长青请到了后院详聊生意的事情。 来到后院坐下。 杨长青终于第一次细细地打量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真的很美,骨相美的那种,特别是那双眼睛,尽管眼眸里流露出丝丝倦意,但也特别的勾人。杨长青此时只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这双眼睛——魅惑。只要跟她对视一眼,就能把魂勾走一样。 花姐往茶杯里添了些水,推到杨长青身前:“杨侄子,你说说想要如何合作。” 就这一个推茶杯的动作,花姐的袖口微微往上拉了一些,杨长青敏锐的发现花姐手臂上有一些伤痕。随着手臂收回,袖口又掩盖住了。 他接过茶杯,不动声色地回答:“小侄在码头水手帮那边拿了一些细布,想拿回来交给咱布庄出售,赚取一些差价。” “水手帮...”花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刘叔好像也是水手帮的人,你要拿布何不直接找他呢?” 我去!杨长青脑子一懵,刘福就是水手帮的人。那现在自己的行为是什么,从人家手里拿布,转头又卖给人家,还想赚差价? 杨长青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想借着茶水压下脸上的窘迫:“呃...我不太清楚刘叔是水手帮的人...那...那还是算了,我再去找其他地方处理手里的布匹。” “噗——”花姐瞧着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把你吓的。”花姐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像藏着把小钩子,“跟姨还见外?手里剩多少匹?不多的话,姨就替你收着,这点主我还做得了。” 杨长青被她这一笑,弄得心尖儿都跟着颤了一下,先前那点尴尬早不知飞哪儿去了,眼睛不由自主就黏在了她脸上。他看得有点发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唉,杨侄子,发什么愣呢?”花姐的声音把他飘远的魂儿勾了回来,带着几分戏谑。 杨长青猛地回过神,老脸有些红,赶紧说:“还...还有七八匹细布,花姨。” “就这么点儿啊,”花姐轻轻点了点头,“得了,十两银子,你明儿把布送来吧。” 杨长青连忙推辞:“使不得花姨,太多了,就算按照市场最高价,八两足矣,何况...” “何况什么?”花姐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身子也朝他这边倾过来。 她凑得近,一股芳香扑面而来,带着花姐的气息,气氛瞬间暧昧,荷尔蒙直冲杨长青脑海。杨长青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光。“你刘叔可是特地嘱咐了,要我好生关照你。你再推三阻四,他回头该怪我办事不力了。” 我靠靠靠靠!好香,好美妙,花姐的味道丝丝缕缕往杨长青鼻子里钻,让杨长青有些不知所措。 花姐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成了气音:“你忍心看你刘叔...责怪我么?” 最后几个字,气息几乎拂到了杨长青耳畔。那温热带着香,轰的一下冲进他脑子里。 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僵,心跳得厉害,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瞥见她近在咫尺的脖颈,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挪开。 花姐说完,坐直了身子,笑盈盈的看着杨长青,在等待他的回答。 香味还停留在空中,杨长青猛地抽了抽鼻子,镇定了一下心神:“那小侄不好推辞了,明天就带布过来。” 随后站起身,慌忙的行了一个礼:“不过多打扰花姨休息了。”转头向外走去。 他可不敢多留了,自己一个血气方刚的爷们,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试问哪个男人受得住这样的考验! 花姐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慢慢变淡,脸色又落寞了下去。 第20章 人靠衣服马靠鞍 回去的路上,杨长青一边走一边盘算。 自己现在手里总算是有些本金了,按照赵疤子的说法,是需要自己带本金的,输了需要自己承担,玩比较大的局本金的多少还是很重要的。 不过这个花姐到底什么意思? 两次见她都是很乖巧的站在刘福身旁,话也不多。怎么这次单独见面,她的表现如此意外,难道她对自己有意思?看自己长得帅? 杨长青赶紧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自己又穷,地位又低,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霸道女总裁爱上送外卖的我。太不现实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刘福就算知道了这个事儿也不能怪到自己头上。自己也没做什么越线的事情。 回到“穷汉窝”,王大力正在给爷爷煎药。 杨长青把布匹转售出去的消息告诉了王大力。 在这个时代,穷人最怕的不是饥荒,不是寒冷,而是病!因为前两者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而生病对于穷人来说,往往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就是死亡。就算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也有很大的危机,因为药钱是无底洞。 这个消息对王大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有了钱,爷爷也能彻底治好。 这么久的相处,王大山也知道了一些杨长青的事情。 他把杨长青唤到床边,有些感激地说道:“长青,多谢你了。” 杨长青以为王大山在说自己帮他凑了药钱,于是客气地回道:“王爷爷别往心里去,那批布也有大力的一份。” 王大山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后又叹了一口气,“唉,委屈你了,孩子。明明是你自己的布纺,现在却上门求着人家收布,我这老头子想想心里很不是滋味。” 杨长青一愣,瞬间明白了王大山的意思。这也是没办法的下下之策,确实心中有种不好的滋味。自己也尽量不去想着这是自己布纺,可是这老头子心思如此缜密。 “没事的,王爷爷。”杨长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就像您说的一样,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自己,失去了就让它失去吧。人总要活着不是么,您也一样要好好的活着。” 王大山继续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的命就这样了。倒是你,听大力说你要在赌坊做事了?” 杨长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赌坊的水很深。”王大山顿了顿,“如果有遇到了危险的事情,你就去‘淮杨春楼’找肖掌柜。说是我让你来找他的,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出手帮助一次。” “淮扬春楼”是扬州城非常出名的一家酒楼。是一些有头有面的达官贵人,盐商,酒商等人摆宴席的地方,临运河而建。杨长青知道这个地方,只是不知道掌柜是谁,想想肯定也是一个大人物。 他没想到王大山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这让他对王大山早年的经历也有了些好奇。 看着杨长青沉思没接话,王大山解释道:“肖掌柜是‘淮杨春楼’的东家,名‘肖羽’,早些年我救过一命。” 杨长青没想到王大山会把救命的人情交给他,心中有些感动:“放心吧,有危险我会去找他的。” “嗯,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第二天一早,杨长青带着王大力,拿着剩余的八匹布来到了“福盛布庄”。 早上的布庄没有客人,只见花姐一个人正在柜台打着算盘,脸上充满了倦意,眼睛里还有些许红血丝,一看就知道昨晚没有休息好。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扶着额头,一边打算盘,一边用毛笔写着什么。 杨长青二人走到柜台前,放下了手中布匹:“花姨,布带来了,你验验货。” 花姐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一眼二人,脸上疲惫退去,恢复了热情: “哟,杨侄子来这么早。”随手扒拉了一下柜台上的布,朝里面大声喊道:“二牛,支十两银子出来。” “好嘞!”一声回应从后院传了出来。 她这一抬头,杨长青才注意到,花姐右脸颊有几道浅浅的指痕,像是被人扇了巴掌,不过在妆容的掩盖下难以发现,要不是他平日有观察细节的习惯,想必也是发现不了的。 冷不丁的,花姐起身凑到杨长青跟前,呵气如兰:“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喜欢我?” 杨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他刚刚看脸上指痕的时候太过于专注了,以至于让花姐以为他一直盯着她看。 瞬间他脸色涨红:“没......没有。” 被吓了一跳的还有王大力,他知道花姐是刘福的妾室。怎么这还跟长青哥说出这么暧昧的话语,这两人到底啥情况? 心里这样想,但是也没说话,就在一旁愣愣的看着。 “噗嗤,”花姐掩面笑了一声,继续坐回了位置看着账本,“你两先找地方坐,等二牛取银子。” 没一会儿,二牛带着一个十两的银元宝走了出来。杨长青定睛一看,就是昨天那个接待他的人。 二牛恭恭敬敬地把十两银元宝拿给了杨长青,没敢抬头,估计有些胆怯。毕竟他昨天才嘲讽了杨长青。 杨长青收起银子:“还有我的衣裳呢?做好了没?” “做好了,做好了。”二牛慌忙回答,“我这就去给杨公子取。” ...... 没一会,二牛把衣裳取了回来。 杨长青接过衣裳,对着花姐行了个礼:“花姨,小侄先告辞了。” “别急。”花姐拦下了要走了杨长青,“你把衣裳换上,看看合身不。” “昨日与二牛说好了尺寸,想必应当合身。” “万一二牛粗心,记错了尺寸,你再跑一趟也是麻烦。”花姐给二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杨长青去换衣间。 二牛会意,引着杨长青:“杨公子,请。” 杨长青没了办法,只好跟着二牛去换衣裳。 换好衣服出来,杨长青一身黑色松江细布直裰,交领右衽裁得周正,窄袖利落,腰间系上同样黑色的素绦,下摆直垂到脚踝。瞧着利落沉稳。 花姐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不错,这还有个人样。”随后转头看向二牛,“按照这个尺寸再做几身不同款式的常服,等杨公子下次来取。” 王大力看着帅气的杨长青也是发出感叹:“果然人靠衣服马靠鞍,真帅啊!” “我有这一身就够了。”杨长青拒绝了花姐。 “不用换洗么?”花姐打断了杨长青的话,“好了,我这要忙了。” ...... 天色渐晚,扬州城愈发寒冷。 杨长青一个人站在“福盛赌坊”门口,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带着十两银子,踏进了门。 第21章 第一张就天牌? 进入赌坊,里面人声鼎沸,依旧热闹。 瘦猴在门口,一眼瞧见了杨长青:“杨公子,来啦?” “怎么,你知道我今天要来?”杨长青问了一句。 “废话,赵爷的吩咐,我这两天都在这儿等着呢。”瘦猴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里屋。 赵疤子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铁胆,二胖就在他身旁。 “来啦。” 杨长青点了点头。对着赵疤子行了个礼。 “梅房在玩牌九,夏房在玩马吊,你去哪一个?”赵疤子放下了手中铁胆,坐起身询问。 杨长青知道梅房,夏房是二楼包间名字,一共八个,分别是:梅兰竹菊,春夏秋冬。 “梅房” “行,我带你上去。”赵疤子起身,继续叮嘱杨长青,“规矩都跟你说清楚了,你也知道,但是你一个人在上面要小心点,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善茬,我手里的人都是熟面孔,也没人能帮你,你自己多注意。” 杨长青点了点头,跟着赵疤子上了二楼。 “咚咚咚!”赵疤子敲了敲门。 “进!” 推开梅房大门,铺面而来的不是楼下的那种汗臭味,而是一股子熏香和女子身上的胭脂味。 房间很大,中间一张圆桌上有五个男人正在玩着牌九,桌上堆满了银子,一个铜板都没有。 桌边不远,散放着几把上好的黄花梨圈椅,三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斜倚其中,神态慵懒。 其中两人怀里竟搂着娇俏的女子,她们穿着薄绸衫裙,体态风流。 一个正捏着水晶葡萄,笑盈盈地喂到男人嘴边,另一个则将脸颊贴在男人肩头。 杨长青心里冷笑了一声。看来哪个时代都一样,黄与毒,这对孪生兄弟从不分家。眼前这场面,除了服饰发型,跟他前世接触过的那些隐秘的高级会所、地下赌局,何其相似。 见他们进来,屋里短暂的静了一下,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坐在一把空椅上的肥胖男人,手里盘着两颗玉球,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酒足的喑哑:“哟,赵疤子,我还当你给我送美人来了,怎么领来个小子?”他眼神在杨长青身上一扫,并不太客气。 赵疤子立刻弯了腰,脸上堆起笑容:“张爷您说笑了!大东家今儿在别处摆酒,‘春花楼’的姑娘们都去撑场面了,实在匀不出来。您多包涵,多包涵!” 他解释完,一把将杨长青往前带了带,“这位是我一朋友,手痒,也想上来见识见识各位爷的风采。带他来给各位爷请个安。” 杨长青上前一步,拱手朝众人行了个礼。 “这小兄弟看着面生啊。”另一个抱着女子的男人开口了,语气有些警惕。 “陈公子放心,”赵疤子赶紧接话,声音压低了些,“这是咱们大东家,刘爷的侄儿,杨长青杨公子。自己人,绝对妥当。” “刘爷的侄子?”张爷眉头一挑,盘玉球的手停了,脸上神情缓和不少,朝桌上空位努了努嘴,“既是自己人,那就坐吧。” 搂着女子的陈公子也松了神色,点了点头。 赵疤子见状,拍了拍杨长青的肩膀:“得嘞!那各位爷玩尽兴,杨公子,您陪着,我就先下去盯着了。”说完,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杨长青在空位上坐下,目光扫过牌桌。 场上五人,衣着气质分明。 靠左手两个,以及对面一个,虽然穿戴整齐,但眼神锐利——这三位,多半是张爷、陈公子他们请来的专业牌手,替主子下场搏杀的。 而另外两人,衣着更为考究,气度也更沉凝,应该是亲自下场的正主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尖嘴猴腮的牌手身前。那里堆着的银锭像座小山,粗略估计不下好几百两,甚至还有几锭金元宝。 自己手里只有十两银子。看来第一把,必须得赢了,否则留在在牌桌上的资格都没用。 这个时代的牌九玩法有些和后世不一样,一共三十二张牌。没有十一点的牌,取而代之的两张全红的一点牌。 所有的牌分别为: 天牌(12点,红黑点数相间):2张 地牌(2点,全红):2张 人牌(8点,全红):2张 和牌(4点,全红):2张 梅牌(10点,全黑):2张 兰牌(10点,红黑):2张 竹牌(10点,全黑):2张 菊牌(10点,红黑):2张 幺点(1点,全红):2张 二点(2点,全黑):2张 三点(3点,红黑):2张 四点(4点,全黑):2张 红五点(5点,红黑):1张 黑五点(5点,全黑):1张 六点(6点,红黑):2张 七点(7点,红黑):2张 九点(9点,红黑):2张 第一档是至尊牌型,天杠——天牌加人牌。地杠——地牌加人牌。天杠比地杠大。 第二档是对子,天地人和,梅兰竹菊的对牌,然后就是小对牌。 第三档是散牌,只取两张牌相加的个位数,十点最小,九点最大。 而两张不同的五点拿起来也算是十点,最小,不同的梅兰竹菊拿在手里也算是十点最小。 “跟你说说这里的规矩。”杨长青对面尖嘴猴腮的人无意的洗了洗身前的牌九,“我们这儿没有平局,庄家大半点,闲家拿对子的牌赢了,庄家则需要赔付双倍。拿到至尊牌赢了赔三倍。” 杨长青点了点头,这和后世的一些玩法类似,总体来说也算公平。 “要不要坐庄?第一把来让你当庄。”尖嘴猴腮的男人对着杨长青笑了笑。 原本应当掷骰定庄,但是这种熟人局比较随意。规则是轮庄制,一人一把的当。 自己手里就十两银子,杨长青想也没想地拒绝道:“还是你们来,我就随便押一押。” “那我继续咯。”尖嘴猴腮的男人洗着桌上的牌九,显然这把该他坐庄了。接着他喊了句,“封注五十两!” 意思就是,闲家单把押注,最多不能超过五十两。这个上限是由庄家决定。 在这个屋子里玩的人都是熟人,也不怕输了拿不出钱的情况。 先押个五两吧,杨长青自顾自地想着,押多了没容错,押少了在这种局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把身上唯一的十两银锭推了出去,喊了声“五两”这表示如果输了,会还他五两。 看到杨长青这个动作,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就连在一旁坐着的三人也都笑了。 “哈哈,刘爷的侄子玩这么小?”肥胖的张爷先开口嘲讽。 陈公子则是说道:“杨兄弟有些过于谨慎了,放开些。” 杨长青没有搭话,而是死死地盯着尖嘴男的洗牌动作。 桌上的其余几人都是押的五十两。 很快洗好了牌,十六摞牌上下两张的码在了一起。 尖嘴男推到桌中央,示意众人可以切牌。 杨长青在刚刚的洗牌动作里并没有发现尖嘴男有出千的动作。所以没有选择切牌。 剩下几位就右边第一个衣着考究一些的男人随意地切了一下牌。 随后尖嘴男开始掷骰子,从他开始依次顺时针拿牌。 发牌完毕。 牌刚到手上,杨长青就感觉到了,这牌是象牙做的,前世他也有接触过。 他指尖扣着骨牌边缘,指腹轻轻抿了抿——不对劲!第一张就是天牌? 第22章 诸位,请开牌 第一张就拿天牌的胜率总体来说非常高了,不管是凑点数,还是天对,以及最大的天杠,都有极大的优势。 稍微稳了稳心神,杨长青继续抿第二张牌。 刚摸上牌,就不对劲,指腹密密麻麻的传来圆形触感。 我去!又是天牌!! ??这怎么回事?第一把就拿天对?是对面故意发给自己的?还是本身运气好? 天对几乎已经稳赢了,因为自己手里有了两张天牌,只剩地杠才能比自己大了。 难不成对方是地杠? 没等杨长青想明白,尖嘴男人就催促开牌了。 “开牌,开牌。”尖嘴男人翻开了自己手里的两张牌九——一张梅牌,一张八点。加起来八点。 “八点足够通杀你们了。”八点已经算是很大的牌型了,他看起来比较自信。 随着众人一一翻牌,果然除了杨长青的天对,其余都没有比八点大的。 “我去!第一把就拿天对?”陈公子有些激动地坐了起来,“你小子还只压了五两?” “运气好,运气好。”杨长青敷衍了一句,他还没想清楚究竟是对方故意为之还是真的自己运气好。 桌上的人都复杂的看着杨长青,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尖嘴男大笑道:“哈哈哈,今天看来好运在我,天对都只押了五两。”说罢,他还有些得意的看了看张爷。 杨长青瞬间明白,这个尖嘴男就是张爷带来的牌手。 赔付完毕后,众人开始下一局。 这一局由尖嘴男右边的人坐庄,也就是杨长青左边第二个,这人是个秃头,长得倒不算凶悍。看样子也是牌手。就是不知道是陈公子的牌手,还是另外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带来的牌手。 秃头熟练地洗着牌,手在牌九上不停地挥动。 杨长青看得出,这人是职业牌手,他洗牌的同时,手心下一直按着几张牌。 他估计是想码在自己想要的位置,只要骰子点数能控制,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牌。 不过这种手法是很低级的出千手法,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发现,随后切牌的时候刻意切掉就行,不让两张牌叠在一起。 而且这样只能控制住几张牌,除非自己能拿到天杠,否则运气差一些,大牌也会到其它人手里,有输牌的风险。 高手是不会这样洗牌的,就算不在手底下按着牌也能记住每一张牌的位置。杨长青就有这样的记牌能力。 在前世,不管是牌九,麻将,还是扑克,就算不经他手,只要他看清楚了每一张牌,他就能记住位置,这些都是基本功。 不过这种局,只有一副牌九,三十二张牌。想控制牌局只能多人配合,或者自己坐庄,否则完全没有出千的机会。 洗牌完毕,秃头喊了声“封注八十两。”随后把牌往前面一推,示意众人切牌。 “哟,这把玩这么大?”杨长青左手边第一个男人说话了。他有些戏谑的看着秃头,“咋地,输了不怕陈爷怪罪?” “他玩他的,我怪罪什么?”不远处,陈公子吞下怀里姑娘喂的葡萄,笑着搭了腔。 很明显这秃头是陈公子的牌手。 另一边,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依旧没说话,只顾着跟身边的美人调笑,仿佛桌上这局跟他没半点关系。 为了隐藏实力,杨长青并没有选择切牌。 他左边的第一个男人反而去切了一次。 杨长青看到他并没有把秃头男码好的牌切掉。如果这次骰子是五点,秃头男刚好能拿到这一副牌,虽然不知道牌是什么。想必肯定不会小。 这个局难道都是些菜鸟?杨长青不禁疑惑,秃头这么简单的手法竟然都没人看的出来? 很快几人押好注,押的最多的就是杨长青左边的男人,押了八十两,其余人都押的五十两。 杨长青则是继续押了五两。 一直盯着牌桌的张爷,这时候也皱了下眉,语气透着点不满:“出来玩,胆子就得大。老弟你这样畏畏缩缩的,下回可不带你玩了。” “哎...”陈公子拉长了调子,话里带刺,“又不是你的银子,人家爱怎么玩怎么玩,你操哪门子心?我的人坐庄,我都没吱声。” “陈离!”张爷脸一沉,“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跟我说话,客气点儿。” 陈离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得得得,张叔,我开玩笑的。杨兄弟头一回跟咱们玩,生分点儿正常,您别吓着人家。” 说完,他把怀里的姑娘往外轻轻一推,“是不是没姑娘陪着,闷得慌?来,我这个给你。” “爷,您真坏......”那姑娘娇嗔一句,扭着身子就往张爷那边靠。 “哼!”张爷别过脸,“你自己留着吧!” “回来回来,”陈离又招招手,把姑娘叫回身边,捏了捏她的脸,“人家张爷瞧不上你,还是爷疼你,记得爷的好啊。” 姑娘轻笑一声,又软绵绵地倚回陈离怀里。 杨长青见状,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张爷,陈公子,小弟头一回上这种局,确实有点放不开,让二位见笑了。” “没事儿,玩你的。”陈离摆摆手,不太在意。 张爷也嗯了一声:“你玩你的,我们闹着玩,不妨事。” 杨长青重新坐下。 那边,骰子已经掷了出去,在桌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最后停下——五点。 杨长青心里一动,看来这秃头,手上还是有点功夫的,起码能控制骰子。 随着牌发完。 杨长青用手抿了抿手里的两张牌,和他心里想的一样,到他这个位置的两张牌,他是秃头洗牌的时候就看到了牌面的,一张黑二,一张黑五,加起来七点。 这证明在发牌的时候没有人动手脚。 秃头男率先亮出底牌——两张红八点的人牌安静地躺在桌子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天地人和,梅兰竹菊。这是除了至尊牌天杠,地杠之外第三大的对子。 杨长青倒是一脸轻松,他知道这把秃头男肯定是不小的牌。 “诸位,开牌吧。”秃头男一脸轻松地说了句。 顺时针依次开牌。杨长青是倒数第二个。 果不其然,到杨长青这里,最大的牌也没有“人对”大。 最后到杨长青左边的第一个男人了,他押的最多,也切了牌。 第23章 换牌 他的手牌慢慢掀开。 第一张——全红两点,地牌。 第二张——全红两点,地牌。 “不好意思,看来我运气稍好一些。”男人笑了笑,把两张牌推到了牌桌中央。 秃头男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桌中央的两张地牌。随后看了看男人,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陈离。 陈离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一脸轻松:“看我干嘛?输了就赔钱啊。就输了五两银子,这么紧张干嘛?” 秃头男仔细一算,好像的确只输了五两银子。 除去赔付的一百六十两,还赢了三个五十两和杨长青的五两。 他稍微没了那么紧张,利索地赔付完。 当庄的优势就在这里,只要拿到大牌,基本不会怎么输。当然如果拿到小的点数,通赔也是有可能的。 “‘人对’都输了,看来今天你运气有些不太好呀。”桌上的尖嘴男开始嘲讽。 “还没结束呢,别那么早得意。你不也输给了我?”秃头男斜了一眼尖嘴男。 尖嘴男笑道:“哈哈哈,我可不像某些人,‘人对’都能输钱,我上把八点可是赢了不少。”说着他还看了一眼杨长青。 秃头男也幽怨地看了一眼杨长青,似乎在说:你小子怎么不多押一些。 接着开始下一局。 杨长青左边的第一个人坐庄,他面无表情地洗着牌。 杨长青注意看他洗牌时的手法,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封注三十两。”说完这句话后,他把码好的牌推到了桌中央。 杨长青在洗牌时看到了大部分牌的位置,但是他不确定骰子怎么打的,所以也没有贸然下大注。 这把他还是押了五两银子。其余人则是都押了三十两。 掷骰结束,开始发牌。 杨长青拿到的两张手牌组成了九点。 随着众人手牌慢慢打开——庄家七点,杨长青右边第一个男人三点,右边第二个男人八点,尖嘴男十点,秃头男六点。 很快赔付完毕。这个庄貌似很干净,没有人动手脚。 到了杨长青坐庄。 他故作有些生疏地将牌在桌上洗来洗去,洗牌的时候没用任何手法,不过在此期间他已经把所有牌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码好的十六摞牌被他推到了桌中央。 桌上几人似乎有些期待他会喊得封注是多少。就连场下坐着的三位爷,也是目光都锁在桌上。 “封注五十两。”杨长青平静地喊出这句话。 所有人都一愣。原本众人都以为杨长青会喊个五两,十两就顶天了,没想到他竟然喊了五十两。 不过桌上几人也都没说话,毕竟跟杨长青不太熟,也不好调侃。 倒是陈离懒洋洋地说了句:“杨兄弟有魄力!庄就应该是这样坐的。” 一旁的张爷白了他一眼。 杨长青之所以敢喊五十两,因为他完全有把握掌控这局,就算有人切牌他也能记住所有牌的位置。到时候再给自己打一个稳赢的骰子。 场上五个人有四个人都押的五十两。只有右边第二个男的押的十两。 随后尖嘴男切了一下牌,右边的第一个男人也切了一下牌。 切完牌后,十六摞牌里,最大的就是一个三点的对子,杨长青准备让自己拿这一摞。 看着再没人上前切牌,杨长青准备开始掷骰。 他内心微微有些激动,这把通杀的话,就能一次性赢两百多两。 压制住内心的激动,杨长青掷骰。不出意外,自己手法并没有生疏,也掷到了想要的点数。 杨长青顺利的拿到了三点的对子。 心里盘算着,之后多坐几次庄,今晚应该有不小的收获,就算给赵疤子七成,到自己手里也是不菲的收入。 很快,都拿到了牌。 杨长青率先亮出自己的手牌,一对三点。 “我去!”右手边第一个男人有些惊讶,随后摊开了自己的手牌——九点。他惋惜的摇了摇头,“妈的,九点都输了。” 右边第二个男人开牌——一张兰牌,一张七点。加起来一共七点。 杨长青微微一愣——他应该六点才对啊?难道自己记错了,他那个位置的牌不应该是六点加兰牌吗?怎么变成了七点? 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在杨长青心里升起。 接着尖嘴男开牌,他的这幅牌杨长青也记得很清楚,一张七点,一张六点。总点数三点。 尖嘴男缓缓地翻开第一张——六点。第二张——六点。 “哈哈哈。”翻开牌的一瞬间,尖嘴男就得意地笑了起来,“看来今天还是我运气好一些。” 操!他俩换牌了。杨长青很清楚自己不会记错,不好的预感终究成了现实。 杨长青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杨兄弟,‘三对’被我‘六对’杀很正常的。”尖嘴男扫了桌上一圈,“大家都知道,我最擅长精准点杀了!哈哈哈。”说着得意地笑了起来。 接着剩余两家开牌,都没有杨长青大,也确实是杨长青知道的点数。 赔付完毕,除去尖嘴男的一百两,杨长青还赚了六十两。 虽然还是赢了,但杨长青心里开心不起来。果然从古至今能在赌桌上赢钱的从不是靠运气。他已经确定了尖嘴男和他右手边第二个男人作弊了,怪不得那个男人这把只押了十两。 这个男人穿着考究,不像是牌手,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跟尖嘴男是一伙的。 接下来的一圈,杨长青要不押五两,要不押十两。 没到自己坐庄完全不能掌控。所以他玩的比较谨慎。他可不敢把希望放在运气之上。包括第一把的“天对”他也不相信是自己运气好。 到尖嘴男坐庄的那一把,不出意外他又通杀了。 杨长青知道他们换牌也没招。贸然捉千么?不太现实,这些人的身份背景自己完全不知。 一圈下来有输有赢。 很快又到了杨长青坐庄。 洗好牌之后,把牌推了出去示意众人切牌。这把封住他依然选的五十两。 切完牌后,杨长青眼前一亮。因为有一摞牌的是至尊牌“天杠”。 这把他只需要让这一摞牌发给自己不就能稳赢了吗。庄家大半点,不管尖嘴男怎么换牌,这把也不可能比他大。 第24章 三张天牌? 这一把所有人都是押的五十两。杨长青身前还有七八十两银子,这把如果通杀,就能赢到三百多两。 杨长青心喜,赶紧掷骰。手腕轻抖,骰子出手。骨碌碌转了几圈,点数刚好。 很顺利的拿到了“天杠”。 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确认了牌没错:天牌配人牌,“天杠”,通杀的牌。 成了。杨长青面上不露声色,只等着最后开牌收钱。 他拇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正准备将牌翻过来。 “哈哈哈!天对!我是天对!” 只见那尖嘴男站起身,竟抢先一步,“啪”地将自己面前的两张牌狠狠拍在桌上!正是两张“天牌”! 和尖嘴男换牌的男人立马一副羡慕的语气说道:“我去!你又拿大牌。看来今晚真该你赢啊!” “哈哈哈,运气好,运气好。”尖嘴男故作谦虚,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杨长青僵住的手。 嗡!杨长青脑子都炸了! 这怎么回事?自己手里有一张“天牌”,一副牌九里每一种牌只有两张,他怎么可能还能拿得到“天对”? 难道他们身上还有藏牌? 不等杨长青想明白。 “开牌啊,杨兄弟!” “是啊,庄家快开牌。” “磨蹭什么呢。” 众人也纷纷开始催促。 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张爷抱着胳膊,眼睛有些戏谑地看着杨长青。 陈公子也停下了和女子的调笑,看了过来。 连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豆大的汗珠一下子从杨长青额头上冒了出来。 这牌,他是开还是不开? 开,自己手里这张“天牌”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一副牌里冒出三张同样的牌,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到时候,满身是嘴也说不清,而且自己还是更大的“天杠”。谁也不会去怀疑尖嘴男,毕竟他的牌比自己小。 一滴汗珠从杨长青额头划了下来。 周围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杨长青只觉天旋地转。 尖嘴男咧着嘴,语气有些戏谑:“杨兄弟,等什么呢?该不是...赔不起吧?” 赔不起?这他妈哪是赔不赔得起的问题。问题是多了一张“天牌”!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这把该怎么办。 杨长青过滤掉身边的声音,仔细思考该如何破局。 自己刚刚洗的牌,每一张牌的位置都能记清楚,而且可以保证当时这一副牌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牌没有问题,那么问题肯定就出在人身上。 多出来的那张牌一定还在他身上,没记错的话是一张“七点”。刚刚自己给他发的牌就是“天牌”和“七点”。 对!牌一定还在他身上! 想明白这点,杨长青当即拍桌子! “陈公子!” 杨长青猛地抬头,他不再看尖嘴男,而是直接指向陈离,“他藏牌!我刚才看见了,他身上还有牌!” 选择陈离,是因为他和张爷不对付,他的牌手也输了钱,他可能乐见张爷的人出丑。 满屋子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尖嘴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手指着杨长青,声音激动地发颤:“你...你他妈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杨长青也豁出去了,一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按住尖嘴男想要往回收的右手手腕,力道很大,“你别动!” “你干什么!松开!”尖嘴男挣扎。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旁边他同伙的男人也站了起来,眼神凶狠。 坐在一旁的张爷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陈离缓缓站起身,脸上没了之前的轻浮,眼神在杨长青和尖嘴男之间审视,声音沉了下来:“杨兄弟,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你指控他藏牌,可有凭据?你能为你现在说的话负责吗?” 就在这时,被杨长青死死按住的尖嘴男,挣扎的幅度忽然小了些,他侧过头,对着张爷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递了一个眼神。张爷眯着眼点了点头。 尖嘴男挣扎开了杨长青压着的手,慢慢把双手都举了起来,做出一个任人检查的姿态:“好,好!杨兄弟,我不动,你来搜!让大家看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牌!” 杨长青顺势收回了手。 张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杨小兄弟,年轻气盛可以,但污蔑人,就得付出代价。我的人,你可以搜。可要是搜不出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我要你一只手赔罪。就算刘福现在站在这里,这个理,我也占得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长青身上,等待他的下一步。是硬着头皮搜,还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杨长青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一丝。 他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强挤出一丝尴尬笑容,声音也低了下去:“抱、抱歉...可能...可能是我刚才太紧张,眼花了,看错了。” “什么?”众人愕然。 陈离也疑惑的看向杨长青。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尖嘴男放下举着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啐了一口:“呸!眼花?你他妈一句眼花就完了?张爷,您看他......”他看向张爷,满脸不忿。 张爷抬手,止住了尖嘴男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杨长青:“眼花?杨小兄弟,这赌桌之上,一句话可是能要人命的。你一句‘看错了’,说得轻巧。” “对不住,张爷,陈公子,还有这位大哥。”杨长青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小弟第一次玩这么大的,手气又顺了几把,刚才猛地看到‘天对’,心里一慌,脑子就懵了,口不择言,实在是丢人现眼。” 他态度转变之快,认怂之彻底,让原本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瞬间变成了尴尬的气氛。 陈离皱了皱眉,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复杂,似乎有些失望。 张爷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再看他,但那股冷意并未消散。 尖嘴男恶狠狠地瞪了杨长青一眼:“你最好是真吓懵了!再敢胡说八道,老子...” “好了,”张爷打断他,“别耽误正事。杨小兄弟既然知道错了,牌,总该开了吧?” 第25章 买碗热汤 杨长青如蒙大赦般点头,坐回位置。 随着手牌慢慢掀开。 第一张——人牌。 第二张——人牌。 两张牌组成了“人对”。比尖嘴男的“天对”小了一些,但是足够大过其余几家。 就在两张牌掀开的一瞬间,尖嘴男不可思议的盯着牌面,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伙。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原来,杨长青在刚才按住尖嘴男手腕、身体靠近遮挡众人视线的那极短的混乱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拿着自己的“天牌”换掉了牌山中的“人牌”。 他的目的一直都不是想捉住尖嘴男身上的藏牌,他知道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肯定早就处理好了身上的藏牌。并且记牌能力丝毫不弱于自己。 他只能用这种方法,制造混乱,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手中牌换掉。 这一局,他输给了尖嘴男的“天对”,但通吃了其他几家。 银子被推过来,叮当作响,他面前又多了一百两。可杨长青摸着这些冰凉的银锭,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这潭水,太深了。尖嘴男嚣张是嚣张,可底子硬得可怕,刚才整局下来,他愣是没看清对方究竟是如何出千的。 还有第一把的“天对”。右手边第一个男人切了一下牌,那一下看似随意,现在回想起来,位置也刁钻得很。 上百两银子一局的赌桌,谁知道谁和谁暗地里勾着手指头? 他一个带着十两银子闯进来的外人,怎么看都像是掉进狼群里的羊。 不过,那个陈公子,还有他请的牌手,输得最惨,手法也相对生疏些。 一个隐约的念头冒出来:该不会这桌上除了陈公子,其他都是一伙的,专门做局杀他一个吧? 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收好桌上的银子,杨长青站起身,抱拳对众人行了个礼:“各位,今儿个时辰不早了,小弟先回去歇息了,咱们改日再约。” 桌上安静了一瞬。尖嘴男没吭声,先拿眼去瞟那位张爷。 张爷眼神不善地看着杨长青:“小子,今儿个我看在刘福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往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明明白白。 杨长青立刻把腰弯低了些,语气诚恳:“是是是,张爷教训的是。小弟年轻,不懂规矩,下回一定注意。” 见张爷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杨长青这才带着银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陈公子那张椅子时,他脚步缓了半分。 那位一直搂着美人的陈公子,此时倒是松开了手,抬眼看向他,轻微地点了点头。 杨长青脚下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借着转身的动作,同样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下了楼,杨长青遇到了赵疤子。 刚想开口跟赵疤子汇报下赢了多少银子。 赵疤子在他身边低声说,“先走,我会派人来你家中对账。这楼下的赌客很多他们带来的人。” 杨长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离开了赌坊。 揣着一百七十两银子的巨款,杨长青回到了“穷汉窝”。 王大力和王大山已经睡下。 他自己在没门的“家”里根本不敢睡觉。这么多钱,保不齐会被偷走。 迷迷糊糊的坚持到了天快亮的时候。 “是这儿了吧。周围都找遍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杨长青的耳朵里——是瘦猴。 他知道是赵疤子找他来对账的。 走出门,看到两个一胖一瘦,鬼鬼祟祟的背影。 “在这儿!”杨长青对着背影喊了声。 很快,两人进了屋。 “杨公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地方也太难找了吧。周围的窝棚都长得差不多。”瘦猴有些嫌弃地打量着杨长青的“家”。 “门呢?被风刮走了?”二胖有些憨憨问。 杨长青一夜未睡,有些不耐烦:“叫你俩来干啥的?” “对账的呀...” “那你们废话这么多干啥?” “......” 杨长青也没打算隐瞒,他知道赵疤子肯定能通过张爷和陈公子他们的嘴知道自己赢了多少。 于是分出一百一十二两银子,递给了瘦猴:“一共赢了一百六十两,这里是一百一十二两,你们拿回去交差吧。” 瘦猴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堆起笑,一把揽过:“嘿嘿,杨公子办事敞亮!是这么个数!”他掂了掂,就要往带来的布袋里装。 杨长青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 旁边一直伸长脖子看着的二胖,却忽然“咦”了一声,挠着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开口: “赵爷早上不是说就来收一百一十两吗?这......这咋多出来二两?杨公子你是不是数错......” “你妈...”瘦猴急忙打断,用手肘戳了一下二胖的腰,“就你话多,就你记性好。” “噗!”杨长青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一夜的疲惫和紧张都被这俩胖瘦仙童给冲散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准是瘦猴这滑头想偷偷眯下二两,结果被二胖这憨实货当场戳破。 “行了行了,”杨长青忍着笑,挥挥手,“这二两,算你俩跑腿的辛苦钱,买碗热汤喝。赶紧的,拿着钱回去交差吧。” 二胖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冲着杨长青傻乐:“你看,我就说杨公子是好人吧!你还老在背后说人...” “走你的吧!少说两句能憋死你?”瘦猴一把捂住二胖的嘴,胡乱朝杨长青拱了拱手,“多谢杨公子!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罢,拽着还在嘟囔的二胖,胖瘦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这边的动静吵醒了隔壁的王大力。他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探出头:“长青哥?你回来啦?刚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杨长青长长舒了口气,强烈的困意瞬间上涌。他走回自己窝棚,把剩下的那包银子拿起来,不由分说塞到王大力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嗯,回来了。事儿等我睡醒了再说。这个,你先拿回去收好,看紧了。” 话没说完,他人已经歪倒在那张破竹床上,几乎是眨眼间,呼吸就变得沉重均匀起来。 王大力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站在窝棚口,看着秒睡的杨长青,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巨款,整个人彻底懵了。 第26章 租房 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杨长青是被活活冻醒的。 他蜷在吱呀作响的竹板床上,抱着胳膊,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睁开眼,破棚顶漏下的光已经白晃晃的,估摸着是中午了,可那风啊,飕飕的往里灌。 “妈的,这小冰河时期的鬼天气真不讲理,这还是南方的秋天就这么冷!”杨长青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坐起身,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 第一个念头是:得弄床厚实被子,不然没等搞清刘福的阴谋、没等赚够安身立命的本钱,自己先冻死在这破窝棚里了。 可是这个家呢,没门! 买太贵重的容易被贼惦记。这年头,就算是一床被子,也是很珍贵的物件。 “得搬。”他哈出一口白气,心里定了主意。不仅自己搬,还得叫上王大力爷孙俩。王老头那身子骨,再住这漏风棚,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反正自己身上现在已经有了好几十两的巨款。在扬州城内找一个三四间住房,还带院子的宅子一年也只需花二十两上下。 这样还能剩一些当做本金,在城里住也方便王老头抓药看病。 钱啊! 杨长青望着破棚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那股滋味复杂难言。 前世他总觉得钱够用就好,打击那些诈骗犯时,更是鄙夷他们为了钱不择手段。 可到了这儿,到了崇祯七年这鬼天气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世道,钱就是命。 它能买来遮风挡雨的屋顶,买来果腹的食物,买来救命的药材。 饥饿、严寒、一场小小风寒,都可能轻易夺走人命,比战场上的刀枪更普遍。 去他妈的什么原则,去他妈的什么前世职业操守! 刘福想利用他?赵疤子不是好东西?这些当然重要,可前提是——他得先活着,体面点地活着。 就靠赌!怎么了?不丢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穿越来的那个自己,还打心眼里觉得靠赌术赚钱,和前世那些被自己亲手送进去的赌棍、老千没什么两样,甚至有点脏。 可现在,当这无孔不入的秋风刮到自己身上时。 “呃...还是活着比较重要。”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彻底抛掉了某个不必要的包袱。 钱是王八蛋,可现在,他真需要这王八蛋。 打定主意,他立马起身去找王大力。 打算下午一起去城里租房子。 来到隔壁,他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王大力爷孙俩。 爷孙俩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推辞,可当杨长青说到王大山身子骨时,王大力也不推辞了。 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杨长青说的没错,天气愈发寒冷,爷爷又在养伤,自己家里虽然有门,但也是四处漏风。搞不好爷爷真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 下午,二人逛了一圈扬州城,终于在南柳巷找到了心仪的宅院。 这里靠近小秦淮河,还离“福盛赌坊”较近。 租下的是一间民宅。 宅子不大,但规整,四间瓦房,一个小天井,墙角还有棵半枯的老槐树。 房东是个姓李的干瘦老头,讨价还价一番,定下一年十八两,半年一付。 ...... 回去的路上,杨长青雇了辆驴车,跟车夫说好,一会儿直接连人带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并拉进城。一来快,二来王老头身上有伤,经不起折腾。 赶在城门关闭前,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 王大力小心地扶着爷爷,让他靠在稍微厚实点的铺盖卷上。老头没拒绝,闭着眼,任由孙子摆弄。 夜晚的扬州城也格外的热闹。 王大力东看看,西瞧瞧:“长青哥!你快看那边!那楼可真气派!嘿,那灯笼,红的绿的,真亮堂!”脸上有藏不住的欢喜。 王大山倒是很平静。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是耳朵却格外的灵敏。他微微侧着头,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声音。 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在用耳朵描绘着一副藏在记忆里的旧地图。 杨长青坐在车辕的另一头,默默地留意着王大山。他拿过水囊递了过去:“王爷爷,喝口水,这车晃得厉害,身上的伤还疼不?” 王大山接过水囊摇了摇头。没喝,只是抱在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驴车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吆喝,夹杂着骰子在碗里跳动的声音——不知是哪家赌坊早早开了局。 这声音让王老头抱着水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杨长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心里一动,于是问道:“王爷爷早些年做什么营生的。” 王大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杨长青会这样问他。 沉默半晌:“营生?”王大山自嘲地笑了笑,“瞎混罢了,码头上出过力气,街面上摆过摊,也给人跑过腿。”他顿了顿,接着说:“见多了,也就那样。这城里和城外一样,都会吃人。” ...... 很快,几人来到了南柳巷的院子。 几人终于是搬进了自己的新家。 众人收拾完毕,王大力准备生火做饭。 得!这时杨长青才想到,自己还是没有被子。 天色已晚,今晚实在不方便再出门。 吃过晚饭。杨长青扭扭捏捏的来找到王大力:“大力,你看你现在也没跟王爷爷一起住了。你那边方不方便...” 王大力打断了杨长青的话:“长青哥,我还是跟爷爷住一间屋子,晚上方便照顾他。” “如此甚好!”杨长青大手一拍,“今晚你把被子借给我盖,这鬼天气实在是有些冷。” 王大力点了点头,并表示明天与杨长青一同去买被子。 晚上杨长青躺在床上紧了紧身上的被子,越想越气,自己好歹也是身家好几十两的“富豪”。竟然连被子都要借别人的。 不行不行,一定要对自己好一些。 明天去买各种生活用品,木炭什么的也买点,还有肉食,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天天要不喝粥吃野菜,要不吃麸饼,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还有王大力爷孙俩的行头也给他们换上一身...... 想着想着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27章 天道算术 第二天一早,房东老头给他送来了官府的租房证明。 下午,他又上街采购了许多物资。 现在住在城里,买东西方便了许多。 夜晚,无事的杨长青又走进了“福盛赌坊”。 杨长青打算先多赚些钱,其他的事情暂时放一放。 虽然赵疤子会抽走他七成,不过要是没有赵疤子的介绍,他恐怕连大局都参加不进去。 来到赌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刚踏进大门,突然传来一声“轰!”——是雷声。 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穿堂风瞬间卷进来,吹得赌坊里的烛火直跳。 一楼的赌徒们都停了手,捏着骰子的手顿在半空。 天边又滚过一声雷,更近了。 雨还没落下,可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这场雨,马上就到。 只是一瞬,赌徒们便不再去关心雨下还是不下,继续晃动手中的骰子。 穿过人群,杨长青径直向里屋走去。 熟识的人经过时也会跟杨长青打声招呼。 刚准备掀开门帘,二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出现在他的身前。 “杨公子,赵爷今儿个不在。” “不在?” “赵爷提前吩咐了。”说着二胖凑到杨长青跟前,声音压得很低:“您今晚要是来了,就在下面玩儿,输赢都算你自己的。” 杨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今晚赵疤子有事儿没在,他不在的情况下肯定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去二楼。 外面即将下大雨,现在回去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闲着也是闲着,杨长青便跟二胖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坐着聊天。 “哎,你跟瘦猴啥关系。”杨长青有些八卦地问道。 “他是我堂哥,我们一个村的。”二胖也没啥心眼,问他什么就回答。 “那你哥呢,今儿咋没看见他。”杨长青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二胖倒了一杯。 “谢杨公子。”二胖接过茶,“瘦猴被赵爷叫去做事了,留我在这儿看场,顺便等着看你来不来。” 杨长青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忽然二胖胖乎乎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真诚的困惑:“杨公子,我实在憋不住了,想问你个事儿。” “嗯?你说。” “你那手艺,”二胖用手比划了个摇骰盅的动作,“神了!真的。可你既有这本事,前些日子咋扛大包,风吹日晒的?” 杨长青看着他圆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好奇,觉得有趣,玩心一起,打算逗逗他。他也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表情神秘:“这事儿吧,说来玄乎。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外传。” 二胖立刻挺直腰板,把胸脯拍得闷响:“杨公子放心!我二胖嘴最严了,瘦猴拿烧饼撬都撬不开!” “那就好。”杨长青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什么了不得的秘境。 “其实,前些天我在码头扛货的时候,救了一只落水的乌龟。” 二胖眼睛瞪得老大:“啊?乌龟还怕水啊?” “咳咳,”杨长青故作咳嗽了两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了它。” “嗷嗷,然后呢?” 杨长青继续瞎编:“那乌龟上岸后,对我点了三下头,然后就钻进水里不见了。结果我当晚就做梦,一个白胡子老头,自称‘河伯’,说为了报恩,传授了我一套...” 说到这儿,杨长青故意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 二胖见状,急忙拿起茶壶给杨长青的杯子添了水。 杨长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声音压得更低:“听过‘概率论’和‘流体力学’不?” 二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流...流啥?是吃的么?” 杨长青憋着笑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此乃梦中仙人所授之‘天道算术’。世间万物,包括骰子翻滚,皆有定数。我只需掐指一算...”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个掐算的动作。 “噢!”二胖大腿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就跟东街的王大仙算卦一样是不是!” “孺子可教。”杨长青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二胖越说越兴奋:“我的天爷!这是遇上河神爷了啊!怪不得!杨公子,那龟壳是不是金色的?我奶奶说过,金色的是龙王丞相!” “呃......这个...这个天色有些暗,没看太清。可能...可能有点绿吧。”杨长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绿的好!绿龟成熟稳重。那杨公子能给我算算,我啥时候才能娶上媳妇儿吗?” “咳...”杨长青差点被呛到,这二胖咋这么不客气,“这个...‘天道算术’不算这个。它主要算......算银子往哪儿跑。” “噢,好吧。”二胖的脸瞬间有些失落,随即又兴奋了起来,“那也好!杨公子,你能算算明天瘦猴会给我多少银子买吃食?钱多我就买肉包子,我馋肉包子好几天了!” “你想吃肉包子了,就自己买呗。” “说一下嘛,我的钱都给瘦猴保管,他说给我存着娶媳妇的。” 杨长青扶着额头,这二胖看来是完全相信他的鬼话了:“呃...要不咱们还是聊点别的,比如......” 没等杨长青把话说完,突然靠近门口的一桌爆发出一阵惊呼。 “我的银子呢!!” “妈的我的也不见了,有贼!!” “你狗日的刚刚就看你鬼鬼祟祟,是不是你偷的。” “没有啊!我的钱也不见了!” “二胖!二胖!快来抓贼啊!有人偷银子!” ...... 一阵混乱,似乎是有人钱被偷了。 听到动静,二胖立马起身:“杨公子,我先去瞅瞅那边什么情况。” 杨长青也站起了身:“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两人就来到了发生吵闹的桌前。这里围了不少人,其他桌的赌客都跑过来看热闹。 “都让开,到底怎么回事儿!” 听到二胖的声音,拥挤的人群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围在最里圈的几人纷纷叽叽喳喳的开口。 “我身上的钱没了!” “我的也没了。” “妈的!我连桌上的都没了。” ...... 没一会儿,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概就是,这张桌子上的七八个人都说自己身上的钱被偷了。 就连庄家也说,桌上的钱,数量不对,少了一些。 第28章 我这人嘴严 经过统计,至少少了十几两银子。 “那贼呢?”二胖有些焦急,毕竟他今晚负责看场子,要是少了钱,赵疤子怪罪下来,他可赔不起,“门开过没有?会不会跑出去了。” “外面在下大雨,大门至少小半个时辰没人进来了,也没人出去。”其中一个赌客回答。 “搜身,快搜身!先把这张桌子上的人都搜一遍。”二胖招呼来了两个帮手,看样子是看场子的打手。 接着就开始搜身。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纷纷朝里面挤,都想看看热闹。 很快一圈下来,没有人身上有十几两银子,更多的是身无分文,就连庄家也被搜了,他身上也没有银子。 “怎么办,怎么办......”二胖扶着额头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突然他灵光一闪,凑到杨长青耳边低声说:“杨公子,你不是会算银子去哪里么?你快帮我算算,这钱在谁身上。”他顿了顿,接着说:“放心,我不会跟其他人说是你算的,我这个人嘴严!” 我去!你嘴严不严的先不说,可我他妈不会算啊!杨长青一阵无语,随后沉默半晌,还是给出了解决办法。 “估计不是这桌的人偷的,你要不问问桌上的人,有没有其他人靠近这张桌子,然后再揪出来单独搜搜这些人呢。屋子门没打开,贼肯定就在屋里。”要搜整间屋子里的人肯定不现实,杨长青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出了这个笨办法。 “对对对!搜搜其他人。”二胖看向桌上丢钱的赌客,“你们去找,谁靠近过这张桌子,把人给指认出来。” 周围再次爆发一阵混乱,几个丢钱的赌客,纷纷起身在屋内寻找。 没一会,就有两三个人被带到了二胖面前。 找人还在继续,可是赌坊这种地方。赌客们也经常流动,这张桌子手气不好就去另外一张,找起人来也十分麻烦。 就在这时,杨长青忽然感觉到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过去。 草草草!!怎么多了个袋子。 一瞬间就了然,有人把装钱的袋子挂在他腰间了! 颠了一下,里面东西起码有两三斤重,里面是银子混合着铜板。袋子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他急忙回头看,可哪里知道是谁,杂乱的人群根本分辨不出谁把东西挂在他的腰间。 现在该怎么办,杨长青一阵头大。虽然他是和二胖一起过来的,没人去怀疑他。但是这两三斤重的袋子挂在腰间,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要是被人发现了,拿出来一数,跟丢掉的银子能对上。这不就完犊子了,到时候十张嘴都说不清。 死脑子快想啊!怎么办!! 看着周围乱糟糟的人群,杨长青灵光一闪。 他也钻进了人堆了,趁人不注意把布袋往地上一扔。 “二胖快来!”杨长青高呼一声,指着他刚扔在地上的布袋,“都散开!看看这是啥!” 周围的人立马散开,生怕杨长青抓住自己,大家都知道他是二胖的人,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线索。 二胖也三步并作两步地穿到了杨长青身前。 杨长青蹲下身子捡起布袋,拎起袋口,“这里面好像是银子。” 二胖急忙抢过布袋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些碎银和铜板。 他松了口气:“找到了!找到了!”把布袋举起给众人看。 很快,被偷钱的几个赌客上前,叫喳喳的吵嚷着要自己的银子。 可银子又没有写名字,几人都在哄抢。 没办法,二胖只好把庄家丢失的银子也分了出去,这才制止了哄抢。 这时一个人突然说道:“银子是找到了,可贼呢?” “是啊,银子都装在一起,肯定是有人偷了银子,见要被搜身了才扔了出来。” “那咋整,捉贼拿赃,银子现在都不在贼身上了,这怎么找。” “谁先第一个发现银子的,肯定就是他偷的。” “对对对!” 紧接着众人眼睛纷纷不怀好意地看向了杨长青。 听到这里,杨长青一个激灵。我去!老子好心好意地帮你们找出银子,还来倒打一耙。 没等杨长青开口,二胖抢过话,不怀好意地看着这群人:“杨公子,之前一直跟我在一起,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也偷了银子?”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是胖爷您偷的,我也就随便说说。” “好了好了,都散开,该干嘛就去干嘛!看好自己的银子,再被偷了,我可不管!”二胖挥了挥手。 众人陆陆续续地散开。 就在这时,杨长青敏锐地发现门口有一个身影,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外面雷电交加,还在下雨,这个时候谁会出去呢? 他拍了拍二胖肩膀:“好了,银子也找到了,有没有雨伞,借我一把,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别啊,杨公子,您再给我说说‘天道算数’的事儿呗。”二胖语气都变了,现在称呼杨长青都称呼您了。 他神秘兮兮地靠近了杨长青:“您刚刚是不是算到了银子就在哪里,所以才去指出来的。我都知道,放心我不会说的。”说完他还做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听二胖这样说,杨长青老脸有些红:“咳咳...知道就好,快去给我弄把伞,我有些急事儿要回去。下回再给你说‘天道算数’的事。” “好嘞。” 说完,二胖回了里屋取了一把伞出来递给了杨长青。 杨长青接过伞就朝门外走去。 他有些着急,想追出去找刚出去的那个人。 他现在怀疑那个人就是贼,偷了银子,栽赃给他。 出了门,打开伞,凭着直觉往右边走。 这是他回家的路,要是能追到就追,追不到就回家。 在一个巷子拐角,杨长青看到了这个熟悉的背影。 和离开大门的背影一模一样。 身上穿着补丁的灰色粗布。 “喂!” 杨长青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杨长青试探性地走了过去,“哥们儿,雨天没带伞么?去哪里啊,我俩可以打同一把。” 杨长青没有表现出恶意。 闻言,那个人终于回了头。 第29章 你真哑巴?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夜色昏沉,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神色,只有那双眼睛异常清晰。 他眼睛很大,炯炯有神,就算在夜色和雨水的笼罩下依旧明亮。 就这样,杨长青打着雨伞,走到了他的跟前。 “一起走?”杨长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长青,没有言语,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伞不算大,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两人的外侧肩膀很快就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 走了十几步,杨长青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我叫杨长青。”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 沉默,还是沉默。 “呃......我没有恶意。”杨长青补充道,感觉自己像是在唱独角戏。 点头,还是点头。 这反应让杨长青心里有些不爽。“你住哪儿?我先送你回去?”他耐着性子又问。 沉默,依旧沉默,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滴答作响。 杨长青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停下脚步。伞也跟着一顿,雨水立刻泼了那人半边身子。 “兄弟,你什么意思?”杨长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快,“我好心问你,送你,你一个字不吐,光点头?耍我呢?” 那人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杨长青,还是没有说话。 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你他妈是哑巴啊?!” 杨长青几乎想骂娘了,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干脆收回伞,转身就走,这烂好人谁爱当谁当去。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人竟然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真是哑巴? 杨长青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回身,仔细打量对方。 他迟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真是哑巴?” 那人看着他,第三次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 “我......不好意思...”杨长青一肚子火气瞬间被浇灭,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可这尴尬劲儿刚冒头,他脑子一转,猛地又清醒过来。 不对啊!我尴尬什么?就算他是个哑巴,可他不还是个贼吗?还明晃晃的栽赃自己。这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得问清楚。 可这哑巴怎么沟通? 杨长青重新把伞挪了过去,保证两人都能躲在下面:“你会写字不?” 那人点了点头。 这就好办了,杨长青抬起脚步:“我家就在附近,先跟我回去,到了地方,伞你拿走。” 闻言,那人也没点头,只是默默地跟上了杨长青的脚步。算是默认了。 一路无言,很快到了杨长青的河边小院。 王大力爷孙俩已经睡下。 杨长青轻手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点了油灯。 暖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两人湿漉漉的衣裳和桌上粗糙的纸笔。 杨长青在桌旁坐下,将纸笔往对面推了推:“现在,我问,你写。行吗?” 黄清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又点了一下头。 “叫什么名字?” 没一会,两个字出现在纸上——黄清。 杨长青看着纸上的字,字迹挺括,结构匀称,不像没读过书的人胡乱画出来的:“黄清是吧。赌坊里偷银子的人是不是你?” “是。” 杨长青挑了挑眉。认了?就这么痛快地认了?杨长青第一次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那你为什么栽赃给我?” 很快,纸上又出现了几个字——刚好路过你身旁,时机凑巧。 “合着是我倒霉,撞你枪口上了?”杨长青抱着胳膊,有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手法是真利索。众目睽睽,顺了那么多钱袋,竟没人当场揪住你。” 他说着,顺手拿起桌上的粗陶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慢慢喝了一口。 黄清写完那句话,笔尖顿在纸上,没抬起。 他的目光,却随着杨长青喝水的动作,落在那只陶杯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杨长青察觉到了:“渴了?” 黄清抬起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杨长青拿过另一只杯子,倒满水,推过去。 屋里一时只剩下吞咽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等他喝完,杨长青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伞,递过去:“行了,你走吧。伞是二胖的,想必你也知道他是谁,记得自己去还。” 黄清站起身,接过伞,又看了杨长青一眼。转身没入了黑暗。 杨长青靠在门口,听着远去的脚步。他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这人很奇怪。 能写的一手好字,还有一手神乎其神的偷技,可却穿的破破烂烂,看精神面貌也不像是穷人,因为这个时代的穷人眼睛里是没有光的。 秋雨连绵,秋风涩骨,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雨,第二天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杨长青出门买了一些火锅食材。 准备今天三人一起烫火锅吃,这个天气,吃火锅再好不过了。 中午,听着院子里淅淅沥沥雨声,三人在屋檐底下吃起了火锅。 三人胃口都喜辣,所以买了很多辣子添加进去。 “爷,您尝尝这鱼片,嫩。”王大力小心地挑起一片雪白的鱼肉,轻轻放进王大山碗里。 “吃吃,你俩小子也多吃一些。”王大山脸上挂着笑意,似乎今天他很开心。 王大力嘿嘿一笑,也给杨长青夹了一大筷子羊肉:“长青哥,你在赌坊那边做得还顺当不?” 他问得有些小心,顿了顿,才把搁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我看爷爷身子骨好利索了,屋里屋外都能走动。我总不好一直闲着,净花你的银子。心里头,不踏实。” 杨长青把肉送进嘴里,身上更暖了几分。他咽下食物,才道:“跟我还见外?安心在家,把爷爷照料好。” “你就让他跟你去历练历练吧,”王大山在一旁开了口,声音平缓,“半大小子,老圈在家里,筋骨都软了。我这把老骨头,自己还顾得过来。往后啊,我也不出去颠簸了,就在家给你俩拾掇拾掇,做口热饭。这个家,总得有人守着。” 第30章 命交给你 杨长青放下了筷子,他了解王大力的性子,憨厚,实诚,更有股不愿拖累人的倔强。 王大力也放下了筷子,心情有些低落。从码头扛活到住进这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路都是杨长青在前头拉着走。王大力心里那份想分担的劲儿,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长青也注意到了王大力的心态变化,他拍了拍王大力的肩膀,一脸认真: “大力,我不是跟你客套。我眼下那摊事,水太浑。我自己都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走一步看三步。我不让你沾,不是嫌你帮不上忙,是怕把你卷进来。这里头的危险,不是码头扛包闪了腰那种,弄不好,是真要出大事的。你懂吗?” 王大力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 他看着杨长青,这个像兄长一样的人,喉咙哽了哽:“长青哥,我打小爹不在身边,是爷爷摸爬滚打把我拉扯大。我心里,早把你和爷爷一样,当成了最亲的家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你做的不是太平事,我和爷爷哪一天不提心吊胆?晚上听见巷口有动静,爷爷都会支起耳朵听半天。你怕我卷进危险,可我们,更怕你一个人在外头,连个能照应、能递句话的人都没有。” 屋檐的雨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滴滴答答,敲在石上,也像敲在人心上。 一直静静听着的大山,这时缓缓放下了碗。他摸索着,将手覆在孙子紧握的拳头。他转过脸,朝向杨长青的方向,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担忧。 “长青啊,”王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大力这话,是混,可也是实情。一家子人,不就是你牵着我,我挂着你么?你把他护在身后,是你的情分。可他是个男儿,想为你、为这个家往前站站,是他的本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越发沉稳: “我这把老骨头,走过几十年,见过些风浪。知道啥叫‘险’,也知道啥叫‘伴’。让大力跟你去,不是叫他去逞强斗狠。是让你身边,多个哪怕只是能帮你留神身后、跑腿送信的自己人。他脑子或许没你活泛,但他心实,认准了你,就能把命交给你。这比外面那些因利而聚的,要牢靠。” 王大山的手,在孙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了回来,重新端起了碗,语气恢复了家常的温和: “当然,这话只是我们爷俩的心思。具体咋办,长青,你掂量。你见识广,主意正。我们信你。先吃饭吧,肉都煮老了。” “成,都先吃饭吧,具体我考虑考虑。”杨长青的确是不想让王大力卷进来,可经过王大山这一说,自己好像确实缺一个自己人在身边。 可赌坊这种环境,会让心志不坚的人沉沦,万一王大力成了赌徒该怎么办? ...... 吃过饭,王大力收拾碗筷去了灶房。 王大山依旧坐在屋檐下,听着雨声,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就和之前天天坐在“窝棚”门口一样。 杨长青跟着王大力进了灶房,帮忙一起洗着碗:“大力,真想好了吗?” 王大力一边洗着碗,一边回答:“长青哥,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都听你的。实在不行,我继续回码头扛包,虽然收入低,但总比一点没有要好。” 杨长青笑了笑:“谁让你回码头扛包了?我是让你跟着我做事。” “啊?”王大力转头看向杨长青,眼里有些惊喜,“你同意我跟着你了?” 杨长青放下了手中最后一个碗,用布擦了擦手:“嗯。我想了一下,确实两个人相互照应会好一些。不过在赌坊做事,一切都需小心翼翼,你必须答应什么都得听我的。” 杨长青选择了相信王大力,毕竟之前自己也没少带他去赌坊鬼混,人家不也没沾上恶习吗。 “嗯!我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王大力郑重地点了点头。 ...... 晚上,雨停了。 吃过晚饭,杨长青决定带着王大力去赌坊。 王大力也换上了昨天杨长青给他买的行头。 二人来到赌坊里屋。 赵疤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玩着铁胆:“长青来啦。”随后看向王大力,“他这是?” “他来帮我的。”杨长青一把揽过王大力的肩膀。 王大力显得有些紧张。 赵疤子倒没有说什么,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梅房’应该还没开局,不过已经有人在里面等着了,你可以上去先聊聊天什么的。有你的熟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上次干的不错。” 随后示意一旁的二胖,带两人上去。 上楼梯时,杨长青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二胖:“昨晚那伞有人给你送过来吗?” 二胖点了点头:“送来了,人就在‘梅房’呢。” 他也在?杨长青不禁疑惑。 没等他想通,二胖神秘兮兮的凑到他跟前:“杨公子,你快给我算算,我啥时候能凑够娶媳妇儿的钱。” “两年!两年内,肯定行!”杨长青胡乱给了个答案。 二胖搓着手,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很快到了‘梅房’。 房间里果然有熟人,张爷,陈离,还有秃头男,以及尖嘴男都在。 角落里还坐着黄清,不过今天的他已经是收拾的板板正正,没有了昨晚的狼狈模样。 除了这五个人,房间里还有四个杨长青不认识的人。 看样子还没开场,几人都坐在椅子上聊天,只有黄清一人坐的比较远,一个人孤零零的。 “哟,今儿个杨兄弟来啦。”陈离率先起身打招呼。 “诸位,晚好。”杨长青朝众人拱了拱手。 “来来来,快坐,今儿个你可不能跑这么早了。”陈离说着,招呼杨长青入座。 “给你介绍介绍,”他指着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这位爷是赵掌柜,‘天华糖铺’的赵爷。” 这个赵掌柜面容刚毅,身材高大,看起来像一位武人。 杨长青拱手施礼。赵爷也同样拱手。 第31章 悄无声息的换牌 剩下又介绍了其余三位,一个卖珠宝的李爷,一个叫琉璃的瘦子,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叫刘斌。 至于黄清,陈离没有过多介绍,只是说了句他是张爷的朋友,不爱说话。 杨长青也把王大力介绍给了众人认识。 张爷对他俩的到来,虽然没表现得很热情,但也没什么不满。 “人差不多,开场吧。”陈离大手一挥,准备招呼众人入座开场。 “美人还没来呢,那么急干嘛,急着输钱?”张爷呛了一句。 “我看你迟早坏在女人身上。”陈离也毫不示弱地回怼了一句。 “总比某些人天天输钱好。” “你说你俩,到哪里嘴上都在斗。”卖珠宝的李爷这时打了个圆场。看得出来他们几人比较熟悉。 杨长青纳闷,这陈离和张爷不是叔侄关系吗?说话怎么还那么随意,也只有关系好的人才能怼来怼去吧,否则这种场合早就翻脸了。 还有这些人介绍身份,总是这个爷,那个爷,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随后两人又争辩了几句,最后决定一边玩儿,一边等美人。 上场的有琉璃,刘斌,秃头男,尖嘴男和杨长青五个人。 看样子琉璃和刘斌是李爷和赵掌柜的牌手,而黄清没上场,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对于杨长青来说,这次对局更加凶险,因为场上四个对手全是牌手。而他只了解秃头男技术不是很好,尖嘴男技术高超,恐怕不在他之下。剩下两个一无所知。黄清究竟是谁的人,他暂时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很快,五人入座。 王大力则是被陈离招呼到了一旁。他有些拘谨,陈离也看出来了,所以也没人跟他说话。 牌局开始,位置分别是:杨长青左手边第一个是秃头男,第二个是尖嘴男,右手边第一个是琉璃,第二个是刘斌。 几人围成了一圈,牌局开始,掷骰决定第一把由秃头男坐庄。 秃头男依旧使用手法洗牌,不过有些拙劣,杨长青能看得出来,他相信尖嘴男也一定看出来了。 “封注三十两”。秃头男洗完牌把十六摞牌往桌中间一推。 尖嘴男上前切了一手牌,杨长青见尖嘴男切了,自己并没有再切。 第一把杨长青押了十两。他自身带了五十两银子。 尖嘴男和琉璃押了三十两,刘斌押了二十两。 很快掷完骰子,开始发牌。 第一局洗牌的时候,杨长青几乎记住了所有牌的位置。 这把他是七点,而秃头男应该拿到的“兰对”被尖嘴男切牌后变成了五点。秃头男应该是三点小牌。其余人也是点数牌,没有一个对子。 很快秃头男打开了自己的牌,果然是五点小牌,他有些懊恼,知道尖嘴男切掉了他的大牌。 杨长青开出了七点,刘斌和琉璃开出的点数也在杨长青的意料之中。 可开牌的瞬间让杨长青傻眼了,尖嘴男竟然开出了“六对”两个六点牌静静地躺在桌上。 他的三点竟然变成了对子,他出千了! 杨长青没想到他第一把就出千,但自己竟没有看到他的任何手法动作,更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千的。莫非身上又藏了牌? 没有抓到任何证据,杨长青也不好点破。 很快秃头男懊恼的赔了钱。 第二把该杨长青坐庄,他洗牌的时候特意检查了所有的牌,三十二张牌没有任何问题。 记好所有牌的位置,杨长青把码好的牌推了出去:“封注三十两。” 这一把尖嘴男依旧押了三十两,其余几人则是押了二十两。 切完牌后,杨长青掷骰子。给自己位置留了个“三对”的牌,因为十六摞牌加起来,就这一摞最大。 开牌的时候,前面几家开牌都是杨长青预料之中的点数。到尖嘴男开牌了,在杨长青的视角里他应该是个九点。 杨长青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尖嘴男开牌的手,可是开牌之后还是让他大吃一惊,因为尖嘴男又是对子——“四对”。 刚好比他的“三对”要大。 不对劲啊,他明明是一张四点,一张五点,组合起来九点,怎么变成了“四对”? 一瞬间冷汗从杨长青的额头冒了出来。 通过上次的交手,他就已经知道了尖嘴男厉害,可是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厉害,今天自己可是全程紧盯着他的。 这两把对子,让杨长青彻底清醒,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后世磨练的手法,来到这个时代肯定能够大杀四方,现在交手后才知道自己多么可笑。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能作为一名专业牌手帮老板打牌,谁身上又没一点真的手艺。 古人只是有点“古”并不是真的傻。智商手艺完全不输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魔术师”。 “赶紧的!愣着干嘛!”尖嘴男催促了一句。 杨长青回过神来,这把赢了三个二十两,赔出去一个六十两。刚好不输不赢。 下一把琉璃坐庄。 不出所料的尖嘴男又赢了,他拿的一手“六对”。又杀了琉璃双倍。 杨长青彻底心服口服。 “不对吧,你怎么连拿了三把对子!”赔付的时候,琉璃发出了疑问。 “咋不对了?”尖嘴男站起身,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我运气不行吗?磨磨唧唧的,玩不玩得起?” 见尖嘴男态度如此嚣张,琉璃也没再吭声,赔完了钱,接着刘斌坐庄。 杨长青接着思索起了尖嘴男究竟是如何出的千。牌是自己检查过的,肯定没有任何问题。这两局尖嘴男全程没有碰过牌山,所以不可能是他动了牌山里的牌。 他身上有藏牌?也不对,他态度如此嚣张,显然是不怕搜身的。 况且第一把他就出千了,如果他换了牌,杨长青在第二把洗牌的时候,牌应该是有问题的。但是洗牌的时候没有发现牌有问题。 “杨兄弟,到你押注了!”刘斌的催促,打断了杨长青的思考。 杨长青拿出了十两,放在身前。 看着刘斌掷骰发牌,一个思路在杨长青心里越来越清晰。 对!应该就是这样了,只有这样才能合理地解释他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换牌。 第32章 二鬼抬轿 结合上次尖嘴男和身边男人互相换牌的情况。 杨长青觉得这个刘斌肯定也是和尖嘴男一伙的。 尖嘴男负责换牌,而刘斌身上有藏牌,因为这几把的焦点完全在尖嘴男身上,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刘斌。 刘斌肯定是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换掉了尖嘴男的牌,所以洗牌的时候牌没有问题。 虽然没有看到刘斌换牌,但也只有这一个解释才合理。 突然杨长青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二鬼抬轿。 二鬼抬轿的意思就是在一场牌局中,两个人配合针对其他牌手,最多甚至可以七鬼抬轿,八鬼抬轿,鬼的数量不固定,总之就是利用人多的优势进行配合,也可以鬼和鬼之间互相攻打,转移注意力和银子,让人不知道究竟谁才是鬼。 这个场景有些像后世的二鬼抬轿。 不过尖嘴男的手法的确很高,杨长青一直关注的情况下,都没发现他究竟如何换牌的。 想通了这一切的杨长青从容了许多,总体来说他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反正鬼只有两个,避着他们就行了。自己坐庄的时候是肯定不会输的,除非这两只鬼特别大胆,敢同时换两副牌。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不过会特别的冒风险,因为没有了另一个人处理多出来的牌,很容易被抓到破绽。 场上的人都是专业牌手,杨长青也不相信他们敢这样干。 就在这时,杨长青突然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抬头,只见尖嘴男盯着他若有似无的笑。 难道被看出了什么?甩开疑问,杨长青也同样回了一个笑容。 这一把输了。 杨长青并没有在意,自己全程在思考,也没怎么关心牌局。 可当尖嘴男开出自己牌的时候,他又惊呆了。 这把尖嘴男竟然拿了“天杠”!要知道闲家拿“天杠”庄家可是要赔三倍的。 刘斌坐庄,尖嘴男竟然拿的“天杠”! 那他两根本不可能是一伙的呀,否则怎么会这样呢? 果不其然,尖嘴男开完牌后,刘斌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指着尖嘴男大骂:“你妈的!你是不是出千了?把把拿大牌!” 现存明代文人笔记《西湖游览志余》《清异录》中,就记载江南赌徒称“作弊者为千手,老于千术者为老千”。 不过出千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可是相当脏的脏话。特别是在这种有贵人在的场合,这个时代的贵人都相当讲究面子。当面指责尖嘴男出千,就相当于打了张爷的脸。 可见这个刘斌已经非常愤怒,他也一直对尖嘴男把把拿大牌出现了怀疑。 但这也愈发证明刘斌不是和尖嘴男一伙的,杨长青猜错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一旁正在闲聊的几位爷也走了过来。王大力也凑到了杨长青身后。 就连黄清都走到了尖嘴男身后看热闹。 “刘斌!你敢说这话?”张爷眯起眼睛看着刘斌,语气不高但是带着十足的杀意。 “斌子,话可别乱说!”赵掌柜也在一旁呵斥刘斌,显然这个刘斌是他的人。 “我没乱说话!”刘斌一脸愤然,面红耳赤指着桌上几人,“你问问他们,把把都拿大牌,谁不怀疑你出千?”显然这是有些急了。 这把刘斌的封注是八十两,尖嘴男的“天杠”意味着他要赔二百四十两。 尖嘴男这时也一脸从容的站起身:“那你说说我是怎么出千的?” “你身上肯定有藏牌!”刘斌伸手想去扯尖嘴男的袖子。 这时,张爷一把攥住了刘斌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蹦了出来:“要是没有搜出来怎么办?” 说着尖嘴男也很配合地举起了双手。 按道理来说如果刘斌不是他的同伙,秃头男上次和他针锋相对也不可能是他的同伙,杨长青和琉璃的位置离得比较远,也不可能跟他换牌。那么牌肯定就还在他的身上。 但是他这一副嚣张的样子,显然是不怕搜身,所以之前杨长青才怀疑他有同伙。 可现在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了,牌真的就还在他身上。 “没...没搜出来...我就,”刘斌瞬间没了底气,支支吾吾,“不......不可能...牌肯定还在他身上。” “我问的是!他身上要是没有牌,怎!么!办!”张爷再次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刘斌蔫了,瘫倒在了座位上,有些无助地看着赵掌柜。 赵掌柜几乎察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刘斌瞬间又有了底气,站起身:“他身上要是没有牌,你断我一根手指!” “哈哈!好!很好!”张爷怒极反笑,随后扫视了一圈众人,“黄清,你去楼下把赵疤子给我叫上来。” 闻言,黄清出了门。 王大力拍了拍杨长青的肩膀:“长青哥,咱们走吧。”他的声音很低,在颤抖,似乎有些害怕。 杨长青也想看看尖嘴男身上到底有没有藏牌,所以回头低声安慰了两句王大力:“莫慌,我们就看看热闹,这会儿走,反倒显眼。” 闻言,王大力也没再多说什么,尽管自己有些害怕,但是有杨长青在,他稍微心定了定。 场面还在僵持着,尖嘴男一直举着手没动。 刘斌也非常紧张,额头不住地冒汗。 没一会,黄清,赵疤子带着两个打手推开了门。 “哟,今儿可热闹,各位爷,晚好。”赵疤子先是给众人打了声招呼。 随后来到了尖嘴男面前。 黄清已经在楼下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了,于是二话没说。转头示意两个打手去搜身。 就这样,桌上的人都散开了,只剩两个打手把尖嘴男按在桌上搜身。 尖嘴男趴下的那一刻,杨长青似乎看到了他脸上挂着笑意。完了!这个刘斌估计今天要少一根手指了,从这个笑容中,杨长青已经看到了刘斌的结果。 两个打手非常专业,搜得很仔细,从袖口到裤裆都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 牌九属于硬牌,藏在身上是很容易被摸出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过程漫长而窒息。 刘斌的眼睛死死盯着,初时是孤注一掷的期盼,随后渐渐蒙上绝望。 果然,一番彻底到近乎羞辱的搜检后,两个打手直起身,朝赵疤子摇了摇头。 空空如也。 尖嘴男被松开,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整理着被弄乱的衣襟,朝面如死灰的刘斌,轻轻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如同最后的宣判。 张爷背着手,走到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的刘斌面前,俯下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现在,你告诉我......” “我那根手指头,该从你哪只手取,嗯?” 第33章 月亮 “我......我......”刘斌瘫坐在椅子,双手紧紧地握住,“赵...赵掌柜...赵掌柜救我。” 而此时的赵掌柜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眼神里透着淡然,有些冷漠的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刘斌,你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呵呵,这就被抛弃了吗?”刘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弃子,现在的赵掌柜也不可能冒着跟张爷撕破脸的风险去救他。 稍微定了定心神,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左手,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左手显然没那么重要。 “哼!算你小子还不算太蠢。就要你一截小拇指,没问题吧。”张爷恶狠狠地说道。 事已至此,刘斌已无法改变结局,只要自己一截小拇指,已是对方开恩。 他颤抖着点了点头。 赵疤子闻言,示意两个打手上前。 一人按住了刘斌的手,一人举起了刀。 刘斌别过头去,不敢看桌子上自己的手。 手起刀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屋子。 一截还在微微抽搐的小拇指,脱离了手掌,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断口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刺眼地露在外面。 紧接着,鲜红的鲜血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从刘斌残破的手掌断口处涌出,迅速在桌面上漫开一小滩,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呃......啊......啊......”刘斌的身体剧烈地弹动、痉挛,就算被人按着也止不住抽搐。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只剩下喘息声,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仅仅几息之后,那剧烈的挣扎便软了下去,他头一歪,整个人彻底瘫软,昏死过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屋子里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包括杨长青在上一世也见识过很多血腥的场景,这点小场面对于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只有王大力,站在杨长青身后哆哆嗦嗦,止不住颤抖。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了。 特别是看着桌上还在微微抽搐那一截小拇指,内心止不住的狂跳。 “好了,好了。”屋里的寂静被赵疤子打破,他嫌弃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刘斌,“赶紧的带他去医馆包扎止血,这点小伤还死不了。” 两个打手架起了昏死过去的刘斌,拖了出去。 “嗬,呸!”张爷朝正在被拖走的刘斌吐了一口口水,“妈的,真晦气。” “几位爷,换个房间玩儿?”赵疤子搓着手笑嘻嘻的对众人说道,“这间屋子我找人来收拾一下。” 陈离皱着眉,有些嫌弃的用手捂着鼻子,摇了摇头:“我不玩儿,咱们走。” 接着秃头男也跟着他一同离开了房间。 “切,这小子,被他爹宠坏了,这点小场面见不了。”张爷看着陈离的背影,眼里流露出不屑。随后转头看向众人,“他不玩儿,咱们玩儿。” “张爷,下次吧。”赵掌柜朝众人拱了拱手,也准备离开了房间。 “诶...刘斌输的银子还没赔呢。”尖嘴男嚷嚷着。 闻言,张爷脸色一变,“啪!”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了尖嘴男脸上,“要你提醒?赵掌柜不知道?” “我......我......”尖嘴男捂着半边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呵呵,明天去我府上取。”赵掌柜丢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都走了,咱们也走吧。”王大力凑到杨长青耳边低声道。 杨长青点了点头,跟几人打了声招呼,也带着王大力离开了。 今天算是白跑了一趟,五十两银子去,五十两银子回。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比较沉默。 经过今晚的事情,王大力总算彻底明白,杨长青之前之所以不愿意带着他,是真的因为这里面水太浑。 不过也坚定了他要跟着杨长青的心,既然这么危险,有自己在长青哥好歹还有个帮手。 要是今天这种情况发生在长青哥身上,他哪怕是豁出命也得上前帮忙。 杨长青也是心事重重,他在意的倒不是刘斌被剁的手。而是尖嘴男究竟是如何出千的。 身上也没藏牌,又没有同伙,他怎么变牌的? 两人各怀心事,并肩拐进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 杨长青下意识地抬头,随即脚步一顿,轻轻“咦”了一声。 只见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正悬在天空,清辉朗朗。 那月光并非现代都市上空被霓虹稀释的昏黄模样,而是一种清澈的的冷白。 它如此明亮,竟将巷子两侧屋瓦、墙头枯草的摇曳姿态,都照出了清晰的影子。 脚下的每块青石板,都被镀上了一层湿润的微光。 “原来...”杨长青望着眼前这片被月光照亮世界,喃喃低语,“奶奶真没骗我。” 走在前面的王大力闻声回过头:“长青哥,你说啥?” 杨长青快走两步跟上,指了指头顶那轮圆月: “我说这月亮。小时候......我家里老人总说,他们那会儿的月亮,亮得能穿针引线,晚上走路不用打灯笼。我总觉着是夸张。” 他环顾四周:“今天才算信了。在这没有......嗯,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亮光的地界儿,它自个儿,还真就是一盏顶在天上的、最大的灯笼。” 王大力也抬头看了看天空:“不一直这样么,十五前后的月亮都这么亮。”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警惕起来。 紧接着,后方也出现了脚步声。 两人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四周。 “大力。我们可能被围了。”杨长青冷静分析,听脚步应该有十来人。 几息后,一个粗脸壮汉,手持棍棒,从前面拐角处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人,同样手持棍棒。 后方同样出现了四五个手持棍棒的人。 领头的粗脸壮汉,右手持棍,轻轻地敲在左手手掌。慢慢逼近了二人。 “呵呵...你俩死到临头了,还有时间赏月?”声音不大,却透着冷冷的威胁。 第34章 赶尽杀绝 前后包夹,又是巷子内。他们似乎避无可避。 王大力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却猛地踏前半步,瘦弱的身躯有意无意挡在杨长青前面,声音虽颤,却异常坚决:“长青哥!我拖住他们,你...你找到空子就跑!” 杨长青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正在警惕地环视四周。心头猛地一热。这个连看见断指都害怕的少年,此刻却想用身子给他拦出一条生路。 “傻话!”杨长青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敌人,迅速弯腰从墙角捡起两根还算粗硬的枯树枝,塞了一根到王大力手里,“拿稳了!跟紧我,咱们一起出去!” 两人背靠背,手持枯树枝,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我爷说了......一定要护着你,”王大力声音发紧,“你别管我,有机会就走!” 杨长青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竟奇异地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快意:“巧了,你爷也叮嘱我,要看好你。大力,有你这样的兄弟,今晚就算栽在这儿,老子也不亏了!” 王大力的表现坚定了杨长青的死战之心。 去他娘的步步为营,去他娘的谨慎算计!老子早就死在了冰冷的江水里,这多出来的日子,每一刻都是赚的!要活,就活得痛快,活得敞亮! 只可惜连累了身边这实心眼的傻小子。 不管了,来战吧! “嘿,这俩穷酸,死到临头还演上兄弟情深了?”粗脸汉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朝左右歪了歪头,“都听清了?上头有交代,弄死他俩,一人二两银子!” “动手!” 话音刚落,十来个人前后包夹冲上前去。在月光的映照下,像十匹饥饿的狼扑了上来。 一根手臂粗细的棍棒袭来,杨长青侧身一闪,险而又险地躲过。 紧接着又是一根棍子出现在眼前,杨长青猛地抡起手中树枝挡在身前。 “咔嚓!”树枝应声而断,木屑飞溅,震得杨长青右臂发麻。 可几乎同时,左侧风声已至,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硬扛了一记。 “砰!”沉闷的撞击声。剧痛袭来,左臂瞬间麻木。 他闷哼一声,踉跄倒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砖墙上。 另一边,王大力嘶吼着,闭眼胡乱挥动手里的树枝,竟也瞎猫碰上死耗子,扫中了一个喽啰的眼角,惹得对方一声痛骂。 可他毕竟没打过架,空门大开,下一秒,两根棍子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膀和腰侧。 “呃啊!”王大力痛得蜷缩起来,手里的树枝脱手飞了出去。 他瘦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样的重击,直接扑倒在地。 “大力!”杨长青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可前后左右全是棍影。 他趁机头一低,撞向身前那人的腰,那人吃痛弯腰,可杨长青还来不及追击,后腰就挨了狠狠一记! “咳...咳咳”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杨长青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靠着墙才没倒下。 攻击却如暴雨般落下,棍棒砸在手臂、肩背、腿上,发出闷响。 他只能拼命蜷缩,护住头脸和要害,每一下重击都让他浑身痉挛,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 “先废了这个能打的!”粗脸汉子啐了一口,示意手下重点照顾杨长青。 更多的棍棒集中过来。杨长青终于支撑不住,滑倒在地。 他试图挣扎起身,一只脚却狠狠踩在他的背上。 妈的!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 另一边,王大力也被打得趴在地上,额头已经磕破,血糊住了眼睛。 但他看到杨长青被踩住,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邪劲,竟嘶哑着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踩住杨长青的那条腿扑了过去! 他没什么招式,就是像野兽一样,双手死死抱住那条腿,然后,张开嘴,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下去! “啊!!我操你祖宗!”那打手猝不及防,小腿传来钻心剧痛。他惨叫着,抡起棍子就朝王大力的头背猛砸! “砰!砰!” 王大力被打得浑身剧震,嘴里全是血腥味,可他死不松口,眼睛瞪得血红,仿佛要把那块肉生生撕扯下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放开我长青哥! “妈的!属狗的啊!拉开他!拉开他!”被咬的打手又痛又怒,疯狂踢打。 两三个喽啰围上来,对着王大力拳打脚踢,费力地想要掰开他的嘴。 可他的嘴就像是长在了打手的腿上一样,死死咬住,一丝松开的痕迹都没有,反而越咬越紧。 这一幕,就连周围其他打手都看得愣了一下。 被踩在地上的杨长青,透过血污和尘土,模模糊糊看到了这一幕。那瘦小的身躯在棍棒下痉挛,却死不松口的模样,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内心。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两人都得死! 杨长青脑子里突然想起,粗脸壮汉动手前好像跟手下说过:‘打死他俩,一人二两银子。’ 银子?自己身上不就有吗? “住手!住手!我有银子,都给我住手!”杨长青口中发出模糊的呐喊。 领头的粗脸壮汉听到了杨长青的呐喊,抬手止住了身边的打手:“你说什么?你有银子?” 密集的棍棒终于停止,王大力似乎已经没有了动静,嘴也已经松开。 杨长青大口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舒展开了蜷缩的身子。 “我...我有...我有很多银子。”说着,他躺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袋,里面都是十两一个的银锭,足足有五个。 看到银子,众人立马两眼放光,粗脸壮汉一把夺过布袋,贪婪地看着眼前的银锭。 几个打手也围了上去。 趁着空档,杨长青立马挣扎着挪动身子,爬到了王大力身前。 “大力!大力!”杨长青轻轻摇晃着一动不动的王大力。可王大力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放到王大力的鼻前。 终于是松了口气,至少还有鼻息。 杨长青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地呼吸。心里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咱们...把他俩...”粗脸壮汉身边的一个打手做着抹脖子的动作,“银子,不还是我们的?还能向上面再要一份。” 声音不高,可传进杨长青的耳朵里就如恶魔低语。 “嘿嘿...”粗脸壮汉低笑一声,“还是你小子机灵,到时候银子多分你一些。” 完了,杨长青内心彻底冰凉,这是要赶尽杀绝! 第35章 肉包子管够 “你俩命不好,也怪不得我了!”粗脸壮汉脸上掠过一丝虚假的惋惜,再次高高抡起了棍子,“要怪,就怪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吧!” 说完对着杨长青脑袋就恶狠狠的砸了下去。 “住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大喝,止住了砸下来的棍子。 巷子口,两道人影被月光拉得老长。 二胖和瘦猴站在那里,二胖指着这边:“干啥呢你们!以多欺少啊?” 杨长青听出了是二胖的声音。 “二胖!救我啊!!!我是杨长青!!!” “我去!杨公子?”二胖的粗嗓门拔高了八度,满是难以置信,“真是你?!” “是我!是我!他们要杀我!救命啊!” “妈的,反了天了,竟然敢动杨公子!”二胖想也没想,准备冲上前。 瘦猴一把拉住了:“先搞清楚情况,在动手也不迟。” “杨公子都要被打死了,不行!我得上去帮忙,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上前。” 二胖一把扯开瘦猴的手,冲上前去。 在二胖心里,杨长青的地位很高,因为他知道杨长青是刘福的侄子,再加上昨天帮他找到了银子,以及杨长青那神乎其神的‘天道算数’。 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杨长青被打死。 二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直冲冲的撞了过来,犹如一辆失控的坦克,堵在巷子里的十来个地痞,竟被他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人仰马翻。 两只手像拎小鸡似的,一边一个就把杨长青和王大力提了起来。 随后夹在胳肢窝,又直冲冲的回了巷口。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那帮打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形坦克”给撞懵了,举着棍棒,呆在原地。 半晌,领头的粗脸壮汉才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用棍子指着二胖:“哪来的死胖子,别他妈多管闲事儿。”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十余人,内心充满了底气,“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话音刚落,十余人齐刷刷的上前。 “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二胖把夹在腰间的两人放在了地上,双手叉腰,“我还不放在眼里!” 说着就要上前动手。 “等...等等!”靠在墙边喘息的杨长青,忍着剧痛,艰难开口,“求...求你们...先帮我个忙...” 二胖瘦猴已经卷起袖子准备开战,听到这话,他俩同时转头疑惑地看向杨长青。 杨长青指了指身旁奄奄一息的王大力:“暂时...暂时别管我,先把,先把大力送去医馆,他...他快不行了。” 瘦猴看着眼前复杂的局势,也知道今天这摊浑水是蹚定了。依二胖的性格肯定不会丢下二人不管。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当机立断:“成!我先送他去医馆。二胖,你护着杨公子,自己小心!” 二胖点了点头。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无他。只因为瘦猴足够相信二胖的实力,对面只是几个手持棍棒的地痞,以二胖的实力足以应对。 说着,他便扛起了王大力,朝身后走去。 月光清冷,杨长青看着瘦猴离去的背影,心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 他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那座山一样的宽阔背影,心情复杂。 刚来这世界,是这两人奉命来索债催命,如今生死关头,竟又是这两人出手救命。 “妈的!当老子是空气啊!”粗脸壮汉见他们竟自顾自安排起来,彻底怒了,“弟兄们,给我上!往死里打!” 一声令下,十余人挥舞着棍棒齐齐冲了上来。 一根棍子从上至下,夹杂着风声,砸向了二胖的头颅。 二胖不闪不避,抬手挡住:“没吃饭啊!挠痒痒呢?”随后反手揪住棍子,往旁边一甩,连人带棍甩了出去。 “我去!这胖子有点东西啊!”粗脸壮汉招呼了一声,“兄弟们先把他围住,不要单打独斗。” 围住?我会给你们机会么?二胖冷哼一声,率先动手,一拳砸向最近的敌人。 “轰!!”的一声,拳头砸中了胸膛。 那人直直的飞了三四米远。躺在地上,一口鲜血瞬间从嘴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二胖腰身一拧,躲开侧面扫来的一棍,回身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另一人的肩胛骨上,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中格外瘆人,那人惨嚎着倒地。 “啊!啊!”二胖嘶吼着冲进了人堆。 棍棒如雨点般落在二胖后背、肩膀、甚至头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二胖只是闷哼几声,身体晃了晃,那些足以让常人筋断骨折的打击,似乎只是让他更加愤怒。 他像一头不知疼痛的野牛,在人群中左右开弓,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绝无虚发! 几乎每出一拳,就得有一人倒在地上。 杨长青靠在墙边,看得心神激荡。 二胖那宽阔的背影,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将他与前面的腥风血雨彻底隔开。 前方是棍影纷飞、惨叫连连的人间修罗场,后方却是月光流淌、安全无虞的避风港。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了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没几下,就有六七个人躺在了地上,二胖脸上也有些淤青,额头渗出了鲜血。是被乱棍砸的。 剩下的人都被吓破了胆,握着棍棒的手都在发抖。 妈的!这是人是鬼!怎么棍棒打在他身上不疼吗?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战神。 粗脸壮汉自己也挨了一记擦边拳,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坐在地上,看着犹如战神的二胖,终于嘶声喊道:“别...别打了!大哥!胖爷!我们认栽!不打了!真不打了!” 闻听此言,二胖也停了手,他并不是一个弑杀的人,每一拳也留了后手,不会轻易打死人。 他快步走到杨长青身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关切的问:“杨公子,没事吧。” 杨长青捂着胸口,看着二胖脸上的伤和眼中的关切,心头一暖,扯出个笑容:“我没事...二胖,你...你真厉害。明天,明天我请你吃肉包子,管饱!” 二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都小事儿。” “点子太硬,风紧,扯呼!”粗脸壮汉挣扎着想爬起来,招呼同伙赶紧溜。 “等等!”杨长青立马止住,他指着粗脸汉子,对二胖说,“他们还抢了我的银子。” 二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抢了多少。” “那就得看他们身上有多少了。” “嘿嘿...我懂了...”二胖摩拳擦掌的走了过去。 第36章 劫后余生 看到这煞星又走过来,粗脸汉子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双手奉上,声音打颤:“胖爷!胖爷饶命!银子在这儿,五十两,一分不少,还给您!” 二胖一脸坏笑地盯着粗脸汉子,“嘿嘿...恐怕不止这个数吧。”说着,作势抡起了拳头。 粗脸汉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朝还能站着的同伙吼:“快!快!都把身上的钱掏出来!赔给胖爷和杨公子!快点!” “嗯?什么叫赔?你们抢了银子不该还吗?!”二胖皱眉,恶狠狠的威胁道。 “是是是!还!还!是还!”粗脸汉子都快哭了,“快把银子都还给胖爷和杨公子!快啊!” 没一会,十余人就把身上零零散散的银子,铜板都掏了出来。随后眼巴巴地望着二胖。 “哼,滚吧!” 闻言,几人才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巷子。 二胖拿着钱,一股脑的装进了杨长青的布袋,递给了杨长青。 杨长青接过明显沉了一截的布袋,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长长舒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多谢了,二胖。” 他看着那群地痞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逃离巷子的狼狈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虽然挂彩却依旧精神奕奕的二胖,忍不住打趣道:“二胖,我看你有些时候,脑子转得也挺快嘛。” 二胖一听,得意地扬了扬淤青的拳头,憨笑道:“那是!咱也不能光长力气不长心眼不是?” 随后搀扶起了杨长青:“走吧,杨公子,我带你去医馆。瘦猴和王大力应该也在那里。” “好。” 很快,二胖就带着杨长青来到了一家医馆。 杨长青抬头一看——“回春堂”。 果不其然,这么晚了也只有这一家有钱就能治病的医馆还在营业。 敲门之后,是瘦猴打开了门。显然,二胖和瘦猴也是这里的熟客。在赌坊做事难免打打杀杀,认识医馆的人也正常。 他和二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把杨长青搀扶进了医馆坐下。 陈大夫正在床边给王大力煎着药。 “大夫,他怎么样了?”杨长青指着依旧昏迷的王大力,此时的王大力的腿上,手臂上已经有了用布条缠好的竹篾,用于固定正骨。 陈大夫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头风轻微震损,肋骨折断,臂骨腿骨亦皆折伤。眼下脉息还稳,倒不至于丢了性命,只是这伤重得狠,后续调养稍差,怕是要落残。这竹篾绑三月,不许动,不然就废了。每天换一次药膏。” 听完陈大夫的话,杨长青松了口气,他就害怕王大力成了植物人,因为当时王大力咬住踩在他身上的腿时,头部被狠狠砸了几下。 不过现在听大夫所言,估计也只是个轻微脑震荡。 至于断骨,好好休养就行了,要实在落下了残疾,杨长青也肯定会养他一辈子,比起性命来说,残疾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随后陈大夫又给杨长青也诊治了一下。 杨长青身体素质比王大力好上许多,所以没大碍。 甚至骨头都没有断,不过考虑到可能有内伤,大夫也让他在家好好休养一些时日。 一整夜,杨长青都守在了王大力身边。 二胖和瘦猴早已回去休息,他俩之所以出现在巷口,本也是准备回家,没想到遇到了这档子事儿。 不过还好,算是救了杨长青两人一命。 杨长青拿着打湿的布,仔细地擦拭着王大力脸上的血迹。 看着王大力依旧紧闭的眼睛,感慨万千。 这个身子骨瘦弱的男人,在最危急的时刻,还想着要保护自己。 他那恶狠狠咬在腿上的脸,浮现在杨长青脑海。 这一世,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再让他受到如此危险!杨长青在心里暗暗发下了毒誓。 眼角余光一瞥,发现了放在凳子上的布袋。 杨长青打开数了数,多出了二十多两。 苦笑着摇了摇头,用两条生命的危险,换回了这二十多两。 看着布袋,他又想起了二胖英勇的身影和瘦猴果断的背影。 这两人今天实实在在地救了自己一命,欠了个天大的人情,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还。 不过二胖和瘦猴的出现证明这次刺杀不是赵疤子派来的人。 那会是谁呢? 陈离?不太可能,他跟自己关系还算不错,见着了也会笑脸相迎。 张爷?自己对他也还算尊敬,不至于要把自己置于死地吧。今天这架势,明显对方就是奔着自己的命来的。 哑巴黄清?也不对,虽然对他的身份比较模糊,但仅仅见过两面,他不能够要杀自己吧。况且他今天出现在了赌坊,看样子还是张爷的人。 张爷?黄清? 想到此处,杨长青内心一震! 他没想明白究竟是谁要刺杀自己,但是想明白了尖嘴男究竟是如何换牌的! 牌一直就在尖嘴男身上,而最后要搜身的时候,黄清来了尖嘴男身后偷走了他身上的牌。之后张爷再叫黄清下楼请赵疤子,这段时间也能快速处理身上的脏牌! 黄清有着偷天换月之术,就算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偷走桌上人的银两。想必偷尖嘴男身上的牌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对!一定是这样!这样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一环扣一环,黄清是张爷请来的帮手。 可他昨天还只是个在穷人赌桌上偷银子的贼,身上穿的破破烂烂,怎么今天摇身一变成了张爷请来的神偷? 一切就好像谜一样,缠绕在了杨长青心头。 第二天早上。 浑身的剧痛让王大力悠悠转醒。 看着趴在床边熟睡的杨长青,心里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医馆,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咬住大腿死死不放。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也明了,两人此刻已经安全了。 这时,陈大夫端着煮好的药走了过来:“把药喝了就回家去吧。没什么大碍了,好好养着。” 王大力接过药道了声谢。 很快喝完药,王大力叫醒了杨长青。 杨长青忍着身上的痛,把王大力背回了家,好在现在住城里,家也离得不远。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拄着竹杖的王大山正坐在门口,神情有些暗淡。 第37章 王大山的猜想 还没走到跟前,就传来了王大山沙哑的声音:“是大力和长青吗?” “诶,爷!是我们回来了。”王大力忍着剧痛,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回答道。 王大山耳朵动了动,听出了自己孙子的声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打开了身后的大门。 进到屋内,杨长青把王大力放下。 “受伤了?”王大山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王大力一惊,看来还是没能瞒过爷爷:“嗯,腿受了点伤,不碍事儿。” “锅里有给你们热的粥。我先去睡了。”王大山甩下这一句话,佝偻着身子,回了自己屋。 只剩两人大眼瞪小眼。 “爷估计一晚没睡,长青哥,我不想让我爷知道我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你帮我瞒着点。”王大力委屈巴巴地说道。 “唉,”杨长青叹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这事儿肯定瞒不住的。” 他心里堵得慌,头一回带着大力出去,就弄成这样,不知该怎么跟王大山交代。他甚至宁愿现在受重伤的是自己。 吃过早饭。 杨长青把王大力弄回了自己床上,方便照顾。他自己也翻身上了床。躺在王大力身旁。 “长青哥,要不你给我弄回我自己屋里吧。”躺在杨长青床上,王大力有些不自在。 “咋了,我这床不够宽敞吗?挤到你了?” “那倒不是,就是有些不自在。” “这三个月你就好好给我躺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每天我按时给你换药。”杨长青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王大力仔细想了想也是,每天还要换药,这种事儿总不能让瞎眼的爷爷代劳吧。 “成!” 下午的时候,杨长青在院里活动筋骨,王大力在屋中睡觉。 王大山拄着竹杖佝偻着身子,也走到了院中。 摩挲着坐在了院里的凳子上。 “长青,来,说说话。” “诶,王爷爷,”杨长青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走到王大山身旁坐下。 “昨晚出事了?”王大山语气平缓,像在聊天气,“大力说话那气声,伤得不轻吧。” 咦?这老头这么厉害,光听声音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杨长青也不打算隐瞒,他觉得迟早会被发现。 “是遇着点麻烦,”杨长青一边说,一边给王大山倒了碗水,“爷爷,您喝口水。” 王大山接过碗:“什么麻烦?” 随后杨长青一五一十地把昨晚情况说了出来。 在听的过程中,王大山一直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波澜。 “知道是谁要你们的命吗?”听完,王大山问。 杨长青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说不准......但八成是冲我来的。大力是替我遭了罪。”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懊恼,“可我这段日子,实在想不出得罪了什么人。” 王大山捧着碗,缓缓道:“你把近来前前后后的事,都跟我念叨念叨。”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些,“我老头子多吃几十年饭,兴许能帮你琢磨琢磨。” 在杨长青心里,王大山是眼下可倚重的人。穿越过来这些日子,桩桩件件压在心里,他也想找个人理理。于是便从瘦猴、二胖登门讨债开始,到昨夜死里逃生,细细说了一遍。 王大山听得很仔细,有时蹙着眉头陷入沉思,有时又轻轻地点点头。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我们今早就回来了。”杨长青讲了大约半个时辰,除了穿越的事情没说,其余什么事情基本上都说了。说完给自己猛灌了一口水。 听完,王大山点了点头,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你这手赌钱的功夫,怎么来的?” “啊?呃......我这个......呃......”杨长青猝不及防,一时语塞。 见杨长青支支吾吾,王大山摆了摆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没事,这个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杨长青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自己一个疏忽,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 “你印象中有刘福这个人吗?你能确定他是你爹生前的好友?”王大山转过话头。 杨长青仔细回忆了一阵:“模模糊糊有点影子......多是小时候的事儿了。不过我总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善茬。” “你之前输出去的布纺,现在已经成了福盛布庄,规模还扩大了许多?”王大山又问。 “对,”杨长青点了点头,“规模不只是扩大了许多,甚至可以说现在福盛布庄是扬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布庄。” 王大山沉思许久,终于开口: “这里很不对劲,照你说的话,你家之前的布只是一个小作坊。短短时间刘福想要把他弄成大布庄,恐怕是下了血本。可他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扶持一个小作坊呢?” 杨长青原本以为王大山会着重问他关于赌坊的事情。没想到他会问布庄的事儿。 “我也不太清楚,没去调查过,只是在那里做了两件衣服。” 王大力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除非...除非你的布不只是一个小作坊,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我...我不知道?”杨长青陷入了回忆当中,回忆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布究竟怎么回事。 从有记忆开始,布就是原主爹娘经营的小作坊...平时往来的顾客也都是一些平民百姓。 对啊!他猛地意识到矛盾——爹一个做普通百姓生意的裁缝,怎会跟刘福那样穿绸裹缎的贵人扯上关系?听刘福的口气,还是过命的交情。莫非是在自己出生前就结识的? 没等他想透,王大山又抛出一句:“还有一处,你怕是也没细想。” “什么?” “你提过,那位花娘跟你说,刘福是码头水手帮出来的?” “是,她确实提过一嘴。” “那他手下不缺人,也有那份胆气,派人来动你。”王大山说得平直。 “可是...”杨长青说出自己的疑虑,“其他人也可能养打手啊?张爷,陈离,赵掌柜他们,都能养得起打手!” “不,”王大山摇了摇头:“昨晚刺杀你们的人,说的是上面有人派他们来干活,而且还给银子。如果是自己养的打手,完全没必要这样说。” 第38章 人情 “照你这么说,好像...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听完王大山的话,杨长青觉得非常有道理,“可是...可是我不明白刘福为什么杀我。他要是想杀我的话,那晚在赌坊我就没命了。” “这布庄,太不对劲了。”王大山顿了顿,“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你只能去布庄调查,我感觉事情的关键点就在那里!” “风有些大,我回屋避避。”说完,王大山起身准备回屋,“不过...要不要调查你自己琢磨,最好是等大力养好了你们一起去,有个照应。” 坐在凳子上的杨长青,看着王大山转身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爷,大力可是你亲孙子,你就...你就这么放心他跟着我?” “手心手背都是肉...”王大山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回了屋子。 王大山走后,杨长青一个人在院子里琢磨了起来。 没一会,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一看来人,竟然是二胖和瘦猴。 “进来坐,进来坐。”杨长青对于这两救命恩人相当热情。 说着就把二人领进了院中。 很快杨长青又去拿了两个陶碗,给二人倒水。 “你俩咋知道我住在这里?”一边倒水,杨长青一边随意地询问。 “嘿嘿,你刚搬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赵爷让我们注意你的行踪。”二胖老实憨厚,脱口而出。 瘦猴瞪了他一眼,“别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说!” “哈哈,没事儿,”杨长青笑着摆摆手,“前些日子我出摊,不也瞧见你们在附近转悠么?我晓得。”他确实不介意,自己的行踪眼下也算不得什么要紧机密。 倒完水,他放下壶,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脸色也郑重起来,对着两人拱手,深深一揖:“昨晚,多亏二位仗义出手!这救命之恩,长青绝不敢忘。” 瘦猴赶忙起身虚扶:“杨公子言重了,碰上了,哪能不管?举手之劳,当不起这么重的礼。” 杨长青点点头,转身又进了屋。他记得昨晚从那群地痞身上摸来的钱袋子,想着全拿出来给二人,算是谢礼。 见他进屋,瘦猴立刻凑到二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机灵点!咱们是来存人情的,救命之恩大过天,待会儿你别瞎搭腔。” “这不就顺手的事儿吗?存啥人情?”二胖还是有些不懂瘦猴的意思。 “你呀!”瘦猴急得想跺脚,更小声地解释,“他现在是落难,可他那手神乎其神的赌术你忘了?那是真本事!将来肯定有发达的时候。现在这份情谊留着,比什么都金贵,懂吗?” “噢!”二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这时,杨长青拿着个灰布钱袋走了出来。“点点,”他把钱袋口朝下,往石桌上一倒,碎银和铜钱哗啦作响,“昨晚从那几个混账身上摸来的,加起来约莫有二十六两。二位别嫌弃,都拿去吧。” “这么多!”二胖两眼发光,昨晚他也没数抢了多少。 但是一想,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杨长青、王大力二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有些想拿又没拿。 “哎!这可使不得!”瘦猴赶紧做出推拒的手势,眼睛却忍不住在那银光上瞟,“杨公子,这钱你自个儿留着。那帮杂碎伤了你和大力兄弟,这就算是他们的汤药费!我们可不能要。” 杨长青看看二胖那眼巴巴的样子,又看看瘦猴言不由衷的推却,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真不要?” 两人都不吭声了,一个搓手,一个望天,气氛有点微妙。 杨长青笑了笑,又道:“再说了,我昨儿答应二胖,今天请他吃肉包子的。可大夫嘱咐我少走动。这钱你们拿去,就当我请了,成不?” 二胖一听“肉包子”,舔了舔嘴唇,眼神更挪不开了。 瘦猴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伸过钱堆里,飞快地从中取了大约二两银子:“这些足够吃肉包子了。” 二胖看着大部分银子还留在桌上,有点急,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对对,杨公子,这钱你留着买......买药吃也好!” 他话一出口,瘦猴脸色就变了,暗暗在桌下踹了二胖一脚,脸上挤出的笑容都有点僵:“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杨公子福大命大,这点伤很快就好了,吃什么药!” 杨长青看在眼里,心里门清。他也不再坚持,点点头,把剩下的银子麻利地收回钱袋:“那行,二位高义,长青记在心里了。这钱,我就先收着。” 紧接着就拿起布袋,又走回了屋里。 杨长青走后,看着到手的银子跑了,二胖有些焦急:“哎呀,咋不收呢?二十多两呢!” 瘦猴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二十多两够干嘛?够你在这扬州城买宅子吗?够你去上一房媳妇儿吗?这钱一拿,咱们的恩情可就没了!” “我......我本来也没图他钱,”二胖委屈地挠挠头,“可......可这不是他硬要给的吗?” “主动给,咱也不能要!”瘦猴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却忍不住往杨长青的屋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留着这份情,往后才有大指望。懂不?” 很快,杨长青又回到了院子。 “杨公子,你和大力兄弟伤势如何了,要紧不?”瘦猴关心地询问。 杨长青舒展了一下手臂:“我的伤暂时没有什么大碍,大力他...”他往身后房间里看了看,神情有些落寞,“估计得在床上躺几个月了。” “唉,这群狗杂碎下手真狠。”瘦猴也低下了头。 “不碍事儿,”杨长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要你俩兄弟跟赵爷说说,最近我恐怕是不能再去赌坊了。” “嗯。”瘦猴点了点头,“今儿个我们已经把昨晚的事跟赵爷交代了。赵爷的意思也是让你好好养养。” 最后说了几句客套话,瘦猴和二胖离开了院子。 杨长青知道他们是来要人情的,可就算他们不上门,这份救命之恩,他也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世道,每一丝暖意,都如同寒夜里的火星,格外灼亮,也格外珍贵。 二胖与瘦猴昨晚不顾自身安危的援手,是雪中送炭。而王大力傻愣愣的信任与跟随,王大山那看似平淡却无处不在的收留与点拨,则是细水长流的温润。 他不会挂在嘴边,但都会一一记住。 第39章 模特 在家里休养了十来天,杨长青已经基本痊愈。 王大力的伤势也逐渐转好,已经能够在搀扶下缓走几步。 这天上午,杨长青打算去福盛布庄转转。 经过上次跟王大山的谈话,他也意识到这个布庄有问题,或者说刘福肯定有问题。 布庄目前是花姐在打理,或许从她下手会比较容易。想到又能见那位美得勾魂的女人,他心底莫名起了点波澜。 可是以什么理由上门呢?走在路上的杨长青在思考这个问题。 咦!记得上次花姐说过要给自己做两身常服,正好可以借着拿衣裳的名义。 刚到福盛布庄门口,杨长青被吓了一跳,这个阵仗也太大了吧。 只见十几辆马车停在了布庄门口的路上排成一排,花姐在一边拿着纸笔记录着什么。 二牛还有几个壮汉则是在搬箱子,一箱箱的往马车上搬。 杨长青见这箱子,就知道不一般,全是制式的官皮箱,清一色的黄花梨料,木色油润发亮,隐着细密的鬼脸纹。 杨长青走上前去,此时的花姐正在用毛笔记录着什么,几根杂丝落在侧脸,有种专注的美:“花姨,什么东西用这么贵重的箱子装?” “给惠王爷送的布。”花姐似乎忙得焦头烂额,想也没想便脱口答了一句。 什么?杨长青心里一惊,这竟然是给惠王爷送的布? 杨长青用前世的历史知识和原主的记忆结合,终于搜索到了这个惠王的信息。 惠王朱常润,封地于荆州,是明神宗朱翊钧的第六子,和现在的帝王崇祯是亲叔侄,是明末地位极高的藩王之一。 不过在大明灭亡后,还活着的所有藩王要不战死,要不被清军俘虏被杀,没有一个投降的。想必最终结局也不会太好。 这个福盛布庄竟然在跟惠王做生意?这深深震撼到了杨长青。 这时花姐才反应过来有人问了她问题,停下了手中的毛笔,看到杨长青时,她立马换了一个热情的表情:“这不是杨侄子么,好些天不见了,给你做的衣裳早好了,也不见你来取。” “这些天杂事多了些。”杨长青忙笑了笑。 花姐将账簿往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眉眼间透出疲惫,却仍撑着笑意:“你先去后院坐坐,喝口茶。姨这儿还得忙一阵,点完数就来陪你。” 她语气软软的,带着点自然的亲昵。 杨长青点头应下,转身往布庄里走。穿过前堂时,还有伙计搬着箱子往外运。 来到后院,他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着,心思却全在“惠王”二字上。 能和藩王做上生意,这布庄的根基远比他想的深。 可这...和自己家原来那个小布坊,真会有什么关联吗?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这念头有些异想天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脂粉香飘近。 花姐进来了。她换了副神色,方才门口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彻底收了去。 她在杨长青对面坐下,胳膊肘支着桌沿,手托着腮,就那么笑盈盈地望着他。“杨侄子,”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像浸了蜜,“今儿专程来取衣裳的?” 杨长青微微点了点头。 “唉......还当你是念着姨,特意来看看我呢。”那叹息又轻又软,却仿佛带着钩子。语气像是在抱怨,又像在撒娇。 杨长青呼吸一滞,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忽然有点口干,下意识握紧了茶杯。 要命......这女人。他心底暗骂一句,刘福是平时没喂饱她还是怎么? 明明老子是来摸底的,她这副模样,我还问个屁的正事! 理智在拉扯,可眼睛却有些不听使唤,止不住地望花姐脸上飘。 他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个笑容,试图把话题拽回来:“花姨说笑了...您这儿,今儿可真忙。” “这可不,这批布要是有点闪失,一个不注意,就得掉脑袋!”说起正事儿,花姐的状态稍微正经了起来。 “这么严重?” “嘘...你可别出去瞎传,你刘叔不让我跟任何人说的。”花姐作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不会,不会,我嘴可严了,跟二胖一样严。”杨长青连忙摆手。 “??什么?什么二胖。”花姐一脸疑惑。 “没...没...没事,放心我不会乱传的。” 花姐点了点头:“那就成,等着,我去给你取衣裳。” 没一会,花姐把衣裳取来。 两身衣裳,一身浅蓝色,一身灰色。都是常服。 花姐把浅蓝色的递给了杨长青:“你去换上,我看看合身不,”她指着院后面的一间屋子。 “嗯?”杨长青有些纳闷,不是有专门的试衣隔间。 见他疑惑,花姐眼波流转,轻笑解释:“放心,后院清静,平日没人。那是我自个儿歇脚的屋子,生意忙时,偶尔宿在这里。” 杨长青点了点头,拿起衣裳。 推开门,一阵芬芳扑面而来。 不是胭脂的味道,而是各种花香。 他抬眼望去,只见屋内处处点缀着生机。 梳妆台畔斜插几枝风干的腊梅,床榻边小几上供着一盆清丽的海棠,就连书桌一角也悬着玲珑的茉莉花球......各色花枝错落有致,仿佛将一小片花园搬进了室内。 人如其名,花姐爱花。 他迅速换好衣裳。那浅蓝的衣料质地柔软,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 走了出去,花姐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圈,笑意便深了些:“转个圈儿我瞧瞧。” 杨长青依言缓缓转身。 “好,真俊朗。”花姐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般模样瞧着就让人舒服。” “呵呵,您过奖了。”杨长青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考虑考虑来我布庄上帮忙。”花姐带着笑意,半开玩笑地问道。 “啊?”杨长青一愣,“我这......我这能帮上啥忙?” “你能帮的忙可大了。”花姐笑吟吟地,用手指了一下门口,“你只需往咱们店门口那么一站,就是顶好的招牌。” “此言何解?” “这还不明白?”她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你穿上这身往那儿一站,这般俊朗模样,街上来来往往的姑娘小姐们瞧见了,还能不多看两眼?她们多看了,脚步可不就慢下来了?这人气儿,不就来了么?” 我去,合着是把我当模特了。看来这花姐的生意理念很先进嘛。 “您真会说笑,”杨长青面上仍保持着恰当的谦逊,“我哪当得起这般重任。” 第40章 晚上再来? “好了,不逗你了。”花姐停止了笑容,但是声音依旧软绵绵,“今儿个来,除了拿衣裳,可还有别的事?若没有,姨可要去忙了。” “呃...”杨长青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 花姐是刘福的妾室,若问了不该问的,要是告诉了刘福,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 见杨长青欲言又止,花姐眼波流转,反而主动凑近了些,胳膊又支上了桌沿,托着腮看他:“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有事便跟姨说呗。”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狡黠的意味,“放心,姨的嘴也严实得很...跟二胖一样。” 杨长青一脸黑线,这个花姐还真是个妖精,什么时候都不忘打趣自己。 他心一横,豁出去了,反正刘福非要杀自己,怎么躲也躲不掉,倒不如先把事情的真相给查出来。 “我想问问,这布庄,原本不就是一个小作坊吗,怎地在您手里,短短时日便做得这般大了。” “我说...是我经营的好,手段高明,你信么?”花姐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试探。 “不信。”杨长青实话实说。 “哈哈哈,”花姐闻言,忽地掩口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倒实在。” 她笑罢,神色稍正,语气却依旧轻松,“正如你方才瞧见的,我们手里握着惠王府的订单。背靠大树,做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这道理,不难懂吧?” 杨长青沉吟了片刻,追问道:“那跟惠王府的合作,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接手布庄时就有了。”花姐说得很轻松。 “那您是何时接手的?”杨长青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花姐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深意的笑,缓缓道:“它呀,还在是个小作坊的时候,便已是我在打理了。” 啊!?听完这句话,杨长青内心剧震,这岂不是说,这布庄有可能还在他名下,甚至在他父母手中时,便已经有了惠王府的订单?可为何原主的记忆里,对此竟毫无印象? 花姐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杨长青需要好好消化。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起身拱手:“小侄......明白了。多谢花姨告知,就不多叨扰了。” 见他告辞,花姐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也软下来:“姨可不怕你叨扰,倒盼着你日后常来呢。” 她眼波盈盈,仿佛含着无限幽思,忽地压低声音,语带诱惑,“要不...你晚上再来?姨这儿,可还知道不少布庄的事儿呢。” “啊?”杨长青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 要命!这女人,简直是个妖孽! “我说真的!”花姐脸上严肃了几分。 “小...小侄得空再来拜访!”他再不敢多留半分,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杨长青的背影,花姐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轻浮、调笑与媚意。只剩下一片深深的疲惫与孤寂。 她叹了口气:“唉...小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姨都说了。剩下的路......就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扳倒那座山了。 要是今晚你能来,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看看你......能不能把姨,从这潭死水里拉出去。” 杨长青逃也似的飞奔回了家,到了院中,拿起水缸猛灌了两口水。 妈的!这女人真是狐狸精,还长得那么漂亮,这样赤裸裸地勾引自己,就真不怕自己把事儿通到刘福那里去? 还有这刘福,放这么个大美女去打理布庄?神经病吧,这得多少人惦记。难道他真的不行,喂不饱花姐?还是说他小妾太多了,顾不过来? “长青哥,怎么搞得这么狼狈,你去干啥了?”此时的王大力正坐在院中摘豆角。 杨长青放下水缸:“遇到妖精了,实在太可怕了。” 这时,王大山拄着竹棍,从屋里走了出来:“你这是去找布庄的花姐了吧。” 咦!这都能被他看出来?这老头真聪明。杨长青在内心暗自感叹。 “嗯,刚从她那儿回来。”杨长青没有否认。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发现了点什么吧。”王大山摸索着坐到了杨长青身边。 杨长青定了定心神,又去把大门关上,插上了门闩,才说道:“我去的时候刚好遇上布庄在出货。”随后声音压低了声音,“您猜是哪儿的货。” “哪儿的?” 王大力也好奇,索性竖起耳朵听。 “惠王府!” “什么?!!”听到这个答案,爷孙俩皆是一惊。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王爷简直就是手眼通天,可以说除了皇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 何况惠王还是崇祯皇帝的亲叔叔,他自身人品也还不错,没干过什么坏事儿,在百姓心中威望不低。 不过这个时代的王爷,只要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名声都还不错。 “他们竟然跟惠王扯上了关系?”王大山一脸不可思议。 杨长青点了点头,接着道:“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花姐跟我说,她在接手布庄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惠王府的买卖,而他接手布庄的时候还只是个小作坊,就和我刚输掉的时候一样。” “这是何意?”王大山问了一嘴。 “这表示,这惠王府的买卖,有可能在我把布纺输掉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有惠王府的买卖,你还把布纺输出去了?一步登天,攀龙附凤的好机会,就这样...没了?”王大力一脸不可思议。 “我...我不知道啊!”杨长青一脸无辜,“我完全不清楚自家布纺有惠王府的买卖,爹娘临走前也没告诉我。” “所以说你现在不知道,这惠王府的买卖,究竟是在你输掉布纺前有的,还是输掉布纺后?”王大山接着问。 “对!” “花姐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了...”杨长青摇了摇头,又说:“不过临走前,花姐跟我说,让我今晚去找她,她手里还有很多关于布庄的消息。” “我就说你俩那天在布庄,眉来眼去的,肯定有事儿。”王大力一副我都懂的样子,“不过大晚上的你去找她,不怕刘福发现么?” “她自己一个人住布庄里,没住刘福府上。”杨长青脱口而出,随后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你小子啥意思?那天在布庄的时候,是她单独给我暗送秋波,我被动接受,我哪有跟她眉来眼去。” “都一样,都一样。”王大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去!”王大山斩钉截铁,“想要明白真相,你今晚就一定得去,花姐能跟你说这么多事儿,看样子是有心想帮你,你得把握住机会。” 第41章 深夜翻墙 “啊?我觉得她有可能是说笑的。”杨长青尴尬地挠了挠头,“再说了,这...这我咋去啊...” “嘿嘿,偷偷摸摸去呗,花姐这么漂亮,你又不吃亏。”王大力在一旁露出看戏的表情。 “不是,你小子!”杨长青转头白了王大力一眼,“平日里看你挺老实的呀!这会儿瞎起什么哄!” “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王大力辩解道,“戏文里都这么演!月黑风高,后园相会......” 随后三人沉默了一阵。 直到王大山打破了沉默:“还真得偷偷摸摸去,最好是翻墙。” 杨长青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合着您老考虑半天,是在想如何去是吧。 接着王大山又解释道:“你想想,如今布庄接了惠王的买卖。岂会不在四周布些眼线?你若大摇大摆走正门,叫人瞧见了,怎么说得清?” “我不是...我没想...”杨长青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哎呀!我是真不想去!” “为何不想去?” 杨长青支支吾吾:“侄子大半夜私会姨娘?这...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王大山寻着声音,用竹杖轻轻敲了一下杨长青的腿:“谁让你去私会姨娘了?让你去打探消息,满脑子想啥呢?” “不还是私会姨娘么...”杨长青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大山耳朵很灵,听到了杨长青的嘀咕:“你去了,规规矩矩,就问话,不成么?” 知道他看不见,杨长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内心疯狂吐槽:您老清高!您了不起!您眼睛看不见!您要是能看见花姐那勾魂样,我看您那杆老枪都得擦得锃亮! 不过气归气,理还是那个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再说了,自己又不是原主,什么姨娘不姨娘的,心理上也没那层负担。花姐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万一.......总之不吃亏! 打定主意,杨长青一拍桌子,站起了身:“去!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今儿个也去闯了!” “只怕不是龙潭虎穴,是芙蓉帐暖吧。”王大力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不小心扯到伤处,“哎哟”一声,脸皱成了一团。 “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杨长青老脸有点挂不住,“等你将来娶了媳妇再来说嘴!” “你都懂,我凭什么不懂?”王大力忍着疼,不服气地顶回来,“说得好像你就有媳妇似的!” “我咋没媳...”杨长青话到嘴边,猛然停住。前世在犯罪集团当卧底,身边莺莺燕燕的女人也不少,可那能算媳妇儿么? 他顿了顿,随即改口:“唉...哥也不懂,等哥有了银子,给你取个嫂子。” “好好好!”王大力一时没转过弯,喜滋滋地应承下来,“长青哥,你可要说话算话!” “哈哈,”听到这话,平时很严肃的王大山都笑了起来,“傻小子,他给你取嫂子,又不是给你取媳妇儿,你乐个什么劲儿。” “哈哈哈!”杨长青指着王大力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王大力猛地起身,疼痛立马贯穿全身。 杨长青停止了笑容,急忙跑了过去:“没事吧?让你别瞎激动!” 王大力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杨长青:“都怪你取笑我,罚你中午做饭!” “成成成,我做,我做好吃的给你赔罪,行了吧?”杨长青连连点头,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 入夜,杨长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长青哥,你别来回晃了,要去就赶紧的,别等人家都睡着了。”王大力在床上躺着念叨,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杨长青都在他面前晃了小半个时辰了。 杨长青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王大力,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诶,大力,你说我穿哪身去好?灰的?还是黑的?”他搓着手,眼里闪着激动。 深夜赴美人之约,说心如止水那是骗鬼。 “要我说,你今儿穿回来那身蓝的就挺好,”王大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要不要蒙个面?毕竟这偷偷摸摸的事情,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做。”杨长青又问。 “随——你——”王大力拖长了音调,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彻底拒绝交流。 同一片月色下,布庄的后院里。 花姐也在一树海棠下轻轻踱着步,绣鞋踩着青砖,几乎没发出声音。她隔一会儿便抬眼望望侧门方向,又侧耳听听前头布庄的动静。 都快半个时辰了......那小子,该不会不来了吧?她抬头看了看一旁的侧门。 留的侧门那么明显,他总不至于笨到去敲正门......应该,不至于吧? ...... 此刻,布庄后院的墙根下。 杨长青手脚并用地摞了好几块垫脚的青石,好不容易扒住墙头,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撑。 “噗通!” 一声闷响,他摔进了院里。 一抬头,整个人却僵住了。 花姐正居高临下,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幸好,杨长青听话地穿了那身崭新的浅蓝衣裳,花姐一眼便认了出来。 因为他真的蒙了面...... 一个蓝衣蒙面客,鬼鬼祟祟摔进院。 一个红妆俏佳人,目瞪口呆低头看。 这画面,在月光下,着实诡异又滑稽。 沉默足足三息。 “杨侄子,你...你这是?”花姐脸上有些尴尬。 杨长青猛地起身,迅速拍打两下根本没什么灰尘的衣摆,努力挺起胸膛,试图挽回一点气势。 隔着蒙面布,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好像在给自己壮胆: “咳咳!我......我来了!” “先进屋坐吧,外面凉。”花姐走到一旁,关上了原本打开的侧门。 看到这一幕的杨长青更加无地自容。 人家给自己留了门,怎么自己还跟傻子一样翻墙。此时的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42章 触目惊心 秋风吹得二人身上凉飕飕的。 随后花姐把杨长青领进了屋子。 还是熟悉的花香味,不由得让杨长青猛吸了一口。 “刚刚摔的...疼不疼?”花姐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嘴。 杨长青揉了揉胳膊:“呃...不碍事,不碍事。” “没事就好,坐吧。” 灯下,花姐抬起眼,直直地望着他。她的声音也是软的,带着丝丝入扣的黏意:“今晚来找姨,是想知道些什么呢?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轻轻一勾: “想姨了?” 直勾勾的眼神再加上这酥脆的声音,杨长青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过一道细细的麻,从尾椎直攀上天灵盖。 “呃...呃,都有都有。”他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通红。 “呵呵。”花姐轻笑一声,“说吧,都想知道些什么。”她翘起了二郎腿,靠坐在椅子上。 杨长青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我...我想知道一些,一些关于刘叔的事。您方便透露么?” 问完他观察着花姐脸上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越过杨长青,落在虚空某处。就这么直愣愣地看了好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杨长青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手指开始解红色小袄上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花姨!”杨长青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抬手掩住眼睛,“您...您这是做什么!” “看吧。”花姐语气平淡,“随便看。你们男人,不都爱看这些么?” 杨长青透过手指缝隙,看到此时的花姐上身只剩了一件裹胸,一块布围住胸口,拖住了胸部,这形状相当的完美。 雪白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了空气中,那肩线圆润而纤巧,锁骨深深凹下。 腰肢纤细,腹部的肌肤平滑紧致,在昏黄光晕下泛着柔光。 看得杨长青又忍不住张开了一点手指缝隙。 杨长青透过指缝望见这一幕,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本能撑开的指缝,不知何时又悄悄裂大了几分。 我去!!!这上来就这么刺激么?怎么还没说几句就开始脱衣服了?!杨长青愣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干嘛。 “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又不是不让你看!”花姐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你那手指缝,都快比眼睛大了。” 杨长青讪讪放下手,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脸,他语无伦次:“花姨,您...您这到底是...好端端的,怎么忽然......” “怎么?”花姐歪了歪头,“姨不好看吗?这身皮子,白不白?” “好看...好看,可您这......”好看是真好看,这可比前世那些动了刀子才得来的完美身材好看一百倍。可杨长青实在想不通,花姐这个行为到底何意。 “你不是要听你刘叔的事么?”她截断他的话,嘴角那抹笑淡了下去,“不脱衣裳,怎么给你讲他呢?” 杨长青一愣。啊?这讲刘福跟脱衣服有啥关系? 没等杨长青想明白。 花姐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烛火依然温柔地亮着。 可杨长青只觉得,那光在触及她后背的刹那,骤然凉了下去。 花姐雪白的后背肌肤上,交错堆叠着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有的从肩胛斜劈至腰侧,有的短而密集。最旧的那些已凝成暗褐色的痂,边缘微微卷起,新添的则红肿着,有几处甚至还在渗出极细的血丝。 鞭痕。 经年累月、周而复始的鞭挞,导致那些鞭痕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纤瘦的后背。 杨长青瞬间呆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尴尬,什么来之前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约摸五息时间,花姐缓缓地转回了身,表情没什么波澜。 她看着杨长青呆愣的模样,自顾自开口,声音不高。 “瞧见了?这满背的鞭子印,都拜你那位刘叔所赐。”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自嘲: “我原先是春花楼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那种。琴棋书画都学过些,勉强能混口饭吃。前年,刘福把整个春花楼买了下来,又一眼挑中了我,纳我做妾。” 她说着,杨长青已默默拾起搭在桌沿的那件小袄,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怎么?我这骇人的鞭痕不是在后面吗,前头不是还好端端的么?你不爱看?” 杨长青挠了挠头,诚恳地说道:“呃...爱看是爱看,就是怕您冷。” 花姐愣了愣。 随即,她轻轻笑道:“呵呵,小子还挺会心疼人。”她接过衣裳,披上身,手指慢慢系着扣子: “我原以为,被大东家看上了,从此便能过安生日子。”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可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声音提高了八度。 那双眼里迸发出恨意的寒光。 “他自己那方面不中用。夜里睡不着,就爱拿人撒气。鞭子抽,巴掌扇,越见血越痛快。” 她顿了顿。 “这就是他最大的乐子。” 话说完,她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靠进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继续道:“所以我很爱这里,”她扫视了一眼四周,“我在这里放满了花,花香的味道能让我暂时忘记疼痛。” 说完屋里安静了下来。 杨长青也被花姐说的话惊到了,妈的!刘福这个变态,这么美的女人都能下得去手! 半晌,杨长青才又说道:“疼么?”见识了刚刚的鞭痕,杨长青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 花姐轻松地笑了笑:“呵呵,习惯了,你看我这不都靠在椅子上的么。这种疼痛我早已习以为常。” “这就是你刘叔!还想知道些什么吗?”说完花姐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杨长青十分同情这个可怜的女人,可此行的目的,他还是很清楚的,于是又问道:“您还知道些什么,我想了解他的全部。” “全部?呵呵...”花姐放下了茶杯,“他的全部我可不知道,不过倒是能跟你说说我知道的。” 第43章 杀父仇人 “你知道些什么?” 花姐的脸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光我知道的身份,他就有许多。”她一字一顿,“福盛赌坊的东家,春花楼的东家,这间布庄的东家,这是摆在明面上的。暗地里,他是水手帮的二当家,码头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生意,有一半经他的手。还有......” 她顿了顿,抬眼看杨长青。 “漕运衙门监兑主事张发,是他的结拜兄弟。” 杨长青脑子里“嗡”的一声。 监兑主事。正六品。漕粮交兑、验粮、盘查,漕运一线最肥的缺,也是权柄最实的文官职。运河上跑船的,码头上扛包的,谁不知道张发张老爷的大名? 那样的人物,竟然是刘福的兄弟? “那关于这个布庄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杨长青急忙追问。 “这个布庄......”花姐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杨长青,“我知道这个布庄原来是你的,准确的来说是你父母死后留给你的。” 见花姐的眼神,杨长青不由得一愣。 “我直说了吧。”花姐声音低下去,像在卸下什么积压太久的重负,“你爹是刘福害死的。” 杨长青霍然起身。 他瞪着花姐,一句一字地问道:“他,怎么害死的?” “为了惠王府的买卖。” 花姐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仰起脸, “那桩生意,本是你爹接下的。至于你爹是如何与惠王府搭上线的,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你爹自己和刘福知道。 我只知道,刘福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动了杀心。他害死了你爹,又和赵疤子设局,让你把布坊输得干干净净。” 她停了停,有些同情地看着杨长青:“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嗡!!!! 杨长青脑子里像有一面铜锣被猛地撞响,余音震荡,久久不散。 刘福。 那个在赌坊里揽着他肩膀,亲切地一口一个“长青”叫着的刘福。 那个在众人面前痛骂赵疤子,慷慨解囊,为他“主持公道”的刘福。 那个慈眉善目,满脸堆笑,说与他爹有着过命交情的刘福。 竟然是他的杀父仇人。 呵呵,还真是过命交情。 杀父仇人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烙在了杨长青的心中。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赌坊,刘福握住他的手时,那温热厚实的掌心。那双手,沾过他爹的血。 一股腥甜从胃里翻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攥紧拳头。 冷静。冷静。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 前世的职业本能,将那些散乱的碎片一片片串起。 如果刘福是为了惠王府的买卖害死爹,那布坊到手后,为何还留着原主这条命? 爹娘临终前,为何对这笔生意只字未提? 还有那晚,要杀他和王大力的人。究竟是不是刘福派来的。 之前不杀,之后才杀。是什么变了? 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以往的睿智。 花姐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打扰。 “还有一件事。”过了许久,杨长青开口,“那晚,要取我性命的人也是他?” 花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杨长青缓缓坐回椅上。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他望着那团火焰,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某个案件复盘会上,师傅拍着他的肩说: “反诈这行,最难的不是破局,是发现从一开始,你就是局里的人。” 看来原主,从来不是刘福的猎物。他只是刘福扫尾时,还没来得及扫掉的那粒灰。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赢下十两银子,恐怕自己早已死亡。 他抬起头,望向花姐。 “花姨。”他声音很轻,没有太大的波澜。“谢谢你。” 花姐听完,眼眶倏地红了。她偏过头,不让杨长青看见,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想必你也想脱离刘福,所以才跟我说这些的吧。”杨长青说道。 花姐恢复了神情:“他就是一个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恶不作,没有女人愿意接触他。” 杨长青点了点头,站起了身走到窗边。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夫敲过三更。 刘福,漕运衙门,水手帮,惠王府。这一张网,比他预想的要大十倍,百倍。 而他眼下根本没有实力抗衡。 可那又怎样。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他身边还有王大力和王大山需要守护。绝不可能任人宰割! 爹,娘。 他在心里默念。 你们的儿子不争气,把家业输了,把自己也差点赔进去。 可如今,输掉的那些,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花姐,语气认真诚恳:“花姨,我们合作吧。合作将刘福推翻。” “怎么合作?” “哼!”杨长青冷哼一声,“他最大的靠山,不就是漕运衙门监兑主事么?一个六品官员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六品官员难道还不能翻天?”花姐疑惑地看向杨长青。 “六品之上不还有五品,四品,三品么!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想必也了解了许多他违法的事情,目前只需要你暗中收集这些罪证即可。” 杨长青目露凶光,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悄然成型。 “可...惠王府这边...”花姐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要是,这次和惠王府的买卖做成功了,刘福一定还能和惠王搭上线,这样我们就更难对付了。” “唉,”杨长青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所以我们需要捣乱,让这次买卖搞砸。” “可...白天你也看见了,布匹已经在运送了。”花姐有些着急。 “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最近不太平,有倭寇海匪,这次货物又那么重要,所以走的陆路。”花姐如实回答。 “那就好办了!”杨长青大手一拍,“从扬州到荆州,走陆路,还押送了十几辆马车的布匹,最少得走四五十天,我们还有机会!”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截布?”花姐觉得这个建议一点都不靠谱,“你知不知道刘福雇了多少标客保护这批布,我们没有机会的。” 杨长青知道花姐口中所谓的标客,就是后世所熟悉镖局里的镖师,保护货物的。 他随即说道:“我们不用截布,只需要捣乱即可,让这趟路程走得慢一些。在刘福还没跟惠王府搭上线的时候,就把他扳倒!” “再慢也不能走个一年半载吧?” “两三余月,足矣。” 第44章 吻 “你就这么有信心?” 花姐歪着头。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半个时辰前还趴在自己院里,灰头土脸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怎么忽然间像换了个人。 她试探着问:“你...莫非还有什么厉害的关系没动用?”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总得有比六品官员还大的关系,才能说出这种话吧。 杨长青无奈地摊开手,掌心空空,像他此刻能拿出的所有底牌:“没有。” “那你这自信是从哪儿来的?” “这不是自信。”杨长青苦笑,“这是没法子。我要不能在他搭上惠王那条线之前把他扳倒,我们就连扳倒他的机会都没了。你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得继续受那份罪。” “你就不怕在你扳倒他之前,你就先死了?” “怕有什么用?”杨长青抬起头,目光坚定,“怕,他就能饶了我?怕,我爹娘就能活过来?” 他顿了顿,“我总得试一试。不能就这么躺着,等他来宰。” 说完,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晚的刺杀,你还记得吧?” 花姐点头。 “是二胖和瘦猴救的我。”杨长青说。 花姐又点头,这她知道。 “二胖和瘦猴是赵疤子的人,平日里三人几乎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刘福派人来杀我,却不通知赵疤子,这说明什么?” 花姐沉思了一会儿。许久,她缓缓开口:“说明刘福杀你这件事,赵疤子并不知情?” “对。”杨长青点头,“否则,以赵疤子的性子,那晚一定会找借口把二胖瘦猴支开,好让刺杀顺顺利利地办成。可他非但没有,二胖瘦猴还误打误撞地救了我一条命。” 花姐慢慢抬起头,似乎知道了杨长青的想法:“所以...”她斟酌着,“赵疤子和刘福,并不是一条心?” “至少不全是一条心。”杨长青继续道,“之前给我做局,是刘福授意,赵疤子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这回杀人灭口,刘福却跳过了他。 这里头,要么是刘福不信任赵疤子了,要么这件事本身,连赵疤子都不能知道。” 花姐安静地听着。 她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半个时辰前还为了翻墙摔得七荤八素,对着她的身子手足无措,老脸通红。 此刻却坐在这盏孤灯下,慢慢地分析。 她忽然想起自己养过的一只黑猫。 平日里懒洋洋的,只知道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可有一回屋里进了老鼠,它伏在暗处,一动不动,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等那老鼠终于探头时,它扑出去的姿态,又快又准,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此刻的杨长青就像那只猫。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么说,你是打算从赵疤子那儿,撕一道口子?” “嗯。”杨长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花姐没再追问,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选错人。冷静,果敢。或许只有这个年轻人才有可能将她带出深渊。 她猛地起身,还没等杨长青反应过来,她已经探身凑近,双臂撑在他两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在了椅子上。 两张脸,隔着不过三寸。 突然地靠近让杨长青手足无措,花姐说话时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瞬间老脸又变得通红。 “你和刘福的事儿说完了。”她的声音软了下去,“那...咱俩的事儿呢?” 杨长青大脑一片空白。 “咱...咱俩啥事儿?”他支支吾吾,有些不敢直视花姐。 那股花姐身上独有的香味,混合着房间里的花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从头到脚裹住。 他下意识往后缩,背脊却已抵上了椅背,退无可退。 花姐没答,只是垂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长长的睫毛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抵上杨长青的胸口, 隔着那层薄薄的蓝色衣料,食指开始慢慢地画圈。 “你说呢?大半夜的来找姨...这孤男寡女的,不应当发生点儿什么吗?” 杨长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低头。低头就会看见花姐的指尖在自己胸前画出的那一个个看不见的涟漪。 他不敢抬头。抬头就会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蓄满春水的眼眸。 于是他只能往后靠,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椅子里。 可那股香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喉结,领口敞开的方寸皮肤,像羽毛,像电流,像无数只细小的蚁在沿着血管爬行。 他的至尊骨不受控地支棱了起来。 妈的!刘福这个废物,性无能是吧,满足不了是吧,憋坏了是吧!所以现在全冲我来了是吧? 花姐的视线只往下轻轻一扫,立刻发现了支棱起来的至尊骨,随即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然后她收回了在他胸前画圈的那只手,下一秒,她一把攥住杨长青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 两张脸,此刻不过一寸。 近到杨长青甚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姨美么?” 花姐的唇瓣微动,几乎擦过杨长青的脸。 杨长青没能答出那个字。 因为下一瞬,那两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唇,已经轻轻吻了上来。 像蝴蝶终于落在花心。 像船桨划破凝滞的湖水。 杨长青只觉浑身过电一般。 他忘了呼吸。 忘了刘福,忘了赌坊,忘了那晚劈打在身上的棍棒,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该不该推开她。 他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这一吻。 软的,甜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这一吻,很长,长得杨长青已经平静,长得他狂跳的心脏都已经不那么暴躁。 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是她主动地! 杨长青双手环住花姐的腰肢,更加主动,更加热烈地拥吻起来。 “嘶!疼!”花姐一把推开了杨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