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 第368章 受封嶲州王 四月的最后几日,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只无形的蒸笼,暑气悄然弥漫,道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卷了边,蝉鸣尚未大噪,空气里已浮动着令人微汗的燥热。 比天气更“热”的,是长安城近日的街头巷议,以及今日朱雀大街两旁攒动的人头、翘首以盼的目光——江夏王李道宗率领的送亲使团主力,终于凯旋归京了!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驼马络绎,装载着吐蕃回赠的珍奇异宝的车队绵延数里。 领头的李道宗一身亲王常服,端坐马上,面容较出发时清减了些,却更显沉稳威仪。 百姓们挤在道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毕竟,文成公主和亲吐蕃,缔结的是“甥舅之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太平盛事。使团平安归来,意味着这场盛大外交的圆满收尾。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喜庆之下,某些知情者的心中,却翻滚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他们关注的,并非使团的荣光,而是那个早已先一步回到长安,并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副使”。 翌日,寅时末,天色尚是鸦青。 大明宫,两仪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已然肃立着文武百官。 按品阶、分班次,人人身着庄重的朝服,手持玉笏,在熹微的晨光与宫灯交映下,静默无声,等待着宫门开启,大朝会的钟声敲响。 王玉瑱来得不早不晚,一身崭新的四品深绯色官袍,衬得他愈发威仪,也引来了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地穿过官员队列,走向太常寺官员应在的位置。 平静,只是表象。这份平静之下,是过去半个月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自他将那五十余枚“天雷”上交,李世民那边再无进一步的动作,既未催促重甲,也未提其他要求,仿佛那夜甘露殿的深谈与第二日郊外的惊雷,都只是一场幻梦。 王玉瑱乐得清闲,除了偶尔去仙茗楼处理些隐秘事务,大多时间都待在崇仁坊旧宅,或是去城外查看段松等人新购置的田庄与暗中集结的人手。 他知道,这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从未停歇。今日,或许就是冰面出现裂痕,甚至彻底破碎之时。 受封之后,他便要正式以丁忧之名离京,返回嶲州。 长安这潭深水,表面的恩怨可以暂时搁置,但有些“利息”,必须在离开前,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他刚站定,便敏锐地感觉到,数道冰冷刺骨、毫不掩饰杀意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从斜侧方扎来。 微微侧首,抬眼望去,目光的源头,正是关陇勋贵集团聚集的区域。 那里站着的,多是身着紫色、红色武官袍服,或虽着文官服饰却气质悍勇之辈。 荥阳郑德明赫然在列,他今日似乎刻意穿着簇新的朱紫朝服,腰佩金鱼袋,但那张老脸上却布满阴霾,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王玉瑱,其中的怨毒与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在他身侧,几位同样来自关陇核心家族的重臣或将领,也皆面色不善,目光凌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王玉瑱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牵了牵嘴角,甚至还对那个方向投去一个略显轻佻、近乎挑衅的笑意。 他抬步,似乎想“路过”那边,去跟某些“老朋友”“打个招呼”,占些言语上的便宜。 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文官班列最前方,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地微微侧身,回首望来。 这位素来以温和持重着称的宰相,此刻眉头微蹙,目光如电,先是不满地瞪了王玉瑱一眼,随即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明确的告诫与阻止。 王玉瑱脚步一顿,心中略感意外。 房玄龄这是在提醒他,莫要在此时、此地,与关陇勋贵发生正面冲突? 是出于维护朝堂秩序的考量,还是……另有深意? 他虽不完全明了,但出于对这位老臣一贯为人和智慧的尊重,以及此刻确实不宜节外生枝的理智判断。 略一沉吟,便从善如流,收敛了那份故意撩拨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转回身,稳稳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幕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站在亲王班列中的江夏王李道宗,方才几乎要抬起脚,出声将王玉瑱唤至近前,借询问送亲后续事宜的名义,替他挡开可能的刁难。 见王玉瑱竟出乎意料地听从了房玄龄的暗示,主动退让,李道宗抬起的脚又悄然放下。 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生出一丝感慨:这小子,终究不是一味莽撞的匹夫,懂得审时度势了。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微妙气氛中,悠扬肃穆的钟磬之声,自两仪殿深处传来,穿透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咚——嗡——!” 宫门轰然洞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百官入朝——觐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武百官立刻肃容整冠,按照严格的次序,鱼贯而入,步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两仪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冕旒垂珠,玄衣纁裳,威仪天成,但细看之下,面色似乎比半月前更加苍白几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仿佛能洞察殿中每一个人的心思。 没有冗长的政务奏对,没有激烈的朝议辩论。今日的主题清晰明确——封赏送亲使团功臣,流程按部就班。 从正使江夏王李道宗开始,到使团中各级文武官员、护卫将领,乃至有功的随员仆役,皆依功劳大小,各有擢升赏赐。 金银绢帛、田宅奴婢、官阶爵位,皇恩浩荡,泽被广泛。 殿中气氛也随之热烈起来,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音洪亮,面带喜色;旁观者或羡慕,或祝贺,或暗忖。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封赏的重头戏,压轴之人,尚未登场。 当最后一名低阶官员谢恩退回班列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汇聚到了那个绯袍身影之上。 李世民的目光,也缓缓落在了王玉瑱身上。 侍立御阶之侧的内侍省高官,手持一卷明黄色、以祥云瑞鹤为边饰的织锦诏书,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极具穿透力的腔调,朗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乾坤立极,功高者必膺显爵;日月照临,德厚者当享殊荣。尔太常少卿王玉瑱,秉忠贞之志,怀经纬之才。昔奉皇华之命,充送亲副使,护文成公主入嫁吐蕃。万里龙沙,跋涉而彰唐蕃盟好;千重雪岭,周旋以固甥舅姻亲。使金城远播仁风,玉关长消烽火,柔远之功,可谓着矣。” 诏书起首,是常规的褒奖送亲之功,辞藻华丽,但殿中众人皆知,这不过是铺垫。 果然,内侍声音略顿,语调陡然拔高,更加庄重肃穆: “然卿尤怀匠造之奇智,研乾坤之妙理。所创‘天雷’一物,声震九霄而慑魑魅,光腾八极以卫山河。昔黄帝造指南而定蚩尤之乱,公输制云梯而显攻守之机。今卿此器,上合天道,下安黎庶,实乃镇国庇民之瑰宝,开物成务之鸿章!” “天雷”二字被清晰地念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殿中不少人,尤其是关陇勋贵和部分世家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纵然早有猜测,但当皇帝亲口在庄严的朝会上,以正式诏书的形式确认并盛赞此物,其意义截然不同! 这等同于朝廷公开承认并接纳了这种恐怖且来源蹊跷的利器!不少人心中翻江倒海,看向王玉瑱的目光更加复杂。 内侍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觉,继续高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掷地: “今特破格敕封:晋王玉瑱为嶲州王,食邑万户,授九锡之仪,许剑履上殿。” “赐嶲州府为永业,配享太庙功臣图。自此西南山河,长为屏藩之重;云中旌节,永标柱石之功。” “河山带砺,朕与卿共誓丹书;鼎鼐铭勋,史为卿独开青简。望卿持赤心以奉星辰,怀谦冲而守富贵。钦哉!” 诏书念毕,余音尚在巍峨的殿宇梁柱间回荡。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嶲州王!食邑万户!授九锡之仪!许剑履上殿!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砸得众人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爵,非李唐宗室,异姓封王者,自开国以来寥寥无几,且多是身后追封或特殊情况下的殊荣。 活着的、实封的异姓王,屈指可数! 而“嶲州王”,更是直接将嶲州作为王的封国,几近裂土! “食邑万户”,这是顶级王侯的待遇,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九锡之仪”,乃人臣所能享受的最高礼遇,是天子对功勋卓着大臣的极致褒奖,通常伴随巨大的权势,但也往往暗藏祸端。 “剑履上殿”,则是特许携带兵器、穿着鞋子进入皇宫大殿,是极大的荣宠和信任,历史上享有此待遇者,无不是权倾朝野、与国同休的元勋。 更别提“赐嶲州府为永业”、“配享太庙功臣图”这些伴随终身的荣耀! 这份封赏之厚重、规格之高、寓意之深,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此前隐约知道皇帝可能对王玉瑱有所“酬功”的房玄龄、李道宗等人,也未曾想到会是如此惊人的大手笔! 王玉瑱本人,在听到“嶲州王”三字时,心中也是猛地一震,随即泛起滔天波澜。 他确实预料到李世民会给予封赏,以安抚、笼络,甚至作为“交换”的一部分。 但他以为,最多是个虚衔较高的国公,或是带有某些实权的地方都督,而“嶲州王”这个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爵位,尤其还附带“九锡”、“剑履上殿”这种敏感至极的礼遇,是他未曾敢想的。 李世民……这位千古帝王到底想做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厚赏,是将他高高架起,成为众矢之的? 还是真心以此酬功,并作为未来某种安排的铺垫? 亦或是两者皆有?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但无论李世民意图为何,此刻,他都必须接下这份“殊荣”。 在无数道震惊、嫉妒、骇然、深思、怨毒的目光注视下,王玉瑱稳了稳心神,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激动、惶恐与无限感激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而郑重的大礼,声音清晰沉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王玉瑱,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褒奖过甚,臣惶恐无地,唯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信任之万一!” 他垂首,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倒映着殿顶藻井繁复的彩绘和四周摇曳的宫灯光芒。 嶲州王……这顶突如其来的王冠,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戴上它,意味着正式站到了大唐权力格局的最前沿,也意味着,与关陇、与世家、与朝堂一切反对势力的矛盾,将再无转圜余地,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冕旒珠玉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最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看着阶下恭敬谢恩的王玉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欣慰,又似是……某种更深的计算。 朝会,在一种极其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然而,所有人的心思,恐怕都已不在后续那些程式化的礼仪上了。 嶲州王,王玉瑱。 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将以一种全新的、更具分量的方式,刻入贞观朝的历史,也必将搅动更加汹涌的暗流。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9章 郑德礼 嶲州王册封的诏书,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在截然不同的人群心中,投下了截然不同的倒影。 崇仁坊,长乐公主府。 庭院深深,绿荫匝地,隔绝了外间的暑热与喧嚣。寝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百合甜香。 李丽质一身素白无饰的流云纹长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一名心腹侍女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丽质持书的手微微一颤,书卷边缘在指尖留下浅浅的压痕。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总是笼着淡淡轻愁的明眸里,仿佛有星子骤然亮起。 随即,一抹极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初春冰裂下悄然涌出的暖泉,在她唇角无声地漾开。 那笑意很淡,却瞬间点亮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酒谪仙……”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 她静坐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仿佛在确认那份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混合着欣慰与某种更隐秘情愫的暖意。 然后,她轻轻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对侍立一旁的宫人吩咐,声音恢复了公主惯有的清冷: “备驾。本宫……有些想念观音姐姐了。” “是,殿下。” 内侍领命,躬身退下安排。 长乐馆。 比起其他宫殿,这里显得格外清寂,甚至有些寥落,但庭院打扫得十分洁净,几株晚开的栀子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郑观音同样已得知了消息。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未戴华饰,正坐在廊下,对着面前石桌上的一局残棋出神。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侧颜沉静,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薄暮色。 李丽质的銮驾未经太多通传便径直入了院。她提着裙摆,步履比平日快了些,径直走到廊下。 “观音姐姐!” 未及寒暄,李丽质便开门见山,眼眸亮晶晶的,“你可曾听说了?” 郑观音闻声抬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听了听了,这不,消息刚传进来,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 她打量着李丽质难得鲜活的面色,打趣道:“看把你给高兴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自己封了王呢。” 李丽质被她一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在石凳上坐下,但眼中的光彩并未黯淡。 她既欢喜,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低声道: “观音姐姐,如今他……他已受封为王,身份贵重,非同往日。舅舅他们,还有关陇那些勋贵……总该有所顾忌,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处处针对于他了吧?” 郑观音执起白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动作优雅从容。 闻言,她心中暗叹: ‘傻丽质啊,你父皇这一手“嶲州王”,哪里是护身符,分明是淬了蜜的刀,将他高高架在火上烤啊!正是要看他与关陇、与世家斗得你死我活,无论哪方折损,最终稳坐钓鱼台、皇权愈固的,都是你父皇……帝王心术,何曾真正在意过棋子本身的安危喜乐?’ 但这些话太过冷酷,她不忍对眼前这个仍怀着一丝天真希冀的妹妹直言。 于是,她只是将茶盏轻轻推到李丽质面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也许吧。天威难测,圣意昭昭。他们……总该收敛些。争来斗去,到头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话语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倦怠与疏离。 她话锋一转,抬眸直视李丽质,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与怜惜:“比起操心这些朝堂风云,长乐,姐姐倒是想问你……你就打算这么一直下去?” “隔着宫墙,听着消息,暗自替他欢喜,替他担忧,却始终……不让他知道你的心意么?” 李丽质身体微微一僵,垂下了眼帘。 郑观音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穿透力:“若你真念着他,心里有他,何不……去告诉他?” “王玉瑱是何等样人?连太原王氏的百年宗祠都敢搅个天翻地覆,血溅祖庭。以他的心性手段,若知你心意……便是拐跑一个公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冷冽的笑意,“你以为,他做不出来么?” 李丽质的指尖猛地收紧,帕子被揉成一团。 她眼前仿佛又掠过那场噩梦。 大婚当日,喧嚣喜庆的朱雀大街,骤然爆发的喊杀声,兄长李承乾疯狂而扭曲的面容,还有那支破空而来、直射向毫无防备的长孙冲的利箭…… 鲜血、惊呼、混乱……以及心底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这场突如其来悲剧的茫然,和隐约的解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长孙冲死了,死于太子兄长的箭,她成了未嫁先寡的“公主”,却也阴差阳错地,摆脱了那桩并非所愿的政治婚姻。 可那之后呢?守着“望门寡”的名分,困在这锦绣牢笼里,遥望着那个在边塞与朝堂掀起风浪的身影,日复一日。 “罢了……” 良久,李丽质才幽幽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认命,“就像观音姐姐这般,一人独坐,了却残生,清静自在,或许……也不错。” 郑观音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望着庭院一角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栀子,雪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眼神明亮如星的少年,在王家花园里,为她摘下最高处那枝海棠。 “一人了却此生?” 她低低重复,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那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 “惊尘啊惊尘,”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骄傲,“你那惊才绝艳、手段酷烈的堂弟王玉瑱,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嶲州王了……你若泉下有知,定会抚掌大笑,无比欣慰吧。” 李丽质见郑观音眼神空茫,神色黯然,知道她又陷入了对王惊尘的追忆之中。 两个同样困于情愫、身不由己的女子,就这样相对而坐,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任由午后的光影在廊下悄然移动,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深深埋藏在这寂静的宫苑深处。 …… 道政坊,郑氏府邸。 后宅的宁静被前院隐隐传来的喧嚣打破,那是下人们得知惊天消息后压抑不住的议论。 裴虞烟坐在内室窗边,手中虽拿着针线,却一针也未落下。红绸快步进来,附耳低语。 霎时间,裴虞烟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那是纯粹的、为他感到的欣喜! 他做到了!嶲州王!何等显赫尊荣! 然而,这光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迅速涌上来的浓重忧色所取代。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妇人,多年的世家浸淫与自身聪慧,让她立刻嗅到了这顶王冠之下,那令人心悸的血腥与算计。 食邑万户,九锡之仪,剑履上殿……这些殊荣每一样都重若千钧,也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陛下将他捧得如此之高,是真的酬功倚重,还是……要让他成为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子? 心,顿时揪紧。 她很想立刻见到他,想亲口对他说一声“恭喜”,更想提醒他,千万小心,前路更加凶险……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外间传来侍女通传的声音:“大夫人,二老爷院里的管事过来传话,说二老爷请您……移步‘停鹤池’一叙。” 裴虞烟眉头骤然蹙起。 停鹤池?那是郑府西园一处较为偏僻的景观,池边假山嶙峋,林木幽深,平素多是府中男子散步清谈之所,女眷很少涉足。 二伯郑德礼? 自己与他虽是亲戚,但一向并无往来,他身为长辈,若有事情询问或吩咐,大可正大光明地派人来请,或是让她去他的书房,为何偏偏要约在“亭鹤池”这种容易引人遐想、瓜田李下之地?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但对方是长辈,且明确来请,她无法断然拒绝。裴虞烟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疑虑,对红绸道:“更衣。你随我同去。” 换了一身更为庄重保守的丁香色长裙,发髻也整理得一丝不苟,裴虞烟带着红绸和另一名侍女,穿过重重庭院,来到西园的亭鹤池。 时值午后,池畔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郑德礼独自一人,负手立在池边一座小小的观景亭中,似乎已等候片刻。见到裴虞烟带着侍女而来,他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远远地点了点头。 然而,那笑容落在裴虞烟眼中,却让她心底那丝不舒服的感觉骤然放大——那笑容看似温和,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像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算计。 她稳步上前,在亭外三步处停下,依礼微微屈身:“裴虞烟,见过二伯。不知二伯唤虞烟前来,有何吩咐?” 郑德礼没有绕圈子,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侍女,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王玉瑱,受封嶲州王了。” 他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裴虞烟心中警铃大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二伯专程唤虞烟来,说这个……是何意呢?” 郑德礼似乎很欣赏她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仅容彼此听见: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替我带句话给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后天傍晚,我会在仙茗楼,等他。” “告诉他,我郑德礼,和他——不是敌人。” 说完,他不再看裴虞烟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惊疑不定的眼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径直转身,不疾不徐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之后。 亭中,只剩下裴虞烟一人独立。 初夏的风带着池水的微腥拂过她的面颊,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郑德礼……他知道了什么?他想做什么? 不是敌人? 在这种时候,抛出这样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究竟是示好,还是更险恶的陷阱? 她怔怔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心中乱成一团。方才为他封王的喜悦,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未知危险的邀约,冲击得七零八落。 风过处,池中残荷摇曳,如同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0章 项方归来 嶲州王册封的煌煌诏命,正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携着大唐最高意志的滚烫印记,一路扬尘向南,昼夜兼程地送往那座西南边陲的重镇。 然而,驿马再快,也快不过人心与密信的流转。 此刻的嶲州城外,日头西斜,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沉重的城门尚未关闭,守城的兵卒却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官道尽头。那里,正有一队骑兵,踏着滚滚烟尘,缓缓行来。 不是凯旋的昂扬,而是浴血归来的沉肃。 约莫百骑,人马皆覆玄甲。 只是那原本幽暗冷凝的甲胄表面,此刻布满了刀劈斧凿的深痕、箭矢擦过的白印,以及大片大片已然发黑、凝固的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战马打着响鼻,步伐明显带着鏖战后的疲惫,马腹、腿侧亦多有伤痕。 骑士们虽然依旧挺直脊背,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但透过面甲的眼孔,能清晰地看到一双双布满血丝、写满倦意却杀意未消的眼睛。 他们几乎人人带伤,有的手臂简单包扎着,血迹渗透布条;有的腿上挂着伤,骑马姿势略显别扭。 为首一骑,身形魁梧如山,正是项方。 他那副特制的加厚面甲上,一道深刻的刀痕从左额斜划至右下颌,几乎将面甲劈裂,显见当时战况之凶险。 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还有未洗净的血痂。 这队如同从地狱血池中捞出来的玄甲重骑,沉默地行至城门洞下。 守门的队正甚至没有上前盘问一句,只是默默地挥了挥手,城门洞开至最大,兵卒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通道,目光中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与有荣焉的复杂情绪。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回荡,愈发显得沉重。 他们就这样,带着一身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穿城而过,对街道两旁百姓惊骇、好奇、乃至崇拜的目光恍若未睹,径直朝着城西盐场的方向而去。 盐场外围的警戒一如既往的森严。 项方带人进入核心区域,吩咐手下各自解散,疗伤、休整、维护甲胄兵器。 他自己则回到专属的营房,在亲兵的协助下,费力地卸下那身几乎与皮肉被血渍粘连的沉重玄甲。 甲叶与内衬剥离时,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令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刚换上干净的里衣,准备处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时,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 “老项!老项!人在哪呢?回来了也不吱一声!” 项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上,转身迎出房门。 来人正是方庆。 比起年前,他那原本就圆润的身材似乎又膨大了一圈,穿着件宽大的宝蓝色团花锦袍,跑得满头大汗,脸颊上的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他看到项方,小眼睛顿时一亮,上下打量着他身上包扎的痕迹和脸上未愈的擦伤,啧啧两声:“好家伙,这回啃的是硬骨头啊?” 项方咧了咧嘴,扯动嘴角的伤疤,露出一个略显狰狞却真诚的笑容,调侃道: “你倒是心宽体胖,日子过得滋润。瞅瞅这身膘……是不是又没少从公子的盐利里‘勤俭持家’?” 方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叉腰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我对钱没兴趣~真的!钱哪有老兄弟的命重要?看到你能囫囵个儿回来,胖爷我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话虽如此,他眼中确有关切。 项方摇摇头,不再玩笑,正色道:“我先换身衣服。江诸……葬在何处?带我去看看,给他添柱香。” 听到“江诸”二字,方庆脸上夸张的笑容瞬间收敛,小眼睛里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叹了口气:“在西山那边的陵园,挑了个安静向阳的坡地。走吧,我带你过去。” 两人屏退随从,默默出了盐场,沿着一条僻静的山路向西而行。 路上,方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近项方,压低声音道:“老项,公子……还没消息传回来么?长安那边……” 他脸上露出罕见的忧色。 项方脚步未停,同样压低声音:“公子在长安。怎么?盐场这边有事?” 方庆摇摇头:“盐场运转如常,出盐量还比去年同期涨了一成半,盯着的人虽然多,但暂时没人敢伸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大公子那边。太原王氏宗祠那档子事,到底没瞒住,风声还是透了过来。大公子听闻后……坐卧不宁,很是担忧,这几日似乎动了念头,想去长安寻公子。” 项方眉头一皱。 方庆继续道:“我和宋濂,还有老王……” 他猛地刹住,瞟了项方一眼,把到嘴边的“老王”咽了回去,改口道:“……还有王老哥,我们三个几乎轮着班去大公子那边劝,说公子吉人天相,且圣眷正隆,不日定当平安归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回来的正好,待会儿见了大公子,就说公子已在回程路上了,先稳住他,如何?” 项方沉默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王崇基是公子长兄,更是如今名义上的家主,若他真不管不顾去了长安,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公子的软肋,甚至被对手利用。 于公于私,都必须将他劝住。 不多时,两人来到西山陵园。 此处是盐场与州府合建,专门安葬因公殉职的盐工、护卫及其家眷,规划得肃穆整齐。 江诸的墓位于一处缓坡上,墓碑新立不久,用的是上好的青石,刻着“故盐场管事江公讳诸之墓”,简单干净,周围已长出浅浅的青草。 项方在墓前静立片刻,从方庆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带来的火折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青烟笔直升起,在傍晚微风中袅袅不散。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拂去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与老友闲谈,声音低沉沙哑: “江诸啊江诸…你说你,老好人了一辈子,谁求你办事都抹不开面子,对谁都笑呵呵的。最后…却折在自己人手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过,欺负老实人的,都没落得好下场。你且安心睡着吧……我回来了,改日得了空,再带壶好酒来看你。” 方庆在一旁,也上了香,叹了口气,劝慰道:“其实……仇也算报了。” “松州刺史刘壁,被娄观那小子追到刺史府给宰了,尸首都没找全。那个长安来的死太监庆公公,不也早被你们在料理了?还有赵辞远那老匹夫……” 他声音放轻:“上个月,忽然就‘病逝’了。人确确实实是埋了,丧事办得还挺风光。” 项方眼神微动,侧头看向方庆:“宋濂的手笔?” 方庆摇了摇头,肥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那不知道。反正郎中也看了,说是急症,药石罔效。这样……也好。” “只死他一个,赵家便还是赵家,宋濂那边……终究念着旧情,也能照拂一二,不至于让赵氏一门彻底垮了。” 项方沉默片刻,不再追问。 政治清洗,有时需要雷霆万钧,有时则需要这样的“恰到好处”。 他转而问道:“娄观呢?还没从北边回来?” 方庆再次摇头:“没消息。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公子另有安排。” 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忧。 项方不再多言,拍了拍墓碑,站起身:“走吧,去府里。我既回来,理当拜见公子的两位夫人。” 方庆点头,两人下山,朝着嶲州城内,那座如今已气象一新的王府祖宅行去。 …… 经过许久的持续扩建与修缮,如今的王府祖宅早已今非昔比。 原本的院落被彻底推平重建,占地扩大了近三倍! 高墙深院,朱门铜钉,屋舍连绵,飞檐斗拱错落有致,引活水入园形成曲池,堆砌奇石构筑假山,移植名贵花木点缀其间。 单论规制、气派,已隐隐超越了寻常州府官邸,甚至可比拟一些缩略版的王府别院。 当然,这是在王玉瑱封王消息尚未传来的前提下,若以“嶲州王”的规格论,反倒显得“简朴”了。 因是盐场出钱、出力、出人一手操办扩建,家中公账分文未动,故而在内部院落分配上,众人皆极有默契地将位置最佳、面积最大、景致最盛的“东院”,留给了王玉瑱。 哪怕崔鱼璃再三婉拒,言及理应让继承父亲爵位、身为家主的兄长王崇基入住正院,但王崇基与崔嫋嫋夫妇执意不从。 最后王崇基夫妇只肯搬入稍次一级、却更为清雅安静的“西院”,并将母亲杜氏也接来同住。 “北院”因其后院有一片不小的空地,被性情跳脱的王敬直一眼相中,欢天喜地地搬了进去。 而“南院”则一直空置较多,只住着苏妙卿母女,深居简出。 魏汐虽未正式过门,但也常以“陪伴苏姐姐”或“向苏姐姐请教女红”为由,时不时过来小住,使得南院也多了几分生气。 魏荀举家搬迁过来之后,魏家在嶲州的生意,几乎日进斗金也不为过,毕竟这可是以后王玉瑱的大舅哥,谁也不敢在生意场上拂了面子。 项方与方庆来到焕然一新的府邸大门前,饶是项方见惯了世面,也不禁为眼前的气象暗自点头。 通报之后,两人被恭敬地引入府内,穿过重重仪门、游廊,径直前往东院。 东院占地最广,分为前、中、后三进,又有东西跨院。 此刻已是傍晚,院中廊下早早掌了灯,柔和的光晕洒在精心打理的花木上,隐约能听到孩童的嬉笑声从后院传来,夹杂着女子温柔的呵斥与提醒,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项方在院门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里,是公子的家,也是他们这些人誓死扞卫的根基所在。 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公子的妻儿,更是他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后方”。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1章 兄弟情深 嶲州祖宅,东院后宅。 暮色四合,廊下宫灯初燃,将一方庭院笼罩在朦胧的暖光之中。 崔鱼璃坐在临水的敞轩里,手中执着一柄象牙细齿梳,正轻柔地穿过小女儿王玥那一头乌黑柔软的及肩青丝。 七岁的女孩儿坐在锦杌上,穿一身鹅黄襦裙,因天气渐热,裙边绣着的缠枝莲花纹在灯下影影绰绰。 她晃着两条尚够不着地的腿,脚上一双簇新的绣花鞋,鞋尖缀着的米珠随着晃动闪闪烁烁,如同落进人间的小小星子。 玥儿手中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时不时偷偷低头啃一小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童谣,奶声奶气,煞是可爱。 崔鱼璃望着镜中女儿那无忧无虑的侧脸,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她没有追问夫君何时归来,没有将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挂在嘴边,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将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子,一日日梳得齐整顺滑。 不远处,花架下的石桌旁,楚慕荷正捏着软尺,给另一个孩子量身。 那是七岁的王琰——与玥儿龙凤双生,此刻却像被捉住的泥鳅,扭来扭去,小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死活不肯张开手臂。 “我们琰儿这是……” 楚慕荷眼波一转,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笑意促狭,“是知道男女相防,害羞啦?” 王琰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梗着脖子,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二姨娘……好、好了么……我还要和兄长去读书……” 崔鱼璃听见了,手中梳子未停,只微微侧首,声音轻柔,却带着母亲特有的洞悉与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若真能像你兄长那般,安安稳稳坐得住半个时辰,我便将宋先生赞你的评语裱起来挂在你书房。可你分明是前日在城中闲逛,被人赃并获,宋先生才特意留你‘温书’的罢?” 王琰闻言,肩膀一垮,那点子强撑的读书人架子登时散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嫡母,又飞快垂下,不敢反驳,只鼓着腮帮子,小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楚慕荷瞧他那模样,忍俊不禁,也不逗他了,飞快量完尺寸,俯身在他耳边悄声道:“姨娘给你做新夏衫,月底便好,不叫大公子知道。” 说罢眨了眨眼。 王琰眼睛一亮,偷偷笑了一下,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像偷腥成功的猫。 正在这时,廊外传来侍女轻盈却略急的脚步声。一名管事娘子敛衽入内,垂首禀报:“两位夫人,盐场那边传来消息——项方项护卫回来了,此刻正在外求见。” “咣当”一声轻响,楚慕荷手中软尺落在了石桌上。 崔鱼璃执梳的手亦是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她将梳子轻轻搁在妆奁上,起身,声音竭力维持着平日的从容,却仍带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快请。” 项方入内时,已将周身甲胄尽数卸去,换了一身深赭色缺胯袍。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行至廊下,撩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属下项方,见过两位夫人。属下归来迟滞,累夫人挂念,万死。” 楚慕荷眼眶微热,忍不住向前半步,张口想问什么,却被崔鱼璃轻轻按住手背。 崔鱼璃端坐,扫过他袖口隐约渗出的药渍,她没有多问战况,只声音轻柔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缓缓道: “项护卫一路辛苦,能平安回来,我们便很欢喜了。快请起。” “谢夫人。” 项方起身,依旧垂首。 楚慕荷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切与担忧:“玉郎他……可还安好?太原那边,那么多世家族老……他可有受伤?那些传言……” 项方微微抬眼,直视两位主母,一字一句如磐石落地: “属下以性命担保——公子安然无恙,毫发未损。”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带半分游移。 楚慕荷悬了多日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只将那满眼的担忧、喜悦、后怕,尽数化作长长一吁。 崔鱼璃敛眸,指尖抚过袖口细密的绣纹,沉默片刻,方轻声问道:“那……他何时可归?” 项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两封叠得方正的素笺,双手奉上,恭声道:“这是公子托属下带回,呈两位夫人亲启。公子说,待长安诸事落定,自当快马还乡。” 崔鱼璃接过信笺,触手温软,是嶲州自产的澄心笺,边角微微卷起,显是被人贴身携带多日。 她没有当场拆阅,只轻轻颔首,将信按在掌心,仿佛隔着这薄薄一纸,已触到千里之外那人指尖的温度。 楚慕荷亦接了信,低头看着封缄上熟悉的笔迹,眼眶终究泛起薄红。 她们尚有许多话想问,太原王氏那夜的真相,长安的风向,他的处境,他的安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可项方是风尘仆仆、带伤归来的勇士,不是可以彻夜盘问的奴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在此时,廊外又传来通传——西院大公子遣人来请,言有要事相询。 崔鱼璃与楚慕荷对视一眼,皆有无奈。崔鱼璃温声道:“项护卫先去西院吧。兄长那里……怕是也悬心多日了。你且好生回话,莫要隐瞒。” 她顿了顿,眸光温和却清明:“只是,也莫要让他太过忧急。” “属下明白。” 项方退出东院,待那道垂花门在身后合拢,他才觉后背微微汗湿。 东院里尽是女眷幼子,是公子最柔软的软肋,他不敢有丝毫失仪。 西院的灯火更沉静些。 王崇基没有在正堂等候,而是独自立于书斋廊下。 他只穿一袭素白中单,外罩月白鹤氅,腰束墨色丝绦,未着冠,只以玉簪束发。 廊下只燃一盏孤灯,灯影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忧思与疲惫,却也透着久居中枢淬炼出的沉凝。 他看见项方,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等项方行完那个礼——只一抬手,稳稳扶住他屈膝的手臂。 “免了。” 王崇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刚归来,我本该容你歇息。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项方顺势站直,看着眼前这位比公子年长数岁、却已鬓边隐见霜色的大公子,心中那点试探之意,忽然淡了。 他恭声道:“大公子,是担心我家公子的安危?” 王崇基松开手,负手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你们那些说辞——方庆的顾左右而言他,宋濂的一板一眼报喜不报忧,真当我看不出么?”他声音不高,却透着疲惫与一丝被敷衍的薄怒。 “太原王氏宗祠,当众弑杀族长、老族长……这不是儿戏。你们瞒着我,是怕我意气用事,跑去长安添乱?” 项方默然。 “我知道二郎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王崇基转过身,直视项方,那双与王玉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是兄长对弟弟深切的忧心与无奈。 “可我要知道——他如今,到底在不在长安?在做什么?有没有危险!” 项方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子确在长安。” 这是他唯一能确认的。 “至于具体所谋为何,段松在侧,定护公子周全。只是归期……” 他顿住,不知该如何说。 王崇基忽然道:“我这便写公文,递往长安。” 他语速微快,带着压抑多日的决断: “二郎丁忧在身,于情于理,于法于孝,都该归乡守制。孝字大过天,便是关陇那群人,也没理由拦着人子奔丧!难道他们还敢说……” “大公子。” 项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与给两位夫人的信不同,封缄严实,火漆上压着王玉瑱私印,边角未见丝毫磨损,显然从未被开启。 “这是公子启程分兵之前,命属下……务必亲手、亲自,转交大公子。” 王崇基接过信,指尖用力,信笺边缘微皱。他看了项方一眼,没有避开他,径直拆开封口,抽出内笺。 灯光昏黄,映着兄长垂眸的侧影,映着那熟悉的、筋骨峭拔的字迹: 「兄崇基亲启: 见字如晤。 写下此信时,弟尚在送亲使团之中,过几日便当分兵,绕道并州,往太原一行。惊尘族兄之死,积年悬案,弟既知元凶,便当亲往取其首级,以祭兄在天之灵。 此去归期未定,途中有险,若有不测,嶲州基业,拜托兄长。 旭儿虽幼,禀赋尚可,弟已留有遗命,由兄长暂摄嶲州内外诸务,辅佐幼主。项方忠诚,段松果决,宋濂谋深,方庆通达,皆可倚重。 母亲膝下,有兄长与敬直承欢,弟无后顾之忧。 父亲一生清名,不容玷污。弟纵身死,亦绝不会教人将‘谋逆之父’四字,扣于父亲灵前。 此弟之誓,天地共鉴。 若一切顺利,弟当堂堂正正归来,再与兄长把酒叙旧。 弟 玉瑱 顿首」 王崇基反复看了三遍。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仿佛要将那些笔画的每一处转折都刻进心里。 信纸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灯火下,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项方垂首,不敢看。 良久,王崇基将信纸缓缓折起,压入掌心,叹息沉沉,如同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忧惧、无奈、释然与叹息,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出口。 “……罢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项方说,又像是说给自己。 “他从来都是这样。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父亲在时如此,父亲不在,更是如此。” 他顿了顿,“我拦不住他,也说不得他。” 他抬眼,看向廊外那盏孤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不灭。 “你去歇息吧。身上的伤,莫不当回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项方,背影在灯下显得清瘦而挺拔,“我这边……无事。” 项方抱拳,无声退下。 廊下,只剩王崇基一人。他依旧望着那盏灯,许久,才将那封折得整齐的信,收入怀中,贴胸而藏。 灯花噼啪,坠下一星残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肩头那副从父亲手中接过的担子,仿佛又沉了一分。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2章 互相试探 仙茗楼,清风阁。 暮色早已沉透,长安城一百一十坊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入人间。唯独此阁,只燃一灯。 郑德礼已在此静候了两个时辰。 他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茶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却未曾动过一口。他并不焦躁,甚至没有催促门外侍立的任何人。 他只是安坐于临窗的圈椅中,姿态松弛,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渐次黯淡的天色,间或侧耳倾听楼下人声从鼎沸渐归沉寂,唇角反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座他曾经以为隐秘通达、往来无白丁的仙茗楼,如今怕已是那人的囊中之物了罢。 楼下最后一阵客人的告辞声、伙计殷勤的送客声、门板卸下的厚重声响,一一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彻底而诡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缝里夜风穿过的呜咽。 郑德礼依旧未动。 直至宵禁的第一通鼓,从远处巍峨的宫城方向,沉沉碾过长街。 “吱呀——” 门被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叩门,甚至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那人就这样推门而入,夜风随之卷入,裹挟着仲夏长安特有的、浮动着槐花香气的微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血铁寒意。 王玉瑱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只悬一枚羊脂玉佩。 他步履从容,自顾自行至郑德礼对面,撩袍落座,仿佛此间主人,而郑德礼,才是迟来的客。 “久候了。”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些琐事绊住,郑侍郎莫怪。” 郑德礼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向着对面之人,行了一个揖礼,执礼甚恭,面上笑意谦和却并不谄媚: “下官郑德礼,见过嶲州王。” 他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平稳,仿佛已练习过千百遍。 王玉瑱没有立刻叫他免礼。 他只是看着郑德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打量一件摆在案头、尚未看清器形的古物。 良久,才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及眼底:“郑侍郎今夜登门,可曾想好——王某该不该让阁下,活着走出这仙茗楼?” 话轻,意重。 门外廊道幽深处,似乎有极轻的甲叶摩擦声,一瞬即逝。 郑德礼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既不惶恐,也未后退。 随即他直起身,重新落座,甚至还有余裕抬手,替自己和王玉瑱各斟了一杯新茶,推过茶盏时,才不疾不徐地道: “下官此来,府中上下,无一人知晓。便是亲随,也留在了道政坊口。”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坦然迎着对面那道幽深的视线。 “嶲王若有意,郑某这颗项上头颅,尽管拿去。只要嶲王处置得当——这长安城里,怕是没人能找到郑某的半片衣角。”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微烫,他却神色从容,仿佛方才那番生死之论,不过是品茶时的寻常闲话。 王玉瑱没有喝茶。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温润的瓷壁,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有些道理。那么,说说不杀你的理由。”他抬眼,目光如薄刃,落在郑德礼脸上: “郑家二房家主,可想好了?” 郑德礼放下茶盏,迎上那道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赌徒的灼热。 “郑家二房家主……太长了。” 他慢慢道,一字一顿,“家主——刚刚好。” 王玉瑱眉梢微动,未言。 郑德礼继续道,声音放得更缓,却条理清晰如拆解乱麻: “嶲王的‘风流逸事’,下官无意用作筹码,更不敢以此要挟什么。说来惭愧,下官甚至愿意——竭尽所能,助嶲王将裴氏娘子与小公子,名正言顺地送入嶲州。” 他顿了顿,直视王玉瑱,“且担保,不伤及任何一方的体面与利益。” 王玉瑱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茶盏中微微荡漾的涟漪,良久,才淡淡道: “这些……都是以令兄郑德明的命,来换的?” 他以为会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或是某种精心包装的诛心之论。 然而,郑德礼摇了摇头。 他摇头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近乎同情的笑意: “非也。” 王玉瑱的目光凝住了。 “兄长之事,” 郑德礼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明日家宴的菜单,“下官自会料理。不敢劳动嶲王分毫。”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其中深不见底的光芒: “只是——若来日,下官侥幸,得了郑氏族长之位……”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如凿: “届时,殿下可否……重新审视,嶲州与荥阳郑氏的关系?” 清风阁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王玉瑱没有说话,他手指依旧搭在茶盏边缘,不曾抬起,亦不曾饮。 可他心中却在极速转动…… 郑德礼废了偌大周章,冒着被兄长察觉、被自己斩杀的双重风险,递来这根橄榄枝,所求的,竟不是除掉政敌,甚至不是交换眼前的实利,而是一个……未来的“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宋濂在侧,独自面对这样一份出人意料的“诚意”,王玉瑱第一次感到一丝难以速断的迟疑。 郑德礼仿佛看穿了他的沉默,适时开口,语气愈发从容,带着一种掏心剖腹般的坦荡: “殿下不妨细想——荥阳郑氏与殿下结下死仇的,从头到尾,不过是郑德明父子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 “可家兄……因一己私怨,为报杀子之仇,不惜将整个荥阳郑氏拖下水,投向关陇,攀附晋王,押上阖族百年根基,去填他一个人的恨海。”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怨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太过了。” 王玉瑱听到此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接上了那条被刻意牵出的旧线: “倒也是。” 他抬眸,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落在郑德礼面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令尊老郑国公在世时,太原王氏与荥阳郑氏,虽有龃龉,却未曾刀兵相见。说到底,是令侄郑旭……对王某成见太深。屡次三番,步步紧逼,才走到今日地步。” 郑德礼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间隙,将险些溢出嘴角的笑意强行压了回去。 他心中暗叹:成见?成见能深到不顾阖族利益、不计代价地要杀你?能深到把整个郑氏绑上关陇的战车去赌你的命? 但面上,他只是放下茶盏,抬起眼帘,正色道: “嶲王明鉴。正因如此,下官才斗胆——若是日后荥阳郑氏,也能在嶲州盐利之中,分润一二……” 他故意在此处停顿,观察王玉瑱的神色。 王玉瑱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嘲: “嶲州盐利?” 他抬眸,目光越过郑德礼,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扉上,声音淡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我能不能活着回到嶲州,尚在两可之间。关陇那班老东西……对嶲州,对我,皆是虎视眈眈,日夜磨牙。这盐利…”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是肥肉,也是催命符。郑侍郎现在谈‘分润’,是不是……早了些?” 这话既是实情,也是试探。 郑德礼却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刻意收敛,那双一向温润平和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压抑许久的灼热光芒。 “无妨。” 他直视王玉瑱,声音不高,却带着异乎寻常的笃定: “下官依旧——站在嶲州王这边。” 他没有解释为何如此笃定,也没有拿出任何证据来佐证他的“信任”。 但他心中清楚得很。 对面这个人,太原王氏宗祠血尚未冷,天雷的巨响犹在长安城头回荡。 他连李唐宗室的汉王都敢杀,连李世民都敢与之周旋,岂会真的将所有底牌拱手交出? 那些“交给李君羡”的陶罐,或许是真的;但王玉瑱手中,绝不会没有留存。 而李世民——那位天可汗,之所以至今按兵不动,连太原血案都轻轻揭过,甚至破格封王,所忌惮的,岂是区区一个四品少卿的命? 他忌惮的是,杀了王玉瑱之后,那些藏于暗处、不知数量几何的暗卫,那些枕戈待旦、装备骇人的玄甲重骑,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那对江山,才是真正要命的。 郑德礼想到这里,非但不惧,反倒生出一股奇异的、近乎兴奋的笃定。 ——他选对了。 王玉瑱静静看着他,良久,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涩意漫过舌根,他没有皱眉。 “郑侍郎,” 他放下茶盏,起身,袍角划过椅边,发出极轻的声响,“夜深了。” 他未置可否,未给承诺,未留话柄。 但他也没有拒绝。 郑德礼立刻起身,再次端正行礼,态度比初时更加恭谨: “下官恭送嶲王。” 王玉瑱从他身侧走过,步履未停。 在他将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郑德礼忽然轻声道: “嶲王放心。裴氏那边……下官会寻一个万全的法子,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王玉瑱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那玄色身影便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衣角带起的风,将案上那盏孤灯吹得摇曳数下,几乎熄灭。 郑德礼独自立于阁中,望着那摇曳不定的烛火,许久,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随即他重新落座,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无甚温度的茶,慢慢饮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宵禁的二通鼓,正从远方沉沉碾来。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3章 储君帷幕 翌日,长安城尚未从沉沉夜色中彻底苏醒。 大明宫寝殿之内,却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宫灯彻夜未熄,烛泪堆叠如丘,将殿内映照得惨白如昼。 御榻之上,李世民半倚着明黄靠枕,面色苍白如纸,额角犹有冷汗未干。 今晨寅时,风疾骤然发作,其势之猛,几令殿中内侍魂飞魄散。所幸太医署当值者经验老到,针灸汤药并施,半个时辰后方才勉强稳住圣躬。 然而,那一阵天旋地转、目不能视的可怕眩晕过后,留下的不仅是躯壳的虚弱,更有一道深深刻入帝王心魂的警钟——时日,恐已无多。 榻前,三位被急召入宫的重臣,衣冠虽已匆匆整理,眉宇间却皆带着深夜被唤起、疾驰入宫的仓惶与忧惧。 房玄龄、温彦博及褚遂良,分列榻前,垂首屏息,不敢仰视。 李世民缓缓抬起眼帘,那曾令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目光,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虚浮与涣散。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殿顶藻井繁复的纹样,良久,才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开口: “朕这身子……你们也亲眼见了。熬得过今岁,未必熬得来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吞咽着什么极苦涩之物。 “今日唤卿等来,无他,只问太子当立何人。”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温彦博垂首不语,房玄龄面色沉凝,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褚遂良却已向前迈出半步。 他没有立刻陈词,只是抬眸,望了一眼御榻上那形容憔悴、鬓边霜色再难遮掩的天子,心中掠过一道复杂难言的叹息。 旋即,他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裂: “陛下——臣有奏。” 李世民没有看他,只微微点了点头。 褚遂良道:“臣闻,日前魏王入侍,倚于陛下怀中,言及身后事,愿杀子传位于晋王。天家骨肉,情深至此,陛下感念,臣亦动容。” 他顿了顿,语调陡然转为锋锐: “然臣斗胆——陛下失言矣。” 殿中侍立的内侍无不垂首屏息,恨不能将耳朵堵上。 褚遂良却恍若未觉,继续道: “世间岂有陛下千秋万岁之后,魏王据有天下,而肯杀其爱子,传国于晋王者乎?臣观史册,未之见也。父子之爱,天性也;帝王之位,极欲也。以天性夺极欲,虽圣贤不能。魏王此言,可感,不可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扎在那位病中天子心头最柔软、也最刻意回避之处。 “陛下昔年立承乾为太子,复宠魏王逾制,礼秩如嫡,以致太子不安,奸邪乘隙,酿成两殿相争、骨肉相残之祸。前事不远,足为永鉴。”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榻上那苍白的帝王: “陛下若果欲立魏王,臣不敢阻。唯请陛下——先安置晋王。使之出阁之藩,远赴封地,如吴王例,永居外藩,不入朝,不预政。” “如此,则魏王位定,晋王身安,庶几可免萧墙之祸。”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轻轻重复,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能尔……不能尔……” 他如何能?稚奴……那是观音婢临终前牵着他的手,声声唤着“雉奴、雉奴”的小儿。 那是他诸多儿女之中,最纯善、最不设防、最无心于权位的那一个。 将他远远逐出长安,幽于藩封,此生不复相见? 他做不到。 褚遂良仿佛早料到这一句,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那声音不似谏诤,倒像剖开层层血肉,直抵早已结痂的旧伤: “陛下。臣再问一句——当年太子承乾谋反,魏王……当真全然无辜么?” 殿中死寂。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那双阅尽沧桑、定鼎四海的眼眸里,骤然涌起难以名状的惊痛、茫然、与终于被撕开伪饰的……万念俱灰。 他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他只是无声地,闭上了眼。 一滴泪,从那眼角细密的纹路中,悄然滑落,没入枕畔明黄的绫缎,洇开一片深色。 他想起许多年前,太极殿那场兵变平息之后,他问承乾:“汝何以至此?” 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精心教养的嫡长子,跪在满地狼藉的血泊中,仰头望着他,眼中没有悔恨,只有疲惫与解脱。 那是他最爱、也最伤他的儿子。 而另一个同样喜爱的嫡子,却说着“杀子传弟”的温柔誓言。 他什么都明白。 他只是……不敢细想。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疲惫如垂暮老人: “明日早朝……朕立晋王为太子。” 房玄龄、温彦博、褚遂良齐齐躬身,声音沉肃,再无犹疑: “臣等,谨奉诏。” “玄龄留下。” 温、褚二人默默退下,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房玄龄依旧垂手立于榻前,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 李世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帐顶那繁复的云龙纹样上,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与忧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龄……若稚奴为太子,嶲州……他能压得住么?” 他没有说名字。但君臣皆知,那个名字。 房玄龄沉默良久,他明白陛下在担心什么。 李泰若为太子,其人聪慧果决,多年经营,朝中自有根基;而李治,仁弱纯孝,身后站着的,除了长孙无忌与关陇那班人,还有一群虎视眈眈、心思各异的势力。 关陇虽以长孙无忌为首,但长孙无忌……陛下已不似从前那般深信了。 而王玉瑱…… 那枚天雷的配方是交了,可工部仿制之物,威力十不存一。 没人知道那东西究竟如何铸成,更无人知晓——他手中,是否真的只剩“诚意”。 如今陛下龙体日颓,若储君仁弱,长孙氏、关陇、五姓七望、再加上一个最不可测的嶲州王……这朝堂,这天下,将成何等局面? 房玄龄缓缓抬眸,苍老的面容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磐石落地: “陛下。” “嶲王若反,他还会回长安么?” 李世民微微一怔。 房玄龄继续道,语调平缓,却条理清晰如剖竹: “他处心积虑,求的从来不是裂土称王。他谋嶲州,是退路;谋天雷,是筹码;谋陛下这道册封王爵的诏书——” 他顿了顿,“是名正言顺、干干净净地,回嶲州去。” “不让其父叔玠公,身后蒙‘谋逆之父’四字污名。” “这是他的执念。” “为此执念,他在太原王氏宗祠大开杀戒,在甘露殿与陛下剖心夜谈,将天雷、玄甲、盐利、暗卫……能亮出的底牌,尽数亮于陛下眼前。” “他若真有反心,何须如此?” 房玄龄抬眸,直视榻上那位苍老的帝王: “更何况,五姓七望,他得罪大半;关陇勋贵,与他血仇已结;陛下若去,他在这长安朝堂之上,可还有半个盟友?” 他轻轻摇头:“他若反,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占。自掘坟墓而已。” 李世民听着,久久不语。 殿中只有铜漏滴水之声,单调而绵长。 终于,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紧绷许久的肩背,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那便……如此罢。”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却带着终于放下某种执念的释然: “明日过后,放他回嶲州丁忧。” 顿了顿,他低声道: “朕……也不想再试了。” …… 翌日,大明宫。 天色未明,百官已齐集建福门外。然而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消息,终究是走漏了。 无论昨夜寝殿中的对话如何隐秘,这长安城,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魏王李泰立于亲王班列之中,一身紫袍金带,冠服整肃,面容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依旧是从前那个恃才傲物、志在储位的魏王。然而他身侧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在他身后,魏王党诸臣面色沉郁如铁。 刑部尚书韦挺垂首不语,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云;中书侍郎崔仁师一贯温润的脸上,此刻也不见半分笑意。 他们皆未言语,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任何表情都可能成为日后清算的罪证。 而另一侧,晋王李治的脸色亦不甚好看。可在他身后,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却是另一番气象。 长孙无忌面色沉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容立于文官班列之首。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负手望着远处晨曦微露的宫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郑德明站在稍远处,脸上笑意未收。今日之后,郑氏押注晋王这步棋,便算是落子无悔了。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关陇同僚,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目光忽然一凝,笑意,僵在唇角。 宫门外,晨光熹微处,一人一骑,正缓缓而来。 那人身着紫色王袍,未佩仪刀,未带随从,神态悠闲得仿佛不是来参加决定国本的朝会,而是去城郊踏青。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内侍,甚至还整了整被晨风吹乱的衣襟。 然后,他便这样,挂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神情,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百官班列之前。 来人正是嶲州王,王玉瑱。 他没有看魏王,没有看晋王,没有看长孙无忌,更没有看郑德明。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眸望着自己靴尖沾着的一小片夜露,仿佛这沸反盈天的朝堂风云,与他毫无干系。 郑德明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怨毒与忌惮。 而王玉瑱,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晨光渐亮,宫门在悠长的号角声中,缓缓洞开。 新的一天,新的储君,新的朝局。 而那位新封的嶲州王,依旧站得离所有人稍远一些,如同一柄已入鞘的刀,锋芒尽敛,只待归乡。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4章 太子太保 承天门内,钟鼓齐鸣。 百官依品阶鱼贯入殿,履声与甲叶摩挲之声交织,在巍峨的两仪殿中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潮音。 然而,当最前列的重臣——房玄龄、长孙无忌、温彦博、李积等人——行至御阶之下,依礼抬头瞻仰天颜时,那潮音便骤然凝滞。 御座之上,李世民端然稳坐,冕旒垂珠,玄衣纁裳,威仪与往日并无二致。 然而冕旒间隙中透出的那张脸,却令所有近臣心头一沉。 那是另一种更令人心惊的衰颓,仿佛一株虬劲的老松,外表犹见峥嵘,内里却已被风霜蛀空了根基。 颧骨如刃,将脸颊削出两道深影;唇色淡得近乎灰白,被龙涎香与汤药的气息层层浸透。 “陛下圣安——” 百官齐呼,声震屋瓦。往日此时,那声浑厚如钟磬的“平身”便会自御座上传下,带着令四海宾服的威仪。 今日,却是一片寂静。 片刻后,御阶之侧的内侍省长官张瑾,躬身向前,用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嗓音,代天子宣道: “众卿——平身。” 百官徐徐起身,无人敢抬眸。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殿角缭绕的炉烟,无声无息渗入肺腑。 良久,御座之上传来声音。 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依旧是李世民的声音,只是失去了往日的金石铿锵,像一柄久经战阵、终归鞘中的剑,锋芒犹在,却染了霜。 “朕今日召诸卿,”他顿了顿,似在积蓄气力,“议何事,尔等皆知。”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亲王班列。 那里,李泰昂然而立,衣冠整肃,面容平静,唯有那双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此刻山崩地裂的心绪。 李世民望着他。 那也是他的嫡子,是他曾抱在膝上、亲授诗文的爱子,是他在承乾之后、几乎属意的储君人选。 他说不出话。 良久,那目光中的审视、愧疚、痛惜与决断,尽数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移开了眼。 李泰眼中的光芒,在这一刻,如残烛被风扑灭。 他依旧站着,脊背依旧笔直。但他身后的韦挺、崔仁师等人,却已默默垂下了头。 皇帝不再看他。 他取过身侧紫檀匣中那卷早已备好的玄色绫锦,亲手展之。 朱书御宝,煌煌如日。 张瑾接过诏书,面向百官,启唇宣诵,声若金石,穿透殿宇: “门下: 朕闻承祧之重,必归元良;继体之尊,允资明德。皇九子治,生而岐嶷,夙表温文;仁孝发于自然,聪睿彰于齿胄。近侍朕躬,恪勤无怠。允文允武,克俭克宽,足以副神器之重,系兆民之望……” 圣音回荡,字字千钧。 跪于御阶之下的李治,少年单薄的身形微微一颤,随即被更深的肃穆覆盖。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在手背,维持着那端正而谦卑的跪姿,如同一株尚未长成、却被骤然移植于风暴中央的幼树。 “……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奉宗庙,以宁邦国。” 殿中仍是死寂。落针可闻。 张瑾续道: “惟古昔建储,必择师傅;保翼导正,实赖忠贤。 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懿戚元勋,器识宏远,风猷昭茂——可太子太师。 尚书令梁国公房玄龄,弼亮五臣,谟明庶绩,经纶帝业——可太子太傅。” 至此,众臣皆以为封赏已毕。长孙无忌垂眸,敛去唇角那抹淡淡的、笃定的弧度。 然而张瑾并未收声。 他续念道,声调如常,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嶲州王、王玉瑱,端凝秉礼,行表群僚,贞固干事——可太子太保。” 殿中终于起了波澜。 那波澜极轻,不过是几个大臣骤然抬起的眼睑,几道压抑不住倒吸的凉气,几番交错、震惊、忌惮、恍然的目光。 但它确确实实地,如同涟漪般,从御阶之下层层荡开。 太子太保。 三师之一,正一品,掌教谕太子、调护其德。与太师、太傅并列东宫六傅之首。 陛下将这顶冠冕,戴在了一个异姓王、一个亲手屠戮本家宗祠、一个身怀撼山利器而至今未完全交底的……叵测之人头上。 长孙无忌依旧垂眸,面容平静,唯有指节悄然收紧。 房玄龄依旧岿然不动,唯有唇角极轻、极轻地,向下压了一压。 而殿中其余人等——关陇诸将、五姓世家、朝堂百官——此刻看向那道紫袍身影的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张瑾继续宣授: “兵部尚书、英国公李积,体兼文武,望重干城,敦诗阅礼——可太子詹事。 于志宁、马周,学综坟典,才赡机衡,靖恭厥位——可并太子左庶子。 侍郎褚遂良,词扬雅正,志励冰霜,谠议嘉谟——可太子宾客……” 后面的话,郑德明已听不进去了。 他僵立在关陇班列之中,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那张诏书似乎还在晃动,而他的名字——始终未被念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子太师,无他。 太子太傅,无他。 太子太保,无他。 太子詹事,无他。 左庶子、宾客……直至最末一字的余音散尽,他郑德明的名字,从未出现过。 他被遗忘了。 或者说——被刻意剔除了。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押注晋王者,如今皆入东宫,分据要津,正待新主践祚之日飞黄腾达。 而他荥阳郑氏,不!是他郑德明,到头来——竟落得如此收场! 他死死盯着那道御阶之上的明黄身影,又转向那立于文臣班列边缘、始终从容如闲云野鹤的王玉瑱,喉间仿佛卡着一块烧红的铁,吐不出,咽不下。 圣音落定,殿中仍寂然。日光自高窗斜入,照拂御座前袅袅炉烟。 李世民敛起诏书,未再多言,只将卷轴付与中书令,随即缓缓起身,在张瑾搀扶下,步入屏后。 那背影,苍老、疲惫,却如释重负。 殿中群臣徐徐起身。压抑了整整一场大朝的呼吸,终于在此刻有了出口。 李治跪得太久,膝盖已有些发麻。他在侍从搀扶下站起,目光却仍有些恍惚,仿佛尚未从那道雷霆般的诏命中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方向。 王玉瑱依旧站在原处,紫袍玉带,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受封太子太保的并非自己。他正垂眸整理着袖口一道极浅的褶皱,似乎那比御阶之上的风云变幻更值得专注。 李治望着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父皇……为何要立嶲王为太子太保? 三师并立,太师长孙无忌是母舅,太傅房玄龄是股肱,皆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而嶲王……封王不过数日,却骤然与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之上。 是信重?是制衡?还是…… 他尚未想透,长孙无忌已缓步行至近前。他神色温和,以臣礼向新太子微微欠身,口中道着“恭喜殿下”之类的话语。 然而他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在看向远处那道紫袍身影时,终究流露出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忌惮与警觉。 太子太保…… 陛下将这孩子托付给房乔,是托之以国;托付给长孙无忌,是托之以亲;托付给王玉瑱—— 是托之以刀。 未及他深思,那柄“刀”已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王玉瑱行至李治面前,撩袍,拱手,行礼如仪。动作标准、谦逊,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王玉瑱,见过太子殿下。” 李治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虚扶,甚至忘了自称“孤”:“嶲王快快免礼!” 王玉瑱直起身,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客气、疏离,且莫名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平和。 “殿下,”他道,“臣尚有些琐事需处置,先行告退。改日——”他顿了顿,“定当登门,向殿下请安。” 他没有说“教导”,没有说“辅佐”,只说“请安”。 李治怔了怔,旋即点头:“嶲王自便。” 王玉瑱又拱了拱手,转身。 他刻意忽略了身侧那道来自长孙无忌的、审视的目光,也刻意忽略了满朝文武或惊或疑、或惧或羡的注视。 他只向不远处的房玄龄,微微颔首致意。 房玄龄亦微微颔首,回之一礼。那一垂首之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尽付无言。 然后,王玉瑱走过郑德明身侧。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仿佛脚下这片金砖是他家后院的青石板,需要从容踱过。 就在与郑德明错肩的刹那—— 王玉瑱停下脚步。 他没有侧目,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面上那淡淡的、事不关己的神情。 他只是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满殿文武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道: “算来算去……一场空。” 顿了顿。 “有趣。” 那尾音轻轻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谑,如同猫儿拨弄爪下那只早已精疲力竭的老鼠。 “呵呵。” 郑德明的脸,先是涨红。 那红色从脖颈涌起,漫过下颌,漫过双颊,直直冲上天灵盖。随即,红色褪去,化为一层压抑不住的、濒临爆发的酱紫。 他死死攥着笏板,指节青白,浑身剧烈颤抖,喉间咯咯作响,仿佛有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拼命撞击那早已锈蚀的铁栏。 一口腥甜,从胸腹深处涌上喉咙口。 他死死咽下。 然后,王玉瑱走了。 他甚至没有看郑德明一眼,就这样从容不迫地,踏着满殿尚未消散的圣音余韵,踏着文武百官复杂的目光,踏着长孙无忌微沉的眉眼、房玄龄平静的叹息、李治茫然的思索—— 走出了太极殿。 殿外,日光正盛,照得丹墀上的汉白玉一片明晃晃的白。 王玉瑱眯了眯眼,负手立于阶前,望向远处渐渐散去的朝臣袍影,与更远处那巍峨的、沉默的终南山。 他忽然想: 嶲州的夏,该比长安凉快些。 是时候回去了。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5章 恩恩怨怨,一尺白绫 大明宫外,日色正盛。 郑德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两仪殿的。 脚下的汉白玉丹墀仿佛变成了绵软的泥淖,每一步都深陷其中,耗尽全身气力。 他听见自己的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声,如同丧钟。 前后左右的朝臣袍服窸窣,有人刻意与他拉开距离,有人从侧后方投来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那压低的声浪里分明夹着“郑氏”“嶲王”“可笑”之类零碎的字眼。 他都听见了。 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随行护卫牵过马来,他接过缰绳,几次抬脚却踩不准马镫。 最后还是护卫低声道“家主小心”,托了一把,他才勉强翻身上去。 一路无话。 朱雀大街依旧是那条朱雀大街,两旁槐荫如盖,商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叫卖声、说笑声、驼铃声交织成盛世的喧腾。 郑德明骑在马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耳畔却只剩下两仪殿中那道不高不低、却字字诛心的声音—— “算来算去……一场空。” “有趣。” “呵呵。” 那一声“呵呵”,像淬了毒的银针,沿着耳道直直扎入脑髓。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青白,手背上青筋虬结。胯下坐骑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异样,不安地喷了个响鼻,放缓了脚步。 后面随行的小厮与护卫面面相觑,无人敢开口。 道政坊越来越近,郑氏府邸那对石狮已在街角露出半边轮廓。 郑德明望着那熟悉的大门,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愤怒,不是羞辱——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凉的虚脱。 他这一生,算计、筹谋、隐忍、攀附,为了郑氏的荣耀,为了旭儿的将来,为了…… 为了什么? 门前的下人远远望见家主的马,忙不迭迎上来,口中刚唤了一声“家主回府——” 郑德明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如同千百面铜锣同时撞响。 眼前那对石狮、那朱漆大门、那迎上来的下人面容,骤然扭成一团模糊的、旋转的旋涡。 他向前栽去。 “家主——!!” 马匹受惊,嘶鸣着向侧方闪避。 郑德明的身躯失去支撑,如同一截朽木,重重砸在府门前的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空洞的钝响。 鲜血,从他额角缓缓渗出。 护卫与小厮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将人抬起,连滚带爬背进府中。 有人嘶声高喊“快请府医!快!”,有人踉跄着奔向内宅报信,一片纷乱。 就在这满府惶然之际,一道身着青灰道袍的身影,步履匆匆,满面惊惶,从二房院落方向疾步赶来。 “兄长!兄长!怎么了?!” 郑德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一把揪住方才随行护卫的衣襟,目眦欲裂,“发生何事?!” 那护卫被他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吓得一窒,结结巴巴道:“回、回二家主……家主从宫里出来便……便魂不守舍,一路上未发一言,到了府门前,马才停稳,便……便一头栽下马来……” “魂不守舍?栽下马来?” 郑德礼松开他,踉跄后退半步,喃喃道,“定是朝中又有变故,兄长受了刺激……” 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尖厉: “去!立刻去打听!今日朝会究竟发生了何事!一字一句,不得遗漏!” “是!” 数名护卫领命,如飞鸟四散。 郑德礼立在廊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面上的惶急与悲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他垂眸,理了理方才仓促间被扯皱的衣襟,神色沉静如水。 然后,他转身,不疾不徐,步入兄长那间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寝卧。 …… 不过一个上午,长安城一百一十坊,便没有哪家权贵不知晓那则新鲜出炉的消息了。 太子属官名册,如雪片般传遍朝野。哪家升了,哪家降了,哪家未动,一笔笔,一件件,清楚分明。 郑氏家主郑德明,赫然名列那“未动”的队列。 非但未动,更在大朝会上,被嶲州王当庭讽嘲,颜面尽失。出宫后急怒攻心,坠马于自家府门之前,生死未卜。 一时间,长安城内议论如沸。 有人说,郑氏此番是押注落空,满盘皆输;有人说,嶲王那句“算来算去一场空”当真诛心,换了谁都受不住;还有人说,郑德明素来心高气傲,此番受辱,怕是难熬过这道坎了。 崇仁坊王府内,王玉瑱正就着窗边天光,翻看段松新呈上的嶲州盐产簿册。 元宝端茶进来,忍不住多嘴:“公子,外头都在传,说郑德明是被您一句话气得坠马,如今性命垂危……” 王玉瑱头也未抬,指尖在账簿某处轻点,淡淡道:“他自己身子不济,与我何干。”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 “不过既然他们爱传,便传吧。” 这口锅,背得倒也谈不上冤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夜色,终于沉透了道政坊。 郑氏府邸,正院寝卧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榻上之人,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浑浊的呻吟,眼帘颤动数下,终于缓缓睁开。 “……家、家主醒了!” 守在一旁的侍女又惊又喜,几乎是从杌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奔出门外,“快!快唤人!家主醒了!” 榻上的郑德明张了张嘴,想唤住她,想问问今日是何日、朝中可有新旨意、太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然而,那涌到喉间的声音,却化作一串含混不清的、婴儿般无助的“啊……啊……哦……” 他骇然闭口。 舌尖抵住上颚,拼尽全力,试图发出一个清晰的字音。没有用,那音节如同被浓稠的泥沼吞没,出口只剩破碎的气音与涎水。 他猛地想抬起手——那只手无力地抬离床褥寸许,便剧烈颤抖着,重重垂落。 郑德明瞪大双眼,盯着头顶那片昏黄的承尘,喉间咯咯作响。 脚步声杂沓而来。 他的次子、女儿、儿媳……数张或惊恐、或无措、或哀戚的面孔,团团围在榻前。 有人唤“父亲”,有人泣不成声,有人只知攥着帕子发抖。 他们望着他,却不知该做什么。 一片混乱中,帘栊响动,一道身影疾步入内。 “都让开。” 郑德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榻前寸地。 郑德礼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目光与榻上那双浑浊的、却依旧残留着惊惧与疑窦的眼睛平视。 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兄长,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顿了顿,眉宇间恰到好处地聚起一抹痛心与忧色: “朝堂的事……我都听说了。” 榻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郑德明的嘴唇剧烈嚅动,喉咙深处发出急促的、破碎的气音: “晋……王……玉……” 他想说——晋王负我!他许诺的东宫席位呢?他许诺的郑氏前程呢?还有那王玉瑱,那杀我旭儿、辱我门楣的贼子,他竟敢、他竟敢—— 可是他说不出来。 那些字词拥堵在喉间,如同一群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彼此践踏、撕咬,却谁也冲不破那道无形的囚笼。 郑德礼轻轻握住他那僵硬冰凉的手,覆在自己掌心,温声道: “我懂。我都懂。” 他微微用力,将那只试图挣扎的手按在榻边,目光温柔而悲悯: “兄长不必多言,好生歇息。一切……有我。” 郑德明剧烈喘息,却挣不开那只看似温和、实则如铁钳般牢固的手。 府医被唤来了。 那是一张郑德明熟悉的脸,在郑府供职已逾十载,素来恭谨本分。 此刻这府医神色凝重,于榻前端坐,望闻问切,又引针刺穴,折腾良久,方起身向郑德礼禀道: “二家主,家主此症……乃急怒攻心,血气逆行,冲于头面,致面瘫口懦,四肢痿痹。非一日可愈,需静养调理,忌急忌怒。至于何时能言语、能行走……” 他垂首,“老朽不敢妄言。” 郑德礼听罢,点了点头,神色疲惫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兄长需要静养。” 众人依言退出。郑德明听见儿女的脚步声渐远,听见帘栊落下,听见屋内骤然空旷下来的、死一般的寂静。 榻边,只剩郑德礼。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郑德明身上,如同一道无法挣脱的阴影。 郑德礼开口道,语气闲适如话家常: “兄长,那王玉瑱不过说了几句风凉话,何至于此?” 榻上之人双目圆睁,喉间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僵直的手指抠抓着褥面,青筋暴起。 那不是愤怒,那是恨——深入骨髓、碾碎成齑粉仍不消散的恨。 郑德礼终于抬眸,望向榻上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 他轻轻笑了笑。 “兄长,可是觉得四肢僵硬,脑中轰鸣?” 他问,语气温煦得像在询问今日茶饭。 郑德明挣扎的动作骤然凝滞。他死死盯着榻边之人,那双浑浊的眼中,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涌起恐惧。 郑德礼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说来也奇。这毒……” 他顿了顿,欣赏着榻上之人瞳孔骤缩的细微变化,轻声续道,“与兄长当年对父亲所下,竟是一模一样呢。” 满室寂静。 烛火扑簌,跳跃如濒死的心跳。 “兄长怎会没有体会呢?” 郑德礼歪了歪头,眼底流露出真诚的困惑,“是剂量太轻,尚未到毒发之时么?也是。弟弟每日只敢在兄长的朝食里添上那么一小匙,不像兄长……”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追忆什么美好的旧事: “对父亲,那是每餐必备,从不少放。怕他起疑,还特意寻了那无色无味的方子。那一年的功夫,父亲从能吃半碗饭,到只能喝几口米汤,再到汤水都咽不下,最后活活……饿死在榻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轻轻叹息。 “兄长,你不知道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瘦成了什么样子。我每次去看他,他望着我,不说话,只是流泪。他已经说不出话了。那时我还不明白,父亲为何总是哭。” 他顿了顿,依旧笑着,那笑容里却有水光隐隐闪动: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病痛的泪。那是他知道了,却说不出口。” 郑德明剧烈喘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他想大叫,想唤人,想推开榻边这张熟悉了四十余年、此刻却陌生如恶鬼的脸——可他的四肢如同被钉在榻上,沉重如山。 他忽然想起。 方才那个府医,他走出门时,与郑德礼交错而过时,曾有一个极轻、极短的视线交汇。 对了。 那府医—— 郑德明瞪大双眼,瞳孔中映出榻边之人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他终于读懂的、等待多年的释然。 “看来兄长是想明白了。” 郑德礼轻轻颔首,语气嘉许,“没错。方才那府医,又下了些剂量。足够兄长……安睡无梦。” 郑德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探出僵直的手臂,一把攥住郑德礼的手腕!那力道如此之大,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他的嘴张到极致,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为……为……” 为——什——么—— 郑德礼没有挣脱。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箍住自己的、青筋暴突的手,只是静静地望着榻上濒死的兄长,任由那只手颤抖着、一点点失去气力。 “为什么?” 他轻轻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 然后,他俯下身,凑近郑德明耳畔。 “兄长别动怒,伤身。” 他的声音低如耳语,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再告诉你一则消息,好不好?” 他顿了顿。 “你心心念念的嫡长孙,郑明翰——”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经年累月的隐忍终于开花结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悲凉: “他姓王。” 他微微退后半寸,望着兄长那张骤然凝固的脸,一字一顿: “兄长不妨猜猜看——是哪个王?” 郑德明的脸,从惨白转为青灰。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愤怒、惊骇、不信、绝望……种种情绪如走马灯般轮转,最终,尽数化作一片窒息的死寂。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郑明翰那肖似旭儿的眉眼——他以为是隔代遗传,是血脉的神奇,是老天在夺走旭儿之后赐予他的慰藉—— 那眉眼,分明是王玉瑱的翻版。 那是他仇人的血脉,是杀子仇人的孽种,是他日日夜夜抱在膝上、唤着“祖父的小明翰”、倾注了余生所有爱怜的—— 耻辱的烙印。 “贱……人……” 喉间迸出两个破碎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混着浓稠的血沫。 郑德明死死盯着榻边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双手抠抓着榻沿,青筋如蚯蚓般布满额角。 他拼尽此生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向榻边挣扎。 他要起来!他要杀了那贱人!他要亲手掐死那孽种!他要—— 他看见郑德礼微微侧身,让开了他伸出的手。 那姿态,甚至是谦逊的,悲悯的,如同不忍见兄长受苦。 “兄长,你毒杀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郑德礼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质问,也听不出怨毒,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尘封多年的、终于等到判决的事实。 “荥阳郑氏,几百年的清名,因为你们父子,已成了长安城茶余饭后的笑柄。族老们年前便有议论,只是碍于你是族长,隐忍未发。” 他垂眸,望着榻上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 “别怪我。为了家族,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好上路吧,兄长。” “父亲在等你。” 郑德明喉间最后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嗬”声,如同被掐断咽喉的鸡雏。 他的手,自榻边滑落。 五指犹自蜷曲,仿佛还想抓住那桩他筹谋半生的富贵,抓住那令他死不瞑目的仇恨,抓住榻边那道已模糊成虚影的、温文尔雅的轮廓。 什么都没抓住。 郑德礼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榻边,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望着兄长那张凝固在惊怒与绝望之间、再也无法闭合的脸。 榻脚那盏孤灯,灯芯结了花,焰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兄长僵直的身躯上,很长,很淡。 他垂着眼帘,许久,许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短促,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他将兄长犹自睁着的眼帘,缓缓合上。触手微凉,眼皮薄得像一触即碎的蝉翼。 随后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缓缓靠进椅背。 烛泪无声堆积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 满手的湿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怔住。 分明是在笑,为何会有泪? 他望向脚边静静躺着的人。 那是他的兄长。大他八岁,幼时也曾将他架在肩头,看长安上元的花灯;也曾在他被父亲责罚时,悄悄从门缝里塞进一块饴糖。 那是他的兄长,也是杀父仇人。 郑德礼静静坐着,任由烛火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久,他起身,将兄长仍紧攥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将那蜷曲的五指放平在榻边。 他后退一步。 再退一步。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门。 门外夜色正浓,长廊尽头,郑府的下人们正探头张望,忧心忡忡地等着家主的消息。 郑德礼走出寝卧,掩上门扉。 他垂首,任由廊下那盏风灯照见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疲惫: “家主……薨了。” 满府哭声骤起。 郑德礼站在廊下,背对着那扇再也无人能推开的门,仰头望向沉沉夜空。 今夜无星,唯有一钩残月,被乌云遮去大半。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6章 郑氏新相 郑德明暴毙的消息,如同夜风卷过湖面,在长安城一百一十坊间,无声无息,却遍及每一处角落。 崇仁坊,嶲州王府。 王玉瑱刚刚躺下不久,连日来应付朝局起伏、各色人等,饶是他精力过人,也觉几分倦意透入骨髓。 熄了灯,阖上眼,意识正要沉入那片无梦的黑暗—— “公子!公子!您睡了么公子?出大事啦!” 门外骤然响起元宝那尖锐得几乎破了音的嗓门,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仿佛屁股后头追着一头疯牛。 王玉瑱猛地睁眼,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披衣起身,拉开门闩,冷着脸望向门外那张因奔跑而涨红、又因惊惶而扭曲的脸。 “什么事在这大呼小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半夜被扰的清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薄怒,“若是西市走水、突厥叩关,你此刻报来倒也罢了——” “郑德明死了!” 元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觑着公子的脸色。 王玉瑱闻言,面上那层薄怒如同被夜风吹散的雾,只余一片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死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仿佛在确认今晚菜色,“死就死了。怎么,要我去给他上一炷香不成?” 元宝急得跺脚:“公子!您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外头都传遍了——说郑德明是被您在大朝会上给活活气死的!” “您没见那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郑家主出宫时脸都绿了,什么刚到家门口便一头栽下马来,口吐鲜血,不治身亡……” “哦。” 王玉瑱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外头还传本王是财神爷转世、文昌星下凡,你信么?” “这……” 元宝噎住了。 “去去去,赶紧睡觉去。” 王玉瑱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再瞎嚷嚷,明儿个把你送回嶲州种地去。” “别别别!公子您饶了小的!” 元宝连滚带爬地退下,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房门合拢。 王玉瑱回到榻边,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云翳遮去大半的残月,眉峰渐渐聚拢。 郑德明……死了? 若说气死,那老狐狸虽心胸狭隘,却也并非毫无城府之人。几句嘲讽,纵使令他当场失态,何至于回府便暴毙? 除非…… 他想起前日清风阁中,郑德礼那温文尔雅的笑容,那句“兄长之事,下官自会料理”的平淡话语。 料理……原来是这般料理法。 “倒是小瞧了郑家这位二房家主。” 他低声自语,“前脚才同我说完,后脚便送人归西……这手段,够利落,也够狠。” 他顿了顿,似在自语,又似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交谈: “看来这郑家,除了郑德明父子,其余人……倒也不是草包。” 夜风入窗,吹动他未解的外袍一角,他转身,重新躺下,阖上眼。 这一次,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 道政坊,郑氏府邸。 一夜之间,朱门悬素,石狮披孝。 白幡高悬于门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只苍白的手,向这长安城宣告着一代权贵的终结。 灵堂设在正厅,棺椁尚未合盖,郑德明僵硬的遗容被妆点得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着。 然而那眉心一道不散的刻痕,那紧抿的唇角隐约的扭曲,仍在无声诉说着他临终前经历的惊骇与绝望。 郑德礼立于灵堂一侧,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一身粗麻孝服衬得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微微躬着身,向来往吊唁的宾客一一致意,声音沙哑疲惫,却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离得近的郑氏族人闻讯赶来,一个个面色沉凝,步履匆匆,入灵堂焚香行礼,又匆匆退出,聚在廊下低声交谈。 其他得了消息的世家权贵,也陆续遣人前来,或亲自登门,车马塞满了半条道政坊的街巷。 然而,所有踏进灵堂的人,目光落在某处时,都不由自主地停滞片刻。 那一处,是灵堂侧畔,跪于蒲团之上的一道素白身影。 裴虞烟。 她一身粗麻孝服,未施脂粉,未簪珠翠,乌发仅以一根白绫绾起,垂于身后。 那孝服宽大,却掩不住她玲珑有致的窈窕身形,反倒因这份素净,愈发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她低垂着头,纤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偶尔抬眸迎向来客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便盈满哀戚与茫然,令人望之生怜。 老话说,要想俏,一身孝。 此刻灵堂中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印证了这句话。 那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或惊艳,或怜惜,或掺杂着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幽暗心思,久久不愿移开。 在她身后半步,一名奶娘抱着襁褓中的郑明翰,垂首肃立。 那婴儿睡得正沉,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满堂目光的焦点——嫡长房唯一的血脉,郑氏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这嫡长孙,未免太小了些。 小到尚在襁褓,小到连话都不会说,小到……根本不可能撑起长房的门户。 众人收回目光,心中不约而同浮起同样的叹息: 这裴氏母子,日后在郑家……怕是难了。 长房失了顶梁柱,留下的孤儿寡母,便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纵有万贯家财,若无强硬靠山,也迟早是旁人案板上的鱼肉。 随后,他们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移向了灵堂另一侧那道麻衣身影。 郑德礼。 二房家主,素来以温和宽厚、善于交际闻名于郑氏内外。 族中事务,他多有参与;各方关系,他长袖善舞。郑德明在时,他安分守己,从不逾越;郑德明去了……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 长房权势旁落,二房自然顶上。这是世家大族颠扑不破的规矩。 灵堂内,香烛袅袅,哀乐低回。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后管家入内,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惶然与恭敬: “家主!太子殿下驾到——!” 灵堂内倏然一静。 郑德礼眸光微闪,随即垂下眼帘,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感动。 他抬步便要向外迎去,却听那通传声越来越近,显然来人步履甚急,已至近前。 郑德明的次子、女儿们,以及廊下诸多族人,皆听见了管家那一声“太子殿下”。 他们自然也听见了管家对郑德礼的称呼——“家主”。 无人出声呵斥,无人面露不忿。 只是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了长房的落幕。 “快快迎接!” 郑德礼匆匆向外行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惶恐。 他身后,郑家众人以及前来吊唁的宾客,也纷纷整理衣冠,跟随而出。 刚出灵堂,便见一道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身影,已行至廊下。 李治。 这位刚刚被册立为太子不过数日的少年,此刻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以及一丝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肃穆。 他身后只跟着数名东宫护卫,俱是寻常装束,显是微服而来,不欲张扬。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郑德礼率先撩袍跪拜,身后众人亦纷纷俯首。 李治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众人,略显局促地抬手虚扶:“诸位请起。孤今夜闻讯,悲伤不已,放下手头之事便赶了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仍在适应这个“孤”字从自己口中说出,“郑侍郎,带孤去给郑家主……添一炷香罢。” “臣,代亡兄叩谢太子殿下!” 郑德礼叩首,声音微哽,随即起身,恭敬地侧身引路。 李治踏入灵堂。 香烟缭绕中,那口尚未合盖的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 他接过郑德礼双手奉上的线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礼毕。 他望着棺中那张僵硬的面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灵堂中离得近的几人听清: “唉……郑家主亡故,孤……有责。” 他顿了顿,垂眸,似在自责,又似在解释: “若当时在两仪殿中,孤能回过神,早些开口,为郑家主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或者……阻止嶲王当时那些话语,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但灵堂中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太子这是在自责,在向郑氏示好,在表明自己与嶲王并非一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郑德礼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上前半步,躬身,声音恳切而沉稳: “殿下此言,臣惶恐。亡兄之故,实不怪任何人。” 他抬眸,直视李治那双犹带几分稚气的眼眸: “今早入朝之时,亡兄便已身体不适。臣曾力劝兄长告假休养,兄长却执意不肯,言及今日朝会关乎太子册立,郑氏不可缺席。没成想……” 他低下头,声音微哑: “归来之后,旧疾复发,药石罔效,没能撑过今夜。” 他撩袍,再次跪倒: “殿下仁厚,亲临吊唁,亡兄若泉下有知,亦当感念殿下盛德。臣……叩谢殿下!” 李治怔了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释然,一丝感激。 他弯腰,亲手扶起郑德礼: “原来是郑家主身有旧疾,带病入朝……”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挚,“郑家主忠心可嘉,孤铭记于心。郑侍郎还请节哀顺变。” “臣,叩谢太子殿下!” 这番对话,落在灵堂内外众人耳中,各自品出不同的滋味。 有那心思活络的,已暗暗将郑德礼的应对记在心中——当众为太子开脱,将亡兄之死归于旧疾,既全了太子的颜面,又彰显了郑氏的忠诚,还顺带强调了郑德明是因太子册立而抱病入朝、鞠躬尽瘁…… 更重要的是,将嶲州王摘了出去——看来郑氏与嶲王之间的恩怨,算是彻底了结了…… 而郑德礼的这份机变,这份圆融,这份不动声色的算计,比起郑德明那急躁刚愎的性子,显然更难对付得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消息传遍长安,该来的人,陆续都来了。 五姓七望之中,除太原王氏之外,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陇西李、赵郡李、荥阳郑本家……皆遣人前来吊唁。 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灵堂中进进出出,香烛燃了一茬又一茬,纸灰飘落如雪。 太原王氏无人至,这也在意料之中。 王玉瑱如今勉强还算是太原王氏长安一房的人,毕竟太原那边也没承认过长安一房已经分宗。 可他若此刻踏进郑家灵堂,那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与荥阳郑氏不死不休。 而郑家刚刚经历巨变,想来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一个分量如此之重的仇敌。 天亮之前,李治已悄然离去。 但他走后不久,太子府属官便络绎而至,于志宁、马周、褚遂良等人皆遣人送来祭仪,礼数周到。 长孙无忌亦派了人来——是他的嫡次子长孙涣,带着一份不轻不重的奠仪,在灵堂中逗留片刻,便匆匆告辞。 至于关陇勋贵其余各家,却如约好了一般,集体失声。 灵堂内外,众人交换着讳莫如深的目光。 风向,已经变了。 …… 天色大亮。 大明宫,两仪殿。 早朝已毕,百官鱼贯退出。御案之后,李世民独坐良久。 郑德明暴毙的消息,黎明时分便已送至御前。 他看过那封密报,沉默片刻,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将那纸笺投入了案头的香炉之中。 此刻,他望着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抬眸,望向两仪殿外: “拟旨。”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改封魏王泰为濮王,即日离京,前往封地均州。无诏不得入朝。” 中书舍人韩栋笔尖微顿,随即稳稳落下,将这一行字刻入明黄绫锦。 殿外,朝阳初升,将重重殿宇镀上一层金辉。 而均州的方向,在极远的东南。 那意味着,从此山高水长,再难相见。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7章 启程嶲州 六月初,长安的暑气已然浓得化不开。 这燥热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整座城池攥得透不过气来。 朱雀大街两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蝉都懒得鸣叫,只在午后最热时分偶尔有气无力地拖出一两声,旋即又沉默下去。 郑德明的葬礼,便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悄无声息地办了。 没有大操大办。 郑家上下心知肚明——郑德明活着时树敌太多,那些前来吊唁的人里,真心哀悼的有几个?怕多是来看笑话、探风声的罢。 与其敞开大门任人指点,不如关起门来,体体面面地送走便是。 何况这天气……饶是将府中存冰尽数搬出,围着棺椁堆了里三层外三层,也挡不住那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水滴顺着冰面淌下,在地上汇成细流,从早到晚,擦拭不及。那腐烂的气息,终究还是在灵堂中若有若无地浮动起来。 停灵七日,便匆匆落葬。 而郑氏家主之位,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到了郑德礼身上。 族老们议了三日,最终齐刷刷点了头。 郑德明那几房子女,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如何撑得起一个传承数百年的望族? 二房郑德礼,年富力强,处事圆融,在族中人缘又好——他不当家,谁当家? 于是,在郑德明头七那日,郑德礼在宗祠中接了族长印信,拜过列祖列宗,正式成为荥阳郑氏新一代家主。 消息传出,长安城中反应平平。本就在意料之中,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仙茗楼,烟雨阁。 窗外竹帘半卷,透入的天光被筛成细碎的金色,落在紫檀茶案上,落在对面那人沉静的面容上。 郑德礼落座后,并未急着开口。 他执起紫檀茶壶,替王玉瑱斟了一盏,动作从容,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却不卑微,只恰到好处地透着恭敬。 王玉瑱端起茶盏,浅尝一口。茶是上好的剑南蒙顶,清冽回甘。 “六月中旬,”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对面,“本王便要启程回嶲州了。” 郑德礼微微欠身:“嶲王辛苦。不知可有用得着下官之处?” 王玉瑱没有绕弯子。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案,淡淡道: “侯君集……有几位女眷,如今在教坊司。你替本王将她们捞出来。届时,本王一并带回嶲州。” 郑德礼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侯君集! 叛臣逆贼…被处死的潞国公。 他的女眷按律没入教坊司,这是铁板钉钉的事,谁也不敢置喙。 可王玉瑱要捞她们—— 电光石火间,郑德礼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贯通。 蓝田。 那场截杀! 功利为饵,钓长孙叡、郑旭二人上钩;以侯君集女眷后半生的平安富贵,换他那日在蓝田的配合。 这一切—— 都是眼前之人一手策划的。 郑德礼抬眸,看向王玉瑱。 后者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迎上郑德礼的目光,他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理所当然的从容。 有些话,不必说透。 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默契。 郑德礼垂下眼帘,饮了一口茶。茶水微烫,他却浑然不觉,只觉掌心渗出薄汗。 “此事……” 他斟酌着开口,想探探对方的底牌,也想给自己留些转圜余地。 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王玉瑱仿佛没听见他那犹豫的开场,径直续道: “加上虞烟和孩子,一起送过来。”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落定在郑德礼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嶲州雪盐的销售份例,给你三成。” 给郑德礼。 不是给郑氏,是给郑德礼。 那三成盐利的归属权,从此便捏在他一人手中,与宗族公账无关,这意味着什么,郑德礼再清楚不过。 那是足以让他在郑氏内部彻底站稳脚跟、让所有质疑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声音瞬间闭嘴的筹码。 郑德礼几乎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嶲王此言当真”,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他只是当即起身,向着王玉瑱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 “嶲王何时启程,下官定将一切安排妥当。” 王玉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月底之前罢。你这边处置完毕,本王随后便走。” 说罢,他转身,步履从容,推门而出。门外,段松如同影子一般,无声随上。 郑德礼立于阁中,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许久未动。 直到茶盏中的余温彻底散尽,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压抑许久的紧张,有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灼热的兴奋。 他推门而出,步履生风。 …… 回到道政坊郑府,郑德礼径直入了正院书房。门一合上,他再也抑制不住,仰头放声大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笑声在书房中回荡,惊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三成嶲州盐利! 有了这个,郑氏内部那些暗流涌动的非议,那些对“长房大权旁落”的不满,那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统统可以闭嘴了。 他笑够了,在书案后落座,平复片刻,随即唤来心腹: “去后宅,请裴娘子过来一叙。” 裴虞烟来得很快。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未施脂粉,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这些日子,她在郑府中如履薄冰。外人只道她忧心长房失势、母子无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急的从不是权势…… 是王玉瑱归期将近,而她仍困在这深宅之中,不知何日才能脱身。 郑德礼见她入内,竟起身相迎,语气中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恭敬: “裴娘子请坐。” 裴虞烟依言落座,抬眸看向这位新任家主。 短短数日,他身上那股“二房”的谦抑已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笃定的家主气度。 郑德礼没有绕弯子。他开门见山: “裴娘子,请回去收拾一番。三日之内,我便安排你与令公子离开郑府,送至嶲王身边。” 裴虞烟闻言,娇躯微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被一股酸涩堵住。 这些日子的煎熬、等待、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化作眼眶中微微的潮意。 她起身,敛衽一礼,声音微微发颤: “裴氏虞烟,多谢郑家主成全。” 郑德礼连忙虚扶一把:“裴娘子言重了。”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日后你与令公子,便不能再以本名示人,也需尽量避人耳目,深居简出。不知娘子……” 裴虞烟抬眸,那双眼眸中满是坚定: “只要能到玉瑱身边,虞烟什么都愿。” 郑德礼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好。届时你们离开,我郑德礼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河东裴氏的清誉,受半分折损。” 裴虞烟再次敛衽,随即转身离去。 那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六月末。 崇仁坊,嶲州王府。 元宝仔仔细细检查着每一匹马的鞍辔,又将驮袋里的物件清点了一遍,这才直起身,望着院中整装待发的百余玄甲重骑,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不舍。 “公子……” 他回头,看向正在廊下与段松低声交代什么的王玉瑱,声音闷闷的,“您这便回去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王玉瑱闻言,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元宝的肩膀: “不一定。怎么,舍不得本王?要不……跟本王一起回嶲州?” 元宝脸一僵,随即讪讪笑着后退两步:“这个……王爷您也知道,小的这身子骨,经不起长途颠簸……” 王玉瑱没忍住,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笑骂道: “你个王八蛋,定是在长安有了相好的!好好待人家,知道吗?”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鼓囊囊的钱袋,随手扔进元宝怀里。 入手沉甸甸的,元宝低头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尽是金灿灿的金粒子。 “拿去。在长安别惹祸,替本王看好了这座府邸!” 元宝捧着钱袋,眼眶又红了红,旋即咧嘴笑道:“王爷放心!有元宝在,这府邸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玉瑱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已是迫不及待。 身后,百余名玄甲重骑齐齐上马,甲叶铿锵,无声列阵。 “出发。” 王玉瑱一抖缰绳,当先驰出府门。身后铁流紧随,蹄声如闷雷滚过街巷,直奔春明门而去。 金吾卫守门的将士远远望见那片玄色铁流,头皮一阵发麻。 直到王玉瑱一行安然出城,消失在官道尽头,那为首的校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可算……送走了。” …… 安化门外,五里长亭。 王玉瑱一行尚未行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内侍策马追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躬身行礼: “嶲、嶲王殿下留步!太子殿下在前方长亭等候多时,想请殿下一叙!” 王玉瑱勒住马,眉头微微一挑。 太子?李治? 他略一沉吟,拨转马头,向内侍微微颔首:“带路。” 长亭建在一处土坡之上,四周遍植垂柳,夏日绿荫如盖。 此刻亭中独立一人,身着月白常服,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官道尽头的方向。 正是李治。 他见王玉瑱策马而来,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做出一副“孤在此久候”的模样。 王玉瑱下马,行至亭前,正要撩袍行礼。 “免了。” 李治抬手止住他,却也不进亭中,只站在原地,望着王玉瑱,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直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嶲王,你曾说登门拜访。孤等到你要离京了,也没见着你的人影。” 王玉瑱一愣。 登门拜访? 他回想了一下,似乎……那日在大明宫,自己确实顺口说过一句“改日定会拜访太子”。 但那不过是官场上的客套话,说的人未必当真,听的人也未必当真。 可眼前这位新太子,竟当真了。 王玉瑱看着李治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斟酌道:“臣近日杂务缠身,一时忙碌,所以……” “唉。” 李治叹了口气,打断了他。那叹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不必多说,孤都懂。” 他抬眸,直直看向王玉瑱: “是不是因为舅舅?还有关陇那些人?” 王玉瑱没有回答。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李治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少年人强撑出的豁达: “嶲王,你是父皇给孤任命的太子太保。孤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孤信不过你。” 王玉瑱依旧沉默,面色不变。 “但是,” 李治抬眸,目光清澈而坦诚,“孤信得过父皇。” “父皇让孤做太子,让孤拜你为太保,总有他的道理。孤现在看不懂,但孤信他。” 他望着亭外摇曳的柳枝,忽然又说,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日后父皇百年,孤侥幸荣登大宝。届时,孤希望你能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王玉瑱: “长孙氏也好,关陇也罢,他们为何支持孤,孤心里有数,不必他们多说。孤只希望,届时……他们不要让孤,做出些孤不愿做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洒脱,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不知为何……忽然与你说这些。” 他走到亭中石案前,端起早已斟好的两杯酒,递向王玉瑱一杯。 “不影响你行程了。嶲王,一路顺风。” 说罢,他一仰头,将自己那杯酒饮尽,杯底朝下,以示无毒无害。 王玉瑱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话:真诚才是必杀技。 不掩饰猜忌,不隐藏顾忌,却也不故作亲近。就是这样直直白白地告诉你——我不信你,但我信父皇。我未来可能需要你,但我现在不强求你。 这,便是李世民最终选定的人罢。 王玉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躬身一礼: “太子保重。臣,先行启程。” 李治点点头,想了想,忽然伸手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那是长孙皇后生前送给他的生辰礼,从他记事起便挂在腰间,从未离身。 “太子殿下,” 王玉瑱眉头微蹙,“这太贵重,臣不能受……” “拿着。” 李治递过去,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等会儿孤要是反悔了,可就舍不得了——” 话未说完,王玉瑱已伸手接过玉佩,收入怀中,随即翻身上马,朗声笑道: “谢殿下!臣先行一步,哈哈!” 李治被他这动作逗笑了,笑骂: “走吧走吧!替孤看看边陲风光,记得送些少见的东西回来!” 王玉瑱在马背上拱了拱手,随即一抖缰绳,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向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 身后,百余玄甲重骑如铁流相随,蹄声如雷,渐行渐远。 李治独立长亭,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许久未动。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融入远处苍茫的山色之中,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那枚系了十几年的玉佩,不在了。 他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却又莫名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风过柳梢,拂动他月白的衣袂。 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盛夏的阳光下,静静伫立。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8章 殿中父子 甘露殿内,沉水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却驱不散那份积郁多日的闷窒。 李世民半倚在御榻之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面色比前些时日更显苍白,颧骨如刀削般突出。 他阖着眼,呼吸轻浅而绵长,仿佛随时会被这殿中沉滞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来。 榻侧,一道窈窕身影端坐于锦杌之上,手持奏折,正以清润柔和的嗓音,一字一句读着。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将那些枯燥的奏章念得清晰可闻。 正是武才人。 李治踏入殿中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道跪坐于父皇榻侧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步履如常,行至殿中,撩袍跪拜: “儿臣叩见父皇。” 李世民的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看了一眼跪于阶下的李治,又侧目望向武才人,微微抬手。 武才人当即合上奏折,起身,敛衽一礼,无声退下。步履轻盈,衣袂不带起半点风声,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后。 “起来罢。”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令人不敢违逆的威严,“见过王玉瑱了?” 李治起身,行至御榻近前,垂手而立。 “是。儿臣在城外长亭,与嶲王说了几句话。”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治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的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原本常年悬着的那枚羊脂玉佩,观音婢当年亲手系上的生辰礼,此刻已不见踪影。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玉佩呢?” 他问,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儿臣……本来有些后悔,想收回来。” 他顿了顿,“结果嶲王直接抢了过去,转身便上马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被占了便宜后的郁闷。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抢了好……” 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抢了就好……” 李治不解其意,只是望着父皇。 李世民没有解释。他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侍立于御榻另一侧、始终垂首屏息的张瑾。 张瑾当即会意,无声地行至殿角那具紫檀雕龙立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匣子。 匣身雕着祥云纹,正中嵌着一块羊脂玉牌,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他捧着匣子,行至李治身前,躬身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龙形玉佩。 青玉为底,龙纹盘曲,雕工之精,几可乱真。龙首昂然,龙目炯炯,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玉而出,腾跃九霄。 李治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龙纹——帝王专属,太子虽贵为储君,却从未敢僭越分毫。 “父皇……” 他抬眸,看向榻上之人,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这不合规制。儿臣只是太子,岂可佩此物?” “无妨。” 李世民的声音虽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早晚的事罢了。”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手,似乎想亲自为儿子系上。但那手臂抬到一半,便已微微颤抖,终究无力地垂落。 “戴上,给父皇看看。” 他望着李治,目光中有疲惫,有期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光芒,“让朕看看——我大唐未来皇帝,是何等威仪。” 李治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迎着父皇那目光,那些推辞的话,终究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 张瑾躬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龙形玉佩系在李治腰间。 玉佩垂落,压住玄色袍角,龙纹在殿内幽幽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威严的光芒。 李世民望着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那苍白的面容上,笑意愈发深了些。 “好……”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许久未有的欣然: “不愧是朕的儿子。威武不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先低沉,渐渐放开,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久违的畅快与释然。 “哈哈哈……” 李治站在榻前,听着父皇的笑声,心中五味杂陈。他已许久不曾见父皇这般开怀了。 自长兄谋反,自李泰离京,自父皇病势日沉……这甘露殿中,便只剩下沉闷的汤药气息与无尽的批阅。 他低头,伸手便要解下那玉佩。 “别动。”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却依旧带着笑意: “摘了做什么?给朕戴着。” 他望着李治,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 “戴回太子府去。让那些人都好好看看——我大唐太子的威仪。” 李治的手顿住了。 他迎上父皇的目光,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人心的眼眸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考验?是期许?还是…… 他忽然懂了。 父皇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戴着这枚逾制的龙纹玉佩,招摇过市,回到太子府,回到那满朝文武的目光之下。 他要让那些人——关陇勋贵,五姓世家,还有舅舅长孙无忌——都看清楚。 太子李治,是他李世民亲自选定的人。是唯一的人。 日后谁想做那权倾朝野的权臣,想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霍光,便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李治垂下眼帘,不再推辞。 “儿臣……遵旨。” 随后父子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问李治这几日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东宫属官可还合用。 李治一一作答,语气恭谨,却也不失少年人该有的鲜活。 直到日影西斜,殿中光线渐暗,李治才起身告退。 “儿臣告退。父皇好生歇息。”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目送他行至殿门,目送那道系着龙纹玉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余晖之中。 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引枕上,阖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 可那呼吸却忽然急促起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他猛地以袖掩口,整个身躯弓了下去,肩背剧烈耸动,那咳嗽声沉闷而绵长,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出来。 张瑾慌忙上前,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却不敢出声。 良久,咳嗽渐歇。 李世民缓缓放下掩口的衣袖,垂下眼帘。 袖口内侧,那明黄的绫缎之上,赫然印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望着那血色,久久未动。 随即,他用那只染血的手,将袖子慢慢卷起,遮住了那片殷红。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脸色却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张瑾垂首,不敢看,也不敢问。 殿中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引枕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涣散,却又仿佛穿透了那雕梁画栋,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或许稚奴当真是真命天子。 今日城外长亭,他与王玉瑱说的那些话,早有人一字不差地报到了御前。 若是李泰,他会如何? 他会亲自出城相送么?会解下身上的玉佩么?会对王玉瑱说出那些“信不过你,但信得过父皇”的肺腑之言么? 不会。 他会权衡利弊,会斟酌言辞,会将每一句话都打磨得圆润光滑,让对方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得不到半分真心。 可稚奴…… 他就那样直白地说了。说信不过你,说需要你,说希望你来日能回来。 那番话,换做任何一个人听,都会觉得太过稚嫩,太过直白,太过不设防。 可王玉瑱听进去了,他拿走了那枚玉佩,那便是最好的证明。 李世民缓缓阖上眼,唇角却微微弯起。 “告诉李君羡,”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让他今夜入宫。朕有事要交代。” 张瑾躬身,轻声应道:“老奴遵旨。” 殿中,沉水香的气息依旧袅袅。 那被掩在袖口的血色,却再也无人得见。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9章 嶲州九月 九月末,已入深秋。 嶲州城的山色,正是一年中最浓烈的时候。 远处的苍山层林尽染,红黄交织,如一幅铺陈到天际的锦绣;近处的青石街道上,落叶被晨风卷起,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铺成一条金褐色的长毯。 天还未大亮,王家庭院中已是灯火通明。 杜氏起得比谁都早,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家常襦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边那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流溢出温润的光泽。 这位已年过半百、历经丧夫之痛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老妇人,此刻正站在正院当中,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什么。 “桂嫂,” 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沉稳,“宴席上的那几道糕点,昨日可试过了?二郎打小不爱吃太甜的,让他尝尝,若是觉得腻,现在换还来得及。” 一名身着靛蓝比甲的中年仆妇连忙上前,笑道:“老夫人放心,试过了。按您的吩咐,减了三分糖,添了些桂花碎,又软糯又清香,嶲王定会喜欢。” 杜氏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院中那几株桂树上。金桂开得正好,满院飘香。 一旁,王敬直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倚在廊柱上,手里捏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王崇基嘀咕: “大哥,看见没?这才是亲生的。咱俩怕是捡来的吧?我出远门那会儿,母亲就吩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王崇基正负手望着院中忙碌的景象,闻言侧目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你小子要是没事做,就出城迎一迎你二哥。别在这儿吆五喝六的碍手碍脚,净添乱。” 王敬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满道: “得得得,我走,我跟项大哥他们出城去迎,总行了吧?省得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他作势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大哥,我可从来不曾吆五喝六过啊!嫂子你评评理!” 崔嫋嫋正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披风,闻言抬眼,看了看王敬直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又看了看夫君王崇基那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却只是温婉一笑: “你们兄弟的事,我可理不清。” 王敬直噎了一下:“罢了罢了,你们夫妻同心,我不说了!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溜出院门。 崔嫋嫋踱步到王崇基身侧,将那件披风递给他,轻声道: “三郎这是给自己寻个由头出去罢了,你还真当他生气?” 王崇基接过披风,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无奈里却藏着笑意。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嶲州城外,秋风猎猎。 一千余名玄甲重骑,已列阵完毕。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 人马皆覆玄甲,甲胄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幽冷而厚重的光泽,如同一片凝固的铁流,静静横亘在通往城门的官道两侧。 战马偶尔喷出鼻息,化作团团白雾,随即被秋风吹散。 项方和娄观正策马巡阵。 项方依旧魁梧如山,脸上的伤疤在甲胄映衬下更显狰狞;娄观则相较去年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北疆带来的桀骜已被岁月磨去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内敛与沉凝。 他们一左一右,从阵前缓缓行过,目光扫过每一名骑士的面甲,每一匹战马的鞍辔。 城头之上,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宋濂依旧是一袭青衫,负手望向下方的黑色铁流,秋风拂动他的衣袂,儒雅之中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锋锐。 方庆挺着他那越发圆润的肚子,两手扒着城墙垛口,胖脸上满是兴奋。他那一身团花锦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即将起飞的肥硕大鸟。 王千成站在宋濂身侧,目光沉稳。 他比去年又老了几分,鬓边白发愈发显眼,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望向城下那支王玉瑱亲手打造的军队,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傲然。 “嶲州王……” 王千成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自开国以来,我大唐活着的异姓王,寥寥无几。何等殊荣。” “殊荣?” 方庆撇了撇嘴,回头看向王千成,胖脸上满是不以为意,“要我说,公子就该野心更大一些!区区一个异姓王算什么——” “行了。” 宋濂淡淡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城下,“这话在咱们几个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公子回来之后,管好你那张嘴。还有——” 他侧目,似笑非笑地看了方庆一眼: “公子祖宅中那位苏大家,你可交代清楚了?” 方庆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他苦着脸,闷声道:“那能怪我吗?谁知道公子写信说得不明不白……我还以为……” 宋濂和王千成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明明是他方庆急着拍马屁,误以为公子对苏妙卿有意,屁颠屁颠地去献殷勤,如今反倒怪起公子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下,项方巡阵已毕,拨转马头,行至阵前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 那刀身雪亮,在秋阳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玄甲重骑——”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闷雷,在列阵的千军之中轰然炸响。 “全体听令——随某出城,迎接嶲王!” “喏!” 千余玄甲重骑齐齐应声,声震四野。 战马长嘶,蹄声如雷。 那片黑色的铁流,缓缓开始流动,沿着官道,向着远方蜿蜒而去。 —— 官道之上,亲王车驾正不疾不徐地行进。 车驾宽大轩敞,明黄幔帐低垂,四角悬着鎏金香球,内里铺着厚厚的绒毯,暖意融融,与外间萧瑟秋风恍若两个天地。 王玉瑱靠坐在软榻一侧,紫色亲王服已换上,腰间悬着那枚从李治手中抢来的羊脂玉佩,整个人比在长安时多了几分松弛,却依旧透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凝气度。 他身侧,裴虞烟蜷在榻上,阖着眼,却睡得并不安稳。 这几日她一直恹恹的。自出生以来从未走过如此遥远的路程,水土不服是其一;更深的,是那份压在心底的忧虑。 她怕。 怕王玉瑱的夫人们不会接纳她。 怕自己曾经的“郑家长媳”身份,会成为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崔鱼璃,彼时她正襟危坐于郑旭身侧,与那清河崔氏出身的女子遥遥相对,各自代表着身后的家族,各自撑着得体的笑容。 那时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身份,踏入对方的家门? 越想越怕,越怕越病。哪怕王玉瑱再三保证鱼璃和慕荷都是温柔随和之人,她也听不进去。 心病难医。 王玉瑱低头,看着她紧蹙的眉头,那苍白的脸颊,心中一软。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道: “虞烟,看路程,今日傍晚便能进嶲州城了。” 裴虞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中满是倦意与不安。 “可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玉瑱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 “罢了,接着睡吧。等到了嶲州,你便知我是不是在宽慰你。”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平在软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外间,秋风扑面,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段松策马随行于车驾一侧,见他出来,微微颔首,低声道: “公子,后面车驾里的侯夫人遣人来说,有事想与公子相商。” 王玉瑱点了点头,勒住缰绳,拨转马头,行至后方那辆稍小一些的青帷马车旁。 “侯夫人,” 他隔着车帘,声音放缓了些,“寻本王何事?” 车帘微微一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是一道带着几分怯意的、略显苍老的女声: “老身……见过嶲王殿下。” 顿了顿,那声音继续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身斗胆相询……不知,不知我们这些……残柳之人,殿下打算如何安置?” 马车内,侯夫人攥着两个女儿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们母女三人,自教坊司被捞出后,便一直跟着王玉瑱的车队,一路南下。锦衣玉食不缺,护卫周全,可那份悬在半空的不安,始终未曾落地。 她们曾是国公府的女眷,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一夜之间,夫死子散,自己沦为官妓,在教坊司中看尽白眼,尝遍冷暖。 如今被人捞出来,跟着这位嶲州王千里南下,却不知等待她们的,究竟是何等命运。 两个女儿紧紧依偎着母亲,眼中满是惊惶与期盼。 车帘外,王玉瑱的声音传来,沉稳而平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 “侯夫人不必多虑。本王生前答应过侯将军,要护你们余生周全。” 他顿了顿: “嶲州城内,宅子、仆从、钱财,皆已备好。往后余生,你们可安度。” 马车内,侯夫人猛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两个女儿相拥而泣,不敢出声,只能将脸埋在彼此肩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终于落地的释然。 王玉瑱听着车内隐约传来的哽咽,暗自叹了口气。 因果轮回,谁也逃不过。侯君集生前享尽荣华,妻女也风光无限;他谋反身死,妻女自然也要承受那份因果。 他能做的,便是兑现诺言,护她们余生安稳。 仅此而已。 他拨转马头,回到前方车驾旁,翻身上马,不再入内。 午后刚过,日头偏西。 前方一骑斥候飞马而来,马蹄扬起的烟尘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那人奔至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报嶲王!前方十里,项统领、娄统领率领玄甲重骑,已在恭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玉瑱闻言,嘴角微微弯起。 “走。” 一行人继续前行。 车驾内,裴虞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片刻后,她看见官道尽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那是—— 她的呼吸骤然凝滞。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洪流。 人马皆披玄甲,静静列阵于官道两侧,秋日阳光照在甲胄之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幽冷光芒。 那些骑士一个个身形魁梧,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铁铸修罗。 她身后那辆马车中,两个年轻女子也不约而同地掀开帘缝,向外张望。 “这……” 其中一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可比父亲当年的亲兵,还要更……”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侯夫人阅历更深,望着窗外那片沉默而肃杀的黑色铁流,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傻女儿,这岂是你父亲那些亲兵能比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便是陛下身边的金吾卫精锐,放在此处,怕也是……无可比拟。” 随着亲王车驾越来越近,那片黑色铁流,开始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喧嚣。 只是无声地、整齐划一地,向两侧分开,让出官道正中一条宽阔的通道。 随后—— 千余玄甲重骑,齐齐下马。 甲叶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如同一道惊雷滚过大地。 他们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前,垂首。 “见过嶲王——!” 那声音从千百个喉咙中同时爆发,汇聚成一道震彻云霄的巨浪,直冲九霄!惊得官道两侧山林中的鸟雀,成群结队地扑棱棱飞起,在秋日长空中盘旋哀鸣。 “见过嶲王——!!” “见过嶲王——!!!” 三声之后,天地俱寂。 唯有秋风猎猎,吹动旌旗,吹动甲叶,吹动那紫色亲王服的袍角。 王玉瑱端坐马上,一身紫袍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他望着眼前这支单膝跪地、俯首听命的黑色雄师,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欣慰,骄傲,亦有一丝——历经万难终得归来的释然。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策马,从那第一名单膝跪地的玄甲骑士面前,徐徐行过。 他看向第一人,那骑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眶微红,却挺直脊背,目光中满是炽热的忠诚。 王玉瑱微微颔首。 他行向第二人,第三人……第十人……第一百人…… 他走得缓慢,走得沉稳,目光从每一张被风霜刻上痕迹的脸上掠过,与每一道炽热的目光相接。 那是一种无声的检阅,更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直到最后一名骑士,王玉瑱勒住马,调转马头,面向全军。 千余玄甲重骑,依旧单膝跪地,垂首等待。 秋风呼啸,吹动他们的战袍,吹动战马的鬃毛。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猎猎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玄甲重骑——全军听令!” 千余骑士,齐刷刷抬起头,目光如炬。 “末将在!” 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山呼海啸。 王玉瑱猛地一勒缰绳,乌云踏雪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发出一声惊天长嘶。 他高举起手臂,向着嶲州城的方向,向前一挥: “全体上马——!” “随本王——回家!” “喏——!” 千余玄甲重骑齐刷刷翻身上马,甲叶铿锵,战马嘶鸣。 黑色铁流,汇聚成一道奔腾的怒潮,追随那一道紫色的身影,向着那座巍峨的城池,滚滚而去。 身后,夕阳正红。 天边燃起大片火烧云,将整座嶲州城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 喜欢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请大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