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作精又和师尊闹分手》 1、第 1 章 夜色初上。 “叶上初!站住!” 一声厉喝划破林间沉寂。 迅疾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树林,叶上初猛地侧头,一支袖箭堪堪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内伤严重拖累了他的速度,他咬牙飞身跃上枝头,动作却因腰间剧痛一滞,气息紊乱,整个人狼狈地摔入下方灌木丛。 “呃……!” 绝不能死在这里! 叶上初挣扎着起身,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已无声无息地横在眼前。 支逸清剑尖直指,却没有立即动手,“……跟我回去,只要交代清楚,主人不会为难你。” “回去?”叶上初冷笑,抬起胳膊露出腰间那处狰狞的伤口。 墨色的衣衫洇开一大片深暗痕迹,浓重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支逸清有些动容。 二人情谊颇深,纵使有心放他一马,却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他眉头紧锁,“你执意如此,我只能带你的尸体回去复命。” 叶上初垂眸,沉默片刻,仿佛终于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 少年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剑下,“逸清哥,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死在你手里,也不觉遗憾了……” 支逸清心头一颤,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才怪!” 趁他出神的刹那,叶上初猛地一脚踢飞长剑,双手撑着地,身体借力腾空翻起,瞬间隐入深沉的夜色中。 “支逸清,下次再陪你玩——!” 少年嚣张的声音回荡在林中。 支逸清这才惊觉又被这小子耍了! 他本能去追,双脚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叶上初悄悄布下的枝蔓缠住,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叶、上、初——!!” 支逸清恨恨一拳砸在地面上,暴怒的吼声惊起几只飞鸟,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甩脱支逸清,叶上初不敢松懈,奔逃大半夜终于力竭停下稍作喘息。 “咳……咳咳咳!” 腰间致命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他踉跄着扶住身旁一块巨大山石,喉头一股腥甜上涌。 他弓下腰,一大口鲜血溅出,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落。 眼皮愈加沉重,点点落白模糊了视线,眉心微凉。 下雪了。 不能冻死在这儿吧。 人死前总是会做些美梦的,叶上初眨动长睫,那一片雪花怎么也挥之不去,占据了目光,幻化出一位温婉善良的姑娘模样。 他还小呢,不想死。 思绪越飘越远,叶上初昏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所谓的“美救英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缓缓升起洒在脸庞,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他好似闻见一股清冷的桃花香。 ……冬天哪来的桃花? 叶上初做了一个梦。 有人救了他。 那人雪发白睫,衣裳清香扑鼻,转身容貌惊艳绝伦,好似九重天上的仙子入凡。 随即,他隐约听闻救命恩人在与另一人谈话。 “……这是你找回来的早饭吗?” “看起来不太好吃……” “他很漂亮……灵气……” “先养着,将来……” 后面的话叶上初怎么也听不清了,但毫无疑问,他遇到了妖怪,这妖怪还要吃了他! 这怎么行! 灵气荡漾,飞散的雪花忽然打了个旋儿,桃树枝绽放了新芽。 归砚一向薄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这株桃树枯了近十年,少年的灵气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叶上初苏醒过来,挣扎起身逃跑,却因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处,蓦地刺痛从榻上滚了下去。 落地前,他稳稳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清冽的淡香混着雪气争前恐后钻入鼻腔。 叶上初看得痴了。 好一个绝色倾城的大美人! 这哪是什么妖怪,分明是漂亮神仙。 归砚将他抱回床榻上,白皙的手背抵在额头试探。 还是有些发烫。 少年伤得很重,单薄的身躯密密麻麻布满了新伤旧痕,高烧不退,能活下来全凭命大和那一口灵气吊着。 但在归砚看来,他已经烧糊涂了。 叶上初捞过归砚覆在额间的手,苍白脸色因发热而些许红润。 他笑容软软的,小兽似的撒娇,“美人姐姐你真漂亮,我喜欢你。” 少年的感情热烈且直白。 归砚漠然置之,只当他说了些胡话。 叶上初的手很软,触感温热,虎口却是能明显摸到握刀留下的茧子,一个常年与刀剑打交道的人竟会拥有一双这么软乎的手。 归砚情不自禁捏了一下,少年两只手抱他抱得紧,轻易甩不脱。 无奈,他出声阻止,“……松手。” 叶上初瞬间瞪圆了眼睛,带着些难以置信,眼角泛着淡淡的红。 这位“美人姐姐”相貌倾城绝色,可低沉冷清的声音,分明是个男子。 “男、男的……?!” 美人是对的,不过性别错了。 大绥开国尚不过数十年,皇位传了两代,龙阳之风盛行。 叶上初以小人之心自恃清高,向来不屑,坚定自己没有那断袖之癖。 相比归砚,少年才是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尤其那双湿漉漉的圆溜眼眸,抬眼时乖顺中夹杂着一丝脆弱,似只柔软的雪兔般我见犹怜。 他高烧眼力模糊,脑子也不甚清醒,错将归砚认成了女子。 叶上初受到极大打击似的,神情沮丧。 他两手抱着厚被,翻过身不愿面对美人性别这件事,然牵扯到了腰间伤口,疼得半天缓不过气来。 他腰上那一剑有章法水平,不伤要害,随时间折磨疼痛也可毙命,足可见功底深厚。 归砚留他有用,不想叫人随意折腾废了。 叶上初刚翻过去便被翻了回来,他压好被角,“莫要乱动。” 胳膊塞进了被子里,叶上初被迫直面归砚,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番。 对方暗色眸子如一汪潭水般深不见底,相视一瞬,他脸颊又烫了几分,匆匆挪开视线。 鼻间缭绕着清冽的花香,叶上初没出息地沦陷了。 都长成这样了,性别也没必要卡得太死。 是男是女又何妨? 片刻,他承认了。 他不是不喜欢男人,是还没遇到喜欢的男人。 而眼前这位救命恩人,便是他喜欢的。 他定了定眼神,“恩人,我愿意为你断袖!” 话音刚落,一勺苦涩的药汁硬灌进了口中。 再不喝药烧傻了。 “呜……!” 叶上初苦得舌头发麻,转头就要吐掉,撞上归砚那冰冷的视线后被威胁着乖乖咽了下去。 他瞪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细声细气道:“恩人,有没有糖啊。” 归砚微微沉眉。 “娇气。” 习武之人连这点苦都吃不来,少年灵气浓郁,却各处充斥着矛盾。 叶上初惯会叫人心疼,他咧嘴一笑,略显稚嫩的脸庞楚楚动人,“无妨,我不吃糖了,有恩人陪着,也不算苦。” 一刹那,归砚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他还只是个孩子,承受病痛折磨,那药实在苦,不过想要一颗糖,又不是什么无理要求。 归砚垂眸,铁石般的心有了微微触动,“且等,我去找。” 叶上初乖乖点头,半阖着眼无精打采,厚被闷热但无力翻动,浑身疲倦。 这时半掩着的窗外,伸进来一只手,声音似有些拘谨。 “那个……我这里有糖。” 北阙露出了半个脑袋,叶上初歪头恍惚。 怎么这人身后好似有条尾巴在晃? 他真该睡了。 这世上有妖,但叶上初比较幸运,长这么大都没碰到过,不能这么倒霉掉了妖怪窝里了吧。 好在北阙很快站起身。 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模样,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黑黢黢的眼睛特别亮,显得炯炯有神,且无害。 很好骗的样子。 叶上初呼气都是灼热的,渴望窗外透进来的凉意,“谢谢。” 糖很甜,是淡淡的桃花味。 “我叫叶上初,你呢?” “……我、我叫北阙。” 北阙胆子小,走在大街上被小姑娘多看两眼都容易羞红脸,莫说少年长得比姑娘还好看。 他紧张将衣角揉捏得皱巴巴,“是归砚将你救回来的,宁居好久没有来人了。” “归砚……?” 叶上初潜意识里,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归砚取了蜜饯回来,叶上初和北阙聊得正高兴。 也不知北阙说了些什么,将少年逗得抱着被子咯咯笑。 叶上初吃过糖了,不忍辜负归砚的好意,双手捧着一包蜜饯如获至宝般笑容洋溢,“归砚,谢谢你。” 归砚心绪微动,那清朗的嗓音似一根轻盈羽毛挠在心间。 一碗汤药灌下,高烧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叶上初昏睡一夜,醒来后赤着上半身,趴在归砚腿上。 归砚揭开被血浸透的绷带,伤疤狰狞,他清楚感受到掌下那脆弱的身躯难以抑制颤抖。 低微的啜泣声随之传来。 归砚不太会安慰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这倒衬得叶上初更懂事。 少年后肩有一块很深的旧疤,像是生生剜去了一块肉,横贯着几道鞭痕无比丑陋。 包扎好,叶上初半晌没听见归砚让他起身的动静,疑惑侧头。 归砚正盯着那疤痕出神。 “归砚。”叶上初小心翼翼唤了声。 归砚若无其事般将他放回榻上,起身拂了拂衣袖。 叶上初撑着脸看他,眼神天真澄澈,“你不问问这伤的来历吗?” 每一个见过这伤疤的人,都会好奇是怎么来的,他以为归砚也是一样。 岂料对方摇头道:“这是你的私事。” “归砚,你真好。” 叶上初叹息,疲累闭上眼睛,默默念了几遍名字。 四下安静,他以为归砚已经走了,侧脸忽然触到一抹清凉。 归砚手指轻轻磨蹭着,将膏药涂抹均匀。 这张脸赏心悦目,毁了实在可惜。 叶上初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归砚怀疑自己判断出了错。 “你都不问我为何救你,如此没有防备之心?” 少年扑闪着羽睫,“你既然救我,定然不会害我了。” “归砚,我相信你。” 归砚这些不明来历的伤药效果奇佳,没几天叶上初便能下床走动了。 先前听闻北阙称此地为宁居,他出门后才发现其实也不过一方不大的小院,胜在精致干净。 小院一侧围栏开着,那条路通往山下,而屋后却另有一扇木门,一把沉重的铁锁挂在上面,不知通往哪里。 待他伤好得差不多,归砚便去山下忙自己的了。 叶上初一天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归砚,内心十分不安。 经他观察,此地全由归砚做主,自己一无所长,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 外界浮生杀手遍地,追杀令满天飞,要不是支逸清心慈手软,自己没命躲在这儿。 想到浮生,叶上初敛去伪装的天真,眸子里透露着无尽杀气。 浮生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他六岁时便被人牙子拐卖到此,十二年的摸爬滚打与地狱般的训练,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艰难适应了这种生活。 往日虽过得坎坷,倒也能勉强活命,但自从浮生换了一位新主人,叶上初每天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新主人偏生看他不顺眼,动辄打骂,冰天雪地里跪一夜,鞭笞皮开肉绽都是常有的事。 兴许他连最后的价值也没了,那人如今想要他的命。 小院有间厨房,每日都按时煮饭。 厨房飘出食物的香气,先前昏迷梦里的对话在叶上初脑海中重复。 妖怪都是活剥生吞,没见过煮饭的。 暂且压下疑虑,叶上初走进厨房,“北阙,你去休息吧,我帮你烧饭。” 北阙熬了一锅虾仁瘦肉粥,鲜香四溢,“可是,你伤还没好呢。” 叶上初调皮原地蹦跶两下,“不碍事的,你们于我有恩,不能光躺着什么都不做。” 北阙被不容抗拒地推了出来,手里拿着孤零零的锅铲,不一会儿,锅铲也被抢走了。 归砚自山下回来,满院子没找到叶上初。 撞上北阙问道:“叶上初呢?” 后者犹豫,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接着,空气中飘来焦香糊味。 一声巨大的爆炸后,叶上初灰头土脸举着锅铲出来,喷出一嘴黑烟。 “咳……归砚你回来了,快来尝尝我刚煮的粥。” 那锅粥黑乎乎的,食欲全无。 “我不饿。”归砚语气平静,默默转身离开。 叶上初的报恩行动不止于此。 翌日,归砚看见自己被洗破洞的衣裳挂在院子里晾晒。 罪魁祸首一脸求表扬,水汪汪的大眼睛叫人不忍斥责。 叶上初见他不说话,拽着衣袖摇晃撒娇,“归砚,你衣裳可难洗了,我手都搓红了。” 都搓破了能不红吗。 少年手上的皂角没洗干净,滑腻腻抹了归砚一身,后者默念了几遍静心诀,催着人回房。 “知道了,去休息吧。” 叶上初听罢感动不已,一把抱住归砚蹭,“归砚真好!” 哄他睡下,归砚阴沉着脸将被蹭脏的外袍脱了,连同那身被洗破的衣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透过火光,北阙好似看到了叶上初的未来。 战战兢兢道:“那孩子也是想报答,并非有恶意。” 岂料归砚摇头。 “你看。” 他指向屋后那扇上锁的木门。 铁锁表面覆着法阵,寻常人看不见,但在他们眼中,法阵显然被人触碰过。 少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老实无辜。 归砚不该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那,要让他走吗?”北阙还是舍不得这个漂亮乖巧的少年。 归砚又摇头。 “他身负灵气,只有他能帮我突破泠洸七雪最后一重境界,落入他人之手,有害无益。” 那株寒冬里起死回生的桃树,无人在意的时候,已悄然盛开了一朵粉嫩的桃花。 … 白日里睡得多了,时至深夜,叶上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窗外飞雪纷纷,屋内铺了地龙,暖意烘得有些发闷。 他起身推开窗户透气,冷冽的寒气刚涌入,两点幽森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待那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踏雪靠近,他才惊觉那竟是一头巨狼。 宁居依山而建,有野狼闯入不足为奇,可眼前这头体型大得骇人,远超出了寻常认知的范畴。 巨狼似未察觉窥视的目光,只是甩了甩,簌簌抖落一身积雪。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它伏低身形,在月光笼罩下,庞大的兽躯缓缓化成人形。《 》 2、第 2 章 浮生上一任的主人亲口所言,叶上初是条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至于为何将他留下,全凭他那阴狠毒辣的心性,和惯于惑人的无辜外表。 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的杀手,才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叶上初嘴上说着要报恩,却不觉归砚他们救了自己就该感恩戴德。 相反,宁居所在的这座山头很安全,只待时机成熟,他要将其据为己有。 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那头黑狼妖。 狼妖离去后,叶上初睁眼熬到了天亮。 归砚的房间就在隔壁,少年顶着两个浓重的乌青眼圈,敲响了房门。 归砚刚起身,雪发梳理整齐,正系着衣带。 见其闯入,下意识拢了拢刚换上的素净新衣。 他有两件衣裳都毁在了叶上初手里。 叶上初受惊似的,站在他眼前瘪着嘴委屈,“归砚,我们这儿有狼吗?我昨晚……看见一头特别大的黑狼闯了进来。” 他边说着凑近,习惯做些小事表现,随手拿起一旁的玉梳,将归砚按坐在铜镜前,不安分打散了他刚刚束好的发髻。 归砚不动声色地将玉梳夺了回来。 “山下有结界,寻常野狼进不来。” “那……家养的呢?” 叶上初心神恍惚,忽略了“结界”二字。 “何来家狼?”归砚抬眼,有些无奈妥协,“你若实在害怕,今晚在我房里睡便是。” 哦? 睡一起。 好呀! 是夜,叶上初抱着枕头被子,乖乖站在门前。 “归砚,你睡了吗?”软软的嗓音透过门缝传了进去。 归砚打开门,地上有积雪,叶上初一张小脸冻得通红,还硬要挤出笑容。 小骗子,装可怜是一把好手。 “进来。” 叶上初抱着被褥喜滋滋冲到榻边。 可是眼前的白玉床榻,莫说被褥,连个枕头也没有。 他试探伸手一摸,一股刺骨寒意瞬间蹿上来。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关心道:“归砚,你晚上就睡这个吗?” “不睡。”归砚褪下外衫,没跟他解释修炼之人都是打坐的。 叶上初铺好厚被软枕,拍了拍蓬松的床铺,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归砚,“归砚快来,我的被子让给你!” 归砚微怔,见那白嫩的小手拍打着床铺,险些又被骗了心软,“那你呢?” 叶上初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在床边,“我守夜,一定要把那狼妖捉到!” 说罢,他抽出藏在腰后的匕首,将昂贵的雕花木窗撬开一道细缝,鬼祟向外窥视。 小院平时是归砚自己用来休息的,一草一木,一窗一门,皆为亲手打造,宝贝得紧。 谁知住进来一个叶上初,一边装乖卖萌,一边全给破坏了。 究竟哪来的狼妖?! 夜渐深,明月高悬。 “归砚……归砚?” 叶上初压着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归砚合眸躺在榻上,呼吸平稳,似是睡熟了。 他叹了口气,全神贯注地盯紧窗外。 叶上初握紧匕首,心里盘算。 倘若归砚不清楚北阙就是巨狼所化,那就借他手除掉北阙,日后再慢慢想办法解决归砚。 倘若他们是一伙的,自己留在这儿迟早作盘中餐,殊死一搏许还有条生路。 时辰将近,熟悉的沉重脚步声踏雪而来。 那头巨狼再次出现在院中,身上带了些风雪吹不散的香火气,和着冷冽的空气缭绕鼻间。 叶上初屏住呼吸,就在极度紧张之际,一双手毫无预兆贴上了腰侧。 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身后有人! 他本能要回身反击,对方先一步却钳制了他手腕,紧接着,一股暖流自那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腰间,瞬间驱散了伤口的疼痛。 归砚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周身气息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看到了?”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去,打一架。” 叶上初:???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一股神秘力量便从窗户将他推了出去,狼狈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正正落在那巨狼面前。 一瞬间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巨狼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叶上初已先发制狼。 匕首寒光乍现,招招直取要害,然而对方仅是简单翻了几个身,便将他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 归砚静立窗前,微微蹙起的眉头似是对叶上初的表现有些不满和嫌弃。 叶上初满脑子都是逃命活下去,不顾一切下杀招。 那巨狼却无心恋战,步步防守退避。 眼见那尖锐的匕首就要当胸刺下,巨狼无奈,只得收起利爪,用厚实的肉垫朝着叶上初轻轻一推。 仅此一下。 一股巨力袭来,叶上初整个人被抛向半空。 北阙差点惹了麻烦,见那身影坠落,他四条腿在积雪里疯狂倒腾打滑,用自己柔软厚实的身体当了活肉垫。 “……汪嗷!” 他被压得仰头叫唤一声,这孩子圆润了不少呀。 后者摔得眼冒金星,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爬起。 怎么好像听到了狗叫? 北阙就地一滚,化回人形,狼狈拍打着满身雪花,质问都显得底气不足,更像是在嘟囔。 “上初,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我怕你吃了我!” 叶上初咬牙切齿,是归砚把自己推出来的,这两人果然是一伙的! “我不吃人啊。”北阙的声音更小了。 比起自己原形骇人了些,他此刻更忧心叶上初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正常。 “骗子!” 叶上初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发飙的小兔子,毫无威慑力。 “狼不吃人,难道吃草不成?!” 好大一口黑锅。 北阙委屈得不行,无助的目光投向窗边那个始作俑者。 “可是,我不是狼啊……我是狗。” … “两百年前,我被主人收养,如今算来已是轮回的第三世了。” 深夜寂静,北阙声音缓缓,诉说过往。 “主人无儿无女,这一世也是一样,我这几夜是替他扫墓去,也算是尽了百年前养育之恩的孝道。” 北阙说话时嘴角微微弯着,语气轻快,只是眸子里闪烁的泪光暴露了苦涩。 主人希望他能长生,才叫他随归砚修了道,可这孤苦伶仃独活世间,长生又有何意义。 叶上初对于凡尘之外的了解,只限于从支逸清口中听说的幻灵司,传闻那是个专门与妖打交道的地方。 他看向归砚,面露钦佩,“原来你就是那个以妖躯修仙道的归砚仙君,难怪耳熟。” 归砚从容不迫抿了一口茶水,提醒北阙,“淡了。” 接着回答他的话,“我只当你高烧烧坏了脑子,不成想天生愚笨,是狼是狗都分辨不出。” “我又没见过那么大的狗……” 叶上初含泪对了对手指,伤处法咒失效,一阵钻心的疼痛,他顺势歪到在归砚身上。 后者一手举着茶半点没洒,见过他下手狠毒的杀招,再无一丝怜悯。 他拎着人的后脖领,意有所指,“既然爱折腾,不愿待在院子里养伤,索性也别闲着了,明日到院外干活。” “啊……?” “我这小身板能做得了什么?”叶上初诧异,眸中含泪。 归砚不为所动。 末了,忽然唤他。 “叶上初。” “你想修仙道吗?” 凡尘浊世,芸芸众生,没有人不向往长生,仙道则是通往长生的唯一途径。 归砚仙君名扬四海,慕名欲拜入门下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如今这么一个令人艳羡的机会摆在叶上初眼前,他却是摇摇头。 “我不想修道。” “为何?”这个叶上初总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你有天赋,潜心修炼日后必有所成。” “修炼太苦了。” 叶上初沮丧垂着脑袋,“而且还要跟妖怪打交道,说不准哪天成了盘中餐,岂非得不偿失?” “……不思进取。”归砚刻薄评价。 小院只是宁居的冰山一角,叶上初跟着北阙走到外面,才意识到所谓的宁居究竟有多恢弘气象。 目之所及,琼楼玉宇连绵起伏,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薄如轻纱的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的仙家气韵。 与之相比,自己居住的那方小院简直就是破瓦寒窑。 叶上初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微微张着的唇瓣一直没有合拢过。 北阙只觉少年可爱得紧,更无嘲笑他没见识的心思。 他裹了裹衣裳,感叹道:“近日大雪不断,太冷了,还是小院收拾的像个家,这里没什么人气儿。” 叶上初随口应着,眼馋镶嵌在石柱上的不知名玉石,能卖不少钱。 北阙领他转了一圈,见其东张西望,只当是伤未痊愈便被赶出来受了委屈。 他低声安慰道:“其实归砚也是看你能走动了,怕闷得慌,才让你出来看看。” 殊不知,叶上初满心满眼都是对这府邸的垂涎,盘算着何时才能将这泼天富贵据为己有。 行至拐角,二人迎面撞上几个身负长剑的俊朗修士。 他们神态居高,见到北阙只是略略颔首,算是行过礼,一言不发擦身而过。 叶上初琢磨他们的打扮,衣摆缀着成片淡粉桃花,像是归砚素爱的风格。 “这是归砚的弟子?” “嗯,算是吧。”北阙的脸色似乎有些不自然,含糊地应了一声。 归砚门下弟子近百人,皆如一个模子里刻出般,冰冷不近人情。 叶上初观察了半余月,数次假装路过都被视若无物。 这日,终于拦住了一名弟子主动搭话。《 》 3、第 3 章 少年站在廊下,领口微微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锁骨,眼睛清澈而懵懂。 这副模样,叫人心软怜悯,平白生出些保护欲。 “请问……” 他堪堪开口,那名弟子冷冷一瞥,不待将话讲完,便扭头绕身离开。 叶上初如遭雷劈。 有人拒绝了他的可爱! 即便是归砚,都没有待他这么冷酷过! 一股无名火起,邪恶本性暴露,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扬手掷了过去。 “没礼貌!” 石子不偏不倚,砸在那名弟子的衣角。 那人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眸中透露着森寒之意。 叶上初下意识缩脖子,莫名打了个寒战。 好在对方似乎不屑与他计较,很快便转头走了。 此仇不报非小人! 仙人两界以一条宽阔的仙河阻隔开来,宁居横跨其中,山下是人间居所,山后则连通仙界。 仙河清澈却深不见底,宁居一岸前靠着一座小石山。 夜里,叶上初在石山后布置好陷阱,去弟子回房必经的那条幽暗长廊下蹲守。 他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拽住了白日里吓唬他的那名弟子,压着哽咽的嗓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仙长哥哥,归砚仙君着急用的丹药不小心被我弄丢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面团儿似的软白小手紧抓住衣袖不放,叶上初以为这么多人在场,对方总不至于像白日那般冷漠。 然而那弟子的神情没有任何动容。 倒是听见“归砚”二字,如受到什么命令一般,微微颔首,表示愿意帮他。 归砚为一众仙门之首,座下弟子随着尝尽了风光,他们不知修炼的什么特殊功法,夜晚动作要比白日迟缓很多。 叶上初没有多想,将人引至石山后,指着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我方才绊了一跤,丹药好像滚到那个地方了。” 弟子默然,抬脚走入黑暗。 那处地面被叶上初缠绕了几根藤条,漆黑一片,很容易被绊倒然后滚进河里去。 待人湿成落汤鸡,他便装作无辜,谁知那藤条哪来的。 弟子距离陷阱还有三步之遥,回首摇头,“没有。” 叶上初有些小急促,“你再看看呢!” 对方又往前走了一步,“没有。” 叶上初:…… “明明就在这里的!” 他气冲冲走近,趁黑推了那弟子一把,却不慎自己先踩到陷阱,失去平衡。 缓缓流动的河面近在咫尺,叶上初摔下岸,千钧一发之际,他胡乱拽住身旁弟子的衣裳,拉人一起下水。 噗通两声。 冬日天寒,尤其是夜晚,湿成落汤鸡的少年钻出水面,甩甩头发的水珠,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冷。 他不满向那弟子看过去,那人后背浮出水面,已然没了声息。 “死……死了?” 少年茫然,顶着酷寒将人拖上岸,翻过面来,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闭,脉搏也无跳动的迹象。 淹不死他的河水却淹死了一个仙门弟子。 这未免也太脆弱了。 叶上初不了解仙界,更不清楚这些人实力到底如何。 心底深处,深埋的欲望在诱惑。 他今夜无意淹死了归砚的弟子,想必归砚本人也不难对付。 腰间伤口愈合完全,已不耽误行动。 叶上初嘴角上扬,姣好的面容一改无辜纯情,浮现出近乎残忍的兴奋。 他将那名弟子的尸体埋在了小石山下,忙活完出了一身汗,混着湿漉漉的河水,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你在做什么?” 归砚大老远看见身影鬼祟,走了过来。 叶上初心里有鬼,突然一惊,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 “啊……归砚,河水里飘来一只死去的鸟儿,我刚将它埋了。” 月关倾泻而下,仙河蒙上碎星。 归砚望了望,“想来是仙界的鸟儿,它们有灵,你好生安葬了,否则化作怨魂,可是要被缠上的。” 叶上初心生恐惧,不怕死人,就怕鬼。 少年衣裳半干不干,黏腻腻贴在身上,脚下踩着混了河水的潮湿泥土。 归砚心念微动,解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忙完了早些回去歇息,别着凉。” 衣裳有淡淡的桃花香,叶上初吸了一口,乖巧点头。 归砚真好,要不就留他的性命。 天边泛起鱼肚白。 厨房里,灶火正旺。 北阙忙活着,他人老实内向,却掌握一手好厨艺,归砚和叶上初的吃食都是由他负责。 叶上初回屋换了干爽的衣裳,循着饭香走了进来。 今天喝鱼汤,山泉里新鲜捞上来的鱼在锅里小火慢炖,浓白的汤底汩汩翻腾。 北阙微笑招呼,“上初,今天起这么早啊。” 叶上初哪敢说自己熬穿了。 “我那窗户好像坏了,漏了一夜风,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看。” 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顺手接了锅勺,“灶台我帮你看着。” 鱼汤的香气中掺杂了一丝不和谐的气味,北阙嗅了嗅,“你受伤了?” 这狗鼻子该灵的时候不灵! 血是埋尸时候,出于职业习惯补了一刀,不慎沾了点。 叶上初强装镇定,“昨晚弄窗户的时候划到了手,已经好啦。” 他北阙眼前快速晃了一下。 “原来如此,我这就去看看。” 后者信以为真,急匆匆地抛下炉灶跑了出去。 叶上初长舒一口气,眸中划过狡黠。 他慢悠悠地掏出一包迷魂散,未脱青涩的嗓音出口却是残忍,“蠢货,这都能信,给你多下点,好好睡一觉吧。” 将整包药粉都抖入那锅香气四溢的鱼汤中,用勺子仔细搅匀。 他盛了一碗汤,汤色浓白香气诱人。 北阙检查完那扇“完好无损”的窗户回来,脸上写满了困惑,“上初,你那窗户不漏风啊。” “那许是门坏了!” 叶上初撒娇哄骗,将第一碗鱼汤塞到他手里,“快尝尝,我刚盛出来的,可香了。” … “归砚,刚出锅的鱼汤!” 叶上初端着热气腾腾的锅进来,殷勤地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归砚面前。 “今日如此勤快?”归砚挑眉。 这人平日装得像那么回事,却是连端个盘子都不肯,干点活便喊伤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叶上初蹙眉委屈,“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多做些事情罢了。” “还有你昨夜好心借我衣裳,已经洗干净了,待会儿给你送来。” 瓷勺搅动着浓白的鱼汤,碰撞在碗壁发出清脆的微响。 今日这汤香气比往日更盛。 叶上初紧盯着归砚将舀了鱼汤的瓷勺送入口中,一颗心紧张的咚咚直跳。 淡红薄唇沾了一滴汤汁,归砚轻抿,末了颔首,“尚可。” 能不好喝吗,想当年一包药放倒了整个府邸的人,他担心归砚修为深厚,额外在碗里也加了些。 “北阙炖了一早上,你多喝点。” 他又给碗里添了一勺,心中默数。 三声刚落,归砚果然抵着额头,眼神迷离起来。 “怎的如此乏困……”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人便伏在了桌上。 彼时单纯可爱的少年终于卸下伪装,显露狰狞面目。 “老东西,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儿。” “正人君子又如何,能防得住我这阴沟里的小人?” 他抬起归砚的脸,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轻佻。 这张脸一如初见美得惊心动魄,纤长羽睫低垂,面若凝脂,玉骨冰肌,仿佛精雕细琢的玉像。 指腹抚过那倾世容颜,他不禁感叹,这人也不知怎么长得,竟如此好看。 他很喜欢归砚,并非欣赏,而是带着想将这块美玉碾碎的冲动。 匕首在喉间流连片刻,叶上初没能下手。 传闻与修仙者施展双修之术,可颐神养性,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归砚相貌很合他的胃口,怎么也算不上吃亏。 见色起意也是真情。 他将人捆结实了放到床上,拍了拍那张脸,嬉笑道:“美人,等我回来就与你双修。” 少年单纯的恶念最为惊世骇俗。 归砚昏迷,宁居弟子的抵抗愈发无力。 叶上初杀红了眼,浑身如从血池捞出,黏稠的猩红顺着湿透的碎发滴落颊边。 他只觉这些仙门子弟比昨夜误杀的那位更加不堪一击,全然未知这顺利的诡异。 又是一个人了。 短暂的寂静里,一种冰冷的孤寂感突然缠绕了他。 温热的血液黏腻地糊在皮肤上,少年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灰蒙蒙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但很快,这种失落便被另一种巨大的满足填满,这座恢弘壮丽的府邸,完全属于他了。 叶上初胸无大志,这地方足够他逍遥快活一辈子。 他扯过衣袖擦干匕首上的血迹,反手插到腰后。 处理完外面,该解决屋里那个了。 岂料,当他滴淌着一身猩红踏入小院,归砚已不知何时醒来,安然摆脱了绳索,正漫不经心品着那碗犹带余温的鱼汤。 怎么回事?!迷魂散对这老家伙不起作用? 短暂惊疑过后,叶上初急中生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 “咳……归砚!” 他跌跌撞撞跑进屋里,声嘶力竭,“妖……妖闯进来了!” 归砚一愣,好半晌才辨认出这血人是叶上初。 他眉头紧蹙,“你受伤了?” 叶上初顺势倒在他怀里,泪眼婆娑,拽着他的衣袖气若游丝。 “快……快跑……大家都被害了……咳咳!” 归砚将他抱到床上,转身去找伤药。 “先别动,我帮你处理伤口。” 叶上初乖顺抬起胳膊,让对方解开浸透血污的衣衫。 “归砚,我……” 修长的食指抵住了他的唇,打断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胸膛上横贯几道陈年旧伤,归砚擦净血迹,仔细检查了一遍,未能找出哪里添了伤口。 叶上初眼睫眨动,乖巧可人,“归砚,你很好,可惜……” “遇到了我——!” 他猛地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白衫下的胸口刺去。 预想中利刃刺入的闷响并未传来。 寒光凝滞半空,再难前进一步。 蓬松雪白的狐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看似柔软,却如铁链般将他捆住动弹不得。 归砚动作温柔,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取走凶器。 “你还小,不适合玩这些危险的东西。” 归砚原身是一只九尾狐妖,不仅脸生得魅惑,就连尾巴也是漂亮至极,但此刻叶上初无心欣赏。 他奋力挣扎,越动狐尾缠得越紧,纯良无辜的眸子里显露凶光。 “老狐狸精你放开我!!” 终于露出真面目来了。 归砚眉宇间浮现出阴沉,不再跟他客气。 捏住下巴教训道:“臭小子,一点礼数教养都无!” “我救你性命,供你吃喝养病陪你胡闹,哪点曾亏待过?你还要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东西!” 叶上初气急,身体动不了,张嘴就咬。 活像只披着羊皮的恶狼。 “我只后悔刚才没宰了你!老狐狸成精,仗着有几分姿色,惯会骗人!” “哦?” 归砚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广袖轻拂,净了他一身脏污,松开九尾将其摔在榻上——那上面还铺着叶上初亲手抱来的厚被。 叶上初得了自由,忙不迭爬起来逃跑。 归砚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手钳制着手腕,狠狠将人掼回榻上。 “我都听到了,你想与我双修?” 耳边喷洒的呼吸灼热,叶上初侧头闪躲,被掐住了下巴。 后者慢条斯理褪尽他的衣衫,在耳侧呵气如兰,“既然你早有此意,那就满足你。” 皮肤骤然接触微凉的空气,激起一片颤栗,叶上初深感不妙。 “等等……你要干什么?!” 归砚浅笑,揉了一把他软软的发顶,“自然是你想的那事。” 叶上初倒抽冷气,面红耳赤双腿乱蹬,“老牛吃嫩草!你刚才说我还小呢!!” “十八,不小了。” 可以下手了。 归砚俯首颈间,灵气瞬间扫除了近来的疲倦。 偏偏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之徒,却生来拥有众生艳羡不来的至纯灵气。 单纯未必是善,叶上初很单纯,却是世间最纯粹的恶。 归砚摩挲着少年因恐惧颤抖的唇瓣,“你天资甚高,却满心杀戮恶念,与其放出去为祸人间,不如由我亲自管教。” 他已决心驯服叶上初这头野兽,将那两瓣唇触得嫣红才罢休。 一声尖叫划破云霄。 “归砚你个王八蛋——!!”《 》 4、第 4 章 翌日。 叶上初浑身酸痛醒来,榻上只剩他一人,身下铺着的还是他的厚被,盖着的这一床却不知是哪里来的。 “嘶——!” 稍一动弹,难以言喻之处的感觉直抽冷气。 王八蛋归砚!老牛吃嫩草!臭不要脸!无耻!败类! 他可怜兮兮蜷缩起来。 里衣干净整洁,大概是归砚给新换上的,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些暧昧痕迹惨不忍睹。 归砚并非只知索取,这一夜下来,除了那处有些不适应以外,倒是精神了不少。 双.修还是有益的。 房门响动,他以为是归砚回来了,蒙头进被子里面装睡。 没想到听见了北阙的声音,“归砚,你在吗?” 说罢挠挠头,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昨天怎么在厨房里睡着了……” 叶上初从被子钻出来,气氛一瞬凝滞,四目相对,“他不在。” 一开口,声音是嘶哑难听,嗓子干涩疼痛。 但北阙已经顾不得他声音的异样了,全然沉浸在叶上初睡在归砚床上的震惊。 归砚喜洁,且有严重的洁症,二人一起长大,他还没见过有谁能爬上他的床。 “上初——?!你怎么睡在归砚房间里?!!” “……” 傻狗。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我被归砚给睡.了。 北阙满腹疑问,敏锐的目光观察到叶上初脖子上有几点可疑且违和的痕迹。 没来得及问出口,身后忽然感觉一阵森寒之气。 “归、归砚……” 他说话磕巴,瞥见对方阴冷的脸色,瞬间将满脑子问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们忙,我先走了!” 好像撞见了不得了的事情。 叶上初负气,背过身不去看归砚,和着被子软乎乎团成了一个球。 后者踱步上前,毫不留情剥开厚被外皮露出芯儿来,手掌抚上他的后腰揉了几下,关怀道:“还难受吗?” 怎么不难受?! 叶上初鼻子一酸,大颗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他边哭边拱进了归砚怀里,“疼……浑身都疼……” 小骗子卖惨装可怜,归砚早已识破了小伎俩,但如此温香软玉缩成小团不停颤抖,软软的抽泣声在耳边回荡着,到底狠不下心来。 他的怜弱之心,向来只对有价值的东西起效,显然叶上初便是这一类。 他抬起叶上初哭成小花猫的脸,仔细擦干泪水。 后者两只手抓住他手腕,浓密细长的眼睫挂着一滴晶莹,带着哭腔道:“我、我杀了你所有弟子,你要为他们报仇吗?” 归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他总有无底线的包容。 沉默片刻,归砚取来一身新衣裳给他换上,示意随自己出去。 叶上初抹了把眼泪,也不动弹,悬着双腿坐在床边,眼巴巴望着他。 他小声道:“走不动……” 话音刚落,失重感骤然袭来,清冽的桃花香气侵占了鼻腔,回神时,他人已经被横抱在怀里了。 叶上初轻哼,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姿势眯起眼睛。 宛如一只狡猾的小兔子。 要是这老狐狸能一直对他这么好就好了。 院外。 数名衣摆统一缀着桃花刺绣的弟子,步伐整齐,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叶上初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这些人不是都被他杀了? 为首那个,分明是跌进河里淹死后被他亲手埋在石山下的尸体。 “外界传我座下弟子无数,实则,这么多年,我一位徒弟也未曾收过。” 归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上初压下心头震惊,“他们是怎么回事?” 只见归砚身后凭空出现了九条半透的白尾,卷起漫天飞雪,那几名弟子如受召唤,又走了回来。 被至纯灵气滋养后的狐尾比昨夜的更加漂亮灵动,归砚虽分毫未动,施法的气势却愈发磅礴。 那些弟子脸色木然,眼神呆滞,归砚抽走了体内的魂珠攥入掌心,瞬间活生生的人,化成几段实木七零八落散在雪地。 叶上初大张着淡粉薄唇,惊掉了下巴,“假人?!” “是巫偶。”归砚纠正道。 “宁居终究太冷清了,北阙也不习惯,我便操控了几个巫偶充当弟子。” 几个?我怎么数着有上百个。 归砚摊开手,散发着微光的魂珠安静躺在掌心,“每个巫偶体内都有一颗这样的魂珠,魂珠有灵气,可驱使他们如活人一般行动自如。” “你真是个变态!” 叶上初一阵恶寒,只想快点脱离他。 手脚并用挣脱了怀抱,跳到积雪薄薄一层的地面,翻那几段木头。 这老狐狸,一身妖法。 归砚抱臂道:“巫偶终是巫偶,操控着做些杂活也就罢了,有血肉且能力出众的子弟,这些死物到底不能替代。” “我是不是被你们给耍了。”叶上初满脸憋屈,后悔还不如早点死在山下痛快。 归砚自身后掐住他的脖子,没用力道,暧昧摩挲着白瓷般的细腻皮肤,“分明是你耍我一道,我以为捡了个乖巧聪颖的徒儿,竟是条白眼狼,但凡你没恩将仇报的心思,我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小白眼狼记吃不记打,心术不正,不圈住给点儿教训,日后怕要闯下滔天大祸。 归砚薄唇若有似无擦过他的嘴角,握住人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沉又透露着危险气息。 “你灵气至盛,院里那株枯死多年的桃树都盛开了,不过运气好,长这么大没碰上妖,否则非得被捉走,生吞活剥才是。” “你这小废物毫无自保的能力,真不想拜我为师?” 夸就夸,非得最后贬低一句是做什么。 叶上初昨夜刚体会过“生吞活剥”的滋味,对妖族和仙道更是好感全无。 傻子才修仙,狗都不干! 他站起身推开归砚,噘着嘴,“没兴趣,您老还是继续跟木头玩吧。” 那株粉桃在寒冷的雪天,开得正旺盛,淡粉色的花瓣随风摇曳,与纯白飞雪共舞,美得动人心魄。 叶上初停驻树下,虽不知归砚说的是真是假,可这桃花确实比初见时绚丽了不少。 桃花是旺盛了,他的腰遭老罪了。 心头的委屈不言而喻,他气冲冲跑回归砚屋内,相伴多年的匕首安静放在床头。 这般夺人性命的利器,在归砚眼中不过是些造不成威胁的孩童玩具。 厨房里,那一锅鱼汤早就倒掉了,北阙至今还是懵然状态,不甘心便又去捞了一条鱼回来炖。 他不知道在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是归砚和上初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他大概是明白了。 还记得归砚将叶上初抱回来时,说这人有助于自己修炼,万万没想到这修炼的“修”,竟是双.修的“修”啊! 归砚今年少说两百岁了,叶上初好像才刚…… 苍白肤色蓦地升腾红晕,北阙使劲拍了两下脸,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归砚做事自有分寸。 在这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狠凿进木头里面。 “混蛋狐狸精……老不死的,小孩也欺负!” 探头一看,只见叶上初顿在归砚最爱的那株桃树下,嘴里一遍嘟嘟囔囔骂得难听,手上疯狂忙活,匕首快要将那树干给掏空了。 北阙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可爱的孩子给气到骂脏话了,难不成是归砚对人家用了强的? “咳,上初……” 叶上初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因足够弱小,生气都像撒娇,“干嘛!你跟那老狐狸一伙儿的,不是好东西!”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北阙极力解释,“归砚没你想的那么差,他既然……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等等,你说负责?” 叶上初歪头。 忽地他眼里精光一闪,蹦蹦跳跳跑走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多谢!” 北阙:? 灵气天才都是这么不同寻常吗? “老狐狸精——!” 叶上初找到归砚,兴冲冲道:“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睡.了就睡.了,但你得给我一个名分!” 相比起吃苦修炼的徒弟,他更愿意要一个不用付出便能威慑四方的名分。 成为仙君道侣,日后出门,浮生还想欺负他也得掂量掂量。 归砚沉下脸,训斥道:“没大没小,谁许你这么唤我的。” “别管这么多了。” 叶上初愤愤叉腰强调,“我要当你的道侣,你快去昭告天下!” 小家伙想一出是一出,归砚自是不依,“我不缺道侣,只缺个徒弟。” 叶上初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已想好应对之法。 “你不答应我,我明天就满街嚷嚷,归砚仙君酒后失德,不想负责!” “反正我不要脸,不嫌丢人!” 男人要什么贞洁名声,他才是受害者,沉默不言只会让更多归砚这般的登徒浪子猖狂。 归砚侧眸看着他,有理有据,仿佛自己才是苦主的模样。 就是想不起是谁先灭门动了杀心的。 他不紧不慢拿出一张宣纸,递到叶上初眼前。 那纸上赫然画着少年俊朗的模样。 “叶上初,生死不论,凡擒其回浮生者,赏金百两。” 归砚好整以暇道:“百两黄金,将将够抵我那两件毁坏的衣裳了,不若,我现在便将你送回去?” 浮生的追杀令竟然贴到这儿来了。 叶上初下意识退后一步,满脑子都是怎么跑路。 然而归砚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眯起眼睛,“你要是敢跑,明日这世间就不止这一份追杀令了。” 叶上初很荣幸,将成为第一个登上归砚仙君发出的追杀令的人。 少年生出四海之大无以为家的凄凉之感,不消片刻便红了眼眶,泪汪汪的大眼睛瞪着归砚。 生在寻常人家,他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哪受得了这些委屈。 泪如串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叶上初紧咬着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你就会欺负我呜呜呜呜……” 又哭。 一个大男人整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归砚决心给他改了这个毛病,不加理会,不想这小子越哭声音越大,直将他一颗心扰得烦乱不得清净。 他还只是个孩子。 归砚转身默叹,心甘情愿又上了小白眼狼的当。 他掏出帕子,温柔替他擦干眼泪,“别哭了,方才吓唬你的。” 叶上初一扭头,抢过帕子擤了一把鼻涕。 这帕子归砚决计不会再要了。 他拿出一张四角印着金纹的请帖。 “这是……什么?”叶上初打了个哭嗝,两只软软的小手接了过来。 “拜师大典的请帖。” 归砚嘴角含笑,眼底划过一丝得意,“请帖已经发出去了,仙门各家不日便会派代表前来,你莫要让人家扑空。” 那些人千里迢迢赶来,若叶上初执意不出席,他们不敢将怨气发在归砚头上,到时吃亏的还是自己。 “你……!” 请帖被叶上初用力摔在地上。 归砚稍稍弯下身子,双手捧着那肉眼可见圆润的脸颊捏了一把,手感极佳。 “乖徒儿,在为师这白吃白喝这么久,真正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 5、第 5 章 拜师大典的请帖广发出去,与归砚交好的仙门陆续抵达,平日里清幽的宁居也跟着添了几分喧嚷。 人多眼杂,归砚不放心,特意叮嘱叶上初莫要四处乱走。 可叶上初天生反骨,越是不让,他偏要试试,夜幕刚刚降临,他便溜到了石山下,挽起袖子,开始奋力挖掘。 准确来说,是挖尸体。 每个巫偶体内都有魂珠,剖出来能卖不少钱。 归砚不缺这点,昨日他问过,对方摆摆手道不要了。 几铲子下去,土坑里露出了那弟子毫无腐烂痕迹的尸身。 他一铲子敲到尸体胳膊,硬邦邦的,分明是木头触感。 然而问题来了,巫偶已经挖出,该怎么把魂珠弄出来? 归砚勾勾尾巴那魂珠便飞到了手中,他一介凡人,根本没学过法术。 试探几次摔打巫偶都没有将魂珠摔出来后,叶上初缓缓撅嘴,脸耷拉下来……又是白干的一天。 想到自己竟被这些没有生命的木头人戏耍了半个多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只有他骗别人的份儿。 “老狐狸精。”他鼓着腮帮子,用最稚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早晚有一天,把你也埋在这儿!” 最终,弄不出魂珠的叶上初恼火地将铲子一扔,任由那巫偶尸体明晃晃地躺在坑底,不管了。 夜色渐浓。 扶荇代师尊前来参加拜师大典,却在这庭院深深的宁居里迷了路。 周围找不见引路弟子,七转八转到了灯火黯淡的石山附近。 正当他纠结是否引咒发出求救信号时,一名少年如救命稻草般从阴暗角落钻了出来。 “诶!这位道友……” 少年闻声转头。 便是这一瞥,扶荇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一袭朱红锦衣,白绒绒的毛裘领缀在颊边,活脱脱一位大户人家出来的富贵小公子。 檐角灯笼的微光照过来,映出少年如画般秀气的眉眼,唇瓣轻抿着,玉雪可爱,透露着涉世未深的稚气。 好漂亮。 此刻扶荇脑海中只剩这三个字,呆怔盯着,半晌想不起自己是干什么来了。 叶上初展颜一笑,“仙长哥哥,有什么事吗?” “啊……!” 扶荇如梦初醒,红着脸局促道:“我迷路了,请问,青居小筑怎么走?” 宁居占地广阔,归砚将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安排在了房舍最多的青居小筑歇息。 “原来仙长哥哥是来参加大典的,随我来吧。” 叶上初为他引路,扶荇忙不迭跟上前,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落在那张纯净无瑕的侧脸上。 叶上初察觉到他窥视的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扶荇主动开口攀谈,“这位小公子,也是归砚仙君的弟子吗?” 叶上初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情不愿,虽不愿承认,但确要过了明日,他才算归砚名正言顺的徒弟。 “不过,仙长哥哥,你有没有听说一件事啊。” 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嗓音道。 扶荇被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发飘,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 “我听说,仙君明日要收的新弟子,是硬抢来的。” 叶上初眼眸狡黠,不遗余力抹黑归砚的形象,“我还听闻,那人根本不愿拜师,是仙君强逼了人家,关在宁居不让外出呢。” 扶荇惊讶,“归砚仙君名动天下,竟会有人不愿拜师?” “许是人家品性高洁,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吧。”叶上初背着手走了几步,忽地侧身回眸,压低声音,“仙长哥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他带扶荇到石山后。 那里满地泥土狼藉,躺着一把铲子,还有一具尸体。 叶上初抬起衣袖半掩着脸,语气变得低落,“这位小仙长昨日还同我说话呢,今日却寻不着了……他之前曾向我求助,说宁居的师兄们都是被胁迫而来,仙君视弟子如玩物,稍有不悦便……可我仰慕仙君已久,怎肯轻信?” 他声音微颤,眼圈泛红,竟似要落下泪来,“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仙君他竟然……” 这几滴眼泪恰到好处,扶荇本就单纯,顿时心生怜惜,对归砚杀徒之事已信了七八分。 叶上初趁机又添了一把火,紧咬着唇瓣,“我想,归砚仙君的名号恐也是强取豪夺来的,不然他一只狐妖如何修炼成仙?” 话不必说尽,归砚究竟是仙是妖,明眼人自然有了分辨。 但是,扶荇却知其中内情。 他对叶上初已无戒备,坦言道:“可这名号,是上一任木烟仙君主动退位让贤,归砚仙君也只是代行职责。” 叶上初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代理的还敢这么嚣——” 话音未落,身后静谧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一道雪白修长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踱出。 叶上初沉浸在被一个假仙君骗了的愤慨中,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倒是扶荇先看见了来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行礼,“见、见过仙君!” 叶上初闻声转头,对上归砚深邃的目光,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定然是被听全了。 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错不改,反而扬起下巴,用眼神挑衅,就是我说的,怎样,有本事打死我? 扶荇吓得肝胆俱颤,生怕下一刻两人便要血溅当场。 谁知,归砚竟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举动。 只见归砚上前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将叶上初揽到身侧,目光落在他衣袖沾染的泥土上,细心拂去,又取出素白帕子,轻轻擦拭他眼角残存的泪水。 “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 “你管不着。”叶上初扭开头,像只赌气的小兽。 归砚也不恼,只柔声道:“天色已晚,莫要贪玩,早些回去歇息。” 扶荇看得目瞪口呆,思绪一片混乱,归砚仙君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了? 仙君虽无残暴之名,却也冷得不近人情,至少扶荇印象中,对方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温柔的一面,更何况方才他们说闲话被听了去。 这少年的来历,恐是不简单。 归砚仿佛无事发生,转身离去。 叶上初脸上毫无背后嚼舌被撞破的尴尬,依旧顶着一派天真烂漫的表情。 “仙长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知道归砚这么多事?” “在下扶荇,”扶荇惊魂未定,老实答道:“家师……正是木烟仙君。” 当年木烟为何主动退位至今还是个迷,真相大概只有临危受命的归砚才知道。 “木烟仙君?”叶上初欲再套些话,无意一瞥不远处的回廊。 一名巫偶弟子正提灯引路,身后跟着一人,朝着青居小筑的方向行去。 灯笼微光映出那人半边侧脸,俊逸却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叶上初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白日见鬼。 不,那人比鬼更可怕。 “……天色不早了,扶荇哥哥,我们下次再聊!” 他扔下满头雾水的扶荇,几乎是落荒而逃。 惊魂未定逃回房,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了,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些,他将门闩锁紧,背靠着木门脱力坐在地上。 叶上初死也不会认错那张脸,他是浮生的新主人——边代沁! 浮生是个吃人的地方,没有尔虞我诈,拼的是真刀实枪,他凭借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一股子狠劲儿,倒也活下来混口饭。 可自从边代沁出现,便处处与他为难,鞭打、罚跪、禁闭……变着法儿地折磨他。 叶上初只想活命,再待下去,没死在任务失败的路上,先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他逃离浮生,一半是为了活命,一半就是被边代沁逼的。 谁知刚出狼窝,又入了归砚这狐狸洞,沦落至此,全拜这两人所赐! 为何边代沁会出现在宁居? 莫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起,莫非是那老狐狸出尔反尔,与浮生串通好了,待大典一结束便将他交出去。 他暂时想不通归砚这么做的理由,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老东西奸诈,不值得轻信。 叶上初嗖一下爬起来,立即翻出纸笔。 … 翌日清晨,叶上初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他躲在青居小筑外的回廊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焦急地在来往人群中寻找扶荇的身影。 可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他看得眼花缭乱,最终还是扑了个空。 眼看大典时辰将至,想起归砚千叮万嘱不得耽误,叶上初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他最不想见的人。 双腿条件反射般一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主……主人……” 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钻心地疼,那些早已愈合的鞭伤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撕裂,折磨着他每一寸神经。 男人五官深邃,轮廓冷硬,垂眸睥睨着,带着刺骨的寒意轻启薄唇,“叶上初。” 只是个名字,便足以让少年溃不成军。 他声音慌乱,“主人!您听属下解释……!” 无力的辩解戛然而止。 边代沁的手已扼住了他脆弱的脖颈,五指缓缓收紧。 那声音很轻,却如恶魔低语般。 “终于找到你了。” “呃——!” 胸腔的空气被迅速剥夺,窒息感汹涌而来,叶上初本能抓住那只铁钳般的手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声遥远的呼唤似救命天神降临。 “上初——” 紧攥的力道忽然松开,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叶上初跪在地面,捂着脖子呛咳。 “上初!你怎么了?!”北阙急匆匆跑来,将他扶起。 典即将开始,却不见叶上初踪影,归砚需在外应付宾客,便差他前来寻找。 “咳……咳!” 叶上初脚下发软,借着北阙的手臂才勉强站住,他惊魂未定四下张望,边代沁的身影已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唯有喉间火辣辣的刺痛,清晰提醒着他那并非梦境。 白皙的颈项上留下了五道刺目的指痕,幸而他今日穿了件高领衣裳,稍加遮挡便不易察觉。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的,不小心摔了一跤罢了。” … 拜师大典之上,当叶上初现身时,满座皆惊。 少年身姿灵秀,皓齿明眸,灵气逼人,确是一副万年难遇的绝佳根骨。 众人不禁暗叹,归砚当真是捡到了宝贝。 归砚仙君座下弟子无数,资质较于其他仙门弟子虽为上乘,可也仅限于此了,没有一个拔高出众的。加之他妖族身份,仙门各派表面敬畏仙君的地位,背后里没少嚼舌根瞧不起这妖族。 妖终归是妖,自身运气好得了仙君的名号,再往下教导徒弟,便暴露了这低劣妖族的无能了。 这些话,归砚并不是没有听过,他们自以为讲得隐秘,实则还是逃不过归砚的耳朵。 他的那些所谓“徒弟”,都是巫偶做的,法力强弱全靠他本身,同时操控百余个巫偶,没有出众者也属正常。 此事归砚不是不能解释,而是他懒得解释。 他只需用绝对的实力将仙门的一群乌合之众威慑住,待仙门何时有实力将这些话当面讲给自己听,关于徒弟平庸的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叶上初的出现,叫归砚改了按兵不动的主意。 今日的拜师大典,一来是想给叶上初找个合适的位置搁置在宁居,二来也是叫那群人睁大眼睛好生瞧瞧,他归砚的徒弟,不只有平庸的巫偶。 “去哪儿了?” 他扫过叶上初魂不守舍的模样,敏锐的目光落在他刻意拉高的衣领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叶上初摇头,已无心思应付。 他感觉到,人群中,边代沁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牢牢锁定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朝归砚身后缩了缩,试图躲避那令人胆寒的视线。 台下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叶上初,归砚一时难以分辨他究竟在惧怕什么,只得暂且按下疑虑。 “先落座。” 叶上初依言坐在归砚身侧。 归砚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新启的梅子酒,你应当喜欢。” 归砚的酒窖早被叶上初偷偷翻遍,那些陈年烈酒辛辣呛喉,他尝都不敢尝,唯独几坛清甜的梅子酒深得他心,喝了个痛快。 可此刻,叶上初却把头一扭,嘴角向下撇着,故意找茬,“不爱喝梅子酒了,我要喝桃花酿。” 归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自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以免落人口实,但这笔账,他算是记下了。 他又命人取来桃花酿,谁知叶上初只抿了一口,便扭头全吐了出来,蹙眉抱怨,“不好喝,苦死了!” 归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叶上初觑着他的脸色,竟磨磨蹭蹭站起身,径直走到离得最近的扶荇身边坐下,仰起脸,绽出一个乖巧无辜的笑容,“扶荇哥哥,我想喝你倒的酒。”《 》 6、第 6 章 叶上初亲昵环着扶荇的胳膊,笑容明媚地撒娇。 仙君强大的威压下,后者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五颜六色煞是精彩。 一众仙门跟着心惊胆战。 少年一身华贵锦衣,举手投足间尽是娇养出的骄矜,任谁都看得出归砚仙君是费尽心思在宠着。再说这宁居,他们也只在对接公务时才得以进入过,像这般典礼,还是破天荒地头一遭。 可这徒弟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竟恃宠而骄到不知分寸,当众下仙君的面子,这哪是收徒,分明是请回了一位小祖宗。 坐席上,一众仙门分成两派。 一边在看归砚的好戏,暗自嘲笑妖族能收到什么好徒弟,莫看少年灵气非凡,也有可能是被归砚灌了些灵气强装门面,金絮其外败絮其内的花瓶罢了。 另一边则是感叹,少年这般英勇挑衅师尊,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有被宠着的资本,就是缺少教导,不懂得尊师重道的礼节。 然叶上初哪种都不是,他的坏心眼很简单,就是靠近扶荇。 归砚广袖之下的指节悄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故作淡然将那惹是生非的小徒儿拎回自己身边。 他低声轻斥,“存心叫人看为师的笑话。” 叶上初立刻顺势牵住归砚的手,讨好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委屈道:“师尊你生气了吗?是徒儿哪里做得不对,师尊若不喜欢,徒儿以后便不去找扶荇哥哥玩了。” 他眨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懵懂又乖顺,一片赤诚之心不加掩饰。 这番情态落在众人眼中,第一派的仙门继续期待热闹,第二派的风向立转。 如此灵秀可爱的徒儿,纵有些小性子,也是仙君自己宠出来的,合该受着,如今还板着脸,未免太不知珍惜。 归砚这般老谋深算,岂肯在众人面前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他抬手摸了摸叶上初的发顶,“没生气,你离为师而去,有些伤心罢了。” 骗谁呢老东西! 叶上初吃痛,被那小心眼老狐狸悄无声息拽掉了一根头发。 … 扶荇心绪不宁地饮了几杯酒,他代师尊木烟仙君前来,位置距上座极近,终于寻了个借口离席透风。 行至无人处,他才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那封叶上初借机塞来的信件。 少年虽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但心思纯良,方才在归砚身边时,那苍白的脸色绝非作伪,的确不似心甘情愿。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信,只见上面字迹歪扭,密密麻麻写满了“救命”,最后一句更是触目惊心——“归砚要杀我!!” 他彻底傻了眼,叶上初在向他求救。 他出身名门正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分内之事,可对手是深不可测的归砚仙君…… 他正犹豫间,脑海中却浮现出叶上初被欺负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决不能叫这个无辜的孩子毁在归砚手中! 兹事体大,还得速速禀报师尊。 他双手结印,欲传讯回去,不料法术刚成,天空忽地飘来一阵灵动的飞雪,柔中带刚,竟蛮横卷走了他手中的求救信。 “诶!” 扶荇撒腿去追,好巧不巧,追到了归砚面前。 “……” 他瞬间僵住,慌忙躬身行礼,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仙、仙君!” 归砚指尖夹着那封信,慢条斯理展开阅过,随即轻轻折起收入袖中,语气平淡无波,“此事,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扶荇呼吸重了一瞬,背上沁出冷汗,又听他补充道:“你师尊也不行。” “是……是!” 宴席之上,叶上初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手边还放着归砚特意备下的各色佳酿,他却食不知味,坐立难安。 只因数尺之外,边代沁那骇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如同被天敌盯上,在边代沁手下磋磨太久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叶上初只想逃离。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归砚修长的身影宛如一道屏障,恰到好处挡在他身前,隔绝了那道锐利的视线。 同一时间,几名持剑的巫偶弟子步入场中,径直走到边代沁面前,看似恭敬地攀谈起来。 众仙门目光汇集,议论纷纷。 “这位是谁?面生得很,不似仙门同道。” “他坐的似是亭崖宗的位置?” “亭崖宗的井宗主不是在闭关吗?” 边代沁面色平静,缓缓垂下眼睫。 他心知此地不宜动手,亦无此打算,简单交谈几句后,便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目睹此景,叶上初长长舒了口气,抬眼望向归砚,眼中带着困惑。 归砚微微侧首,眉头轻蹙,“既如此害怕,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叶上初瘪嘴不答,认定他们是一伙的。 归砚也不再追问,指尖轻拂,一缕冰凉的雪意灵巧钻入他的衣领,脖颈上那火辣刺痛的指痕瞬间淡去不少。 叶上初抬手摸了摸。 归砚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为师不会害你,结束后再同你解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诱哄,“马上便宣读贺礼,不想听听?” “贺礼?”叶上初耳朵微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值钱吗?” 归砚颔首,“除法器仙丹外,金银珠玉亦是不少。” 叶上初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凑近了些,眼巴巴地问,“师尊,那这些贺礼……都是给谁的?” 有事师尊无事老狐狸,归砚斜了他一眼,理所当然,“自然是给我的。” “……哦。” 叶上初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兴致全无。 嘁,没劲。 归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素白的手指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补充,“不过……既是拜师大典,我想,今日的主角合该是我的徒儿。” 话未说尽,叶上初却已全然明了,立刻换上一副灿烂笑脸,一口一个师尊叫得无比亲热。 “师尊!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是夜。 叶上初盘腿坐在归砚榻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银票珠宝,他见钱眼开,早将什么浮生什么阴谋抛到了九霄云外,光是数银票就快活消磨了几个时辰。 他心满意足瘫进归砚怀里,任由那双手在自己发间背上撸毛般揉搓,笑得合不拢嘴,“师尊真好~就知道没跟错人!” 人生在世,金银到手吃喝不愁,就叫他原谅了归砚之前对他做的坏事又有何妨。 叶上初忽然觉得,要是每日都有如此待遇,好像当归砚的徒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跟归砚提条件,晃了晃手里的银票,“师尊,我乖乖当你徒弟,往后每月可有这么多零花钱?” 归砚冷冷一瞥,“不乖又如何,你能逃到哪儿去?” 叶上初目光幽怨,他确实哪里也逃不出去,就是不知道给扶荇的求救信是什么情况了。 屋内暖意融融,木窗半掩着,窗外簌簌落雪,一片岁月静好。 归砚侧倚在床头,极为喜爱地把玩着怀中人那双软乎乎的小手。 放在平时,小白眼狼碰都不让碰。 叶上初数钱数得专心,归砚的指尖流连到他颈间,轻轻拨开衣领,见那指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后者反手捏着他日渐圆润的下巴,“如今你我已有了师徒之名,可知对待师尊要尊敬?” “瞧您说的。”叶上初忙把银票往怀里揣了揣,嘟起嘴,模样无辜极了,“徒儿被您叼床上都没敢反抗,这还算不上尊敬?” 归砚冷笑一声,取出那封求救信,正色道:“浮生乃凡间江湖组织,不属仙门,我并未发帖邀请,边代沁不请自来,此事我亦要查个明白。” 叶上初眼前一黑,自己铁定完蛋了,大致猜到扶荇未能幸免,便小声多问了一句,“那扶荇呢?” “估计是回家寻他师尊哭诉去了。” 木烟仙君护犊心切,即便他警告过扶荇守口如瓶,那小子表面答应,转头必定会向师尊求助,看来不久之后,木烟这个麻烦就要找上门了。 叶上初蔫头耷脑,看着那封求救信沉默不语。 归砚有所准备,将边代沁所持的那张请帖重新翻了出来,“你识字,细看看这上面,署名送去给亭崖宗,至于为何落到了浮生手里,我也不清楚。” 叶上初还是不信,归砚无法,商量的语气,“改日我将亭崖宗请来,当面解释清楚可好?” “哦。” 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缩进床脚把自己团成一团,只留下一个落寞可怜的背影,软软的声音里满是幽怨。 “你们一个个都神通广大,何苦来管我一介草芥的死活……白日里被浮生追杀,晚上还要被你折腾……” 说罢,他啜泣起来。 呜……我的命好苦呀…… … 叶上初以为所谓的拜师不过就是挂个名分,了却归砚的执念。 当赖床的他第三次被归砚从被窝里扒出来,才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啊——!” “您去换个徒弟祸害成吗?!!” 他困倦烦躁,崩溃用被子蒙住脑袋,归砚非要他大早起练剑。 “我只有一个徒弟。” 归砚将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室内,被子里那一小团立刻打了个寒颤。 叶上初绝望反驳,“你明明有一百个木头!” 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他还是被塞了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半拖半拽弄出了门。 叶上初面如死灰,睡意朦胧打了个哈欠,手中长剑随之晃悠,险些砸到归砚脸上。 是不是故意的就不太好说了。 “剑乃百兵之君,你有武功底子,没学过剑?” “没。”少年顶着一张软萌的脸,回答吊儿郎当,“我们搞暗杀的,讲究的是下毒阴招抹脖子。用剑那是处决同门时才给的待遇。” 浮生规定杀手不得佩剑,处决同门时,主人会单独给一把剑。 支逸清追杀他那晚,若是剑法纯熟,他恐怕也难以脱身。 而叶上初唯一一次用剑,是十六岁那年,亲手斩下了同伴的头颅。 在那地方,你不杀人,就得死。 这就是浮生的生存法则。 他心不在焉朝着院中的桃树胡乱挥了几下,剑风过处,只零落打下几片花瓣。 归砚沉眉,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执剑的手,纠正姿势,“你若实在不愿练剑,倒还有另一种法子,可助你增长功力。” “什么法子?”叶上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归砚盯着少年红嫩水润的唇瓣,眼底幽光流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双修。” 叶上初:…… 他转身立正,扬起长剑对天发誓—— “师尊!徒儿悟了!徒儿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您的厚望,争取早日成为一代剑术天才!” 然而,一把上好长剑在叶上初手里被用得七零八落。 归砚实在看不下去,终是上前一步,自身后将他整个环住,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手把手引导。 “手腕需稳,出剑要快。”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可一讲到这些正经东西,叶上初便无法专注。 他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归砚线条优美的下颌线,脑子里想的却是这老东西原型是只狐狸,不知何时才能冒出那双毛茸茸的耳朵,让他摸上一把。 归砚察觉他神飞天外,“又在乱想什么?” “我想摸你狐狸耳朵,还有尾巴。”叶上初老实回答。 归砚动作一顿,反手将长剑插入身旁积雪中,空出的手捏住他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为师应当先教你何为尊师重道。” 叶上初哎呦一声喊疼,眼泪淌得那叫一个快,“呜……师尊,我不想练,好累呀。” “又哭,真当眼泪是万能的?” 归砚气极反笑,索性弯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既然吃不得练剑的苦,或许双.修之法,更适合你这懒骨头。” 叶上初:啥? 他终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床榻,也如愿摸到了狐尾,只是付出的代价有些大。 意识迷蒙间,望着眼前那两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淡色薄唇,叶上初色迷心窍,半睁着泪汪汪的眸子,仰头便贴了上去,在那唇角印下了一个带着湿意的吻。 归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措手不及。 此法只是借叶上初的灵气,助他增长修为罢了,一场自以为很公平的交易,说到底无意情爱。 叶上初不光是条小白眼狼,还是条小色.狼。 “唔……不公平!”叶上初气息不稳抱怨,声音带着黏腻的哭腔,“我只有师徒这一个名分……却要干……干两份活……” 难怪如此主动,原来还惦记着名分。 归砚扣在他腰间的五指微微收紧,带着惩罚的意味,“还想要何名分,你我互利,为师给你的贺礼钱财还不够多?贪心。” 叶上初搭进去自己的老腰,仍没能要到道侣名分。 事后,他像只慵懒的猫儿,脑袋一下下拱着归砚的胸膛,声音软得惹人心痒,“师尊~” 这声百转千回的呼唤还未落下,门外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北阙清朗的嗓音传来,“上初,你在里面吗?可知归砚在何处?” 榻上二人动作齐齐一顿。 叶上初与归砚对视一眼,指向屋内那一人高的衣柜,压低了声音,“要不……你先进去躲躲?”《 》 7、第 7 章 归砚半个身子被塞进衣柜,他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这情形荒诞得离谱。 “等等。”他抵住柜门,眉头微蹙,“我为何要藏?” 叶上初压着嗓子,理直气壮把他往里推,“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还是师徒,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不藏谁藏?” 归砚日日将尊师重道挂在嘴边,对这小徒弟行的却尽是些蔑伦悖理之事。 此刻被他这般质问,竟真有瞬间觉得这话在理。 但,这是宁居,他说了算。 吱呀一声,房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叶上初手忙脚乱想把归砚彻底塞进去,奈何对方毫不配合,宽阔的肩膀卡在柜门处,倒凭空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屋内景象着实算不上清白。 二人衣衫皆是不整,少年只松垮披着一件外衫,瓷白细腻的肌肤上红梅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暖昧。 北阙一眼扫过,脸颊唰地红透,猛地转过身去,口中念念有词,“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归砚倒是淡定,挥袖间周身已穿戴齐整,衣衫连一丝褶皱也无,又是那位清冷出尘的仙君模样,仿佛方才的混乱与他无关。 “何事?” 北阙背对着他,脑袋垂得低低的,磕磕巴巴道:“山、山下来人求助,峡洲城有恶鬼伤人……我、我想过去一趟,跟你说一声……” “可。” 归砚应下,目光却扫向榻上那个用厚锦被把自己裹成蚕蛹,只探出个毛茸脑袋的蠢徒弟。 小家伙腮帮子鼓鼓,活像只受了气的兔子,显然还在因他贸然开门闹别扭。 他心念微动,改了主意,“但你须得将他带上。” “嗯?” “啊?” 北阙和叶上初异口同疑问。 “上初吗?”北阙谨慎偷瞄一眼那团被子,不确定道。 叶上初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鼻尖,眼睛瞪得溜圆,“你认真的?” “自然。”归砚颔首,理由冠冕堂皇,“既学了些防身的本事,也该下山历练一番。” 他究竟学什么了?双.修? 叶上初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皱着一张小脸哭唧唧,“师尊,就我这三脚猫功夫,你也不怕我被恶鬼吃了呜呜呜……” “有北阙护你周全。” 北阙在一旁默默低头,自觉没那个十足把握。 归砚循循善诱,抛出具诱惑力的条件,“事成之后,所得赏金,你与北阙平分。” 这个可以有! 听说有钱,叶上初满口答应。 北阙张开的嘴悻悻闭上了,这个家到底归砚说了算。 他沉闷接受了叶上初这个只会卖萌的吉祥物当拖油瓶。 “还有一事,”北阙补充道:“亭崖宗宗主井邬涯前来拜见,我已让他在前厅等候,可要见他?” 亭崖宗泄露请帖,致使外人混入,即便苦主叶上初不追究,归砚也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见。” 归砚顺手将一件外袍抛给还赖在榻上的叶上初,“你不是不信我?正好随我一同前去,当场证明为师的清白。 叶上初磨磨蹭蹭,归砚给他梳好发髻簪上发冠,他不习惯嫌痒全给挠乱了。 待他收拾妥当,随归砚来到前厅时,井邬涯带着两名弟子已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见过仙君。” 井邬涯须发花白,面容古板,见到归砚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丝毫不敢有等候长时的不耐。 叶上初看着他那一板一眼的模样,觉得牙酸,再偷偷瞄一眼身旁归砚那张清绝出尘的美人面,顿时觉得自家师尊顺眼多了,暗道自己真是捡到了宝。 “井宗主,本君为何请你前来,想必你心中有数。”归砚无意寒暄,直入主题。 他一个眼色,侍立的巫偶便捧着那张让叶上初吓破胆的请帖呈了上来。 他顺势揽住叶上初的肩膀,姿态像极了为孩子撑腰的家长,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君最是疼爱这个徒儿,因亭崖宗疏忽,致使请帖外流,害他受惊陷入险境。井宗主,此事你需得给本君一个交代。” 外界皆知归砚座下弟子上百,却唯独为叶上初一人宣告六界,操办大典,这份偏爱有目共睹。 叶上初立刻人仗狐势,眼圈一红,挤出两滴泪,半躲在归砚身后,捏着袖子小声啜泣,又可怜又委屈,“师尊……您一定要为徒儿做主啊……” 归砚呼吸一滞,并非因他撒娇,而是这小混蛋手不老实,正悄悄在他后腰上用力拧了一把。 他面不改色,淡然将手背到身后,精准捏住那只作乱的手,在其手背上不客气回敬了一下。 表面看来,师徒二人亲密无间,姿态依赖,暗地里,两只手在你来我往间,已掐得对方青一块紫一块。 井邬涯双手接过请帖,神色凝重捋着胡须,“回禀仙君,关于此帖,老朽来此之前,已在宗门内严加查问过了。” 归砚眸光微沉,“结果如何?” “涉事弟子……已伏法自尽。” 这个答案显然未能让归砚满意,他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井邬涯长叹一声,解释道:“收到仙君请帖时,老朽正在闭关,是由内门大弟子封正璞代取。岂料他道心不正,竟转手将请帖高价卖予了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待老朽察觉异样,拿他问罪时,封正璞自知罪孽深重,已在宗门前……自缢身亡了。” “怎么会这样……”叶上初适时露出惊异之色,微微张大了嘴。 “尸体现在何处?”归砚一双锐利的凤眸紧盯着井邬涯,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尚停于宗门之内,仙君若不信,随时可前往查验。” 小指又被不轻不重掐了一下,叶上初不明就里,被推到了前面。 “逝者为大,本君亦不愿过多追究,但此事终须有个了结。”归砚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带着引导的意味,“上初,你乃苦主,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少年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长睫低垂,似在纠结。 片刻后,他扬起一张纯善动人的小脸,望向归砚,软声请求,“师尊,既然首恶已诛,再追究下去,反倒显得我们得理不饶人了,徒儿……徒儿已无大碍,也相信井宗主所言非虚,请您莫要因徒儿之事,牵连了亭崖宗其他无辜之人。” 井邬涯掌管亭崖宗近百年,形形色色的弟子见过无数,却无一人似眼前少年这般灵秀纯粹,又这般懂事明理。 他不说话时,微微垂睫的模样恬静乖巧,一开口,那清脆嗓音和体贴言语更是惹人怜爱。 纵是井邬涯这般古板之人,也忍不住心下暗赞,为何亭崖宗就收不到这般佳徒。 归砚见状,顺势颔首,表明此事就此揭过,不再追究亭崖宗之责。 “井宗主,请吧。” 井邬涯告退离去前,忍不住又回望一眼。 但见雪地之上,那桃红衣衫的少年立在归砚身侧,灵气夺目,竟分走了仙君几分光华,显得那般理所当然。 听闻拜师大典之上,相传少年是继玄阳门成烨后的又一位灵气天才,今日一见,井邬涯凭借着百年修为,直觉少年并不似传闻中那样简单。 … 叶上初对于宁居山下的印象,还停留在昏迷前的那场落雪。 他本以为北阙去峡洲城,至少要先带他徒步下山。 却不想对方只让他将手搭在自己肩上,眼前景物骤然模糊,再定睛时,耳边已充斥着小贩热情的吆喝与熙攘的人声,他们竟已置身于热闹非凡的峡洲城内。 “怎么做到的?!” 叶上初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 北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师父传授的瞬息移动之术。”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这招,连归砚都不会呢。” “师父?”叶上初疑问。 “嗯,我师父,也就是归砚的养父。”北阙神色柔和下来,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我想你应该听过‘鬼煞’这个名号。” 鬼煞? 叶上初瞳孔微缩。 那可是人死后怨气所化的极凶之煞,传闻中喜食人心,是他儿时闹觉时,被嬷嬷用来止哭的恐怖存在。 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与这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产生关联。 难怪归砚总板着张脸,怕不是小时候就被这位养父给吓成面瘫了。 两人随着人流进城,只见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官兵正在张贴一张巨大的寻人启事。 叶上初天生爱凑热闹,挤过去一看,却先在一旁的城墙拐角,瞥见了印着自己画像的追杀令。 “……” 天杀的边代沁。 北阙早有预料,递过来一块素白面纱,“喏,归砚交代过的,你暂且不宜以真面目示人。” 叶上初不情不愿戴上面纱,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那巨大的寻人启事上。 细看之下,他发现这竟只是个开头,整个告示栏几乎被同一张孩童画像铺满。 画像下文字写明,此乃当朝二皇子池淮,皇帝胞弟,于数十年前走失,悬赏十万两黄金寻其下落。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这都多少年了,二皇子如今怕是相貌大变了,这要怎么找?” “告示上不是写了,后肩有颗朱砂痣。” “皇家的钱哪是那么容易赚的,难喽!” 北阙不赞同地蹙起眉头,“那孩子走失时尚在稚龄,这告示贴了十几年都杳无音信,往后更是大海捞针。” 他十年前便见过这画像,理解皇族寻亲心切,但如此霸占整个告示栏,让那些平民百姓的家寻亲告示何处容身? 叶上初眼里却只剩下那金光闪闪的十万两黄金。 他激动扯住北阙的袖子,眼冒精光,“北阙,十万两!还是黄金!这不比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捉恶鬼来得划算?!” “这难度也比捉恶鬼强上不止十倍。” 北阙失笑,拉着他往外走,“大海捞针,从何找起?这横财,不该我们赚。” 叶上初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跟着北阙来到了那户报案的人家。 只见府邸门楣上,匾额遒劲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南员外府。 “……咳!”叶上初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怎么了?”北阙忙扶住他。 “没事。”叶上初欲盖弥彰拉紧了脸上的面纱,眼神有些闪烁。 南员外名唤南阮利,祖上靠经商起家,捐了个虚职,传到他已是第三代。 门前小厮问明二人来意,立刻恭敬地将他们请了进去。 一位眼底乌青,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正在屋内焦躁踱步,闻声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发间已见霜色,正是被恶鬼困扰得几夜未合眼的南阮利。 “二位仙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北阙甫一踏入府中,便敏锐察觉到一股森然鬼气盘桓不散,停留于此的恶鬼怨念极深。 叶上初则用一双明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南阮利。 此人眼下只能用狼狈形容,虽值壮年却已华发早生,原本端正俊朗的五官被愁苦侵蚀,苍老了许多。 叶上初暗自咂舌,两年前他潜入南府时,这位员外还是个神采飞扬的俊朗公子呢。 北阙只当少年好奇,低声叮嘱他可在此府内小范围走动,但绝不能离开自己视线。 随后,他转向南阮利,“南员外,希望你能解释清楚,这恶鬼究竟从何而来,按常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主动纠缠生人。” 鬼魂前身亦是人,死后若无极深执念支撑,难以在人间久留。 而执念深重化为恶鬼者,其害人举动,多半与此地的人或物,与其生前执念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南阮利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叶上初尽职尽责当一个只会卖萌的吉祥物,眉宇间透露着单纯,满是关切与疑惑,“南员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他状似体贴叹了口气,扯了扯北阙的袖子,“算了,北阙,既然南员外不便明言,我们强求也无用,这案子棘手,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罢,他作势便要拉北阙离开。 南阮利顿时急了,慌忙上前拦住,“诶诶!二位仙长留步,请留步!” 他花费重金多方托关系,才从宁居仙君座下请来高人,岂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仙长,我说!我全都如实告知!只求二位务必救我南府上下老小性命啊!”他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咬牙说道。《 》 8、第 8 章 南府作乱的恶鬼,原是南阮利一名早逝的小妾所化。 据南阮利所述,正室夫人甄灵性情强势,与小妾素来不睦。 一次争执推搡间,小妾失足跌入后园池塘,不幸溺亡,此后便怨气不散,化作恶鬼夜夜纠缠,搅得南府上下鸡犬不宁。 “起初……只是夜半听见女子哭声,房梁上会莫名渗出污血,虽骇人得很,到底不曾伤及性命。” 南阮利说到此处,声音因恐惧而不住发颤,“可后来……巡夜的下人说在池塘边瞧见有东西爬上来,第二天,那人竟一头撞死在廊柱下了!” 他死死抓住北阙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仙长!求您救救南府!那恶鬼怨气日重,我母亲受惊不过,已悬梁自尽……下一个定会轮到我了!” 小吉祥物中看不中用,南阮利根本没把希望寄托于他。 叶上初倒也乐得清闲,自顾自踱步打量庭院,不料小腿忽然撞上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北阙已理清来龙去脉,追问道:“尊夫人现在何处,人既是她失手推下池塘,冤有头债有主,恶鬼首要寻仇的该是她才对。” “夫人……” 南阮利神色一瞬茫然,随即流露出真切悲恸,“夫人她……已被那恶鬼害死了!” 他掩面哽咽道:“先前请来过一位仙长,谁料是个江湖骗子,他让夫人夜半时分独站院中,点燃红烛,说是能化解怨灵执念……结果第二天,夫人她就……” 南阮利说不下去,肩膀微微耸动。 “那骗子害了我夫人性命!如今这府里,就只剩我和小女芽芽相依为命了……” 此事疑点重重,北阙总觉得他言辞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你说的那个骗子,叫什么?是何来历?” “他自称师出亭崖宗,叫……封正璞!” 又是这个名字。 亭崖宗大弟子封正璞,先倒卖宁居请帖,后又招摇撞骗害人性命。 北阙与归砚自幼相识,太了解他的作风,表面宽宏大量不予追究,背地里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无论那封正璞是死是活。 北阙正想询问叶上初的看法,转头却见那小吉祥物正撅着屁股,和方才撞到他的小女孩聊得热火朝天。 “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衣服也漂亮!”小女孩声音清脆,满是羡慕。 归砚自身喜着素衣,却为叶上初备了满柜鲜艳的衣裳,尤其桃粉朱红一类的,美其名曰红色更衬他。 叶上初初时还觉扎眼,不过几日便坦然接受,这颜色确实将他本就秾丽的容貌衬托得愈发夺目。 此刻,少年如同只骄傲的小兔,微微扬起下巴,“自然,我师尊给我买的,衣柜里还有好多呢!” 北阙不禁扶额,想起早上不知是谁还在念叨归砚的种种不是。 那名叫芽芽的女孩约莫五六岁,孩童心性,对叶上初喜欢得紧,好奇他面纱下的模样。 趁其不备,小手一伸,竟将那面纱扯了下来。 她眼前一亮,欢喜地拍手,“漂亮哥哥!芽芽见过你呀!” 并非仅在追杀令上见过那么简单。 原来南府的老员外早年经商结仇,曾遭浮生刺杀,叶上初正是参与者之一。 浮生索价极高,每一条人命都需单独计价,当年他们用药迷倒满府之人,却只取了老员外性命。 芽芽之所以记得叶上初,是因他当时递给她一碗加了迷药的糖水,甜甜的,很好喝。 芽芽是南阮利唯一的女儿,后者眉头皱起,训斥道:“芽芽!回屋,别捣乱……” 目光不经意扫过叶上初毫无遮掩的脸,心中猛地一咯噔。 父亲遇害那夜的混乱情形骤然浮现,这少年容貌过于出色,令人过目难忘,他绝不会认错的。 南阮利激动地指向叶上初,“是你!你是当年刺杀我父亲的凶手之一!” 又不是我一人动的手,凭什么只记得我! 叶上初千防万防,没料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若在以往,他早已溜之大吉,如今自觉有靠山,倒也不甚畏惧。 他微微撅嘴,委屈躲到北阙身后。 北阙抬手将他护住,心下无奈。 难怪归砚不止一次提醒,叶上初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个吉祥物都自带招霉体质。 南阮利怒视叶上初,“仙长,此子与那伙江湖杀手是一路的,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北阙反手召出佩剑,雕刻精致的桃花纹剑鞘横亘身前,表明身份。 “南员外,冷静。” “上初乃归砚仙君亲传弟子,自幼于宁居修行,与你所言之事绝无干系。”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认错人事小,若伤了仙君爱徒,届时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住你。” “就是就是!师尊最疼我了!”叶上初从北阙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点头如捣蒜,颇有些狐假虎威的得意。 看着少年那有恃无恐的模样,南阮利迟疑了。 归砚仙君,他确实得罪不起。 他只得弓下身子,深深一揖,“是在下眼拙,冒犯了小仙长,还请您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芽芽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低头捏着那方被揉皱的面纱,小声道:“对不起,哥哥,芽芽是不是做错事了……” 叶上初轻哼一声,算是接过台阶,“看在芽芽道歉的份上,原谅你啦。” 芽芽被下人带了下去,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 叶上初早已习惯旁人因他容貌而产生的青睐,对此并不在意。 然而,就在女孩转身的刹那,烈日照耀下,她的影子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瞬。 叶上初疑心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影子却已恢复正常。 … 傍晚时分,北阙给南府众人分发了护身咒符,将大家集中至后院偏房。 “上初,我教你布设结界如何?日后若遇险情,也可自保……” “遇到危险不是还有你和归砚嘛!” 天色渐暗,叶上初对鬼怪心存畏惧,亦步亦趋紧跟北阙,“我没那么大本事,当个吉祥物就挺好。” 北阙被他逗笑,打量着他道:“说起来,你与归砚幼时,倒有几分相像。” 莫? “归砚能有我乖?” 叶上初不信,抬手看了看手背和腕间的痕迹。 前者是晨间与归砚“切磋”所致,后者是某人借口增进修为留下的印记。 “那老东西道貌岸然,岂能与我这般可爱的吉祥物相提并论?” 提及往事,北阙眼中泛起神采,“归砚小时候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顽皮得紧,每每闯祸,师父舍不得责罚,便交由我主人管教。” 叶上初一听归砚可能挨揍,立刻来了精神。 却听北阙笑道:“谁知他卖乖讨巧的本事无人能及,非但没受罚,反将我主人哄得心花怒放,整日抱着他不肯撒手。” 没听到想听的,叶上初有些失望,却更好奇那位清冷仙君失态会是何等模样。 结界布设妥当,二人回到前院静候。 北阙已在各房设下驱鬼咒印,只待子时阴气最盛,咒印发力,逼那恶鬼现形。 然而,直等到子时过半,院中依旧风平浪静,连白日里那股浓重阴气都消散无踪。 北阙首次遭遇这般情形,心下生疑,目光最终落在身旁因困倦而小鸡啄米的叶上初身上。 难道……他真是什么能令百鬼退避的祥瑞不成? 少年对此毫无所觉,睡得正酣,微张的唇角还淌下一点晶莹口水。 北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归砚修炼的功法特殊,需汲取大量灵气,但他相信,对方选择叶上初,绝不仅仅是为了灵气…… 恰在此时,一声凄厉惨叫撕裂夜空。 “不好!是后院!” 北阙心头一紧,拉起尚在迷糊的叶上初就向后院冲去。 只见结界笼罩的小院内,一名小厮倒毙在地,双目圆睁,喉间被什么钝物生生咬穿,血肉模糊。 另一旁,南阮利正发出惊恐惨叫,芽芽面容扭曲狰狞,张开猩红大口扑在他身上,已将他手腕咬得稀烂。 结界完好无损,说明恶鬼始终附在芽芽体内,未被察觉。 北阙神色凝重,急速念动法咒,封鬼印凌空显现,直压女孩头顶。 不过片刻,芽芽软倒,一道形如未足月胎儿的黑影自她体内窜出。 结界阻隔去路,北阙心念一动,缚魂链如灵蛇出洞,顷刻将那小鬼牢牢捆缚。 南阮利捡回一命,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北阙不轻易动怒,然而这次实在是恼火了。 他一把攥住南阮利的衣领,厉声质问,“你还隐瞒了什么,这小鬼究竟从何而来?!” “我……” 南阮利双腿发软,□□洇了一片,失声大哭。 “环儿死时已怀有身孕……那是她腹中的孩子……” 事情远比表象复杂,北阙心知棘手,将人掷在地上,“你夫人可已下葬?立刻带我去灵堂!” 南阮利茫然无措,不知他要做什么。 府中接连变故,人心惶惶,连丧事都无心操办,老夫人与甄灵的棺木皆未入土。 那被擒的小鬼双目还未睁开,满口血尖牙,形态可怖。 叶上初只觉一阵恶寒,他宁可见死人也不愿面对这等鬼物,坚决拒绝同往灵堂。 他一屁股坐在院中石凳上,“我保证乖乖待在此处,你去忙你的。” 北阙仍不放心,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他,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剑嘱咐,“拿好,若有危险,立刻唤我。” 叶上初接过长剑,随手比划两下,只觉沉手,远不如自己的匕首轻便。 仙家法器自有灵性,非其主难以驾驭。 北阙拎着失魂落魄的南阮利,踏入阴森的灵堂。 此处连基本祭奠都未布置,桌椅歪斜,中央并排放置两具棺木。 北阙一脚踢开左边棺盖,见南老夫人尸身灰白,颈间勒痕清晰,死状安详。 轮到右边甄灵的棺木,南阮利捂眼不敢再看,夫人死状凄惨,他记忆犹新。 北阙朝棺内只看了一眼,语气骤沉,“空的。” “什么?!”南阮利难以置信,扑到棺沿向内望去,棺内空空如也,莫说尸身,连只老鼠也无。 “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北阙并指点向他眉心,却感一股诡异力量阻碍灵气探入。 另一边。 院中的叶上初正百无聊赖地将北阙的佩剑抽出又送回,复又拿出自己的匕首比较。 虽然他的小匕不如人家的华丽值钱,但他是绝对不会抛弃糟糠之匕的! 他轻抚匕首,喃喃自语,“小匕乖,待我再从归砚那儿坑些银钱,定给你配个最好的新鞘。” 这时,芽芽悠悠转醒,慢吞爬起身。 周围下人见识过她被附身的恐怖模样,惊叫着逃回屋内,紧闭房门。 叶上初反应稍慢,被独自留在了院中。 气氛一时凝滞。 “哥哥……”芽芽揉着额角,声音虚弱,“芽芽头好痛哦……” 叶上初常年与死人打交道,对活人尚且有几分胆色,对付鬼怪却心里发毛。 他强作镇定,翘起二郎腿,把玩着匕首,“你先去洗把脸醒醒神,方才你那模样,大家都害怕。” “哦。”芽芽似不清楚发生何事,只觉浑身酸痛。 她依言走到井边洗脸,回来后便安静倚在石凳旁。《 》 9、第 9 章 “哥哥。” 女孩神情萎靡,忽然低低开口,“娘亲不在了,爹爹总是打芽芽。” “你娘亲不是刚过世不久吗?”叶上初顺着她的话问。 “可是以前娘亲也很忙呀,她没空理我的。” 芽芽抱膝坐在地上,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嫩生生的脸颊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迹。 她不懂得大人世界的复杂纠葛,只沉浸在无人疼爱无人倾听的悲伤里。 “还有环姨……她说等有了小弟弟,就不要芽芽了,会把芽芽赶出去……” 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因着南阮利与甄灵的冷漠与疏于照料,芽芽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委屈的人。 此刻,她将叶上初当成了唯一的倚靠,一种奇妙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个漂亮的哥哥或许能明白她的苦楚。 “其实……我一直知道弟弟藏在我身体里面的。” 她抬起空洞的眼睛,“他经常陪芽芽说话,芽芽……不讨厌他。” 她看向叶上初,眼眶里是黑洞洞的瞳孔,“哥哥,你说弟弟还会回来吗?” 那眼神让叶上初莫名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推拒着她,“你……离我远一些。” 芽芽不懂他为何突然害怕,但还是乖巧地往后挪了挪。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某扇未关紧的窗户发出呜呜声响,如同凄厉诡谲的哭声。 叶上初后背发凉,此刻无比后悔没有硬着头皮跟北阙去灵堂。 他一手紧握北阙的剑,一手攥着自己的匕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战战兢兢。 这府里作祟的,可不止那只小鬼,还有一只更凶的女鬼。 “哥哥。”芽芽忽然又喊他。 叶上初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你说。” 芽芽的视线落在他手中明晃晃的刀刃上,突然咧开嘴笑了,“没什么,就是记得刚才好像对爹爹做了很坏的事……如果芽芽有想伤害哥哥的意思,哥哥就杀了我吧。” “……好。”叶上初干涩应道。 不必她说,这个念头早已在脑中,甚至此刻就想动手。 这小东西被附身后的言行太过异常,而叶上初无处可躲,只盼着北阙能快些回来。 偏房与厨房仅一墙之隔,透过圆形的拱门,能看到厨房方向似乎有烛光。 芽芽踮脚朝那边张望,眼中流露出渴望,“哥哥,芽芽还想喝糖水……” 她想起了当年那碗甜滋滋的糖水。 叶上初也是孩子心性,当年南府大乱,同僚们各自执行任务,只有他趁乱溜进厨房找水喝,顺手拿了碗糖水,正巧被饿肚子的芽芽撞见,这才灵机一动,将迷药下在了糖水里。 一碗并非出于善意,甚至裹挟着恶意的糖水,却让单纯的女孩牢牢记住了那个递给她糖水相貌极好的哥哥。 “哥哥,芽芽还想喝糖水。”她跑过来重复,冰凉的小手拉住叶上初。 少年一个激灵,却怎么也无法甩脱,顺着女孩所指的厨房方向望去,他莫名愣住了。 好像,该过去一趟。 一个强烈的念头毫无缘由地在他脑海中升起,引诱着他朝厨房走去。 身后石凳上,北阙的佩剑开始嗡嗡低鸣。 然而叶上初恍若未闻,被女孩牵着手,步伐僵硬一步步踏出了结界保护的范围。 凑近了才看清,厨房里黑黢黢一片,根本没有什么光亮,但那片黑暗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他该进去,他必须进去。 芽芽与他并肩站在厨房门前,敞开的木门如同巨兽的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叶上初神情恍惚,堪堪抬起一只脚。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熟悉的厉喝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叶上初——!” 他猛地回首,只见拱门处,归砚负手而立。 阴寒的夜风吹起他披散肩头的银白长发,周身仿佛散发着驱散无尽长夜的微光。 叶上初甩了甩头,眸中蒙着的雾气瞬间消散,恢复了清明。 归砚沉眉,面有愠色,“看看你牵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叶上初一惊,慌忙低头。 手中的触感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冷黏腻,只见“芽芽”再次变回了那副獠牙狰狞的模样,没有眼瞳的空荡眼眶正死死盯着他。 “走啊哥哥……陪芽芽去喝糖水……嘻嘻……” 这声音尖锐刺耳,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稚嫩,分明是个怨毒的女人。 叶上初惊悸大叫,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看似柔弱的小手。 “芽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命地将他往漆黑的厨房里拖拽。 拉扯间,芽芽的脸庞有一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钳制他的力气也骤然小了许多。 是女孩不堪一击的神智正在与体内的恶鬼争夺控制权。 她趁着这短暂的清明,朝着叶上初努力笑了笑,飞快地摘下腰间一枚玉佩,塞到了他手里。 “哥哥……谢谢你的糖水……” 话音未落,她主动松开了手。 下一刻,女孩小小的身影被一股猛力重新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啃噬声,温热的鲜血混着碎肉喷溅而出,几点猩红落在了叶上初苍白的侧脸上。 他微微睁大眼睛,长睫颤抖着,呆滞看着手中那枚尚带余温沾着血迹的玉佩,甚至连归砚何时来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她……死了?”叶上初喃喃道,第一次对死亡这个熟悉的字眼感到如此陌生。 自己分明也是刀口舔血的人,此刻却荒谬希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一只修长的手搭上他的肩头,归砚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魂飞魄散,这是她的命数。” 那女鬼未能得到叶上初这个更具灵气的身躯,在啃噬完芽芽的肉身后,带着冲天的怨气与凄厉的尖叫,从厨房黑暗中冲出。 恰在此时,北阙和面如死灰的南阮利也赶到了院中。 “南阮利——!是你!是你杀了我啊啊啊——!!”女鬼发出泣血的控诉,伸出惨白尖锐的鬼爪,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朝南阮利猛扑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劈下一道惊雷,狂风大作,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冰冷的雪花纷扬落下。 归砚雪白修长的身影立于风雪正中,衣袂翻飞,巍然不动。 他甚至未曾抬手,女鬼头顶便凭空浮现出刻画着繁复咒文的金色法阵,数条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锁链,交缠相错,瞬间形成天罗地网,将女鬼死死缚住。 “怎么回事。”归砚拂袖侧首,目光投向一旁的北阙。 北阙迅速将所知信息和盘托出,“这家人记忆都被篡改过,尤其是他的夫人甄灵,问题很大。” 他回想起第一次询问南阮利关于夫人去向时,对方脸上那片刻的茫然,仿佛需要努力才能想起这个人。 归砚对“甄灵”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但既然记忆能被大规模篡改,连名字也极有可能是假的。 “亭崖宗那边,加派人手盯着。”他吩咐道。 北阙点头应下,感应到召唤的佩剑嗖地飞回他手中。 他看向一旁抱着匕首,神情呆滞的叶上初,有些担忧,“上初他……” “吓着了而已,无妨,你去处理后续。”归砚示意他放心。 待北阙离开,归砚才走到叶上初身边,发现他并非在看匕首,而是怔怔凝视着芽芽塞给他的那枚玉佩。 玉佩做工简单,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圆润,显然被佩戴了很久,只是中间刻着的字磨损严重,只能模糊辨出一个“寺”字。 叶上初缓缓抬头望向归砚。 他真正难过到极致时,反而是哭不出声音的。 少年白净的小脸上无声淌满了泪水,冲淡了颊边溅上的血点。 他声音虚弱,带着低落情绪,“归砚,芽芽……真的没救了吗?” 归砚不想用虚假的希望安慰他,事实虽然残酷,但必须认清,“尸骨在厨房。” “那你……你那么厉害,也不能救救她吗?”少年想法天真。 归砚闻言失笑,语气些许无奈,“一堆碎骨残骸,你告诉为师,要如何救?” “让她活过来。”叶上初的眼神异常认真。 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他竟是头一回,如此强烈地想要救一个人。 若要问缘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仅仅因为那个小女孩和他一样,都喜欢一碗甜甜的糖水。 归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无奈摇了摇头。 他伸手捧住少年冰凉的脸颊,用指腹轻柔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语气放缓了许多,“听话,莫要再胡思乱想,鬼使稍后便到,会将这恶鬼带走,我接应完鬼使就回来陪你。” 然而,他越是安慰,那无声的泪水流淌得越是欢快。 归砚擦拭的动作几乎跟不上眼泪涌出的速度,索性放弃了。 这孩子不知哪来这么多眼泪,怎么也流不干。 叶上初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用浓重鼻音的哭腔可怜兮兮哀求。 “师尊……你救救她吧,我求求你了……师尊……” 归砚当初将他捡回来时,何曾料到这小子会如此难缠。 真像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债。 叶上初想救芽芽,他心里清楚归砚并非无所不能,方才的请求更多是一种绝望下的挣扎,没想到归砚竟真的松了口。 归砚掰开他紧攥的拳头,只见白嫩的掌心已被玉佩的边角硌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 “听着,”归砚声音低沉,“为师无法让她起死回生,但待会儿鬼使到来,可以破例带你一同去往鬼界,亲自送她最后一程,助她残魂入轮回。” 按照规矩,芽芽不仅惨死,更被恶鬼附身害人,理应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之机。 但她刚死不久,或许还能从其遗骸中勉强寻回一缕残魄。 叶上初听得一知半解,懵懂问道:“那入了轮回的芽芽,还是原来的芽芽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天地法则的深层,连归砚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他的片刻沉默,已然让叶上初明白了结果。 但少年却破涕为笑,努力做出懂事听话的模样,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了归砚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间,“没关系……谢谢师尊。” 这个不含任何算计全然依赖的拥抱,让归砚狭长的凤眸微微睁大,心底掠过一丝罕见受宠若惊。 他原以为,这只小白眼狼永远学不会真心实意的感恩。 然而片刻后,他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 叶上初就是叶上初,借机拥抱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这叫患有洁症的归砚无法忍受。 他反手脱下外袍,披在了叶上初身上。 叶上初委屈巴巴抬头,“师尊你知不知道你的衣裳很脏啊……” 归砚:“你知道就好。” 南阮利家破人亡,失魂落魄守着满院狼藉,此人虽非大奸大恶,却也绝不无辜。 恶鬼既已擒获,北阙按约定索要了赏金,并将其中一半分给了叶上初。 然而,这沉甸甸的钱袋还没在叶上初怀里捂热乎,就不得不易主了。 前来引渡亡魂的鬼使名为“魅”,是个眉目清俊,沉默寡言的青年。 在听完归砚想要带生人进入鬼界的要求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叶上初伸出了苍白修长的手。 叶上初茫然眨眨眼,下意识问道:“要……牵手吗?” 脑回路倒是清奇。 鬼使魅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似也被这单纯的少年逗笑了。 一旁的归砚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色更黑了几分。 他一把夺过叶上初紧捂着的钱袋,“买路钱。” “这是鬼界的规矩,生人魂魄不得擅入鬼界,需以阳世钱财买通冥路,寻常鬼魂得了好处,便不会刻意为难你了。” 随着他的话音,金灿灿的元宝落入鬼使魅苍白掌中,只见他五指轻轻一握,金锭竟化作漫天飞舞的纸钱,纷纷扬扬间,一条雾气氤氲通往幽冥的虚幻道路在面前缓缓开启。 叶上初看得心疼不已,那可是真金白银啊!直接买点纸钱烧过去不行吗?! 长长的冥路一直蜿蜒至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彼岸花丛,在此处分出了两条岔路。 鬼使魅面无表情牵着那两只不断挣扎嘶吼的恶鬼,踏上了开满森白彼岸花的那条路。 叶上初忍不住问,“他去哪?” “地狱。”归砚言简意赅,“恶鬼害人,怨气深重,需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以消业障。” 叶上初咕咚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发抖,“会怎么样?” 归砚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剥皮、抽筋、剔骨、下油锅……诸般刑罚,周而复始,没日没夜,反复死上数十万次,或许才能赎清这身罪孽。”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叶上初煞白的小脸上流转,慢悠悠补充,“尤其是你这种,以杀人为营生的……死后待遇,只怕比这还要丰富几分。” 如愿以偿在少年脸上看到了恐惧,归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嘛……倒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叶上初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抱紧了归砚的大腿,仰起脸,眼神万分虔诚,“请师尊赐教!徒儿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简单。” 归砚抬手,指尖轻轻抬起少年精致的下巴,细细摩挲着,似笑非笑,“欲不入地狱,唯有,长生二字。”《 》 10、第 10 章 鬼界的天空,便是凡人脚下所踏的大地,上下颠倒的规则带来沉沉的压抑感。 四周昏沉灰蒙,空气闷得令人窒息,形形色色半透的鬼魂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 叶上初似只受惊的幼兽,紧紧攥住归砚的衣袖。 他心里怕得要命,偏生一双眼睛又忍不住好奇,滴溜四下张望。 路过一个被削去半边脑袋的鬼魂,血肉模糊的创面正对着他,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 叶上初吓得嗖一声,整个儿钻进了归砚怀中,把脸死死埋住。 归砚抬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心下无奈。 人菜瘾还大,不知分寸。 目送着芽芽那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残魄,飘忽融入轮回井散发出的光晕中,叶上初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他半生作恶,罄竹难书,此番,就算是他难得做一回好事,积点阴德吧。 “芽芽的玉佩,你且收好。” 归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生母至今下落不明,我总觉得,此事与这玉佩脱不了干系。” 叶上初闷闷点头,将玉佩握在手心。 他终究心有不甘,仰起脸,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师尊,你说,入了轮回的芽芽,真的不能再是原来的芽芽了吗?” “魂魄虽不全,但本性总会保留一二。” 归砚沉吟片刻,寻了个折中的说法来哄他,“这一魄亦是芽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融入了轮回,便不能说她就此彻底消失了。” 正如眼前这小家伙,纵使将来三魂七魄被打散重塑,每一片碎片里,也定然还是那个又怂又爱惹事的小废物本质。 小吉祥物听了这番解释,情绪稍缓,伸出小指,勾住了归砚的手指。 鬼界阴气森森,他一个生魂贸然闯入,即便交了买路钱,四周黑暗中仍不乏穷凶极恶之徒在虎视眈眈。 所幸归砚周身散发着凛冽强大的气息,暂时无鬼敢轻易近身。 轮回井旁,有一处被巨大石壁遮掩的狭小空间,像是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简陋居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道阴沉的视线直勾勾盯在归砚身上。 那目光太过瘆人,连带着叶上初都感到背后一寒,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啊!” 只见石壁后的阴影里,竟藏着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 头顶一对毛发稀疏,难以辨认原貌的兽耳耷拉着,之下是苍苍白发,一张脸毫无血色,爬满纵横皱纹,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其中翻涌着狰狞的凶光。 叶上初慌忙躲到归砚身后。 而归砚见到那怪物,却镇定自若,甚至反手牵住他的手,稳步上前。 紧接着,叶上初目睹了比见鬼还要惊悚的一幕。 归砚在那怪物面前驻足,姿态是罕见的端正,神色间竟透出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他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见过族长。” 那怪物自黑暗中完全现形。 叶上初这才勉强看清,对方虽苍老异常,但仔细端详,五官底子却是极好的,轮廓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想来年轻时,也是个与归砚不相上下的绝色美人。 “成仙了就是不一样啊,归砚。” 那声音尖锐嘶哑,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先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继而脸色骤变,痛骂道:“不知廉耻的叛徒!谁是你的族长?!我不是!” 归砚依旧波澜不惊,只平静陈述事实,“族长,我仍是妖身,从未背弃根本,接管仙界之职,亦是奉妖君之命行事。” “夙渊和鬼煞那两个贱人!” 归羽情绪更加激动“若非当年他们将你强行抢走,我又怎会落得如今这下场?!” “族长,是您糊涂了。” 当年是归羽自己走上了邪魔外道,几乎将整个九尾狐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若非鬼煞及时出手相救,他归砚早已身死道消,何来今日。 近年来,归羽衰老得越发迅速,神智记忆也混乱不堪,想来,是大限将至了。 归羽发出一声惨笑,“是,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如今仙界,狐族都是你归砚说了算,哪里还有我这老废物说话的余地!” 叶上初躲在归砚身后悄悄打量了许久,终于认出对方头顶那两只光秃秃丑兮兮的玩意儿是狐狸耳朵,和归砚那双毛茸蓬松优美的狐耳根本没法比。 他按捺不住好奇,悄咪咪趴到归砚耳边问道:“师尊,他怎么没有尾巴呀?” 哪有狐狸光露耳朵不露尾巴的? 自己和归砚深入交流时,对方会放出尾巴和耳朵来哄他。 他也摸出了一个规律,归砚可以单独露尾巴,也可以耳朵和尾巴一起露出来,就是不会单独露耳朵。 小吉祥物这话,可谓是精准地戳到了归羽的痛处。 归砚无力揉一把他的脑袋,理解孩子好奇心重,“被鬼煞砍掉了,不该问的别问。” 哦,怪不得。 叶上初恍然大悟,这只老老狐狸是被老狐狸的养父砍掉了尾巴,怪不得恨得如此咬牙切齿,见面没直接给归砚一巴掌,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归羽早就留意到了归砚身后那个灵气充沛扎眼的少年。 他咧开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怎么,这是你新养的小男宠?” “这张脸生得真俏,不妨摘下来,给我吧?” 叶上初一哆嗦,强撑着虚张声势,“你别过来,我可是师尊明媒正娶的徒弟,敢动我的脸,师尊会杀了你的!” “他有那个胆子?”归羽怪笑,“小家伙,过来,把你的脸给我,不会让你太痛苦的……” “不要!啊啊啊你走开!!”叶上初尖叫着后缩。 两边一个比一个能叫,归砚夹在中间头痛欲裂。 他将吓得炸毛的小徒弟紧护在身后,对归羽道:“族长,您累了,晚辈改日再来拜访。” … 奈何桥边,叶上初鼓着张包子脸,气呼呼趴在冰凉的石栏杆上抱怨。 “我这么漂亮的脸他也敢要,配得感太强了吧!” “族长从前,亦是六界闻名的美人。” 归砚望着桥下翻涌的忘川河水,“便当是在夸你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归羽犯下大错,若能及早回头,诚心悔过,或许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晚景。 归砚心底惋叹,握着小徒儿软乎乎的手指,“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但愿莫要与族长一般执迷不悟才好。” 叶上初耷拉着眼皮,抽出手指不给捏,“什么好师尊这样想自己徒弟啊。” “你叶上初的师尊。” 奈何桥上鬼影幢幢,有的肢体残缺,蹒跚而行,有的魂魄不全,身形飘忽如青烟。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叶上初忽然指着桥下那一片猩红的河流问,“师尊,那里面是水吗?” “不是水。”归砚否认,“那是无数入不了轮回的怨魂汇聚而成的,无论人鬼,一旦掉下去,顷刻间便会被他们啃噬得一干二净。” 末了,他像是恐吓小儿一般,刻意添了句,“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这招虽幼稚,但对叶上初格外管用,他赶紧往桥中央缩了缩。 正说着,身后一个魂魄黯淡,身形却罕见保持完整的鬼魂,缓步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鬼魂原本浑噩,途经少年身侧时,却感应到一股异常纯净诱人的生灵气息。 灵气,纯净无暇的灵气。 生前痛苦不堪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滑下两行浓稠的血泪。 思绪迅速被无尽的仇恨与执念侵蚀,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有人偷走了属于他的灵气!他必须夺回来! 在鬼界停留太久对生魂有损,归砚算着差不多时辰了。 “该走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寒风从背后袭来,叶上初还未及回神,就感到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撞,整个人不受控制朝桥外翻去。 天旋地转间,他瞳孔骤缩,视野中最后剩下的,是归砚那张惊惶失色的脸。 失重感下,那道雪白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叶上初——!!!” 归砚的呼喊,成了他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 11、第 11 章 被无数冰冷怨魂包围撕扯的那一刻,叶上初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不仅会死,还会如归砚之前所描述的那般,被鬼使押入十八层地狱,经历剥皮抽筋下油锅,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未遇见那只老狐狸精! 从他被捡回宁居的那刻起,原本单纯的打杀生活,突然冒出了一堆妖魔鬼怪,归砚简直就是他的扫把星。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开始回笼。 少年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好消息,他没死。 坏消息,他好像瞎了。 他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好似堵着一块石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也动弹不得。 渐渐地,耳边的死寂被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和人群的熙攘声取代。 贺喜、交谈声不绝于耳,显得格外喜庆。 其中,一个洪亮的嗓门格外清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叶上初惊骇发现,自己的脑袋竟不由自主,跟着这唱和声,一次次深深低了下去。 俯身时,眼前晃动的鲜红阻碍了他的视线,他垂下目光,清楚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绣工繁复的大红喜服。 叶上初嘴角再也忍受不住瘪了下去。 呜…… 他还是个孩子啊! 除了被归砚那老王八蛋占过便宜,怎么就拜堂了?! 和谁拜的?! 他心中害怕,一连串的疑问还来不及出口,便听见盖头外,传来一道温和又陌生的男声,“阿寄,我们终于成亲了。” 四周的贺喜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被几个小丫鬟搀扶着,簇拥着送进了布置红彤彤的洞房。 房门吱呀开合,周遭终于陷入了寂静。 日头渐渐西沉,叶上初僵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找回了一丝身体的控制权。 莫名其妙就跟人拜了堂,这简直比被归砚没名没分睡.了还要荒唐。 关键是这和旁人成了亲,还怎么向归砚讨名分。 倒霉的小吉祥物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他倒也不是天生就爱哭,只是在浮生那些年,为了活命完成任务,他早已习惯用眼泪来骗取目标的信任与心软。 任务完成,才有温饱可言。 久而久之,眼泪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武器。 哭得有些累了,他忽觉手指能稍微活动了,立刻摸向腰后,触到那坚硬熟悉的刀柄时,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小匕还在,起码不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夜幕吞噬,黑暗降临。 叶上初不知第多少次尝试,想要抬手拽掉这碍事的盖头,却以失败告终。 就在这时,桌上那对粗大的龙凤喜烛无火自燃,昏黄跳动的烛光,照亮了满室的黑暗。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他快速抽出匕首藏入宽大的袖袍中,而后努力挺直背脊,做出乖巧端坐的姿态。 来者是个人,因为叶上初瞥见对方脚下拖着一道清晰的影子。 少年一身艳丽夺目的喜服,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大红盖头遮住了所有容貌,金线绣成的精致纹样自袖口蜿蜒,底下一双嫩白小手因紧张而紧紧交握着。 美人在骨不在皮,单是这身姿,便足以让人想象,盖头下定然藏着一位绝世佳人。 果然,红色最是衬他。 那人似乎刻意加重了脚步,一步步走近。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几分熟悉感的手,轻轻搭上了盖头的边缘。 叶上初无暇多想,心脏咚咚狂跳,袖中匕首握紧,只待盖头掀开的刹那,便要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 管他是人是鬼,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积蓄的力量在对方眼中简直如同儿戏。 手腕甫一刺出,便被对方轻而易举一把攥住。 哐当一声脆响,心爱的小匕脱手掉落在地。 “孽徒。” 头顶响起熟悉的斥责。 叶上初偷偷掀开一只眼睛,毫不意外是归砚那张冷脸。 “呜……师尊!” 盖头是归砚掀开的,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红的喜袍衬得少年肤白胜雪,眼尾染上了一抹嫣红,平添几分娇媚动人。 而归砚依旧是一袭白衣,清冷出尘,两人一红一白并肩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喜榻上,竟莫名有种和谐。 徒儿见了师尊,有事无事,总要先哭上一场。 归砚五指微拢,一道灵光闪过,解除了叶上初身上那效力即将耗尽的束身咒。 叶上初立刻扑进他怀里,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一边抽噎地,“师尊,这到底是哪儿啊?” “是某个魂魄残存的执念,所构筑出的幻境。” 归砚双指抵住发疼的太阳穴,他也没完全搞清,为何奈何桥上那个看似正常的魂魄会突然发狂。 按理说,奈何桥有鬼差看守,应当有所察觉才是。 “你被那魂魄撞入此地,无辜受到牵连,须得找出那魂魄的执念究竟为何物,方能安全脱身。” 归砚解释道:“执念也许是个人,也许是个物件,抑或是某件事。” 叶上初听罢,这简直比让他去刺杀十个边代沁还要难。 他抓住归砚的手,哭过的眼眸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愈发可怜,“师尊,我是您唯一的徒儿,您可一定要救我出去呀。” “呵。”归砚故意逗他,“为师还有一百个木头。” “木头又不能睡!” 叶上初急于证明自己的独特,搂住归砚的脖颈,跨坐到对方腿上,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漂亮小脸,在归砚颊边吧唧亲了一口。 归砚面上嗤笑他没出息,为了活命什么招都使得出来,然而眼底深处已有暗流涌动。 他刚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徒按在喜榻上好生教训一番,一股浓烈的酒气飘了进来。 “阿寄……我的阿寄……” 一个男人醉醺醺的身影倚在了门框上,似乎找不着方向,口中仍执着一遍遍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叶上初猛地将归砚推开,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起。 屋内一角立着个一人高的木衣柜,他一把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泛着一股陈旧木香。 “快!你快藏进去!”他急急朝归砚招手。 “……我为何要藏?” 归砚身形未动,只眸色沉了沉。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而且这场面,十分熟悉。 “咱们现在只是师徒关系!”叶上初说得振振有词,一张小脸板着。 他这师尊,从来就不叫人省心。 “师徒就不能共处一室?”归砚仍是不动。 叶上初伸手去拽他胳膊,却如蚍蜉撼树。 “都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这像话吗!” 话音未落,只听咚一声闷响。 房门被人从外重重倚开,一个同样身穿喜袍的男人四仰八叉跌了进来,浑身酒气,瘫软在地。 “阿寄……?” 男人醉眼朦胧,神志早已模糊,根本没留意红盖头是何时被掀开的。 此刻在他浑浊的眼中,叶上初俨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新娘子模样。 叶上初反应极快,一把扯过床上红艳艳的鸳鸯喜被,猛地蒙在归砚头上。 那被子厚实,沉沉压下来,几乎叫人透不过气。 “我是强行闯入他执念的外人,不属于这里,他看不见我。” 归砚的声音从被底闷闷传出,带着几分不耐。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攥住被角,一把扯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果然,那男人眼中只有叶上初。 他咧开嘴,痴痴地笑,“阿寄,你变漂亮了。” 叶上初下意识捂脸,竟有点羞涩,“多谢夸奖。” 对方踉跄着爬起来,步伐虚浮,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可他脚下是没有影子的。 男人张开手臂就要抱过来,带着一股执拗的醉意。 就在这时,飞雪伴着寒风,凭空骤然卷入,凝成一道无形屏障。 男人尚未触及叶上初衣角,就被掀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回床榻。 叶上初眨了眨眼。 罪魁祸首正抱臂立在榻边,一脸冷然。 “不用谢。” “谁要谢你!” 叶上初简直头疼,转身跨上床榻,揪住男人的衣领使劲摇晃,“你快说!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说出来我们帮你,我也好出去啊!” 男人本就醉得厉害,这一摇,更是头晕目眩。 他含糊地嘟囔:“阿寄……头晕,好晕……” “你再不说我就宰了你!”叶上初拔出贴身藏着的匕首,冰冷的锋刃贴上男人的脖颈。 “他已是鬼了,你还怎么宰?” 烛光跳跃,落在银白的匕首上,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男人垂眼看了看,却并无惧色,反而流露出深切的失望。 “阿寄,你答应嫁给我了……心里却还想着他。” “师父带领全宗门反对我们成亲,可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求你了……忘了他吧……” 他说着,竟如同被遗弃的孩童,抱住叶上初的胳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可他既无少年撒娇卖惨的资本,也无稚气未脱的容貌,这般情态,只显得格外滑稽狼狈。 “哎呀!我袖子都被你弄脏了!” 叶上初嫌弃瘪嘴,扭头看向归砚,眼神求助。 后者面无表情地掂起一旁的铜烛台,手感沉甸甸的。 他眉眼未动,手腕一沉,烛台带着风声砸下。 “咚!” 男人应声瘫软,头顶迅速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 》 12、第 12 章 归砚本有更温和的方式让他昏睡,但这醉鬼纠缠叶上初的模样,实在碍眼。 少年手脚并用爬下床,捧着身上繁杂的喜袍研究,软白的小手搓着绣纹。 “三角恋?他的执念……莫非就是这位新娘子?” “未必。”归砚盯着那身刺目的红格外讨厌。 他伸手替叶上初脱下喜袍,随手将自己的外衫裹在他身上,动作间占有欲十足。 “记住,除师尊之外,旁人皆不可轻信。” 我的师尊又算什么好人了?徒弟都是抢来的。 叶上初暗暗翻了个白眼。 归砚穿着合身的外袍,到了叶上初身上,却长得拖了地,他只得将那过长的下摆胡乱在腰间系紧,显得松垮又笨拙。 几刻钟后,归砚慵懒倚在唯一的椅子里,一手支额,仪态闲散。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房中来回踱步,焦躁的叶上初。 “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真被困死在这里吧……师尊!你快想想法子啊!” 谁知归砚压根没有着急的意思,轻飘飘一句,“我又不缺你一个徒弟。” “不缺你收什么徒?!” 叶上初心头火起,“强迫我双.修,逼我拜师!外面归砚仙君的好名声倒是赚足了,现在就不管我死活了?!” 他说着,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泪珠顺着秀气的脸颊滚落,瞧着可怜。 “呜……我怎么这么倒霉……跟了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整天受委屈,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死在山下算了!” 他哭了一会儿,偷偷从指缝里瞄去,却见归砚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完全无动于衷。 喵了个咪的! 这老狐狸的心怕是石头做的吧! 他负气哼了一声,抹掉眼泪,转而扑过去抱住归砚的大腿。 少年仰起脸,嗓音变得又乖又甜,“师尊~要不您直接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吧,鬼死了,执念没了,我不就能出去了。” 归砚听罢,微微眯起眼。 修长的手指捏住少年的下巴,语气不善,“心术不正!为师就是这样教你残害生灵的?” “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叶上初不服,梗着脖子顶嘴,“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还手!” “歪理。” 归砚横眉冷对,只觉跟这三观不正的小混账根本说不通。 叶上初难得发次善心来鬼界做好事,却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他悻悻起身,拍拍灰,又去跟师尊抢那把唯一的椅子,“你起来,我要坐。” 归砚稳如泰山。 叶上初便耍赖般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忽然,他后腰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归砚也察觉了,手探到他腰间,摸出了那把匕首。 “这匕首平平无奇,日后你若想精进修为,靠它绝无可能。” 归砚平淡,“回头去宁居的宝库里,另挑一把合适的法器。” “不可能!” 叶上初一把将匕首夺回,紧紧抱在怀里,鄙夷道:“我发誓过不抛弃糟糠!我的小匕,比你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哎哟!” 归砚默默抬手,从他头顶薅下一根发丝,放在匕首刃上,来回磨了好几下,那发丝才断。 “你的小匕,该上磨刀石了。” “小匕咱不听他的,他骗你的。” 叶上初心疼地抚过匕首,虽然嘴上说着不嫌糟糠,却忍不住想起北阙那柄佩剑华美精致的剑鞘。 嗯,改天也得给小匕弄一个。 红烛静燃,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 直至最后一滴蜡泪燃尽,光亮熄灭,屋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叶上初发现自己正与那男人对坐在桌前用早膳。 男人笑容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憨气,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阿寄,你最近清减了,多吃些。” 叶胖初盯着碗里喷香四溢的糖醋烧肉,口水直流。 可这碗肉的命运竟与那新婚夜的男人一样,被归砚毫不留情地挥手扫落。 “胖成什么样了,还吃。” 自打叶上初来了宁居,北阙便变着花样给他投喂,生生将原来干瘦的少年养得圆润了一圈,连小腹那点薄薄的肌肉都快软没了。 少年气得一手攥紧一根筷子,狠狠瞪着归砚,捶了下桌子,“我长身体啊!哪跟你似的!” 老东西,想长个也长不了! 而对面的男人,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些异样,依旧笑着,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日常琐碎的趣事。 如此平静却诡异过了几日,归砚看上去丝毫不急。 叶上初起初还挣扎着试图跑出小院寻找出路,可院墙之外,唯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 尝试几次后,他也渐渐死了心。 就在他几乎要认命时,某次沉睡醒来,周遭景象终于骤变。 他与男人身处一间四壁粗糙的昏暗密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对方瘫坐在地,眼泪已干,眼眶红肿得骇人,面如死灰。 男人透过叶上初,痴痴地望着那个不存在的人影,声音嘶哑破碎。 “阿寄……你把灵气还给我……行不行?” “师尊要将我逐出师门……” “玄阳门不要我了……” “方才在城里,赌坊那帮人逼我赔他们输掉的钱……我不是天下第一了,我一无所有了,阿寄……” 叶上初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脑袋,思绪混乱,一时理不清这瞬息之间,男人与阿寄之间究竟又发生了怎样的纠葛。 他只会撒娇,不懂安慰,只得尴尬地伸出手,“你先、先起来再说……” 不料,一向对阿寄温柔的男人突然挥开他的手,骤然爬起,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归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是玄阳门的成烨。” “谁?”叶上初对仙门一无所知。 “曾经名震仙门的灵气天才,” 归砚语速加快,“因轻信邪修,被夺尽灵气逐出师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淖。后来,他无法承受沦为凡人的平庸,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难怪他见到身负灵气的叶上初会突然发狂,定是勾起了惨痛的回忆。 当初成烨的名声大到归砚都听闻过,对方屡次上宁居慕名拜见都被他拒之门外了,原因无他,这人对归砚无用,自然不肯见。 但还是觉得,成烨这位天才,论起灵气纯粹,不及叶上初十分之一。 “所以……”叶上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个阿寄就是骗他的邪修,他现在是要去上吊?” 归砚颔首,拉住他的手腕往外跑。 “必须阻止他,若让这怨魂再次死于执念,你也会被永远困在此地!” … 成烨曾是天之骄子,天资卓绝,是玄阳门的荣耀,百年不遇的奇才。 谁曾想,最终了结他性命的,不过是一条潦草悬于梁上的白绫。 他年少时便心悦一名叫阿寄的女子,性子憨直,即便对方心有所属,仍日复一日捧着一颗真心到她眼前。 终于,阿寄被他的执着所打动,舍弃了那位对她爱答不理的心上人,转身与他成亲。 成烨以为此生圆满,却不料,这只是阴谋的开始。 阿寄师出亭崖宗,暗中修习了一种名为摄灵术的邪功,专事摄取他人灵气。 而成烨,不过是她众多猎物中,最丰硕的那一个。 “阿寄……” 一滴饱含悔恨与不甘的泪滑过眼角。 成烨将白绫甩过房梁,缠绕颈间。 生死一瞬。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 一道身影逆光闯入,模糊了面容,唯有那清脆中带着急切的软糯嗓音如天籁。 “你别死啊——!” 叶上初一路狂奔,喘着粗气赶到,眼见那白绫已套上脖颈,急得声嘶力竭大喊。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脑子一热,什么承诺都敢往外扔,“大不了……大不了我把我的灵气都给你!” 许是这纯粹的善意触动了什么,此刻,他在成烨眼中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再是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阿寄了。 成烨第一次见到如此灵秀的少年,一时竟看得痴了,攥着白绫的手也下意识松了力道。 岂料叶上初会错了意,以为他还要寻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哀求,“你下来吧,我求求你啦!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婆跑了咱再找一个不行吗?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女的不喜欢,你就找男的!只要感情到了性别没必要卡那么死!” “唔……咳咳……!”成烨被他这一扑一拽,呼吸更是不畅。 叶上初却没留意到旁边被踢翻的凳子,只觉对方反应剧烈,更是叽里呱啦又讲了一大堆来劝他看开。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想想你的父母朋友家人还有师尊!” “为个骗子不值得!” 成烨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朋友因他灵气尽失蹭不到荣光皆远离了,师尊更是将他逐出师门。 如此一想,他好似真的没有活头了。 叶上初劝人死的本事旁人望之莫及,他却不自知。 若非砚觉察异样及时出手,凝气割断了那根要命的白绫,这会儿成烨恐怕已经魂飞魄散了。 成烨从短暂的昏迷中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袭雪衣银发的清冷男子。 对方拧着眉,厉声训斥旁边那个蔫头耷脑的漂亮少年。 那少年还一脸不服气。 “毛毛躁躁,不知所谓!叶上初,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他要是被你害死了,你我都得毁在这里!” ……小初? 成烨头脑尚有些混沌,听得不真切,他挣扎着坐起来,望向那少年,“你……叫小初吗?” 叶上初:? 归砚:…… 他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对对对,我就叫小初!”叶上初死里逃生感动到流泪,恨不得当场给这位磕一个。 “我现在立刻就去把名字改成小初!只要你不死,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归砚头疼扶额,这软骨头,真是师门之耻。 少年那软糯的嗓音,更像是在撒娇,成烨蓦地红了耳根。 他有些不自在挪开视线,干咳一声,“咳……我都记起来了。” 他眼神黯淡下去,声音是释然后的疲惫。 “谈寄她……修炼摄灵邪术,骗我说,只要她取得宗门大赛头名,便将灵气尽数归还,可谁知……等我将灵气借给她,却再也没见她回过家。我去亭崖宗寻她讨要说法时,她翻脸不认,直接将我赶了出来,还有那成亲时结下的道侣契,原来……也是假的。” 叶上初听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扭头就看向归砚,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探究,“道侣契还能有假?那我们的师徒契……” 归砚扬起下巴,眼神危险地眯起,“怎么?要我亲自找人,来给你验验真假吗?” 后者立刻双手捂嘴,使劲儿摇头。 成烨失落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成亲前,师尊便再三告诫过我,说谈寄非是良配,心术不正……是我不听劝,一意孤行,错付了真心。” 可那终究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他看向灵气纯净的叶上初,竟下意识为谈寄开脱起来。 “其实她在成亲当晚,便向我提出借用灵气之事,是我不肯答应……倘若我能有小初半分善良,早早将灵气借予她,想来也不会将她逼至如此境地,更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了。” 成烨至今还以为,是因自己将这身灵气护得太久,勾起了谈寄贪婪的欲望。 殊不知,即便成亲那晚他慷慨奉献,谈寄也一样不会放过他。 且善良这个词,跟叶上初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那声情真意切的小初,更是叫得归砚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刻薄毫不留情道:“你不仅眼盲,识人不清,心更是瞎得透彻。” 叶上初闻言,捣了他一胳膊肘,“你怎么说话呢,哪有当师尊的不盼着自己徒弟点好?好不容易哄好了把他逼死你也出不去!” 少年鼓着腮帮子,连生气都像是在卖萌。 成烨见状,反而释然一笑。 从叶上初不顾一切冲进来想要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份纠缠不休的执念,便已悄然放下了。 他生来性善,想要的,并不是被谈寄偷走的灵气,也不是仙门灵气天才的地位称号。 他只想,在从云端跌入泥潭后,有人能理解安慰他一句,而并师尊那失望的眼神,逐出师门的责罚,还有外界井下石的咒骂。 成烨曾在自己最偏爱的小师弟那里,听到过最疼痛的诛心之言。 ——“浪费时间讨好他做甚?没了灵气便是废人一个,还不如早死了算了。” 风光时,他受过所有人的追捧,也尽心尽力帮助过许多人,但当他身处绝境,那些人竟无一人过来拉他一把,反全部盼着将他推下深渊。 说到底,成烨的死因,不尽然与谈寄有关。 被执念困了近百年,直到叶上初的出现,一句“你别死”,少年真挚的情绪顷刻间便叫怨念烟消云散了。 归砚看穿成烨心底所想,也知叶上初这回是歪打正着了。 这小白眼狼哪有什么善心,不过稀罕自己那条小命罢了。 归砚抬手揉了揉额角,对成烨缓缓道:“亭崖宗谈寄因修炼邪术已被逐出师门,再不得踏入仙门半步,也算得到了惩罚,你尽可安心了。” 叶上初一撇嘴,“又是亭崖宗,莫不是什么邪门宗派,净出坏人。” 执念消散,成烨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对着叶上初道歉,“小初,对不起,无辜将你牵连进来,也谢谢你最后救了我。” 他微笑着,身影越发淡去,“我该去轮回了……这个送给你,聊表歉意。” 说罢,透明的魂魄彻底消散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向着渺远的天际飘去。 眼前景象流转,叶上初和归砚再次回到了奈何桥头。 少年摊开白嫩的掌心,里面多了一颗流光溢彩色泽鲜红的琉璃珠,触手温润。 “这是什么?”他好奇把玩着。 “成烨死前,将自己残余的毕生修为与灵气,凝练成了这颗琉璃珠。” 归砚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解释道:“当年事发后,各大宗门为夺宝物,几乎翻遍了他家中每一寸角落,都未能寻获,不想竟是被他随身带入了鬼界。” “这是你的机缘,好生收着,日后或有大用。” 叶上初拿着珠子,比划了一下大小,忽然眼睛一亮,发现正好可以镶嵌在匕首柄上。 他仰脸嘿嘿一笑,“师尊,小匕有新衣裳了!”《 》 13、第 13 章 二人因在鬼界一番折腾,耽搁了些时辰,北阙已先行返回宁居。 归砚带着叶上初直接回到了宁居山脚下,谁知这小家伙却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你不会是打算让我徒步爬上去吧?”叶上初指着那高耸入云的山阶,小脸皱成一团。 “山路虽崎岖,对修行之人而言亦是修炼途径,并非难事。” “可我只是个刚入门的小虾米啊!” 山脚下紧挨着一座热闹小镇,路边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吸引了叶上初的目光,那红艳艳的果子看着就诱人。 他立刻跑到小贩面前,眼巴巴地瞅着,又回头看看归砚。 “师尊~”他转瞬乖巧,“徒儿知道您平日里操持宁居,赚钱不易,但徒儿可是砍了足足半个月的木柴,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些碎银子,您能不能准许徒儿,用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买一根小小的糖葫芦呀?” 少年背着双手,微微歪着头,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 那小贩何曾见过这般“懂事”的孩子,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直接取下一根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 “好孩子,来!这根叔叔请你,不要钱!” “谢谢叔叔!您真是个大好人!”叶上初接过糖葫芦,笑容比那糖葫芦还要甜几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觉腰间一轻,那个装着辛苦钱的鼓囊荷包飞了出去,几枚铜板叮当作响,正正落在小贩手中。 “啊!我的钱!” 归砚拿着荷包,给那愣住的小贩提了个醒,“这是个惯会演戏的小骗子,日后多防着些。” 小贩看着手中远超过糖葫芦价值的铜板,又看看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银发仙君,一脸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这看乖巧可怜的少年师尊竟是鼎鼎大名的归砚仙君。 叶上初计划败露,双手叉腰,气成了个圆鼓鼓的包子,“你诚心和我作对是不是,糖葫芦明明才两个铜板!” “剩下是你骗人的代价。” 归砚倒也没多为难,将荷包抛还给他,顺便就着他举起糖葫芦的手,低头,慢条斯理咬掉了最顶端那颗最大的山楂。 他清冷绝尘的脸上,罕见浮现出一抹堪称得意的神色,“甜。” 赔了钱又折了糖葫芦,叶上初悲愤交加,“咱们师徒从此恩断义绝!!” 归砚一脸无所谓,顺手按着少年的头顶揉了一把,将那柔软的发丝揉得乱糟糟。 “为师尚有要事需处理,你玩够了,记得早些回山。” 叶上初捂着脑袋,又损失了一根宝贵的头发,照这个趋势下去,被这老狐狸薅成小秃子是迟早的事。 小镇不大,却因背靠宁居,受仙门庇护,百姓安居乐业,显得热闹非凡。 叶上初愤愤啃完那串缺了一颗的糖葫芦,随意在街上逛着,鼻间忽然缭绕一股浓烈呛人的脂粉香气。 他抬头一看,街对面赫然是一家装潢艳俗的青楼,穿着暴露的姑娘和小倌们正掐着嗓子,娇媚万分倚在门边,不遗余力招揽着过往行人。 叶上初年岁虽小,但在浮生那种鱼龙混杂的江湖组织里待过,什么人没见过,他并非没被那些荤素不忌的同僚拉着去过类似的地方。 不过他去,多半也只是找个顺眼的陪着喝喝花酒,听个小曲,倒也没真做过什么。 此刻他咂咂嘴,想起归砚酒窖里的那些仙酿虽好,却喝腻了,不知这家烟柳之地的酒,又是个什么滋味。 摸了摸怀里依旧鼓囊的荷包,叶上初瞬间底气十足,他搓搓手,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走了进去。 “哎哟,好俊俏的小公子!快来玩呀!”他刚进门,一位身着水红色纱衣长相颇为娇媚的小倌,便眼波流转贴了上来,手里捏着丝帕,扭捏作态。 楼里不少嫖客的目光,也立刻黏在了叶上初身上。 他容貌太过出众,甚至有人窃窃私语,以为是老鸨新弄来的绝色花魁。 叶上初挨个瞪回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眼神里透出一股在浮生磨砺出的冷冽杀气,倒是让几个心怀不轨的人收敛了些。 他将一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拍,扬声道:“给小爷我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那名唤作丛儿的小倌立即端上一壶酒,素手纤纤,执起白瓷杯盏斟满,笑意盈盈地抵到叶上初唇边。 他笑吟吟道:“小公子,来,奴家喂您~” 叶上初在遇到归砚之前,袖子还是完好的,来这种地方也只点姑娘伺候。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小倌伺候起人来,比姑娘还要周到妥帖。 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啊。” 就要逛窑子喝花酒抱小倌,气死归砚! “小公子真有趣,不仅出手阔绰,人也生得这般可爱。”丛儿捂着嘴咯咯直笑,另一只手的指尖,灵活从少年胸前,一路似有若无徘徊滑到了腰间。 叶上初浑不在意,甚至将一条胳膊随意搭在丛儿肩上,姿态闲适,仿佛真是个风流老手。 不过这丛儿看着娇弱,身材确实个肩宽体阔的。 他轻哼了一声,正要再饮一杯,眼神无意间扫向大门,整个人顿时僵住。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不是天杀的支逸清吗?!当真阴魂不散! 叶上初神色慌张起来,也顾不得喝酒了,抓着丛儿催促,“走!我们赶紧去你房间!” “呀!”丛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羞涩地红了脸颊,“小公子怎的这般心急,奴家还没准备好呢。”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反手紧紧揽住叶上初,引着他快步往二楼走去。 少年将将推门走进,陡然寒光乍现,匕首贴着白嫩的脸颊划过。 “叶上初——?!” “支逸清——?!” 两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发出惊疑。 “你长翅膀了飞那么快?!怎么找到这儿的!” 千躲万躲,终是没能躲过。 叶上初反应极快矮身,险险错开那直指自己咽喉的兵器。 然而下一刻,他却发现,支逸清的目标似乎并非在他。 与支逸清同行的另一名杀手,已扬起利刃,朝着丛儿狠厉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看似柔弱的丛儿,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下腰闪过,广袖翩然挥动,反手便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铮地一声,抵挡住了那致命的袭击。 支逸清是来杀他的,这丛儿身份绝不简单。 短匕对长剑,本就吃亏。 但浮生训练出的杀手,招式狠辣,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支逸清与同伴默契,攻势凌厉,丛儿虽身手不凡,应付起来也逐渐显得吃力。 叶上初眼珠一转,趁三人缠斗,猫着腰悄无声息就往门口溜去,企图逃离这是非之地。 岂料,他这点小动作,早已被丛儿用余光瞥见。 后者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手中软剑一甩,剑身有生命般缠上叶上初的腰,猛将他拽了回来,牢牢箍进自己臂弯之中。 丛儿依旧浅笑盈盈,眸子含着一汪春水,“两位公子打得奴家好疼啊。” 剑尖微微上挑,抵住了叶上初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他们打你关我什么事啊!”叶上初死命挣扎,发现自己的力气竟完全挣脱不开这小倌。 “让奴家猜一猜。”丛儿目光转向面色阴沉的支逸清,笑道:“这位公子,一定是很在意我怀里的这位小公子了,如果不想他这漂亮的小脸蛋开花,或者脖子上多道口子的话……” 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肤,叶上初颇为绝望,“你搞错了,他们也是来杀我的!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能不能商量商量?” 他决计认为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丛儿出言威胁的时候,支逸清握着兵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便是这一刹那的分神,丛儿猛地将怀里的叶上初朝着支逸清的方向用力推了过去,同时身形退后,毫不犹豫纵身跳窗逃离。 叶上初踉跄几步,正好撞进支逸清及时伸出的手臂中,才免于狼狈摔倒。 他见丛儿跑了,也着急想跟着跳窗逃命,却被另一名反应过来的杀手一个闪身,严实拦住了去路。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再回头看看沉默不语的支逸清,叶上初瘪瘪嘴,委屈道:“逸清哥,你再放我一马呗……” 少年褪去了常穿的那身便于隐匿沾了泥灰也看不出的粗布黑衣,换上了一袭朱红长袍,衣领袖口处皆以银线绣着内敛却难掩华贵的暗纹。 如今的叶上初,被宁居的灵食仙露娇养着,宛如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美玉,与上次相见时相比,那张漂亮的脸蛋丰润了些许。 他此刻睁着一双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支逸清,软声道:“逸清哥……” 支逸清握着兵器的手紧了紧,沉默了。 叶上初不但没死,而且看样子……过得远比在浮生时要好得多,通身的气度都透着一股被娇养的矜贵。 上一次,他便是因这小子卖乖装可怜上了当,一时心软,回到浮生后被吊起来结结实实挨了三天的鞭子,去了半条命。 杀手也分三六九等,与他同行的另一人级别较低,此刻虽握着兵刃,却一直在观察支逸清的脸色,等待命令。 “……你去追目标,这里交给我。” “是!”那名杀手得令,毫不迟疑,立刻从窗口追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叶上初和支逸清二人。 前者见状,更是努力眨巴眼睛,硬挤出两滴泪来。 支逸清知道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手中利刃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贴上叶上初纤细的脖颈,恨铁不成钢道:“没用的废物!逃跑也不知道跑远些,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 “好嘞哥!我这就滚,立刻滚!” 叶上初如蒙大赦,忙不迭应着,扒着窗台便要往下跳。 支逸清看得眉心直跳,眼疾手快一把提溜住他的后衣领,“……走门。” “哦。”叶上初讪讪,乖乖从大门溜了出去。《 》 14、第 14 章 离开那乌烟瘴气的青楼,叶上初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 什么破地方!下次再也不来了! 他担心支逸清随时可能反悔追上来,忙不迭想赶紧回山上找归砚护着。 路过一家酒肆门前时,突然被一个身材圆润,满面红光的光头和尚拦住了去路。 “阿弥陀佛。” 那和尚单手立在胸前,像模像样念了一声佛号,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叶上初。 “这位小施主,贫僧观你面相,天资异禀,骨骼清奇,乃是万中无一的……” “不拜师不拜师!” 又是这种老掉牙的套路,叶上初不等他说完,就不耐烦摆摆手,“大师您歇着吧,我已经有师尊了,还是天下最厉害的那个!” 自从遇见归砚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往上贴。 “非也非也。”那和尚见他要走,脸上笑容不变,匆忙换了个说法。 “小施主误会了,贫僧只是好心提醒一句,你周身灵气环绕,本是祥瑞之兆,然则,其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气,乃是霉运缠身之相。” “依贫僧看,小施主最近,恐有破财之灾啊。” 说罢,和尚意有所指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 叶上初下意识伸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从不离身的小荷包呢?里面还有好多钱呢! 不会这么倒霉吧…… “啊!那个丛儿!”他反应过来,气急败坏跺了跺脚。 方才在青楼,那小子假意依偎在他身上,手可不老实,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后来又抓他当人质,荷包肯定就是那时被他顺手偷走的。 和尚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施主,你且听贫僧一句劝,自古灵气便象征着祥瑞之气,身负此等天资者,理应心想事成,诸事顺遂。可你近来却频繁倒运碰壁,此乃异常之象,定是撞上了某个与你气运相克之人,受其牵连。”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都怪那只老狐狸! 可他毕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也不是什么傻白甜,半路上突然冒出一个陌生和尚来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他可不相信对方只是单纯来化解霉运的善心人士。 他敷衍拱拱手,“大师,您说得都对,可是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要是再不回去,师尊该着急骂我了。” 那和尚心宽体胖,笑起来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想法般,不紧不慢地道:“小施主看模样也不是那般任人摆布之人,怎的才拜师几日,便挂牵着你那位师尊了?” 叶上初一愣,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己为何要如此听归砚的话? 左右归砚不在,他大可逃出这座镇子,逃离宁居,天地辽阔任逍遥。 可是限制因素太多了,一来归砚有本事随时会捉他回去,二来浮生那么多杀手还在找自己呢,若不是碰上支逸清他现在已然小命呜呼,三来…… 许是归砚陪他入忘川的记忆太深刻,他下意识觉得,如今归砚身边倒是最安全的,至少自己有利用价值,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即便归砚为了自身着想,也会来救他。 虽然归砚说话行为可恶了些,好惹自己生气,但对他平日吃穿用度皆没有苛待过,甚至都是些没见过的名贵物件。 叶上初也知道自己没本事,唯一就会卖萌博同情,每到一个新的环境都会找寻那个怜惜他可供依靠的强大者,归砚算不得怜香惜玉,但确实强大有能力,可暂且提供这个依靠。 和尚看他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好似还是站在了师尊那一边,轻轻啧了一声,“小施主莫要逃避了,若贫僧所料不差,你那师尊,便是这走背运的源头所在。” 归砚是个王八蛋不假,可眼前这和尚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 叶上初皱起眉,不耐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贫僧说了,只是提醒。” “这往后的路如何走,选择权,自然还在施主你自己手中。”和尚说得云里雾里,玄之又玄,侧开身子做出让行的姿态,“阿弥陀佛,日行一善,乃是出家人的美德。” “那这美德还挺稀奇。”叶上初指着酒肆里那张和尚刚才坐的桌子,上面赫然摆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和一碟切好的酱肉,“你还喝酒吃肉的。” 这分明就是个不守清规的江湖骗子,还没那老狐狸可信度高呢,后者起码有张能骗他断袖的脸。 “阿弥陀佛。” 和尚面不改色,又念了一声佛号,振振有词,“小施主此言差矣,俗话有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行在心不在形式。” “行行行。”叶上初懒得跟他纠缠,“那我就祝大师早日得道成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扬长而去。 本来日子过得就够烦了,这又凭空冒出来一个神神叨叨的倒霉和尚,叶上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 回到宁居时,天幕尚未完全黑透。 北阙刚烧好一锅热气腾腾的莲子排骨汤,浓郁的香气自厨房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 叶上初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忙碌了一天,确实该饿了。 北阙见到他回来,立刻热情地招呼道:“上初,回来得正好,快来尝尝我刚炖好的排骨汤,我先给你盛一碗。” 灯火昏黄,炊烟袅袅,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宁居清冷的空气中。 蓦地,叶上初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鼻尖微微发酸,他好像见到了那些民间话本里所描述家的模样。 不论在外经历了多少风雨,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总有一碗热汤为你而留,给予奔波在外的孩子,最后一道温暖踏实的庇护。 他使劲点了点头,将山下经历的那些惊险与不快暂时抛到脑后,蹦蹦跶跶朝着厨房跑了过去,脸上重新扬起了笑意。 然而,一脚踏进厨房,他才发现,归砚也在。 对方褪去了那身不染尘埃的仙气,广袖随意挽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腕子,正拿着几只碗筷在清水下冲洗干净。 这位素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此刻也莫名添了一抹鲜活的生气。 他头也没回,只听声音漫不经心响起,“小初在外面鬼混回来了?” 这一声小初,叫得叶上初莫名打了个寒颤。 什么小初!小初也是你能叫的?! 归砚不知又抽哪门子风,放下碗,拿起锅勺,用那双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手,亲自从咕嘟冒着热气的锅里,盛了满满一碗汤递到叶上初面前。 “上次熬汤给你喝,你把你那一百个师兄杀得一干二净。”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为师今日倒想再看看,小初这次还能耍出什么新奇的花样来。” “谢谢师尊!”叶上初接过汤碗,触手热烫。 他吹了吹气,待稍微放凉些,便捧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然后用手背一抹嘴,笑嘻嘻抬头,“下次小初欺师灭祖给您看!” “不孝之徒。” 归砚冷脸,抬手作势便要像往常一样去触碰他的头顶。 叶上初吃过好几次亏,早就防着他这招,立刻捂着脑袋窜开老远。 直到离开他十步之遥,觉得安全了,还不忘回头朝着归砚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一旁的北阙看着,哭笑不得,“这孩子……” 归砚舒了口气,太阳穴又在突突跳动,“欠管教!” 世人皆道归砚仙君清冷孤高,不近人情,殊不知,他内里却是个喜爱热闹的,只是修炼久了不善于表达,忘了怎么与人热情。 当年前来拜师的,无一人合他眼缘,他望着冷清院落,便想出了以巫偶充当弟子聊以慰藉的办法。 可木头终究是木头,没有生气,不懂喜怒。 纵有一百个巫偶弟子,也不及叶上初这一个小白眼狼来得鲜活热闹。 尽管这小白眼狼,与他最初想象中那个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徒儿实在是大相径庭。 “归砚。”北阙一边收拾着灶台,灭了火,一边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上初生得确实可爱,也招人喜欢,但你若只是贪图他一身灵气,借此修炼,对他未免不太公平。” 归砚闻言睨了他一眼,“话多。” 厨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半晌,待二人都收拾好,忽听归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待他助我有所大成,稳固境界之后,我便……放他自由离去。” 叶上初的心思,他何尝看不出来,这小家伙并非心甘情愿留在此地。 归砚自诩清心寡欲,从不强求他人,数次失控,与对方纠缠不清,或许只能归结于叶上初那一身过于诱人的灵气。 他耗费半生心血的功法,尽数依靠于此。 双.修之事,便当作是对这小白眼狼恩将仇报的惩罚好了。 日后,他自会保他一生荣华富贵,再赠与些稀世的法器钱财,足够他逍遥自在。 如此,也算两清了。《 》 15、第 15 章 叶上初前几日不死心,又悄悄去过一次那家青楼,毫无疑问,连那小贼丛儿的半片衣角都没找到。 去问老鸨,对方也只是领了一个气质平庸的倌儿过来,说他们这里叫丛儿的只有一个。 那偷钱的小贼身份不简单,定是使了什么高明障眼法或是篡改记忆的术法,将所有人都蒙骗了过去。 浮生接单的佣金极高,若非目标棘手,雇主舍得下血本,寻常人等绝不会轻易来找浮生的杀手。 叶上初在那青楼附近不死心徘徊了半日,仍是一无所获,心情愈发沮丧。 但一想起归砚那副可恶的嚣张嘴脸,他心头更是不甘,尤其对方喜欢揭他伤口,在伤口上撒盐蹦跶。 “小施主,火气很旺盛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带笑的声音,叶上初转头,又看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光头胖和尚。 他有气无力耷拉着肩膀,“大师,您怎么又来了,这次又想干什么啊?” “无事,无事。”和尚哈哈一笑,浑不在意他的态度,扬起下巴指了指喧闹的青楼,“贫僧只是路过,提醒小施主一句,这地方浊气重,可轻易来不得,最是消耗修行之人的灵气。” “您自个儿都喝酒吃肉不忌口了,就别管闲事了。”叶上初撇撇嘴。 灵气这东西,归砚他们时常挂在嘴边,说得神乎其神,他自己却没什么切实感受,不过这地方确实挺消耗钱财的,他深有体会。 和尚捻动着佛珠,做出一副高深莫测之态,在这寒冬天气里,他依旧光着半边膀子,却不见丝毫寒意,“不知上次贫僧所言,关乎小施主自身气运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什么事?”叶上初茫然眨眼。 归砚的话他都左耳进右耳出,一个陌生和尚说的话,他能往心里去才怪了。 对方明显一怔,原以为少年之前的满不在乎是装出来的,没想到他是真没放在心上。 和尚叹了口气,提醒道:“自然是说那位与你气运相克,影响你命势之人。” “哦,你说我师尊啊。” 叶上初歪了歪头,耷拉着眼皮提不起精神,“刚跟他吵完架,正烦着呢,怎么,听大师这意思,是要去帮我揍他一顿出出气吗?” “哎呦不敢不敢。”和尚连忙摆手讪笑,“归砚仙君德高望重,贫僧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是他的对手。” “那你还敢在这儿挑拨我们师徒关系!”叶上初翻了个白眼,实在想不通这和尚为何总缠着他不放。 万不想这小子看着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内里却是个心思通透有主见的。 和尚无法,只得稍稍挑明来意,“小施主啊,实不相瞒,贫僧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段特殊的机缘,此番不过是想邀你去我佛门小坐片刻而已。” 叶上初立刻警惕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谢谢您的好意,我师尊不让我乱跑的。” “归砚仙君心怀苍生,以天下为己任,定然不会介意门下弟子多结一份善缘。” 和尚终于睁开了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眼底含着几分佛家普度众生的慈悲光芒,但是那光芒在落在叶上初身上时,善意底下却隐约夹杂着一丝恶念。 “你想干什么……!” 叶上初下意识后退一步,反手摸向腰后的匕首,怪异的是,仿佛受到什么力量阻隔,他如何用力,那匕首竟也纹丝不动。 “小施主,别白费力气挣扎了。” 和尚苦口婆心地劝道:“乖乖跟贫僧走一趟吧,贫僧保证,绝不会伤害你分毫,待了却了这段机缘,自会平安送你回来。” 听罢这话,叶上初心头警铃大作,转身想跑却为时已晚。 只见头顶上方凭空浮现一个巨大的金色钵盂幻影,金光洒下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他眼前一花,顷刻便已置身于一片黑暗中。 和尚诵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叶上初捂住耳朵,烦躁大喊,“吵死了,能不能别念了!” 如他们这般满身杀孽之人,平日根本不会主动踏足寺庙半步,更不愿接触这些整天唠叨个没完的和尚。 那些庄重威严的佛像,悲悯俯视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直视他们手上的血腥。 浮生内部甚至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得在佛门清净之地直接造杀孽。 是以,他们往往都是将目标绑到寺庙外面再动手。《 》 16、第 16 章 也不知在这片黑暗虚无中漂浮了多久,眼前开始出现金灿灿的佛经文字,绕着他转来转去。 伴随着耳边嗡嗡不绝的诵经声,叶上初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都快要将这段晦涩的经文背得滚瓜烂熟了。 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觉得自己甚是可怜,忍不住仰头哀嚎,“师尊!我想你啊——!!” “小施主,我们到啦。” 忽然前方白光一闪,叶上初脚下一实,终于从那个憋屈的金钵中被放了出来。 双脚甫一沾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环境,第一件事便是拔出已无阻碍的匕首,朝着那满脸笑容的胖和尚心口直刺过去。 寒光乍现,少年澄澈的眸子里布满了杀意,“我连归砚都敢杀,还奈何不了你这臭和尚?” “唉……冥顽不灵。” 和尚状似无奈摇摇头,宽大的袈裟袖袍只是轻轻一甩,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叶上初手腕一麻,短匕便已脱手飞出。 正午炽烈的阳光照耀在匕首柄上那颗鲜红的琉璃珠上,反射出妖冶的红光。 “佛门净地,不得妄动杀戮之念,小施主,你着实有些不自量力了。” “诶……!” 叶上初不服,还想扑上去,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控制着他的身体动作。 他拼尽全力抵抗,脚下却一滑,不仅没能伤到对方分毫,自己反而被那股力量狼狈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呈大字形躺着,目光愤愤瞪去,只见头顶上方,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普渡寺。 佛说要普渡众生,可谁又来渡他这个满身业障的小可怜呢。 叶上初躺在地上指控。“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和尚!哪有正经和尚玩绑架的!” 这普渡寺的名头,叶上初倒也略有耳闻,据说是香火鼎盛,连当朝皇帝都曾亲自来此虔拜上香,他心下稍安,至少这和尚看起来不像会直接要了他性命的样子。 “阿弥陀佛。”和尚念了声佛号,走上前,单手像拎小鸡崽似的将少年从地上提溜起来,半是邀请半是胁迫,带着他往寺庙深处走去。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施主,你身怀至纯灵气,奈何心中恶念未除,长此以往恐非幸事,与其拜在仙君座下,不如留在这普渡寺清修些时日更为合适。” “休要胡说八道破坏我们师徒感情!快把我的小匕还给我!” 叶上初第一次真心实意替归砚说话。 那老狐狸表面管教严厉,动不动就冷脸,实则由着他玩闹,吃穿用度从未苛待,比起这个强行绑人的和尚,不知好了多少倍。 寺中有几位正在挑水砍柴的小沙弥,见到胖和尚,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见过大师父。” 胖和尚微微颔首,介绍道:“这位叶小施主,是贫僧请来的贵客,需在寺中待上几日,你们要好生照看,勿要怠慢了。” “是。” 小沙弥们齐声应道,顺着大师父的目光看向他身旁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发髻高束,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生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若非穿着一身男子衣衫,他们几乎要以为大师父从哪儿请来了一位倾国倾城的姑娘。 几个年轻的小沙弥面上浮现红晕,他们自幼剃发出家潜心修行,连正经姑娘都没见过几个,此刻突然见到一个比画中仙子还要漂亮的少年,心跳都漏了几拍,哪里招架得住。 “咳!”胖和尚不轻不重干咳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个失态的小沙弥,“心性不稳,可见修行还是太浅,太年轻!” 叶上初却丝毫未察觉自己这张脸在清静寺院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兀自头枕着双臂,姿态吊儿郎当。 “诶,我说和尚,你到底抓我来干什么?赶紧放了我,不然一会儿我师尊找上门来,可有你好看的!” 末了,他补充强调,“我决计不会背叛师尊,更不可能剃光头当和尚,你想收徒趁早死了这条心。” “此乃关乎苍生福祉的救世善举,相信归砚仙君深明大义,定会理解的。” 胖和尚感叹道:“小施主啊,也就是仙君那般人物才纵着你了,若你拜在贫僧门下,定先让你在佛前跪诵三日经文,好好磨一磨你这浮躁的心性。” “所以我师尊才是好师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叶上初此刻万分想念宁居,想念那只口是心非纵容他的毛茸茸老狐狸,“你这么凶,有人背后骂你徒弟都不肯帮你说话!” 和尚不再与他多言,将他带到寺庙后方一处僻静且大门紧锁的院落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其内一片荒芜,显然许久无人踏足了,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地面。 一阵规律而低沉的诵经声,从房屋破旧不堪的门窗后传来,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诡异。 叶上初踩上积雪,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出于本能的害怕,他下意识紧紧抓住和尚的袈裟,将那昂贵平整的布料攥出了褶皱。 “那个……大师,杀人放火我在行,可这驱邪杀鬼……我们宁居有一条狗,他比我强多了!” 和尚语重心长,“这件事,非你不可。” 院落经年累月无人打扫,门窗饱受雨雪侵蚀,早已腐朽,脆弱得一碰就会散架。 透过那几乎起不到任何遮掩作用的木门,叶上初惊恐看见,房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供奉着一尊落满灰尘的佛像,而佛像面前,漂浮着一件不断向外冒出滚滚乌黑煞气的袈裟。 “这件袈裟,乃是我一位师兄坐化后留下的遗物。” 和尚的声音带着些许追忆,“他一生痴迷佛道,执念过深堕魔,只因参悟半生却无法理解一本最为简单的佛经,心生郁结,当晚便坐化了。” “谁知他执念不散,以残余的灵气驱动这生前所穿的袈裟,代他日夜不休,反复诵念那本他至死都未能参透的佛经。” 和尚指向那件袈裟,“想必小施主也看到了,那袈裟上面附着的,早已不是灵气,而是他临终前所有的怨怼不甘所化的怨气。” 叶上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对付这鬼东西吧?” 和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小施主果然聪慧。” “从袈裟泄出怨气那一瞬起,贫僧不止一次出手化解,终究是徒劳无功,手下的小徒儿们又心性不稳,不得已才将小施主请来。” “我只是一个刚步入修炼的小虾米!”叶上初再次强调自己的无能,拽着和尚的胳膊就想把他往外拖,“要不还是去找我师尊,他老人家道行深,见多识广,能力肯定比我强。” 少年力气拧不过胖和尚,后者手臂微微一震,便挣脱了他的拉扯,随即伸手,推开那一碰就散架的木门,蛮横将叶上初推了进去。 “小施主,非是贫僧不愿求助仙君。”胖和尚站在门外说道:“除了你,谁来也化解不了这顽固的怨气。” 解释多了,这油盐不进的小子也听不进去,和尚说罢,便利落闪身离开,还不忘贴心将那院门从外面牢牢锁上。 叶上初扑到门上,用力拍打着,却只换来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欲哭无泪,幸好那和尚还算有点良心,将他的匕首丢还了进来,他忙弯腰捡起,冰凉的触感勉强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叶上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面对屋内那件漂浮的诡异袈裟。 那规律的诵经声,在他听来,此刻同索命魔咒别无二致。 叶上初咕咚咽下一口口水,鼓起勇气握着匕首,小心翼翼靠近,但最终他还是没能克服内心的恐惧,想着还是先想办法逃出去为妙。 就在他寻找其他出路时,突然清晰感受到一道森寒刺骨的视线,牢牢盯着他的背后。 叶上初冒出一身冷汗,回首除了那件兀自诵经的诡异袈裟,便只有面目慈悲的佛像。 不待少年稍稍松口气,那尊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竟然缓慢眨动了一下,紧接着,那慈祥悲悯的五官,开始缓缓扭曲,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神变得狰狞起来。 不会这么倒霉吧! 叶上初吓得双腿发软,脚步下意识后退,背部却陡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心脏骤停,回头一看,那件泛着浓黑怨气的袈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飘至了他身后。 从那袈裟表面杂乱交织的花纹中,隐约分辨出一张面目可怖的人脸轮廓来,嘴部位置正一张一合,似在发出呐喊。 “……灵气!给我……!” 话音刚落,那袈裟劈头盖脸朝着叶上初扑了上来。 叶上初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师尊救我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匕首柄上那颗琉璃珠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只听嘶啦一声脆响,匕首主动迎上袈裟,将其坚不可摧的表面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 刹那间,庞大而混乱的记忆伴随着怨魂凄厉的叫嚣,疯狂涌入叶上初的脑海。 … 那是在大绥之前的漫长战乱岁月。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尸骸遍野,百姓挣扎在生死线上苦不堪言。 一个年仅三岁的瘦弱小儿,因家中实在贫寒揭不开锅,父母含泪将他送入香火还算旺盛的普渡寺剃发出家,住持赐其法号——念文。 念文天资聪颖,旁人需要三日才能磕磕绊绊诵读熟练的佛经,他只需半日便能倒背如流。 生于乱世,见惯人间惨状的少年僧人,在佛前立下宏愿,他一定要参悟世间一切经文,以无上佛法,普渡这沉沦苦海的众生。 他刻苦修行,年纪稍长后便开始入世行善,积攒功德,虽然条件艰苦,但每当帮助到他人,看到那一张张感激的脸,他内心便充满了满足与喜悦。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一次云游途中,他机缘巧合之下,触碰到了天地间至纯至净的一缕灵气。 那瞬间的通透与无限生机,令其震撼不已,念文恍然意识到,自己参悟半生佛经,奔波行善所能救的人,所能化解的苦难,比起这一丝灵气所蕴含的造化,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更可悲的是,他只是一介凡人僧侣,没有天生的灵根,即便后天如何努力修炼,所能汲取的灵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那一晚,他回到寺中,再次拿起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佛经,却发现熟悉的文字变得陌生拗口,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隔阂。 他越是焦急,越是无法集中精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缕灵气的纯净。 自己参悟半生,不仅渡不了世人,更渡不了自己。 … 直至此刻,叶上初仍处于茫然状态,但当透过念文的记忆,亲眼看着他的父母是如何死在战乱的马蹄下,叶上初猛然明白,为什么会找上他了。 迫使念文执念成魔的最后一击,是他那未能斩断尘缘的父母。 自始至终,那胖和尚根本不是因为灵气将他捉来渡化,而是要他为自己的血脉赎罪。 这怨魂袈裟的根本,来源于那场由大绥现今皇族所发起的战乱。《 》 17、第 17 章 少年抱着双膝,将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纵然双目紧闭,也阻挡不住念文痛苦的记忆持续往脑海中灌输。 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这并不公平,那场战乱发生时,他甚至还是个婴孩,分明什么都没做过。 就在他被这沉重的罪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股夹杂着熟悉花香的冷冽清风,倏然席卷了的院门。 “……小初!” 熟悉的声音传来,叶上初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在看到雪白身影的瞬间,所有的坚强彻底崩塌,顿时泣不成声,“呜呜……师尊……呜呜呜……” 归砚广袖一挥,将那蠢蠢欲动的怨魂袈裟逼退数尺。 他快步上前,心疼将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揽入怀中,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别怕,没事了,师尊在这儿。” 叶上初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深深将脸埋进他胸前衣襟,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公,通过放声痛哭宣泄出来。 这回归砚并不嫌弃他弄脏了自己的衣裳。 胖和尚念理闻声走了进来,看到相拥的师徒二人,脸上并无意外,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念理!” 归砚抬起头,一瞬变了脸色,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高声质问,“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敢动本君的徒弟?!” 凛冽寒风因怒意凝成实质,无情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火辣的刺痛感。 念理熟视无睹,徐徐捻动佛珠,“仙君,上天既赐予叶小施主这般灵气,他便理应担起责任,救苍生于水火,化解世间怨怼,此乃他的宿命。” “你胡说!” 叶上初忽然从归砚怀里抬起头,声泪俱下,伸手指着念理,“你就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你怎么不去找皇位上那个人?!仗不是我打的,人不是我杀的,好处也没分得我半分,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陛下担的是江山社稷,是天下黎民百姓!” 念理陡然提高音量,一双眸子似要将叶上初看个透彻,“而你呢,叶小施主,你又可曾为你骨子里的血脉业障,做过一丝一毫的弥补与担当?” 叶上初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紧咬下唇,他知道自己不是心怀天下的大英雄,他贪财,怕死,还会骗人,确实什么都没做过,像个废物。 但还是那句话,好处他一分没得到,凭什么分摊罪责了,就要拉上自己。 “够了!” 归砚厉声喝止,高大的身躯将叶上初挡在身后,“念理,此事是你有错在先,不问青红皂白,强行掳走本君徒儿,不知分寸。” “给小初道歉,本君或可看在佛门面上,既往不咎。” 念理恢复了素日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态度却十分坚决,“贫僧顺应天意,何错之有,为何要道歉?” 他目光扫过归砚,“再者,贫僧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佛门与世间安宁,仙君倘若妄图以身份强行欺压,怕是……资历还浅了些。” “资历不够?” 归砚气极反笑,周身寒意更盛,“好,那本君便去找个资历足够管教你的人来!” 说罢,他不与这固执的和尚多费唇舌,弯腰将还在抽噎的叶上初打横抱起,转身离开了这片荒芜院落。 … “师尊……我们要去哪儿啊?” 叶上初趴在归砚肩头,扯过他一边干净的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这并非是回宁居的方向。 归砚低头,看着怀中人哭得红肿的眼睛,伸手捧住他的小脸,用指腹轻轻拭去泪珠,正色道:“师尊去找人给你做主。” 他停顿一瞬,片刻后继续道:“一会儿见到人,记得哭得再大声些,越委屈越好。” 叶上初抽了抽鼻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在他以为里,归砚已经是一只修为高深的老狐狸了,但在六界,两百岁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儿。 归砚不再多言,御风而行,叶上初乖乖趴在他怀中,只听闻耳畔狂风呼啸,下方的山川城镇飞速倒退,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被人间喧嚣所取代,他们抵达了一处极为热闹的城池。 此地是一条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巷,叫卖谈笑声,混着车马的声音不绝于耳,尽管天气寒冷,百姓们出门购置或是寻欢作乐的热情丝毫不减。 他们最终驻足在一家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堪称门可罗雀的歌楼前。 与隔壁几家管事伙计在门口卖力吆喝相较,这家歌楼门前冷清,连个揽客的都没有,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烟云阁”三个大字。 叶上初打量过后纳闷,也不知这惨淡的生意,怎能支撑得住如此豪华的歌楼。 归砚垂首,仔细地给他理了理方才哭闹时弄乱的衣襟,在他那还带着泪痕的小脸上用力揉搓了几下,故意揉出几抹淡红惹人怜爱。 他再三叮嘱,“哭,使劲哭,哭得大声些。” 归砚是带他来卖惨的,叶上初了然,用力点头,卖惨是他强项。 烟云阁那扇雕花大门半掩着,既不算热情迎客,也并未完全将人拒之门外。 归砚一掌将其推开,牵着眼眶发红的少年气势汹汹闯了进去。 “倾陌,有人欺负你徒孙了,你管不管!”归砚怒气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雅致的大堂内。 倾陌:……啊? 只见大堂内,一个身着月色长衫面貌秀逸的青年,正毫无形象捧着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吃得鼻尖都沾了点焦黑,闻声懵然抬头看向来着。 叶上初慢吞吞从归砚身后挪了出来。 在倾陌眼中,少年周身灵气外泄,整个人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清澈的眸子湿漉漉的,长睫挂着泪珠,唇瓣委屈一撅,小鼻子抽了抽,像是受极了委屈。 “我的乖乖!哪偷来这么漂亮的孩子?” 倾陌满眼惊艳好奇,连最爱的烤红薯都顾不得啃了,随手往桌上一放,胡乱擦了擦嘴,飞身翻越过长长的桌案落在叶上初面前。 顿时,叶上初豆大的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落泪,肩膀微微耸动,那模样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惹人心疼。 “诶!别哭啊……这小宝贝……” 倾陌手忙脚乱,心疼得不行,找不到一张干净的帕子,竟直接伸手,利落撕下了归砚的半截衣袖给叶上初擦拭眼泪。 叶上初透过朦胧泪眼打量眼前人,这人大概就是归砚的养父,那位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鬼煞了。 可他的样貌实在太过年轻俊美,气质带着几分不羁风流,与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师祖……”叶上初最会看人眼色,怯生生喊出了这个称呼。 他憋着声音啜泣,模样可怜,“有个……有个坏和尚欺负我……呜呜……他把我关在院子里,还有鬼要抓我……” 归砚在一旁添油加醋,重点讲述了好几遍,他赶到时看见叶上初怎样小小一团,被吓得躲在角落,是如何可怜无助的。 师徒配合默契,只说受了欺负,皆没有说原因为何。 倾陌听罢,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消失,愤然一掌拍在桌子上,“不知死活的秃驴!敢动老子的人!明儿个就去把他的秃驴脑袋拧下来,给他的破庙掀个底朝天!” “师祖,您别生气……”叶上初平复了一下情绪,小手抓着倾陌的袖子晃了晃,软软地劝道:“都怪小初不好,没有听师尊的话,自己乱跑才被坏人抓去的……” 他越是懂事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倾陌就越是怜惜,转头把怒火烧到了归砚身上,“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这师尊有何用?” 叶上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归砚:…… 他面无表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这小白眼狼,带他来诉冤博同情,他倒反过来背刺自己一刀。 “师祖,您别怪师尊了,真的不是师尊的错。”叶上初得了便宜还卖乖,轻轻蹭了蹭倾陌,状似不经意替归砚说话。 果然,他越是维护归砚,倾陌便越是觉得归砚失职,骂得越发狠了。 后者忍无可忍,一把将人薅到自己旁边,不动声色斥责,“白眼狼,见好就收,你还想干什么!” 叶上初趁机翻了个白眼,“我想要钱,哪有师尊不给徒弟零花钱的?跟了你真是倒大霉!” 他又故意气他,“那胖和尚还说收我当徒弟呢,我还替你讲话,早知道我拜入他门下说不定都比跟着你强!” 恩将仇报这一出,叶上初玩得比谁都顺手。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归砚气得抬手,习惯性按在他头顶给予一番揉搓。 叶上初吃痛,小脸皱成一团,又损失了一根珍贵的秀发,眼泪汪汪看着倾陌。 “臭小子,你又在对我可爱的徒孙做什么?!” 倾陌刚剥好一个香甜的烤红薯,准备递给叶上初,转眼就看到小孩又被欺负得梨花带雨。 “没什么。”归砚面不改色,一拂身上那仅剩的半截破袖子,不急不慌道:“我们只是在商量,道侣大典该定在哪日比较吉利。” 叶上初:啊??? 归砚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名分吗?我们结为道侣吧。” “道、侣?”倾陌面容抽搐,神色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叶上初看起来还是个少年模样,左右也未及弱冠,若再小一些……倾陌不敢想了,只气恼归砚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初才多大,你个禽兽该不会已经对人家……!” 归砚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十八。” 完美卡在安全范围之内。 叶上初轻轻嘁了一声,低声嘟囔,“你再早几个月,那位晋大人都不会放过你……” 倾陌消化了一下杂乱的思绪,片刻仔细琢磨,还是不太对,于是对归砚道:“你收徒举办大典一事我已知晓,这么快又要再办一场道侣大典,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归砚是他养大的,任何小心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归砚也未想过隐瞒,坦诚道:“那些瞧不上我的仙门,心疼上次大典送出的贺礼,我偏生要给他们放放血。” “是……吗?”倾陌满脸揶揄,“我怎么还听说,仙界传闻归砚仙君是妖身,年纪不小了都没有仙子愿意嫁给他。” 叶上初听后连连摆手推拒,“啊……当真?那我不结道侣了,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要,都给我了能是什么好东西……哎呦!” 归砚拧着他的腮帮子,有倾陌看着自然不敢用力,阴恻恻威胁,“你日后的零花钱,可全在这大典的贺礼当中。” 叶上初瞪着他揉脸。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为了钱,忍了。《 》 18、第 18 章 因着天气寒冷,烟云阁没什么客人,后厨每日备下的新鲜食材,不吃掉便浪费了。 于是今日这顿丰盛,自然而然都进了叶上初肚子里。 他满足摸着吃得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抬起脸,笑容甜嗓音也软,“师祖对小初真好,小初最喜欢师祖了!” 小时候归砚是个傲娇小狐狸,动不动耍脾气不给摸,对旁人卖萌,却从未主动贴着倾陌撒娇。 而此刻,撒娇手段高明的叶上初,简直就是倾陌心中的梦中情初。 倾陌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看着这张玉雪可爱的脸,又是赞叹又是惋惜。 “可惜夙渊那个没福气的不在,小初这么可爱,他看见肯定也高兴。” 说罢,他睨了一顿饭下来都未置一言的归砚,凉飕飕道:“某人也是沾了我福气,不然哪这么好运碰到小初。” 归砚眉心一跳,迅速垂下眼睫,掩盖了那抹一闪而过的不悦。 那日拜师大典结束,一些对他颇有微词的仙门,确实说过这一类的话。 “仙君嘛,贺礼多点儿就多点儿,还是要给足面子的……” “这样的徒弟,运气好巧了碰上一个,宁居日后还能有什么大事?这般大典,也就只能办这一次了。” 一些风言风语归砚懒得理会,可他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是以接踵而来的荒唐道侣大典,并非为了叶上初,而是他想间接敲打那些仙门,借此威慑,这仙界还是他说了算。 叶上初看看归砚又看看倾陌,总觉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听不懂。 倾陌后仰靠在椅背上,四仰八叉,对归砚一挑眉,“你已经长大,别叫我失望。” 归砚侧眸偏过头去。 转而倾陌将话题扯回到叶上初身上,笑着问道:“小初,你遇见归砚之前,从未修习过法术?” 少年充沛的灵气虽不说直接贴在脸上广而告之,但这世间也不乏识货的大能,怎的偏偏在遇见归砚之前,竟无一人发觉这是一颗沧海遗珠。 叶上初摇头,将自己出身浮生一事告诉了对方。 他声音低低的,充满委屈,不停诉说自己又是如何在浮生里被欺负的,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险些又落了下来。 倾陌恨自己多嘴,又要继续哄人,这时归砚默默开口,“我捡到他的时候,灵气外泄还没有这般明显,一眼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不知是什么缘故导致,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叶上初收起眼泪,双手捧着脸,脑袋一歪有些苦恼,“师祖,我这样会有什么影响吗?” 倾陌摸着下巴想了想,“大概……小初在修为较高的人眼中,就像一盘行走的红烧肉?” 叶上初慌忙抱住了自己,这个比喻一点儿也不美妙。 倾陌见他害怕,摆摆手打了个哈哈,“逗你玩儿的,别担心,有你师尊在,绝对不会叫你有事,再不济还有我呢。”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倾陌仍是不放心,转身去了楼上,回到房中一顿翻找。 他拿着一个质地温润的白玉瓷瓶跑了下来,里面装着些似有生命般流动的液体。 “这个叫‘天神泪’,就算作是给你们俩成亲的贺礼吧。” 倾陌打开瓷瓶,示意少年摊开手,微微倾倒瓶身,其内的液体缓缓淌出。 最终落到少年手上时,凝成了一枚半透明吊坠的模样。 叶上初手捧着那吊坠,疑惑看向归砚。 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无价法宝,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串糖葫芦来得有诚意。 归砚看见天神泪的那一刹那,便已知道倾陌是下血本了,舍得将这东西拿出来,看来对方是真心喜欢这会演戏的小骗子。 他心领神会,逼出了自己一滴心头血,融入叶上初掌心半透的吊坠中。 片刻后,丝丝缕缕的血液漂浮着,不相融,也不停滞,便这么缓缓流动,化作一道奇景。 叶上初还是不知这所谓天神泪有什么用,但情绪价值给得十足,捧着吊坠眼睛笑成了弯月牙,“谢谢师祖的礼物!” 归砚拿出一根红绳将吊坠穿好挂在叶上初脖子上,只觉他讨好倾陌的样子虚伪。 然而倾陌就吃这一套,拉着叶上初有说有笑。 自己好像才是那个碍眼的,归砚心头笼起一片阴云,忽然心念一动,那吊坠发烫,叶上初也顾不得说笑了,即可低头看向胸前。 这下,他算是知道这吊坠有何用处了。 指尖轻轻触碰,归砚便能感知到他的情况和所在位置,日后再碰到今天这种被欺负的情况,也不至于吓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归砚才赶来。 “师祖。”叶上初眨巴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对倾陌问道:“那我和归砚的道侣大典,您会来参加吗?” 倾陌抵着额头,有些烦扰,“最近不太平,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了两天空闲,过几日忙起来,东奔西走的,怕是赶不上了。” 他在天道手下任职,负责荡平邪祟,平息战乱,日子过得并非总是这般清闲。 叶上初脸上闪过一丝小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的师祖,小初给您把喜酒留着。” 这一口一个甜甜的师祖,叫得倾陌恨不得把自己家底全都掏出来塞给他。 他大手一挥,决定今天就亲自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念理和尚修理一顿,叫叶上初只管等着那秃驴的惨状行了。 叶上初咧嘴一笑,原来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这么爽。 临走前,他不经意间扫过大堂角落的一方矮柜,上面摆放着雪白一团的小九尾狐狸玩偶,做得活灵活现,好奇凑过去。 “这个啊。”倾陌揶揄瞥了归砚一眼,“是小毛球,也就是归砚小时候。” 叶上初哇的一声,惊叹看着那个玩偶,又看看旁边脸色发黑的归砚,“师尊这么可爱的?” “没你可爱。” 倾陌哼笑,伸手拎起小狐狸玩偶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坏就坏在不是用归砚尾巴毛做的,小时候毛量不够,等长大了,尾巴金贵得很,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说着,他悄悄朝叶上初眨了眨眼睛,怂恿使坏道:“宝贝儿,你回去之后,想办法多薅点你师尊的尾巴毛,攒着些,拿来师祖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 叶上初眼底透露着兴奋的光芒,这感情好啊! 归砚在一旁面无表情清了清嗓子,“……我都听见了。” … 回到宁居,叶上初嘴角那抹得意弧度尚未来得及收起,整个人就被归砚拦腰抱起,毫不怜香惜玉扔在了熟悉的白玉床榻上。 “小白眼狼,你闹脾气跑下山惹麻烦也就算了,为师辛苦替你出头,你倒好,敢在背后坑害为师?” 归砚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抓住少年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十指强硬扣入指缝,用了些力气,轻易就在白皙上攥出了几道红痕。 这是归砚的房间,依旧是那张白玉床,上面铺着的软被也一直未曾撤下。 叶上初挣扎着想要抽手,却哪里拧得过对方的力气,只好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提醒归砚。 “师尊,你袖子断了,要不先去补补吧。” 归砚俯下身,俊美的脸庞逼近,张嘴不轻不重咬在少年嫩白颈肉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像是要将方才吃的瘪都报复回来。 他破罐破摔,“为师就是断袖又如何?” “呜……师尊你轻点,疼……” 叶上初讨饶,眼眶说红就红。 小骗子惯会装可怜,归砚上当次数多了,根本不吃他这套。 轮廓分明的薄唇抵上那已然泛红的耳垂,呵出一口灼热气息,成功引得身下人一颤。 归砚对灵气的欲.望在叫嚣,势必要汲取一番,“马上便是光明正大的道侣了,你该换个称呼了……” 良久,云雨才歇。 被吃干.抹.净的小白眼狼有气无力,瘫在床榻上,捂着酸软不堪的腰,带着哭腔的声音痛斥着某只老狐狸的恶劣。 自己百般算计才讨要来的名分,原来在归砚那里,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定下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叶上初深感无能,不过,这挫败感也只持续了一瞬,他向来擅长自我开解,很快便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只要最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过程如何,也没那么重要了。 细软的雪长发缠绕在指尖,叶上初侧卧着,细细描摹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归砚正合着眸子小憩。 这么看着,叶上初心里蓦地一热。 他下意识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面上一片绯红不肯退却,也不知是方才累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归砚……” 少年趴在枕边,轻轻呼唤了一声。 后者一双淡色眸子应声睁开,里面一片清明,微微侧头询问。 叶上初手脚并用缠了上去,趁着亲密过后温存,将发烫的脸颊埋在对方颈窝,天真又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你和我双.修,到底是为了什么?” 事已至此,一个虚无的名分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少年人的心思算不上纯良,甚至带着恶劣的本性,却也是情窦初开。 但是,对方冷漠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将他所有的幻想与热情浇灭得一丝不剩。 那双薄唇轻轻开合,吐出了四个冰冷的大字,“提升修为。” 叶上初瞬间僵住。 过了片刻,或许是察觉到凝滞的气氛,归砚也觉得自己的回答过于冷漠了些,他略一沉吟,继续道:“灵气这种东西,乃是天生,或许只是你运气比较好,拥有适合作为炉鼎的潜质。” “这算哪门子的运气好?”叶上初气呼呼翻过身,用后背对着他。 “你运气好在于是遇到了我。” 归砚并不在意少年敏感的心思,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双目望着上方床帐。 “你助我精进修为,我则有能力给予你想要的一切,安稳,庇护,钱财,还有名分。 “况且就凭你这恶劣跳脱的脾性,若是落在旁人手中,可不见得能有在我身边这般滋润自在。” “叶上初,待我境界稳固之后,便会放你下山,金银钱财随你取用,若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谁稀罕你帮!” 叶上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胸口堵得慌,他捧出了一颗赤诚真心,换来的却只是冷冰冰的银票。 但没什么不好的。 真心能值几个钱,黄金才是硬道理。 如此这般反复安慰自己,他与这老狐狸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露水姻缘,彼此利用,凑合着过罢了。 归砚并未感觉自己一番话有哪里说得不对,这小白眼狼莫名其妙就先闹起了脾气,也只当他是孩子心性,复又闭上了眼睛。 眼前却总是浮现小家伙缩成一团的委屈背影,在脑海中晃来晃去,扰得心烦意乱。 不行,还是得哄。 他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戳了戳旁边那团鼓起来的被子。 小团子不耐烦扭动了一下,拒绝交流。 叶上初还在气头上,已然计划出拔光归砚尾巴毛的一万种方法,就在这时,几条硕大蓬松的毛绒尾巴,掀开了蒙头的被子,塞到了手边。 唔……好软! 归砚勾着尾巴将背对着的小胖团翻了个面,让他不得不正对自己。 “又是哪里不如意了?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孩子气。” 叶上初侧躺在柔软的毛茸堆里,脸颊蹭着那光滑蓬松的狐毛,玩得不亦乐乎,小手这摸摸那揉揉,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他趁机提出要求,嘿嘿一笑,“师尊,你给徒儿做个小毛球玩偶就不生气了。” 归砚闻言,冷笑收回了尾巴,手指极其熟练又从他头顶薅走了一根墨发。 “做梦。” 看谁先将谁薅光。《 》 19、第 19 章 倾陌的行动效率叶上初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不过第二天,他在宁居就听北阙说起,山下传来了普渡寺被人砸了场子的消息。 普渡寺向来以清正廉洁著称,更被当朝帝王看重,打着慈悲济世的旗号,行事自有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寻常势力根本难以撼动分毫。 然而倾陌并非凡人,他是鬼煞,游离于六界规则之外,做的本就是逆天而行的勾当。 叶上初听闻这消息,兴奋得坐立难安,非要拉着归砚去看热闹。 后者面上情绪复杂,稍劝了几句,见小家伙兴致勃勃根本听不进去,便也由着他将人带了过去。 往日里香火鼎盛的普渡寺,此刻周围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叶上初拉着归砚挤到人群最前面。 只见普渡寺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已然面目全非,一扇倒在地上,从中断裂成两截,另一扇则歪歪斜斜虚挂着,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吹过,便能令其倒塌。 看着眼前的狼藉景象,叶上初心头涌上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但惊异也随之升起。 普渡寺存在的岁月,比大绥还要悠久。 门上那块象征着底蕴的匾额,据传是由开山住持,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亲笔题写,现也已摔成了数块。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碎裂的匾额上,沾染着一大滩血迹。 一瞬间,叶上初从昨日烟云阁的温情幻梦中惊醒,倾陌对他温柔纵容,可对方终究是以人心为食的鬼煞。 连向来视人命如草芥的浮生都对佛门存着一丝微妙的敬畏,但鬼煞不同,他早已跳出轮回,没有未来可言,手上杀孽累累,区区一个普渡寺,或许在他眼中,与饿时随手挖出的一颗人心并无二致。 归砚垂眸,看着嚣张而来的叶上初攥着他的衣袖,似是有些害怕,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雪上加霜道:“若你昨日没有讨得倾陌那般欢心,他今日下手或还会留有几分余地。” 倾陌此人,护短是出了名的,而他显然非常喜欢叶上初,前来寻仇时定然是带着十二分的怒气。 叶上初确实是害怕了,但非自责,他战战兢兢抬起头问道:“人可不是我杀的,这业障,总不能算到我头上了吧……” 归砚噎了片刻,叹出一口浊气,“罢了,随我进去看看情况。” 他牵着叶上初踏过普渡寺大门处的满地狼藉。 走近了叶上初才看清楚,寺院内的和尚们虽然个个惊惶,显得十分狼狈,但并无伤亡。 而那摊引人注目的血迹,则是来源于那件惊吓自己的怨魂袈裟。 念文和尚的怨魂彻底消散了,魂魄流不出鲜血,想来倾陌是用了某种更为残忍直接的手段,强行将其超度了。 袈裟失去了怨魂的支撑,已变回了一件寻常的旧袈裟,静静躺在地上。 念理跌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下,捻动着佛珠,恢复普通的袈裟就放在他身旁。 他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残留着血丝,显然是被鬼煞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叶上初顿时扬眉吐气,扬起小脑袋得意哼了一声,“叫你昨日欺负我,真以为我是那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念理听罢,叹了口气,费力睁开本就细小现在更是肿成一条缝隙的眼睛。 “归砚仙君,您此番胜之不武啊。” 归砚的声音冷了几分,“是你不识好歹在先。” 平心而论,叶上初被他掳来,虽受了不小的惊吓,但身上确实未曾添什么伤处。 归砚原本看在佛门情面上,只想要一句诚恳的道歉便算了结,然而念理却仗着苍生大义的说辞,直言资历不够,连他一块打压了。 以往在仙界,那些瞧不起他的仙门,最多也就嘲讽几句他的妖族出身,他尚可凭借手段让对方闭嘴。 可念理占着所言非虚的道理,且归砚修的是仙道,需顾忌因果报应,即便能为叶上初讨回公道,心里也总憋着一股闷气不够痛快。 鬼煞则不同了,他本身就是煞气业障的化身,以人心为食,行事只讲实力强弱,从不论什么因果报应。 也就是这些年有天道约束着,杀孽才收敛了些许。 念理转向身旁残破的袈裟,眼神复杂,悔恨痛惜与释然交织。 须臾,他才缓缓开口。 “初入普渡寺时,贫僧年纪尚小,时常受到念文师兄的照拂,师兄怀着一颗真正的济世之心,后来他机缘巧合,窥得天地间至纯灵力,虽因此傲心受挫,却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是我那时缠着师兄出门散心,想要开解他,却不想正巧让他目睹了双亲惨死的景象……” “师兄他被困在这袈裟中,日夜诵经,痛苦挣扎了这么多年……贫僧只是想助他彻底解脱罢了……” 叶上初险些把小命搭在这袈裟上,自然生不出半分同情。 他撇嘴哼道:“这下好了,彻底解脱了,人没得做,鬼也做不成。”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杀人诛心补上一句,“都怪你,是你害死了念文第一次,如今又害得他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叶上初一张小嘴跟淬了毒似的,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捅。 归砚在一旁听着,无奈摇了摇头,抬手一挥卷起那件袈裟。 念理下意识想要上前抢夺,还好理智及时制止了他。 “你若真是为了苍生黎民,行此极端手段本君或可理解一二,可你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为了替你的私心赎罪,不惜危害小初,强加因果于他身。” “念理,这普渡寺,鬼煞今日砸得一点也不冤。” 念理也深知此事是他有过在先,深深埋下了头,不敢任何反驳。 归砚收起袈裟,漠然道:“此物已生出怨气,纵然怨魂已散,按照鬼界规矩,也须得带回镇压。” “至于普渡寺的未来,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牵着叶上初,转身离开了这片弥漫着颓败气息的寺院。 回去的路上,叶上初脚步轻快,一路蹦蹦跳跳,大仇得报,空气都是甜的。 “哼,臭和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叶上初也是他能随便招惹的?” 归砚忽然停下脚步,拽住了少年的后衣领,“……你姓‘叶’?” 叶上初蹦跶得正欢,这么一拽,没收住步子,直接被提溜了起来,不满瞪着他,“不然呢,跟你姓啊?想得美!” 归砚沉吟片刻,“大绥皇室,可都是‘池’姓。” 当朝帝王名唤池郁,而他那位年幼走失的胞弟,唤作池淮。 归砚并未直接点破,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叶上初瞬间炸了毛,手脚并用扑腾起来,“池上初多难听啊!这名字给你要不要?!” “……罢了。”归砚觉得计较这个也没甚意思,“还是小初好听些。” 回宁居的路要经过山下的镇子,归砚存心逗他,故意问道:“还要不要留在山下多玩几日?” 叶上初一把抱住他的腰,说什么也不肯撒手,装乖卖巧道:“山下坏人多!骗子也多!我还是陪着师尊回山上叭!”《 》 20、第 20 章 宁居小院内,那株桃树依然绽放着繁花,重重叠叠的花朵压弯了枝头。 北阙每日清晨不仅要清扫积雪,还要打理落花,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归砚走到树下,两指捻下一朵粉嫩,提议道:“许久未尝过桃花饼的滋味了,不妨将这些花都摘下来,烙上一锅,反正这花谢了还会再开。” 北阙对此深表赞同,“确实,物尽其用也好。” 烙一锅饼总比每天打扫落花来得省劲。 两人正说着,道侣大典的事宜尚未准备周全,连请帖都还未曾发出,宁居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前任仙君木烟,带着徒弟扶荇,冒着纷扬落雪赶上山来,为徒弟讨要说法来了。 “归砚!你给我出来!” 木烟虽已退位,往日威仪却丝毫不减,一身简单的翠色素衣,立于雪中,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势。 “何事?” 归砚步伐懒散打开院门,纤长的雪睫抬起,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淡然。 扶荇躲在自家师尊身后,微微探出头,一触到归砚那冷冽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 “你还有脸问我何事。” 木烟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前几日我徒儿代我参加大典,你不明就里出言威胁恐吓,究竟是为何意?” 扶荇不似叶上初那般会撒娇卖惨,只能战战兢兢缩在师尊身后,连一滴委屈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归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正思索着如何将这兴师问罪的师徒打发走,忽然灵光一现,生出一计。 他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浅笑,“何来威胁恐吓,不过是小孩子家玩闹罢了,木烟仙君何必小题大做?我也是为了我那小徒儿着想,怕他被外人骗了去。” “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我将我那徒儿叫出来,任你揍一顿出可好?” 正好他也管不了叶上初,合该让旁人来给他点儿教训,这招还是跟倾陌学来的,没想到如今竟也轮到他来用了。 厨房里桃花饼尚未出锅,诱人的甜香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叶上初像只跟屁虫眼巴巴追在北阙身后打转,忽然听见归砚在院子里叫他。 “小初——!” “来了!”少年朗声应着,跑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多日未见的扶荇。 “扶荇哥哥!” 他高兴跑了过去,只顾着撒娇,直到凑近了,才注意到扶荇身旁还站着一位生面孔。 那人容貌俊逸,气质混合着几分慵懒与疏离,腰间挂着一根玉质烟斗,淡而清雅的烟草香气缭绕周身。 木烟见到叶上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尊,这位是?”叶上初疑惑地看向归砚。 归砚些许不悦,介绍道:“你扶荇哥哥的师尊,木烟仙君。” 叶上初哦了一声,十分懂事向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晚辈叶上初,见过木烟仙君。” 木烟默默颔首,紧绷的脸色在看到少年的模样后,不由自主缓和了许多。 他瞬间明白为何归砚敢如此心安理得将徒弟推出来挡刀了,面对这样一张无辜漂亮的脸,谁能狠得下心动手。 “归砚,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到孩子身上。” “你不是专程来替你徒儿讨公道的吗?”归砚抬了抬下巴,指向叶上初,“喏,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任你处置。” 叶上初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这老狐狸是把他给卖了。 他瞪了归砚一眼,转向木烟,扑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木烟仙君,您若是对我师尊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晚辈来便是。” 木烟见他明明被卖了还在努力维护师尊,不禁摇头惋叹,“归砚几辈子积攒的福分,得了你这么个好徒弟。” 话音刚落,一道锐利的灵气,毫无预兆擦着归砚的脸颊疾飞而过,带起几缕银白的发丝。 木烟是铁了心要和他打上一架,将少年轻轻推向扶荇,“乖孩子,先到一边待着,你师尊还是个欠收拾的毛头小子呢,需得管教一番。” 刹那间,院内风雪骤急,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冲上天际,在宁居上空缠斗起来。 “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叶上初挠了挠头,看着天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果然修仙的都是群疯子。 扶荇回到仙界后,心中一直记挂着叶上初的处境,担心他受归砚虐待。 他仔细打量着少年,对方衣着整洁,气色极佳,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圆润了些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叶师弟,归砚仙君……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没有。”叶上初咧嘴一笑,“是我之前误会师尊了,辛苦你们为我跑这一趟。” “那就好。”扶荇松了口气。 北阙像是见惯了归砚与旁人打斗,对外界的风波充耳不闻,一心扑在厨房忙碌。 院中只剩下扶荇和叶上初两人,前者忽觉气氛有些微妙,想起一事,便主动提议道:“那个……叶师弟,今日我师兄也随我们一同来了,就在山下,不妨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好呀!” 两人相伴下了山,那镇子外有一条河流蜿蜒环绕,河畔搭建着一座供人歇脚的凉亭,到了这寒冬时节,几乎无人光顾。 此时此刻,青年背影挺拔,独自坐在亭中,对雪饮酒。 叶上初远远望去,竟莫名觉得那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奇怪,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师兄!”扶荇朝着凉亭方向高声呼喊。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只见他发髻高束,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颇具仙家弟子的风范,一双眸子却是流转着千娇百媚,好似只消一眼,便能轻易勾走人的魂魄。 叶上初看清这张脸,先是愣住,接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噌地冲了上来,他猛地冲进凉亭,扯着嗓子险些喊破。 “偷钱小贼!!把我的钱还给我!!!” 胤丛一怔,面上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便恢复了镇定。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碰头。 他弯唇调笑,“呀!怎么是你呀?” “你赶紧把钱还给我!” 叶上初气得小脸通红,见他不跑,直接冲上去拽住了他的衣领,若非扶荇在一旁看着,非要给人揍一顿。 “哎呀别激动嘛,都是误会!”胤丛嬉皮笑脸打哈哈,根本没有坑骗了小孩钱财该有的愧疚之心。 扶荇一头雾水,不知一向乖巧可爱的小师弟为何突然暴躁,“师兄,叶师弟,你们这是……?” 胤丛先前担心他跟师尊告状一直瞒着,眼下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交代了实情。 “唉,说来话长……前阵子在皇城,我不小心招惹了个难缠的小情人,甩都甩不掉,只好偷偷溜了。谁知道他如此执着,不惜花费重金,专门找了杀手组织追杀我。” 说起这段心酸往事,胤丛灌了一口酒,伸出指尖挑起叶上初的下巴,风情万种。 他啧啧称奇,“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啊,归砚仙君新收的这位小徒弟,居然还有逛青楼喝花酒的雅兴?” 叶上初愤愤打开他的爪子,气成一张包子脸,“那也比你卖身青楼强!不知羞!简直是仙门耻辱!” “我若非捏造个假身份,人家状告到我师尊面前该怎么办?” 胤丛越发觉得这小孩有意思,本事不大野心不小,干啥啥不行,但闯祸捣乱生闷气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为人向来豪爽不拘小节,扔了空酒壶,大手一挥道:“行了小师弟,别生气了,走,师兄请你喝酒赔罪去!” 于是,叶上初得到了一个空荡荡的荷包。 而偷他钱的贼,要用他的钱请他喝酒。 … 酒肆里,小二热情给三位出手阔绰客官端上了两坛陈年佳酿。 叶上初气鼓鼓瞪着胤丛,再次质问,“我那些钱呢,你都花哪儿去了?” “花了啊,当然是花了。” 胤丛回答得理所当然,“扶荇可以为我作证。” 胤丛喜爱流连风月,花钱如流水,扶荇已有耳闻,只是他至今难以置信,叶上初竟然也会去那种地方。 “我……我?”扶荇指着自己,忙不迭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师兄你别扯上我。” 胤丛挑眉提醒他,“你以为你昨天啃的烤鸭是哪儿来的钱?” 扶荇哑然,一时没缓过神来,讷讷道:“多少钱,要不我赔给叶师弟吧……” 他说着,下意识要往自己钱袋里掏。 胤丛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俊眉一挑,“还伤心呢?咱们这位小师弟,可不是什么只会卖萌的小吉祥物。” 他意味深长看了叶上初一眼,“这小家伙心眼儿多着呢。”《 》 21、第 21 章 大婚之日将近,宁居上下忙碌,叶上初原本的清闲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他被归砚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将下巴搁在归砚肩头,一边不耐烦,一边又屈服于师尊的淫威,不情不愿抬起胳膊,任由对方将婚服一层层往他身上套。 “……哼唧。” 叶上初耷拉着眼皮,几乎要站着睡过去,待最后一道腰封系好,他立刻从归砚身上窜了下来。 归砚垂眸,注视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少年,恍惚心跳漏了一拍,眼底浮现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上次见叶上初穿婚服是在成烨的幻境中,那时他只觉无比碍眼,全然没有此刻这般赏心夺目。 这婚服,他岂止命人缝制了一件。 刚回头想去取另外几套备选的,便听门外有巫偶弟子禀报,青居小筑来了一位贵客,须得归砚仙君亲自出面接见。 归砚将手中那套婚服递到叶上初怀里,“为师出去一趟,你若是还有精神便自己试试,挑一件最合心意的,大婚当日穿。” “哎呀知道了……走吧走吧!” 叶上初抱着华美的衣袍,转身就扑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打了个哈欠,满是不耐。 所谓贵客,不过是前几日才从小院偏门悄悄来过,今日又堂而皇之从正门进来的木烟仙君。 归砚心知肚明,木烟此番故意将排场闹大,就是要做给那些质疑他继承仙君之位正统性的仙门看的,表明他木烟是心甘情愿退位让贤,且与归砚关系匪浅。 二人心照不宣地演了一番相谈甚欢的戏码后,归砚心里还惦记着叶上初,却听木烟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归砚,你那小徒儿……来历似乎不简单啊。” 叶上初凡人出身,若木烟真有心去查,凭他的手段挖出点蛛丝马迹并非难事。 归砚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眸,瞥见木烟正持着那支玉烟斗吞云吐雾。 “彼此彼此。”归砚淡淡道:“木烟仙君座下那位大弟子,似乎才更不让人省心。” 木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道了句,“无趣。” 回到小院,房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归砚抬手推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让他头疼的一幕。 只见少年四仰八叉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甜,唇瓣微微张开,甚至渗出一点可疑的口水。 他似乎是嫌这婚服穿着睡觉不舒服,想要脱掉,却又不知从何解起,只胡乱扯落了肩头的外袍,还未等完全扯下就困得倒头睡了过去。 而刚才归砚拿来的那套崭新的备用婚袍,尽数被叶上初当成了床垫压在身子底下,上好的锦织料被蹂躏得皱巴巴,一条袖子还被紧紧攥在手里,揪成了一团。 归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不容置疑地将叶上初拎了起来。 … “……烦死了,我不试了!!” 叶上初鼓着腮帮子,没睡好觉还被训斥,憋了一肚子火,推开归砚夺门而出。 这婚又不是他求着要结的,那老狐狸凭什么整天折腾他? 叶上初年岁尚小,只看重眼前利益,成亲在他眼里不过是获取好处的一种手段罢了,哪里能懂得归砚心中所想。 他跑出门没两步,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只穿了件里衣就跑出来了。 迫不得已,他只能在归砚揶揄的目光中,灰溜溜折返回去抓起一件厚实的外袍裹在身上。 再次给归砚来了一记响亮的摔门,叶上初的心情总算畅快了少许,哼着小曲一溜烟跑进了宁居。 今日宁居客人多,他虽已尽量小心,但平日毛躁惯了,还是在拐过一处回廊时撞上了人。 对方似乎身体十分虚弱,竟被他这半大少年撞得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叶上初瞪大了眸子,心里没有撞到人的歉意,只有满满的难以置信。 “木烟仙君……?”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次对自己的实力起了质疑。 如果记得不错,木烟前几日还能跟归砚打成平手来着,如此岂非说明,自己比归砚还厉害? 木烟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拍去衣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突然眼神一凛,在叶上初开口之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拉着他借廊柱遮掩,躲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叶上初起初不明所以,刚要挣扎,却听一阵谈笑声由远及近。 来者是几位衣着华贵不凡的人物,皆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长老。 叶上初虽不认识他们,却也能从他们肆无忌惮的交谈中听出,这几人正是归砚口中那些瞧不上他出身的老顽固。 “前脚刚办完拜师大典,后脚就急着办道侣大典,对象还是自己的徒弟!这世上,也就他归砚能干出如此荒唐之事!” “妖终究是妖,骨子里就带着股邪性,心思龌龊,怎能与我等仙道相提并论?” “二位长老慎言,到底我们还在宁居的地盘上,还是莫要……” 那人满不在乎摆摆手,“宁居这么大,即便他归砚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时刻监听我等讲话不成?” 另一人立刻紧跟着附和,“就是!要我说,这两场大典,不过是归砚强撑场面罢了,谁知道那少年一身灵气,是不是他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 几人说着,行至叶上初和木烟藏身的廊柱附近。 就在这时,他们口中的少年忽然从柱子后面蹦了出来,双手叉腰趾高气扬道:“我是师尊明媒正娶来的!” 眼睁睁看着几位长老的神色从错愕转为心虚,又变成惊慌,叶上初悄悄侧眸,见木烟没有现身的意思,于是扬起一个天真又得意的笑容。 “各位仙长无需担心,师尊成□□着我练功修习,我早就有诸多不满了,方才那些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嘛!” 不等对方松口气,叶上初又摩挲着下巴继续道:“不过这毕竟是小初头一回成亲,大喜事,你们看……” 他说着,状似无意从腰间摸出荷包打开,将里面空荡荡的景象展现在了几人眼皮子底下。 几位在各自仙门中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率先掏出银钱,干笑着塞进叶上初手里,“……好说!好说!这是自然,小公子大喜,理当如此!” 气氛一瞬间变得和谐起来,几人纷纷破财消灾,甚至与叶上初熟络攀谈了几句。 叶上初掂量着沉甸甸的荷包,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后略显敷衍便将几人打发走了。 一行人走后,木烟才不急不缓地从廊柱后踱步而出。 “将这么大个把柄递到他们手上,你就不怕日后被拿来大做文章?” 叶上初忙着数钱,“怕什么?师尊疼我,还能真打死我不成?” 木烟失笑摇了摇头,却见叶上初闪着一双大眼睛,捧着几块碎银递到他面前,“木烟仙君,方才小初不小心撞到了您,这些钱就当是给您赔罪了。” 木烟自然不缺这点银两,但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顺势摸了摸叶上初的发顶,“单纯的孩子……” “以后少跟胤丛玩。” “……哦。” 叶上初当杀手时便没有职业操守,拿钱不办事,现在也是一样。 他收完红包,回去便将几人的话添油加醋告诉了归砚,并编造出自己当时是何等义愤填膺呵斥的场面。 叶上初眉眼弯弯,“师尊,这回小初可是立了大功,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归砚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奖励为师明日继续逼小初练功。” “……嘶!” 叶上初眼睛一眯,“他们不是说你不屑于偷听吗!” 归砚屈指,缓缓敲了敲案几,“是不屑于,但并不妨碍有人先你一步告密。” 叶上初愣了片刻,随后气鼓鼓地撅起了嘴,闷声闷气转身,留给归砚一个很生气的背影。 可恶,宁居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归砚起身走到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好了小初,我们三日后便要成亲了,你是不是该叫声夫君来给为师听听?” 叶上初还在气头,胳膊肘直直捣在他胸前,“你带了多少聘礼,现在就想让我改口?” “小初带了多少嫁妆?” 归砚双臂从腰间穿过,一整个将少年圈到了自己的怀抱中。 “我啊,带了师尊来当陪嫁丫鬟,待成亲之后,让他日日洗衣做饭扫院子。” 叶上初藏不住笑容,方才的气恼转瞬烟消云散,归砚若真有心,三言两语便可以将他哄高兴。 “欺负到为师头上了,胆子倒是不小。”归砚弯起唇角,拧了一把少年腰间的软肉,手感极佳,比前几日还胖了。 他一脸正色,“小初,你必须得减肥了。” … 归砚仙君表面上清风霁月,私底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狡诈老狐狸精。 道侣大典的流程原本极其繁琐,归砚大手一挥,将能简化的仪式尽数省去,此举自然引起了那些注重规矩的老派仙门不满。 不过归砚浑不在意,总归那些人也不是真心来祝福他的,何必过多理会。 若是让这群人知道,大典于他和叶上初而言都非出自真心,恐怕要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归砚私心以为,他和叶上初只是交易关系,他助他修炼,他护他平安。待二人各自达成目的,便好聚好散,早日分道扬镳。 道侣契结成的那一刻,仪式便算是完成了。 大典一结束,归砚照例钻起了空子,将各方送来的贺礼扣下了九成,只留下一成,拿去给叶上初数着玩哄他开心。 “夫君你真好!我这辈子跟你准没错!” 少年踮起脚尖,吧唧一声亲在归砚侧脸,带起一片红晕。 归砚抵拳轻咳,强压下心头悸动,张开五指凝出一朵不融化的雪桃花,别在少年耳后。 叶上初真的很漂亮,且天生便具有一种勾人气质,想让谁喜欢他,便能让谁喜欢。 归砚不断告诫自己,逢场作戏罢了,莫要陷太深。《 》 22、第 22 章 归砚以妖族之身修习仙道,本就违背了天地规律,却习得一种玄妙功法,能很好地维持仙力与妖力之间的平衡。 在叶上初出现之前,他修炼的“泠洸七雪”卡在第九重瓶颈,已有二十多年迟迟无法突破。 此法对灵气需求极大,而当今六界灵气日益稀薄,宁居虽是洞天福地,却依旧无法提供他突破所需的庞大灵气。 幸得叶上初这小白眼狼,几次双修之后,他隐隐感知瓶颈有了松动的迹象。 趁着今夜新婚洞房,归砚本打算灵气交融突破境界,顺便将叶上初愈发外泄的灵气料理了,岂料太阳才刚刚下山,他找遍了整个小院,却怎么也寻不见叶上初的身影了。 询问北阙才得知,木烟仙君未离去,叶上初被他那两个徒弟又给拐到山下喝酒去了。 “新婚之夜不陪着他的夫君,竟跑到山下去与旁人喝酒?” 归砚只觉得荒谬,一股无名火堵在胸腔。 他利落转身拂袖,“总归这场亲事是假,各取所需罢了,他愿意做什么,随他去便是!” 北阙挠头,“这种情况你不应该去山下将他捉回来吗?” “唉……” 一旁的阴影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叹息,木烟倚着门框含着玉烟斗,“看来今晚,有人要独守空房咯。” 山下酒肆。 叶上初腰间系着荷包,腰板都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今天我请客!咱们师兄弟喝个痛快!” 他一把将银子拍在桌上,吆喝小儿上了三大坛酒,刻意推到了胤丛面前。 可这人今日心事重重,似乎提不起精神来,面对最爱的美酒也不感兴趣。 叶上初拖长腔呦了一声,“胤丛师兄,今儿这是怎么了?白天喝多了,晚上喝不动了?” 胤丛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就是不说话。 一旁扶荇有些幸灾乐祸,笑道:“师兄那小情人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派人找上门了,师尊得知后刚把师兄骂了一顿。” “那也是你活该,谁叫你去招惹人家了。” “早知就不招惹他了,没想到是个死缠烂打的。”胤丛捂着脑袋头疼,无意朝着叶上初一瞥。 叶上初周身散发出的灵气使鬼怪不敢靠近,但同样吸引了许多心怀不轨的修仙者。且近来,他的灵气要比第一次见面时外泄严重了些,倘若不是被归砚先抢了去,还不知要遭遇什么。 胤丛唇角一弯,心生一计,“小初,可否帮我一个忙?” 扶荇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叶上初品尝美酒,吧砸着嘴,天真道:“什么忙啊?” “你,假扮我的道侣,陪我回去见见那位情人,让他彻底死心怎么样?” 噗嗖一声,扶荇刚喝到嘴的酒尽数喷了出来。 “师兄你疯了?!不怕归砚仙君杀了你吗?” 在新婚夜给归砚仙君戴绿帽子,只怕最后师尊都护不住他们。 “非也非也。”胤丛一副替叶上初着想的样子,“我也是苍生一众,帮我摆脱困境乃是积善行德的好事,有助于小师弟积攒灵气。” “再说,小师弟长得这般天姿国色,我将他带出去,什么人不都是自愧不如,哪还有脸纠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都不说,归砚仙君怎会知道?” 满嘴歪理,扶荇仍觉此事不妥,奈何对面叶上初立即拍案应下,“让归砚难堪,我愿意!” 老狐狸精一天比一天欠收拾,不失去根本不懂他叶上初有多么抢手。 胤丛和叶上初奸诈一笑,说走就走,放下酒坛便要前往外地找那小情人去。 唯一的正常人扶荇则被派回山上,顶着压力汇报此事。 当然他不敢说小师弟和大师兄假装道侣去了,只说两人相谈甚欢,准备外出游玩。 比新婚夜下山喝酒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新娘子跟别人跑了。 归砚脸色阴沉,“传令下去,本君闭关十日,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 叶上初想过胤丛的小情人可能在任何地方,也没想到在皇城。 许久未曾来过,两人连夜入了城门,叶上初戴上面纱,随处可见自己的追杀令,而旁边紧挨着胤丛的通缉画像。 “啧啧,小师弟在凡间界,也挺受欢迎啊。” “师兄也不赖嘛。”叶上初揶揄了回去。 真可谓是难兄难弟,追杀令都贴在一起。 两人在城内寻了家看起来不算起眼的客栈落脚,胤丛叫了些热腾腾的饭菜,看着叶上初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忍不住好奇。 “小师弟,看你年纪不大,在遇到归砚仙君之前是做什么行当的,怎么也上了浮生的目标?” 少年捧着桂花糕啃,腮帮子一鼓一鼓,坦然道:“我以前杀人的。” “哦?”胤丛挑眉,他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仅从这寥寥数语便已猜出了七八分,“你也是浮生出来的杀手?那上次在青楼来取我性命的那两个,就是你的同僚了。” 他饶有兴致推测,“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因为在组织里做了什么事,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得罪了浮生主人,这才不得已逃出来遭追杀?” “一半一半吧。”叶上初啃糕点速度快,不一会儿小半盘桂花糕下去了。 他喝了口茶水,长叹一口气,“我什么都没干,是边代沁那老疯子,不知抽什么风一直针对我,我辛辛苦苦为浮生卖命那么多年,他说杀就杀!” 胤丛打量少年略显沧桑的脸庞,看样子浮生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他的目光在叶上初精致的五官上停留片刻,心念微动。 这张脸的眉眼轮廓,恍惚间瞧着竟与记忆中某位高高在上的人物,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但胤丛没有声张,压下心头疑惑,想着不管他是谁,也务必得给归砚仙君全头全尾地送回去。 见叶上初面前的盘子空了,胤丛又招呼小二添了几盘点心,“小师弟,你先在这儿歇息片刻,待师兄我想个法子,把那位难缠的主儿给请过来。” 话音未落,就听客栈门前,传来一阵厉声叫骂。 “胤丛——!你个混账东西!给本世子滚出来!!”《 》 23、第 23 章 来者是个青年人,身形清瘦,脸色带着病态的白,厚重的毛领大裘压在肩头,仿若再多一分便能将人压垮。 岑含景携着一身怒气,大步踏入客栈。 “诶!这儿呢!” 胤丛一脸欠揍的模样,在最角落的桌边招招手。 叶上初微微睁大了眸子,这位肯定是就是胤丛招惹的情人了。 孩童时期模糊的记忆骤然翻涌,整整十二年,当年他最为依赖之人的模样,终究还是有了变化。 岑含景一身病骨,背脊却挺得笔直,周身弥漫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叶上初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鼻尖蓦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红了起来。 对方打量的目光算不得友善,岑含景斜睨着少年,发出一声嗤笑,“胤丛,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病弱年长,特地寻了个小孩来气我?”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胤丛挤眉弄眼,顺势搂住叶上初的肩膀,“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含景!” 叶上初再也忍不住,嗷呜一声哭了出来。 岑含景一怔,“你认得我?” 少年容貌出众,若曾经见过,他断不会毫无印象。 叶上初挣脱胤丛,扑进岑含景怀中,泪水瞬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他边哭边喊,“含景,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是小淮啊!我是小淮!” 少年身上有种清冽的桃花香,混着糕点甜腻的奶香,比他自己常年相伴的苦涩药味好闻太多。 “小淮……?你当真是小淮?”岑含景的声音有些发颤,难以置信抬起手,轻轻抚上少年的后背。 叶上初哭得不能自已,这番动静引得大堂内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原本的主角胤丛瞬间成了陪衬,只得对着四周拱拱手,干笑着打圆场,“对不住啊各位,家中小师弟闹脾气呢,打扰了!” 岑含景眼圈跟着泛红,他扶着叶上初的胳膊,将人稍稍推开些许,目光仔细在他脸上流连。 他喉头哽咽,欣慰又心酸叹道:“小淮,你长大了……我都险些没认出来。” 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撒娇讨糖吃的小面团儿,如今已长成了翩翩少年,唯有那精致的五官,细细看去,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岑含景替少年拭去脸上的泪痕,又细心为他戴好面纱,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先随我来。” 岑含景乃是桓王世子,身份显赫。 叶上初钻进了那辆宽敞的马车,一路抽噎,怎么都止不住。 马车驶近气派的桓王府,为掩人耳目,岑含景特意避开了正门,引着他们从偏门入了自己的院落。 一进到岑含景的小院,叶上初便迫不及待摘下面纱。 他指着院中那汪池塘,难掩兴奋,“含景!我记得这里,我小时候还在里面捉过鱼呢!” 岑含景苍白的脸上浮现温柔笑意,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还有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乌龟,我也一直替你养着,如今怕是比你脑袋还大了。” 叶上初凑近池边一看,果不其然,深褐色的龟壳在水下若隐若现,个头着实不小。 几人进了屋,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叶上初脱了厚重的外袍,一身桃红衣衫更衬得他皮肤白皙。 他又黏糊扑过去,寻岑含景那熟悉的怀抱。 岑含景手掌下意识覆上他后肩,轻轻摩挲,叶上初与他心有灵犀,侧身主动揭开衣襟,露出一小片肌肤。 二皇子池淮,降生时后肩便带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然而此刻,叶上初那处肌肤上,只有一个狰狞凹陷的疤痕。 岑含景指尖一颤,“小淮,这是……?” “我怕他们凭这个找到我,就自己剜掉了。”叶上初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被人窥见伤疤的羞赧。 何止这一处,岑含景的手向下摸索,指尖所触,是大小纵横交错的旧伤。 刀伤,剑痕,鞭痕……虽然早已愈合,但仅凭这满身的烙印,已足以想见这具年轻的身体曾经历过何等残酷的折磨。 岑含景蓦地落了泪,他捧在手心疼爱的珍宝,在外竟受了这样的苦楚。 “含景别哭,早就不疼了。”叶上初见状,反而手忙脚乱去替他擦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讲述这些年的经历,“那天走散后,我遇到了人牙子,他们为了钱,把我卖进了浮生。” 浮生那个地方,每年买入大量无家可归的孩童,用尽残酷手段,将他们训练成只知杀戮的工具。 “这些年,我杀了好多人。”少年的眸光暗了下去,“可是没办法,我不杀他们,我就没饭吃,他们还会杀了我。” 岑含景内心自责,“小淮,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吊儿郎当躺在软榻上的胤丛,疑惑道:“但你又是如何与胤丛相识的?” 浮生是吃人的地方,可之前在客栈,少年衣着光鲜,被养得白白胖胖,实在不像是受尽苦楚的模样。 胤丛进了岑含景屋里就像自己家一样,双手枕在脑后,抢先一步朗声答道:“叶上初现在是我小师弟,拜在归砚仙君门下,至于怎么拜师的,你还是问他吧。” 叶上初拿起岑含景摆在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浮生换了边代沁当家,他与我不对付,非要我当众自尽。我不肯,就逃了出来,误打误撞闯进了归砚的地盘,然后就被他硬逼着当了徒弟。” 他这个弟子当得心不甘情不愿,自从入了宁居,什么本事没学着,体重倒是涨了不少。 “含景,我不喜欢归砚,我要留在你这里!”叶上初抱紧了岑含景的胳膊,生怕再次被抛弃。 岑含景比他年长十岁,儿时皇宫中寂寞,弟妹年幼,皇兄严肃,是岑含景日日入宫陪伴,填补了他童年缺失的温暖。 看着少年依赖的眼神,岑含景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犹豫片刻,还是狠下心道:“小淮,依眼下形势,你待在仙君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为什么?” 叶上初满是不解,在他心里,含景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当年都能将他从守卫森严的皇宫带出,如今为何不能留他在身边。 岑含景也有自己的苦衷,“陛下继位后,清理了所有可能威胁皇位的先帝血脉,就连当年与他争夺最激烈的长公主也未能幸免。” “皇姑姑……她……”叶上初登时如遭雷击。 母后早逝,父皇病重,皇兄忙于政务对他疏于关怀,除了岑含景,给予过他最多温暖的,便是那位性情直爽的皇姑姑了。 他记得自己曾因误闯皇兄书房被厉声斥责,吓得啼哭不止,是皇姑姑闻讯赶来,将这团受惊的小面团儿搂在怀里耐心哄好。 岑含景心情沉重地点头,“不止长公主,我父王如今也是危在旦夕。” “陛下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从未停止找寻你的下落,只要你尚在人世,他的龙椅便坐不安稳。” “谁稀罕那个破皇位!我哪里想过要同他争!” 池郁继位时池淮年仅六岁,先帝子嗣本就不丰,那一夜除了池郁自己,所有皇子都莫名殒命,即便他与池郁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未能逃脱被清除的命运。 幸而岑含景提前得知消息,通过密道将他偷带出宫,只恨当时世道兵荒马乱,他虽保住了性命,却最终与岑含景失散。 叶上初仍不死心,扯着岑含景的衣袖撒娇,“含景,我保证乖乖的,就躲在你院子里,哪里都不去,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岑含景不答,只摸了摸他的脑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 “你说你进了浮生,我方才想明白,为何那边代沁如今非要杀你不可了。陛下登基十余年,中宫一直空悬,近日朝中正在商议立后之事,相府的嫡小姐,是皇后最热门的人选。” “这位小姐深居简出,倒不足为虑,但她的兄长常年混迹于江湖与官场之间,与浮生交往甚密。” 叶上初闻言,难过地耷拉下脑袋。 原来如此,难怪边代沁从前只是苛待折辱,如今却突然要取他性命。 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身世,却不知这身皇室血脉,早已成为悬于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就连那普渡寺的念理和尚,其师弟念文因父母死于先皇发起的战乱而堕魔,他不敢去找当今陛下清算,便挑中他这个看似无依无靠的软柿子来欺负。 岑含景走到衣架旁,指尖轻触叶上初那件绣工精致的衣袍,触手柔软,“小淮,归砚仙君是名门正派之首,你作为他的弟子身份公开,反而比藏在我这王府深处要安全得多。” 叶上初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喃喃,“不光是徒弟……” “嗯?”岑含景疑惑地看向他。 叶上初耳根微红,正欲拉着岑含景到一旁悄声解释,那边胤丛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大声道:“我的好师弟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可是刚和归砚仙君行了道侣大典,名正言顺结了道侣契的!” “就你话多!”叶上初瞬间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捏紧小拳头,朝着那嚣张的家伙捶了过去。 岑含景的脸色霎时复杂无比,“小淮何时……?” 胤丛遭受捶打间隙,还能伸出脖子回话,“巧了不是,大典就在昨天。” 岑含景看向叶上初,大脑一片混乱,“小淮,你今年方才……那你与仙君是何时相识的?” 若归砚真对尚未长成的孩子下手,简直是禽兽不如! 叶上初连忙摆手解释:“我们也是不久前才认识!你放心,他没对小孩子做什么!” 岑含景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但转念一想更为蹊跷,才认识不久,昨日便结成道侣了?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院落外忽然传来了侍女清晰的行礼声。 “见过王爷。” 是桓王来了。 “含景,听说你带了朋友回府?”桓王的声音缓缓靠近。 原本瘫在榻上的胤丛瞬间坐直了身子。 朝堂局势诡谲,叶上初深知自己绝不能再卷入其中,不能让桓王发现他还活着。 他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视线一扫,看上了那高大的衣柜,手忙脚乱钻了进去。 紧接着柜子里传来闷闷的求助声。 “……含景!快帮帮我,好像卡住了!”《 》 24、第 24 章 房门虚掩着,桓王不请自入。 室内,岑含景与胤丛正对坐饮茶,手边瓷盏冒着袅袅热气,几碟精致的糕点用了小半。 而衣柜里,叶上初蜷缩着身子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柜门。 桓王锐利的目光落在胤丛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胤丛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从容起身,执礼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在下胤丛,见过王爷。” 见他气度不凡,桓王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公子一表人才,敢问……” 胤丛含笑自报家门,“在下来自仙界,师承木烟仙君。” “原来是仙长大驾!快请坐,是本王失礼了!” 桓王顿时大喜,忍不住抱怨道:“仙长莫怪,本王也是心急,含景年岁不小了,却总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上月不知从哪儿认识个毛头小子,竟闹着要跟人家走,险些气坏了本王!方才听闻他又带了朋友回府,一时情急才……若有怠慢,还望仙长海涵。” 胤丛面上笑意不减,可不敢讲自己便是他口中那个不三不四的毛头小子。 岑含景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低声道:“父王,那是孩儿一时糊涂,信了骗子的花言巧语,往后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你能有什么分寸!” 桓王声音提高,带着些怒气,“为了那个早该消失的小孽种,你将身子糟蹋成什么样?三天两头病倒在榻,堂堂世子连个世子妃的影子都没有,你让父王日后如何放心将这王府交予你?” 岑含景垂下眼眸,沉默以对。 胤丛干咳一声,出面打圆场,“王爷,关于姻缘一事,在下已为世子推算过,他八字偏软,过早成亲恐有妨碍。” “真正的红线,需待而立之年后,方会出现。” “此话当真?”桓王对胤丛愈发欣赏,“仙长,您别看他年岁不小,心性却仍像个孩子,行事不够稳重,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仙长能多多照看。” “自然,分内之事。”胤丛一口应下,得意地瞥了岑含景一眼,只见后者脸色铁青。 桓王此来只为确认儿子所交非是歹人,目的达到便起身,“近来朝务繁忙,本王晚些还需与丞相议事,仙长请自便。” 他话音刚落,屏风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叶上初藏在衣柜内捂紧了嘴,这破柜子不仅憋闷,底板也如此不结实。 桓王疑心顿起,蹙眉走向屏风后方,“什么声音?” 岑含景猛地心头一紧,千钧一发之际,胤丛面不改色,信口胡扯,“王爷莫惊,是善魂。” “何为善魂?” “方才也与您提过,含景不宜早婚,正是因他身侧伴有一道善魂护佑,需保他平安度过而立之年。” “时辰一到,此魂自会消散,方才些许动静,无碍的。” 某“善魂”在柜子里听得一愣一愣,差点信了这番鬼话。 好不容易送走桓王,叶上初才被从令人窒息的衣柜中解救出来。 少年眼眶泛红,声音委屈,“含景,我差点憋死在里面了!” 胤丛抱臂倚在一旁,轻嗤道:“我的傻师弟,你真把这凡间当宁居比了,灵气稀缺,气闷实属正常。” “你闭嘴,你这个偷钱贼!”叶上初怒目而视,“欺骗含景感情在先,还想收买我假扮情人来伤他的心,我回去定要找木烟仙君告你的状!” 胤丛倒是不在意,反而笑着揉了揉叶上初的发顶,只觉得这小师弟气鼓鼓的模样着实有趣,“你尽管去,不过方才扶荇传讯于我,归砚仙君已闭关,这么好的机会,你确定不在外头多玩两天?” “归砚闭关了?!” 叶上初眼睛一亮,攥紧小拳头,转身朝着岑含景眼巴巴地祈求,“含景,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你就收留我两天嘛,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 “真拿你没办法……”岑含景被他求得心软,无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稍后我命人收拾一间厢房,便对父王说是给胤丛准备的。” “那我睡哪儿?”胤丛幽幽开口。 岑含景冷冷斜他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树,瞧着挺结实。” … 夜色浓重。 叶上初悄无声息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岑含景房内熄了灯火,应是睡了,而院中那棵大树的粗壮枝桠上,胤丛随意躺着浅眠,一条腿耷拉下来。 叶上初换上一身夜行衣,用黑巾蒙面,纤细的身影轻盈,几个起落便跃上屋顶,融入夜幕之中。 他要去刺杀相府嫡女,青染染。 在他以为,唯有阻止相府与池郁联姻,他是池淮的秘密才有可能继续掩盖,而让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彻底消失,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把冰冷的龙椅才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无论谁坐上去,最终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六亲不认。 夜风掠过,少年如鬼魅般在屋脊上飞速穿梭。 昔年的二皇子池淮聪慧过人,刚识字起,京城的布防图看过一遍便能铭记于心,然而自从被扔进浮生那个炼狱,睁眼只有无止的杀戮与生存,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天赋,早已被渐渐磨平。 时至今日,叶上初甚至连看过的话本,隔段时日都会记不清是否读过。 丞相府的方位他有些印象,潜入出乎意料地顺利,府中守卫竟比桓王府还要松散。 偌大的府邸中,唯有一处院落灯火通明,叶上初伏在屋顶细听,里面传出桓王爽朗的笑声。 “陛下那边,染染立后一事基本已定,贤弟真是好福气啊!” “王爷过誉了,唉……只是染染这孩子,心里似乎还惦记着那个,近来一直郁郁寡欢。” “哦?莫非是……” 桓王压低声音,叶上初伸长了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 但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青染染。 他尾随着送热水的侍女摸到了青染染的闺阁外,门口仅有两名侍卫看守。 但凡叶上初多些心思,也该怀疑这守卫过于松懈了。 他弓身跳上屋顶,小心翼翼掀开一片房瓦。 屋内,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独坐镜前,分明时至深夜,她却兀自对镜梳妆,动作专注,不知意欲何为。 丫鬟端着热水入内,“小姐,您要的热水备好了。” “放在那儿吧。”青染染挥了挥手,屏退了侍女。 叶上初在屋顶活动了一下手脚,久未行暗杀之事,手法难免生疏。 他抽出小匕,对着虚空比划了几下,一时犹豫是该从侧面割喉,还是正面直取心脏。 小匕的刀鞘上,那颗鲜红的琉璃珠在夜中散发着淡光。 “小匕,你说该怎么下手?”叶上初小声询问。 然而匕首终究道行浅,灵智未开,成烨的琉璃珠也无法回应他的问题。 就在这时,丫鬟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寂静。 门外的侍卫闻声破门,只见盛满热水的铜盆翻倒在地,而那扇原本紧闭的窗户大开,方才还对镜梳妆的青染染已不知所踪。 这一切,趴在屋顶的叶上初看得一清二楚。 青染染呢?他还未动手,人怎么就不见了? 他彻底懵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刚欲撤离,偏偏不巧与下方抬头搜寻的侍卫视线撞个正着。 气氛有一瞬尴尬。 “有刺客——!” 喊什么!就你嗓门大! 相府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便将这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叶上初一慌,脚下打滑,还不等侍卫上来擒拿,便直接从屋顶摔了下去。 “……哎哟!” 简直是自投罗网,侍卫们大概也是头一回见如此笨拙的刺客。 丞相青侪闻讯,大步赶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首的侍卫硬着头皮回禀,“老爷……小姐不见了!但属下们抓到了这名刺客,小姐定是被他的同伙掳走了!” 话音未落,五花大绑的叶上初就被推搡着押了上来。 “我没动你们家小姐!”少年倔强仰着头,一双澄澈的眸子写满了不服。 青侪脸色难看,快步进入女儿房中查看,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些散乱的胭脂水粉与首饰之间。 他拳头紧握,转身对叶上初厉声质问,“说!你们把染染绑到何处去了?!” 叶上初委屈地瘪嘴,也是搞不清状况,“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累了在上面歇歇脚,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路过?”青侪冷笑,打量着他一身衣着,“穿着这身行头路过?” “我只有这一件衣服。”俗话说穿衣自由,叶上初并不觉有什么不妥。 青侪不再与他废话,伸手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 恰在此时桓王也匆匆赶来,“贤弟,府上出了何事?” 青侪眉头紧锁,背对着桓王,手中紧攥着那黑色面罩,“染染不见了……但,你看……” 他侧开身子,将叶上初那张漂亮秀气的脸完全暴露在灯火下。 “这……” 桓王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惊疑,与青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像了。” 青侪缓缓点头,上前扯开叶上初的衣襟,白皙的皮肤上新旧疤痕交错,而其中最显目的,莫过于后肩那块凹陷下去的旧疤。 “小子。”青侪面色不善,“你这块疤,是怎么来的?” 叶上初紧抿着唇,倔强扭开头,“我身上疤这么多,自然都是被打出来的,还能记得每一道是怎么来得不成??” 桓王眼中寒光闪过,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直指叶上初心口,“管他怎么来的,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待本王先宰了这小子,以绝后患!” “你!”叶上初浑身发抖,既是愤怒又是恐惧。 “王爷且慢!”青侪急忙阻拦,“贤兄稍安勿躁!染染还在他们手上,生死未卜,此刻万万不可冲动!” 青侪所言在理,桓王犹豫着收剑,“也罢,染染的安危要紧。” 他转而逼问叶上初,厉声道:“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叶上初咬死不肯松口,但他更害怕的,是自己的身份恐是被发现了。 青侪恼火,“冥顽不灵!来人,将这小子押入地牢,严加拷问,定要撬开他的嘴,问出小姐下落!”《 》 25、第 25 章 丞相府地牢。 狱卒将长鞭对折,坚硬的鞭柄抬起叶上初的下巴,“小美人儿,生得可真标致啊。” “识相点,赶紧交代我们家小姐的下落,也省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叶上初脸色煞白,长睫微微颤抖。 从前在浮生,鞭打责罚如同家常便饭,可过了几个月好日子,再次面对这阴森刑具,心底生出的恐惧竟比以往更甚。 他啜泣起来,声音发软惹人生怜,“我真的和抓走青小姐的人不是一伙的……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就自己不见了……” “呦?”狱卒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还会撒娇呢!没来得及动手那也是存了害我们小姐的心!把你抓来,一点也不冤枉!” 鞭柄不轻不重地戳到少年胸前,碰到一个硬物。 “这是什么?”狱卒一把扯走叶上初胸前的玉坠。 那玉坠呈半透明,内里丝丝缕缕的艳红流动,在昏暗的牢房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望便知是个值钱的宝贝。 “还给我,那是师祖送我的!”叶上初着急,挣扎锁链却徒劳无功。 “还你?”狱卒嗤笑,“小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惦记这等身外之物?” 他贪婪地摩挲着玉坠,往自己怀里揣去。 叶上初刚委屈撅起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忽觉一阵阴风席卷了整个牢房,激得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刀刃穿透□□的声音响起,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上了脸颊。 叶上初疑惑抬眼,只见方才还嚣张的狱卒双目大睁,满脸痛苦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已然被一柄弯刃穿透。 弯刃猛地向上划去,割断骨头的碎响令人心惊胆战,生生将一个活人连同头颅劈成了两半。 那撕裂的痕迹,正是方才狱卒用鞭柄调戏叶上初时所指的方向。 狱卒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两半残尸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了肮脏的地面,而那枚玉坠在落地前,被一只手稳稳勾住了系绳。 叶上初自己也杀过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手法,更让他诧异的是,世间竟有如此锋利的刀。 来者一身玄黑长袍,脸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 叶上初看着地上的惨状,蓦地生出恐惧,下一个不会就轮到自己了吧? 果然,那黑袍人拿着玉坠的手,缓缓向他伸了过来。 比起被这样劈成两半,他宁愿挨上几鞭子,叶上初绝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惊叫,“啊——!”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到来。 他只觉肩头一凉,本就凌乱的衣衫被扯开更多,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他后肩那块疤痕上。 叶上初半是恐慌半是无奈,怎么是个人就要扯他衣服?!他承认自己是池淮还不行吗! 动作间,黑袍人手中的吊坠触碰到了少年温热的身躯,凛冽刺骨的寒风一刹那涌现。 牢房里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腥臭,叶上初鼻间却闻到了熟悉的花香。 他惊喜交加,“归砚!” 只见归砚雪发披肩,仅着一件单薄衣衫,掌心的飞雪凝成利刃,与那诡异的弯刃相撞,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声响。 白雪模糊了视线,待叶上初能再次视物时,那黑袍人已没了踪迹,而归砚抓着吊坠,脸色铁青看着他。 叶上初满眼劫后余生的庆幸,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嗷呜一声哭了出来,“归砚你终于来了!赶紧把我放下来!” 归砚冷着脸,广袖一挥,束缚着叶上初的锁链应声而落。 少年立刻举起被镣铐磨得通红的手腕递到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师尊,疼……” 归砚心中有气,指尖却还是替他拭去溅在脸颊的血污,用灵气疗愈了手腕后便扭过头,不肯再看他。 叶上初自知理亏,却觉归砚对他还是温柔的,于是晃着人的胳膊,声音软软撒娇道:“师尊,刚才那黑袍人是谁啊,你不在小初被人欺负得好惨。”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 归砚侧眸,却并没有将胳膊抽出不让他碰,没好气将吊坠扔还给他,“银面弯刃,那人来自梵音宫。” 梵音宫虽属仙门,却独立于归砚管辖之外,数百年前便被天道特遣至人间,职责是护佑历代皇族。 叶上初闻言,扭头瞥见地上那狱卒的死状,汗毛倒竖,“那他肯定是池郁派来杀我的!” 归砚扫过地上的尸体,尚未理清这小白眼狼又惹了什么麻烦,竟引得梵音宫出手,丞相青侪已闻声带着大批侍卫匆匆赶到。 众人一见牢内情形,除了昨夜擒获的刺客,竟多了一名衣衫不整的雪发男子,地上横着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几个年轻侍卫当场胃里翻腾,捂着嘴冲出去呕吐起来。 青侪也被这景象震住,略显迟疑,无疑是将归砚视作了凶手,但观其不凡之姿,出口仍是谨慎,“敢问……阁下是哪位仙长?” “归砚。” 青侪一听这名号脸色骤变,哪还敢追究狱卒之死,慌忙躬身行礼,“下官青侪,不知仙君驾临,还请恕罪!” “师尊!就是他欺负我!”叶上初有了底气,小身板挺得笔直,指着青侪告状。 归砚眸光一凛,神色淡漠却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窒,“谁给你的胆子,动本君的人。” “仙君明鉴!”青侪硬着头皮解释,“是您的徒儿……他伙同刺客,昨夜掳走了小女,下官爱女心切,不得已才……!” “我没抓青染染!” 叶上初又气又急,扯着归砚的袖子辩驳,“我才刚爬上她房顶,还没动手呢,人就不见了。” 归砚哑然,这话无异于不打自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要刺杀青染染似的。 他抬手按住叶上初毛茸茸的脑袋揉了揉:“……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叶上初吃痛,嗷呜一声损失了一根宝贵的头发。 “小初是冤枉的。”归砚目光转向青侪,“至于缘由,你看他这脑子,若真有心害你女儿,此刻她房中躺着的,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这……”青侪面露难色。 归砚不再多言,周身寒意骤然释出,脚下所在之地凝结成冰迅速蔓延,不仅将那具令人不适的尸体冻结,连带着周围侍卫的双腿也被牢牢冻在地上。 青侪距离最近,更是凄惨,半截身子埋在冰里,胡须眉发都挂上了的冰渣,因寒冷而瑟瑟发抖。 在场所有人只有叶上初没受影响,“师尊,你可不能轻饶他们!今天敢欺负我,明天就敢欺负到你头上了!” 归砚清楚他擅长颠倒黑白是非的性子,仔细将人散乱的衣襟拢好,往后一带护在自己身后,占有意味十足。 青侪在冰面上也无法站起身,只能咚咚磕头,“仙君!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小仙长,但小女确是无辜的啊!求仙君开恩!” 叶上初从归砚身后探出脑袋,紧紧搂着师尊的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己女儿丢了不想办法,冤枉我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现在师尊在这儿,你还想赖我?” 归砚反手按住他不安分的脑袋,对青侪冷声道:“你们欺辱小初之事,本君不会就此作罢,但今日本君心情尚可,给你两个选择。” 他目光状似无意扫过地上的寒尸,“第一,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数遗忘,本君可出手,替你寻回女儿。” “或者……这人间少一个丞相府,想来也无甚要紧。” 叶上初一听不乐意了,嘴角瞬间耷拉下来,什么心情好,你明明方才还给我甩脸子来着! 青侪却是喜出望外,立刻做出抉择,“多谢仙君!只要能寻回小女,下官愿凭仙君差遣,今日之事,绝不敢向外透露半分!” 叶上初急得上蹿下跳,“不是……!你到底是在罚他还是在帮他呀!” 青侪沉浮官场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立即向叶上初认错:“池小仙长,是下官错怪了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等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少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谁告诉你我姓池了?!” “啊?您难道不是……” “他叫叶上初。”归砚淡淡垂着眸子,“父母皆是宁居山下寻常百姓,三岁便送上山,随本君修行。” “世间相貌相似者众多,认错了,也不足为奇。” 青侪偷觑着归砚的神色,连忙改口:“原来如此,下官眼拙!是叶小仙长!叶小仙长!” … 出了相府,叶上初亦步亦趋地跟在归砚身后,小心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动,归砚却径直往前走,浑当身后没人,不予理会。 “归砚?师尊……?”叶上初试探着唤他。 见对方仍不理,他心一横,软着嗓子唤道:“……夫君!” 归砚脚步一顿,终于肯侧首看他。 “大婚当夜跑下山与人喝酒,夜不归宿,跑到这千里之外的皇城来胡闹,这笔账为师还未与你清算!”归砚语气冷硬带着怒气,“叶上初,你还要如何?” 叶上初腼腆一笑,双手背在身后,扭捏道:“师尊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他一撒娇,归砚心头那点怒气便有些维持不住,不忍再训,顺手随手撕下街边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照着上面孩童的画像对比眼前眉眼长开的少年。 “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 “我现在就不可爱了吗?”叶上初不满地嘟起嘴,“池郁想要我的命,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可得帮我瞒紧了。” 这小混蛋见他神色缓和,不由得寸进尺,追问起方才为何轻易放过青侪,还要帮他找女儿。 归砚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找回青染染,乃是你的因果,若非你蠢笨到去行刺,何至于惹下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原疑心青侪会向梵音宫求援,但方才那般威胁,他连一丝反抗之意都无,恰恰说明他已走投无路。” “梵音宫内部情况复杂,我也许久未曾接触,天道命其护佑皇族,却并非听令行事。据我所知,方才那人突然出现,至少不是池郁派来取你性命的。” “嘁,你说不是就不是……”叶上初低声嘟囔,“反正我今天没出够气,他们刚才还要打我呢……” 归砚闻言,目光将他上下扫了一圈,轻易便拆穿了谎言,“你身上并无新伤,为师的千年寒冰,足以让触及的凡人落下终身顽疾无法行走。” 这惩罚在归砚看来已算小惩大诫,自己还承了部分因果,但在叶上初心里还远远不够。 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归砚直接屠了青侪满门才解气,还找什么青染染。 但一想到如今是寄狐篱下,他只得憋屈用额头撞了归砚肩膀几下,闷闷不作声。 归砚拉着他要返回宁居,岂料叶上初竟耍起赖来,死活不肯挪步,一个劲儿卖乖。 “归砚……好夫君,我再待两天嘛,就两天……” 他发现每次喊夫君,归砚眉宇间的神色便会软几分,于是踮起脚尖凑到对方耳边,一声接一声。 “你让我去找含景告个别,我一定听话回去,成吗?” 归砚眸色暗了暗,俯身捏住他小巧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你说,是夫君重要,还是你那含景重要?” 叶上初毫不迟疑,眼神亮晶晶的,“自然是夫君重要!”《 》 26、第 26 章 桓王府前,叶上初执意要拉着归砚翻墙而入。 岑含景卧于榻上,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双眸紧闭,唇间不时泄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叶上初扒在窗边,轻轻叩响了窗棂,岑含景虚弱睁开眼,对上窗外那双熟悉的狡黠眸子后一怔。 随即他寻了个由头,将屋内侍候的下人尽数屏退。 “含景!” 叶上初一进屋,飞扑到岑含景榻边。 “小淮!”岑含景又惊又喜,强撑着坐起,将他紧紧搂住。 “你吓死我了!听闻相府昨夜捉了刺客,偏偏你又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 “他们抓的就是我。”叶上初不好意思打断他,“不过没事啦,归砚把我救出来了。” 岑含景这才注意到随他进来的还有一人,雪发白睫,周身环绕着清冷出尘的气息,宛如不容亵渎的冰雪。 他弯唇浅笑,“这位便是归砚仙君。” 叶上初点了点头,没有多做介绍的意思,目光已被桌上栗子糕吸引,眼睛一亮,“含景,那是给我留的吗?” 岑含景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笑意,“嗯,不知你何时会回来,便一直备着。” “谢谢含景!”少年雀跃。 一旁的归砚看着这一幕,心头泛起一丝酸意,“怎不见你对为师道过几次谢?” 供他吃穿护他周全,种种付出竟比不上一碟点心。 叶上初理直气壮,“你是我师尊,还是我道侣,对我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再说,你亲口说的,我们只是交易关系。” 归砚脸色微沉,拂袖独自走到一旁坐下。 叶上初环顾四周,未见胤丛身影,“胤丛呢?” 岑含景眸光黯然,低声道:“他……走了。” “这个负心汉!”叶上初愤愤,刚要数落胤丛的恶行,却听归砚冷清的声音响起。 “岑公子,你中毒了。” 叶上初猛一转头,这才惊觉岑含景肤色发白异常,青紫血管清晰可见,“含景,你昨天还好好的……” 岑含景眼眶充盈了泪水,伤心垂下头,“胤丛走了,我……留不住他。” “是胤丛给你下的毒?!” 胤丛此人风流成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上岑含景也只是想来一场露水姻缘,没想到他是块硬骨头,啃完了随意扔不掉,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反正岑含景久病成疾,仙门的毒凡人诊治不出。 但他没料到,今日归砚来了。 许是纠缠久了,岑含景得不到结果,身心俱疲,“无妨,我这破败身子,本也活不了几年,只怪我太蠢,信了他的花言巧语,错付了真心……” 叶上初彻底慌了神,岑含景如今在他心中,已是最重要的人。 “归砚!你快救救他!”他急急抓住归砚的衣袖。 归砚淡漠道:“人各有命。” “小淮。”岑含景挣扎着坐起,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我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莫要再劳烦仙君了。” 叶上初哪里肯听,执拗求着归砚,“师尊!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归砚抬眼,“他中的是仙族之毒,为师何处去寻解药?” “你不是仙君吗?!”叶上初一时着急,语气不由得冲了些。 归砚凝视着少年水汪汪眼眸,一字一句道:“我是妖。” 归砚是妖,修的是仙道,只接管仙界公务,仙族核心掌控权仍握在木烟手中。 叶上初的眼泪瞬间滚落。 他看看岑含景,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归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神坚定下来。 他对归砚哽咽道:“归砚,我求求你了,就这一次,救救含景好不好?” “你不是说我可以帮你修炼吗?” “我答应你,以后一辈子都不离开你,每天都陪你修炼……只要你救他。” 归砚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因这番话掀起了波澜。 这小白眼狼向来无利不起早,最初留他在宁居尚且百般不愿,如今竟肯为了一个凡人,许下永不离开的承诺,割舍自由还有贪婪的本性。 理智告诉他,这桩交易中,他只需得到灵气便好。 可不知为何,看着叶上初甘愿为旁人如此牺牲,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乱。 明明最初提出划清界限的人是他自己。 他抬手,捧起少年泪潸潸的小脸,指腹轻柔拭去泪痕,俯身在他耳边,“叶上初,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永远不离开。” 叶上初用力点头,似是浑不在意付出的是自己余生自由。 但此刻两人皆未深究,给予叶上初敢随意许诺底气的,不过是归砚肆无忌惮纵容。 甚至他一想到身困宁居,还不及落入浮生时的千分之一恐惧。 岑含景强撑着下榻,为归砚奉茶。 归砚并未接手,“木烟精于药毒,但他护短成性,直接去讨解药,他非但不会给,反而可能为掩盖胤丛的罪行,对你灭口。” “那该如何是好?”得知岑含景命在旦夕,叶上初比当事人还要着急。 归砚按住他的手,冷然侧眸,“干着急无用,你何时能沉稳些?” 叶上初讨好道:“师尊无所不能,我要那么稳重干嘛?有事找师尊就好啦。” 归砚被他气得失笑,无奈道:“此毒也非无解,我记得西北漠洲生有一株炎华血莲,与木烟擅用的药材同宗同源,或可克制此毒。” 叶上初未来得及高兴,归砚便泼下冷水,“莫高兴太早,我上次去漠洲已是百年前之事,能否找到,并无十成把握。” 他摊开掌心,一个白瓷小瓶凭空出现,递给岑含景,“此丹可延缓毒性发作,最多一月,我们即刻动身为你寻药,若成功自是最好。” “若不能,含景亦死而无憾。”岑含景神情释然,郑重行礼,“有劳仙君,小淮年幼,余生托付给仙君,我本已了无牵挂,如今仙君愿为含景奔波,此恩没齿难忘。” 归砚意味不明地看了叶上初一眼。 “不必,上一个提出要报恩的小白眼狼,拆了我大半个宁居。” “那是个意外!”叶上初急忙狡辩,将归砚按坐在椅上,嬉皮笑脸为他捏肩,“我的师尊天下第一好!您累了吧,小初给您松松筋骨。” 那双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反倒像是在撩拨。 归砚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声音微哑,“别闹。” 漠洲路远,寻常赶路定然来不及,归砚指尖灵光闪过,一道传讯阵法在空中浮现,北阙的身影逐渐清晰。 “再借我些瞬息移动的法力。”归砚开门见山。 “归砚?”北阙一愣,看见他身后的叶上初,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上初,你没事就好!你都不知道,归砚他正在闭关,突然就冲出来……” “话多。”归砚蹙眉打断,“快些。” 说罢他便切断了传讯。 叶上初凑过去眨巴着眼睛,“原来师尊这般担心我呀,闭关还不到一晚呢!” 归砚不接话,一挥衣袖,披散的银发已整齐束起,衣裳也穿戴得体。 “既要寻相府小姐,又要替你找解药,叶上初,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 “说不定呢。”叶上初吐了吐舌头,“没准我上辈子是棵为师尊遮风挡雨的大树,结果师尊把我叶子薅秃了,这辈子专门来找你讨债。” 岑含景不禁抿唇轻笑,心知归砚是真心疼爱叶上初。 他有些担忧望了眼窗外,“仙君,父王近日来得勤,若已准备妥当,还请快带小初离开吧。” 归砚微微扬起下巴,眼底带这些轻蔑,“这便走。” 说罢,他揽起叶上初的肩膀。 “啊……!含景再见!”叶上初的告别声消散在一阵风雪中。 … 西北漠洲城。 叶上初刚站稳,便灌了一嘴沙子,“啊呸呸呸!” 此地荒凉贫瘠,烈日高悬,风沙漫天,放眼望去尽是土黄。 传这么远,想必北阙耗费了不少法力。 两人落在城外小道,叶上初没走几步便开始抱怨,“归砚,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城啊!” “不进城。” “不进城?”叶上初愕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那我们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找绿洲,炎华血莲多半生在那里。” 归砚步履从容,速度却丝毫不慢,叶上初跟着吃力,渐渐落在后头,归砚便在几步外停下等他。 少年搓了搓晒红的脸,小跑几步,猛扑到归砚背上手脚并用缠住,仰着脸撒娇,“归砚,我走不动了,脚疼。” 归砚挑眉,这般娇气,真不知当初是怎么在浮生那等地方活下来的。 或许叶上初真有吉祥物的体质,归砚放眼望了望前路,“乖,再坚持片刻,前面似有个瓜棚……” 话音未落,刚才还挂在他身上哼唧的小吉祥物,嗖地一声便窜了出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 瓜棚简陋,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路人,面前既无瓜果,也无清水。皇城尚在寒冬,此地却已酷热难当,叶上初头回在冬天见到西瓜,颇觉新奇。 老板见他衣着光鲜亮丽,便热情招呼,“小公子,吃瓜吗?十两银子一个!” “十两?!”叶上初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什么瓜这么金贵?” 老板扇着蒲扇,指向天空那轮烈日,“瞧您说的,这地方水比金子还贵,种瓜多难呐,我这儿已是良心价了,您去镇上打听打听,少了二十两都买不着!” 归砚缓步走入,衣袂拂动间带来的清凉寒意,让几个路人精神一振,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叶上初对着那几个干瘪的小瓜愁眉苦脸,回头眼巴巴望着归砚。 后者已在角落坐下,言简意赅,“想吃自己买,为师没带钱。” 老狐狸,真抠门! 叶上初实在馋,摸了摸鼓囊囊的荷包,自言自语安慰,“就吃一个瓜,不会那么快花完的。” 瓜虽不大,却意外清甜,叶上初双手捧着一块,吃得欢快,粉红的汁水沾了几点在白嫩的脸颊上。 归砚不与他争,指尖在空中划过,凝聚出一道寻踪法诀。 叶上初护着自己的瓜,含糊问道:“你干嘛呢?” 归砚没好气,“找寻相府那位青小姐。” “哦。”叶上初缩了缩脖子,乖乖吃瓜不敢打扰。 半晌,归砚忽然开口,“昨夜,你为何要去刺杀青小姐?” “据我所知,她对池淮并无威胁。” “威胁大了!” 少年放下瓜,一脸愤然,“她哥哥青染枫,跟边代沁交情匪浅,她若当了皇后,肯定会把我的秘密卖给池郁!” “你又如何断定,边代沁追杀你,是因知晓了你的身份?” “这个……”叶上初一怔。 他肩后的胎记在边代沁来之前就已剜去,反倒是前任主人叶忆安见过那朱砂痣。 但叶忆安待他宽厚,“叶上初”这个名字便是她取的,即便以往犯了错也不会追究,他的苦日子,是从边代沁上任才开始。 归砚锐利的目光扫过叶上初脸上变换的神色,这小东西看似机灵,实则心思单纯,容易轻信,怕是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朝堂之事我知之不多,单论治国,池郁算得上是位明君。” 连普渡寺的念理和尚也曾如此评价。 “可他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叶上初放下瓜,声音低落下去,“还有皇姑姑……父皇也是被他气病的,我亲眼看见的,从那以后他就总和大臣躲在书房里密谋篡位……” “池郁害死了我的家人,他就是我的仇人!” 归砚默然。 皇室的恩怨盘根错节,是非难断,他一个外人实不便多言。 “师尊。”叶上初眼圈又红了,一头扎进归砚怀里,带着西瓜汁的小脸在他雪白的衣襟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家人了,只有含景,你一定要救他……” 归砚看着胸前那片狼藉,一时无言。 这场面,真是有些似曾相识。《 》 27、第 27 章 归砚一句话,搅得叶上初连吃瓜的心思都淡了。 桌上的瓜还剩小半个,归砚掰下一块红瓤,递到叶上初唇边。 小白眼狼头一扭,不吃。 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未定,情绪说变就变。 归砚无奈,擦净手指,又替他抹了抹脸,低声哄道:“小初,别恼了,师尊待会儿带你去看祥云。” 叶上初趴在归砚腿上,眼珠滴溜溜转,“祥云是什么?” “总之是极美的景致,只有漠洲才得一见。” 归砚哄孩子的本事越发娴熟,两人在瓜棚中躲过最烈的日头。 棚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漠。 热浪在地表蒸腾扭曲,远方的沙丘如凝固的金色巨浪,一直堆叠至天尽头。 其间,偶有赶路的客人进来歇脚,有的默然落座,有的却不清楚此地价钱,探头去问老板瓜怎么卖。 十两一个瓜,清水一两一杯。 前方那桌客人唉声叹气,低声议论。 “漠洲的水源全攥在古寨村手里,官府怎么也不管?叫其他老百姓怎么活!” “嘘,小声些……我听说,是古寨村暗中打点过。” “他们能有什么打点,不就是——” 话未说完,那人警惕四顾,讪讪闭了嘴。 将至日落,叶上初二人方才离开。 归砚领他寻了处开阔漠地,四周空寂。 叶上初正嘟囔着傍晚怎的还这般燥热,忽被归砚轻拍了下后脑。 “看。” 他指向天际。 云霞如血如焰,翻涌奔腾着,渐渐凝成凤凰形态。 火凤展翅翩跹,其翼若垂天之云,恢宏壮丽,如梦似幻。 身后,万千青鸢如星芒流转,若隐若现随行,浩荡掠过苍穹。 凤翎在落日余晖中流转七彩光晕,宽大羽翼轻轻一拂,携走了白日最后一道光辉,又是为夜幕降临举行了一场仪式。 叶上初微微张嘴,看得痴了。 “凤乃天道坐骑,身后跟随的是青鸢,天道信使。”归砚在一旁解释。 “近年天道才命它们掌管日月轮回,寻常凡人不可见,唯有身负灵气者,才能探得一二。” 因这异景,漠洲城曾一度挤满慕名而来的修士。 不过大多耐不住炎热,凑个热闹便散了,此地很快又归于平静。 叶上初跟在归砚身边,倒也见识了不少从前未曾得见的事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那我这身灵气,究竟从何而来?” “谁知道呢。”归砚也觉困惑,目光却不由落在少年被霞光蒙罩的侧脸。 “近百年来,仙界唯出一个成烨算是灵气天才,可惜后来遭谈寄设计所害。” “你空有灵气,却终日懒散,若不是那日我在山下多看了一眼,还真不知是个藏着灵气的宝贝。” 归砚唇角上扬一抹弧度,心头莫名一软。 “懒人有懒福。”叶上初狡辩。 虽名义上是归砚的徒弟,可对方只教了他几招剑术,见他实在不爱学,之后便也不再强求,任由他在宁居逍遥自在。 “我若像成烨那般出众,早被恶人盯上吸干灵气了,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你。” 反正他要灵气无用,还不如几两银子实在。 归砚捏他腮上软肉,“没大没小,都学会顶撞为师了?” 指尖触及肌肤温热,归砚迟迟不收手,多捏了几下。 夜色落下,两人走进一座小镇,挑了间客栈落脚。 归砚唤小二送了两份饭食,另多加了些水。 银子自然是从小徒儿兜里掏的。 叶上初心疼地摸了摸钱袋,不知是被捏的还是怎的,脸颊泛红。 “算你借我的啊,我就这点家当了。” 归砚不理会,掌心画咒,驱策远在宁居的巫偶。 “还没收你在宁居的租钱,你倒好意思同我算这笔账。” 少年闷闷不乐,瞥了眼桌上饭菜,毫无胃口。 转身爬去床上,因天热褪了外衫,里衣领口也被扯得松散,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 归砚忙完,才发觉小白眼狼有些不对劲。 客栈的菜虽不算美味,却也不差,叶上初平日最爱吃的,如今一筷未动,只将杯中清水饮尽了。 归砚走近床边,“不舒服?” 少年衣襟散乱,肌肤白皙,锁骨清晰可见。 叶上初只觉浑身难受,脑袋要炸开。 “唔……” 归砚见他面色异常红润,以手背试他的额温,果然烫得骇人。 这般酷热天气,更像是中暑了。 “师尊……” 归砚手背微凉,叶上初忍不住蹭了蹭,试图缓解燥热。 那依赖的模样,让归砚心头莫名一紧。 叶上初脸色愈差,强忍着不适,又唤一声,“师尊……我、我想……” 想吐。 话音未落,叶上初猛地爬起身来,跌撞滚下床,抱着木桶吐得天昏地暗。 归砚轻叹,果真是中暑了。 衣架上还搭着叶上初白日穿的毛裘,赶路时晒了烈日,傍晚看凤又忘了炎热。 小东西体质弱,衣衫还厚,中暑也不意外。 归砚敛了心神,施法凝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雪球,晶莹剔透,丝丝寒气缭绕。 待叶上初吐完,他递水过去,又将雪球塞进他怀里。 “回床上躺着,我去取些水来。” “这个不能吃吗?”叶上初热得糊涂,抱起雪球就啃,哎呦一声硌得牙疼。 “法术所化,只能解暑,不能吃。” 少年蔫蔫地侧躺床上,怀抱着不化的雪球,等归砚回来。 漠洲缺水,归砚费了些银两,才向客栈多买一盆水。 回房时,叶上初已抱着雪球睡沉了。 归砚点着他鼻尖,“小初,醒醒,喝些水再睡。” 叶上初睡眼朦胧,任他揽入怀中,微微张口露出一点粉嫩舌尖。 归砚呼吸一滞,匆忙移开视线。 孩子还病着,此时不宜胡思乱想。 可那点妄念却悄然蔓延。 “嗯……师尊。” 叶上初喝完水,又躺回去,小手搭在颊边,仍紧紧攥着那圆滚滚的雪球。 归砚将手覆于他手背上,细细摩挲。 软软的,带一点体温,更多是雪球的凉意。 指尖抚过虎口,触到一层硬茧。 差点忘了,这表面乖巧的小家伙,实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 归砚静静注视叶上初的睡颜。 少年睫毛纤长,随呼吸轻轻颤动,脸颊泛着未褪的红晕,模样乖巧得惹人怜惜。 生病的叶上初总比平日安静,更叫人心疼。 第一次见面,归砚便被少年的外表蛊惑了,后来识破他的真面目,只想强留下他,助自己突破泠洸七雪的境界。 他们之间,既无师徒情分,道侣更是说不上。 若非要定义,反倒觉得“炉.鼎”二字更为贴切。 归砚与叶上初双.修,从来只将他视作炉.鼎。 他自诩冷静,惯于与无关人事保持距离。 可当叶上初求他,宁愿舍弃自由也要救岑含景时,他却觉得……难受。 仿佛幼时他曾捡到一只漂亮小兔,带回家中相伴甚欢。他以为小兔无友无家,一切皆他所赐,谁知没过几日,小兔玩够了,竟说要回去,家人朋友还在等它。 原来,小兔的世界里不仅有他。 那事对小毛球打击甚深,缩在窝里蜷着尾巴,一连几日不肯出门。 如今,他害怕叶上初找到了家人,将他当作归处的心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睡梦中,叶上初翻了个身,脑袋抵在归砚手边,无意识地蹭了蹭。 好乖。 归砚心绪复杂,他不想像失去小兔那样失去叶上初。 少年虽吵闹,脾气大,心眼多,性子坏,却不得不承认,有他在身边,索然无味的日子生动了许些。 尤其是那声甜甜的师尊,所带来的满足,是冷冰冰的巫偶永远无法给予的。 他不想只留住叶上初,还想留住他的心。 归砚指节微微蜷缩,终是忍不住,极轻地碰了碰少年热意未褪的脸颊。 旋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一般收回,敛着眸子,压下眼底波澜。 不过是个炉.鼎罢了。 他对自己说,却又清楚知道,有什么正在悄然脱离掌控。 … 翌日。 叶上初醒来,中暑症状稍缓,身子仍然虚弱。 睁开眼,一张美人面映入瞳孔。 归砚不知何时也上了床,雪睫轻阖着,手臂揽着他的腰,两人紧密相贴。 不多时便觉热了,叶上初蹙眉,不满推他,“归砚,热。” 这床虽不大,却也足够容纳两个成人男子。 宁居冬日归砚可以抱着他睡,但是这大热天还抱在一起,纯找罪受。 归砚被推醒,睁眼刹那,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竟睡着了。 修炼百年,他夜间入睡的次数屈指可数,昨夜只是想离叶上初近些,不知不觉竟沉入梦乡。 甚至睡得颇为安稳。 叶上初警觉地打量归砚晦暗不明的神色,悄悄拢紧衣襟。 “你不会又想修炼吧?我还病着呢,不行!” 归砚反手轻捏他下巴,触感舒适,“在你心里,师尊就那般禽兽?” 叶上初眼神幽幽,满脸写着难道不是吗? 归砚哑然,手背又试了试他的额温,“好些了。” “既然好了,再同你算笔账。” 他指向那盆水,语气轻描淡写,刻意抬价,“这盆水,花了一百两,回去从你钱袋里扣。” 叶上初:??? 什么水这么贵?! 他委屈,扑进归砚怀里闹腾撒娇。 “别人家师尊都给徒儿钱,你倒好,整天琢磨怎么坑徒弟的钱!” 那带着鼻音的抱怨撞在胸口,归砚一时忘了推开。 他单手抵住他额头,十分轻松。 “我们只是师徒?” 道侣大典才过不久,小白眼狼又想翻脸不认账了。《 》 28-30 第28章 一场小病,让叶上初在客栈里昏昏沉沉躺了几日。 归砚本意让他再多休养些时辰,可他心里牢牢惦记着岑含景中毒之事,说什么也不肯再耽搁。 清晨,两人在客栈大堂用了简陋的早饭。 归砚特意为叶上初买了一笼包子和一碟蒸糕。 水源昂贵的漠洲,这点心吃食价格不菲,引得周遭啃着干硬干粮的食客频频侧目,眼中是掩不住的羡慕,却无人敢上前叨扰。 单看那雪发男子出尘的外貌,便知是仙门中人,绝非他们能招惹的。 归砚不动声色挪了位置,恰好挡在了叶上初与那些视线之间。 “此地物资匮乏,暂且将就些。” 叶上初像个小孩子似的,下巴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蒸糕碟子,又凑到包子前嗅了嗅,随即嫌弃推开。 这地方的吃食,哪里比得上北阙手艺的万分之一。 他怀里紧抱着归砚用法术凝成的小雪球,被昨日的酷热吓怕了,走到哪儿都不肯撒手。 他拿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大口,入口却只有寡淡的米香,半点他喜欢的甜味也无。 呜……真难吃。 小吉祥物沮丧耷拉着脑袋,眼珠子一转,将那块被自己咬过的蒸糕举到归砚唇边,乖乖巧巧,“师尊,您尝尝!” 归砚岂会不知他那点小心思,却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在那糕点上轻咬了一小口。 味道确实平淡,难怪小家伙不爱。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邻桌几人的交谈上。 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汉重重叹气,“那绿洲水源本是老天爷赏给大伙儿的,如今却被古寨村强行霸占了去,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另一人附和,“谁说不是呢!就算他们住在绿洲边上,近水楼台,也不能如此蛮横不讲理啊!” “这村子作恶多端,偏偏没见遭什么报应!”又一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他们村里的人不修仙,却个个长寿,活个一两百岁都不稀奇!你们说,这还有天理吗……” 叶上初喝光了自己杯里的水,见归砚正凝神听着,便悄悄伸出手,想将他那杯未动的也摸过来。 指尖刚触到杯壁,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 他底气不足嘟囔,“就喝你一杯水嘛,你又不渴……” 归砚顿了顿,“你喝。” 而后,他俯身凑到叶上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少年听罢,眼睛微微睁大,“你确定解药会在那里?” 归砚摇头,“并无十成把握。” 叶上初脸上显出几分不情愿,归砚眸光一沉,阴恻恻威胁道:“岑含景的命,如今可攥在你手里。” 为了含景! 少年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笼未动的包子,起身走向邻桌。 他眉眼弯弯,模样可爱又讨喜,“几位大哥,这个请你们吃。” 来历不明的食物,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受。 为首的络腮胡试探着问,语气还算和善,“小兄弟,你这是?” 叶上初将包子轻轻放在他们桌上,落落大方,“我和师尊途经此地,听几位大哥说起古寨村,很是好奇,想去探一探,不知能否请几位帮忙指条明路?” 少年言语真诚,让人很难生出厌恶。 桌上另一人看着包子直咽口水,却还是良心过不去,劝道:“小兄弟,你心意我们领了,但那古寨村……真去不得啊!” “早年他们刚霸占绿洲时,不是没人去讨过公道,官府也派过兵,可最后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没几个!” 叶上初歪了歪头,“那么多百姓因为缺水受苦,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事在人为,总要有人站出来试试的。” 说着,他回身指了指归砚,“几位大哥请放心,我师尊可厉害了,惩恶扬善本就是他的职责,他一定能帮大家解决古寨村的恶行。” 那一桌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感动之色,当然那笼香喷喷的包子功不可没。 络腮胡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叶上初单薄的肩膀,抱拳行礼,“小兄弟,你们是仗义人,古寨村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往后在这漠洲地界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那便多谢大哥了!” 另一边,归砚独自坐着,耳边传来叶上初与旁人相谈甚欢的笑语声,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杯盏。 他知道叶上初能在浮生那种地方活下来,自有其生存手段。 他既希望这孩子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盼着他能永远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废物,那样,他便会永远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 可显然,叶上初是前者。 他并非离了归砚就活不下去。 看着少年与一群粗汉子相谈甚欢,单纯无害的模样惹得众人皆生怜爱,归砚眉眼间不自觉笼上一层阴郁,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让他过去。 片刻后,叶上初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回来了。 “他们说古寨村有邪祟镇守,村民又极其凶悍,寻常人根本进不去,更别说里面的绿洲了。” “你去那么久,只问出这些?”归砚的语气忽然淡了下去,冷脸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却忘了里面早已被叶上初喝得底朝天。 少年双手捧着脸,惊疑不定瞧着他,“归砚,你也中暑了?” 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还喝空杯子,他看这老狐狸脑子有点不清醒。 归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举动着实有些幼稚,正欲开口辩驳,客栈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对男女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形容颇为狼狈。 那女子头戴斗笠,轻纱覆面,看不清容貌,仅从露在外面的一双白皙柔荑便能看出,定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 而她身旁的男子,神色却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归砚微微眯起眼,察觉到此人脸上覆着一张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 女子衣衫上沾染着些许已干涸的血迹,似是受了伤,男子匆匆向老板要了一间房,便扶着她上了二楼。 叶上初瞥了那两人背影一眼,并未多想,满心都是寻找解药。 “走了,我们去古寨村。”他拉着归砚就往外走。 归砚颔首,落后他几步,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大半盘蒸糕,默不作声拿起,也放到了络腮胡那桌人面前。 在对方感激不尽的目光中,他转身跟上。 叶上初抱着他的宝贝雪球跑出客栈,外面烈日当空,他下意识低着头躲避阳光,一个没留神,直直撞到了一人。 两人脾气都不算好,几乎同时出声。 “谁呀!不长眼吗?” “能不能看着点路!”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胤丛?!” “小师弟?!” 只见胤丛和扶荇风尘仆仆站在眼前,两人满面通红,活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叶上初一见是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这个混蛋!把含景害得那么惨,还敢来这里!” 胤丛倒是脸皮厚,嬉皮笑脸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就去揉弄少年的发顶,“我啊?我改主意了,特地来寻解药救他。” 转眼间,漂亮的发髻就被揉成了鸡窝,叶上初气得跳脚,“王八蛋滚开啊!你比归砚还讨厌!” 胤丛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抽出腰间折扇拼命扇风,“这鬼地方真要热死人了,你呢,你又跑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寻岑公子的解药。”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叶上初身后响起。 胤丛收回蹂躏吉祥物的爪子,背到身后,脸上堆起心虚的笑容,汗流得更多了,“仙君,您也来了啊。” 归砚不是在闭关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见过仙君。”扶荇识趣躬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开几步,表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归砚眉头紧蹙,话语中含了些怒意,“胤丛,你既对岑公子下毒,若真有悔意,仙族自有解药,何须千里迢迢寻到此地?” 近日积攒的诸多不悦,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胤丛抹了把额头的汗,“解药只有师尊那儿有,仙君您也知晓师尊的脾气,若让他知道我和含景的事,到时候不止我挨骂,恐怕他老人家一怒之下,会直接将含景斩草除根。”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叶上初好不容易理顺了头发,对着胤丛骂道:“含景那么好的人,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个混蛋!” 胤丛承认自己混蛋,但对岑含景是好人这点却持保留意见。 他无奈摊摊手,“小师弟,有些事情,并非你表面看的那样简单,岑含景他……” “够了。” 归砚出声打断二人的争吵,“既然都已到此,那便一同前往,我们已打听到解药可能所在之地的线索。” “现、现在就去?”扶荇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们师兄弟俩一路紧赶慢赶,刚到客栈门口,气还没喘匀呢。 归砚存心要惩治胤丛,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现在。” 胤丛仰天长叹,只得认命拉起一脸生无可恋的扶荇,跟上了归砚和叶上初的脚步。 出发时尚未至正午,空气中的热浪却滚烫,叶上初紧紧抱着雪球,一个劲儿地往归砚身边贴。 老狐狸冬天尾巴可以取暖,夏天人形也自带凉爽。 归砚心念微动,似乎格外受用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尤其在旁人面前,叶上初离他越近,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便平息得越快。 他默不作声脱下外衫,宽大的衣袍在叶上初头顶撑开一小片阴影,堪堪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有了雪球解暑,又行走在阴凉下,叶上初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归砚你真好!”少年扭头咧嘴一笑,踮起脚尖就在归砚侧脸飞快地亲了一口。 跟在后面的师兄弟看得牙酸,一边喘着粗气艰难跋涉,一边又忍不住羡慕起这小师弟的待遇。 几日不见,归砚仙君似乎……愈发疼爱他这个徒儿了。 第29章 叶上初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在颊边,归砚心底却并未泛起多少涟漪。 若在平时,这小家伙主动亲近,哪怕是带着几分心计,他也乐得享受,甚至暗暗欢喜,毕竟一个靠交易换来的徒弟,能这般已是难得。 可如今,他竟开始在意起来,这亲吻背后,究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 叶上初浑不知归砚心绪翻涌,兀自高兴揽着他的腰,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心情颇好。 一行人照着络腮胡所指的路前行,熬过正午最毒辣的日头,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古寨村的入口便出现在眼前了。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胤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凉并非酷暑中的清爽,反而透着深入骨髓的阴森。 巨大的岩石矗立在村口,上面刻着“古寨村”三个斑驳的大字。 叶上初走到巨石前,粗糙的石头表面,竟莫名勾起一丝熟悉之感,他下意识伸手想去触摸。 电光石火间,一条通体黑紫的长蛇忽然从石缝中窜出,张开的血盆大口,沾满毒液的獠牙刺向他白皙的手背。 “啊!”少年惊呼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寒光乍现,锋利的长剑迅速斩下,将那毒蛇凌空斩成两段,暗红蛇血溅满了巨石根部。 叶上初只觉腰间一紧,已被归砚牢牢护在怀中,周身衣物干净,未染半分血迹。 他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怯怯睁眼,抬头望向归砚,以及他手中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早就听闻归砚仙君有一把佩剑名唤墨霜,只是这老狐狸素来深藏不露,今日终得一见。 归砚微微蹙眉,掌心一松,那剑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莫要乱碰。” 他执起叶上初的手,仔细检查无碍,紧绷的神色才缓了许些。 胤丛折了根枯枝,好奇地拨弄着那死透的毒蛇,“这蛇好生古怪,模样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举着柴刀冲了出来,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快走!古寨村不欢迎外来者!” 叶上初铁了心要找到炎华血莲,从归砚怀中挣脱出来。 他微微抿着唇,无辜眨着大眼睛,“小哥哥,我们途经此地,听闻古寨村很有名,只是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那男孩闻声一愣,目光触及叶上初精致的容颜,心头猛地一跳,黝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 他手中的柴刀慢慢垂下,“那个……可是……” 叶上初趁机央求,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哥哥,求求你啦。” 归砚在后面看着,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悄攥紧。 胤丛和扶荇感觉周遭气温骤降,舒适叹了口气。 就在男孩即将沦陷在这温柔攻势下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及时响起。 “阿强!让你驻守村口,怎的还不把外来者赶出去?” 白须老者拄着拐杖快步走来,不满地瞪了阿强一眼。 待他注意地上断成两截的毒蛇,脸色突变,惊恐道:“谁?!是谁害死了蛇神的使者?!” 他愤怒拄着拐杖,冲到归砚几人面前,“是谁干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对蛇神的大不敬,会遭天谴的!” 几人姿态各异,却无一将他的愤怒放在眼里。 当老者怒气冲冲走到叶上初面前时,脚步瞬间顿住,似乎嗅到了一股奇特的气息。 叶上初以为这老头要把黑锅扣在自己头上,抢先道:“方才是那蛇先要咬我,师尊为了救人才不得已出手的!” 归砚沉默瞥了小白眼狼一眼,在出卖一事上倒是利落。 然而那老者此刻似乎已不在意真相,他诧异地打量着叶上初,浑浊的眼瞳闪过兴奋,朝身后的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村长……这位小公子说是慕名而来……” 他那怯懦的模样让村长很是不满,老者转过头,沉吟片刻。 “老朽看这位小公子,与古寨村甚是有缘,漠洲干热难耐,村里也数十年未曾有外人到访了,几位请进吧。” 叶上初与归砚交换了一个眼神,脚下不自觉朝归砚身边靠了靠。 这老头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归砚略一思忖,微微颔首,“有劳。” 招呼上胤丛和扶荇,一行人随着村长走进了古寨村。 村长虽须发全白,手里拄着拐杖,步伐却异常稳健。 他在前引路,刻意冷落了阿强,直到阿强面露尴尬,犹豫着想跟上时,村长突然凶神恶煞呵斥。 “今日是你值守村口,忘了规矩吗?” 阿强顿时僵在原地,羞愧垂下脑袋,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半晌才慢吞吞地挪步退回村口。 古寨村毗邻绿洲,水源充沛,霸占了漠洲唯一通往水源的道路。 村中的村民个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与外面那些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见到村长竟带着几个陌生人进来,村民们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 村长不慌不忙解释道:“这几位是老朽请进村的贵客。” 他特意指了指叶上初,“尤其是这位小公子,与咱们村有缘,会得到蛇神祝福的,大家不必惊慌。” 叶上初勉强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随即像是害羞般飞快躲到了归砚身后,小手悄悄揪住了他的衣裳。 “别怕。”归砚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村里很快收拾出几间空房,村长命人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甚至还有几碟在漠洲堪称奢侈的新鲜瓜果。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村长客气道。 若这算是粗茶淡饭,那客栈外那些人啃的干粮又算什么? 胤丛扬了扬眉,低声道:“此地果然与外界不同。” 他们路上连个小瓜都舍不得买,这里端上来的瓜果却更大更新鲜。 叶上初被一碟奶香四溢的酥糕吸引,光是闻着那甜香,就比客栈的糕点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刚伸出手,手背就被归砚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做什么?”少年鼓着腮帮子抬头瞪他。 归砚不理会他的小脾气,自顾自取了一块奶酥糕,咬下一小口细细品尝后,才将剩下的递到他嘴边。 随即他在村长狐疑的目光下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莫要见怪,本君这徒儿体质娇弱,许多食材受用不得。” 胤丛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悄悄和扶荇咬耳朵,“瞧见没,这有了道侣的就是不一样。” 扶荇擦了把汗,小声提醒,“师兄,你少说两句,仙君看你呢。” “原来如此。”村长了然,看向叶上初,“不知几位公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叶上初吃完糕点擦擦嘴,“漠洲干旱,我与师尊还有两位师兄云游至此,听闻古寨村水源丰沛,便想来拜访一二。” “水啊,好说。”村长豪爽一挥手,村民立刻端上两大壶凉茶,“来了古寨村,别的或许没有,但这水,管够!” 叶上初抱着只能看不能吃的雪球走了许久,一见到茶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胤丛和扶荇更是渴了许久。 照例,归砚先浅尝一口后,几人才放心端起杯子畅饮。 村长乐呵呵看着叶上初,甚是满意,“几位请慢用,老朽还需去祭拜蛇神,失陪。” 归砚冷不丁开口,“一直听您提及蛇神,不知是何方神明?” “乃是我古寨村的守护神,村子能有今日,全仰仗蛇神庇佑。”村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方才几位不慎害死的,乃是蛇神座下灵物,此举损伤了蛇神真身,本会招来灾祸,不过……” 他目光再次落在叶上初身上,“老朽看得出这位小公子的缘,想必几位今日能来,也是受了蛇神指引。” 叶上初捧着一块瓜啃得欢,“对对,我昨晚还梦到呢,一条威风凛凛的大蛇,引着我往这边来!” 村长满意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归砚又试了一块糕点塞进叶上初嘴里,“胤丛,扶荇,你们可察觉出什么异样?” 扶荇入门晚,修为见识远不及胤丛,被木烟仙君宠得有些天真,只能求助般看向自家师兄。 胤丛摸了摸下巴,“灵气……?” 归砚不置可否,凛冽的视线扫过窗外,几个村民看似在劳作,却时不时瞟向他们所在的屋子。 这种情况下,想明目张胆寻找通往绿洲的路,恐怕是不能了。 “小初?”归砚垂眸。 叶小初吃饱喝足,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躺在归砚腿上打了个饱嗝。 “师尊放心,我已经找到目标了。” 这满嘴谎话的小骗子,关键时刻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几人稍作歇息,临近傍晚,叶上初借口透气跑了出去。 一进入这村子便觉得阴凉,少年舒展了一下筋骨,很快注意到,每家每户门前都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盛满了清水。 那个名叫阿强的男孩值守回来,吃力挑了一担又一担的水,倒入村民门前的木桶中。 他劳累了一天,力气不济,一个趔趄险些将满桶的水洒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双手及时伸了过来,帮他稳住了水桶。 “小哥哥,我来帮你。” 少年宛如天籁的嗓音回响在耳边,阿强心房荡漾,刹那间羞红了脸,心跳的极快。 “谢……谢谢你。” “不客气。”叶上初眉眼弯弯,状似无意问道:“小哥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干活,其他人呢?” 阿强失落低下头,“他们……不会帮我的……” 第30章 叶上初陪着阿强,总算赶在日头彻底落下前,将各家门前那半人高的木桶都灌满了清水。 他瞧着忙碌似的一刻未歇,实则只动了动嘴,一双眼睛滴溜跟着阿强转。 每当阿强挑着空桶走向村尾,叶上初便踮起脚尖,目光追随着,试图找寻取水的路线。 可那人每次都消失在一堵石墙前,那分明是条死路。 “小哥哥,水都挑满啦!”少年一把甜甜的嗓音,抬手抹去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 阿强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对了。”叶上初凑近些,“村子里的这些水桶,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 “是蛇神的功法。”阿强不疑有他,“每家门前放一个,等里面的水自然蒸干了,村民就能添寿。” 叶上初微微睁大眼,“这么厉害?” “当然啦。”阿强挺起胸膛,颇为自豪,“我们村长都一百六十多岁了呢!” 他的视线落在叶上初脸上,少年眉眼精致漂亮,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阿强脸颊一烫,有些羞赧,“那个,我们都算认识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上初,你叫我小初就好。”叶上初展颜一笑。 小初这两个字亲昵得让阿强手足无措,“嗯……小初,你、你长得真好看……”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些许自卑,“不像我……你师尊他们一定都很喜欢你吧。” 叶上初歪头想了想,“没错,师尊可疼我了。” “但这和相貌没关系,我觉得哥哥性子好,肯定也有很多人喜欢的。” 事实恰恰相反。 阿强用力绞着粗粝的手指,因为养父母原因和这不出众的相貌,村里同龄人都欺负他,连村长也时常冷眼相对。 叶上初注意到他指节上一抹刺眼的红,惊呼道:“哥哥,你受伤了。” 那不过是挑水时被划出的口子,阿强早已习惯,“没关系,不碍事的。” 话音未落,一双柔软的手便小心翼翼捧住了他的手掌,叶上初掏出帕子,动作略显笨拙为他包扎。 距离更近了些,阿强嗅到叶上初身上的桃花冷香,混着糕点的甜香。 叶上初爱吃甜食,又时常跟归砚混在一起,两种气味交融却并不违和。 “哥哥今天挑水走了那么多路,辛苦了。”少年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阿强鼻头一酸,村民的排挤刻在记忆里,已经太久没被人这样关怀过了。 他逞强拍了拍胸脯,嗓音微微哽咽,“小初我不累,过了前面那条路就是绿洲,一天跑个百八十趟都没问题!” “可我看哥哥刚才走的是个死胡同。” 叶上初手上不停,他根本不懂照顾人,伤口没清洗就直接包上了,好在阿强不在意。 “那是蛇神布下的障眼法。”阿强脱口而出,“洒一滴水,走过去便是了。” “哦,原来是这样……” 在阿强看不见的角度,叶上初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不远处,胤丛和扶荇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胤丛环抱双臂摇头,不禁咂舌,“啧,小师弟还是小师弟,撩人的本事一点没变。” 他身侧,扶荇早已泪流满面,“呜呜……原来小师弟对每个人都这样……我还以为……还以为呜呜呜呜……” 那夜昏暗烛光下,少年回眸一瞥倾城绝色,如今见叶上初以同样的姿态靠近阿强,扶荇只觉得一颗心被碾成了齑粉。 胤丛曲臂搭上他的肩,笑容欠揍,“你以为什么,以为小师弟只中意你,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他的好只给你一人?” 他毫不留情戳破扶荇的幻想,“醒醒吧!他是归砚仙君的徒儿和道侣,能是什么好人?” 六界之中,身居高位者有几个真正良善,暗地里的腌臜勾当只多不少,尤其仙界前后这两位主,一句道貌岸然也不算冤枉。 扶荇听罢放声痛哭。 胤丛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嚎了,仙君正看着你呢。” 扶荇转头,对上窗后归砚凛冽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穿透。 好在那视线很快便移开,叶上初回来了。 几人聚在屋中,叶上初将自己套来的情报说了出来。 “绿洲离得很近,我们快去快回,找到炎华血莲就撤。” 不料归砚却脸色沉下,“你与那小子周旋半晌,就只问出这点东西?” “归砚。”叶上初没生气,反狐疑看向他,“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找我不痛快?” 归砚欲盖弥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力道大到指尖发白,“胡说什么,为师还不能指正你的错误了?” 叶上初:呵。 他好整以暇看着对方,“你拿的是空杯子。” “咳……!” 归砚动作一僵,面上难得一丝窘迫,迅速将茶杯撂到一旁,生硬转移话题,“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不能一走了之。” “你还想怎样!”叶上初不满拍桌,“我们来是为了救含景,你要救世你自己去,我只要炎华血莲!” 归砚伸手按住他的脑袋,防止这人一气之下窜上房梁,“那村长看你的眼神,活像饿狼盯上了一块行走的鲜肉,我们若轻易离开,你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叶上初被他说得脊背发凉,下意识抱紧双臂,“那你更得保我平安出去,还想不想突破你那什么境界了!” 归砚伸手从他腰间拽下芽芽送的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着。 “村口那块巨石,虽看不出材质,但我感觉与此玉同宗同源。” 叶上初撅起嘴,“你想干嘛?” “再多留一晚。” 深夜。 整个古寨村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作为蛇神使者的黑紫毒蛇在沙地间蜿蜒,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掠过,巧妙避开巡视的蛇群,在叶上初的房门外徘徊片刻,轻轻推门闪入。 屋内,少年的身影蜷缩在床榻上。 … 隔壁归砚房内,叶上初四仰八叉地霸占了那张床榻,睡得不省人事。 “唔……奶酥糕……” 少年咂咂嘴,含糊的梦呓断断续续,“哼……含景,喜欢……” 床边,胤丛额角青筋直跳,攥紧了拳头。 扶荇挤眉弄眼,学着胤丛白天的戏谑,“师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师弟~” “你现在这表情,和归砚仙君可像了!一股醋味!” 胤丛反手一拳捣在他肚子上,“就你话多!” 扶荇吃痛,低声哀嚎,两人这般打闹,也没能将叶上初吵起来。 叶上初抱着软被,梦见幼时与岑含景一同在御花园吃糕点。 蓦地,隔壁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胤丛与扶荇瞬间停下动作,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者伸手拍醒叶上初,“小师弟,醒醒!” 叶上初迷迷瞪瞪唔了一声,眼皮还没完全掀开,就被胤丛拎着后衣领提溜了出去。 隔壁房间,归砚揣着衣袖,阿强被结实的绳索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嘴巴紧紧闭着,发不出半点声响。 “阿强,怎么是你?”叶上初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阿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归砚踱步至他面前,指尖凝成的寒意抵住阿强喉结,“本君解开禁制,你若敢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动静……” 阿强惊恐地看向脖颈迅速凝结的寒冰,求生欲迫使他疯狂点头。 “……咳咳!” 阿强瑟缩一下,小声解释道:“我没有恶意!我是想来提醒小初快跑……” “我?”叶上初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阿强胆怯瞟了眼窗外,那些巡逻的毒蛇绕开了这间屋子,归砚散发的凛冽寒气凝成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是蛇神的要求,只能放身怀灵气之人进村。”阿强定了定神,“村长就是因为感应到小初身上的灵气,才肯放你们进来的。” “灵气……”归砚眉头紧锁,而后转身一拂袖,淡淡道:“小初不是你能叫的。” “嘁。”叶上初一撇嘴,都什么时候还在意这等细枝末节,嘲讽的话尚未出口,忽然被捏住了脸颊。 “灵气外泄,改日为师替你分担一些。”归砚同叶上初在一起久了,倒不多觉得这份灵气有多突兀,可如今细细感知,他周身这灵气的确浓郁得有些不对劲了。 叶上初深感不妙,“怎么分担?” “自然是……”归砚附身凑到他耳边低语。 “禽、兽!”叶上初气不过,拽过他的胳膊啃了一口,刻意撩开了衣袖,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 归砚一向洁症严重,却并未表现出多么嫌弃,转头谈起正事来,“几年前漠洲祥云现世,引来不少修士探寻,其中许多人却莫名失踪,尸骨无存。” 胤丛也记得这桩旧事,“当时不是有仙门派人查过吗?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是。”归砚颔首,“但带头调查的,是亭崖宗,而摄灵术这种功法,最初正是从他们门下流出的。” 归砚锐利的目光投向阿强,“那‘蛇神’,究竟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蛇?” “不是蛇,是人。”阿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略显紧张,“我年纪小知道得不多,只听村里老人提过,蛇神是那人自封的,但确实有通天本领。” “蛇神吸取修士的灵气分给村民,村民无需修炼,也能获得长寿。” 说到这里,他眼神黯淡下去,“我的爹娘,就是被蛇神吸干灵气而死的……” 归砚眯起眼眸,“你父母并非本村人?” 阿强摇摇头,“我是村里的孤儿,是他们收养了我,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这里长住下来。” 幼时,他常听母亲讲述外面的世界,说他们来自一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那里人心向善,视夺取他人灵气为邪魔歪道。 后来父母的身份暴露,被指认是外界派来摧毁古寨村的卧底,蛇神震怒,而阿强因年幼且身负古寨血脉,在村长的苦苦哀求下才侥幸活命。 结合当年仙门探查古寨村无果的旧案,阿强的养父母,定然是仙门中人无疑。 胤丛看向归砚,“可我从未听闻有哪个仙门成功潜入过古寨村。” “有。”归砚沉吟道,“还有一处仙门,不受仙界管辖。” “梵音宫。” 叶上初听着他们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归砚总念叨他灵气盛,这要是落到那蛇神手里,还不被吸成人干,“师尊,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拿到炎华血莲就赶紧走吧。” 归砚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别怕。” 他转头看向胤丛,“炎华血莲摘取之法特殊,木烟应当教过你,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动身,切记小心。” “那我们呢?” 归砚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替叶上初理了理睡乱的衣襟,白嫩的脖颈前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 “我们……自然要去会会那所谓的‘蛇神’。”《 》 30-40 第31章 翌日清晨,村长派人送来了早饭。 叶上初抱着块奶酥糕刚啃到一半,村长便拄着拐杖,笑呵呵走了进来。 他看向叶上初的眼神越发怪异,带着一种贪婪的欲望,“小公子,昨晚休息得可还安稳?” 叶上初乖巧点头,“很好。” 一旁静坐的归砚忽然开口,“尚可,昨夜窗外总有些窸窣的响动。” “正常,正常。” 村长摸了一把苍白的胡须,“那是蛇神使者在巡视,护佑村子平安,乍听可能有些不习惯,往后慢慢就适应了。” 接着,他视线转向桌边的胤丛和扶荇,他们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分毫未动。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这二位公子为何不用啊?” 只见两人神色木然,目光空洞呆滞,听到村长问话,僵硬转动脖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叶上初眼皮一跳,连忙放下糕点解释,“两位师兄昨日顶着烈日赶路,一刻不曾停歇,怕是中了暑气身子不适,实在没胃口。” “原来如此。”村长未深究,很快又将注意力回到叶上初身上,待他慢吞吞用完早饭,终于道明来意,要带他去见蛇神。 少年欢快点头,“好啊,我正想知道蛇神究竟是何等模样呢。” 归砚自然起身欲要同行,刚到门口,却被两名村民抬手拦下。 他蹙起眉,声音沉了下去,“村长,这是何意?” 村长装模作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呵斥村民,“无礼!怎可对蛇神的贵客不敬!” 而后朝归砚笑道:“莫怪,蛇神规矩如此,非本村人不得面见,此番蛇神只邀请了小公子一人,您不妨在此歇息片刻。” 归砚似是很不满意这安排。 叶上初柔软的手抓住了他的指尖,娇声娇气安慰道:“师尊,没关系的,小初就去见见蛇神,很快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归砚沉默一瞬,终是妥协,低头仔细替他整理衣襟袖口,顺着他墨发抚了抚。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中,竟浮起一抹发自心底的柔情与关怀。 “好,师尊等你。” 叶上初与他逢场作戏惯了,一时未察这份真心,只当是师尊配合他演戏。 离开房屋,村长拄着拐杖在前引路,叶上初乖乖跟在后面。 他明明仔细记下了每一步,可再抬头时,周遭景象却变得无比陌生,仿佛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界。 正如归砚昨夜推断,这古寨村地下,果然藏着障眼法阵,若无村人带领,外人寸步难行。 叶上初抬头望向远处那抹在房屋缝隙间若隐若现的绿洲,不知胤丛他们寻找炎华血莲是否顺利。 思索间,前面的村长蓦地停下脚步。 “到了。” 叶上初茫然四顾,此处与村中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只是在一片房屋环绕中,多出了一块空地。 空地四周矗立着七根粗壮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盘绕着一条雕刻的巨蛇,蛇身鳞片分明,獠牙阴森,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闯入者。 叶上初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总觉得下一瞬这些石蛇便会破柱而出。 “蛇神在哪?”少年声音中含着紧张。 “莫急。”村长泰然自若,“蛇神既答应相见,绝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半空中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听说这次带来的,是个好货色?” 女子轻盈的身影落地,墨色长发如瀑垂落,眉宇间蒙着一层柔情,漆黑的眸子宛若含着一汪春水。 若细看,便能发现这温柔乡之下,潜藏着致命危机。 叶上初与那女子视线交汇的刹那,双方皆是一愣。 “……叶上初?” “主人!”叶上初眼巴巴的跑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古寨村村民奉若神明的蛇神,竟是浮生杀手组织的前任主人,叶忆安。 当年尚且年幼的叶上初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浮生活下来,四成靠他自己命硬,其余六成,全仰仗叶忆安的宽容。 两年前,他与一位同僚共同执行任务的途中出了岔子,虽然任务目标成功解决,却给浮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此次主要责任出现在叶上初身上,可是叶忆安没有为难他,而是给了他可以活下去的选择。 斩下那位同僚的头颅,他就可以活。 叶上初照做了,为了活下去,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叶忆安染着鲜红丹蔻的食指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仔细端详他日渐圆润的脸颊,轻嗅了一下。 “灵气至盛……上初啊,从前跟在我身边时,怎么没发觉你如此特殊,莫不是最近遇上了什么高人,替你打通了灵窍?” 叶上初抿着嘴,没提归砚,反而嘴角一撇,委屈之情溢于言表,“主人,你不在以后,边代沁他总是变着法儿欺负我。” 叶忆安轻笑出声,哄孩子似的,“阿沁那人,就是嘴硬心软,他以前看你不顺眼,不也没真把你怎么样嘛,我把浮生交给他,自然是信得过他。” 嘴硬心软个小毛球! 分明是嘴硬心更硬! 一到阴雨天,他身上那些旧伤便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腰间那道口子,有时还要找归砚治疗才能好受些。 叶忆安的注意力显然更在他一身灵气上,不着痕迹舔了下唇瓣,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叶上初这才后知后觉,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叶忆安就是蛇神,她要吸走自己身上的灵气。 “主人,你什么时候成为古寨村的蛇神了……?” 叶忆安轻飘飘道:“我在成立浮生之前便是了。” 成立浮生之前。 蓦地,叶上初脑海灵光一闪。 蛇神会摄灵术,而这摄灵术出自亭崖宗的邪修,他唯一接触过与摄灵术相关的信息,来源于成烨的执念。 谈寄…… 叶忆安。 他猛然倒抽一口凉气,仿佛看见昔日慈眉善目的主人终于撕下伪装,露出面具下可怖的獠牙。 他僵硬道:“主人,你、你不会就是谈寄吧……?” 叶忆安一愣,显然已许久没有人唤过她这个名字了。 她哼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叶上初的额头,“小上初知道的还挺多啊,老实交代,是不是从浮生偷跑出去了。” 这小子圆润了那么多,且一身华贵衣裳,怎么看也不像个杀手的模样。 叶上初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边代沁要杀我!是他逼我的!” “我说了,阿沁是好人。” 谈寄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红唇开合间,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至于你……小上初,看在你跟了主人这么多年的份上,主人疼你,会让你死得舒服点。” 叶上初已然感知到了危险,他甩开谈寄的手,一边后退一边威胁大喊,“我师尊可是归砚!你想害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呦,归砚仙君?” 谈寄妩媚一笑,温柔与妖冶两种矛盾气质在她身上交织,“这是攀上高枝了,学会仗势欺人了?” 话音刚落,她反手扣住叶上初袭来的手腕,只听当啷一声,他藏在袖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小白眼狼,不报恩就算了,这就想害主人了。” 怎么是个人就要他报恩! 他在外面欠了很多恩情债吗? 叶上初拼命挣扎,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却忽觉谈寄变得不太对劲,攥他攥得更紧了,失控般的力道,眼睛死盯着地上的匕首。 准确来说,匕首上面的鲜红琉璃珠。 “这是成烨的……你从哪里偷来的?!” 叶上初吃痛,眼眶瞬间就红了,“没有偷,是成烨送给我的!” “你胡说,成烨早就死了!”谈寄情绪激动,一手钳制着叶上初,弯腰便要去拾那匕首。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袭来。 剑气贴着村长的面门掠过,咔嚓一声脆响,将他手中的拐杖斩为两段,老头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而谈寄在剑锋落下之际松手后撤,身姿如鬼魅般躲开,剑光狠狠劈在地面,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切痕。 “归砚!” 叶上初立马扑了过去,挥泪如雨,“归砚你怎么才来呀!我和小匕都被欺负惨了!” 归砚心底泛起一阵心疼,微凉的手指拂过他胳膊被抓出的红痕,刹那间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单手持剑,温柔将少年搂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墨霜在手中反射出凌厉的寒光。 “别害怕,师尊在这儿,师尊替你报仇。” 叶上初就着归砚的衣裳擦了擦眼泪,委屈着点头。 从最开始的嫌弃,到现在释然,归砚已然接受了他爱在自己衣裳上擦眼泪的习惯。 九条绚丽的狐尾在身后倏然绽开,卷了遗落在地的匕首,谈寄欲要上前抢夺,却是慢了一步。 归砚转头看向她,目光冰冷的似是看着死人。 谈寄脸色难看至极,狠狠瞪向瘫在地上的村长,“没用的东西!你是怎么带的路,他如何能找到这里?!” 村长也是愕然,他明明将归砚拦在了外面。 叶上初从归砚怀里探出脑袋,鼓着腮帮哼道:“我和师尊心有灵犀!”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让衣襟内那枚小巧的玉坠露了出来,“你们这些坏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说罢,他迅速躲到归砚身后。 归砚状似无奈揉了揉他的发顶,而后冷声,“谈寄,你被逐出亭崖宗后仍不知悔改,摄灵术乃仙门禁术,你不仅以此残害修士,更妄图为凡人逆天改命,扰乱阴阳秩序!” “仙君这话说的,大家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何来正邪之分。” 谈寄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强作镇定,“再者,我满足古寨村民长寿之愿,他们心甘情愿信奉于我,何错之有?长生,难道就只能是你们仙家的特权!” “强词夺理!”归砚厉声打断。 谈寄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叶上初,“仙君何必只盯着我,您怀里护着的这只小东西,阴沟里爬出来的小老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造了多少杀孽,这般污秽也配站在名门正派的光明之下。” 归砚执剑的手蓦地收紧。 叶上初心头一跳,生怕他动摇,连忙在身后偷偷戳他的腰,“归砚,你别忘了我们的道侣契,还有你的修炼大计!” 归砚微微侧首,“就这么不信任师尊?” 小吉祥物贪生怕死,瞬间变脸,“信任信任,师尊天下第一好!” 归砚心头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下一秒,他头也未回反手挥剑,将一条悄无声息袭来毒蛇斩成两段。 未消的剑气狠狠打在了来不及闪躲的谈寄身上,她吐出一口鲜血,同时操控更多毒蛇蜂拥而上,“拦住他!” 第32章 归砚明明可以杀了谈寄,却在几招后故意漏了一个破绽,将人重伤放走。 谈寄是古寨村的主谋,但不过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归砚需要她为自己引出藏在更深处的幕后者。 他毁掉了古寨村的障眼法阵,外界因干渴而濒临绝望的漠洲百姓蜂拥而入,曾经神秘的村落瞬间沦陷,被抹灭在了历史长河中。 古寨村村民逆天而行,以摄灵术窃取仙门修士灵气为己用,此刻皆付出了代价。 他们的身躯极速老化干瘪,浑浊的魂魄被鬼使强行押往鬼界,等待他们的是地狱深处的无尽刑罚,和永世不得踏入轮回。 阿强因自幼受村人排挤,未曾沾染过丝毫灵气,加之归砚亲自出面说情,幸运躲过了一劫。 “阿强哥哥,你以后怎么办?”叶上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 阿强摇了摇头,望着无边大漠,“到处走走吧,这个世界不只有古寨村,也不仅有漠洲,我想到外面去看看。” 归砚倒是替他谋了条路子,“一路往东,循着官道可至皇城,梵音宫便在附近,你养父母既为梵音宫牺牲,那里自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处。” “那是……仙门?”阿强眼中燃起一丝微光,他的养父母为隐藏身份,从未对他提及过此地,“我也能修炼仙道吗?” 归砚微微抬起下巴,并未给予过多希望,“梵音宫与本君并无交情,卖不了人情,能否踏入仙道,全看你自身造化。” 即便如此,这番指点对阿强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感激涕零,郑重道谢后与二人告别,背着简单的行囊踏入了茫茫沙海,走向一个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新生。 “阿强哥哥,注意安全!” 叶上初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力挥手。 归砚看他恋恋不舍的模样,心底莫名的酸意又开始翻涌,“你就这般舍不得他?” 叶上初收回目光,“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就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又没损失些什么。” 归砚别开脸,后知后觉些许烦躁,也说不清究竟在气些什么。 胤丛和扶荇在绿洲深处,对着唯一一株勉强绽放的炎华血莲折腾了大半日,期间两人互相埋怨对方学艺不精,手忙脚乱,总算将那娇嫩的花株完整取下。 叶上初心里惦记着岑含景,着急起身回皇城,却碍于漠洲百姓渴望水源,排着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古寨村遗址进发,活将路给堵死了。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重返先前落脚的那间客栈。 一安顿下来,叶上初迫不及待向胤丛讨要炎华血莲,他不放心将这救命的解药交予下毒的元凶保管。 岂料胤丛将玉盒紧紧护在怀里,跟宝贝似的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叶上初恨得牙痒痒,跳脚冲着胤丛大喊,“胤丛!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回房内,他让归砚帮他把雪球变大了些,脱净了衣衫,只留一件白净的里衣,抱着在床上打滚才消了些火气。 “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含景怎么样了,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归砚原本端坐桌边静心饮茶,闻言眸色一沉,拂袖起身,“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他手掌抵着叶上初的胸膛,不多用力便将人推到了榻上,仔细检查过每一寸肌肤。 叶上初瘫着任他摆弄,颇为无力哀叹,“归砚你好奇怪啊,对我关注那么多,都检查八百遍了,我真的没事。” 归砚波澜不惊,“难道师尊从前不关心你?” 叶上初挣扎着坐起来,四肢并用抱住那个大雪球,歪着头认真想了想,“……不太一样,总感觉你哪里变了。” 他与归砚相识第一天,便已踏上了相爱相杀的路子,关系好时能腻歪在一处,关系僵时互相拔毛薅头发乃至动刀子也属寻常。 可是,自从来了这漠洲,归砚这万年冰山似的老狐狸似乎情绪波动格外明显了些。 “莫非……” 少年眉头紧皱。 归砚装得镇定,广袖下的指尖却微微蜷缩,心如擂鼓。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自己尚且不愿深究,更不愿被这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先一步勘破。 叶上初脑海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莫非是你想双.修了!” 归砚:“……” 只见少年娇羞欲滴,往床榻角落里缩了缩,哼哼唧唧道:“在外面呢,现在不是时候……等回去救了含景,我便让你一回!” 说罢,他忽然记起归砚提过要帮他分担外泄的灵气。 这次之所以被古寨村盯上,就是因为这一身灵气。 事关自己的小命,叶上初暂且将什么不是时候等借口扔到一旁,一改常态拉着归砚,眼神异常认真。 “师尊我改主意了,你若是想要不如现在就开始!我不想再当一盘行走的红烧肉,谁见了都想啃一口!” 少年粉嫩湿润的唇瓣近在咫尺,吐息间带着些甜香,说出的话更是直白。 归砚呼吸骤然一顿,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但他不想接受叶上初带有目的的示爱。 叶上初思想斗争激烈半天才将自己献出去,却见归砚怔怔神游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心一横眼一闭,抓着归砚的衣襟,不管不顾仰头吻了上去。 归砚心头的酸涩尚未理清,唇上便传来一阵柔软触感,他猛然回神。 “……!” 刹那间,充盈的灵气汹涌而来,归砚心头一震,满是慌乱,几乎下意识推开了叶上初。 叶上初毫无防备,被他推得直接向后仰倒,摔在柔软的被褥间,“……你干嘛啊!” 归砚迅速起身,一拂袖背过身去,掩住耳根那抹可疑的绯红,“胡闹!分担灵气又不止这一种法子,回头为师自会替你解决!” “方法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还有你以前不是挺爱亲的吗!怎的突然转性了?” 叶上初揉着脑袋爬起来,满脸写着不高兴,忽地瞪大了眼睛,“啊……你别是把袖子缝上了吧! “不行不行!归砚我告诉你,你以后不管爱上哪个女人,都不能把我抛弃了!” 放在以前,没有这一身招灾惹祸的灵气倒也罢了,如今叫他孤身一初,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保全自己。 归砚听他不着调的猜想,额角青筋直跳。 他捏着少年软软的腮帮子,微微用力,掐出淡淡的红痕,咬牙道:“净胡说!” “哎呦——!” 叶上初吃痛,抱着他的手,触及虎口,那处的皮肤细腻光滑。 归砚也是用剑的,却没有留下茧子,反观他自己,小小年纪一手茧,这便是人与妖的区别吗? 他心头泛起痒意,仰起脸瞪着水汪汪的眸子撒娇,“归砚,我还想再看看你的剑。” 对上那可怜又勾人的眼神,归砚从倔强想给小孩点儿教训,再到屈服,只用了两秒钟。 墨霜应召而出,剑身薄如蝉翼,入手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叶上初捧了一会儿便觉手腕发酸,小心翼翼将其平放在床榻上。 他盘腿而坐,打量着这把传说中的神剑,大饱眼福。 指尖轻触剑身,袭来微微凉意,墨霜似有感应般柔和嗡鸣。 叶上初艳羡,“师尊,你的剑是有灵吗?” 归砚颔首,“幼时妖君为我打造,相伴久了,自然就生了灵。” 他的剑术也是妖君所传授,当年倾陌与夙渊打赌,一人教一个,归砚天赋本该胜于北阙一筹,结果因为贪玩,也是在夙渊的刻意引导下输掉了赌注。 每见到一把漂亮的剑,叶上初总免不得拿自家小匕作比较。 在墨霜的衬托下,小匕黯然失色,即便有琉璃珠的加持也被掩盖在了墨霜的光芒下。 他有些垂头丧气,却逞强着安慰,“小匕,没关系的,你不比任何剑差!” 归砚至今仍是不解,他为何对一柄平平无奇的匕首投入如此深厚的感情。 傍晚,叶上初蜷缩在归砚怀中睡去。 不知为何,抱着这暖烘烘的小东西,归砚竟也觉困意上涌,他一手揽着那纤细腰肢,将个头不大的少年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清冽花香混着若有似无的糕点甜味,入睡安然。 直至深夜,叶上初忽然醒了。 他懵懵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随后轻手轻脚挪开归砚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越过沉睡的身影爬下了床。 少年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脚,迷迷糊糊走下楼梯。 客栈大门未关,仰头便能望见漆黑的天幕上闪烁着星光。 今夜无云,一轮圆月高悬,将门外照得明亮。 叶上初抬脚走了出去。 此时,忙活完的老板从后厨转出,他对这几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有些印象,念及赚了人家的钱,好心将叶上初拦了下来。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您去外面干嘛呀。” 叶上初很是迷茫,微微张着嫩红的唇瓣,水灵灵的大眼睛神色懵然,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子。 老板看得心都软了,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往楼梯方向引,“乖,小公子听话,快回去睡觉罢。” “跟您说句实话,我们这客栈外面啊,到了晚上……不干净。” “尤其是过了子时,没人敢出门的,我这正要关门落锁呢,您赶紧回房歇着吧。” 不干净? 叶上初脑子里昏沉,乱得像一团浆糊,被半劝半推送回了二楼房间。 归砚自他出房门时便已察觉到了,此刻他倚在榻边,双指并拢揉着太阳穴。 语气很是疲倦,“这么晚出去做甚?” 叶上初答不上来,只是呆呆站着。 归砚目光下移,注意到他赤着双足,白皙的脚底已沾了不少灰尘,不由得微微蹙眉。 “过来。” 他伸手将那小迷糊蛋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俯下身拿起干净的布巾,悉心为他擦去脚底的脏污。 叶上初温顺地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唔……困……” 两人重新躺回榻上,归砚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一同阖上眸子,沉入梦乡。 然而叶上初并未真正安宁。 他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梦。 梦中,他睁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客栈外面。 夜风卷着沙呼啸而过,他低头掩面,再抬眼时,周遭景象骤变。 身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许多漫无目的游荡的怨魂。 他们大多身躯残缺,意识涣散不全,在茫茫沙海中漫无目的飘荡。 吧嗒一声。 一只游魂干枯断裂的手臂,掉落在了他的面前。 第33章 叶上初没压住喉咙间的惊叫,他不怕死人,唯独对鬼怕得厉害。 那一声惊呼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楚,原本游荡的怨魂们动作齐齐一滞,无数道阴恻恻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他撒腿往回跑,那间距离不过数十步的客栈,却好像遥遥无期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仓皇回头一瞥,只见怨魂阴气森森,带着吞噬的绝望气息,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啊——!归砚!救命啊!!” 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好似被困在另一个世界,无法传递出去。 就在几近绝望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从重重鬼影中蹿出。 那人身手矫健,手中短匕寒光一闪,不过三两下利落动作,便将最靠近叶上初的几个怨魂狠狠踹飞出去。 剩余的魂魄似乎感知到他不好惹,拖着残缺魂体慢吞吞退开。 叶上初吓得捂住双眼,声音颤抖,“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上初?你怎么也……” 一个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嗓音响起。 叶上初胆战心惊将眼皮掀开一条细缝,只见对方正歪着头打量他,空洞的眸子里暗藏失落。 这脑袋是真的歪着。 叶上初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就这么从脖颈上滑落,咚一声掉在沙地上。 “……” 茗远的脑袋孤零零搁在地上,无头身躯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奈何身首无法配合,怎么也够不到自己的头。 他焦急求助,“上初,帮我把头放上来……我看不见身体了。” 叶上初咽下口水,一颗人头对他说话,一具没有头的身体走来走去,这场面怪异得叫他头皮发麻。 纵使万分恐惧,他终究壮起胆子,颤抖着伸出手帮茗远将脑袋放了回去。 魂体接触,茗远感受到了少年掌心的颤抖。 他扶正脑袋,对着叶上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 叶上初却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贴身放在腰后的匕首此刻烫得骇人,这灼热感瞬间将他拉回了两年那个黄昏。 两年前,他亲手斩下了茗远的头颅。 茗远跪在地上,双手被缚于身后,冰冷的剑刃即将落下前他忽然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怨恨,反倒多了些释然与安心。 他说,“上初,谢谢你。”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叶上初回过神,茗远半透明的魂体站在他对面。 分明是自己动手结束了他的生命,再见面,仍无一丝怨言。 出乎意料的,茗远看他被月光照耀空荡荡的脚下,自责不已。 “上初,没想到你还是死了,我以为用我的命至少可以保住你的……” 叶上初满脸错愕,“……我?死了?” 什么时候? 他方才不是还好好被归砚搂在怀里睡觉吗? 他顺着茗远的目光看向脚下,才发现自己也是半透的魂体状态。 柔和的月光穿过他的身躯,地面上寻不见半分影子。 … 茗远对自己的心意,其实叶上初一直都知道。 茗远年岁稍长,两人是同一批被人牙子卖进浮生的孩子,时常一起执行任务。 浮生对杀手的待遇苛刻,他们挤在同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叶上初曾偷偷看过,茗远枕下藏着一封写给他的信,只是对方还未来得及送出,便发生了那桩无可挽回的事。 后来,叶上初将茗远所有遗物连同那封未送出的信,一并扔进了火堆,理所应当霸占了整间屋子。 再见面,茗远一如从前照顾他。 “看你这状态,应当只是魂魄暂时离体,时机到了便能回去。” 叶上初哭丧着脸,不断磨蹭胸前的吊坠,可魂体状态根本无法触发感知,这吊坠的实体还在他的身体上戴着。 茗远手足无措安慰,转移话题道:“对了上初,你是离开浮生了吗?” 叶上初一愣,“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他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模样瘦俏,单是看那越发圆润的脸颊,茗远便已能猜出他过山好日子了。 那脸侧白白软软,肉嘟嘟的,手感应该不错。 这么想着,茗远真的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 叶上初鼓着腮帮子瞪他。 “边代沁接手了浮生,处处针对我,我忍不了逃出来了……现在拜了归砚为师。” 难怪,整个人看上去都水灵了不少。 茗远很是欣慰,“你过的好,我便高兴了。” 这至少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叶忆安因那封信逼迫叶上初处决他,而叶上初能活下去,远比他自己活着更有价值。 “那你呢?” 叶上初见他动作就担心那颗脑袋再掉下来,两只手不自觉虚扶着,“人死后魂魄不是该入鬼界吗,你一直滞留在人界,会消散的吧?” 茗远看向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声音落寞,“我心中有执念未了,在鬼界徘徊两年也无法进入轮回,不久前鬼界遭凶兽袭击,波及了许多怨魂,我们回不去了。” 客栈周围这些魂魄,都是无妄之灾,像茗远这样意识清醒的还好,有些意识不清,漫无目的,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到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故作轻松,“不过,我能感觉到自己时限将至,或许等太阳升起,我便该彻底魂飞魄散了吧。” 叶上初自认共情能力不强,可听罢此言,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楚。 许是和归砚待久了,也开始在意起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命运。 匕首更烫了,闪着耀眼的红光。 叶上初将其拿了出来,茗远黯淡的眸中闪过光亮,“这把匕首……你还留着。” 这匕首是茗远送给他的,那时叶上初才十多岁,一次任务中弄丢了武器,怕被主人重罚,吓得一路大哭。 茗远心软,便将自己的匕首换给了他,结果自己却被关进刑房,挨了一顿狠打。 叶上初不知匕首为何此时产生异样,他举着,有些得意向茗远展示刀柄上那颗琉璃珠。 “何止留着,我还给小匕换了新衣裳呢!” 这把匕首杀过太多人,已然失去当初的锋利,茗远小心翼翼接了过来,魂体瞬间轻快了不少。 似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消散。 叶上初很珍惜小匕,“归砚总说他钝了,但我觉得还是很好用啊。” 他像证明似的,握着匕首一下下插在沙土中,围着茗远和自己画圈。 插着插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靴。 他抬起头,惊喜道:“归砚!” 只见归砚眉头蹙紧,刻意压着怒气,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大半夜不睡觉,魂魄离体跑出来玩过家家?” “我好生睡着呢。”叶上初委屈,“突然就这样了,喊你也听不见。” 白日归砚没有接受叶上初修炼的提议,轻浅一吻只过渡了少许灵气,他如今的灵气越发明显,这些游荡的怨魂鬼怪,都是受他灵气吸引而来。 归砚心里叹了口气,想来自己也有责任,不舍多斥责将人拎起,“外面很危险,先回去吧。” 叶上初犹豫地看了茗远一眼。 归砚这才发现,这小子身后藏了个魂魄。 凌厉的目光仿若能洞穿一切,归砚侧身,不动声色挡在叶上初身前。 “你执念已散,可以去轮回了。” “可是他刚才还没……” 叶上初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小匕光芒不再,蓦地噤了声。 原来茗远的执念,是这把匕首。 或者说是叶上初更为合适。 归砚看见茗远的第一眼便直觉难受,他重复道:“你可以走了。” “我……” 茗远魂魄微弱,被仙君强大的威压震慑得微微颤抖。 他鼓起勇气,“仙君,既然匕首还在……我愿意放弃轮回的机会,可否准许我,成为此刃的灵。” 成为灵,意味着放弃转世,将自身意识与器物绑定,思想会变得纯粹,也失去了自由与未来。 这匕首本身材质简陋,即便叶上初日后修为通天,它也终究难成神兵。 若能捕获一个现成的灵,无疑是让其脱胎换骨最直接的办法。 有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叶上初自然答应。 “真的吗茗远!我和小匕以后风光就靠你了!” “我有同意吗?”归砚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叶上初全然无视,拉着茗远将小匕怼进他怀里,“快!快进来,小匕有了灵,一定比归砚的墨霜更好看!” 归砚:“……” 他纵横六界,辈分虽非最高,但谁见了不恭称一声仙君,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方循循善诱,“小初还是个孩子,不过是想要一把更趁手的武器罢了,你是师尊,当有容人气度,成全他又何妨?” 另一方则煽风点火,“别忘了你们还是道侣!他身边不乏追求者,你再不警醒些,到手的小兔子早晚要被别人叼了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 归砚烦躁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驱散,再回神,见叶上初双手抱着小匕欢天喜地。 “茗远,你看见了吗!小匕变新了,好漂亮!动一动会发光!” 他特意跑到归砚身边拽了一根头发,而后轻轻落在刀刃上,雪白的发丝倏然断成两半。 小匕闪烁了两下,似是茗远在做回应。 归砚舒了口气,一巴掌拍灭了脑海里打架的两个念头,又一巴掌不轻不重落在了叶上初的头顶,拎着人回魂去了。 客栈房间内,叶上初睫毛轻颤,自睡梦中缓缓睁开眼。 床榻上,他保持着怀抱雪球的姿势,归砚手臂牢牢圈在他的腰间。 唯一不同的是,一把锋芒内敛的匕首静静躺在他的手边。 “茗远……” 少年垂下眼睫,发自内心笑。 愧疚是什么他不在乎,茗远为他付出了那么多,那他便心安理得享受就好了。 “……哎呦!” 头顶忽然一痛,归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用力揉着他的脑袋,带下了好几根发丝。 他是在为自己损失的那根头发报仇。 叶上初嗤了一声,捂着脑袋快速缩起来,“小气!我要去找师祖告状薅光你的尾巴!” 毫无疑问的,他又被归砚揍了一顿。 归砚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沙地中徘徊不去的怨魂,雪色长睫微微垂下。 “须得将这些解决了。” 叶上初听罢立即跳下床,“我也去!” 上次在南阮利府中,他因没及时跟着北阙遭女鬼钻了空子,这次说什么也要跟着归砚寸步不离。 归砚侧眸瞥他,这哪是吉祥物,简直是招霉鬼。 不过他也没嫌弃,反手搂着少年纤细的腰肢,脚步轻点飞出窗外。 叶上初方落地尚未站稳,归砚已然出手,袖袍翻飞间寒气凛冽,直取那些游荡的怨魂。 叶上初帮不上忙,踱步到与茗远相遇的地方,沙地上还残留着他用匕首胡乱划出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混合着瓷器摔碎的清脆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叶上初抬头望去,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未关,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 归砚与几个难缠的怨魂交手,灵气激荡开来卷起一片沙尘,叶上初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在他闭眼的一瞬,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哎呦——!!” 叶上初哀嚎一声,那重物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砸趴了。 第34章 归砚将灵气化作灵网,四周怨魂被尽数拢入,捆作一团扔在了角落。 他一回头,却见那个不省心的小徒儿又被麻烦缠上了。 这究竟哪家产的招霉吉祥物! 叶上初被砸得趴在地上,嗷嗷叫唤,两只小拳头愤愤捶着地面,“谁啊!这么没有公德心,高空抛物是要蹲大牢的!” “归砚——!快来救我啊!” 归砚不急不缓,还在因茗远一事存有芥蒂,“为师不是你的侍卫,遇险就喊没用。” 叶上初赌气,你不帮我自己也能爬起来! 他费力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却发现那并非什么物件,而是个人,还是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 归砚拽小孩一般将他拽过来,拍拍衣裳上的灰尘,带着私人恩怨似的加重力气。 引得了对方一阵不满,“你轻点……” 归砚一面打量那女子的衣着,可以确定与那日客栈中匆匆住店的是同一人。 他抬头望向那扇大开的木窗,只见一角衣摆迅速闪过,分明是在刻意躲避视线。 他神色微凛,迟疑片刻,并未选择追击。 “死了?” 叶上初说不出的嫌弃,伸手将那女子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待他看清对方面容后,不禁惊呼出声。 ——“青染染?!” 相较之下,归砚显得平静许多,“人既已找到,正好一并带回皇城。” … 丞相府。 少年清亮愤怒的嗓音几乎传遍了每个角落。 “第一,我没有绑架你女儿,人现在给你找回来了!” “第二,我不姓池,我姓叶,叫叶上初!” “第三!”他跺了跺脚,看着榻上的人,“你站起来跟我说话!” 叶上初宛如一只嚣张跋扈的小兔子,在卧榻不起的青侪面前蹦跶,那份底气全然来自身后气场逼人的归砚。 青侪何尝不想起身,只是他双腿被归砚的千年寒冰所伤,至今无法动弹。 高位上的帝王听闻丞相大病,仿佛早有预料,免了他的早朝,连句象征性的慰问都没有。 一时间,丞相府门庭冷落,往日上赶着巴结的官员皆避之不及。 青侪有苦难言,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归砚信守承诺寻回青染染,待其登上后位,丞相府的风光自然就回来了。 他强撑着坐起,笑容比哭还难看,“叶小仙长教训的是!是下官有眼无珠,错怪了小仙长!” “哼!”叶上初一扭头,心中得意。 归砚耐心等他发泄完,这才悠悠开口,“青小姐受了些惊吓,需请大夫好生调理,回来的路上她已向本君言明,并非遭遇绑架,而是不愿入宫为后,与那情郎私奔而去了。” 只可惜青染染识人不清,她为那人甘愿冒诛九族的风险违抗圣旨,两人逃至漠洲后,对方却嫌她累赘,竟狠心将她从客栈二楼推下。 幸而下面有叶胖初一身肉垫着,仅是受了些惊吓昏迷一段时间,其余一丝磕碰也无。 叶上初反手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软肉,手感是绵了些,但腹肌轮廓依稀还在! 青侪听罢冒了一身冷汗,“小女糊涂……此事,还恳请仙君千万代为保密……” 归砚冷声,“本君像是那等人?” 青侪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女子家重名节,然而叶上初眼珠滴溜一转,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 若请几个说书先生将此事大肆宣扬,池郁定然不会再要这个与人私奔的皇后,届时不仅能搅黄这桩婚事,说不定还能顺势搞垮丞相府。 最重要的是,双方交恶,他身份的秘密自然就更安全了。 他真是个天才!少年脸上露出狡黠的坏笑。 归砚只消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后者回神,“……哦!” 桓王府内,胤丛已先一步带着解药赶到。 待叶上初与归砚进入房中时,岑含景正安坐于桌边捧着清茶,气色虽虚,却少了些病态。 “含景,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叶上初扑了过去。 软软热热的小身体在他怀里乱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岑含景有些招架不住,失笑道:“小淮乖,你……压到我了。” 他没好意思说,叶上初去资源匮乏的漠洲走了一遭,非但没瘦,反而更圆润了些。 叶上初嘿嘿一笑,四处张望,“胤丛呢?” “他走了。”岑含景垂眸,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胤丛看着他服下解药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屋内侍从早已被屏退,说话也自在,岑含景带着几分释然,又难掩落寞,“经历这一遭,我也算看透了,不该再执着于他……” “明明是他的错,你为什么要反思!”叶上初抱不平,下巴亲昵搁在岑含景肩头,“含景,胤丛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最好的。” 岑含景心下一软,笑着逗他,“那小淮是不是最好的?” 少年笑容灿烂,点头如捣蒜,“是呀!” 他用力抱着岑含景,又磨蹭着钻进对方怀里,甚至主动拉起岑含景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腰,“含景,让我再好好看你几眼。” 岑含景垂下眸子,缓缓回抱住他,“……好,想看多久都可以。” 这般温柔与纵容,仿佛要将他童年缺失的所有温暖都补回来。 叶上初将脸深深埋在岑含景颈间,一个念头疯狂滋长,他不想走了。 归砚那里虽好,可终究是交易换来的,而含景这里,才是他颠沛流离多年后,真正意义上的温暖归处。 反正……含景的毒已经解了,归砚应当奈何不了他吧。 于是叶上初理直气壮地耍赖,冲着归砚摆手,“归砚你自己回去吧,我已经找到家了,请你从我家里离开。” 归砚自他扑进岑含景怀里那一刻便心生怨怼,只是强忍着不发作,此刻闻言眸光骤然一沉,“你说什么?” 岑含景亦是满脸震惊,“小淮……你、你胡说些什么……” 归砚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打的什么算盘,气极反笑,“叶上初,你想毁约?” “……嗯。”叶上初哼出一声。 “你莫不是忘了你亲口许下的承诺?” “那是你趁人之危,我当时是为了救含景,不作数的!”叶上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心虚。 对付这等言而无信的小混蛋,归砚自有办法。 他状似不屑拂袖,转身作势便走,“好啊,既然你已不再需要为师,我走便是。” “只是,往后你这身灵气招致来的怨魂邪祟,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叶上初:啧…… 完蛋,把这茬给忘了! 他转而变脸,哭唧唧地装模作样,眼泪说掉就掉,“呜……我只是想回家呀……” 那眼泪汪汪的模样,归砚最是受不住。 岑含景忙掏出帕子想替他擦拭,可一回头,怀中之人已被归砚捞了回去。 归砚将叶上初抱在怀里,目光无意扫过岑含景,不知是否是错觉,岑含景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一屡得意。 “宁居也是你的家。”归砚放轻了声音。 叶上初习惯将眼泪往他衣襟上蹭,“可是这里有含景……宁居有你。” 这话明晃晃地说,在叶上初心里,归砚比不上岑含景。 归砚甚至觉得方才的得意像个笑话,他想不通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岑含景微微垂首,掩去唇角笑意,“仙君莫怪,小淮自幼依赖我惯了,含景区区凡夫俗子,哪里比得上仙君您。” 听来是自谦,落在归砚耳中,却莫名带了几分煽风点火的意味。 “哦?是吗……”他刚开口,便被叶上初打断。 “含景你别这么说。”叶上初着急撇清,“归砚需要我的灵气,他答应保我周全和钱财我才和他在一起的,互利互惠罢了,我和你的关系不一样。” 归砚心头蓦地刺痛。 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苦涩的果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叶上初还当他对他的好,是因为那场交易。 他早已不再将叶上初视为利用对象,却不知不觉中被这狡猾的小骗子,骗走了真心。 归砚喜欢叶上初。 叶上初喜欢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不是自己,也并非长留自己身边。 归砚看似冷漠与人疏离,实则内心细腻敏感,极易陷入自我矛盾中。 或许……真的是他爱人的方式不对。 他无奈叹了口气,想与叶上初说得清楚些,“小初,其实我……” “仙君。” 岑含景却先一步开口,许是炎华血莲药效太过强盛,他话较往日多了些,“既然小初不愿即刻离开,不妨就让他在我这儿小住几日。” “陛下近来忙于安抚漠洲百姓,对小淮的关注想必会少些,青丞相已知晓小淮是仙君之徒,定然不敢再为难,至于我父王,他也被朝堂琐事缠身,小淮留在我这儿,大可放心。” 叶上初一听觉得有戏,马上转身缠上归砚,“归砚,你看含景都这么说了,就让我多留几天嘛……好不好?” 他是在试探归砚的底线。 有了第一次纵容,便会有第二次,这个道理归砚岂会不知。 归砚心中五味杂陈,他本就打算再纵容这小混蛋一回,岂料被岑含景抢先说了出来,功劳被占去不说,自己反倒成了那个不通情理的。 这憋闷气当真是难受。 他抬手,在叶上初软乎的脸颊上揉了一把,吐出一口浊气妥协道:“……罢了,我三日后来接你。” “在此期间,隐瞒好身份莫要招摇,只可在桓王府附近活动,不许走远。” “归砚最好了!” … 归砚独自一人回到宁居。 他发疯似的赶路,耳畔狂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心头的烦躁。 直至此刻他仍分不清,对叶上初这般无底线的宠溺,究竟是对是错。 叶上初想要,他便给了。 一如他最初所担忧的那般,这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即便他倾尽所有待他好,若不牢牢看紧,仍然随时可能被别人轻易抢走。 可若看得太紧,只怕会招来他的厌烦。 归砚觉得,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比“情”之一字更令人心烦意乱的东西了。 待他回到宁居,周身冷冽骇人,山门前的青树辛苦发出的嫩叶又被冻得缩了回去。 归砚迎面撞上北阙。 后者尚不知发生何事,笑着招呼,“归砚,你回来了?上初呢……” “他不想回来。”归砚语气生硬,随即意识到失态,“我要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又闭关,上回才闭关了半天就跑走了,这次要闭多久? 北阙嘴角微抽,谨慎问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归砚从狐狸幼崽时期就和倾陌吵个不停,小崽子吵完把自己气哭然后钻窝,长大一点后便不哭了,钻窝也改成了闭关。 但他们吵得勤快,和好的也快。 谁知归砚摇了摇头,“没有。” “是我自己的缘故。” 他来到闭关修炼之地,气温冰寒刺骨,他都能忍受得了,一颗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只要阖上眼,脑海中便全是叶上初的模样。 这满腹坏心眼的小白眼狼,自私自利,好行恩将仇报之事,不过是生得好看些,性子有趣些,怎的就将他的魂魄都勾了去? 满心郁闷无处发泄,归砚一掌拍碎了一根屹立百年的冰柱。 他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博得叶上初的真心。 归砚是天之骄子。 狐族在归羽手中败落时他尚且年幼,懵懂无知,也算因祸得福。 后来在鬼煞和妖君的抚养下长大,何曾真正吃过苦头,待到可以独当一面,更是几乎未遇挫折。 却不想,他一生风光顺遂,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情,竟毁在了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小混蛋手里。 宁居地动山摇,北阙从厨房里钻出来,却见本该闭关的归砚,面无表情站在房门外。 “诶?你不是要闭……” 归砚侧眸,眼中情绪复杂。 待北阙出了小院,到被毁坏残损不全的修炼地一看,才知归砚为何不闭关了。 是没有地方了。 第35章 归砚为情所困,而叶上初却没心没肺,在外头活得甚是自在。 京城某处茶肆,少年翘着腿,“刚才我说的事情,你们考虑明白了吗?” 三个说书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额角蒙上一层汗,谁也不敢轻易应下这可能掉脑袋的活计。 但那三块金闪闪的金锭就摆在桌上,晃得人心痒。 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抵不住诱惑将手伸向金子,却忽然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拍了拍手背。 匕首光辉靓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少年声音森然威胁道:“想好了,拿钱办事。” “不是……小兄弟。”那人悻悻缩回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能不能换个话本子讲,您就说想听什么,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我保管给您讲出朵花儿来!讲多久都行,嘴皮子磨破了也给您讲!” “不要!”叶上初抱起胳膊,小脸倔强,“谁要听你那无聊的故事,我雇你们来就是要败坏青染染名声的!” 那青染染是什么人,丞相青侪嫡女,大绥未来的皇后! 几人心里叫苦不迭,却被那金子勾着,谁也没勇气率先离开。 起初这个相貌怜人的少年找上门,出手阔绰,他们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小公子闷了出来寻乐子,个个摩拳擦掌。 岂料这漂亮孩子一开口,不想跟街头的地痞无赖没什么两样,一上来便要毁了相府嫡女的清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没能将叶上初劝下,眼见少年失去耐心,抓起金锭就要走人,中间那位说书先生眼珠一转拍桌。 “小兄弟请留步!” “不如这样。”他凑到叶上初耳边,献上一计,“这故事呢,咱们还照原来的讲,只是这人物身份……稍作改动。” “怎么改?”叶上初兴致缺缺。 对方一脸神秘,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咱不说这人间是非,只讲那天边仙侣!” “前些日子那位归砚仙君,不是刚办了场轰动六界的道侣大典吗,咱们稍加变幻,故事里的女子还是青小姐,只消模糊名姓,就将她与仙君……稍作牵连。” “届时就算相府真找上门来,我们也好有个说辞脱罪。” 其余二人听罢,纷纷赞叹此计甚妙。 毕竟神仙的故事,大多是他们这些凡人编造出来的。 叶上初却苦着一张小脸,神色异常认真纠正道:“不对,归砚不喜欢女人,他是断袖,喜欢男的,他的道侣也是男的。” “哎呦我的小兄弟!我们是说书的,又不是史官,管他真真假假男男女女呢,听众不就图一乐呵!” 他瞧着这少年机灵,实则心思单纯,似乎与那青小姐有旧怨,一门心思只想将她与情郎私奔的丑事宣扬出去。 那说书人叹息,欲拉着其余两人离开,“您要是还不同意,那我们就真没法子了,您另请高明吧!” 叶上初小脸皱成一团,纠结片刻终于不情不愿松了口,“……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几人收了定金,约定明日便开始在各大酒楼开讲。 了却这桩心事,叶上初走在熙攘的街头脚步轻快,哼起了小曲。 然而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小声嘟囔起来,“归砚明明是我的道侣,凭什么要借给青染染编故事……哼!” 归砚说好三天后来接他,今天,正是第三天。 这几日待在岑含景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舒坦。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叶上初睡觉向来不老实,满床乱滚,以往总有归砚用手臂将他圈住,这才独自睡了两晚,他半夜竟惊醒了好几次。 今早本想拉着岑含景出门逛逛,没承想桓王突然回府,岑含景需得留下应付,叶上初只好自己偷偷溜了出来。 他低头摸了摸不算鼓囊的荷包,打开一看还有些碎银,和几个沉甸甸的小金元宝。 去漠洲走了一趟,住宿饭食都用他的钱,可被归砚骗去了不少银子。 曾经贴满他追杀令的街头,如今告示只剩寥寥几张,叶上初恍惚记起归砚似乎提过,是他派人撤下了这些碍眼的东西,连同池淮的寻人启事也一并清理了。 怎么又想到了归砚…… 少年小兽似的甩甩脑袋,试图将那道雪白的身影甩出去。 这还了得,才分别两日就念念不忘,他往后可有大把时光被归砚逼着看书练剑。 可是…… 少年目光不经意掠过街头,看见一个孩童举着刚买的糖葫芦,欢笑着扑进亲人怀中,叶上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温馨的一幕,心头莫名泛起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以前也是这样扑到归砚身上抱的吗?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那小贩跟前也买了一根糖葫芦。 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混合着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味道明明不差,可总觉得没有归砚在身边时的好吃。 他有些郁闷走到路边,将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送给了乞丐,手不自觉摸到了胸前的吊坠。 叶上初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种对归砚没由来的依赖感究竟从何而来,长街两旁的百姓忽然骚动起来,喧闹声陡然放大。 城门方向,传来沉重而有规律的马蹄声,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是大将军!季大将军回京了!” “陛下真是器重大将军啊,每次回京阵仗都这般气派!” “那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大将军年岁也不小了吧,至今还未娶妻呢……” 叶上初挤到人群前,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来的身影。 是季凌,大绥的季大将军。 与池郁都是一丘之貉。 他记得清清楚楚,儿时这季凌就总爱欺负他,池郁也从不管束,任由他被逗弄哭闹,唯有躲到岑含景那里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季凌和池郁,是他最讨厌的两个人! 他听着周遭百姓夸赞季凌的威风,不满插了一句嘴,“老男人了还不成亲,怕不是没人要吧!”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了百姓的一阵指责。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谁家的小孩如此无礼!还不快领回去!” 眼瞅着季凌率领的队伍越来越近,叶上初冲着人群做了个鬼脸,丢下一句“他就是很讨厌!”,一溜烟跑没了影。 如今世道还算安定,众人见他生得稚嫩,只当是胡言,倒也没真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季凌敏锐目光捕捉到,有些似曾相识。 他侧头望过去,只来得及留下了一抹红色衣袂。 副将策马上前,关切询问,“将军,怎么了?” 季凌摇头,敛去眸中情绪,“无事。” … 太阳落山,叶上初在外面逛了一整日。 少年缓缓朝着桓王府的方向走去,愁眉苦脸叹气,又捧出了吊坠,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故意弄出点危险来,把归砚诓过来救他?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自己掐灭了。 就算不是真危险,等归砚赶来发现是场骗局,那自己可就真要面临危险了。 他烦躁跺了跺脚下的青石板路,忽闻清脆咔嚓一声。 这么大力气……将石板给跺碎了? 叶上初小心翼翼挪开脚,却发现石板完好无损,倒是天空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转瞬又□□燥的石面吸收。 不一会儿,雨势骤急,干涸的速度已然赶不上雨点坠落的速度。 雨珠噼里啪啦砸落,连成了雨幕。 下雨了。 少年愣愣抬头望天,直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额前发丝,才回过神来,慌忙用手捂住脑袋,小跑着冲进了路边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躲雨。 干净的衣摆湿了一小块,他拎起来抖了抖,然后抱着膝盖蹲坐下来,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发起了呆。 这雨来得又快又猛,倾盆而下,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电闪雷鸣。 年关将近,上一场大雪未完全消融,又遭大雨侵袭,空气里更添几分寒意。 幸好叶上初还穿着归砚给他的那件白毛大裘,厚实暖和,抵御这点寒冷倒不算难事。 雨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叶上初盯着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摸出小匕将茗远叫出来说话。 茗远早已将叶上初与归砚分开后的种种反应看在眼里。 他也曾喜欢过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怎会不知归砚深藏的心思。 只是如今看来,他生前未能从叶上初这里得到的东西,归砚似乎快要成功了。 茗远真心盼着叶上初好,打趣道:“上初,又在想归砚呢?” “我叫你是出来解闷的,不是添堵的!”少年嘴硬,“归砚明天就要来接我了,我才不想他!” 茗远依他,不再提归砚。 “不过天快黑了,就算不想回桓王府,也得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你如今灵气名显,小心被心怀不轨的修士或者鬼怪盯上。” 他半透的魂体漂浮在少年旁边,外面溅了一滴雨水进来,直直穿过他打在地上。 第36章 叶上初从前算得上个正常人,只是长得漂亮,现下在他这魂体眼中,少年浑身散发着灵气的柔和光芒,不时透着一点儿香气。 而且浮生的杀手虽然追杀令撤了,却没放弃找他。 “不会那么倒霉碰见鬼的。”少年托着两腮,脸蛋仍是软萌,叫人忍不住伸手戳一下。 他得意晃了晃胸前的玉坠,“再说就算真有危险,归砚也会第一时间来救我的!” 说好了不提归砚,他自己倒是一口一个说得理所当然。 就在叶上初打定主意,等雨势小些就返回桓王府时,破庙深处的黑暗角落里蓦地传来几声细微而怪异的声响。 叶上初后背沁出冷汗,僵硬转头,猝不及防与一双眸子对视上了。 “鬼啊——!” 那躲在暗处的人影似乎被他这声尖叫吓了一跳。 那是个年轻男子,容貌瞧着还算俊秀,但浑身脏兮兮的,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裳,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血迹。 他瞥见少年身下的影子,嗓子干涩嘶哑,“你、你在跟什么东西讲话?” 叶上初拍拍胸口,惊魂未定,是人就好,不是鬼。 他这才注意到,男子原本似乎是睡在干草堆里的,被自己惊醒了。 “没什么东西,我自己演戏对话本呢。” 叶上初注意到,男人虽然落魄得跟乞丐似的,身旁的干草堆上却有着不少食物。 甚至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精致点心,与他的境况格格不入。 叶上初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大雨还在下着,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他有些饿了,跟茗远趴在一起小声商量了半晌,最后从钱袋里面掏出一小块碎银,跟男人做交换。 “可以把点心卖给我吗,我想吃那个。”叶上初指着,闪烁着真诚的目光。 他生得实在好看,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男人心头莫名一软。 这不知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公子,锦衣华服的,为几块不值钱的点心如此郑重拿出银子。 男人自己本也不爱这些甜腻之物,便挥了挥手随意道:“拿去吃吧,不值几个钱。” 少年接过糕点,抱着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可爱。 男人不禁莞尔,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公子,下这么大雨怎么不回家去?” 皇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他基本都知道,却没有一家的公子能和叶上初对得上。 “家?”叶上初咽下去,发愣道:“我家是……” 而后他否认了这个说辞,“我没有家。” 父母双亡兄弟相残,人界的家已经毁了,将桓王府当成家也不过是与含景重逢后的异想天开,至于宁居……根本算不得是他的家。 男人只当他是与家人闹了矛盾,负气出走,温声劝道:“莫不是吵架了?早些回去吧,血脉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 叶上初依旧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那便是爱人了。”男人看似玩笑的一句,却见叶上初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落寞。 “我们没有吵架。”叶上初不想承认爱人的说辞,手里甜甜的糕点都变得索然无味,“但爱人……也不是。” “用利益换来的,不算爱人。” 男人淡然一笑,看向他身侧,“倘若真的不算,那你便不会犹豫了。” 茗远与对方视线交汇一瞬,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人能看见他。 叶上初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反正彼此不识,便将心里头的苦水倒了出来。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可讨厌他了,他总是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可是最近他好像对我挺好的……” 男人背靠着干草堆,微微仰头,“所以,你现在是喜欢他了?” 少年神情认真,“我喜欢他的钱。” 茗远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内心苦笑,不怪他当年追不到上初,谁叫自己一穷二白呢。 这点男人倒是颇为赞同,点了点头,“钱也是他的一部分,既然有所图,便更该将人看紧了,若是由着性子胡来,小心被旁人抢了去。” 叶上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白天那几个说书先生,他们编排的话本里,归砚的道侣可不就换了人。 不过他丝毫不慌,“这有什么,大不了再抢回来就是了!” “抢回来?”男人一怔,仿佛从未听过这般蛮横的逻辑。 听着庙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叶上初往男人身边凑了凑,也学着他的样子倚在干草堆上,“对呀,不是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不就是自己的了。” 男人垂眸沉思。 片刻后,他掩去眼底翻涌的狠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服自己,“对……说得对,抢回来……” 叶上初刚想夸一句孺子可教也,茗远却忽然脸色大变,“上初……快起来。” “做什么呀?”他疑惑顺着茗远视线转头,蓦地对上一张鬼脸。 “啊——!!!” 凄厉的惊叫声透雨幕。 叶上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自不见光的黑暗中,接二连三冒出更多鬼魂来,他们森然盯着少年,如同见了珍馐美味,垂涎欲滴。 “灵气……好香的灵气……” “吃了他……快吃了他!” 男人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动,“怎么了?” 叶上初跟他说不明白,只能退到大门前,颤颤巍巍指着他身后,“鬼!你身后有好多鬼……” 他这才发现,不光男人破庙身处,就连男人后背上也趴着两只小鬼。 他两眼一翻即将就地晕厥,“你背上趴着鬼你知道吗?” 然而男人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我造的杀孽多,被鬼缠上也是自然。” 叶上初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他造的杀孽也多,怎么不见被鬼缠上? 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指着外面哗哗作响的雨幕胡乱找了个借口,“那个……雨好像小了!我先回家了!” 说罢他不顾男人挽留,抓起匕首就跑。 他要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叶上初抱着脑袋,在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桓王府的方向狂奔,雨天皇城守卫有些松散,眼前的景象也被密集的雨冲刷,模糊不清。 就在他跑过主街时,危机悄然逼近,一支裹挟着凌厉的箭矢嗖一声袭来。 直觉一股莫名杀气,叶上初几乎是本能侧身一躲,箭矢深深钉入身后墙壁。 他匆匆止住步子,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已堵住了几道黑色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为首那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眸中杀意凛凛,赫然是边代沁。 在他脚下,跪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脑袋无力低垂着,哗哗大雨冲刷在他身上,混合着鲜血在地面晕开一片淡红。 那血仿佛流不尽似的,过了许久也只是被雨水稀释了几分。 叶上初瞳孔骤缩,他认得出,跪着那人是支逸清。 支逸清几次三番放走了自己,边代沁显然不会饶过任何背叛者。 边代沁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对身后的杀手比了个手势,众人得令,立刻飞身上前,招招直取要害。 叶上初狼狈闪躲,慌乱中他死死握紧了胸前的吊坠,然而这一次,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并未如约而至。 他又急又气,朝着天空用尽力气大喊,“归砚——!你再不来,你就要没有道侣了!” 眼下有茗远帮着他勉强周旋,倒也应对得来。 茗远引导着他的动作,接连躲过了几名杀手的致命招式。 曾经在浮生茗远的身手也算中等偏上,大部分杀招都烂熟于心,他帮着叶上初几个回合下来,除了几处衣角被利刃划破,倒也未受伤。 不远处,戴着斗笠的边代沁冷眼旁观,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在叶上初的匕首上。 只见他缓缓摘下斗笠,任由雨水将他墨色长发淋得湿透,手腕猛地一甩,那斗笠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叶上初正被几人缠斗无法脱身,忽觉手腕一痛,紧攥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匕首掉落在地,轻微的声响被大雨冲刷盖了过去。 匕首脱手,茗远纵使有再多的本事,也无法通过灵的灵力相助。 边代沁抬手,示意手下作停。 他缓步上前弯腰拾起了匕首,叶上初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匕落入旁人手中。 边代沁嗓音低沉,“你才多大年纪,武器便生了灵,莫不是……捉了个现成的魂魄?” 被说中了真相,叶上初却不敢承认,硬着头皮狡辩,“那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主人,你拿了也没用,说不准还会遭到灵的反噬……” 边代沁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便让这满嘴谎话的小骗子瞬间噤声。 手下们再次将叶上初围住,但边代沁并未立刻下令,转而一把抓住支逸清的头发,粗暴地强迫他抬起头来。 支逸清已是奄奄一息,叶上初纵然做好了准备,可突然对上那血淋淋的窟窿,着实被吓了一跳。 支逸清被活生生剜掉了一只眼睛。 这是浮生的铁律,对于明知见到追杀目标却不出手擒拿,反而包庇纵容的叛徒,剜目只是最轻的惩罚。 少年罕见泛起了名为愧疚的情绪,“逸清……” 雨幕中,边代沁扔了一把剑到叶上初眼前。 第37章 叶上初看着边代沁,对方不说话,他却已经知道是要他做什么了。 两年前,叶忆安就是这样,逼着他亲手斩下了茗远的头颅。 他仿佛一个诅咒,每一个与他搭档过的杀手,最后都不得善终。 “动手,今日我便放了你。”边代沁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彻。 叶上初眼睫轻颤,慢吞吞捡了地上的剑。 支逸清似有所感,费劲睁开另一只眼睛,透过劈头盖脸的落雨,看见了少年眸中的倔强。 在这之前,他坚信叶上初为了活命,会毫不犹豫挥剑杀了他,然而这一刻,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少年攥了攥剑柄,指节泛白,喉结艰难滚动,“……好。” 他高高举起长剑,支逸清闭上了眼睛,然而那利刃挥下的,却是全然相反的方向。 边代沁早料到会如此,在剑锋袭来的前一瞬,便反手拔剑格挡住了这一击。 “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上初抹了一把被雨打湿的脸,趾高气昂,“反正不管我杀多少人,你也不会放过我!” “倒不如做些人事,到了地狱里还能少受些苦。” 他表面气势十足,内心却早已将归砚骂了千百遍,没用的老狐狸,不会真打算见死不救不要他了吧?! 边代沁彻底失去了耐心,眸中寒光一闪,“不知所谓!” 只见他摆手,四周的杀手立马朝着叶上初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凌乱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厉喝。 ——“天子脚下!何人胆敢在此持械斗殴?!” 季凌驾马疾驰而来,叶上初回头,马蹄几乎要踏在他的头顶,他瞳孔骤缩吓得僵在原地。 然而季凌骑术精湛,险险地从少年头顶越过,目标明确长剑直指边代沁。 “多管闲事!” 季凌挡下边代沁一剑,却心不在焉,转头去寻找方才那熟悉的少年身影。 机灵的少年早在季凌冲入的瞬间趁乱溜走,不仅自己逃了,还在外围观察片刻后,鬼鬼祟祟摸回来,将奄奄一息的支逸清也拖走。 嗡的一声,边代沁怀中发烫,那把银白色的匕首似有生命般飞出,追随叶上初而去。 叶上初气喘吁吁,拖着支逸清躲进了一条无人小巷,勉强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他拍打着支逸清冰凉的脸颊,焦急呼唤,“逸清哥!醒醒!还活着吗?” 支逸清歪着头,咳出一大口淤血,有气无力,“你再这么折腾我,就离死不远了……” 还能说话,看来暂时死不了。 叶上初终于松了口气,累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茗远飘了出来,看着地上重伤的支逸清,语气复杂,“我死后,你的搭档是支逸清?” 支逸清在浮生的地位比茗远还要高上一些,他没想到,叶忆安竟会指派这样一位高手来与叶上初搭档。 “嗯,是啊……” 叶上初先后两位搭档,一个死了,一个半死不活,他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支逸清看不见茗远,虚弱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是茗远。” 叶上初晃了晃匕首,颇有些炫耀的意味,“他自愿成了我的器灵,小匕现在又好看又厉害。” “难怪……” 支逸清倚靠着墙角喘息,“我说你身手怎么好似强了些,原来是背后有茗远帮着。” 叶上初听罢不服,“哪有,我自己也是有进步的好吧,你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支逸清脸色骤变,“小心——!!” 叶上初回头,锋利的剑刃在清澈的眸子里不断放大。 心里却是大骂,季凌那个废物,怎么没把边代沁拖住?! 他嗷的一矮嗓子身躲过,拖着支逸清就往巷子外面跑,结果刚冲到巷口又被一把弯刀逼退了回来。 银面弯刃,此人正是上回在丞相府中遇到的那位黑袍人。 对方冷漠的声音传入耳中,“跟我走。” 叶上初回头看了看追来的边代沁,又看着堵住去路的黑袍人,半是震惊半是气恼。 怎么是个人都要抓他!当真是杀人多了遭报应! 叶上初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咬牙一跺脚,挤在逐渐逼近的两人中间,愤然大喊,“你们俩个打一架吧!谁赢了我跟谁走!” 边代沁和那黑袍人最后究竟谁胜谁负,叶上初压根没心思去探究,他只庆幸两人当真缠斗在了一起。 黑袍人出自梵音宫,修为显然高于边代沁,但不知为何那黑袍人招式狠厉,却像是有所顾忌似的,伤不得边代沁要害。 叶上初收起自己的好奇心,趁着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拉着支逸清逃走。 雨势渐歇,他不敢有片刻停歇,一路狂奔到桓王府那处无人看守的侧门,这是岑含景特意为他留的方便。 他刚拖着支逸清靠近,一道意想不到的白影竟从门内缓步走出。 归砚甫一出门,便撞见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衣衫上还沾染着血迹的叶上初。 那一瞬间,他心头猛地一紧,急忙过去,“小初……!你受伤了?” 叶上初将昏迷的支逸清放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平复,看见归砚后那点恐惧顿时化作熊熊怒火。 “你少碰我!我叫你为何不来?!” 他恨恨闪身不让归砚碰,“要不是我聪明,差一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归砚心下生疑,“我并未感受到天神泪的任何异动。” 岑含景只送归砚至院门,在里面听见动静便走了出来。 一见叶上初满身血迹,他也吓得不轻,待听少年说这血不是他的,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淮,”岑含景温声解释,带着些许歉意,“仙君傍晚时分便过来寻你了,我想着你应当快回来了,便请仙君入内喝了杯茶稍作等候。” 叶上初觉得岑含景待客之道并无不妥,错全在这只不靠谱的老狐狸身上。 “我命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归砚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道侣了?!” 归砚任由他发脾气,没有像往常那般回击,只是利落地脱下叶上初那身湿透外衫,随即将自己的白袍裹在他身上,“别着凉了,我们回宁居。” 岑含景的目光落在气息微弱的支逸清身上,“这人伤重,不如先扶进我院中,我立刻去请大夫……” “不必。”归砚冷声打断,转头带着些许敌意看着岑含景,一字一句道:“宁居的大夫,比这里的好。” … 宁居。 叶上初将支逸清安置在原先自己的房中。 离开好些日子了,屋中的摆设一丝一毫未变。 支逸清的状况却不容乐观,气息越来越弱了,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着,包扎了一层又一层,血怎么也止不住。 叶上初坐在榻边看着支逸清的模样,心里像是压了块巨石闷得慌。 摸摸胸口,忽觉那就是良心吧。 是他连累了支逸清。 “逸清哥,你放心,我这就找人来救你。” 他仔细替支逸清掖好被角,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刚出门,就撞见了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北阙。 “上初,你终于回来了!”北阙痛哭流涕,就差给他跪下磕一个了。 叶上初打量着,感觉他好像瘦了,“你这几天没吃饭?” 北阙一把鼻涕一把泪,“上初,我求求你别到处跑了,归砚天天去皇城,我的法术都快被他给吸干了呜呜呜……” 说着,一双毛茸茸的黑色耳朵不受控制从头顶冒了出来,蔫蔫耷拉着,连带着身后那条大尾巴也垂在地上。 叶上初心痒,悄悄绕到他身后摸了一把,“好啦别哭啦,我保证,不走了就是!” 北阙吸了吸鼻子,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按着少年肩膀正色道:“还有归砚这家伙别扭,想要什么也不直说,你多开导开导他,他可在意你了,你不在这两天他就差把宁居拆了。” 实则已经拆了一半。 叶上初扯了一缕头发,放在手中缠弄,他的心情与这屡发丝一样纠结。 归砚待他,好像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但到底是为了灵气,还是发自真心的? 他回头瞥了一眼屋内的支逸清,那点刚刚冒头的情爱的心思,瞬间被强烈的愤怒取代,紧咬着下唇,“我正好要去找他算账!” 叶上初跑到了归砚的房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接着动作一顿,换成了直接推门而入。 他们都是道侣了,还讲究什么敲门。 “你说的要救逸清哥,回来把自己闷房间里,到底还救不救?”叶上初气势汹汹质问。 屋内,归砚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瓷杯,看得出神。 叶上初气呼呼走了过去,刚要对着他后背来上一拳,就被提前预料到的归砚顺势侧身,长臂轻松将人揽过来,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放下瓷杯,疲倦捏了捏眉心,“我在想,岑含景今日在杯中斟的,究竟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你怀疑含景?!”叶上初顿时在他怀里剧烈扑腾起来,又踢又打,最后气不过抓起他的手腕咬了一口。 “含景一个凡人,就算给你下毒你能不知道?那茶你都喝进肚子里了,人不还是好好的吗?!” 归砚骨节分明的手掌挨了一口牙印,他也不躲,待凶巴巴的小兔子咬够了才拨开他衣襟,将那玉坠天神泪挑了出来。 “并非我疑心岑含景,而是你先后遭遇边代沁与梵音宫两伙人追杀,这玉坠完好无损,为何在你遇险之时,我却未能生出半分感应?” 听他这么说,叶上初松开了薅着他头发的手,也捧着玉坠疑惑,“对哦,师祖给的宝物,按理说不会失效才是,怎么昨晚我嗓子都喊破了,你也不来救我……” 第38章 归砚头绪混乱,暂且将此事放到一旁,先哄好这小东西要紧。 他一只手放在叶上初头顶揉了揉,脸颊十分克制的蹭了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兴许不是岑含景,他人作祟也说不定……怪为师修为不济,害小初受惊了。” 其实叶上初很好哄,只要顺着毛撸,很快嘴角的笑容便压制不住,“哼,知道就好。” 归砚给他顺舒服了,他刚放松将脑袋顶过去,一个激灵想起了正事。 “快别摸了!去救逸清哥!” 归砚堪堪触到其腰间的手被无情打了下去,谁知他并不气馁,转而捉住那只打完人的小手握在掌心,软软的,一顿揉揉搓搓。 “恩将仇报才是你的个性,为何想要救他。” “我想多做些善事不行吗!”叶上初将手抽出,从他身上跳下来,“我欠他们的有点多,若是行一些善,日后下了地狱,怎么也可以少下几次油锅……” 归砚听不得,立即捂住了他的嘴。 叶上初:“唔?” “谁说你要下地狱了。”归砚舍不得,怀中温软抱紧了些,生怕谁跟他抢似的。 “有我在,哪个胆敢勾你的魂?” “彳亍……” 叶上初敷衍凑到他脸边,啾啾亲了几下,“师尊最厉害了,快去救救逸清哥吧,你再拖他真没命了……” 归砚被叶上初生拉硬拽到了支逸清榻边,却只瞅了一眼,便知其阳寿已尽。 某只小东西滚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撒娇打滚撒泼。 “你能不能有点用处,说好能救的!我不能没有逸清哥啊!呜啊啊啊……” 茗远忍不住从小匕中飘了出来,本意是想安慰他,却不料加剧了叶上初的愧疚。 这边飘着一个那边躺着一个,他就合该是个克搭档的天煞孤星吗。 这么想着,哭得更大声了。 归砚被吵得心烦意乱,偏偏就拿他这套没办法。 他捂紧了耳朵,“别哭了,我再想想办法!” 叶上初刹那间收住眼泪,扑到归砚眼前,满眼期待,“什么办法?” 让这小祖宗失望,归砚实在于心不忍。 “续命丹。”他吐出三个字,“可暂且为他延续几分阳寿,争取时间,届时我再去鬼君那里求求情。” “好耶——!” 小初破涕为笑。 “不过……” 小初顿感不妙。 “续命丹没了,上次全给岑含景用完了。” 小初嚎啕大哭。 归砚试图跟他讲道理,声音放缓,“此丹珍贵,如今唯梵音宫才可能有,我原先那几颗,也是当年妖君留下的。” 叶上初扯着袖子,大颗泪珠吧嗒吧嗒砸下来,“那你去梵音宫要嘛,你可是仙君,没人会不给你面子的!” 仙门确实都会给归砚薄面,但是,梵音宫可能是个例外。 他见叶上初扒着自己的袖子不撒手,因不想成为“断袖”,索性将整件外衫都脱了下来,裹在人身上擦眼泪。 “别哭了,为师……已经想到办法了。” 少年可怜兮兮打了个哭嗝,“什么办法。” 归砚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神情沉重,“道侣大典,去将梵音宫请来。” “……啊?” 北阙看支逸清实在可怜,便去取了些上好的伤药过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师徒二人在密谋着什么。 梵音宫不受仙君管控,想要将人请来,定要是给出一个无法推脱的理由。 于是归砚出了个馊主意。 二人将道侣契毁了,假意分手,重新办一次道侣大典。 这次他将全部仙门都邀请过来,并且要大肆宣扬,给梵音宫也送了请帖。 可以想见此事过后,归砚仙君与其小道侣叶上初的名声,恐怕就要成为仙门众家的饭后资谈了。 叶上初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没啥名声,离开了归砚,谁还认得他叶上初? 就是归砚牺牲有些大。 先是收徒,后是结为道侣,结果没过多久便闹分手,紧接着又要复婚 这剧情,连叶上初最爱看的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他仰起头,双手捧住归砚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师尊,你这张老脸……是真不打算要了啊,不过你放心,小初我会永远记得你这份恩情。” “等逸清哥活过来,我就让他亲自报答!” 当啷一声,药瓶摔落一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北阙一脸错愕。 “你们要分手?!” … 叶上初胖得快,瘦得也快。 这几日为了照顾支逸清他几乎不眠不休,原先两颊那点软嘟嘟的肉快速消下去,隐约透出棱角轮廓。 北阙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阵自责,忙问他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说什么也得把从前那个圆润可爱的叶胖初给养回来。 叶上初捧着一碗新调的加了牛乳和茶的糖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咂咂嘴,伸出舌尖舔去唇上那层甜奶沫。 “我想吃糖醋肉。” 他几乎尝遍了皇城中所有酒楼的糖醋肉,却总觉不如那一回在成烨执念幻境中尝到的,不是太甜腻人了,就是酸得呛人。 “包在我身上!”北阙虽没正经做过几回这道菜,却信心十足,拎起锅铲就冲进了厨房。 一天中大半时间北阙都在厨房里窝着,叶上初平白生出厨房才是他房间的错觉。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都是为了给自己做好吃的,随他去吧。 叶上初又捧起碗尝了一口这新奇的小糖水,是从未试过的方子,入口丝滑,茶香与奶甜交融得恰到好处。 他嫌茶苦涩从不爱喝,却不想换了种做法竟能这般好喝。 归砚摸透了他嗜甜如命的性子,轻声提醒,“少喝些,容易坏牙。” “我奶牙早就掉光啦,不会坏的!” 小家伙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啊的一声张大嘴巴,凑到归砚面前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殊不知,他这单纯毫无戒备的模样,是何等诱人。 归砚只匆匆瞥见那一点嫩红的舌尖,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即便是清修之人也难抵挡这般无心的撩拨,更何况他早已对叶上初情根深种了。 他艰难动了动干涩的喉结,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低垂眼眸敛去那丝情.欲,抬起衣袖假装饮茶作掩盖。 苦涩的茶水中和了那处燥热,他深吸一口气,自觉好些后,悄悄侧眸去看那勾人却不自知的小东西。 屋里暖和,叶上初现衣裳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衫,少年人算不上饱满的身形全部显露。 他肤色白皙,陈年旧疤隐藏在衣衫之下,乍一看去,倒真像个被娇养长大的小公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叶上初背对着他,归砚的目光便愈发大胆,如同狐狸盯上了懵懂无知的小兔子。 小兔子哪知道那么多,抱着碗喝尽兴了,惬意地眯起眼睛,身子还不自觉轻轻晃悠,浑然不知身后的危险。 归砚反复告诫自己,在叶上初真正接纳自己之前,绝不可再行越界之事,可架不住小兔子总勾他。 “唔……哎呦!” 叶上初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背,疼得想咬人,气呼呼扭头,“你干嘛?!” 归砚一手端着茶盏,仍然翩翩君子的架势,哪看得出方才的情欲来。 他沉声训道:“坐没坐相,出去岂不丢我的人。” 叶上初一口饮尽碗底剩余的最后一口糖水,将碗砰的一声搁在桌上,“我偏要出去讲,我是你归砚教出来的徒弟!你就是这么教我的!” 归砚淡淡扫来一眼。 厨房里,北阙将锅铲抡冒烟了,不出半个时辰,六菜一汤就已热气腾腾摆满了桌。 叶上初食指大动,深嗅了一口,这糖醋肉的味道虽然不如成烨做出来的,却也比那些酒楼好吃的多了。 他嗷呜尝了一块,露出幸福的笑容,“好吃!这是我吃过第二好吃的糖醋肉!” “还有第一?” 这激起了北阙的斗志,他一定要做出超过第一,且让小初满意的糖醋肉! 归砚见他只夹肉不夹菜,默默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其他菜食,岂料这挑食的小东西吭哧吭哧把肉吃完了,又将菜挨个拨回了他碗里。 “光吃肉不吃菜怎么行?”归砚望着叶上初送给他的满碗绿色,已是浮想联翩,编织了一顶漂亮帽子戴上了头顶。 不行,这绿菜必须给他咽下去! “我不爱吃菜嘛。”叶上初苦着一张小脸直摇头。 他只是单纯不爱吃青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归砚不知怎的,脸色忽青忽白,最后彻底沉了下来,干脆把他最爱的糖醋肉盘子端到自己面前,转而夹起满满一筷青菜,递到他唇边。 “吃不完不准下桌,张嘴!” 被塞了满嘴青菜的叶上初: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归砚一口菜一口肉喂着,期间还不忘来上口饭,不等叶上初发话水便递到了嘴边,全程不用他动一回手。 北阙在一旁看得心头暖暖,这哪是照顾徒弟,分明是养小孩。 不对,小初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与归砚相交多年,决心帮这个不善言辞的笨狐狸一把,不然放任归砚闷声追人还追不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吸成小狗干的。 “小初。”他一高兴,尾巴冒出来摇了摇,“归砚真的好喜欢你呀。” 叶上初一点也不惊讶,得意道:“那当然了,我可是他唯一的徒弟!” 北阙傻了眼,“啊,徒弟……?” 叶上初腮帮子鼓鼓嚼动,“毕竟‘分手’了嘛,大典之前我们就不算道侣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是他喜欢你……” “我这么可爱,谁能不喜欢小初?再说我这一身灵气可宝贵了……” 话未说完,归砚一勺饭稳稳塞进他嘴里,“话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叶上初哼哼唧唧瞪了他一眼,专心嚼饭。 北阙拍了拍脑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他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于归砚,而在于这没心没肺的叶小初。 他惯于卖萌装可爱,见了谁都能说喜欢,天天把喜欢挂了嘴边,可这样的喜欢,与归砚所求的根本是两回事。 “……唉!”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北阙拖着腮,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离变成小狗干要不远了。 第39章 复婚大典的请帖刚送往梵音宫,其他仙门尚未收到风声,木烟就已带着他的小徒弟率先登门。 还是两手空空来的。 迎客厅内,木烟一手搭在椅子上,拿着那杆玉烟斗,漫不经心吸了一口。 “你们师徒俩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该不会是想骗贺礼吧。” 这回木烟只带了扶荇,胤丛并未随行。 归砚语气淡淡,“续命丹救人,至于缘由,不如问问你那大徒弟。” “胤丛?那小子又惹了什么祸?” 归砚闭口不谈。 他答应过叶上初不将岑含景牵扯进来,几人前往漠洲一事,木烟至今还不知晓。 “呵,你不说我也知道。” 木烟吐出一口薄雾,“那小子,风流成性,无非就是在外面给我惹了什么风流债。” “不过能与你师徒扯上关系的……” 木烟眼眸微转,片刻思索后语出惊人,“该不会是他哪个相好,勾引了叶小初吧?” 算是猜对了一半。 若不是岑含景和叶上初那般亲密,后者便不会执意留在皇城,惹出后面这些事情。 然而这些他自不可能承认,纠正道:“他叫叶上初。” “一样。”木烟浑然不在意,“是吧,小叶初。” 归砚:“……” “你们师徒倒是聪明,想出这么个法子。续命丹梵音宫多的是,只是他们久不涉足仙界,你又是新任仙君,大婚相邀他们不想给面子也得给。至于仙门那群老东西,好东西向来藏着掖着,这回正好宰他们一笔。” 说罢,他晃了晃烟杆,琢磨起这条一箭双雕的致富道路。 仙界归砚管着,可他们仙族也是要吃饭的。 目光不知不觉落到扶荇身上,他也有个天真可爱的小徒弟,就是不知这傻小子愿不愿意…… 扶荇正在与叶上初分享带来的点心,殊不知师尊已经打上了自己的主意。 “小师弟,尝尝这个,与你爱吃的奶酥糕味道相似。” 叶上初嗷呜一口,香甜四溢,仰起脸脆生生道:“谢谢扶荇哥哥!” 扶荇满心欢喜,不再纠结于叶上初有池塘,而是不遗余力讨好,争取那条做最顺眼的鱼。 “扶荇哥哥,要不我把灵气分你一点吧,别的我没有,就这个多。” 归砚听罢,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咳咳……!成何体统!灵气怎可随意分给他人,那与谈寄一众邪修有什么区别?” 又训他,一天天的没完没了是吧。 叶上初叉腰,“师尊问我要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讲的!你在榻上逼我双……唔唔!” 归砚眼疾手快,捂住了这小东西的嘴。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木烟便已猜出后面的内容了。 “啧啧!”他神色揶揄,“看不出来啊小归砚,表面风光霁月,不想竟是个衣冠禽兽。” 归砚不在乎他怎么评价自己,可叶上初在他怀里挣得厉害,分明还有话要说。 “我师尊才不是衣冠禽兽!”少年板着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归砚心头一暖,正觉徒儿终于懂事护着师尊了,却听那小没良心的紧接着补上一句。 “他是禽、兽!” 木烟:…… 宁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叶上初还在认真解释,“狐狸不就是禽兽吗,就算成了精,那也是狐狸,变成人也是狐狸!” 归砚气得指尖发颤,强忍着没在客人面前动手打孩子。 木烟笑到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对!你师尊就是禽兽哈哈哈哈……” “他何其有幸能收你做徒弟!” “哼。”少年骄傲扬起头颅,“小初最棒了!” 归砚:“你哪来的自信?” 叶上初摆摆手,不跟他玩了,走出迎客厅,“你们先聊吧,我去看看逸清哥。” 哟? 木烟挑眉,火上浇油道:“小归砚,你徒弟不要你了。” … 叶上初觉得自己运气不差,前后遇到的两位同僚都待他极好。 尤其是支逸清。 他比茗远地位更高,平日里没少给他庇护,出任务时也纵容他这个小废物偶尔摸鱼偷懒,得了奖赏更是二话不说与他平分。 可惜那时的叶上初并不懂得珍惜。 许是过去没人管束,现在归砚日复一日在耳边絮叨,竟真把这小白眼狼的观念掰正了几分。 支逸清那只被剜去的眼,换过数次绷带,却仍不断有血渗出,染红了一层又一层。 叶上初束手无策,只好暂时不去动他。 他只是有些惋惜,那双眼原本生得极好看,一层朦胧又不失明亮,往后却只剩一只了。 叶上初趴在榻边打了个哈欠,而后站起身,连拖带抱将支逸清往床里侧挪了挪。 “逸清哥,你往里些,我都没地方睡啦。” 回应他的,只有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叶上初也不在意,自顾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先前北阙提过,小院拥挤,不如让支逸清搬到宁居养伤,那里宽敞又有巫偶随时照应。 可叶上初说什么都不答应,宁居太冷,再说只有让支逸清待在他眼皮子底下才能真正安心。 他们并非第一次同榻而眠。 过去两年共事,每逢叶上初撒娇耍赖,总会钻进支逸清的被子里,闹得人不得安睡。 此刻侧身望着支逸清苍白的脸,少年将手臂垫在脑袋下,轻声许诺,“逸清哥,你放心,我一定能救你。” 道侣大典近在眼前,梵音宫却迟迟没有回音。 叶上初嘴上笃定,却又暗自担心支逸清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轻轻叹了口气,窗外寒风瑟瑟,木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叶上初一惊,慌忙抬头。 只见归砚裹着一身寒气,肩头落下几片雪花,沉眉冲了进来。 清冷的空气瞬间冲散了屋内令人昏沉的暖意,叶上初冻得一颤,直往被子里缩。 “干嘛呀!快关门,冷死了!” 归砚不语,一把掀开棉被,将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捞了出来。 叶上初只觉得身上一凉,随即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你是我的道侣,却跑到别的男人房里同榻而眠,叶上初,你说这像话吗?” “别人的房间?”叶上初环顾四周,“这明明是我的房间!” 只不过借给支逸清暂住而已。 归砚不打算跟他讲道理,“回去。” “回哪儿去?”叶上初晃着悬空的双腿,一脸茫然。 几秒后,他被丢在了归砚的床榻上。 这床是白玉所制,只铺了一层软褥,远不如他自己的床蓬松柔软。 他立刻抗议,“你这床又冷又硬,我才不要睡这儿!” “这不是给你垫了?” 叶上初拎起被角看了看,如果没记错,这床被子还是他当初塞给归砚的那床。 他继续挑刺,“这都多久没换了,脏死了!” 归砚脸色一黑,“我昨日刚换的。” 宁居的起居用品都长得一个样,换了新的也看不出。 叶上初双臂一抱,扬起小脸,“那也硬,你再给我找一床铺上!” 归砚听罢,整理好衣袍翻身躺上床,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叶上初的双眼。 一刹那,叶上初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温柔包裹了。 待归砚挪开手,他发现自己陷进一片毛茸茸的海洋里,九条蓬松的狐尾如云朵般将他簇拥在中央。 归砚搂着他侧躺下,低声问,“现在够软了吗?” “嗯!嗯!”叶上初两眼放光,欢快地在尾巴堆里打滚。 归砚撑着脑袋,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宠溺的笑。 待小家伙滚够了,玩累了,他又闲不住数起来归砚的尾巴,果然真有九条之多。 叶上初身上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似的,归砚原本毫无睡意,也多日未曾沾过床榻,可一靠近这少年,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挥手熄了烛火,将小孩往怀里拢了拢。 可叶上初正新鲜着,归砚的尾巴难得现出原形,他哪里舍得睡。 归砚将将入梦,便听见一个软糯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归砚,你睡着了吗?” “……” 他无奈睁眼,“睡着了。” “哦,那你睡吧。” 叶上初搂着一条尾巴,翻身滚到角落,看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又贴了过来,“归砚,你睡着了吗?” 归砚额角青筋微跳,忽然觉得那可爱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欠揍。 他忍无可忍,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嘿嘿……” 叶上初讪笑着凑近,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撒娇般蹭了蹭,“都怪你把我弄过来冻清醒了嘛,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少年表现得又乖又软,听话懂事,连空气都不自觉甜了几分。 归砚不禁想起方才进屋时,一片雪花正落在少年颤动的睫毛上,转瞬融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挂在睫上将落未落。 他想,那滴水珠应当也是甜的吧。 这么想着,一股燥热的火窜上了小.腹。 叶上初还在不知死活蹭他,甜甜笑着。 这小废物笨,不知轻重不知所谓,没有良心,心思歹毒,却实实在在生了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他想将他碾碎,占用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每一滴骨血,想将他融入血肉,永远属于自己。 第40章 归砚眸光一暗,掌心带着温热,轻轻搭上叶上初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揉着。 “小初……” 他呼出的气息拂在叶上初脸上,带着几分滚烫。 叶上初抬眼,只见归砚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却不知他究竟在忍耐什么,只当是自己扰了他清梦,惹得他不快。 他软声道歉,“对不起嘛师尊,我就是突然想到……” “我拜你为师这么久了,你除了让我练剑,别的法术一样都没教过我。” 他边说边对着手指,人在归砚身下,却仰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 归砚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他真像个禽兽。 这小孩虽然有时气人,心思却单纯。 他喉结微动,嗓音有些低哑,“你连最基础的剑招都未练熟,就妄想学法术?” 说罢,他敏锐察觉到小东西多半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警觉道:“平日懒散得日上三竿才起,今日怎的忽然这般好学?” 叶上初眼珠滴溜溜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那个……我想进步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只是认清了现实,浮生学的那点杀人本事,真遇上事根本不足以自保。 他便想着从归砚这儿学几招,日后跑路时,好歹能靠这半些吊子法术安身立命。 归砚却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微微眯起眸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想进步,怕是盘算着日后更方便溜走吧。” “哪有!” 诡计被当场戳穿,叶上初心下一慌,小手胡乱贴上归砚的脸,想要帮他合上眼睛。 “你看你累得都说胡话了,快睡吧!” 那双手软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不知是不是偷吃糕点后没擦干净。 归砚只觉被他抚过的地方一阵酥麻,忙将那只手拽了下来,不轻不重拍了下被窝里不安分的小屁股,“别闹。” 叶上初这才老实下来。 他脑袋在归砚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也不盖被子,扯过两条毛茸茸的狐尾搭在身上。 鼻尖缭绕着清冽的花香,不过片刻睡意便涌来。 就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无奈似的轻叹,“改日……教你几个小法术。” 他迷迷糊糊地哼哼着,无意识应道:“……好。” … 大典前一日,叶上初又不见了踪影。 上回一个没看住,他就被边代沁欺负了去,受了委屈还不敢吭声。 且梵音宫即将来访,为何抓他一事尚未查清,归砚实在放心不下,索性将一众前来拜见的仙门中人暂且交由巫偶弟子安置,亲自寻人去了。 这回叶上初倒没被人欺负,找到他时,他正同一位面生的仙门弟子搭话。 归砚攥紧拳头,倒不如是被欺负了省心。 “小哥哥,你是哪来的呀?前两次怎么没见过你?”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模样乖巧,凑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衬得人软糯无比。 对面的弟子顿时红了脸,眼神飘忽着支支吾吾道:“我是亭崖宗派来的……宗主事务繁忙,特命我前来。” 叶上初歪了歪脑袋,大眼睛扑闪,“原来是井宗主派来的呀,我见过他,他老人家待人可亲厚了。” 才怪! 那弟子却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只觉这少年天真烂漫,夸赞定是发自内心的。 年轻弟子见了这般漂亮人物,总忍不住多表现几分,当下便滔滔不绝说起亭崖宗的趣事,几乎要把门派里那点家底都抖落出来。 “小师弟,这个送你。”他递来一只金丝镶边的木匣。 叶上初接过打开,竟是满满一盒灵石,灵气充盈。 如此贵重之物,叶上初再无知,也知晓绝非普通弟子能随手拿出的。 对方腼腆解释道:“其实是宗主命我转交的,他老人家说,贺礼送至宁居,但这匣灵石是单独赠予你的礼物。” 井邬涯自上回一见叶上初,回去后便念念不忘,只恨自己门下怎没有这般弟子。 此番本想亲自赠礼示好,奈何事务缠身,加之归砚因请帖之事对他不待见,只得作罢。 叶上初并未推辞,大大方方道谢收下。 那弟子脸上浮现笑意,目光不经意瞥见他腰间的玉佩,“咦……这玉佩,我好似在何处见过……” 叶上初低头,拎起那块芽芽所赠的玉佩,“这个呀,是别人送……”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过来,毫不客气夺走了他手中的木匣。 “井宗主的东西留下了,心意就收回去吧。” 那弟子一见归砚,惊出一身冷汗,哪还顾得上什么玉佩,慌忙行礼,“见过仙君!” 他代表着亭崖宗,也不知方才对叶上初那番举动,算不算是挖墙脚。 归砚淡淡应了声“免礼”,视线却落在那玉佩上,“你方才说,这玉佩在何处见过?” 对方磕磕巴巴道:“弟子……弟子似乎从前在司空诗遥长老身上见过……” “长老身份尊贵,这玉佩朴实无华,弟子当年拜入师门时曾有幸得见长老,对此玉佩印象颇深。” “司空诗遥?”归砚凝眸沉吟片刻,终是放过了他。 对方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人一走,叶上初便伸手去抢那木匣。 归砚只将手臂一抬,木匣高悬过头,任那小东西如何蹦跶,愣是连边都碰不着。 少年气鼓鼓瞪他,“还给我!那是人家送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归砚面不改色,“你我既是师徒又是道侣,你的自然就是我的。” 他丝毫不觉得这般欺负小孩有何不妥。 “连这都要抢,你羞不羞!” “我还没问你为何又在招蜂引蝶,这算什么丢人?” “归砚你好生奇怪,又在气什么呀。”叶上初忽地想通了,不再抢夺,只抱着胳膊斜倚廊柱上,抛来一个轻佻的笑容。 归砚垮了脸,“叶上初,即便你对我无意,但名义上终是我的道侣,我希望你守点规矩。” 叶上初嘁了一声,吐了吐舌头,“说得好像你有真情似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归砚心口。 叶上初偷瞧他脸色不好,又拽了拽袖子,撒娇补救,“好了师尊,我开玩笑的。” 他刚伸出手想扑进他怀里,一名不识趣的巫偶弟子却径直走来,生生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巫偶弟子躬身行礼,“仙君,梵音宫来人了。” 听闻梵音宫三个字,叶上初比归砚还要急切。 他一把拽住归砚的衣袖,火急火燎便往待客的大殿赶。 殿门敞着,一道白衣身影背对着他们,那人腰间佩着一柄银白弯刃,平添了几分清冷华贵之气。 叶上初使劲揉了揉眼,“……这真是梵音宫的人?” 除了那把弯刃,眼前之人与先前两次来抓他的黑袍人哪有半分相像。 白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他脸上覆着半幅银丝面具,却形同虚设,并未遮掩容貌,不过是彰显身份装饰之用。 他施然行礼,“梵音宫无名之,拜见归砚仙君。” 叶上初瞳孔骤缩,“……是你!” 无名之微微挑眉,唇角含着笑意,颔首道:“小公子,又见面了。” 归砚将叶上初那点兴奋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哦?二位认识?” “我还吃过他的点心呢!”叶上初忙不迭将破庙偶遇之事说出。 那时无名之形容落魄,谁曾想他竟是梵音宫的人,且有资格代表梵音宫前来拜见仙君,想来地位也不低。 归砚不动声色握住叶上初的手,“本君与梵音宫往来虽少,却也知此任宫主为无尽灯,他为何不亲自来见?” 他发出请帖,一来为了续命丹,二来是为了试探梵音宫对他执掌仙界的态度,顺便将叶上初两次遇袭之事也给清算了。 归砚与黑袍人交过手,无名之身上的气息显然不像。 宫主无尽灯未曾亲自前来,是否说明了梵音宫未将他归砚放在眼中。 无名之笑容未变,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仙君恕罪,兄长自接手梵音宫后,便对宫中事务甚少插手,如今已由在下代为打理,接到仙君大婚喜帖的,也是在下。” “此等要事本君竟未曾听闻,敢问阁下是何时代为打理了梵音宫?” “昨日。” “……” 昨日。 难怪大权在手,还不敢以宫主自称。 “昔日梵音宫盛名在外,却因兄长之故未能光大,此事一直是在下的心结,所幸……” 无名之话锋一转,视线落到叶上初身上,“所幸小公子那日一番言辞,点醒了在下。” 叶上初心头一跳,“什么话……” “小公子曾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便是自己的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叶上初嘴角一抽,瞪大了眼睛看着归砚,“师尊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归砚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叶上初看着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废物,不想却有祸乱六界的本事。 “我叶小初一心向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叶上初抱着脑袋头疼,转念一想。 “不对!那前两次来抓我的黑袍人,就是从你们梵音宫来的!” 无名之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兄长为了一己私欲,使得梵音宫混乱不堪,小公子所说之人在下并不知晓。” “但在下保证,梵音宫往后,不会是小公子和仙君的敌人。” 无名之刚从无尽灯手中将梵音宫抢过来,根基不稳,急需归砚这边的支持。 也难怪昨日方才得手,今日便迫不及待亲赴宁居。 实实在在的利益联结,远比空口承诺更令归砚安心。 他将无名之请入书房详谈,叶上初倒是机灵,抢过巫偶端来的糕点茶水,殷勤捧到无名之面前。 “小初上回吃了您的点心,这回赔给您!” 天上不会掉馅饼,自然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示好的叶上初。 无名之虽与他仅有两面之缘,曾被他天真无害的外表所吸引,但他看人极准,深知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小东西。 他受了叶上初的茶点,浅笑道:“小公子与仙君想从在下这里得到的,似乎并非一物?” 归砚慢条斯理品着茶,代为答道:“他想要续命丹。” 无名之颔首,脸侧的面具落着微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原来如此,小公子心善,是想从鬼界夺人了。” 叶上初听他的意思,担心不给,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归砚。 这时无名之才道:“小公子莫急,续命丹乃梵音宫珍宝,已随贺礼一并奉上。” “不过……”他声音一顿,意味深长道:“小公子若还想要更多,在下这里也有,此事无关归砚仙君,只看……你的意思。” 无名之是什么意思,归砚一听便知。 若换成旁人,这般当着他的面对叶上初示好,他早就将人请出去了。 但谁叫眼下梵音宫与宁居利益相关,好在无名之不算太过分。 “暂且不必。”归砚代叶上初回绝,揉了揉他的发顶,“贺礼都已收入库房,你自己去寻吧。”《 》 40-50 第41章 叶上初没去过库房,在其印象中,合该是堆放杂物,灰尘满天的模样。 但推开那扇门的瞬间,他才意识到归砚的库房与常人不同。 金银珠宝装成箱,一箱箱摞着,堆成小山似的。 最外面这一座小山,便是这回仙门送来的部分贺礼了。 叶上初随手打开箱子,险些被里面的金元宝闪瞎了眼。 随即,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贺礼给了这么多钱,为何前两回归砚说将全部贺礼都给了他了,却只能堪堪装满小荷包? 软绵绵的小拳头带着怒气砸在箱子上,“可恶!老狐狸又骗我!” 此时库房门被推开,归砚与无名之谈妥结盟一事后赶了过来。 叶上初扑过去一把攥住雪白的衣襟,提高音量质问,“你说呀,我的贺礼都到哪里去了?!” 归砚稳稳接住扑入怀中的人儿,双臂一托,将人抱小孩似的揽住。 他扫了一眼库房里打开的宝箱,心下了然,却也没什么辩解的,微妙扬起唇角,“被为夫贪了。” 叶小初气得在他怀里直蹬腿,却够不着地。 好你个老狐狸,现在装都不装啦! 叶上初跟归砚秋后算账,找到续命丹,先他一步跑回小院。 “逸清哥,我来救你了!” 他莽撞推开房门,却与榻前那正在勾魂的鬼使魅撞个正着,瞬间傻了眼。 叶上初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大把大把往下掉。 他哭着磨蹭到鬼使魅跟前,“呜呜呜求你了,别勾逸清的魂……也别勾我的……” “要勾……就找我师尊去!他可厉害了,下到鬼界肯定比我们这些废物有用呜呜……” 归砚刚踏入院子,便听见这小没良心的转眼就把他卖了。 他拎着叶上初的后领将人提溜起来,指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残躯,对鬼使魅道:“这个人,本君保了。” 对方淡然颔首,朝他伸出手来,“老规矩。” 叶上初以为他又要金银,匆忙低头解腰间的荷包。 此时,北阙抱着一大筐香和纸钱走了进来。 他眼前一亮,“归砚!我正想去找你呢,支逸清的寿数到了,阿念来勾魂。” 归砚亲手燃了香,烧了纸钱,丝丝缕缕灵气,混着功德,进入了鬼使魅的身体。 北阙笑道:“他见这次勾魂的地方在宁居,知道肯定与你有关,便抢在其他鬼使之前赶来了。” 此事是景念帮了他们一把,归砚多烧了纸钱,权当是辛苦费,“多谢。” 叶上初抿着嘴,鬼差都是这么唯利是图吗?给点好处就通融了。 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归砚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景念似是也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摇摇头,声音很轻,“无碍。” 归砚却对叶上初解释,“景念只承我的情。” “嗯?为什么呀?”叶上初捂着脑袋,面露疑惑。 两位当事者皆沉默不语。 倒是北阙笑呵呵揭了老底,“因为景念把小时候的归砚尾巴撸秃了一小块,归砚当时哭了好久呢!” 一根毛算一个人情,景念回去数了数,还有十之八九的毛没还完。 小毛球生得可爱,没人能忍得住。 叶上初睁大了水汪汪的眸子,望向归砚满是期待,“师尊,我也想撸毛毛~” 归砚干咳一声,面上有些霞红,“昨夜不是抱着睡的?” “不一样。”叶上初郁闷就地画圈圈,“那是大狐狸,师尊什么时候能变个小狐狸给我看,揣怀里的那种。” 大狐狸他打不过,揉搓几下,归砚若不舒服便会抽回尾巴,还要捏捏他的手作为补偿。 但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狐狸可就不同了。 归砚给他做梦的权利,但没给他实现梦想的机会。 支逸清服下了续命丹,气息是平稳了,但也昏迷了一些日子。 他于数日后悠悠转醒,恍惚忆起自己已经在奈何桥上走过一圈了。 鬼门关前,曾有声音问他可否悔过,他思忖片刻,以这仅可在黑暗泥泞中挣扎的残命,换叶上初一生安然,倒是不悔。 他一睁眼,撞入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 北阙喜出望外,“你终于醒了,小初守了你好几天呢!” 支逸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榻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白皙软糯的小手攥着一块栗子糕,腮帮子压出一坨肉来,微微张着的嘴角可见一滴晶莹口水。 似是累极了,糕点未吃完便沉沉睡去。 支逸清闻见了淡淡的奶香,从叶上初身上发出来的。 他一直知道叶上初爱吃甜食,但他们杀人多,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有时叶上初吃完糕点也有这种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交织,并不好闻。 幸而现在不同了。 支逸清莫名心酸,艰难抬起手,去触碰叶上初搁在被子边上的拳头。 结果,雕花木窗砰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冷风吹进来,冻得睡梦中的叶上初一激灵,无意识将手缩进了怀里。 北阙一愣,眨了眨眼,“……归砚?你方才不是说要去找无名之议事么?” 归砚一时冲动,尚未想好借口,顿了顿才道:“……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 他编不下去,索性扭过头,“记错了,不在此处。” 北阙嘴角一抽。 “呜……吵死了……”叶上初嘟囔着,一头埋进被子里,满脸不耐。 但归砚未关窗,吹来的冷风终究将他从梦里拉了回来。 少年嘤咛一声,认命睁眼,上天却给了个他一个惊喜。 “逸清哥!你终于醒了!” 他说着,便欲往支逸清身上扑,归砚呼吸一窒,险些背过气去。 好在叶上初尚有分寸,支逸清身上的伤口都未愈合,象征性蹭了蹭后便乖乖停住。 “逸清哥,你醒了,我就能少下一次油锅了。”叶上初激动,哭哭啼啼擦眼泪。 支逸清一脸茫然,“什么油锅?” “没什么。”叶上初连忙摇头,他们都是刀尖舔过血的人,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平白吓到他也不好。 门外,归砚一脸阴沉。 “归砚,要不……你还是进来吧。”北阙擦擦汗,侧身打开门。 即便隔着一道门,他也感受到了自归砚身上弥漫开的寒意。 叶上初已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手脚并用爬上床,挤占了病号位置,顺手扯过支逸清的衣袖,擦了擦自己沾着糕点碎屑的手指。 “逸清哥,你是怎么被边代沁发现的啊?” 按理说,山下那座镇子地处偏远,浮生在那并无据点,那日只有他与支逸清两人在场,至于那个跟随他的低级杀手,断然没胆子出卖他。 支逸清眸光沉了沉,撑着他勉强坐起身,长叹一口气,“上初,你身边……或许出了奸细。” 话音刚落,叶上初眼皮一跳,下意识去看北阙和归砚二人。 他住在宁居,除了这只妖怪,身边还有什么其他人。 后者递了一个冷冽的眼神过来,“出卖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自己很值钱吗?” “归砚你……!” 话虽如此,就他追杀令上那点赏金,还不够归砚一件衣裳值钱,随即打消了疑虑。 只听支逸清继续道:“边代沁找到你那日,大家本是安顿在浮生待命的,可他忽然出了门,不知是去见了什么人,回来后,便叫人将我押到了他面前。” 后面的事情已然很清楚了,叶上初在皇城的行踪泄露,边代沁带着浮生一众杀手,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他。 叶上初暗暗攥紧了拳头,内心已然有了怀疑对象。 “是青侪,一定是他!青侪的儿子青染枫与边代沁交好,我在皇城时只去过丞相府。” 归砚废了青侪的腿,青染枫得知定然心有不甘,便向浮生出卖了他的行踪! “还有岑含景。”归砚泛着酸意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害我含景都不会害我!” 归砚冷哼一声,别开脸,没再接话。 叶上初脸蛋气成了红色,支逸清此时伸手过来,想拨开他的后衣领查看,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他凭着直觉转头,只见归砚看似浑不在意倚着门框,可那双凤眸正悄无声息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支逸清悻悻收回了手,举起来示意。 不碰了就是。 他本意只是想看叶上初后肩的旧疤,“上初,你是池淮一事,恐怕已公之于众了。” “什么——?!”这消息比身边出了奸细更让叶上初震惊。 连支逸清都知道了,是哪个混蛋泄的密?该不会又是边代沁吧! “你先别急,这些也是我从边代沁与人密谈时偷听来的。”支逸清按住他,“还有一事,或许对你更为重要。” 支逸清顿了顿,下意识张望,而后意识到这里是仙界,皇家的言论可畅谈。 “长公主并没有死,我听边代沁所言,她似是带领旧部隐匿了行踪,静待时机……” 举兵造反,谋权篡位。 “真的?皇姑姑还活着!”这对叶上初来说是个好消息。 “真假我不确定,但边代沁那边的消息,应当没有假。” 叶上初并无继承大统的心思与能耐,他只想寻个靠得住的亲人,有权有势能护他周全,让他逍遥自在度过此生。 也省得待在归砚这里寄人篱下,日日看人脸色。 第42章 此次道侣大典目的就是将梵音宫请来,于是待大典一结束,归砚收了仙门各家的贺礼,便客客气气将人请走了。 无名之与归砚约定,只要宁居助他夺得梵音宫宫主之位,日后梵音宫必鼎力相助。 梵音宫扶持皇室,与其交好利大于弊,无名之来走这一趟,双方皆各取所需。 宁居喧闹过后,迎来了一场大雪。 此地山高,要比下面的小镇寒冷许多,幸而有归砚的结界护着,寒风虽然没有那么冷了,可这满院子的白雪却不在少数。 北阙打开门,一片白皑皑的景象,他眼前一亮,倏然变换作了一只小黑煤球扑进去打滚。 他特地缩小了些,煤球只有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小尾巴摇得欢,在雪地里滚来滚去,黑乎乎的毛上沾了大片雪花。 旁人还没起,院子里只有他一只小狗在自娱自乐,然而滚着滚着,他撞到了什么东西,被迫停了下来。 “……小狗?”支逸清新奇俯身道:“上初什么时候养狗了?” 他养了些日子的伤,叶上初天天偷归砚的药给他吃,惹得二人隔三差五闹一场,却也大多归砚沉默以对,由着叶上初发脾气。 北阙不好意思摇摇尾巴,想到支逸清只认识归砚,还不知道他是只狗呢。 小煤球摇着尾巴奶声奶气道:“是我……北阙。” 支逸清微微一怔,“原来你也是妖。” 他没忍住内心冲动,在小煤球软乎乎的绒毛上撸了一把。 不远处归砚房里,传来了叶上初的吵闹声。 “……快点!你快点呀!” “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记得来付钱!” 嗖的一声,少年的身影蹿了出来,忙不迭跑下山路。 后面紧接着,是归砚跟不上速度的交代,“小心些,山路滑……” 叶上初这个时辰起床,实属罕见。 一般北阙醒的最早,归砚次之,他往往问过归砚后回去准备早饭,再等到叶上初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准备午饭。 “归砚,他今日怎的起那么早?” 归砚已收拾妥当正要出门,闻声又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转身回去取钱袋。 他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岂止是起得早,他一夜就没睡过。 不光叶上初不睡,还要闹腾着归砚陪他玩。 “那他这是要……?” 北阙惊讶张大了嘴巴,浑然不觉小小的身体已被支逸清顺势抱入了怀中。 “山下新开了一家早点铺子,只在清晨出摊,去晚了便吃不上了。”归砚揉了揉眉心解释道。 叶上初连着两次扑空,起床时间从提早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却依旧赶不及。 于是他那个聪明的小脑袋瓜灵光一闪,索性通宵不睡,总能吃上第一口热乎的。 归砚下了山,叶上初已经坐在铺子里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菜的样式,果不其然,不见半点健康的青绿颜色。 少年啃着一个焦香酥脆的饼子,里面包着肉馅,吃的专心,见到归砚挥手打了招呼。 “一共六钱,快去结账!” 自上回克扣贺礼之事败露,叶上初蛮横夺回了所有约定属于他的贺礼,并且郑重宣布,以后所有琐碎开销一律由归砚买单。 归砚默不作声结完账,走到他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又是肉馅。 他看着手中的包子,再瞧瞧叶上初才到他肩膀的个头,陷入了沉思。 小孩已年满十八,按理说不再长个了,但万一呢? 挑食总归不是好事。 于是乎,叶上初吃着吃着,归砚突然站了起来。 这家早点铺子花样多,且每碟只有一两口分量,可以尝到许多不同的新奇口味。 叶上初吃都吃不过来,没心思去管归砚,然而他刚吞下一枚晶莹的虾饺,却见归砚端着一盘绿油油的青菜走了回来。 叶上初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凑过去撒娇,“我不想吃菜嘛……” 归砚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青菜抵到他嘴边,语气不容抗拒,“吃。” 叶上初紧抿着唇不肯张嘴,直到眼看着面前一碟碟诱人的早点都被撤走,这才败下阵来。 一口菜换一口肉,交替搭配着,这样的结果就是,他吃撑了。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山上,叶上初已然一动不想动,身体一歪躺在床上。 吃饱了犯困,加之昨夜彻夜未眠。 归砚也想惯着这小东西,但回想昨晚的惨烈,若此刻让他睡了,今夜自己便休想安眠。 为了夜间的安宁,他一把将叶上初从床上薅了起来,“你不是想修习法术么?现在便教你。” 叶上初刚合上的眼被迫睁开,只觉生无可恋,抱着脑袋哀嚎,“让我睡够了再学成不成?” “不成。” 归砚拖着人来到院外,积雪北阙已打扫干净了,这只小狗正鬼鬼祟祟从叶上初的房间溜出来,恰巧被撞见。 准确来说,那处已经变成支逸清的房间了。 师徒二人狐疑,“你做什么?” “没、没事呀……”北阙嘿嘿干笑,落荒而逃。 归砚取来一本最基础的术法秘籍,从第一页开始耐心教导。 岂料叶上初一扭头,“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 叶上初没挨打,但午饭的六菜一汤全变成了青菜。 吃完青菜脸都绿了,下午终于肯好好修习法术。 归砚传授他一道御风咒,清冽寒风卷着粉嫩桃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轻落于掌心。 叶上初见他操控自如,自己也要试上一试,然而那株桃花在他面前屹然不动。 “也许我是个修炼废物吧。”他丧丧垂着脑袋。 归砚也觉纳闷,叶上初体内灵气旺盛,不该如此。 随后叶上初照着归砚教的法子,将几个简单的咒语都念了一遍,仍是毫无起色。 “这个咒语好短啊,是做什么用的。”他指着书上一处,只管学,却根本不知道学的什么。 “变身术,可改变身体形态。”归砚解答。 这是个被发明出来,却几乎无用的法术。 但它最短,叶上初执拗学这个,挣扎了一刻钟没结果后,归砚也对这小徒弟彻底失去了信心,挥手放他回去补觉了。 或许,他适合当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吉祥物。 叶上初倒头便睡,迷迷糊糊间,身上的被子仿佛大了数倍。 被窝里空气憋闷,可他熬了一整夜,眼皮沉得实在掀不开,只好蜷成小小一团努力拱啊拱,终于将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突然,空气里飘来了一种奇特的香味。 像是雨后清新的空气,散发着微微甘甜的青草味。 像是在平日,这种绿色且健康的味道他定然不屑一顾,可不知怎的,这气味忽然变得格外诱人。 他仍然不愿睁开眼睛,像一只毛毛虫,嗅了嗅鼻子,循着那香味拱了过去。 啪叽一声,他拱进了一个大黑袋子里,里面堆满了闪着微光的仙草。 “啊——唔!” 嚼嚼嚼…… 好吃! 屋外,归砚看着手中的玉佩神情凝重。 莹白如玉的指尖摩挲着这玉佩残缺不全的“寺”字,那半边被磨损掉了,如果那亭崖宗的弟子没撒谎,这个就根本不是寺,而是“诗”。 司空诗遥的诗。 当年司空诗遥的莫名消失,外界都在传她被困在地狱里面了,像她这般地位的长老,亭崖宗应当极力调查,但是恰好同一时间,谈寄修炼邪术摄灵败露,最后司空诗遥一事不了了之,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这玉佩的材质特殊,与古寨村外的石碑极为相似,而今既已追踪到谈寄逃离古寨村后的藏身之处…… 归砚收拢掌心,将玉佩牢牢握住,心下已有决断。 “北阙,我需外出几日,你看好小初。” 北阙抱着一堆梳子剪刀之类的物什出来,“好,放心吧。” 归砚瞥见他怀里的一堆,不禁疑问,“你这是干什么?” 北阙不好意思笑了笑,“逸清说要帮我梳毛。” 归砚:“……”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叶上初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 谈寄逃往了江南一带,而那种特殊的玉料,归砚在江南见过。 正好,那边有位故人。 他回房拿上乾坤袋,想着江南糕点种类繁多,回来给叶上初这小吃货带上一些。 当他扫了一眼床榻时,那被子歪七扭八的铺着,看不得里面有没有躺着人。 叶上初向来喜欢缩成小团儿睡觉,什么时候睡那么扁了。 他疑惑,正欲掀开被子一探究竟,这时北阙有什么急事将他唤了过去。 … 江南的天气,温温热热的,没有落雪,即便在冬日,也不觉严寒之意。 归砚落身一片翠绿竹林,竹身挺拔粗壮,长势旺盛,旁边挨着一条河,有结界所护,俨然是旁人的地界,他却径直闯了进来。 一阵微风起,他凌厉回眸,只见一片竹叶悠然飘落。 蓦地,一条翠绿鲜艳的长蛇飞扑而来。 下一秒,冰凉滑腻的蛇身便将他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 那青蛇吐着鲜红信子,竟口吐人言,语气得意,“哈!小毛球,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归砚面无表情,“下来。” 青蛇脸上竟能看出几分委屈,“不嘛,我偏要缠着你……” “我已是有道侣的人了,你注意分寸。”说这话的时候,归砚侧眸,似有炫耀之意。 那青蛇听罢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道侣——??!” 软绵绵的蛇身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竹林内,一阵惨绝人寰的哭喊响彻,“什么时候的道侣?!小毛球你不爱我了——!!” 归砚捂住耳朵,“不久前,就是怕你伤心才没告诉你。” 为此他还暗自惋惜了许久,安歌独占江南这片妖族地界,富得流油,他若出席,贺礼必定十分丰厚。 道侣大典未邀请他,也是怕他没轻没重,吓着了叶上初。 不理会安歌的哭嚎,归砚自顾自解下乾坤袋扔给了他,“我给了你带了些爱吃的仙草,另有一事还请你帮忙。” “呜呜……就知道小毛球你还是想着我的,知道我爱吃……”安歌抽噎打开乾坤袋,从里面拎出一团,“……兔子?” 他凑近嗅了嗅,“一股奶味儿,正好许久未开荤了,配着仙草打牙祭。” 说罢,他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獠牙与中央猩红的蛇信。 起初归砚并未在意,不过一只兔子罢了。 而后他猛然惊醒,哪来的兔子?! 安歌:“啊——!” 归砚:“住口!!” 第43章 归砚迅速闪身到他眼前,一掌将其击飞,把那不过巴掌大的雪白兔子抢回手中。 叶上初方才啃了一肚子仙草,正睡得香甜,被这番动静吵醒,不悦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打了个哈欠。 “唔……归砚?你吵什么呀……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他迷迷瞪瞪搓了搓眼睛,小脑袋一拱,准备继续他的回笼觉。 小兔子通体雪白,身体软软热热的,归砚捧在手中,细小的茸毛手感非常舒适,瞧着像刚满月不久。 归砚用指尖揉了揉那小小的脑袋,语气中充满复杂,“你的变身咒……似乎生效了。” “嗯?”叶上初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一觉之间,自己已从宁居来到了烟雨江南。 归砚捧着他走到溪边,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团雪白娇小的兔子身影。 “哇!好可爱!”叶上初也不自觉为小兔倾倒,可当这话说出口以后,他才发觉不对劲。 ——“我怎么变成兔子了?!”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粉嫩嫩的爪子,又抬爪捏了捏脸颊,痛感传来才确信这不是梦境。 叶上初当即拽着归砚哭唧唧,“你快想想办法啊,把我变回去。” 岂料归砚似乎挺喜欢他这模样,一指头就将小兔子戳得仰倒,“你当初将咒语念得颠三倒四,我连原咒都拼凑不全,如何解开法术?” 正当叶上初沉浸在要当一辈子兔子的恐惧中,却听他又道:“不过别担心,你法力低微,此形态应当维持不了多久。” 小兔子听罢气鼓鼓叉腰,“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嘲笑我呀!” 这小奶兔一生气更像是撒娇了,归砚唇边不禁弯起一抹笑意。 一旁安歌好不容易爬起身,抬头就见向来冷脸待人的归砚竟对一只兔子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心头警铃大作,嗖地窜到归砚面前,指着兔子悲愤交加,“他、是、谁?!你说!他到底是谁!!” 归砚下意识捂住小兔子的耳朵,生怕吵到了一般,淡淡道:“他叫叶上初,是我的徒儿……” 安歌松了一口,原来只是徒弟而已。 却听对方继续,“也是道侣。” 安歌:……!!! 愤怒的青蛇露出獠牙,朝着那小兔子恐吓,“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我要吃了你!” “啊啊啊啊啊!!” 叶上初受惊,一头拱进了归砚衣襟内,只留个圆滚滚的毛屁股在外发抖,“归砚他好可怕啊!” 明明从前他没有那么怕蛇,今日却不知怎的,一见那蛇形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而且…… 他耸动小鼻子,嗅了嗅归砚身上那令人心安的冷冽桃花香,却只觉惊悚。 叶上初壮着胆子抬起头,与那双眼眸对视的一刹那,他猛然意识到归砚是狐狸。 蛇和狐狸,都是兔子的天敌。 小白兔两眼一翻,啪叽!软倒在归砚掌心。 “你把他吓晕了。”归砚轻飘飘瞥了安歌一眼,带着指责意味。 安歌拒不认账,“没准是被你吓晕的呢!” 竹林深处,立着一间竹屋,竹屋周边生长着许多鲜嫩诱人的竹笋。 叶上初从前最讨厌素菜,不知是因化成兔子的原因,闻见却觉得异常鲜美。 他伸出粉嫩的小舌舔了舔唇边,两条后腿一登,腾空一越,尽情释放兔子天性,不一会儿就刨出个小坑,张开嘴对着鲜嫩的笋根咔嚓咔嚓啃咬起来。 小兔子满意的仰起头,眯着眼睛似在回味,香! 叶上初刨了一根鲜笋,小小的身体拖着,一步一步,费劲拖进了竹屋内。 “归砚,帮我把这个收起来,我留着晚上吃。” 在归砚眼中,他那雪白的兔儿浑身沾满泥土,嘴里叼着一根比他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鲜笋。 归砚有洁症,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只答应着把的宝贝食物收起来,随后将抱着小兔放在腿上,拿帕子包着两只后爪一点点擦净,再轮到两只前爪。 叶上初难得乖巧,实则是小不点儿毫无反抗之力,他余光一瞥,瞧见归砚与安歌身旁的桌上,放着一枚眼熟的玉佩。 归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玉佩材质特殊,我依稀记得产自江南,你在此地人脉广,帮我打探打探。” 他边说边不停手上动作,最后给叶上初擦了把脸。 小兔子踮起后脚才看清,那玉佩竟是自己的,“那不是芽芽给我的吗,你何时偷去的?” “拿你的东西,怎能算偷?” 归砚坦然,叶上初的跟自己睡一个房间,衣物用品向来是他打理,有时这小糊涂蛋找不着自己的物件,还得来问他。 安歌抱着胳膊,气哼哼扭过头,“带着你的小道侣来气我,还想让我帮忙?” 归砚垂眸,“说了是意外,再者,不是给你带了仙草?” “你还有脸提!”安歌气不打一处来。 叶上初双爪抱着一株比他高出不少的仙草,咔嚓啃得香,闻言仰起小脑袋邀功似的望着归砚,“归砚你看,我吃蔬菜了!” 归砚眼底含笑,“小初很棒。” 接着,他转头对安歌道:“小初好不容易肯吃点绿色的,你便让让他罢。” “小毛球!” 安歌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你我青梅竹马,从小到大事事都是我护着你让着你,你如今……竟为了一只兔子欺负我!呜呜呜……” 青梅竹马? 叶上初顿时抬眼,仔细打量安歌,奈何天敌的恐惧刻在骨子里,让他不敢多看。 小兔子眼珠滴溜溜一转,扔下仙草,四脚朝天躺在归砚怀里,软软撒娇,“师尊~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肚子好撑,你给小初揉揉~” 归砚温声颔首,“好。” “你这分明是只绿茶兔子吧!” 安歌自觉一身翠绿,都没叶上初配得上这身绿色。 第44章 夜色渐深。 叶上初两只毛茸茸的小脚踩在竹榻上,蹦来跳去,像一团滚动的雪球。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啊——!” 他拖着长腔委屈抱怨,两只长耳朵无精打采耷拉着。 归砚背对着他端坐在桌前,摆弄着一块质地厚实的布料,“我倒觉得,你这样挺好。” “好什么呀!”叶上初几乎是跳着脚抗议。 他抬起自己短短的小腿,“腿这么短走路累死了!” 他才当了一日兔子,新鲜劲儿就已过去了。 虽仙草鲜笋滋味十分美味,奈何这视线低矮憋屈,目之所及,除了归砚的云纹白靴便只有青蛇的尾巴尖儿。 他最终泄了气,四肢摊开,啪叽一声仰面倒在榻上,“唔……还是当人好。” 归砚手指未停动作,语气里携了一丝嘲弄,“变成人你的腿就能长到哪里去了吗?” 叶上初气鼓鼓的,猛地扯过旁边的枕头蒙住脑袋,试图隔绝外界一切声音。 然而不过片刻,枕头便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归砚不知何时转过身,那块布料变成了一个玲珑小巧的软枕和一床厚实软被。 他将两样东西推到小兔子身边,语气透出些纵容,“喏,为师亲手给你做的。” 叶上初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瞥了瞥那精致的小窝,随即又飞快闭上,继续挺尸装死。 归砚也不恼,只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起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将小枕头塞到底下,又仔细地把那床小被子盖在他圆滚滚的身子上。 小小的一只,被妥帖安置在枕畔,再合适不过。 小兔子呼吸逐渐均匀,长长的耳朵垂落,覆盖了小半张脸。 归砚凝视着这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某处像是被羽毛拂过一般泛起涟漪。 这小东西,无论是人形时的模样,还是此刻这般看似无害的小兔,总能轻而易举勾得他心神难宁。 他不由自主伸出食指,抵上那温热柔软的兔脑袋,揉了揉细密的绒毛。 归砚低喃道:“小初,你真的知道……” “我喜欢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兔子陷入沉眠后的小呼噜声。 入睡速度倒是一如既往快。 归砚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弧度,又叹了口气,默默躺下身。 他侧卧着,目光流连在那团安睡的白绒球上,直至几息后,才缓缓阖上眼睑。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归砚醒来时,叶上初正懵懵坐在那只小枕头上。 稍清醒了些,他两只前爪抱着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脸,以兔子的方式洗漱。 安歌在此时寻来,告知了那玉佩的线索。 “东山有一处名为岭天窟的玉矿,不过废弃好多年了,这玉料独特,有人说从那矿洞深处见过相似之物。” 他将一块自岭天窟边寻得的残留玉料递给归砚。 后者垂下眼睫摩挲片刻,“我得去一趟那矿洞。” 安歌虽不明就里,却知事关重大,“我陪你一同前去,那处凶险未知,也好有个照应。” 谁料归砚拒绝了,“不必,既然未知,更不可让你涉险。” 安歌感动的险些要落泪,一颗毛茸茸的雪白兔脑袋便从他微敞的衣襟处钻了出来。 归砚抬起一手,虚虚拢在胸前护住那团小东西,“小初一人便够累赘了,再加你,我护不过来。” 安歌顿时语塞。 是了,他虽算此地地头蛇,但论修为法力与归砚相差甚远,叶上初是个小累赘,他确实像个大累赘。 叶上初当累赘当惯了,毫无愧意,反而在归砚怀里讨好蹭了蹭,朝安歌飘去一抹得意又挑衅的眼神,捏着嗓子哼哼。 “小初害怕~师尊抱着我~” 安歌:死绿茶! 归砚带着叶上初抵达岭天窟附近时,已是晌午。 岭天窟紧挨着一座破败的村庄,打听之下得知,此地曾因玉矿富饶一时,然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大水后,矿洞废弃,继而便传出了水鬼索命的骇人传闻。 村中青年纷纷离家谋生再不归来,只余下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故土。 烈日当空,炽热的光线下人影都缩在脚底。 虽然岭天窟已经废弃,仍不乏贪图玉石者前来,却皆被窟内那一汪水鬼吓了回去。 洞窟附近唯有一家客栈,生意冷清,仅供来往行人勉强歇脚。 日头毒辣,叶上初被烤得耳朵发蔫。 他忍不住伸出爪子揪住归砚层叠整齐的衣襟,使劲往上扯,试图将那布料拉起来遮挡烈日。 后者见状,淡淡扫了一眼,并未阻止。 忽地,叶上初长长的耳朵警觉竖起,快速抖动了几下。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望向不远处一个正扛着锄头,拎着条鱼的中年男子。 那人影子在灼热的光线下,似乎极其轻微的扭曲了一下,颜色也比周遭其他人的影子更为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归砚几乎同时觉察了那缕异常气息。 他目光顺着那诡异的影子向上移,见那男子面色灰败无神,周身缠绕着一股死气,已是命不久矣之相。 可与他同行的村民却似乎习以为常,并无多少惊惧。 “后生,别看了。”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叶上初扭过小脑袋,见一头发花白满面沟壑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近。 他眼珠浑浊,呈现一种异样的灰蒙,是个半瞎。 “他是被水鬼缠上了。”老者摸索着在一块晒得滚烫的巨石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那些丧命的水鬼啊,专吃活人的影子,影子被吃光了,人也就没了,那鬼东西便会再寻下一个目标……” “村里的人都被吃了一半,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可怜我那老伴啊,比我早走了十几年,老头子我倒是活够了,但水鬼怎么就是不来找我呢……” 老者许久没找到能倾诉的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上初听得打了个哈欠,仰起头,用只有归砚能听到的声音问,“他说的是水鬼吗,怎么听着倒像是专食人精气的影妖?” “哦?”归砚一挑眉,颇为欣慰,“你还知道这个?” 他那平日里只爱玩闹的小徒弟,竟也长了些学问。 叶上初得意抖抖耳朵,“我在你书架上的话本里看过的。” 那不是话本,是妖界的志怪集,但不管什么方法,小孩能学进去就是好事。 他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在仍絮叨的老人手边放了几块碎银,起身便欲去收拾那作乱的妖。 此等影妖在此为祸数十载,妖界竟未察觉,实乃大疏漏,日后须得向妖君禀明了。 此时,一旁客栈里新出锅的糯米糕甜香飘来,丝丝缕缕,精准钻入叶上初敏锐的小鼻子。 他马上扒着归砚的衣襟眼巴巴望过去,“归砚,我好久没吃糯米糕了。” 归砚脚步一顿,略一思忖便将他从怀里捧出来,安置在客栈窗外一处阴凉干净的草垛上。 “你在此等着,莫要乱跑,更莫要……”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看了那小东西一眼,“偷吃。” “待我回来便给你买。” 小兔子立刻乖巧点头,三瓣嘴紧紧抿着,一副“我绝对听话”的模样。 然而待归砚的背影刚消失在矿洞方向,雪白的小团儿便嗖一下窜了出去,循着那诱人的甜香,一跃跳上了角落一张无人桌子。 桌面正中摆着一碟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糯米糕。 不偷吃才怪,反正他是一只兔子,有人会埋怨小兔子偷吃不成? 叶上初迫不及待抱住一块比他还大的糕点,嗷呜啃下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囊囊,这桌菜肴的主人便回来了。 “呦,哪来的小兔子啊?”这声音透着点玩世不恭的熟悉感。 叶上初猛地一噎,僵硬转过沾着碎屑的小脸,只见季凌端着两盘小菜放在桌上,正好奇打量着他。 季凌觉得有趣,伸手便捏着叶上初的后颈皮,将他拎了起来。 贪吃的小兔爪子却死死抱住那块沉甸甸的糯米糕,无论如何也不肯松爪。 这个讨厌鬼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叶上初耳朵撇向脑后,随即想到自己现在只是一只兔子,便又安顿了下来。 没人会怀疑一只小兔是池淮! “叽!” 叶上初肆无忌惮,向季凌发出了自以为凶狠实则柔弱的吼叫。 季凌这边逗着兔,与他同行的另一人也拎着一坛酒走了过来,“店家说酒存量不多,只剩这……你又在弄些什么?” 这话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叶上初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未曾再见过这张脸。 记忆中那个对他凶神恶煞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五官被岁月打磨得愈发凌厉,但眉宇轮廓依稀能辨出几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 季凌晃了晃手里雪白的小毛团,放在桌上,“逮到个偷吃糯米糕的小贼,被抓包了还这般横。” 那小兔子竟仿佛听懂了一般,示威似的呲了呲小奶牙,回头又恶狠狠啃了一大口糯米糕。 “爱吃糯米糕的兔子,倒是头一回见。” 池郁眼底掠过一丝新奇,伸手便将那小兔拢入掌心。 触手温热柔软,尤其是那双淡色眼瞳,莫名惹人怜爱。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让它吃吧,横竖这些点心你我也不爱吃。” 第45章 叶上初本能抗拒他的触碰,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扭动。 池郁并不强握,只拈起一小块香甜的糕点,递到他嘴边。 气息钻入鼻腔,贪吃的兔子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犹豫片刻便低下头,小口吧唧起来。 唔……兔生在世,干嘛跟好吃的过不去。 反正有归砚在,总不会让他真被逮了去。 池郁见小兔吃相可爱,撸了一把毛,“才这么点大,身上又干净,想必是有主人的,且等着,说不定一会儿它的主人就找过来了。” 小二又上了几碟下酒菜,酒菜齐备,季凌毫无顾忌与池郁低声谈论起来。 全然未察觉那只埋头苦吃的兔子,一双长耳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想必桓王此刻,已收到我们离京的消息了。” 池郁冷笑一声,眼底浮现戾气,“我若不离开,他们怎好安心动手。” “桓王与青侪乃一丘之貉,仗着从龙之功倚老卖老,尤其是那青侪,竟还敢妄图将女儿塞进宫里觊觎后位。” 季凌猛灌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你不是说前些日子青染染被刺客掳走了?我听坊间传言道,她是与情郎私奔了,不妨借此由头……” “不必。” 池郁摇头,指尖轻叩桌面,“青侪行事莽撞得罪仙门,身子废了,我在朝堂自有法子折腾他,不必牵扯一介女子。” 叶上初吭哧吭哧啃着糕点,对他们谈论的朝堂争斗漠不关心,直到池郁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吐出两个名字。 “桓王留不得,世子岑含景更留不得。” 叶上初猛抬起头,啃了一半的糕点啪嗒掉在桌上。 什么?! 他们竟想动含景?! 一股怒火瞬间窜起,他想也不想,后腿一蹬,从池郁温热的掌心中跳起,对着那骨节分明的手背就是一脚踹去,只可惜兔腿力量微弱,踩上去如同挠痒。 “这兔儿好像……生气了?” 池郁不解小兔的怒气从何而来,以为是方才撸毛的力道太重,又或者没让它吃舒服了。 他重新将小兔拢入掌中,谈话并未停下,“还有池芸,线报称她似在江南一带留有踪迹……嘶!” 叶上初正在气头上,对着他的虎口处张大了嘴,嗷呜一口用力咬上去。 兔子奶牙虽然脆弱,但这用尽全力的一口,还是将池郁手咬出一个血窟窿。 池郁身为九五之尊,隐去身份蛰伏于此,竟被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兔子咬出了血。 季凌着急,当即起身要教训这只不识好歹的兔子。 “无碍。” 但池郁这边,却没有责备一只小奶兔的意思。 他甚至顾不上仍在渗血的伤口,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抚过那小兔毛茸茸的头顶,声音低沉,“许是受惊了,怪我弄疼了它。” 池郁眼底莫名浮现出一抹柔色,可对面那只小白眼狼显然不领情,龇着牙竟又要咬下。 池郁竟也就由着它,修长的手指仍停在兔子的眼前,不避不闪。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携着怒气骤然闯入,二话不说便将那团雪白从池郁掌中夺了过去。 归砚垂眸,看清池郁面容的刹那,眼睫几不可察微微一颤。 “你是何人!”季凌手已按上剑柄,警惕盯着这位不速之客,总觉有些敌意。 归砚冷冷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他转眼对着那白团儿软了神色,看着叶上初轻车熟路钻进了自己衣襟窝着。 归砚就是叶上初的靠山,小东西兔假狐威,有恃无恐朝着池郁龇牙咧嘴,一副恨不得再扑上去啃几口的模样。 池郁抬手轻按住季凌,语气平和,“这是你的兔子?” 归砚淡漠颔首,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糕点,罪证确凿。 显然,这小兔崽子又给他惹事了。 季凌毫不客气,“它偷吃我们的东西,还咬伤我朋友,你这主人总该给个说法。” 话音未落,叶上初已挣扎着蹦回桌上,整个小身子软趴趴护住那碟所剩无几的糯米糕。 他仰起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归砚,委委屈屈,“叽!” 归砚与他无奈对视,在季凌怪异的眼神下开口,“就非要这盘不可?” 小白兔用力点头,又护得紧了些。 并非是认定了这盘点心,而是一想到从池郁手里抢走的,心情就十分畅快。 归砚终是依了他,放下一锭银钱,端起点心抱着兔子转身便走。 “你这人怎如此无礼!我们还没说卖呢!” 季凌在他身后高声不满,若非池郁拦着,就要追上去理论。 池郁手上的伤口不深,血早已止住,他静立原地望着归砚离开的背影,眸光晦暗不明。 … 出了客栈,归砚将糯米糕尽数倒进了一个袖珍版的乾坤袋里,挂在了叶上初脖子上。 而后他屈指轻敲兔儿脑袋,“叶上初,我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是不是?” “你一只兔子,若遇上个不讲究的,真将你宰了作熟进肚该如何是好?” “那你就没有徒弟和道侣啦。”叶上初如实回答道。 他摆弄着小小的乾坤袋,兴致颇高,不但收获满满还咬了池郁一口,即便被骂了也不生气,反倒些许得意。 归砚气笑,一指头将那得意洋洋的小东西戳倒,看它手忙脚乱扒拉住自己衣袖才堪堪稳住。 “那人是池郁?” 叶上初吭哧吭哧爬回来,一听这名字,顿时拉下脸,“你怎么知道?” “你们兄弟长得很像。” 也难怪叶上初刚一露面,青侪和桓王便将他认了出来。 叶上初抱着短短的小胳膊,磨了磨小奶牙,“那混蛋竟然要对含景下手,没给他手指咬掉算我仁慈!” 又是岑含景。 归砚细细数算,他醋意最厉害的那几回,也是因为岑含景。 “小初,我须得跟你讲明白了。” 他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同一只兔子讲那天地规则,“你既已踏入仙途,当知凡人之命自有定数,若无妖魔邪祟作乱,你我便不得妄加干涉。” 日月更迭,王朝兴替,乃天道循环,他在无名之那里得到消息,池郁身具帝王紫气,有着一统天下的运势,梵音宫虽内乱却需遵命辅佐,桓王一派败局已定。 归砚知道叶上初视岑含景如至亲,倘若真走到了那一步,他强行插手改变岑含景的命,必遭反噬折损自身。 小兔子耷拉着耳朵,只以为他不过是借大义之名,行着嫉妒之心。 他满口答应着,心里却打定主意反其道而行。 叶上初是一种很有边界感的动物,你不让他去的地方他非要去,你不让他干的事情他非要干。 归砚已然在那边收拾完了影妖,便带着叶上初进入岭天窟。 废弃的洞口被几块朽木胡乱钉死,归砚广袖轻拂,木板应声碎裂扬起一片尘埃。 叶上初钻进衣襟内属于自己的位置,探出一颗小脑袋。 他望了一眼客栈的方向,几经权衡,还是觉得待在归砚身边最为稳妥。 洞内幽深,越往里去光线愈暗,最终陷入一片漆黑,偶尔有水珠滴落,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大约摸走了一刻钟,归砚停下了脚步。 叶上初两只兔子耳朵挡在眼睛上,感觉归砚停下了来,才稍微挪开了一点窥探。 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清。 无故心里发毛,他胆怯唤了一声,“……归砚?” “嗯,我在。” 回应的同时,归砚掌心燃起一簇纯白火焰,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稍稍抚平了叶上初的不安。 借着光望去,眼前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池水凝滞住了,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叶上初捂住了鼻子,眉头紧皱,抱怨道:“唔……这水好臭。” “里面大概沉了百余具尸体。” 归砚淡然,那外界传闻的水鬼,想必就是这些冤死的亡魂。 可自他们入内,水面却波澜不兴,按理他隐匿了气息,水鬼对生灵最是敏感,早该暴起发难才是。 莫非……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兔子。 叶上初灵气至盛,那些水鬼莫不是因他而藏匿。 回忆起北阙带着他在南府捉拿女鬼时的惊险,归砚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襟,将那小团儿护得更紧了些。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掌心燃起的光亮蓦地熄灭。 叶上初眼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他下意识抓紧了归砚的衣襟,然而脚下却变得僵硬起来。 这根本不是归砚。 他谨慎低头看了一眼,惊觉自己不知何时从归砚身上离开了,脚下踏着的是坚硬的碎石路。 叶上初立马慌张起来,张望寻找归砚的身影,嘴里小声叫唤,“归砚……归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边寂静。 没由来的,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圆溜溜的白毛球嗖一下蹿起来,紧贴住身旁的石壁,拼命把脑袋往怀里埋,团起来当鸵鸟,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颤着。 呜……归砚到底去哪里了呀。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叶上初全身神经紧绷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那声音仿若离他极近,贴着耳朵似的。 小兔子牙关打颤,强忍着恐惧抬起脑袋,而后发现声音是从他贴着的这面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 石墙面根部有一道非常小的缝隙,周围混着沙土,里面有微微光亮,方才被他的长耳朵堵住了才未察觉。 归砚不会就在那边吧? 这个念头让他生出勇气,他开始奋力用爪子挖掘。 那缝隙本就不太结实了,被叶上初如此一通挖弄,不消片刻便出现了一个可容小兔挤进去的小洞。 “哎呦……” 叶上初几乎被挤成一张兔饼,好容易钻过去,抖落脸上灰土,睁眼一看却瞬间呆住。 这处显然是矿脉未曾开采到的隐秘之地,无数玉石立着,虽大多蒙着石皮,内里却透出点点微光。 叶上初想起芽芽给他的玉佩也是如此,表面蒙尘,夜幕降临时才会发出微光。 他蹦到最近的一块玉石前,刚伸出爪子想碰碰,却瞥见脚边还有一个小窟窿。 看方向,是通往玉石内部的。 正当他犹豫着该不该进去,还是等归砚来找他的时候,那洞口突然有了响动,接着冒出一颗和他一样的兔子脑袋。 叶上初:“……叽?” 那兔子体型稍大,是只灰兔,眨了眨眼,也回以一声,“叽。” 叶上初倒真希望能跟兔子对话。 可这鬼地方哪来的兔子啊!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还在后头,大灰兔率先钻出,紧接着四只同样灰扑扑,但体型小了一圈的兔子依次跟着爬了出来。 哦豁? 兔子捅了兔子窝了。 叶上初低头看看自己,小兔子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模样。 但他雪白滚圆的身子和那几只瘦骨嶙峋,仿佛饿了许久的小兔形成鲜明对比。 “叽……” 那只最小的灰兔最后踉跄爬出,跌跌撞撞想去大兔身下寻求温暖,却被后者冷漠地一脚踢开。 叶上初眼睁睁看着大灰兔抛下幼崽,转身找到一处玉石奋力挖掘。 其他稍大些的小兔也默默跟过去一起刨,唯独那只最小的,饿得没了力气,萎靡着蜷缩在原地。 乾坤袋挂在脖子前,他犹豫耸动鼻子嗅了嗅,还散发着糯米糕的香气。 叶上初凑近,用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它。 一小块香甜的糯米糕递了过去,他心疼的滴血。 三瓣小嘴开合,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只能给你这些了……剩下的,我自己还要吃……” 小灰兔自然听不懂,只本能吞咽着那块香甜的糕点,不时亲昵蹭蹭叶上初表示感激。 其他小兔子见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朝着这边靠拢。 “叽!” “叽!” “叽!” 细弱的叫声此起彼伏。 叶上初下意识用爪子护住胸前的乾坤袋,耳朵紧张压向脑后,“做什么,不给不给,没有啦!” 他试图用气势吓退这群小乞儿,“这是我从池郁那抢来的,自己还要吃呢。” 他护食,更谈不上什么慈悲心肠,当下抱着那袋宝贝糕点扭身藏到背后,一副坚决不肯再分的模样。 那群小兔子也没有抢夺的意思,而是就这么蹲在叶上初眼前,眨巴着大眼睛,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抿紧了三瓣嘴,可算知道自己卖萌撒娇的时候,在旁人眼里是个什么模样了。 这叫谁能顶得住? 要不…… 就一点点,一点点。 叶上初伸爪往乾坤袋里掏了掏,掰出一小块糯米糕,平均分成三等份。 “一兔一块,再多了就没啦。” 他也不管小兔子们能不能听懂,将糯米糕分了下去,心里安慰自己就算是积攒功德,功德多了,说不定日后就不用下地狱受罪了。 小兔子们显然饿极了,得到这微不足道的一点馈赠便已满足,立刻趴在地上,小口小口急切地吞咽起来。 当它们聚在一处,耳朵因进食而微微向后翘着时,叶上初才发现,每只小兔子的耳廓内侧,都隐约烙印着一个黯淡而古怪的符号。 这时,那只一直埋头苦干的大灰兔从刨得很深的玉石洞里钻了出来。 第46章 叶上初吓了一跳,以为这大家伙也要来讨食,慌忙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然而大兔只是看了看正在吃东西的幼崽们,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它眨了眨眼,又一扭头重新扎回那个深洞里,继续拼命挖掘。 不是来抢食的,那就好。 叶上初倏然松了口气,靠着石壁坐下,两爪拖着软软的腮帮子,百无聊赖看小兔子们进食。 这里太黑了,他不敢乱走,也不知道归砚什么时候来找他。 还是说……归砚干脆不要他了? 叶上初瞪大眼睛,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分明是不怎么在乎归砚的,先前更是想尽了办法从其身边逃离。 可一想到归砚或许真觉得他是个累赘,就此抛弃他,转头再去收个新徒弟……他心里就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委屈。 叶小初的嘴巴撅成了一个明显的倒“V”字。 死寂的矿洞里,只有大兔刨坑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叶上初耳朵抖动了几下,忽然捕捉到一阵脚步声。 他立马精神起来,“归砚……” 不对! 归砚的脚步声没有这样重,他们在一起住了那么久,归砚走路大多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不是归砚! 那荒废的岭天窟中还会有什么人? 一些乱七八糟的恐怖想法侵占了他的脑海。 脚下那些小兔子们也听到了动静,惊慌抬起头,黝黑的眼珠里满是恐惧。 它们慌忙舔净地上所有碎屑,有一只叼不住大块的,干脆囫囵塞进嘴里装着,两腮鼓囊囊的。 危险逼近的直觉让叶上初头皮发麻,他左看右看,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的兔生不会就此交代在这里吧。 大兔第一时间蹦了出来,后腿一蹬,踹开了方才挖洞时的一小堆碎石,脑袋拱着叶上初示意他藏进去。 叶上初半是自愿半是强迫,刚进入了那碎石堆中,大兔便忙不迭刨着将其掩盖了起来。 就在它被藏好的瞬间,那脚步声恰好在石壁另一侧戛然而止。 从碎石的缝隙中,叶上初看见了一个黑衣裳的男人。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只见那黑衣男人不耐烦地踹了大兔一脚,“没用的废物,才挖了这么点!” “那老狐狸已经摸到这儿了,再挖不完,小心你的崽子!” 小兔子们吓得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大兔默默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再次将头埋进玉石洞中,疯狂挖掘。 叶上初屏息凝神看着,那男人走到一处已被挖开小洞的玉石壁前,将手掌贴了上去。 霎时间,无数微小的光点从玉石内部漂浮而出,如受牵引般缓缓汇入男人的掌心,融入他体内。 而失去光点的玉石壁迅速变得灰暗粗糙,最终化为毫无生气的普通石头,使得这本就昏暗的洞穴又黯淡了一分。 叶上初看得真切,那些光点,分明就是归砚常挂在嘴边,也存在于自己身体里的灵气。 他曾在情浓时分,暖榻缠绵之际,见过类似的光点从自己体内溢出飘向归砚,但那皆是意乱情迷时的自愿给予。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不敢想象,若这男人抓住了自己,也这般强行吸取,他岂不是要变成兔干。 男人吸干了那处玉石中的灵气,却并未立刻离去。 叶上初在碎石下憋闷,却大气不敢喘。 寂静中,另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透过缝隙一个身着艳红色衣袍的女子身影映入叶上初眼帘。 “如何了?”那女子开口。 男人不屑瞥了一眼仍在刨坑的兔子,“还剩这些没有引子的玉矿,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吸净。” “归砚阴险狡诈,在谈寄身上下了追踪咒,已经查到此地,我们今日必须撤离,莫要因小失大。” 男人似乎心有不甘,“可是……!” “若非你因那封请帖招惹了归砚,何来这许多麻烦?” 女子语气愈发不耐,艳红的唇瓣在昏暗中开合,显出一分厉色,“还有上次你带来的那个女人,她见过我,找时机处理干净。” 男人气息一窒,气势弱了几分,嘴上却仍辩解,“……请帖明明是谈寄师姐要走的,染染她只是性子执拗了些,若能利用得当,于我们亦有益处。” 听闻“请帖”二字,叶上初瞬间瞪圆了眼睛,大概也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这不是那个泄露请帖把他害惨的封正璞吗! 当初亭崖宗前往宁居谢罪之时,归砚便怀疑过封正璞自尽有诈,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他。 女人的容貌在昏暗的光线中十分模糊,那涂满艳红胭脂的唇瓣开合,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 “既然你们请我过来,想得到所求之物,那一切便需听我指令。” 封正璞攥紧了拳头,片刻后垂下头,“……是,长老。” “把这里炸了,清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女子冷声道。 大兔埋头奋力挖掘,小兔们也跟着帮忙,那女子淡漠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石壁竟如同水波般荡漾透明起来,她抬脚径直走入,身影瞬间消失其中。 封正璞阴鸷盯着兔子们又挖了片刻,许是觉得无趣,亦用同样诡异的方式,身形没入石壁,不见了踪影。 几乎人前脚刚走,叶上初后脚就甩开碎石堆爬了出来。 他整只兔急得像是无头苍蝇乱转,也顾不得怕黑了,“怎么办呀,他炸了这里,归砚这个老东西根本没指望,我得赶紧逃出去!” 叶上初蹦蹦跶跶,瞅准了来时爬过的那道缝隙,撅起毛茸茸的屁股就使劲往外钻。 然而,身后一股大力突然袭来,把他猛拽了回去。 叶上初:“耶……?” 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懵然回头,是那只大兔干的,它不挖坑了,跑来祸害自己。 “你干什么呀,我不要陪着你们一起死。”叶上初愤愤叉腰。 大兔却转身,将那四只小兔崽一只接一只叼到叶上初面前,整齐放下,然后自己跑回去,严严实实堵住了他刚才想钻的缝隙出口。 叶上初一歪头,“你不会想让我把你的孩子一起带走吧,不行不行,我还是个拖油瓶呢带不动它们!” 他连连摆首,然而大兔堵洞口的模样越发用力了,一副不带走就谁也别想走的架势。 为了自己的小命,叶上初皱巴着小脸,选择了妥协。 它唉声叹气打开乾坤袋,示意小兔子们钻进去。 目送最后一只小兔进入了乾坤袋,大兔这才放心挪开身子,转头又跑都玉石那边挖洞去了。 叶上初准备逃离的脚步猛地顿住,心中一股莫名酸涩泛了起来。 它的耳朵软软地耷拉在两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冲过去,拿起乾坤袋不由分说将那只大兔也一股脑罩了进去,然后迅速收紧袋口,用毛爪子拍了拍。 他小声自言自语,“不准偷吃里面的糯米糕啊,那是我的。” 三瓣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点做了好事的愉快。 他撒开爪子,刚准备把那道缝隙再挖大些好钻出去,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呦,这还有一只小兔崽子呢。” 这声音把叶上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僵硬回过头,只见早已离去的封正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叽——!!” 他撒丫子跑路,然而封正璞只是手指微动,那道唯一的缝隙出口便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牢牢封住。 叶上初收势不及,一头撞在结界上,撞得眼冒金星,结界却纹丝不动。 他抱着晕乎乎的脑袋,胡乱蹬着腿另寻出路,可由于光照太暗,不是撞到了这处石壁就是撞到那处石壁。 转着圈儿的丢人。 封正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折腾够了,才伸出两指将它拎了起来,“啧,又蠢又笨,养得倒挺肥嫩,这身皮毛不错,回头剥了正好能做个小玩意儿。” 叶上初知道自己笨,但烦别人说他笨,转头朝着手指头嗷呜一口,“你放开我——!” “嘶——!” 十指连心,要比咬虎口疼多了。 趁封正璞吃痛,叶上初双腿一蹬逃到了石壁凸起的小平台上面,堪堪站稳,归砚的呼唤声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胸前被厚厚绒毛遮盖的地方,忽然透出微微的光。 叶上初低头一惊,从厚实的毛发底部将玉坠扒拉出来,他还以为这玉坠是被归砚拿走了,没想到一只戴在他身上,只不过毛太厚,连他自己都忘了。 封正璞也听到了归砚的声音,察觉到那迅速逼近的强大气息,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 叶上初牢记归砚的教导,心绪不稳时,法力最易出现破绽,趁封正璞走神一头用力撞开了结界,手脚并用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他看见那道雪白的身影,眼前一亮,“归砚——!” 归砚站在对面有些距离,中间隔着一条漆黑的沟壑。 叶上初顾不上那么多,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后腿蹬地,飞身便朝着那道身影扑过去。 归砚狭长的凤眸中,清晰映出了扑来的小小身影。 然而,随之一起映入眼中的,还有自叶上初身旁浮现的一张狰狞鬼面。 归砚瞳孔骤然紧缩,失声大喊,“小心——!” 第47章 叶上初满心满眼都扑在归砚身上,直到那张腐烂可怖的鬼面伸到眼前,才惊觉脚下所谓的沟壑里竟挤满了冤死的水鬼。 水鬼张大着嘴,泛黄的尖牙闪着寒光,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从中散发出的腥臭气息。 叶上初浑身发抖,两只小爪和耳朵不约而同捂住眼睛,呼吸都屏住了。 电光火石间,一只苍白的手倏然伸出,握住那丁点儿大的小兔,另一只手同时甩出数根缚魂链。 缚魂链的力量灼烧魂魄,水鬼哀嚎一声,顿时软下去没了声息。 景念轻盈越过沟壑,将受惊的小兔安然交还到归砚手中。 “呜呜哇哇!” 叶上初抖着耳朵,终于没忍住眼泪,趴在归砚肩头放声大哭。 边打哭嗝还不忘指着对面告状,“呜嗝!归砚别让他跑了,封正璞在那里!” “好。” 归砚将瑟瑟发抖的小家伙仔细塞回怀中,墨霜剑应声而出,一剑便将那石壁劈得粉碎。 男人黑色的身影在碎石间一闪而过。 “你处理水鬼,我去追。” 景念微微颔首,手腕甩出缚魂链,在沟壑上方架起一道桥梁,畏惧这股力量的水鬼纷纷缩回黑暗中不敢探头。 叶上初扒着归砚的衣领爬上肩头,小爪紧攥住他鬓边的发丝,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兔假狐威的神气模样。 “别跑呀!刚才不是还要扒我的皮吗!有本事出来打!” 归砚踏着缚魂链飞身追了上去,叶上初光顾着得意,脚下一个不稳险些翻了跟头,慌忙抓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才稳住身子。 未开采的玉石壁层层叠叠,宛如一座迷宫,封正璞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几息间便将归砚甩在身后。 后者停下脚步,长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叶上初急得直跳脚,“归砚,快点抓住他呀!” 归砚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然后挥剑斩向那些玉石矿。 剑光所过之处,玉石顷刻化为齑粉。 “咳咳!”小兔子捂着鼻子连声咳嗽。 封正璞无处遁形的身影与归砚撞个正着。 归砚眯起眸子,虽看得不甚清楚,但对方那僵硬的五官,与上次在漠洲将青染染推下楼时所见如出一辙。 叶上初搓着被尘土迷住的眼睛,忽然感觉体内一阵异样,下意识爬到了归砚头顶,“归砚归砚我好像,唔!” 要变回去了。 来不及把话说完,他提前从对方头顶跃下。 只听砰一声,一个玉雪可爱的少年凭空出现在归砚眼前。 归砚赶忙伸手将人接个满怀,这才没摔着。 叶上初腼腆一笑,“归砚,我变回来啦。” “嗯。”归砚默默将他放下,再抬头时哪还有封正璞的身影。 “人也跑了。” 少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略。” 归砚上前查探残留的法术气息,内心已然有了猜测,却未对叶上初说出口。 叶上初跟在他身旁,絮絮叨叨讲着方才的惊险遭遇。 另一边,景念用缚魂链将水鬼尽数捆住后走了过来。 归砚问道:“你熟悉地狱情形,亭崖宗的司空诗遥,当真因捉拿凶兽入了地狱?” 景念思索片刻,声音很轻,“不清楚,但记录上近百年并未有生魂入过地狱,倒是有个生魂误闯被拦下,也未闹出什么动静。” “误闯”归砚沉吟片刻,“小初,你说的那个红衣女人,很可能就是司空诗遥。” 叶上初瘪了瘪嘴。 玉佩是甄灵留给芽芽的,芽芽又送给了他,若司空诗遥真是甄灵,那她岂不是芽芽的娘亲? 可芽芽那么可爱,他实在无法将那个恐怖的女人与芽芽联系在一起。 叶上初脑袋拱了拱归砚,埋头撒娇,“这里好黑呀,我们赶紧出去吧。” 归砚摸着他脑袋,“依你。” 离开岭天窟,归砚在此设下结界,传呼巫偶前来,窟内的玉石都是摄灵术出现的证据。 景念捉完水鬼本该回去向鬼君复命,却迟迟未动,一双阴柔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盯着叶上初。 少年对这个随时能勾走人命的鬼差并无好感,嗖一声躲到归砚身后一个劲儿摇头,“我还年轻,不要带我走” 景念面无表情沉默片刻,“我刚才听你说,捡到了兔子。” 归砚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言简意赅,“他想养。” 景念在鬼界当了数千年鬼使,一身阴气,却怀着一颗热爱毛茸茸的心。 许是天命所定,毛茸茸们都不太亲近他,先前几次连养的机会都没有,唯一一只肯给他撸的,还因撸秃了尾巴毛,至今仍在偿还人情。 “早说啊。”叶上初抹了把冷汗,倒也大方将乾坤袋内的兔子都倒了出来。 “给你,都给你,这群兔子吃了我的糕点,我才不想啊我的糯米糕!!” 他倒着倒着,袋子终于空了,随着最后一只大兔出来的,还有些糯米糕的残渣。 大大小小五只兔子,除了瘦弱以外并无缺点。 景念将它们尽数拢在怀中,它们竟也不反抗,于是心满意足抱着离开了。 剩下叶上初对着空袋嚎啕大哭。 “归砚,糯米糕没了没了坏兔子偷吃我的点心呜呜呜” “往前走两步就是客栈,我再给你买。”归砚牵着他的手往客栈走去。 叶上初边走边擦眼泪,谁知最不愿看见的人,正站在客栈大门前。 归砚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递上一块面纱,“别怕,有我在。” 叶上初蒙上面纱,拽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跟着。 果不其然,池郁是冲着归砚来的。 “这位公子”对方的视线在叶上初身上停留片刻,眸中闪过一瞬错愕。 “何事?”归砚淡漠。 池郁敛去眼底的波澜,温声笑道:“公子养的那只小兔,与在下颇有些缘分,可否让在下再看上一眼?” “不可。” 池郁一怔,似未料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却仍维持着笑意,“不强求。” 随后他将话题转向叶上初,“不知这位小公子尊姓大名,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叶上初倒抽一口凉气,但归砚温热的掌心给了他一些底气,有归砚在他怕什么。 “没见过!我自幼跟着师尊在山上修行,今日第一次下山,你怕是认错人了。” 池郁打量着他的眼睛,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叶上初满眼心虚,归砚牵着他的手绕过池郁进了客栈,“若无其他事,先行告辞。” 客栈刚出一整锅热气腾腾的糯米糕,却早已被人定下。 叶上初吃不到,气恼指责与他抢糕点的季凌,“你这么大个人了,吃什么糕点!就算吃犯不着一整锅都买走吧!” 季凌挑眉,对叶上初此人颇有兴致,戏谑道:“你这小东西管我呢?买回去留着,给我那小未婚妻吃。” 你哪来的未婚妻!! 叶上初现在若还是兔子,定要扑上去咬他一口。 季凌是将军府独子,打小跟着池郁厮混,季老将军早战死于战场,府中也没个主事的,全凭着他一人操持。而季凌又常年出征在外,哪家好姑娘能看上这人? 池郁跟着进来,和颜悦色道:“既然小公子喜欢,不妨就先让给他们,我们可以等下一锅。” “行吧。” 季凌勉强应了,趁归砚接糯米糕的间隙,偷偷朝叶上初眨眨眼,挑眉示意池郁,“跟你说,我那小未婚妻,就是他弟弟,我们小时候定过娃娃亲的。” 叶上初嘴一瘪,“人家看得上你才怪呢。” 季凌还欲逗他,一道森然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初,走了。”归砚揽过叶上初的肩膀,一手拎着包好的糯米糕。 回去路上,叶上初扯下面纱,抱着糯米糕啃了一口。 啊呜,好次! 归砚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他说的未婚妻,是谁?” 叶上初塞了满嘴的糯米糕,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他翻了个白眼,含糊不清说道:“别提了,还不是池郁那个没心肝的” 当年季老将军死后,季凌头一回独自带兵出征,虽说没少在外历练,真到了这种时候,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为缓解压力,他特向当时的太子池郁讨了句玩笑话,“我若凯旋,殿下便将小淮送给我定娃娃亲如何?” 那时的叶上初才四五岁,生得白白软软极为可爱,季凌这不要脸的垂涎小面团儿也不是一两回了,逮着就要欺负。 季凌没轻没重开玩笑也就罢了,更让叶上初震惊的是,池郁竟当真点头同意。 就这样,季凌打了一场小胜仗,叶上初就被亲哥哥卖了出去。 归砚听罢,将叶上初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玩笑之言怎可作数我们可是有道侣契的。” “就是那个随时可以和离的道侣契吗?” 叶上初眨眨眼,怎么觉得这玩意儿比季凌的娃娃亲还不靠谱。 “那还不是为了救支逸清。”归砚黑了脸。 想起自己那些一时荒唐的举动,归砚不禁弯唇苦笑。 他停下脚步,转身注视着叶上初,“小初,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说罢,他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叶上初不知所以,一只手上还沾着糯米糕的碎屑,悄悄抹在归砚后背,然后踮起脚,将脑袋搁在他肩头,轻声应道:“嗯。” 第48章 “长这么水灵,真是那个不讨喜的小兔崽子?” 安歌揪着叶上初的腮帮子瞧来瞧去,如雪的脸蛋在他手中面团儿似的揉捏。 虽然力道不大,但叶上初也有被捏烦的时候,一巴掌打开安歌。 当他看见归砚眉间透露出不悦的神色后,眼珠子提溜一转,而后受尽了委屈般扑到师尊怀里。 “归砚,他捏我脸,好疼……” 归砚手指抚过叶上初的脸庞,像是掩盖掉安歌留下的气味,抱着人转过身,用不大不小刚好安歌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别跟他玩了,离他远些。” 安歌痛心疾首指控,“小毛球你伤我心就算了,怎么能见色忘义呢!” “你忘了当初是谁冒着生命危险闯到鬼煞房间,宁愿被当绳子系床帐上也要救你了吗?!” 归砚冷笑,“那我倒是真要谢谢你。” 要不是他,自己早就跟着倾陌过上好日子了。 安歌顿时化作一条翠绿色的巨蛇躺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好歹没给自己滚落河里去了。 泪水模糊了眼眶,尤其当他看见陷害自己的小绿茶倚在归砚怀中蹭蹭,朝他得意挑眉,真不如一头栽河里淹死算了。 蛇尾尖儿愤愤抽打在地面。 善恶不分黑白不辨,这绿茶就是个祸害! 闹腾归闹腾,平息下来,安歌询问归砚正事。 “岭天窟那边如何了?” 归砚抿了口茶,“我已用结界封住,不日便派人前来将证据带走。” 查来查去,还是亭崖宗惹出的祸患。 归砚默默叹息,突然问安歌,“你对亭崖宗的宗主井邬涯,了解多少?” “啊?”安歌化出尾巴尖儿挠挠脑袋,“没跟亭崖宗打过交道,但听旁人讲,井邬涯除了好面子,为人还算正直。” 归砚敛眸,又有的忙活了。 安歌知道他公务缠身很少得闲,若不是因调查岭天窟,也不会到自己这儿来,于是劝道:“小毛球,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玩些日子呗,你看那小孩,还没玩够呢。” 竹屋外,叶上初变成人刨鲜笋更加利索了,舌尖偶伸出来舔舔唇瓣,已然想好了煎炒煮炸该如何处理这些美味。 归砚略一沉吟,“问问他的意思吧。” 他招呼了叶上初一声,小家伙抱着鲜笋犹豫片刻跑了过来。 “安歌想多招待我们一些时日,你意下如何?” 叶上初低头看了看鲜笋,舍不得美味,又不太喜欢安歌。 后者立即抛出诱惑,挑眉道:“想不想喝鲜笋汤?” 叶上初点头如捣蒜,抱着归砚大腿不撒手了,声音甜软撒娇,“归砚我们就听安歌的,再多留一些时日吧。” 叶上初很好懂,有好吃的,在哪里都行。 那一锅糯米糕,刚回来没多久便有半锅进了他的肚子。 吃太多甜食会蛀牙的。 归砚不免担心,两指捏着叶上初的腮帮子看了看他的牙口。 挺瓷实…… 离蛀牙应当还差挺远。 安歌占了全江南最好的一片竹林,什么都缺就不缺笋,太阳落山,他派手下小妖带着叶上初挖出来鲜笋,拿到镇上的酒楼里烹制了,顺带回来些好酒好菜。 江南菜式偏甜,叶上初抱着热腾腾的鲜笋汤喝美了,活像耗子进了粮仓,各种甜食不停往嘴里塞。 这小家伙的习惯还和在家里一样,只吃肉不吃菜,看得归砚直皱眉头。 于是乎,归砚顺理成章没收了叶上初面前的糖醋鱼,换上了一碟清炒油麦菜,端着他的饭碗,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叶上初委屈巴巴,看着渐行渐远的糖醋鱼,无可奈何张嘴将青菜咽下去。 安歌眯起眼睛,“多大了还得叫人喂。” 小毛球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哪怕是一口饭也没有! 待叶上初乖乖吃完了青菜,归砚才夹了一筷子糖醋鱼过来,浑然不在意安歌的目光。 “不吃青菜不会长个儿的。” 可惜叶上初对长个没兴趣,反正他也长不过归砚了。 寥寥数个时辰,安歌便已后悔将他们留下的冲动。 他知道归砚惯着叶上初,却没想到已经到了令蛇发指的地步了。 叶上初从头到脚,梳头束发,里衣外衫,几乎都由归砚一手操持。 “你不是说他已经十八岁了吗,怎么我看着还不如个八岁的孩子?” 入睡前,叶上初抱着被子坐在榻上打了个哈欠,任由归砚给他更衣。 “这些我会做的,但有人伺候干嘛拒绝。” 叶上初美美一头钻进被窝,在安歌嫉妒的目光下,故意贴着归砚蹭,“师尊最疼小初了。” 实则他口中的会做,不过是将一身黑衣穿到破烂,脏了也不管,反正看不出来,自己过舒坦便可以了。 但归砚打小爱打扮,还是狐崽子的时候,十几种颜色的蝴蝶结每天轮流换着戴,谁若敢给他弄脏了,必定叫唤着不罢休。 叶上初就被归砚当成了幼时的自己,衣裳挑最好的,发冠发簪都是最昂贵的,且自从叶上初到了宁居,每天穿的衣裳都没重样过。 归砚捡到叶上初的时候,他还是个脏兮兮的小泥团儿,如今洗干净了,悉心养护打扮,终于变得耀眼夺目。 相应的,也没少让归砚吃醋。 赶走碍事的安歌,归砚倚在榻边,还没来得及享受小兔子投怀送抱的温暖,后者便一溜烟从他身上滚走了。 叶上初滚到床脚,拿出白日里从竹林小妖手里抢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归砚轻咳,“怎么不抱了。” 叶上初正看到兴头上,书中的小妖怪靠着美貌一下子哄骗了十几个男人对其死心塌地,即将要被道士发现并捉走时,归砚突然打断了他。 “……什么?” 归砚不自在拍拍身边的空旷,想叫他自觉一些,主动靠过来。 叶上初愣了好半晌,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打扰自己,“安歌都走了,抱什么呀,挤得慌。” 所以他先前对自己的亲昵只是为了气安歌。 归砚凤眸一眯,盯着不开窍的小白眼狼后背,企图盯出个窟窿来。 他可以教会叶上初读书习字,也可以教他各种法术,甚至为人处世的道理,何为善恶。 偏偏他最想要的感情,根本不知如何教起。 他这个师尊,当的不知成功还是失败。 许是那沮丧的情绪太过明显,叶上初放下话本,将故事停留在道士也被小妖蛊惑那一段,回头睨了一眼归砚。 “算了,抱就抱,我给你抱,你得快些睡觉。” 小小的少年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仿佛归砚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边说着转过身,磨蹭到了归砚胸前,胳膊勉强环过对方的身体,手掌在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睡了睡了。” 归砚哑然失笑,侧躺着身子回抱了过去。 分明是他想错了,小初从开始那般恶贯满盈,已然在一点点进步,想必对自己,也是有些感情的,只是表达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归砚这般安慰自己。 夜色渐浓。 听着耳畔逐渐平和下来的喘息,叶上初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归砚将头枕在比自己稍微高一些的位置,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他压着嗓子请唤了声,“归砚……?” 没有动静。 叶上初蹑手蹑脚掀开被子爬下床,随手抓起一件衣裳披上,鬼鬼祟祟出了门。 他朝着东山的方向离开。 池郁和季凌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自年轻时便狼狈为奸,善事不做,恶事不断,突然离开皇城出现在江南,绝对没那么简单。 他还依稀记得,小时候在书房外偷听过,池郁让季凌豢养了一支强大的队伍,就藏在江南。 二人既在岭天窟的客栈落脚,兵力一定就藏在那附近。 叶上初打定了主意,要前去打探清楚,将消息传给岑含景,也好早做准备。 至于归砚叮嘱的不要干预凡人命数什么的,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深夜的岭天窟比白日更加可怖,客栈大门前悬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安静得叶上初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吞下口水,不断安慰自己,没有鬼没有鬼没有鬼…… 妖被归砚捉了,鬼也被景念带走了,应该是安全的……吧。 他这么想着,心如擂鼓摸到了村口,仍是被突然蹿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啊!” 对方显然也被他这一声吓到了,手警惕地按在佩剑上拔出一半。 待看清脸面,叶上初燃起一股无名火,“怎么是你啊,大半夜不睡觉装神弄鬼好玩吗!” 季凌掏了掏耳朵,耳膜都被他喊破了,“那请问这位小初小公子又是在干什么呢?” 叶上初噎了一下,目光心虚乱飘,“我……我睡不着,出来逛逛。” “哦。”季凌抱着胳膊,拖着长腔,“逛到人家村子里,真巧啊。” “这不还没进村嘛……”叶上初声音越来越小。 随即他反应过来,怕这讨厌鬼做什么,于是一脸傲慢,抬脚往村里走,“这村子又不是你家的,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诶——” 季凌伸手,挡住其去路。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幽幽道:“村子虽然不是我家的,但你最好别进去。” “凭什么?” “就凭……有鬼!” 季凌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叶上初却不以为意,坚信岭天窟内外的妖邪早已被清扫一空。 “我才不信。”他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脯,“师尊早就把那些东西都解决干净了,我师尊可是归砚。” 归砚。 季凌按下心头悸动,他早猜到那人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是归砚仙君。 “怪不得呢。”他耸肩笑了笑,语气耐人寻味,“小初如此胆大,原来是有仙君做靠山。” 按理说二人并不相熟,听他一口一个小初,叶上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少年仰头轻哼,仗着归砚的威名,愈发天不怕地不怕,“我师尊厉害得很,你们谁敢欺负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没人敢欺负你。”季凌顺着他的话,笑眯眯伸出手,便要去揉少年的脑袋。 这般逾越的举动令叶上初面露不悦,当下闪身躲开。 恰在此时,一旁漆黑的草丛传来窸窣响动。 叶上初瞬间炸毛,宛如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窜到季凌身后。 后者不禁抽了抽嘴角。 就这点胆子,方才还敢放狠话? 他上前一步,用剑鞘拨开草丛,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颤巍巍钻了出来。 叶上初眨巴眨巴眼,似乎也觉方才很失面子,尴尬轻咳一声,“是只猫啊。” “连猫都能将你吓成这样,若遇上别的,那还了得?”季凌挑眉,话语间满是戏谑。 叶上初气鼓了腮帮子,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奶猫。 令人没想到的是,猫儿应声倒地,翻出皮包骨头的肚子,十分虚弱的模样。 “……咪。” “怎么会……我没用力的。” 叶上初诧异看向自己的手,难不成是他之前胡乱念的咒语,觉醒了神力? 就在他产生自我怀疑的时候,乌漆嘛黑的草丛内,再次传来了猫叫。 与这只小猫不同的,一声比一声中气十足。 为了挽回刚才失去的脸面,叶上初打算自己过去看看,季凌却敏锐察觉到了危险,拦住了他。 他眉头紧皱,“别过去。” 话音刚落,那猫叫声便变得凄厉了起来。 叶上初眼皮一跳,下意识后退,往季凌身后躲。 二人站在草丛不远处,声声叫唤无人理会,那声音终于失去了耐心,暴露了原本可怖嘶吼。 “什么东西!” 叶上初心提到了嗓子眼,归砚和景念怎么干的活,竟还有遗落之物。 “不妙……” 草丛晃动越发激烈,季凌神情凝重,照这情况,是人是鬼二人心底已经清楚了。 但季凌杀人在行,杀鬼…… 池郁身边有梵音宫的护卫相随,他可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吉祥物,就这炸毛的模样,铁定也是个二半吊子了。 诡异而嘶哑的声音划过夜空,一只指甲尖长,肤色惨白的手猛地探出草丛,随即是半张腐烂人脸,粘稠液体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 水鬼脑袋僵硬动了动,精确找到了躲藏在人身后的叶上初。 叶上初身上有灵气,有时令鬼惧怕,有时却会成为招惹危险的存在。 水鬼四肢扭曲,张开腥臭巨口直扑少年过去,后者惊叫一声躲开。 那阵腥臭袭来时,季凌习惯性拔剑劈下,然而鬼魂没有实体,无论自己的剑有多锋利,都不能伤及分毫。 季凌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那一剑非但没能解决了水鬼,反倒将自己成为了攻击目标。 叶上初捂着胸口,慌张将吊坠扒拉出来,腰上忽然一烫。 是茗远。 他将小匕拿出来,茗远半透明的魂体漂浮上方,“上初,这鬼我能对付,你只管上前,我定不会叫他伤你。” 那边季凌情势危急,叶上初将信将疑点点头,刚磨蹭迈出一步,手腕便不受控制般,被茗远带着刺向了水鬼。 凄厉的惨叫充斥耳膜。 这水鬼没多少修为,正因弱才成了漏网之鱼,只敢在夜深阴气最重时出现。 茗远作为一只灵,解决这等小鬼不在话下。 杂乱的动静吵醒了客栈中安睡的人,某个房间燃起烛火,窗户亮了起来。 水鬼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仰面躺在地上,季凌刚松了口气,却见那东西化成黑烟消失了。 叶上初顿时瞪大了眸子,亮晶晶的,“茗远,你直接把它魂魄打散了!” 茗远浅笑,自谦道:“多亏了你的功劳。” 是叶上初的灵气滋养他和小匕。 他们的主人小吉祥物中看不中,关键时候武器也能派上点儿用场。 叶上初将玉坠塞回衣襟内,拍了拍,这次没劳烦归砚,可够他吹嘘好一阵了。 季凌见他和一把匕首讲话,并未表现得很诧异,含笑打趣道:“看不出小仙长还是有些本事的。” 叶上初一时得意忘形,“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和以前一样。” “是吗……” 季凌缓缓勾起唇角,“这么说,小仙长以前是见过我了?” 叶上初后知后觉说漏了嘴,慌忙摆手,“没!没见过……” “季凌。” 那温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叶上初身形一僵,下意识回眸,正撞入池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第49章 “发生何事?”池郁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来,对季凌问道。 季凌三言两语交待了经过,尤其夸赞叶上初的身手。 季凌拍了拍叶上初的肩膀,朗声笑道:“多亏小仙长相救。” 叶上初一扭胳膊,只觉这夸奖未免太过敷衍。 池郁目光掠过叶上初淡薄的衣衫,“我听你师尊说,你叫小初对吗。” “啊……嗯……” 叶上初使劲垂着脑袋,一只手放在脸上虚掩着,也不知池郁有没有认出自己。 池郁将灯笼递给季凌,解下外衫,反手披在了叶上初肩头。 “多谢小初,但夜寒露重,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回你师尊身边罢。” 叶上初抓着肩头的衣裳,紧抿着唇瓣,扭头轻哼了一声。 季凌在一旁抱臂看戏,自打池郁现身,这小孩便沉默了不少,全然没了嚣张气焰,简直判若两人。 叶上初沉默片刻,终是抬眼迎上了池郁的目光,恍惚间竟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叶上初忍下将他的衣裳扔在地上的冲动,扭头便走。 刚走出没几步去,池郁忽然唤住了他。 “等等,小……小初。” “这猫儿恐怕是没多少时间了,留给我们也是束手无策,不若带回去,仙君法力高强,或可救他一二。” 叶上初没接那脏兮兮的小猫,最后是池郁硬生生塞进怀里的。 回到竹林,幽暗中燃起了一抹光亮。 安歌的大小竹屋错落有致,围城了一方院落,他们暂歇那间紧挨着中央最大的竹屋。 此刻安歌已经歇息了,只有他们的房间还亮着灯。 可叶上初记得,分明走之前是灭了灯的。 待靠近了些,他看清了站立门前的那一抹雪色身影。 归砚在等他。 刹那间,心头的委屈不受控制上涌,就好似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摸黑回到了家,见有人还在等这自己,为自己留一盏灯。 归砚远远便察觉出不对来了,小孩披着陌生的外衫,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儿,眼眶红彤彤的。 最重要的是,那委屈劲儿远远压过了大半夜偷溜被抓包的心虚。 叶上初慢吞吞挪步过来,一言不发,一头闷进归砚怀里。 归砚未曾质问他,只心疼轻柔着柔软发顶,“谁惹到小初了?” 叶上初摇了摇头,也不起来,摸索着将肩头的衣衫拽下来扔到地上。 动作间满是赌气的意味。 片刻后,带着委屈的哭腔响了起来。 “我快冻死的时候他也没递一件衣裳给我,现在谁稀罕……!” 猫儿挤在二人中间,似是感觉到了温暖,眯着眼睛惬意,无意识喵了一声。 归砚抱着叶上初回到屋内,先将那浑身缠满鬼气的猫儿放到先前小兔子初用过的软枕上,而后搂着那委屈的小孩,任由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掌心一下下轻拍着背。 有委屈还是要发泄出来的。 待叶上初哭够了,两只眼睛红彤彤的肿成核桃,蜷缩在归砚怀里一边揉眼一边抽噎。 归砚抬手覆上他的眼睛,丝丝清凉沁入,那红肿很快便消了。 他温柔在叶上初额间落下一吻,“师尊在,无人再敢欺负小初了。” 叶上初憋着嘴嘟囔,“你也没少欺负我的……” 无理取闹。 归砚也不敢反驳,顺着他来,无奈失笑,“是师尊错了还不成?” “哼。” 叶上初翻过身,累了一晚,睡意泛起,却又注意到桌上那只奄奄一息的猫儿。 至少今晚并不是一无所获的,他还带回一只拖油瓶。 “归砚……” 叶上初扯了扯归砚的衣袖,声音有些心虚,“我去了岭天窟那边……遇上了池郁,还有这猫……” “你救救它行不行。” 即便他不说,归砚也能从那被弃地的衣裳猜出个大概。 除了池郁,这里也没有旁人胆敢惹哭他的小初。 叶上初爬起来钻进他怀里,归砚顺势搂紧,将他软软的小手攥入掌心。 “小初长大了,懂得生出善心了。” 归砚先温声赞许,猫虽是池郁硬塞的,但若依着他从前那恶劣心性,大可半路丢弃,何必一边委屈着,一边小心翼翼抱回来。 他而后轻声叹息道:“但是……凡尘生灵各有命数,我们若强加干涉,未必是善。” 叶上初生出了善念是好事,归砚接下来要教他的,便是何为愚善。 归砚知晓他将自己当作了依靠,但若不把道理讲明白,那件事才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 “小初,你今日觉得这猫儿可怜,我尚且能救,可若日后又对那遭战乱流离失所的一城百姓心生怜悯,你要为师如何救?” 归砚脱下叶上初穿得歪七扭八的外衣,动作不急不缓,为他换上柔软整洁的睡袍。 在那绵白睡袍的包裹下,少年与兔形时的可爱模样别无二致。 叶上初睁着迷茫的圆眼睛,归砚替他打理好衣襟,坐在他身旁。 “天道创造了人族生灵,给予了他们繁衍轮回的能力,命数规律应运而生,即便是天道自己都无法强行插手,我们又何德何能?” “所以只要在凡间,不论是天灾人祸,战乱疾苦,都有他们的命数,倘若违背天意,不单我们自己有损,对被救那些生灵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归砚一番话,将叶上初给说愣了。 倒不是理解了这其中道理,而是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眸子还蒙着一层水汽,大眼睛眨呀眨,当归砚低头与他的眸子对视上以后,便也意识到了自己完全是白费口舌。 归砚轻轻叹息,“罢了,日后时间还长,我会慢慢教你。” 叶上初沮丧垂下脑袋,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归砚,小猫是被水鬼害的,你救救他。” 归砚沉默着饮了口茶,只当是祭奠他百余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饮罢,他挥袖拂过气息微弱的小猫,驱散了纠缠在它身上的鬼气。 叶上初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猫虚弱地睁开眼睛,朝着叶上初咪咪叫了几声,后者一高兴,难得大方地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小块糯米糕喂它。 归砚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糕点自打买来,小初从未主动分给自己一块,如今一只猫的待遇都比他好。 叶上初不但分给了小猫爱吃的点心,还将归砚辛辛苦苦做的兔子窝都送了出去。 当然,他这么大方也是有原因的。 “你多吃些快快长大,然后我把你藏起来,哄骗池郁说你被他害死了,接着晚上你再到他床边吓死他。” 归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报复方法既窝囊又幼稚,他可不信人族帝王会因害死了一只猫而担惊受怕。 小猫吃饱后又喝了点水,受惊后安置在温暖的环境中,很快便产生了困意,蜷缩着熟睡了。 叶上初也困了,打了个哈欠爬上床,连枕头底下压着的话本都没心思翻看。 他刚闭上眼睛,感觉到身旁的床榻微微陷了下去,归砚替他盖好被子。 好像……是该对他的靠山表示些什么了。 先前归砚说好要他的灵气作为代价,可细细数来,他们双修了也不过才寥寥几次。 光他占人家的便宜,照这样下去,万一归砚觉得他这个小废物最后一点价值也没了,怕不是要把自己赶走。 不行! 叶上初下定了决心,突然坐了起来,他晃了晃归砚,“归砚,我们双.修吧。” 归砚这一觉睡得七零八落,眼前阵阵发黑。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很是不解,“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叶上初对了对手指,哼唧半天,“因为……你救了小猫,这是我给你的报酬。” 报酬。 这两个字讲出来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了归砚心头。 他无奈随着叶上初坐起身,透过窗户看见了天边将将泛起的鱼肚白。 他将思绪跳脱的少年揽进怀中,有气无力道:“小初,我先前之所以强迫你,不过是对你恶毒心性的惩罚,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可是你的修炼……” “不重要。”归砚摇头,“那些都不重要。” 他犹豫再三,充满希冀,又有些胆怯的,将那直白的话语说出口。 “小初,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之所以不再与你双.修,是不想违背了我心上人的意愿,我希望下一次,是你能够真心实意接受我,而不是因为所谓的交易。” “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一厢情愿,你大可安心受着,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你并不喜欢我。” 他的怀抱收紧了些,叶上初清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但看不到归砚的脸,所以并不知道那个总说他娇气胆小的归砚,此刻眉眼间也流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 他害怕叶上初拒绝。 扪心自问,这场来源莫名其妙的感情,其实是叶上初挑起的。 是他见到归砚第一眼,见色起意,拽着人家就要以身相许。 叶上初已经习惯于旁人倾倒于自己的容貌,献上讨好真心,所以对情之一字,并没有任何感触。 对归砚也是如此。 归砚虽美,可放在日日看着,倒也觉不出有多么特别。 非要说唯一特别的,那大概就是地位,权势,力量。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叶上初心里也很纠结。 原来是喜欢啊,他还以为从前对归砚那种莫名的依赖感,是自己得了病呢。 他歪着脑袋,下巴轻轻蹭了蹭归砚的肩膀。 归砚喜欢他,他又何尝离不开归砚,没有这老狐狸在身边,茶不思饭不想,糖葫芦也没有那样好吃了。 叶上初也喜欢归砚。 “要是你以后能一直哄着我,惯着我,我就喜欢你。” 归砚微微睁大了眸子,欣喜与激动之余,还有些许无奈。 原来这小家伙也知道自己惯着他。 叶上初没等来归砚回应,以为是要求提高了,不满地哼唧了几声,“我都为你断袖了,这点儿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似是清楚自己在无理取闹。 归砚立即道:“答应,怎能不答应。” 他埋首在叶上初颈间,猛吸了一口纯净的灵气,抬眼便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眸子。 归砚顿时心软成了一团棉花,眉目间蒙上了一层温柔,“小初是最好的小初,我纵着。” 叶上初罕见地羞红了脸,一双手指缠在一起,满脑子想着话本里讲述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呢? 他这笨脑子,想不起来了。 接着,他注意到了归砚那双轮廓分明的薄唇。 叶上初一攥拳一咬牙,从头红到了尾,像只熟透的虾子,闭上眼睛贴了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归砚一手护着人,另一手揽着他的腰,俯身缓缓将叶上初压在榻上,加深了这个吻。 缠绵悱恻,直到叶上初感觉喘不上气来,双手软绵无力推开了他。 唇瓣分离那一瞬,扯出丝丝缕缕暧昧。 归砚埋首颈间,留下了几抹红痕,叶上初轻微嘤咛一声,长睫微微颤了颤,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坏。 “师尊,我们这样不好吧。” 他捏着嗓子撒娇,妄图用这一声师尊来唤醒归砚的良心与背德感。 岂料对方根本不吃这套,“我们还是道侣。” 叶上初抿着唇瓣,归砚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抢先一步强调,“明日我便把道侣契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和离你便别想了。” 叶上初轻哼,“讨厌……” 春色旖旎。 待他们相拥睡下,竹林里其他小妖已陆续苏醒。 安歌迎着熹微晨光伸了个懒腰,顺势将自己挂在最高的那根竹梢上,晃晃悠悠晾着。 他等啊等,眼见日头升高,归砚和叶上初的房门却依旧紧闭。 他索性也不急着准备早饭了,先将各处的小妖们召集起来,开了个简单的晨会。 直至晨会开完,例行的修炼也结束了,安歌一条蛇在竹子上挂得都快风干了,日头也偏西快到了下午,那扇门里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安歌伸着尾巴尖疑惑挠了挠自己的脑门,目光扫过门前地上掉落的衣物时,猛然一个激灵。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归砚毕竟是客,若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差池,那还了得! 责任感瞬间爆棚,安歌当即化作一根翠绿的长条,直直朝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撞了过去。 ——“砰!” “归砚!小初!你们没事吧?!” 安歌撞开门,焦急望去,下一瞬便傻了眼。 只见叶上初正坐在榻边,一双白皙的脚丫悬空轻轻晃荡,而归砚半跪在他面前,正仔细为他系着衣带。 若仅是如此倒也寻常,可少年纤细脚腕上那一圈清晰可见的的红痕,以及顺着小腿向上蔓延的点点暧昧印记,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归砚从容系好最后一个结,方才起身,不动声色替叶上初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将他遮得更严实了些。 “能有何事?” 安歌只觉得一颗心从胸腔开始石化僵硬。 如此明显的迹象,他已不难猜出这师徒二人紧闭房门大半日,究竟是在做些什么了。 “哇——!!” “小毛球你不爱我了呜呜呜——!!” 被眼前景象伤透了心的安歌,发出一声悲鸣,转身夺门而出,那哭声瞬间响彻整片竹林,惊起一片飞鸟。 叶上初歪了歪脑袋,晃了晃带着痕迹的脚丫,催促道:“归砚,快给我穿鞋,我要下去。” 归砚为他穿好鞋袜,叶上初双脚刚沾地,便觉双腿一阵酸软,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更是传来了异样感。 他哼哼唧唧软了身子,重新趴回归砚怀里,“呜……腿软,走不动了……” 也难怪他如此,这回比之前几次都要放纵许多。 许是终于心意相通,归砚不再刻意收敛,直索取到身心餍足。 归砚闻言,似笑非笑,微微垂下眼睫,眸中温柔似水。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少年柔软的发顶。 叶上初张开双臂要他抱着,“我第一次来江南,这里的竹子都看腻了,你带我去别处玩玩嘛。” “这有何难。”归砚将他抱起,掂了掂怀里的重量。 这小家伙也真是神奇,瘦起来快,胖起来也快,可一旦长到某个特定的分量,便是再怎么喂也不见长了。 “隔壁临川城,今夜有花灯画舫,我带小初去尝尝那里的桂花糯米糖藕可好?” 叶上初眯起了眼睛,用脸颊蹭着归砚的脖颈,嗓音甜软,“好~” 第50章 临川最大的酒楼雅间内,叶上初正抱着一块喷香的肘子肉啃得专心。 他手边已摞起了几只空盘,里头残留着点心碎屑。 面前的桌上更是摆满了各色大菜,羊肉砂锅,红烧肉,腌笃鲜,松鼠鳜鱼…… 放眼望去除了肉还是肉。 归砚坐在他对面,默默品着杯中清茶,眉宇间神色却并不是多愉悦。 若要追问缘由,还得从叶上初手边的那几只空碟子说起。 二人方才心意相通,归砚为讨心上人欢心,可谓费尽心思。 他依着叶上初的喜好点满了一桌肉菜,各色糕点也没落下。 待小二端上一盘精致荷花酥时,他琢磨着这小家伙的喜好,特意转到后厨,吩咐将这酥点做一个小兔子模样的出来。 这般复杂的点心要改换形态实属不易,奈何归砚仙君最不缺的便是钱财,随手一块金锭放下,整个酒楼的厨子当即放下手中活计,聚在一处以最快速度钻研这“小兔子酥”的做法。 最终,那惟妙惟肖的兔子酥如愿端了上来。 可归砚只是布个菜的工夫,再一回头,那兔子酥已被叶上初啃得只剩一条孤零零的小兔腿了。 归砚不由苦笑,“你还记得方才吃的是什么吗?” 叶上初浑不在意,又塞了块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点心啊,脆脆甜甜的,可好吃了。” “那你可还记得,那点心是何模样?” “不就长了个点心样呗。” 叶上初完全不解其意,随手一指那盘剩了一半的荷花酥,“喏,跟这个差不多。” 归砚抬手按了按心口,说不伤心是假的。 这简直比叶上初将他精心制作的兔子窝送了猫,还要让他难受几分。 说起那只猫…… 昨夜在他们缠绵之时,那小东西已被请出了屋外,此刻想必已被安歌发现了。 归砚轻叹一声,放下茶盏,从前只觉江南的茶滋味甚美,如今揣着心事,也尝不出味来。 叶上初见他起身,以为又要来剥夺自己吃肉的权利,下意识将面前的红烧肘子护得更紧。 变回了人形的叶小初,肉食动物的本性倒是一点没变。 恰巧这时,小二端上一碗清口的雪菜冬笋汤。 归砚挥退小二,亲手舀了一小碗汤放到叶上初手边,“难不成在小初眼里,我还比不上一盘肉?” 叶上初仰头咕咚咕咚喝完了汤,却将碗底的菜留下,咂咂嘴,吐出一句足以气死人的话。 “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呀~” 真是妥妥的渣男行径。 归砚沉默着,直接舀起一勺雪菜冬笋送进了那张嘴里。 叶上初嚼啊嚼,侧眸瞥见归砚低垂着眼睫,一副颇为伤心的模样。 他赶紧扒拉完盘中最后一块肉,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凑过去在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别难受啦,你看。”他将空盘捧到归砚眼前,“肉吃完就没了,但归砚会一直陪着我呀。” 归砚微微一怔,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末了唇角抑制不住弯起一抹笑,“油嘴滑舌。” 叶上初的嘴确实是油的。 归砚取出帕子,仔细替他擦拭干净,方才笼罩心头的阴霾,此刻已一扫而空。 他也是糊涂了,小初嘴甜又可爱,这么好的宝贝就在眼前,何苦跟一盘肉置气。 … 临川江上。 花船仅此一艘,寻常百姓轻易上不得,向来只在夜间接待达官显贵。 可今日却出了一桩怪事,这花船竟被一位出手阔绰的富豪给包了下来。 本打算今夜在船上宴请才子友人的李知府闻讯大怒,意图以为官的身份强行夺回。 “他身份能有多尊贵?难不成是皇城来的钦差不成?!” 李知府如此耀武扬威,倒也并非全无底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皇城乱成一锅粥,陛下忙于与桓王丞相之间周旋,哪有闲心往这江南之地派遣官员。 回想陛下初登基时,对底层官员贪腐欺压百姓之事查处极严,罢官,斩首乃至诛连九族都是常事。 只是近年朝堂被丞相与桓王搅得局势不定,陛下分身乏术,这些地头蛇察觉风险小了些,便又嚣张起来。 然而,花船管事面对知府也毫不示弱,腰杆挺得比对方还直。 “并非官身,却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大人物。”他附在李知府耳边低语几字,后者闻言脸色骤变,“……当真?” “千真万确。”管事昂首答道。 霎时间,李知府哪还有抢夺花船的胆量,当即换上一副和颜悦色,与管事商量起来,恳求夜晚那位登船时能给他留个好位置,远远一观沾些气运。 那管事却只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此事……再议吧。” 殊不知,仅隔一条街之外,他们口中议论的大人物,正掏钱给自家徒弟买糖葫芦吃。 “小初,方才吃了那么多,还没饱?” 归砚忧心忡忡看向他那圆滚滚的小肚子,生怕他吃多了积食难受。 其实叶上初吃饱了,糖葫芦不过是餐后零嘴。 他嗷呜一口咬掉外层脆甜的糖衣,舔舔唇瓣,将剩下的酸山楂递到归砚嘴边,“现在吃饱了,这个不吃了。” 归砚年少时也曾嗜甜,但随着年岁渐长,越发觉得甜腻,倒钟爱于苦涩清香的茶饮。 他依言咬下那颗山楂,酸意激得眉心微跳。 二人从街头逛到巷尾,途中偶遇一对年轻伴侣,亦是两位男子。 那二人言谈成熟,相处间自有默契,虽在大庭广众有所收敛,垂落的手总会不经意相碰,气氛却也甜蜜。 归砚再回头看看自家这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若不用零嘴哄着,哪肯乖乖让你牵手。 旁人的情爱是寻了一位知心伴侣,而他自己更像是半路接手,养了个娇纵又嚣张的孩子。 正如仙门各派私下所言,这哪是收徒,分明是请回了个小祖宗。 此刻,归砚家的小祖宗,被一家玉饰铺子门前悬挂的玉佩吸引了目光,巴巴跑了过去。 那铺子掌柜是位美艳女子,面上略施粉黛,眉目间便已透露着风流。 她平日对客人总是不冷不热,见来了位娇贵小公子,本也未多留意,直至叶上初抬起脸,完整的容貌映入眼帘,她眼中才浮现出诧异,难得起身相迎。 叶上初站在悬挂玉佩的木架前,被一双雕琢精细可爱的玉佩吸引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女掌柜在一旁附和,“小公子好眼力,此乃离火玉,极为珍贵,往年都是专供皇宫的料子,也就是今年我得了几块边料才勉强做出这几件。” 叶上初越看那两只玉佩越是喜欢,余光见归砚正要踏入铺子,急忙扭头对掌柜道:“稍等片刻,这两只务必给我留着!” 接着他快步跑到门口拦住归砚,软了声音,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归砚,我想吃那边铺子的绿豆糕,你去买给我嘛。” 归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家糕点铺生意极好,队伍已排出数米远。 排队倒不算什么,他只是担心叶上初的肚子,“还不觉得撑?” 叶上初催促,“吃不完可以带回去嘛,你快去!” 他这般急切,归砚只得依言前去排队。 叶上初观望片刻,确定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转身回到玉饰铺子,小心翼翼捧起那对玉佩让掌柜包好。 那两只玉佩,一只雕成了小兔模样,另一只则刻成了狐狸,更巧的是那小狐狸身后,赫然雕着九条尾巴。 买回去,他与归砚一人佩戴一块。 女掌柜将玉佩分别装入锦盒,却并未急着递给叶上初。 她莞尔一笑道:“小公子,这玉佩价格不菲,您可带足银子了?” 叶上初顿时紧张起来,捂紧荷包问道:“多少钱?” 自打上回发现归砚私吞了他的贺礼后,他便尽数讨了回来,如今兜里也算有些积蓄,只是不知够不够买下这两块美玉。 掌柜报出了一个天价,足以让皇城里大半富贵人家都肉疼。 然而叶上初只犹豫了一瞬,便低头要去掏钱。 不过这么点儿,一只荷包才刚刚瘪下去罢了。 掌柜错愕一瞬,没想到自己故意抬价,也不被这小公子放入眼中。 她目光一凛,推开了叶上初递来的银票,转眼又换上那副柔和神情,“罢了,金钱终是俗物,小公子,这两块玉佩我不收你钱。” “嗯?” “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上初只觉得这女子好生奇怪,开店做生意竟会嫌钱俗。 他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条件?” 若太过分,他宁可不要了。 女子将锦盒放入他手中,“我只要小公子一个人情,具体何事,往后若有缘分,你自会知晓。” 叶上初眨眨眼,答应得干脆,“好吧。” 总归不花一分钱,先将想要的东西得到手,至于那虚无缥缈的人情,谁知往后是多久,等自己不记得了,不认便是了。 他踏出铺子时,归砚那边的绿豆糕队伍才排到一半。 在对方目光投来的瞬间,叶上初迅速将锦盒藏到身后,扬起有些许心虚的笑容。 他自以为隔得远,归砚看不真切,却不知归砚眼力是无人能及的,早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但是归砚并未戳破,如昨夜承诺的那般,要惯着,哄着孩子,招了招手唤叶上初过来。 叶上初欢快跑过去,趴在他胸前蹭了蹭,然后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闻着空气中糕点的甜香,陪他一同排队。 这一刹那,归砚忽然醒悟这小孩儿的好处了。 他喜欢的,正是这般全然依赖着撒娇。 在遇到叶上初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道侣,即便曾有模糊的念头,那也该是一位同样成熟稳重的。 谁料阴差阳错,最后竟是这么个懵懂任性的少年占据了他整片心扉。《 》 50-60 第51章 夜幕星河,临川江畔却比往常更加喧闹。 人群熙熙攘攘,将岸边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艘华美的花船上,交头接耳猜测着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包下整艘船,连知府大人都被拒之门外。 归砚早在提出包船时便预料到此番景象。 他牵着叶上初隐在人群后方,然后揽住少年的腰肢将人轻轻抱起,低声在他耳畔道:“抓紧我。” 叶上初闻言,乖顺搂紧了他的脖颈,下一瞬失重感袭来,归砚已带着他腾空而起。 只听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一抹雪色衣袂划过夜空,自众人头顶翩然而掠。 虽无人能看清那身影的真容,但已然知晓那人并非凡人。 这时不知是谁带头高喊了一声“仙人”,岸边百姓哗啦啦跪倒一片,纷纷俯首叩拜,许愿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那跪在最前头的李知府,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愿升官发财,金银宝物能堆满自家院落之类的。 归砚携着叶上初落入船舱,叶上初甫一落地便好奇扒开缀满永生花的帘子,向外窥探那万民跪拜的景象。 看罢他摇摇脑袋,“这些人真傻,居然相信你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归砚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他无法改变凡尘对仙界的祈盼美化,却也不会轻易对他们的信仰妄加评判。 毕竟叶上初在真正踏入仙道之前,也没少干过对着天空许愿的事。 即便这会儿,他还学着外边百姓的模样,要给归砚磕头。 ——“狐仙狐仙,保佑我变得和师尊一样厉害!” 叶上初自然不是真磕,但归砚还是及时伸手扶住了这玩闹的小家伙,抵着额头轻叹,“你这愿望简单,只需将我教你的东西认真学会,自然便能实现。” “需要自己努力才能实现的,那还能叫愿望吗?”叶上初随手摆弄着一朵永生花。 已是冬季,连气候温暖的江南也难见鲜花盛放,这花船主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鲜花制成了永不凋零的死物,虽表面色泽鲜艳铺满了整个船舱,却终究少了几分生气。 登船前,归砚便吩咐过管事,不需任何下人伺候,只将一切布置妥当即可。 偌大的厅堂内只有他们二人,叶上初精力充沛,小嘴叭叭说个不停。 他趴在窗边欣赏江上夜景,看一盏盏花灯贴着船舷悠悠飘过,他伸出手去拨弄了几下江水,刺骨的寒意让他忽然一怔。 “归砚,是不是……快过年了?” 话一出口叶上初才意识到,归砚这等修仙之人生命漫长,或许根本不在意岁月流逝。 然而,归砚却轻轻颔首,搂过他的脑袋揉了一把。 “嗯,年前我们便回去,北阙还在等着我们。” 往昔只有他与北阙二人时,自己若出门久了,北阙还会时常传讯问候,可这一次,他却连半点音讯都未收到。 归砚不用想都知道,那家伙定然是被叶上初那位好同僚梳毛舒坦了,早把他给忘了。 叶上初眨巴着眼睛,抿了抿唇,有些惊奇,“你们……也过年吗?” 归砚失笑,捏着他软乎乎的手掌爱不释手,“我虽来自妖界,但倾陌前身是人,他最爱除夕夜的热闹,总会备上好酒好菜,让大家聚在烟云阁一同守岁。” 他毫不吝惜与心上人分享着幸福的童年记忆,在他的成长里,倾陌算不得多么正经的父亲,反倒更像朋友,玩闹起来丝毫不输他们这些小辈。 叶上初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从归砚与倾陌的初遇,到如何把安歌当绳子捆在床帐上…… “原来鬼煞以前也是人啊。” 归砚垂眸,“曾经是,莫要小瞧了凡人,如今被天道所器重的仙神,大半前身皆由凡人所化。” “那我也有机会吗?”叶上初疯狂暗示。 归砚调笑,“怎么?徒弟的名分满足不了你,连道侣也不稀罕了?莫不是非要踩到为师头顶上才肯罢休。” “谁不想多点进步嘛……”叶上初知他玩笑,也不生气,撒娇将脑袋贴过去蹭了蹭,随即献宝似的掏出早已备好的锦盒。 “这是何物?”归砚故作惊讶。 他早已瞧见叶上初从玉饰铺子里出来时拿着此物,内里是何东西已猜到了八成,此刻却甘愿配合。 叶上初得意一笑,却不让他打开,反而拽着他的手来到舱外。 江面上花灯随波漂流,承载着凡人的祈愿,他让归砚也许一个愿。 “你快闭上眼睛,对着小兔仙许愿……只许一个!” 归砚觉得好笑,不知这“小兔仙”又是从何而来,却还是阖上眼心中默念。 ——“你看,小兔仙来啦!” 随着叶上初一声雀跃的欢呼,归砚缓缓睁眼,一块精雕玉琢的小兔玉佩悬于眼前。 叶上初扭了扭腰,将自己的小狐狸玉佩晃给他看。 “这样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一处,看到玉佩也就像看到彼此了一样。” 甜蜜的暖流瞬间涌入心间,归砚眼睫几不可察颤了下,伸手接过那块乖巧却透着嚣张劲儿的小兔玉佩。 他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的心绪,终究只化作了一句。 “谢谢小初。” 说罢,似是怕叶上初觉得他不喜这份礼物,又马上将其悬挂于腰间。 叶上初咧嘴笑了,花船上的璀璨灯火映得少年眉目闪亮。 他伸手环住归砚的腰,将脸埋进对方怀里,有些不好意思,“你送给我的小兔酥……很好吃……” 他并非有意将那份饱含心意的小兔子与寻常点心混为一谈,只是当时并未留意,直到看见盘中那根孤零零的兔腿,才后知后觉明白了归砚为何那般憋屈。 若换作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如此糟蹋,只怕会闹得更厉害。 好在,归砚永远不会那样对他。 归砚垂首,捧起他的脸,落下细密的轻吻,而后抵着他的额头,温声轻语,“礼物本就是用来让小初开心的,无论如何,‘小初’才是最重要的。” 星河璀璨,而他满心满眼,皆是你。 … 翌日清晨,叶上初是被归砚从船上抱下来的。 他浑身酸软无力,哼唧揉着自己的腰,嘴里还不忘碎碎念,“坏狐狸……老东西……老牛吃嫩草,哼……” 归砚不责备他的没大没小,反而好声好气哄着,“是是是,都是我不好,让小初累着了。” 昨夜还人声鼎沸的江岸此刻恢复了清净,归砚怀抱这一小团温软,见他确实没了玩乐的精力,便直接飞身返回竹林。 刚进入竹林,便听见安歌气急败坏的呵斥声,“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寄人篱下还敢欺负我的手下!” “你这猫崽子无法无天了是吧,跟你那小绿茶主人一个德行!” “滚!赶紧滚!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嘴上骂得凶狠,动作却截然相反,他小心翼翼将那黑白相间的小猫崽子放在了地上。 不过一日光景,这猫儿就没了初来时的狼狈,挨完了训竟还敢冲着安歌嚣张哈了一声,尾巴一甩蹦跶着跑开玩去了。 “……死猫崽子!” 归砚看完了这不知是蛇欺猫,还是猫欺蛇的全过程。 叶上初则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脑袋使劲儿往他颈窝里钻,无意识磨蹭,无暇顾及发生何事。 这时安歌终于注意到了归砚,以及他怀中的叶上初。 他是条聪明蛇,不难看出这二人肯定又做那种事了,苦口婆心劝道:“你们走之前就这样,回来还这样!这光天化日的,收敛点儿行不行!” 他不得不接受青梅竹马已有道侣这个残酷事实,就好比当年倾陌极力反对他明恋小毛球时说的,物种都对不上,就别妄想赖皮蛇能吃上天狐肉了。 归砚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他的小道侣,“小初这才刚接受我的心意,算不得过分。” 言外之意便是,自己刚谈恋爱,让让他。 “切。”安歌一扭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等等,你们不是很久之前就结为道侣了吗?” 归砚默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叶上初被吵得不耐烦了,扒着归砚的肩膀,软软哼唧,“嗯……归砚,他好吵呀……” 归砚闻言,立刻无视了还想追问的安歌,抱着他径直回了屋。 将人哄睡盖好被子后,归砚方才出门,迎面便撞上安歌那张写满幽怨的脸。 “那只猫你打算怎么处理?” 归砚微怔,“快过年了,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去,那猫……等我问问小初的意思。他若不想养,便先寄放在你这里。” 叶小初乐忠于救助动物,却并不喜欢养,先前那一窝兔儿全给了景念,所以他也拿不准这只猫是不是小初想要的。 安歌一听,顿时气到跳脚,“我养?把我这儿当什么地方了?信不信我今晚就炖了它打牙祭!” “……随你。” 两位大妖正说着,竹林深处冒出许多小妖,躲在翠竹后面探头探脑。 归砚目光扫过,问道:“不若一同随我回去?恰逢春节,倾陌也曾念叨起你。” 安歌最听不得这个,“他是念叨着拿我炖汤喝吧!”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不过今年就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我若一走,这些小妖们怕是又要受欺负。” 安歌性子潇洒不羁,很少在一处久留,百年前路过此地,见这些小妖受强大生灵欺负心生怜悯,便渐渐安顿下来,当起了护短的“地头蛇”。 归砚知他心性,不再强求。 … 叶上初白日里睡足了,到了夜里又开始作妖。 因着归砚这一番索求得太厉害,叶小初趾高气扬下了严令,三日之内不准再想那档子事。 屋内暖和,嚣张得意的叶小初松垮着衣衫,衣带也不好好系着,几乎是半敞歪在榻上,折腾着归砚给他讲话本子听。 归砚哪里还能专心念书,目光几次三番飘向那一片白净的肌肤。 少年精致的锁骨上痕迹未消,再往下更是风光旖旎,颜色也如画卷一般精彩。 他的视线尤其在少年柔软的小腹流连许久,那处他摸过丈量过,微微发软,却还有一层薄肌肉。 叶上初除了脸上有肉,眼睛圆,身体还挺瘦俏,真不知道这孩子一肚子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正走神间,一只白软的脚丫踹上了他的肩膀,伴随着少年微怒的声音,“快念呀,后面那乞丐怎么样了!” 归砚捉住那不安分的脚腕,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强压下心头令人抓狂的躁动,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话本上。 这故事讲的是一位天神下凡救世,却偏偏看上了一个乞丐。 貌美的天神在行善途中,偶遇落魄乞丐,心生怜悯,为其买了一碗素面。可谁知那乞丐竟一眼爱上了天神,自此每日都守在他的必经之路,不求乞食,只求能看上天神一眼。 天长日久,高贵的天神竟真被这份执着打动,将乞丐带回府中,梳洗打扮一番后,才发现对方竟是个俊俏郎君,于是二人顺理成章相爱了。 故事至此,才刚开了个头。 后面讲到某一日,天神耗尽大半修为行善归来,却听见自己房内传来乞丐与旁人欢好的声响…… 这般离奇狗血的话本,叶上初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偶尔点评,“这作者定然也是个落魄乞丐,才能写出这么一个癞蛤蟆吃到天鹅肉的酸故事!” “然后呢,捉奸后面怎么样了?”他迫不及待追问。 归砚沉默着翻向下一页。 书页上,赫然写着四个醒目大字—— 未完待续…… 归砚:“……” 这什么教坏小孩的烂尾破故事! 第52章 叶上初终究还是将那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带回了宁居。 倒也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怕安歌哪天饿极了,真把这小东西一口吞了。 宁居的远比不得江南气候温和,甫一落地,寒气便扑面而来,叶上初衣衫单薄,冻得打了个哆嗦,使劲儿往归砚怀里钻。 归砚抬起手臂,由着少年将自己的衣袖扯过去裹紧。 他揉了揉叶上初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快些回屋里暖和着。” 叶上初听话跑回去披了件厚实的毛裘,再出来时,寻遍了整个院子,也没发现北阙和支逸清的踪影。 “他们人呢?” 院里的积雪已被扫成一堆,旁边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大的那个勉强能看出人形,小的那个则活像一只趴着的小狗,造型虽粗糙,却透着几分可爱。 看来他和归砚不在的这些日子,那两人相处得颇为融洽。 叶上初抿紧了唇,腮帮子不自觉鼓了起来,指着那两个雪人道:“归砚,我也想要。” 归砚闻言拂袖,地上的积雪凝聚成形,眨眼间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雪人,捧在手里冰冰凉凉,如同上次在漠洲捏的雪球一般不会融化。 叶上初捧着完美无瑕的雪小兔,再看看旁边那个布满手印的粗糙雪小狗,总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正当他拧着眉纠结症状所在,上山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欢快的说笑声。 北阙挽着支逸清的胳膊回来,两人有说有笑,怀里还抱着一大卷红艳艳的春联。 北阙看见他们,用力挥手,“归砚!小初!你们可算回来啦!” 归砚颔首,目光在他们相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伸手想把身边的小家伙也揽过来。 可这小兔子滑溜得像条泥鳅,怎么也抓不住,一溜烟滑到了支逸清面前。 “逸清哥,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呀?”叶上初在袋子里翻找半天,除了春联和福字一无所获。 无形的兔子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满脸写着失望。 过年没有好吃的,光要这些红纸哪里填得饱肚子。 支逸清解释,“山下有年集,卖零嘴的摊子很多,阿阙是担心万一买回来的不合你口味,想着等你们回来,亲自去挑更好。” 叶上初那双耳朵又竖了起来,随即又担忧,“你就这样下山了?不怕浮生那些人……” 山间的微风拂过,吹起了支逸清颊边掩盖的碎发,那空洞的眼眶以及狰狞的疤痕便毫无遮掩显露了出来。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边代沁作恶多端,叶上初只要回想起来,不止一次央求归砚将其解决了,可每次归砚只是摇头,也不知道是何意思。 支逸清相貌清俊,似乎对脸上这道疤颇为在意,微微侧过头不想让旁人多看,“……没关系的,阿阙会保护我。” 若是放在以往,叶上初大概会无所谓一笑而过,但此刻他竟清楚感受到了对方那点落寞。 这让他这个素来不太在意旁人感受的,有些微微诧异。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归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趁山下的年集还没散,我陪你去逛逛?” 叶上初抬起眼,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努力装出高兴的模样,“好!” 下山的路上归砚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走出一段,他忽然轻声问,“小初为什么不开心?” 叶上初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看出来的?” 归砚低笑,停下脚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全都写在这张脸上了,我如何能看不见?” 叶上初撅起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逸清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也就跟着有点难受了。” “那是因为,我们小初学会了共情,开始在乎别人的感受了。”归砚低下头,几缕银白的发丝垂落拂过叶上初的脸庞,有些痒意。 叶上初拨开那些发丝,似懂非懂。 但自从和归砚在一起后,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归砚特别喜欢这样抵着他缓缓磨蹭,有时是额头,有时是鼻尖,这大概是狐狸的一种本能。 “年后我需闭关一段时日,待我突破泠洸七雪的最后一重,便不再受制于妖或是仙的桎梏,到那时我们小初,也定会成长为一个更加善良的好孩子了。” 这些年来归砚表面风光,实则背后没少受流言蜚语侵扰。人间敬他,奉他为仙祈求庇护,而仙界表面尊他一声仙君,私下里那句句轻蔑的狐妖他早已听得麻木。 在叶上初出现之前,他漫长而无终点生命里,唯有修炼二字。 他执拗想要变得最强,成为第一个打破妖与仙界限的存在,这般执念难免不钻入牛角尖。 当初捡这个灵气充沛却心性不佳的少年回来,也不过是存着一点渺茫的利用念头,直到这个少年以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彻底搅乱了他一成不变的世界。 在他冰冷的玉榻上铺厚被,撒娇时不管不顾钻进怀里亲昵,闹起脾气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若是不依着他,下一刻锋利的刀子就真的捅了过来。 就是这个心狠手辣却又单纯的孩子,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缓缓将他冰冷的世界捂得有了温度。 走过山口,小镇上热闹喧嚣的叫卖声便隐隐传来。 叶上初却没急着冲向人群,而是拉着归砚来到一块覆盖着积雪的巨石前,拽着袖子将表面的雪花拂去。 归砚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块巨石正是他初次与叶上初相遇的地方。 他本以为能从这小家伙嘴里听到些什么温情的回忆,却见叶上初指着石头上刻着的一只丑狐狸兴奋,“归砚你看,上次你跟我吵架,我就把你刻在这上面了!” 那只丑狐狸的脸上,还有好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足见当时创作者的愤懑。 叶上初颇为自豪地宣布,“以后你要是再敢惹我,我就下山来划上一道,等这石头都被划满了,我就划到真狐狸脸上去!” 归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脸自己又看不到,是专程留给小初看的。” “小初当真舍得?” 叶上初轻哼一声,还没想好如何反驳就被小镇边上那家炸肉丸的香气勾走了魂。 临近除夕只剩两日,百姓们都在加紧采买年货,各色炸物糕点香气四溢,直叫人挑花了眼。 叶上初每路过一个摊子,归砚便都买上一些,不多时零嘴便买了一大包,可在这冬日里转遍了小镇,却寻不到一家卖糖水的。 镇上唯一那家糖水铺子关了门,掌柜的回乡下过年去了。 叶上初站在紧闭的铺门前,泪汪汪的沮丧了好久,他最爱喝这家的桂花蜜糖水了。 归砚温声安慰,“回去让北阙给你做加了牛乳的糖水,好不好?” 叶上初嘴巴委屈成了波浪形,“……可是我两样都想喝。” 这时轻佻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又不高兴了?” 叶上初觉得这声音耳熟,转身便撞进了一袭月白长袍里,被来人按着一通好揉搓。 “师祖——!”叶上初抬起被揉得泛红的小脸,惊喜道。 “诶!”倾陌应了一声,侧开身子,叶上初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位男子。 那人肤色带着些许病气的苍白,肩头披着的玄色毛裘沉重,仿佛随时能将他压垮一般,眉目间却是一片柔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生了一双异色的眼瞳。 叶上初好奇打量着对方,倾陌直接将他推到那男子面前,笑着介绍道:“小初,这是你的另一位师祖,他叫夙渊。” 夙渊温柔一笑,“你便是叶上初了,归砚在传讯中时常提起你。” 叶上初弯起眼睛,甜甜唤道:“夙渊师祖。” 懂事不怯场,人还长得这般可爱漂亮,难怪倾陌见过一次便念念不忘。 倾陌揽着叶上初的肩膀满是得意,“怎么样?早就说我这小徒孙招人喜欢,又机灵又漂亮,打着灯笼都难找!也就是归砚这小子运气好。” 夙渊看着他这模样,无奈附和,“是,你眼光何时差过。” 叶上初眼眸亮晶晶的,“师祖是来陪我们过年的吗?小初买了好多好吃的,我们回山上去吧!” “小初真懂事,师祖就是专门来陪你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倒将一旁的归砚彻底冷落了。 最终归砚忍无可忍,一把便将叶上初从倾陌的魔爪下抢了回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我去烟云阁寻你们?”他回身护着自家的小兔子,恨不得揣进怀里藏起来,“你这分明是想来抢我徒弟的。” 倾陌故意逗他,“呦,你小子现在变聪明了嘛!我正打算把小初带回去呢,当我徒弟不比你强?还能给他提提辈分。” 准确来说,夙渊才算是叶上初的师祖。 当年倾陌与夙渊打赌,倾陌收了北阙为徒,而夙渊的徒弟则是归砚。 这时归砚忽然想起一事,眸中划过一丝得意,对倾陌道:“你还有空肖想别人的徒弟,不如先去看看你自己的徒弟吧,眼瞧着都快被不知哪儿来的山野小子拐跑了。” “什么——?!” 倾陌瞬间瞪大了眼睛,已是意识到北阙那边出了状况。 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拔腿就往宁居冲,“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拐我家小狗崽儿!” 叶上初被归砚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拍着他的胳膊钻出来,幽幽道:“……逸清哥才不是什么山野小子。” “小初。”一道温和的声音轻轻唤他。 叶上初回过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魅惑的异色眼瞳中。 夙渊看了看归砚,见后者微微颔首,便摊开手掌柔声道:“来,小初,把手给我。” 叶上初虽不明所以,但夙渊身上存在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气质,让他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依言将手放入那只略显苍白的掌中,夙渊指尖微动,缓缓在叶上初掌心勾勒起来。 一道泛着淡色金光的复杂符咒显现,逐渐融入他的血肉之中后消失不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小初,你体内的灵气过于强盛,常有外泄迹象,这道符咒可暂时帮你藏匿气息,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至于长久之计……” 夙渊看向归砚,“便要看你师尊的本事了。” 第53章 宁居山周围草木精怪多,叶上初近来总觉得上下山时有视线黏在身上,可自从夙渊给他画了那道符咒后,回去路上那被窥视的感觉便淡去了不少。 山上不大的小院里,倾陌昂首叉腰,对面是支逸清怀里抱着一只小煤球。 “小煤球,你一点儿也不乘!”倾陌痛心疾首。 北阙一个劲儿冲他摇尾巴,爪子却是紧紧扒拉着支逸清,一副非他不可的架势。 他闪烁着水灵灵的眼睛,虽说是被毛色衬得一点也看不见就是了,“师父,逸清他人很好的。” 归砚进来时刚好听见了这句话,他侧头看了一眼叶上初,自己从未有过这种待遇,只有这小白眼狼拽着他袖子说旁人好的份。 叶上初心领神会,立即踮起脚扑到了归砚身上,二人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归砚也最最好啦!天下第一下好!” 归砚稳稳接住他,双臂一揽将人放在怀里掂了掂,心底一阵柔软。 “小滑头。” … 屋内木门敞开着,一眼便能望见外面几人凑在一起嬉闹玩雪的光景。 归砚沏好了茶,轻放在夙渊手边。 后者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门外的倾陌,他转头品了口茶,与归砚闲谈起来。 “你与那孩子,已经结契了?” “是。”归砚垂眸答道。 夙渊眉目间蒙着的那层柔和,恰到好处掩去了所有心事,教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 只见他微微颔首,似是欣慰,“好事,那孩子瞧着便机灵活泼,且这身灵气,对你修炼也有益处。” “您就别打趣我了。”归砚叹息,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我教导小初,将其改邪归正引回正道,可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为此,他已好久没静下心来闭关修炼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若没在叶上初身上耗费那些精力,自己是否早已神功大成了。 夙渊低笑,“奖赏并非没有,这不,让你将人追到手了。” 当年他追倾陌,光在时间上便耗费了近千年。 夙渊没再挖苦,转言道:“最近可有去看过归羽?” 归砚沉默片刻,“去过……族长还是老样子。” 疯疯癫癫,不知所云。 夙渊合上茶盏杯盖,发出一声轻响,“父亲丢了一盆玉尘草,就是你见过的那盆,我派人去查,许是和归羽有些关联。” “玉尘草?”归砚微微睁大了眸子。 若他没记错,幼时确实见过一盆玉尘草,那是来自仙界的灵植,到了人间因灵气稀薄,半枯着勉强支撑了多年。 从前与倾陌闹脾气时,他就爱倚在那花盆边,爪子不时拽下枯黄的叶片。 夙渊见他有回忆起来的意思,便继续往下道:“父亲为那人耗费太多心神,此番派玉尘前去,半路却失了踪迹,也无任何消息传回。” “归羽的罪状尚未定死,我同你说这些,是怕真到了那时境地……” 归羽终究是归砚的族人,血脉相连,夙渊只想事先说明,免得日后心生芥蒂。 “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了,怎会分不清大局。”归砚自觉与归羽划清界限。 “那就好。”夙渊笑容不减,岔开话题道:“我听闻最近仙门好像出了一些事?” 归砚疲惫捏了捏眉心,“还是那桩摄灵术的旧案,当年亭崖宗推出个女弟子顶罪,可我深入探查,似乎还牵扯到他们宗门的一位长老。” “陈年旧案最是复杂,可需我相助?” “暂且不必,我还应付得来。” 归砚话音刚落,一个雪球便砸进他怀中,几片飞雪溅落发间,与银白长发融为一色。 门外,倾陌怂恿着叶上初,见得手后立即拉着人跑开。 归砚气极反笑,对夙渊道:“小初好不容易被我教得乖了些,眼下最需要您相助的,就是别让倾陌带坏了他。” 夙渊淡定小啜一口茶,装作视而不见,“这个……爱莫能助。” 倾陌撺掇叶上初使坏,最后遭殃的还是叶上初。 他倒也不是怕了归砚,而是心虚,是以在归砚起身冲过来的前一秒,便一溜烟窜进了宁居的雕梁画栋中。 少年躲在一处回廊下,拨弄着落雪洋洋得意。 他团了一个雪球捧在掌心,白皙的皮肤冻得通红,指尖似染了一抹蔻丹,有意识划出一个小兔子的形状。 想到归砚给他用法术化成的那个永生雪兔,叶上初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法术造就太过完美,完美得很虚假,他想要归砚亲自动手给他做一个。 他拢着渐渐融化的小兔子,跑出回廊随便拉住了一个巫偶弟子,将小兔子塞给对方,姿态极为嚣张。 “去,把这个给归砚。” 要是归砚还不能领悟他的良苦用心,那便罚他三天只能睡地板! 这些巫偶本意是不会听从他命令的,可是听见了归砚二字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当真前去复命了。 叶上初郁闷的在地上画圈,回头可要跟归砚好好掰扯一通,他们都是心意互通的道侣了,他竟然连几个小小的巫偶都使唤不动,这也太没有地位了。 宁居地界广阔,叶上初在此住了这些时日,差不多转遍了,唯剩回廊旁几间单调朴素的矮屋未曾进去过。 那矮屋就在回廊不远,正巧这时,里面传出了几声闷响。 宁居有结界护着,外人进不来,叶上初便凑过去,好奇扒着门框朝里张望。 那动静原是倾陌弄出来的。 他身旁横七竖八堆着许多巫偶,正挨个取出其中的魂珠。 叶上初轻手轻脚走进去,歪着脑袋疑惑,“师祖这是在干什么?” 倾陌也是为躲归砚的埋怨才藏到此处,闻声回头,“是小初啊……瞧你师尊,这些巫偶都被他给我祸害了,魂珠也不取,就这么扔着浪费!” “尤其是这个。”倾陌踢了一脚那个浑身泥土的巫偶,湿润的泥土已经干在了上面,“他什么坏毛病,拿巫偶开刀不说,还扔土里埋了再挖出来,难不成在模仿藏尸?” 叶上初不动声色抹了把额角的虚汗。 放眼望去,那熟悉的刀口,巫偶那熟悉的死状,以及熟悉的埋尸泥土。 这不正是被他灭门的那一批弟子嘛! 叶上初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贼喊捉贼,“哈哈……就是,归砚整天奇奇怪怪的,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呀。” 倾陌动作娴熟,拆开巫偶的躯体,将魂珠取出来如小孩玩意儿一般随手丢到一旁。 他扔一颗,叶上初就捡一颗。 “师祖,魂珠能卖好多钱呢。” 少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珍惜抱着一堆灵气将尽的魂珠,我见犹怜的模样。 倾陌岂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忙将其余巫偶的魂珠都挖出来捧到他面前。 “哪有我的小宝贝的值钱,小初喜欢都给你!” 叶上初一边道谢,一边将归砚从不让他碰的魂珠尽数揣进怀里。 他看着失去生机的巫偶化作了一截截朽木,“归砚做过两个巫偶,但手法看样子很不熟练,难不成宁居的巫偶都是师祖做的?” 倾陌挠了挠鼻尖,“算是吧……” 其实他的技艺也不精,大多是从友人那儿抢来的。 最近他得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巫偶,精致且逼真。 他悄咪咪揽过叶上初的肩膀,压低了嗓音,似在密谋,“小初,想不想玩点儿刺激的?” 叶上初懵然,“刺激……?” … 小院内,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叶上初立在了归砚面前。 不光身形模样别无二致,即便神态举止声音,撒娇时的小动作都难辨真假。 倾陌十分满意他的作品,抱臂得意道:“猜猜哪个是你的小媳妇?” “要是猜错了,我今天就跟小初拜把子,给他抬抬辈分,往后你得叫他一声叔叔。” 归砚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聊……” “哪那么多废话,快点猜!” 夙渊在一旁垂首忍笑,归砚迫不得已陪着他们玩起了这场荒唐游戏。 叶上初贪吃,起先他以为简单,端出一盘糯米糕,左边的叶上初立即双眼放光扑过来。 不待他得意,右边的已往嘴里塞了两块。 看来这招不管用。 归砚沉眉,心想巫偶总有破绽,挑开他们的后衣领却发现,即便是肩后的那块疤都一模一样。 他朝倾陌扔去了一记眼刀。 后者摊手,解释道:“别多想,我只做了个大概模样,细节都是叶小初自己添的。” 这倒不是假话,归砚也熟悉制作巫偶的流程,便不再深究。 那边叶上初嚼着糯米糕,歪在椅上含糊催促,“归砚你要是认不对,今晚就睡地板吧。” “就是就是!”另一个叶上初齐声附和。 归砚攥紧拳头,冷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自有对策。 只见他凑到最得意的那个叶上初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后者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懵然看着他。 接着他又对另一个说了些同样的话,尽管叶上初极力保持跟巫偶一样神态,泛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 归砚侧身掩着他,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捏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轻笑道:“找到小初了。” 第54章 叶上初红着耳根,攥着小拳头乱七八糟锤了归砚一通。 “哎呀你作弊你作弊!不算不算不算!” 归砚抬袖虚掩着,唇边噙着得逞的笑意,将人捞进怀里揉了一把,“哪里作弊了?开始前又没立这规矩。” 倾陌倒是很好奇他到底同叶上初讲了些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归砚,“小毛球,你该不会是……” 归砚不动声色牵住了叶上初的软手,“我们夫夫间的私事罢了。” 倾陌轻嗤一声,除了那种事,还有什么私事。 夜深人静时,叶上初换了衣裳爬上床,埋头进枕头里面,决心不理归砚。 偏生这家伙得寸进尺,非要讨得白日里猜对了的好处。 他将少年连人带被子一块拥进怀里,吻着白嫩的耳尖,如愿以偿见到泛起的红霞。 “输了要受罚,赢了难道不该给为夫些奖励?” 叶上初艰难抽出手捂住耳朵,小嘴撅得老高,“没有!说好三天不许碰我,一天都不能少!” 归砚在他颈窝处磨磨蹭蹭的,欲要再争取一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险些挨了一记小巴掌。 他捉住了叶上初的腕子,长叹息了一声,将微凉的指尖贴在唇边细细亲吻。 而后他放软了语气,商量的口吻道:“好了小初,我不闹你了,提个旁的要求可好?” 叶上初眼珠一转,为了能睡个安稳觉,勉强应道:“什么要求?” 归砚眼底掠过一丝神秘,将人从被窝里剥出来,轻拍他的肩头,“等着。” 叶上初好奇地看着他取出一套艳红色的酒具,斟满两杯搁在案几上。 “合卺酒?”叶上初抓着被子,只露出个小脑袋,摇头不依,“酒没糖水好喝,我不要喝。” 归砚早就猜到会是这般反应,掀开酒壶盖子叫他闻了闻。 甜甜的,带着桃花特有的芬芳。 “不是酒,是你最爱的糖水。” 叶上初掀开被子,坐在床沿晃着两条腿。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他懂,白日里那般折腾归砚,是该给些甜头了。 他自然地张开双臂,示意要抱。 归砚将他抱到了案边的椅子上,二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 分明是同一种配方,这糖水的滋味却比以前喝到的要甜许多,叶上初眯起眼睛,舌尖泛着丝丝甜意。 归砚也终于喝到了以糖水代酒的合卺酒。 一杯糖水下肚,叶上初咂咂嘴,脑袋顶着他,“要求都满足了,今晚要乖乖睡觉。“ “……好。” 归砚垂眸,见少年唇瓣亮晶晶的蒙了一层,他不由自主幻想着是何种甜蜜的滋味,缓缓倾身吻了上去。 … 天光大亮。 倾陌认床,换了环境反倒起得早,信步来到院中。 然而,当他看见叶上初活蹦乱跳从房里出来时,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 不对劲。 按照归砚的性格,昨晚回房不得按着这小家伙好生收拾一通? “师祖,早啊。” 叶上初注意到了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清晨的阳光照在少年脸侧,平添几分柔和。 “早。” 倾陌鬼祟兮兮凑了过去,压低声音打探道:“你刚起来……?” “嗯。”叶上初点头,不明所以。 倾陌抓耳挠腮,仔仔细细打量着少年,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不见多少痕迹,步履轻快也不见半分勉强。 究竟是叶上初太强,还是归砚不行? 倾陌摩挲着下巴,怎么看这细皮嫩肉的小崽子也不像是能扛住的样子。 这时归砚推门出来,打断了他脑海中的废料。 归砚冷声道:“小初还小,别教他些乱七八糟的。” “呵呵。”倾陌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你也知道他还小啊,老狐狸吃嫩草的禽兽。” 叶上初夹在二人中间来回瞅,也算是意识到了什么,果然这倾陌也不是省油的灯。 传说中的鬼煞怎敢小觑。 几人一桌共同用过了早饭。 归砚照例给叶上初布菜,却不再强势喂他,只叮嘱他自己好好吃。 一向话最多的倾陌却无暇关注他们师徒了,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北阙和支逸清。 他对支逸清的能力表示了很大的怀疑,尤其听闻北阙还要保护他的时候,更是有种自家白菜被野猪拱了的感觉。 支逸清始终保持沉默,多日相处下来,他确也觉得倘若北阙真的选择自己,会委屈了些。 北阙很好,又是鬼煞的徒弟,有出身有能力,自然值得更好的。 但叶上初是支逸清的朋友,关键时刻自该挺身而出。 他扒开碗筷将归砚挤到一旁,拽着倾陌的袖子撒娇,“师祖,逸清哥以前可厉害了,他都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样的,您别为难他。” 叶上初这般央求,倾陌很难不心软。 他压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抵着拳头干咳一声,“既然小初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吧……” “不过你要是敢欺负我们家小煤球,老子一定饶不了你!” 归砚沉默喝了一口粥,万不想倾陌这般爱生事的性子,竟被叶上初一句话就化解了。 早饭后,叶上初被归砚强行按坐在腿上,圈在怀中灌输了一些关于咒法的知识。 归砚倒是讲的口干舌燥,就是不知一门心思往外瞧的叶上初听进去了没有。 “小初。” 叶上初第十三次走神被唤了回来。 他转头看着归砚,眨眨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了师尊?我听着呢。” 归砚哼笑,“那你不妨重复一遍,为师方才讲的什么?” “讲的……” 叶上初脑海中灵光一闪,“讲的年集还未结束,山下一定有上次没看完的话本续集!” “……哎呦!” 归砚朝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就知道话本,若你在修炼上用一半心思,也该小有所成了。” 话音刚落,门外紧接着便传来嘲讽声音,“说得就跟你有所大成一样。” 倾陌用脚踢开半掩着的门,步伐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归砚瞥了他一眼,未当回事,直到他忽觉怀中一空,叶上初已经被捞了过去。 “走,宝贝!你师尊无趣,师祖带你下山玩去!” “好耶!” 叶上初一蹦三尺高。 望着那欢快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前,归砚捏了捏抽疼的眉心,只觉叶上初的未来一眼看到了头。 山下。 后日便是除夕了,集上热闹不减。 叶上初惦记着上回的烂尾话本,拉着倾陌进了书铺,一眼便望见了摆在最显眼处的新版续集。 他兴奋又挑了些其他书,要去结账的时候,左右扭头却不见了倾陌的身影。 “师祖?” 叶上初在书铺深处,最隐秘的一处书架前找到了他。 后者翻看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籍,满脸坏笑,沉浸其中连叶上初何时靠近的都不知道。 叶上初踮起脚,好奇仰头。 书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少年蓦地红了脸。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铺子怎么会有这种书! 倾陌注意到他,反倒没有一丝羞愧之感,合上书封,摸了摸叶上初的脑袋。 “小初都成亲了,这种事不应是见怪不怪?” 那也没有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吧! 叶上初看着倾陌直接将那书抱了一摞,同他的话本一起拿去结账,只觉有些崩溃。 虽然他从前嘴硬,拿这事威胁过归砚,归根结底是归砚比他脸皮还要薄些,懂得适可而止,但碰上倾陌这般厚脸皮的,实属没有办法。 书铺老板包书的时候,便是心领神会的笑容,叶上初捂着通红的小脸出门冷静。 不一会儿,倾陌便拎着书出来了。 他冲叶上初眨眨眼,“小宝贝儿,那事上你可不能输给归砚,他那个没出息的,你夺得主动权岂非更有意思?” 叶上初幽幽道:“师祖,你这算不算教坏小孩子啊。” 倾陌低头,捏了一把他的小肉脸蛋,笑容意味深长,“小初可不是小孩子了。” 叶上初一愣,倾陌眼底藏着太多看不透的情绪,他此刻才惊觉,这可是鬼煞啊。 归砚看透他纯真之下遮掩着的残忍,直截了当戳穿,或许倾陌从第一面起便已将他看穿了,只不过愿意维持表面的热情,陪着他一直演下去。 叶上初坦然一笑,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儿,“嗯,师祖说得对!” … 夜里,叶上初拿着买回来的新话本缠着归砚讲。 经过上回归砚说书似的讲述,他尝到了甜头,这比自己趴被窝里看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的不是故事,而是归砚的反应。 不出所料,归砚得到话本后草草一翻,直接跳到了结尾。 他沉默一瞬,一句话概括了整本书,“天神原谅了乞丐,但再次遭到了背叛,两人身份互换了。” 叶上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天神怎么是个恋爱脑,“然后呢?” “然后……”归砚不怀好意笑笑,将书页上那硕大的“未完待续”举给他看。 叶小初当即要闹了。 归砚侧搂着他倒在床上,吻了吻鼻尖,“别生气,我给小初讲一个真实天神的故事吧。” “哦。”叶上初兴致缺缺,不信他这般无趣之人能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归砚没从故事的源头开始将其,而是从他亲身经历的那一段起。 那时归砚还是一只小小的狐狸,在倾陌的烟云阁门前玩闹,不小心被巷子里的野猫惊吓到,跑迷了路。 他也遇到了一个乞丐,只不过这时并没有天神眷顾,小狐狸脏兮兮跟他流浪了几日,最后那乞丐凭着贴出的寻狐启事将他送回了烟云阁。 叶上初撅着嘴翻了个身,“你小时候的倒霉事有什么好听的。” 归砚含笑,“别急,我不是主角,那乞丐才是。” 倾陌许诺寻到小毛球者以金银千两酬谢,可那乞丐却不要金银,只要他能在烟云阁门前乞讨的资格。 “他好蠢哦。”叶上初恨恨道,好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归砚解释道:“起初我们也不解,后来才得知,他日夜守在烟云阁,只是为了见天道一面。” 天道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也是夙渊名义上的兄长,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尊临烟云阁。 “是那乞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叶上初还是不理解。 归砚摇头,“并非,实则那乞丐是被天道贬下凡的初离神君。” “神君在天道轮回历劫期间,与其结下过一段情,天道为了报复当年所受的委屈,归位后便将他扔下凡间。” 现实所发生的故事与话本中的大相庭径,初离不过因一事误会了昔日情人,从未背叛过这段感情。 叶上初望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打了个寒颤,转头缩进被窝里。 天道当真小气,睚眦必报。 他伸出一只爪子拍了拍归砚,又害怕又想听结局,追问道:“结果呢,现在他们可和好了?” 归砚把叶上初团吧团吧搂着,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哄孩子睡觉似的。 “算不得,天道需要顾忌的太多,初离如今还在凡间当乞丐,偶尔会赏他一顿饭吃罢了。” 虽然听着很可怕,却不得不说,比那破话本解气多了。 第55章 “故事讲完了,小初该睡了。” 归砚抬手欲灭了灯火,叶上初却一个翻身拦住了他。 叶上初抱着被子翻了个滚,眨巴着眼睛卖萌,“不想睡,你再给我讲点其他的嘛。” 这小家伙日夜颠倒,归砚好不容易将他的作息给纠正了过来,实在不忍让他熬夜。 归砚叹了口气,妥协似的随手拿起叶上初枕边一本没有封皮的话本。 “那我再给你念这本吧,听完了必须睡。” 叶上初乖乖躺好,“好哇……等等你先别看!” 当他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话本的时候,可惜为时已晚。 归砚翻开书页,烛光摇曳间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染上薄红。 “小初你……”他一言难尽地望着叶上初。 叶上初扑过去一把夺过,拼命往枕下塞,权当没有这回事。 他也红了脸,小声嘟囔,“这个你听我解释,是师祖买的,不是我……” 藏起来这一本,他身后还有好多本,都是没有封皮的,这叫归砚很难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他幽怨道:“早同你讲过倾陌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要与他厮混。” “哦。” 叶上初一边答应着,一边将这些不正经小人书如获珍宝般藏起来,哪里像是不情愿的样子。 归砚本是有意销毁的,可见他这么宝贝,一来舍不得伤了他的心,二来……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暗,那些书留着,万一哪一日能用上呢。 … 除夕这日,宁居按照人间的习俗,贴上了张张艳红的春联。 夙渊贴好门上的福字,归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往年春节都是在流泽爷爷那里过的,倒是头一次来宁居。” 夙渊顿了顿,回首浅笑,“父亲今年不在,还在为那事忙活着呢,家里无人也是冷清。” 归砚微微蹙眉,近来这些巧合未免太多了些,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夙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担心也是无用。” 他抬起头,望着晴朗无云的天际,“今年这场雪,应当就到这里了吧。” 归砚摇头,“宁居的雪总是要多一些的。”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一点墨色从视线中掠过。 “喵呜~” 叶上初捡回来的那只猫,一直爱答不理放在院子里,又被北阙捡去了,好生照料着,倒是头一次见它跑出来。 那猫儿机警地竖起耳朵,爪垫踩在落了一片薄雪的地面,缓缓靠近夙渊。 从来时这猫儿便不亲近任何人,即便叶上初也是如此,却意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夙渊脚边。 “这猫儿好生可爱,怎的没见过。”夙渊弯腰将其抱在了臂弯中,轻轻拍落它身上的雪。 他将手背凑到小猫旁边,对方便亲昵蹭了蹭。 归砚无奈,“江南来的,小初孩子心性,带回来也不养,我同他商量过留在安歌那里,他偏生不愿。” 说小初,小初就到。 “归砚——” 叶上初拖了长腔,也不知道去哪里玩闹了一番,今早归砚为他换上了一身桃粉色衣袍,衣摆已是脏兮沾了灰。 他像是小兔子似的蹦到了归砚面前,仰着脑袋看他,“归砚,我要喝甜甜的桃花酒。” 归砚为他抖落衣袖的几片落灰,“都准备好了……除夕夜是要吃团圆饭的,你一会儿莫要乱跑。” 实则叶上初是跟倾陌学着摆弄巫偶去了,他不爱归砚所教的无聊咒术,却对这巫偶很感兴趣。 尤其当倾陌提及,他有一位朋友肉身已毁,魂魄便装进了这巫偶之内,目前已续了数千年的寿命。 这等奇事,比宁居的巫偶弟子还要有趣。 叶上初转头注意到夙渊抱着的猫儿,“咦,这不是我捡回来的那只小花吗,还活着呢。” 夙渊一怔,虽早已猜到这少年心性不凡,但猝然从他嘴里听见这等话,还是有些不适应。 “不可蔑视生灵。”归砚沉着脸,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叶上初气鼓鼓搓搓被捏红的脸颊,“……彳亍。” 夜幕降临,属于天空的色彩才将将开始。 外面烟花盛放,归砚帮着北阙做好了一桌团圆饭,而答应叶上初的那坛桃花酒,开饭前就被他和倾陌喝了个干净。 归砚端上菜,看着空酒坛和迷迷糊糊的小兔子,对倾陌冷笑道:“我说他这爱糖水胜过爱喝酒的,怎的今日突然要酒了,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 叶上初喝得醉了,分不清眼前人,只是听见了归砚的声音,就把倾陌当成是归砚,埋头往怀里钻。 归砚登时一惊,悬崖勒马将人拽了回来。 倾陌一脸无辜摊手,“是小初非要和我拼酒量,我可什么都没干。” 倾陌嘴里没一句实话。 归砚瞪了他一眼,本欲抱着醉醺醺的叶上初回屋,岂料这家伙不老实,坐在椅子上说什么也不肯走。 他一手紧攥着归砚的袖子,颐指气使,“我……我要吃那个……!还有这个……!” 耳边传来了北阙和夙渊的低笑声,归砚叹了口气,将叶上初要求的菜夹到眼前,喂给他的时候,却又紧抿着唇,说什么也不吃了。 “小初回去要挨教训咯。”始作俑者倾陌满脸坏笑,在归砚眼刀扔过来之前往夙渊身后躲着。 为老不尊,是倾陌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叶上初醉了酒,一会儿安静一会儿闹腾的,归砚趁他合上眼睛小睡的机会,匆忙将人抱回了房间。 “唉……”倾陌叹息着,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酒杯哒的一声搁在夙渊手边,命令他给自己倒酒。 “归砚倒是比你会疼人。” 夙渊为他满上,闻言失笑,“小初还是个孩子,你都多大了。” “哼。” … 叶上初意识不清躺在榻上,抬脚踹掉被子,哼唧着又冷又热的。 归砚忙去合上窗,转头的工夫,那边叶上初已经快将自己剥干净了。 “归砚……归砚……” 少年头露着白嫩的脊背,脑袋埋在枕头里面,一声声含糊唤着心上人的名字。 这边归砚呼吸加重了些,目光在其背上道道交织的伤痕流连不去。 天真的外表与这满身疤痕是极不相配的。 被勾起的情.欲冲淡了些,只剩下心疼。 归砚走近,坐在榻边,缓缓替他合上衣衫,不厌其烦应声,“小初,我在。” 叶上初趴着嘟囔了会儿,好半晌才发觉归砚就在旁边,他抬起头,一张小脸红扑扑,冲他傻笑。 “没什么……归砚,你走……走吧!” 归砚:“……” 小傻子。 他伸手抬起叶上初的下巴,轻轻挠了下,勾了一抹笑容,“分明是小初唤我过来的,怎的现在就要赶夫君走?” “夫君……?” 叶上初歪了歪头,大眼睛里面充满了疑惑,似在努力理解着这两个字的意思。 “夫君是什么……”他手指在枕头上画圈,自言自语,“……你叫夫君吗?” 少年眼角嫣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那眼神却是清澈见底,归砚清晰看见了其中自己的倒影。 此刻,叶上初眼里只有他一人。 归砚喉结滚动,声音有些艰涩,“小初……唤一声来听听如何。” 叶上初懵然爬起,那独属于少年人的稚嫩嗓音煞是勾人,“夫……君?” 归砚低笑着凑近,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夫君在。” 他解开腰封,脱落衣衫,白玉无瑕的小兔子晃荡着引着叶上初伸着脑袋去看。 在酒水作用下,叶上初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但他还记得兔子,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来着…… 归砚将自己的玉佩放在了床头,与叶上初的那块小狐狸一起。 “小初,三日时期已经过了,这下可轮到夫君尽欢了……” 归砚在他耳边喷洒着热气,叶上初痒,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他不知道归砚要做什么,直到那灼热的吻落在肩头,他猛然醒悟,像是想起什么大事一般,啪一巴掌拍在了归砚背上。 “你不是夫君,你是归砚!” “我要小兔子雪人!” 上次没有吃到的小巴掌,这次终于落在了归砚身上。 不消片刻,那片皮肤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巴掌印,叶上初看着柔弱,实则力气一点儿也不小。 归砚抬头看他,轻合唇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上初嘴快要撅到天上的去了,往下是白皙肤色泛着微红,这般嚣张可爱的模样,单纯又勾人,更是引得归砚欲.火.难消。 他在少年不满的目光中起身下榻,将那被凌乱的桃色衣衫掩盖住的小雪兔子找了出来。 他拿着在叶上初眼前晃了晃,“小兔子在这儿呢。” 归砚这时还没理解到他想要的。 叶上初气急,醉酒后的脑子不清醒,如何也组织不了语言,他想告诉他,自己要的小兔子不是这个。 于是他一边哭着,边将那完美无暇的小雪兔抢过来扔到了地上。 “不要这个……!不是……” 归砚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叶上初平日最爱这些小玩意儿,宝贝不得了,怎的就这样扔了。 他耐着性子,抹去了少年眼下的泪痕,温声哄道:“小初乖,你告诉夫君想要什么,说得乱一点也没关系,夫君可以猜。” 叶上初鼻尖红红的,披着被子抽噎,“是那种……捏出来的……会化掉……” 归砚蹙着眉头思索半晌,“可是想要一个糖捏的小兔子?” 小孩喜欢的新奇玩意儿多,捏出来的,会化掉,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东西了。 然而他没猜到叶上初心坎儿上,哭得更大声了。 他一哭归砚便心疼,接连又猜了两样,都不对,气得叶上初披着衣裳蹦下了床,推开窗户抓了一把窗沿上的冷雪扬在他身上。 “是这个!”小孩鼓着脸,快要气炸了似的,归砚被那冷雪一冰,脑子瞬间清醒了些。 那把雪很快在温热的体温下融化,化成一滩水流在了地面。 捏出来的,会化掉。 小初这是想让他亲手捏一个小雪兔给他,而不是那种用法术变出来的。 归砚勾起唇角,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自嘲摇头。 自己怎的如此蠢笨,原来小初要的只是一片心意而已。 “小初。”他将叶上初的手拢在大掌中暖着,亲昵蹭了蹭他的额头,“明天一早醒来,小初便能见到我捏的小雪兔了。” 小孩生气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真的?不许撒谎……” 叶上初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闭上眼睛,吻上了归砚的唇。 后者舌尖轻触,香甜的桃花酒味弥漫开来。 第56章 小院里悄然立起两个小雪人,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狐狸。 模样甚至比北阙堆的那个还要质朴几分。 但这正是叶上初心心念念想要的。 他一觉醒来便绕着雪人打转,眼睛亮晶晶的,欢喜得不行。 当归砚问他是否兑现承诺时,他却满脸茫然,“什么呀?” 小醉鬼睡了一宿,将昨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归砚沉默着解开衣襟,将背上那道尚未消褪的红掌印给他看,“那小初可还记得,为了要小雪兔还打了夫君一巴掌?” 叶上初摸了摸那掌印,大小形状确实与自己手掌一般,他抿着唇瓣,犹豫不止,“嗯……这个……” 正当苦恼该不该向归砚为自己的无赖行为道歉之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嚣张了气焰叉腰。 “这等小伤你明明当场就自愈了,留着分明是为了陷害我,我昨晚喝醉了,谁知你是不是拿着我的手打了自己一掌!” 归砚眯起眸子,满脸诧异,好一个颠倒黑白是非。 耍无赖是叶上初惯会的手段,他哼了一声,得意蹦跳着去了倾陌房前,敲了半晌门却没人应声。 “别找了,他们一早便离开了。”归砚系好衣带走来,顺手推开房门,里面被褥整齐,早已人去屋空。 叶上初还有些舍不得倾陌,“怎么走的那么早,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多玩几日吗?” “你当真以为他们像你似的清闲。”归砚为自己这不争气的小徒弟叹气。 “他们是天道左膀右臂,能抽出空来一趟,怕是案上的公务都堆积成山了。” “你不是也一样?”叶上初瞥了归砚一眼,“又没见你忙到哪里去。” 归砚这仙君的地位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跟叶上初解释不清。 腿边忽然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扒拉了一下,叶上初低头,是那只小猫。 “咦?你怎么还在呀,夙渊师祖没带你一起走吗。”他这语气竟带着几分失望。 归砚如何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师父对这些幼小生灵向来怜爱,但这猫既是你带回来的,他岂会擅自带走?” 小猫来的这些时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一直养在北阙房里,从未踏足过叶上初的房间。 北阙跟出来,见小猫委屈地缩成一团,再一看,叶小初的表情比猫更委屈。 他不由疑惑,“小初,你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何要带它回来?” 叶上初抱着胳膊振振有词,“我只是不想它被蛇吃了,又没说要养,我自己还要人养呢!” 况且,这猫还是池郁硬塞给他的,池郁给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归砚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这般管捡不管养的心性,当真与孩童无异。 北阙心生怜惜,主动道:“小初实在不愿,不如就由我……” “不必。”归砚斩钉截铁道。 他俯身将小猫捞起,并未强塞给叶上初,只拢在自己怀中,“我来便好,说不定日子久了,小初就愿意接纳了。” “略——!” 叶上初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表明自己拒不接受的态度,随即一溜烟跑出小院,去宁居别处寻新鲜玩意儿了。 归砚望着他雀跃的背影,内心越发无力,“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北阙在一旁揶揄,“你不就喜欢他这般孩子气吗?” 倘若当时小初是一个懂事的少年人,或许归砚便不会在其身上耗费太多心思,也便不会陷进去了。 归砚不自觉浅笑,“喜欢是喜欢,但他越发娇纵,我快拿他没办法了。” 还能如何,只能宠着。 … 春节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上元佳节便接踵而至。 叶上初偶尔听闻皇城传来消息,似是发生了大事,他跑去书房寻归砚打探,后者正执笔蘸了墨写书信。 “小初,皇城距宁居甚远,凡尘距仙界亦是,莫要分心过多。”归砚笔尖未停,缓声道。 叶上初顶开他的胳膊,一屁股坐在腿上,捣乱不叫他写,“我好奇嘛,又没说要做什么。” 归砚也不拦他,那关乎六界的机密就明晃晃摊在眼前,于叶上初而言,却还不如集市话本有吸引力。 他心知一提皇城,这小家伙必定会想起那位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岑含景。 人间几经沧桑变化,他唯一允许叶上初做的,只有默然旁观。 归砚放下狼毫,握着叶上初的手捏了捏,岔开话题,“今夜上元,陪小初一起下山看花灯可好。” 叶上初顺势向后一仰,全身重量都倚进归砚怀里,笑逐颜开,“好呀!我刚去找逸清哥,他说要和北阙一起呢。” 归砚内心泛起醋意,“此地有一习俗,便是上元佳节要与意中人同游,小初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我?” “醋狐狸!我又不知道有那习俗!”叶上初报复他,在那处不老实乱戳。 归砚喉头干涩,忙将他圈着禁锢了,埋首颈间深吸了一口,“小初也太大胆了……” “莫要惹火了。”他暧昧不明在叶上初腰间掐了一把,“可是腰不酸了?” 少年人腰身看似精瘦,捏上去还有一把软肉。 昨夜激烈,叶上初哼唧哭了好久,喊了半宿的夫君也没得到怜惜,自是还酸痛着。 “行了行了,好生处理你的公务吧,我晚些再过来。”他强装镇定着推开归砚,却依然被环着腰不得起身。 归砚有意教训这小孩,掰过精致小巧的下巴,换了一个缠绵悠长的吻。 直至叶上初喘不过气来,微微挣扎,分开时喘着粗气,一丝暧昧痕迹拉开来。 归砚觉得他的小初,脸红羞涩的模样比嚣张跋扈还要可爱。 叶上初红着脸离开了书房,待归砚回过头,再欲续了信件之时,才发觉单薄的纸张在那一吻中已被小初无意识揉烂了半边。 他笑着叹息,提笔重新写起。 … 上元佳节,灯火万千,夜幕烟花绽放,好不热闹。 叶上初穿着一身浅紫锦袍,腰间缀着那枚狐狸玉佩,外披着雪白绒毛大裘,拉着归砚的手,兴高采烈跑下山。 他们来得正巧,刚踏进镇口,一簇绚烂焰火便在夜空中轰然绽开。 五光十色的花火倒映在少年清澈的眼底,叶上初兴奋拽着归砚的袖子,“归砚你看!那朵像不像桃花?” 归砚凝眸看去,“是有些像……” 话音未落,他心念微动,反手揽住叶上初的腰肢,足尖轻点,携着他飞身掠上小镇最高的一座阁楼屋顶。 此处离烟火最近,寒风却也凛冽。 叶上初尚未回神,只见归砚广袖一拂,夜空之中本已落幕的焰火竟再度争先恐后绽放开来,引得下方百姓阵阵惊呼。 叶上初微微张着唇,一时看得痴了。 此刻的烟火,才真正幻化成了桃花的形状。 绚丽夺目的光彩之后,零落的桃花瓣自宁居山巅飞来,落向人间,倾洒福泽。 归砚攒的是修为功德,曾经每年都会随便挑一个节日,庇佑山下这座小镇,今年却不同,他想让叶上初成为这场赐福的主角。 镇子上的居民已将赐福当作了传统,只是往年少有媒介相传,大多时由归砚仙君亲自挥洒,是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光。 而今,变成了这冬日罕见的桃花。 归砚捻了一朵桃花别在叶上初耳后,后者只觉欣赏了一场美景,直至看见下面的百姓逐渐朝着此方向靠拢,虔诚祈福跪拜。 他有些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他们是在拜……我?” “你是仙君弟子,赐福人间,他们自然是在拜你。” 归砚刻意将叶上初弄得瞩目,桃花缭绕,误让百姓以为今年的赐福是由这位小仙君掌管的。 归砚爱人的方式自私,想把叶上初藏起来谁也不让见,理智却告诉自己,他应该作倚靠,着看少年一路成长,给对方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面对这些虔诚的百姓,叶上初恍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角色互换,体验了一把这仙神俯视众生之感。 芸芸众生。 在昏暗的夜幕下看不清脸面,只将这些怀揣着希望的人,简单二字便概括了。 神明无法顾及到每一条生命,正如自己儿时曾坠入深渊,也不见真的有神过问。 成仙这条道路,对他来说仍然非常陌生。 他捉了一捧花瓣,未曾有归砚想象般的高兴,“这里好冷,我们下去吧。” 归砚觉察出少年的低落,温声问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小初可是不喜这般示人?” 闻言,叶上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并非不喜,归砚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只是看见他们手里拿的花灯好漂亮,也想要一个。” 归砚知这并非他本意,却没再追问,抬手抚摸鬓边,应道:“好。” 为免被镇民围观的麻烦,归砚特地带着叶上初绕到离阁楼最远的一条街市。 叶上初在一个小摊买了只兔子花灯提在手里,沿着长街逛了许久,脸颊却渐渐鼓了起来。 归砚始终缓步跟在他身后,“怎么,还没找到合心意的?” 叶上初最终停在一个最大的花灯摊前,掏出铜板,买了那盏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狸花灯,塞到归砚手里。 “花样好少呀,都没有九尾狐的,我明明记得从前在皇城见过很漂亮的。” 原来忙活半天,就是想要一只九尾狐,说到底还是单纯的孩子。 归砚心头一暖,看着手里的小狐狸憨态可掬,做工还不如那只兔子机灵似的。 “无妨。”他轻晃着花灯,与叶上初的兔子灯轻轻一碰,“回去后,我亲手为小初将它补成九尾。” 他强调亲手,便是不动用法力了。 叶上初欣喜,毫不避讳踮起脚亲了他一口,“还是归砚懂我。”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忘了旁边还有卖花灯的摊主。 那人尴尬咳了一声,“咳咳……!” “小公子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摊主揣着袖子,趁着人少攀谈起来,“咱这小地方的花灯,自是比不得皇城的精巧,不过我听说,近来皇城可不太平,陛下下令抄了好几家权贵呢。” 他摇头咂舌,“好些老臣都遭了殃,刑场上的血水几天都冲刷不净……” “那桓王府呢?”叶上初按捺不住焦急。 皇城路远,消息传到此地不知已过去多久,想来池郁在年关时分便已动手。 摊主警觉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具体情形咱小百姓哪能清楚,只知先皇所封的外姓王,如今就剩桓王一个了,您说陛下还能容他?” 说罢,他又赶忙补充,“这也都是瞎猜的……说实话,我觉得那皇城看着繁华,内里却吃人不吐骨头,哪比得上咱们这儿,靠着仙山得仙君庇护,日子安稳。” 第57章 回去路上,叶上初一直闷闷不乐,就连最爱的兔子花灯都不多看一眼,交与归砚提着。 归砚敛眸,犹豫措辞劝道:“小初……凡人自有命数……” 命数,又是命数。 叶上初不止听他提起过一遍命数了。 他垂着头,碎发掩了眼眸看不清神色,声音低落,“仙神高高在上,凡间的苦难,只用命数二字就轻飘飘带过去了吗?” 话落,他停住脚步,再藏不住哽咽,“其实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没有那么大义,我就是……想含景了。” 叶上初一头埋进归砚怀里,小声呜咽,泪水洇湿了一小片衣衫。 早在春节的热闹之后,他便每日都能听闻皇城传来的腥风血雨,可当每次来不及细探,归砚便总能用旁的有趣之事转移了他的注意。 宁居这座庇护所太过温暖,暖得让他几乎忘了世间的阴暗,也忘了自己也是从那片泥泞中挣扎出来的。 有时叶上初恨自己,单纯得不彻底,却又只通透了一半。 叶上初哭累了,迷糊间有了困意,归砚将他抱了回去,将那盏兔子花灯放在床头,褪去外衣仔细盖好被子,出门前灭了烛火。 他正好碰上北阙和支逸清归来。 那二人说笑着,胳膊挽在一起,支逸清手中提着一盏花灯。 归砚面无表情,北阙却是注意他有心事,握着支逸清的手,“逸清,你先回房,我稍后便来。” 支逸清颔首,“好。” 宁居书房。 摆弄着狐狸花灯,略显笨拙为其添上八条尾巴,然那尾巴添得格格不入。 北阙好笑,又不敢笑出声,借着去找壶桃花酒来遮掩。 这桃花酒是叶上初最爱喝的,入喉甜滋滋的,归砚还是不太习惯。 北阙瞧着那盏花灯,“可是因为小初?” 归砚未答,反问道:“皇城里的动荡你可听说了?” “嗯。”北阙垂眸,似有一丝落寞,“人心权利争夺罢了。” 当年他还年幼,和两位主人一同陷于皇权中挣扎沉浮,幸而得倾陌相救,这才有了如今的造化。 归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末了又斟满了,“小初……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皇城,我不知该如何劝他。” 他抬起头,向好友倾诉心事,“也不怕你笑话了,我便是怕自己的地位,在小初心中比不上那人,而且他待小初似乎也并非真心。” 那日叶上初遇险,岑含景却留他在府中品茶,事后他暗中调查,当时的桓王府无疑覆上了一重结界,这才使得他无法及时感应到玉坠的力量。 那结界是如何来得归砚尚未查清,却也与岑含景脱不得干系。 “归砚,你要相信小初。”北阙言辞恳切,“他比初来宁居时懂事了许多,也在学着体谅你,与其独自纠结,不如同他直言。” 旁人眼中的叶上初,或许会有偏差,但归砚才是最了解他的那个,苦笑道:“他倒不信岑含景会害他,只会信我吃醋。” 这题无解,关键还要看叶上初的抉择。 那壶酒北阙一杯未饮,尽数进了归砚腹中,似是在无声宣泄情绪。 放在平时去,归砚即便为情所困也断不会这样,北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归砚,你的泠洸七雪……?” 酒喝多了,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归砚哒的一声将杯盏放在案几上,失去往日的矜持,直接抬起衣袖擦了擦嘴。 “差不多了,小初助我,修为涨得也快,就在这几日。” 北阙听罢一惊,沉眉道:“泠洸七雪与旁的功法不同,拖太久不仅难以突破,还会对身躯有损,你应该速去闭关,而不是在这里喝闷酒。” 归砚疲倦捏了捏眉心,“眼下小初这样子,要我如何放心闭关?” 闭关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对归砚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孤寂已是常态,但他心里多了一个叶上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 翌日清晨,叶上初睁眼,床边花灯便了他一个惊喜。 好丑…… 但这模样,至少可以证明是归砚亲手做的。 归砚虽是端着神色,默默替他穿衣梳洗,但眸子的期待做不了假。 叶上初不忍打击他,将花灯捧在怀里蹭了蹭,欢快道:“好看好看!” 不知为何,归砚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若有爱人,定是那般知书达理心灵手巧的温柔之人,这些幼稚的玩意儿,不过是能增添情趣的东西,却不想他爱上了一个孩子气的少年,还没长过不玩玩具的年纪。 他垂下眉眼,给小孩穿好鞋,“我做花灯的手艺实在欠缺,往后多练一练,争取明年给小初做个好看的。” 叶上初噗嗤一笑,将花灯放到一旁,张开双臂要抱着,“原来归砚知道自己做的丑,我还假意迎合你呢。” 昨夜睡前哭了一场,此刻他的眼睛微微肿着,眼尾着了一抹刚睡醒的嫣红,别添了一丝风情。 归砚怀抱着他,二人默契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情,但不提不代表那些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往后几日,归砚想尽法子陪着叶上初玩闹,好吃的好玩的统统堆到了眼前,就连公务都积压了不少。 而叶上初,似也意识到了对方的良苦用心,压抑着难过的心情,再未提过皇城里的一个字。 这日,归砚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叶上初独自跑到了仙河边散心。 暖暖的日头晒着,仙河粼粼波光,他趴在低矮的栏杆边,瘫软成了一片。 “呜……要是天气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茗远飘出来陪他解闷,“宁居是一座寒山,少有暖时,不过我听说河对面的仙界倒是温暖宜人。” 横渡仙河,叶上初这点儿三脚猫工夫自是不敢的,连连摆首,“这条河也就长得好看,下边还不知道沉了多少尸骨。” 话音刚落,平静无澜的河面便泛起了涟漪,循着来时的方向望去,一艘小船飘在河面上。 那小船精致,仅可容纳不过两人模样,但其上只有撑船着,且远远望去,身形格外眼熟。 是胤丛。 叶上初和他来到了岸边一处凉亭内落座。 胤丛还是那玩世不恭的品行,摸了摸叶上初的脑袋,嬉笑道:“好久不见啊小师弟,还是没有长高。” 叶上初气鼓着躲开他的手,“你来做什么,走蹊跷的水路,莫不是做贼心虚。” 他说对了,胤丛便是做贼心虚,才没走宁居正门,担心叫归砚发现了。 但他却没直接表明目的,对着桌上的茶挑三拣四,“宁居的好酒都在仙君那里藏着呢。” 胤丛朝叶上初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坏点子,“上次你去的那家青楼新来了几个美人儿,不妨师兄带你喝花酒去?” 叶上初垮着脸,小苦瓜似的,“不要,我和归砚已经在一起了,不能去那种地方。” 曾偏爱流连的风月场所,已然成为了不可踏入之地,叶上初虽然小,但是也懂得钟情爱人的道理。 以前逛青楼,那是还未与归砚心意相通。 胤丛倒是奇了,“你和仙君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怎的突然守规矩了?” 叶上初扭头哼了一声,将腰间的玉佩拎起来晃给他看,“那时候身体在一起,心没在一起,现在心也在一起啦!” “哎呀……看不出小师弟还是个痴情之人。”胤丛一摊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扔到他面前,“算了,既然你不想找些乐子,那便在这里直说了。” 不知为何,叶上初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头颤动了一下。 他匆忙拿过来拆开,只有单薄的一页,字迹工整。 “含景……”少年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泪光。 岑含景在信中似乎只诉说了思念与问候,字里行间却透露着诀别之意。 “皇城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胤丛卸下一口气,语气正经起来,“信我没看,岑含景让我交给你的。” 皇城路远,叶上初自己过不去,又不能去找归砚,是以至今都还不知具体情况。 他抽了抽鼻子,有些哽咽,“你去见过含景了吗,他怎么样了……要是有危险,你怎么不带他回来……” 叶上初心存幻想,或许含景目前还是安全的。 但胤丛却是直接打破了他的希望,“岑盟举兵造反,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池郁一网打尽,当场诛杀了。” “岑含景倒是没什么大事,但被囚于府中,不得外出,池郁不会留他的,那条命只是时间问题。” 叶上初紧咬着唇,陡然提高了音量,“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胤丛淡然反问,“我一个曾想要他命的人,为何要救?” 他生性洒脱处处留情,结交过不少露水姻缘,大多给点好处就打发了,第一次遇见岑含景这般死缠乱打的。 所以他起了杀心,但又在最后一刻心软了,千里迢迢跑到漠洲找解药,到头来苦了自己。 叶上初泪汪汪着眸子,攥紧信纸,反驳道:“你真想要含景死,便不会传信给我了。” 胤丛哑然,侧头望向河边,“我虽有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但他岑含景岂是善类?信我带给你了,但也要劝你一句,若为自己着想,就莫要去管他。” 叶上初擦了擦眼泪,执拗道:“含景是我最重要的人。” 胤丛闪烁着眸光,意味不明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最重要,放在旁人眼中不过一根草芥。” “我不许你这样想含景!”叶上初鼓着腮帮,站起身赶他走,“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然我去找归砚告状没你好果子吃!” 第58章 赶走了胤丛,叶上初呆坐在河畔,看着那一张信纸久久不能回神。 含景报喜不报忧,就连一句桓王府的情况都没有提,只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好生长身体,以及想念小淮了云云。 大颗泪珠吧嗒吧嗒落到了纸上,晕开了墨色。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支逸清走了过来,“上初,阿阙做了些点心,你要不要……” “逸清哥……”叶上初委屈巴巴转过头来,支逸清才发现他哭成个泪人。 他第一反应,是孩子被归砚欺负了,细想又不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概只有他欺负归砚的份。 “这是怎么了?”支逸清拿出帕子递给他擦眼泪,他们从前在浮生,叶上初便经常哭鼻子哄骗他帮忙完成任务。 可现下安定,应当并无忧虑烦心之事。 叶上初一边抽噎着,将岑含景一事告诉了他。 支逸清听罢,沉默片刻,“我对桓王岑盟的了解不多,但你的皇兄……我觉得他是一位明君,不会滥杀无辜。” “桓王世子既安然处在府中,若无过错,想必你皇兄他……” 叶上初摇摇头,声泪俱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池郁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对我很凶,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只有含景对我好,愿意陪着我。” 他心里没有家国大义,叶上初心空很小,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支逸清似听出了他的意思,闻声劝道:“你可与归砚交谈过?” 叶上初将脸埋进膝盖,“他不让我插手凡间之事,而且总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我不想和他吵架。” 叶上初恍惚自己已经被归砚养得颓废了,先前跨越千里只为了杀一个人不算难事,但现在却连独自去皇城都办不到。 折翼的金丝雀,笼中之鸟。 虽然这么比喻自己不恰当,他从前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如今却连当废物都当得这般心安理得。 当晚,叶上初难得勤奋抱着一本法术书籍修习。 归砚进来,还以为看错了,重新退出去关上,再打开,仍是叶小初努力啃书的模样。 “当真不是话本伪装的?”归砚有些难以置信,坐到身旁将他揽过来,瞥了一眼书中的内容,确实是法术无疑。 “能不能想你徒弟好点儿?”叶上初翻了个白眼,轻飘飘在他肩上锤了一拳。 可怜他这个胸无点墨的,一上来就要啃如此晦涩难懂的书。 归砚低笑,凑到唇边偷了个香吻,“小初一些入门的基础还没有搞懂,莫要再看这本了,为师先教你一些法诀。” 正好叶上初看够了,随手一扔,尽数躺进了他怀里,眨着眼睛道:“我想学空间瞬移之术,你教我。” 他的意图很明白,归砚内心沉了脸色,却只将失望与愠怒藏进了眼底,心平气和道:“小初,先不说这等术法唯有倾陌通晓,他只传给了北阙。” “我并非有意诋毁,皇城风起云涌已不是一时片刻,岑含景能善其身于之中,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纯良。” 二人只要一谈论起此事,叶上初不爱听,归砚也说倦了。 叶上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不消片刻,便觉归砚的手讨好似的覆了上来。 “小初。”归砚从身后抱紧了他,放缓了语气,“瞬移之术不是我不想教,而是我真的不会,你想学其他的,有多少我教多少。” 叶上初本来就是不识好歹的小孩,但归砚在他心中到底占据一个特殊地位,也舍不得再气他,于是顺着下了台阶,翻开书随便指了一页。 “那就这个吧。” 归砚轻笑,在他耳尖吻了吻,如愿以偿看见了泛起微红。 叶上初用上心修习法术,学得不能说快,至少比从前开窍了些。 比方他将自己变成兔子之后,已然能精准预测到变回去的时间。 归砚不知第多少次掀开被子,小毛团儿耷拉着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变身术练多了,我想练习旁的法术,可还是把自己变成了兔子。” 说着,叶小兔搓了一把耳朵,软软的手感极佳。 归砚将其托在掌心中掂了掂,笑道:“认真修炼的小初好可爱,不过莫要太累。” 叶上初扒着他的腕子,有些羞涩挠挠脑袋,一刻钟后便变回了人形。 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学得比前十八年加起来都要多,归砚不忙的时候手把手的教,归砚不在,他便捧着那本术法集册生啃。 归砚几乎将他想学的都交了一遍,包括那日随手指的迷魂咒。 … 今日天气阴沉,叶上初发觉罐子里的蜜饯吃完了,一阵嘴馋,便想着下山到镇子上买,来去也快,能在落雨之前赶回来。 买了蜜饯,路过茶肆门前时,他无意听闻里面的客人又谈论起皇城。 “你说说,青侪这个丞相,当得那叫一个惨……啧啧,全尸都没留下!” “听说他女儿青染染原本是要当皇后的,如今怕是随着族人一起在流放路上了吧。” “嗐,那样起码捡了一条命,我可听说相府大公子青染枫下落没找到,陛下可没放过青染染,带着她去了桓王府……”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叶上初已经听不清了。 天边炸起一道响雷,细密的雨点哗哗落下,茶馆里的客人止住了话头,叶上初内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蜜饯用一层油纸包着,外面被雨淋湿了,他也不躲不藏,步伐缓慢踏上了回山路。 肩披着的毛裘吸饱了雨水,越发沉重,雨水打湿了墨发,顺着脸颊流淌,叶上初擦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只觉酸涩。 他也聪明了些,怎的猜不出池郁带青染染去桓王府是何意? 丞相府与桓王府,唇亡齿寒,想来含景被软禁在府中,日子并不好过。 叶上初回到宁居,俨然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归砚在厨房和北阙学着做了一碗叶上初最爱喝的牛乳糖水,发觉雨大了时,叶上初已经拎着一包不能吃的蜜饯回来了。 内心紧得发疼,他马上带叶上初回房,将湿透的衣衫换了下来,烧了热水沐浴。 身子浸泡在温热里,周围缭绕着水雾,叶上初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归砚替他拿来了布巾和干净的衣裳,任劳任怨着忙前忙后,“这才刚开春,宁居又格外冷一些,要是将小初淋病了,可要我如何是好。” 叶上初缩了缩,抱住膝头,“我只是出门前忘了带伞,以为没那么快下雨的。” 归砚舀了水浇在少年白皙的后背,拿湿透的热布巾轻柔擦拭着,“下次小初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去买,今日好不容易学着做了一碗牛乳糖水,过会儿喝了暖暖身子。” 他不厌其烦絮叨着,叶上初突然抬头冲他笑了笑,“归砚,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话越来越多了。” 从前对自己都是爱答不理,能用一字表达清楚的绝不废话,如今一句话,倒是比从前一整日说的还要多。 归砚忙止住了嘴,他若不提,自己倒是从未发现。 他幽幽叹了一声,“还不都是因为小初。” 爱情使人盲目,使狐话多。 “别把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扯。”叶上初洗够了,爬出浴桶使唤归砚给自己擦干净身子。 他穿好带着清冷花香味的里衣,悬着腿坐在床边,目光停留在那碗牛乳糖水上面。 归砚收拾好回来,却见糖水分成了两碗,叶上初正捧着其中一碗喝得满足。 归砚浅笑,“这是小初留给我的?” 叶上初抱着白瓷碗,抿嘴有些不自在,“毕竟是你做的嘛……分你点儿尝尝。” 叶上初护食,从来不会分享食物,归砚欣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初长大了。” 牛乳糖水特别甜,甜到发腻了,归砚不爱吃这些甜食,却还是端起来喝了个精光。 看着那一碗糖水见底,叶上初将手里的空碗交给归砚,抱着被子翻身躺着。 “归砚。”他拍了拍身旁的空枕,软了嗓音撒娇,“快来哄我睡觉。” 归砚哪里抵得住,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全毁在了叶上初手中。 他低低应了一声,俯首在其额间落下一个吻,将温软的身躯小心翼翼搂入了怀中。 叶上初顶着归砚胸膛拱了拱,闭上眼睛,“归砚……睡吧。” 少年略显青涩的嗓音传入脑海,今夜困意格外明显。 归砚睁动眼皮,片刻后,头微微歪向一侧。 绵长均匀的呼吸落在耳畔,叶上初注视着归砚的睡颜,抬手抚摸那张堪称完美绝色的脸庞。 “归砚,对不起。” 他凑过轻吻了吻归砚的眉心,掀开被子坐起来。 叶上初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他要独自前去皇城找岑含景。 后果并非没想过,池郁极有可能连他一起抓了,但自己学了些时日法术,再不济带着含景一起变成兔子打洞逃走也好。 他没穿归砚为他准备的那些漂亮衣裳,而是换上了来时那身破旧的墨色长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腰间那道破损的刀口缝了一块补丁。 年前收拾的时候他还说要将这破衣裳扔了,是归砚阻拦,缝补后又放在了衣柜中,不想今日被叶上初重新穿了起来。 叶上初带好匕首,回首望了一眼玉榻上那睡熟的身影,眼底透露着不舍。 等自己回来,再同归砚好好道歉吧。 院门未锁,叶上初轻轻推开,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令他心惊的声音。 “小初,为师教你,迷魂咒不该下在糖水里。” “……直接对着目标,最好。” 第59章 叶上初回头,怔怔望着他,那双素来情绪饱满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沉。 归砚艰难开口,带着些祈求的意味,“小初……一定要去吗?” 叶上初攥紧拳头,“含景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我呢?”归砚红了眼眶,鲜少情绪翻涌,失声质问,“那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叶上初,我第一次学着爱人,一直在迎合你讨好你!你难道就不能在心里给我留有一寸之地吗?!” 从叶上初认识归砚起,这是第一次见到对方情绪失控,他无声回望着那双殷红的眸子,除了愤恨与不甘,还有一丝害怕。 归砚在害怕什么,害怕他一走,就不回来了吗? 叶上初侧头避开那道视线,缓缓推开小院的大门。 “叶上初!” 见他还是要走,归砚瞳孔微颤,泪光闪烁,强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去追,“是我救了你的命,不求你能报恩,只求你不要恩将仇报——!” “我没有恩将仇报。”叶上初语气平静得可怕。 夜色下,阴雨洗刷过的天空通透,他仰起头,碎发遮挡眉眼,习惯娇嗔的声音变得波澜无惊。 “我知道你不想去皇城,所以我自己去,没求你什么,也没给你带来分毫损失。” “是你自作多情罢了。” 他像在说一桩交易似的,不含任何感情,在归砚听来,比根根尖锐的针刺扎入心间还要疼。 归砚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很是苦涩,摇头道:“……是,是我自作多情……误以为自己能暖热你的心……都是我活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归砚捂着胸口强压了下去,哑声道:“叶上初,你走吧……” 叶上初紧抿着唇,晶莹化成一道长线附在脸侧,反手重重将大门摔合。 … 叶上初快步下了山,走在小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满目惆怅。 归砚怎么可以对他说出那么过分的话。 眼睛被泪水冲过,微微红肿着,他撅起嘴巴揉了揉眼眶,忽觉一样东西随着他的步子,不轻不重打在腰间晃荡着。 垂头一看,是那块白玉九尾狐玉佩。 小狐狸弯弯嘴角,嬉笑的模样,好似在嘲弄着他的狼狈。 “凭什么你也嘲笑我!” 一阵脾气上来,叶上初摘了玉佩,愤愤扔进了路边的草堆中。 沉甸甸颇有分量的玉佩,落下确实无声无息的。 叶上初原地踌躇片刻,决心不再捡回来,顺着主街往小镇大门的方向。 忽然,明亮的月色笼上了一片阴云,他内心隐约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叶上初拔出匕首攥在手中壮胆,战战兢兢走了没几步路,就在无人看守的镇门的前被一柄寒光凌厉的长剑拦了下来。 边代沁神情冷漠,持剑指向他。 叶上初哭丧着脸,半分绝望半分不解,“你是归砚派来的吧!为什么每次他不在身边都能碰到你?” 边代沁沉声道:“跟我走,不伤你性命。” “你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叶上初倔强道。 然而话音刚落,那剑锋便又逼近了一分,“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嘁。” 叶上初吞下口水,不高兴的嘴都撅上天了,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屈指抵着剑身挪开些。 他小声嘟囔,“……跟你走还不成吗。” 反正都要离开这里,跟谁走都一样,大不了半路变兔子逃掉。 是了,变成兔子是他如今唯一的退路。 边代沁虽然性子狠厉了些,但言出必行,果真没有伤害叶上初,只为防止他随时逃跑,一路拿剑抵着他的脖颈。 叶上初被胁迫着,来到了小镇外不远处的一家偏僻客栈,客栈不大,大堂里面亮着灯。 边代沁推开门,将叶上初拽了进去,待看清大堂内坐着的那人后,几乎是夺路而逃,却又被边代沁持剑威胁了回来。 他气急败坏,大声控诉,“你这个骗子!这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边代沁沉眉,似对他的忍耐到了极限,下手重了些,扯住他的衣襟用力推给了那人。 “小淮!”池郁及时接住少年略显单薄的身体,关切道:“可曾伤到哪里?” “你放开我……”叶上初很是不自在,挣扎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一旁边代沁插话,“人给你带来了,青染枫,我保了。” 池郁自叶上初身上抬头,眸中柔色一瞬化作凛寒,冷声道:“君无戏言。” 边代沁冷哼,转身离去。 池郁刚回神,忽觉怀中温热一空,一柄锋利的匕首抵上咽喉。 叶上初稚嫩的小脸上满面怒色,威胁道:“把含景放了!” 池郁温和一笑,与他相似眉眼展露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好啊,但小淮须得随我回宫。” 叶上初最恨他们这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和归砚一个德行,匕首用力了几分,“你哪来讨价还价的资格!” 池郁正欲哄这闹脾气的孩子,余光瞥见叶上初身后袭来的寒光,脸色骤变。 他猛地起身将叶上初护在身下,后者还没反应,来不及收力,刀刃擦着他脖颈,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叶上初倒也没想过真的伤他,怔怔看着匕首上的血珠,回首只见池郁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黑衣男子收了剑锋,迅速下跪,“属下该死,求主上责罚!” 苍亦是池郁带来的贴身暗卫,本意是自己难免疏忽护不得小淮周全,却不想险些叫他成为刺向小淮的第一剑。 池郁安抚着受惊的叶上初,几滴鲜红的血迹顺着脖颈淌落也不在意,对苍亦怒目而视。 “待回去再与你算账!小淮是朕血脉至亲,谁敢伤他!” 话音未落,叶上初尚且懵然,忽觉掌心一热,匕首脱手飞出,直刺向跪地的苍亦。 后者觉察杀气,横剑抵挡,一声清脆嗡鸣过后,匕首被从半空打落。 茗远用小匕杀鬼尚可,杀人还是不太熟练。 “茗远!”匕首落在了池郁脚下,叶上初焦急唤他。 池郁弯腰拾起匕首端详着,“此刃有灵,那晚便是他救了季凌?” 叶上初扬起漂亮的脸蛋,嚣张道:“当然,赶紧还给我,不然小匕把你捅穿!” “休得无礼……!”苍亦又要发难,被池郁一眼瞪了回去。 叶上初朝茗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到自己手中,然后刀柄只是微微挣动片刻,便没了声息。 茗远苦着脸漂浮在他眼前,“对不起上初,我尽力了……” 叶上初耷拉着眼皮,心里暗说道:“不中看也不中用。” 池郁忍俊不禁,“小淮,你这灵未免也……” 他见叶上初越发难看的脸色,急忙收声。 池郁将匕首归还给他,正色道:“小淮想见岑含景不难,只要随我回去。” 叶上初掂量着匕首,目露凶光,“你要是敢伤他,我一定亲手取你性命。” 朝堂局势尚未平稳,池郁便敢只身带着一个暗卫来找他,叶上初不知是他真的胜券在握,还是愚不可及。 这份嘲弄一直持续到他头回正眼审视苍亦的相貌。 并非惊艳,也非眼熟,甚至他笃定从前从未见过这张脸,但是那双眼睛,至今令他心有余悸。 叶上初不敢细想,坐上了池郁回京的马车,里面宽敞,二人相对而坐,糕点茶水摆了一桌。 他也是饿了,加上池郁拿出他最爱的糯米糕引诱,只坚持了半刻钟,便倾倒在糯米糕的怀抱中。 池郁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水,“如此想来,那日的小兔,便是小淮变的了。” 叶上初嗷呜咬了一口糯米糕,腮帮鼓动,诚心和他对着干,“我说我不是池淮你信吗?” 池郁轻笑,“假冒皇子可是死罪。” 叶上初被那笑容瘆得慌,打了个寒颤,没骨气嘟囔,“那我还是是吧……” 糯米糕吃多了有些噎,叶上初捧着茶杯猛灌一大口,险些没被苦掉舌头。 “呸呸呸!好苦……我要喝糖水!” 池郁嗅了嗅自己的茶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不觉得苦涩,他不知道叶上初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想要尽力弥补,于是掀了帘子,对外吩咐道:“苍亦,去寻些糖水来。” “是。” 那一声短暂后便没了动静,叶上初好奇拱开帘子探出脑袋,“这荒山野岭的,你叫他去哪里找糖水啊?” “这便不是我该操心的了,小淮想要的,他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寻来。” 不愧是当皇帝的,比归砚还不讲理。 叶上初哼唧着回座位上继续吃糕点,池郁递上来一块,“小淮,尝尝这龙井千层糕如何?” 俗话说吃人嘴短,但叶上初配得感强,不仅吃他的,还要挑三拣四。 他瞟了一眼那千层糕,扔进嘴里嚼嚼,嫌弃道:“哼,虚伪……一点甜味都没有!” 池郁献殷勤却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恼,唇角牵起一抹无奈,“你我生于皇室,长于深宫朱墙之内,皆是身不由己。” 但他有一处不解,“小淮怨我弄丢了你,理所应当,可岑含景乃桓王岑盟之子,他们父子一心谋反,纵是幼时有些情分,你也不该如此看重他。“ 叶上初吃完糕点,嚣张作派往后一仰,“你处心积虑想害我,含景救我,是非黑白我岂会不分?” “岑含景救你?”池郁说罢失笑,“当年是他带你出宫又派杀手追捕,包括前些时日皇城中季凌拦下的浮生杀手,皆受岑含景指使,不过是他惯会做戏罢了。“ 叶上初坚定站在自己所信的这一边,内心没有丝毫动摇,“我不信你!当年你连襁褓中的皇妹都不放过,还要对皇姑姑下手,分明是你更想要我的命!“ 池郁疲惫地叹息,“三弟四妹非我所害,小淮更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 “善待小淮,是父皇母后留给我的最后嘱托。” 第60章 叶上初如同一只小刺猬,只要池郁一靠近,便将最柔软的部分蜷缩起来,然后扎他一手刺。 池郁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叶上初也是不信的,“十二年前,岑盟设计陷害于我,害死了三弟和四妹,暗中将你挟持,待我解决完宫中的事情过去找你,你便已经失踪了……” “我以为是他把你藏了起来,这些年来一直放任他,让他自以为势力壮大,其实都是为了找到你。” 池郁字字真心,叶上初却听得恍惚,在他记忆中,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与池郁所说的截然不同。 岑含景带人闯进他的宫殿,殿外火光冲天,杀戮不止,父皇驾崩,皇兄残害手足,自己被人牙子拐走,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夜。 那时他太小,记忆混乱不堪,不知真相如何,只能凭着零碎的所见所闻,一步步被牵引着往前走。 叶上初头疼欲裂,整张脸皱成一团,强迫自己不再回想。 “那……那你小时候凶过我,这总没错吧!”抛开当年的真相不谈,池郁确实伤害过他。 池郁深深叹了口气,“母后走得早,父皇缠绵病榻,我身为你的长兄,除了我,还有谁敢管教那位跋扈嚣张的二皇子殿下?” 池淮究竟是不是个乖孩子,凭叶上初如今的作为,实在难以定论。 叶上初噎了一下,尴尬摸了摸鼻子,目光四处乱瞟,随即换了件事继续发难,“那书房那次!你命人把我赶出去总是真的吧,你就是不喜欢我!” 说到这里,池郁更是头疼,捏了捏眉心,俊逸的脸庞略显出些许疲惫。 “赶你出去实非我本意,可你打翻墨汁弄得满书房都是,还把自己抹成了一只小花猫,若不及时让人带你出去清洗,难道你要顶着那张墨汁脸过好几天吗?” 他说完,叶上初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难不成……真是自己错了。 他恼羞成怒,扑过去乱七八糟捶了池郁一通,“行了赶紧闭嘴吧真烦人!就你记得清楚!” 池郁任由他胡闹,一手虚虚护在他脑袋上方,怕他磕着碰着,恰在此时苍亦买了糖水回来,叶上初这才安分下来。 “我知道仅凭几句话难以让你信服,等我们回去,我带你去见岑含景,真相自会大白。” 叶上初已不像最初那样抗拒他,捧着糖水小口啜饮,只觉得味道平淡,远不如昨夜归砚熬的那碗牛乳糖水香甜。 心情蓦地泛起一丝低落,他瞥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已经有些后悔要不要去将那玉佩捡回来了。 池郁觉察他神色有异,又细看他的打扮,一身破旧衣衫,虽遮不住漂亮脸蛋散发的光彩,可看上去却不如他们在江南见面时的那般贵气舒坦了。 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在脑海中汇聚,莫不是小淮寄人篱下,被归砚欺负了。 “对了小淮,你不是拜了归砚仙君为师,为何下山……” 叶上初扯了扯衣摆,不自在,“没什么,吵架了而已。” 他不想提归砚,转移话题道:“倒是你,怎么找到我的,莫不是归砚给你报信?” 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边代沁就追了上来,池郁还那么巧在镇子外等着,说这几人不是串通好的他都不信。 但池郁自有理由,“青染枫跑了,我本想用青染染引他出来,没想到边代沁先一步找来,是他告诉我,岑含景曾花重金雇浮生刺杀你。” “边代沁答应帮我找到你,条件是放过青染枫。” 叶上初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除了出现在通缉令上,竟还能成为交换丞相之子的条件。 然而池郁却不是这么想,他给叶上初添了一碗糖水,又将些精致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小淮是我的亲人,能将你找回来,旁的都不重要了。” 话虽如此,叶上初蹙眉纠结,“边代沁究竟是怎么每次都准确找到我的……” 他剩半条命被归砚捡回宁居,哪里都没去过,边代沁却在拜师大典那日混了进来,要说皇城那次是岑含景给他通风报信,可昨夜那次呢? 实在令人费解。 马车颠簸,叶上初这具身子被养得娇弱了,吃的东西又杂,一路上吐了好几回,可叫池郁好一番担心,几日夜里为了照顾他都没敢合眼。 叶上初也并非是真的铁石心肠白眼狼,知恩不报的那种,他从池郁的行为中窥得了几分真心,不再那样抵触对方接近了。 甚至心情好的时候,还愿意喊他一声哥哥。 池郁生来便是太子,后又坐了十几年龙椅,想要什么只需吩咐一声,自有人送到他手中。 可池淮这一声迟了十二年的哥哥,却让他兴奋得彻夜难眠。 小淮生病了他睡不着,小淮高兴了他也睡不着,总之,小淮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他的心神。 几日后,叶上初终于再次回到皇城。 望着巍峨的城门,尽管池郁不遗余力示好,他仍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找岑含景问清楚。 他拒绝了池郁回宫暂歇的提议,强硬道:“我现在就要去桓王府找含景,到时你们谁真谁假,我自有判断。” 叶上初单纯,池郁不信他能分辨出什么,垂眸浅笑,“好,我现在就陪你去。” 说罢,他召来苍亦,温柔的嗓音霎时冷了下来,“去把那人带来,送到桓王府。” “是。” 叶上初看着苍亦的背影,不自觉抓紧了藏在衣襟内的玉坠。 桓王府重兵把守,禁卫军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将领见池郁带着叶上初前来,恭敬行礼。 “参见陛下,世子近日安分,并无异常。” 池郁颔首,跨过桓王府大门,回头去牵叶上初,后者却一股子傲气,一扭头蹦了进来,活将门外的守卫看得胆战心惊。 也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历,竟敢给陛下甩脸子。 有心之人偷瞄到叶上初长得和陛下极为相似,以为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打算相认,但是算算年纪,好像又不太对。 如今的桓王府一片狼藉,大不如前,叶上初记得路,直奔岑含景的院落,池郁默默跟在身后。 院里那方小池塘已经干涸,几条锦鲤翻着肚皮躺在池底,唯一幸存的,只有那只适应力强的乌龟。 叶上初见屋内无人,急切道:“含景呢?” “我把他安置在偏院了,小淮随我来。” 叶上初将信将疑跟上,但池郁并未带他去偏院,而是进了一座凉亭。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偏院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岑含景被软禁在此,池郁并未亏待他,衣食住行仍按往日规格,伺候的下人不少,只不过都换成了池郁的人。 叶上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刚欲逼问,苍亦便回来了,与此同时,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进了偏院。 池郁解释,“那人是岑含景的亲信,先前抓住他偷偷往外传递消息,被我以重金引诱策反。” 叶上初嘴一撅,嫌弃打量他,“……你真可怕。” 说罢,偏院里便传来了岑含景发火的动静。 “一群废物!难不成要我一直被关在这里?!!” “那太子之位本来应该是我的!皇位也是我的!” “池淮那个蠢货不懂得,你们也不懂得了吗?!直接告诉他啊!” 叶上初一愣,猛地站起身,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曾经温声唤他小淮的人,怎可能这样咒骂他。 他愤然看着池郁,“那根本不是含景,你一定是在骗我!” 然而偏院中,小厮被人用书本狠狠砸了出来,岑含景的身影随之出现,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咳咳……!去!马上去告诉池淮,直接告诉他我被关在这里!让他来救我!” 岑含景有顽疾在身,脸色一直有些苍白。 从前叶上初觉得那是温柔的象征,如今看去,却觉得与在鬼界见过的厉鬼没什么两样。 他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掏出怀中视若珍宝的信件。 这封信,就是岑含景要他来的证明。 但叶上初不懂,也不想懂,既然要求救,为何还要那样骂他。 归砚他们说的都对,岑含景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肩膀落下一只宽厚的大掌,叶上初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习惯性以为归砚站在他身后,一回头,却撞上了池郁的脸。 他为了一个表面关怀背地里却咒骂自己的人,亲手推开了归砚。 岑含景说的没错,他真的很蠢。 池郁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叶上初吸了吸鼻子,将那封信一扔,鼓着气冲了出去。 “含景——!” 岑含景听见叶上初声音的那一刻,蓦地脸色突变僵硬在原地,表情煞是精彩。 他怀着一丝侥幸,希望刚才的话没被听见,迅速换上柔和的笑容,抵着拳咳嗽,“咳咳……小淮,你怎么来了……” 叶上初打断了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这个蠢货读不懂你信里的意思,不会来救你?” “岑含景,你这么想挤进皇室,我把二皇子的身份让给你可好?”《 》 60-70 ,别过脸去,“花言巧语。” 池郁抛下诸多政务去寻叶上初,如今回来,刚将人安置在临朝殿,太监便来报,说诸位大臣已在御书房跪候多时。 “那便让他们跪着。”池郁声音里透出几分冷厉,转头又耐心为叶上初布菜。 一路风尘仆仆,叶上初脸颊边那点软肉都消下去了几分,可望着满桌珍馐,他却提不起丝毫胃口。 他并非不懂事,知道不能一直霸着池郁,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你先去忙吧,忙完再回来陪我。” 池郁夹菜的手一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小淮懂事了……” 这却并非单纯的懂事,而是分别太久,他一时竟看不透这个亲弟弟了。 表面娇气任性,内里却是个心思细腻复杂的孩子。 池郁起身离去,将苍亦留了下来。 腹中空空,叶上初勉强往嘴里塞了块鱼肉,却忽然捂着嘴冲到殿外,吐了个昏天黑地。 吃饭终究是要讲究心情的,他和归砚吵架,千里迢迢赶来,又被岑含景伤透了心,哪还能有什么好胃口。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想念宁居的小院。 那一方木桌虽摆不下几十道膳食,却每顿都有北阙熬的热汤,还有归砚…… “殿下,您……”苍亦见状神色一紧。 池郁交给他的唯一任务便是照顾好二殿下,可人刚走就出了岔子。 叶上初愣了愣,才意识到那声殿下是在唤自己。 “我没事。”他推开苍亦伸来的手,身体不适让那股蛮横气势都弱了几分,“什么破饭菜,没一样能吃的,不吃了。” 苍亦却是以为这桌膳食不合他胃口,“属下这便传令让御膳房重新……” “不必。”叶上初挺直了腰板打断他的话,一双大眼睛认真注视着他,“你究竟是池郁的暗卫,还是无尽灯的手下?” 他认得苍亦这双眸子,分明与先前两次来行刺他的梵音宫之人一模一样。 叶上初也只是想弄清现下池郁与梵音宫关系如何,却不想苍亦二话不说跪在了他面前。 “请殿下恕罪!属下该死!” 苍亦垂在两侧的手微微颤抖着,“属下先前对殿下所作逾越之举,只为让殿下能尽快回到主上身边!” “主上对此事并不知情,一切皆因属下自作主张……” 苍亦说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叶上初,那双曾在银面覆盖下的阴鸷的眼眸,此刻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属下斗胆,恳请殿下……莫要将此事告知主上……” 叶上初虽然两次碰到苍亦,除却受了些惊吓,对方确实不曾伤害过他。 相反,那日还是苍亦帮自己摆脱了边代沁。 他一开始便没打算为难,不承想苍亦反应这么大,好似很害怕池郁的样子。 叶上初眉头一皱,“一仆不侍二主,你出身梵音宫却对池郁这般死心塌地?” 不过细想,无尽灯那宫主之位便快要守不住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苍亦另寻别路也无可厚非。 “算了,让池郁知晓我也没什么好处。”叶上初不爱权势之间的弯弯绕,扬了扬下巴示意苍亦起身,“你赶紧吩咐人,我要沐浴。” … 绣着精致暗纹的屏风后雾气氤氲。 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红晕,周身暖和起来,叶上初伸手拨弄着浴桶中的水花,心情稍稍好了些。 见几名宫女行礼后,各端着一个漆盘鱼贯而入,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说着随手捏起盘中之物嗅了嗅。 香香的。 宫女恭敬回话,“回殿下,是陛下为您准备的安神香料,沐浴前可放入水中。” 叶上初小脑袋一歪,“香料就香料,非提是池郁准备的做什么,你要替他讨功劳?” 那宫女一惊,“奴婢不敢!” 说着便要跪下,却被叶上初眼疾手快扶住。 这位二殿下,宫人们只知是陛下从宫外寻回的胞弟,来得突然,即便陛下早就在为二殿下准备宫殿及用度,真到这一刻仍有些手忙脚乱。 众人原以为,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子,要么是个怯生生的拘谨公子,要么是个一朝得势的跋扈之人,古往今来的遗珠无非这两种。 却谁也没想到,少年生了一副乖巧怜人的相貌,虽说确有嚣张气焰,却时而懂事,时而嘴上不饶人,连陛下都敢直呼其名顶撞。 叶上初没为难这几个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将每种香料都闻了一遍,依序加入水中,随后趴在桶边深深一嗅。 他眉眼弯弯,心情颇好哼起小曲,忍不住想象一会儿洗出来,自己会是多么香喷喷的小初。 几名宫女静立屏风内迟迟不退,叶上初不悦蹙眉,“你们还在这儿干嘛?” 宫女们面面相觑,小声应道:“奴婢……服侍殿下沐浴……” 这还了得?! 就算他同意,归砚也决计不同意! “出去出去!”叶上初湿着手就将她们往外推,“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洗,你们歇着去!” 赶走了一干闲杂人等,叶上初终于享受起独处的惬意。 他将外衫一褪露出白皙的身躯,噗通一声滑入浴桶。 满足叹息一声,他撩起几捧水浇在肩头。 鲜艳的红绳系着玉坠垂在白皙的胸前,在水波荡漾间格外醒目。 叶上初有些失神,双手合着水捧了起来。 这玉坠是倾陌所赠的宝贝,只要他愿意,远隔万里的归砚便能感知到他的念想,追寻而来。 “归砚……”他无意识喃喃。 归砚可知他此刻身在何方,有没有在寻找自己? 都怪岑含景,害得他把归砚气成那样…… 一丝愧疚爬上心头,“要不……改日回去跟他道个歉吧……” 说罢,他又猛地甩头,溅起细细的水花,“凭什么我先道歉,他也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应该他先低头才是。” “可是……” “好想他啊……” 若此刻叶上初若能生出一对兔耳朵,想必已是蔫蔫耷拉下来了。 这里的饭食不合胃口,他想吃北阙做的菜,想喝归砚熬的牛乳糖水,还想……要他亲手喂到嘴边。 不知不觉间,沐浴的水渐凉。 叶上初如小兽般晃晃脑袋爬了出来,刚拢上浴袍,外间便有人不请自入。 “小淮!我听陛下说你终于肯回来了!” 季凌笑容灿烂转过屏风,一见刚出浴的小未婚妻,眼睛顿时发亮,张开双臂就要抱上来。 “小淮我……”冰冷尖锐的匕首抵上他胸膛,将那满腔热情与拥抱硬生生打断。 叶上初一脸不耐,刀尖往前送了送,“讨厌鬼,滚开!” 有灵性的刀剑,借着主人之手能发挥更大威力。 叶上初嘴上凶狠,实则连季凌的衣料都未曾划破。 季凌捂着心口,故作痛心状,“小淮便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他指的是上回皇城中遭浮生刺杀一事。 “少来这套,我也救过你的命。”虽是无意,总归是救了。 季凌看出他心情不佳,软声哄道:“怎么成了张小苦瓜脸?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欺负回去。” 叶上初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季凌继续献殷勤,“城西新开了家糕点铺子,不若我去买些糯米糕给你尝尝?” 回来这一路,池郁早他一步买了太多糯米糕,叶上初至今想起还有些反胃。 “不想吃。”他小脸皱得更厉害,慢吞吞道:“我想喝牛乳糖水……” 归砚做的那种。 季凌哪能摸透他的心思,“牛乳?糖水?这两样混在一起能喝吗?” “当然能!”叶上初理直气壮,“还要加些茶底,归砚给我做过,我爱喝。” 季凌对归砚总怀着一丝莫名的敌意,语气幽幽,“你师尊待你很好?那你为何跑出来……” “你话真多!”叶上初狠狠瞪他。 季凌取过一旁的干布巾,凑近为他擦拭湿发,“他待你再好也是你师尊,不像我们,可是订过亲的。” 叶上初唇瓣张了张,刚要反驳,季凌便低头嬉笑着将脸凑近些,“不过小淮想喝牛乳糖水也不难,你亲我一口,我这就去给你寻。” … 守在殿外的宫女正漫无目的熬着时辰,忽见玄色龙袍一角,慌忙行礼,“参见陛下。” 池郁踏入临朝殿,内殿有苍亦守着,见他过来刚欲跪拜,便被他摆手免了礼数。 苍亦垂首禀报,“主上,季大将军方才进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季凌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被几只盛香料的木漆盘砸了出来。 他半边脸还带着指痕,却满面春风笑意不减,“陛下,小淮想喝糖水,臣先行一步。” 季凌背影透着几分欢快,池郁无奈摇头,这家伙早打过招呼,非要见小淮一面,可看脸上那印子,怕是又将人惹恼了。 果不其然,池郁步入内殿,便看见一只气鼓鼓的糯米团子。 叶上初裹着浴袍,赤脚踩在微湿的地面上,抱着胳膊生闷气。 池郁命宫女取来一套早已备好的衣裳,用料做工皆不逊于从前。 “季凌常年在边关征战,与军营里那些粗人混惯了,说话难免失了分寸。” “小淮若生气,尽管打他就是了,反正他皮糙肉厚禁得起揍。” 叶上初自然要打,方才只恨没多捅他一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玉坠,决心将此事说个明白。 “哥哥。”他回首轻声唤道:“我已经成亲了,有了心上人,不愿他再拿从前的玩笑话来打趣我。” 第62章 “小淮……成亲了?” 池郁听完他的话,脑海中有一瞬空白,不知怎的,眼前莫名浮现了那一道雪白的身影。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试探问道:“可是归砚?” 叶上初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池郁苦笑,眼底情绪复杂,“那日江南一别,他看你的眼神,便不似寻常师徒之情。” 叶上初手指绞弄着吊坠的绳子,耳尖泛起红晕,声音极小,“这么明显呀……” “这桩亲事,可是小淮自愿的?”纵然知晓可能性微乎其微,池郁却仍不愿他受半分委屈,“若是他强迫于你,哥哥并非不能与之抗衡。” 天道偏爱人族,历代人族帝王又有梵音宫相助,池郁倒是并不担心比不过归砚。 但若论强迫,最初归砚确然算得上强迫叶上初,二人恩仇纠葛早已缠绕不清,如今只剩两情相悦。 叶上初抿唇,隐去了那段不算美好的初遇,嘴角控制不住扬起,“你打不过归砚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只不过……”他眸光黯淡了下去,“因为岑含景,归砚不愿我理会凡尘俗事,我偷跑出来的,被他发现生气了……我们便吵了一架。” 都怨岑含景!害他弄丢了玉佩,若叫归砚知晓,怕是更气恼了。 “只要小淮高兴,无论与谁在一起,哥哥都理解。”短短几句话间,池郁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于尚且蒙在鼓里的季凌能否接受,那便不太好说了。 叶上初眼珠一转,咧嘴扬起一个笑容,凑过来拽了拽池郁的衣袖,“哥哥,能不能求你件事呀?” 池郁脸上浮现明显的欣喜,“但说无妨。” 叶上初点着手指,眨巴着眼睛,告诉了他玉佩之事。 “你能不能帮我去找回来,万一我现在回去,一定会被归砚发现的。” 池郁略一思忖,“此事倒不难,只是宁居山路远,需费些时日。” 这倒无妨,叶上初本也打算在宫中住上一段日子。 解决了玉佩一事,心头的大石落下,晚膳时分叶上初对着满桌佳肴却又犯了愁。 池郁从苍亦那里得知他食欲不振,特命御膳房备了些养胃的清粥小菜。 叶上初挑起一筷放入口中,慢吞吞嚼了许久才咽下。 一晃神,他看见一双筷子夹了菜朝他这边过来,习惯性张嘴等着投喂,然而只是夹到了碗里。 “这菜不和小淮的胃口?”池郁发觉他愣神,神色关切。 叶上初使劲摇摇头,但肉眼可见地蔫吧起来。 他还是太想归砚了。 “我想喝雪菜冬笋汤。” 桌上并无此菜,池郁转头唤来苍亦,“去御膳房吩咐,做一道雪菜冬笋汤来,要快。” 叶上初有些心虚垂下眼。 这不过是他一句无心之言,即便汤端上来,他也未必有胃口喝下。 池郁不重口腹之欲,御膳房平日倒也清闲,可二殿下回宫不过半日,就让这些闲散惯了的御厨忙得脚不沾地。 虽未见其人,但宫中私下皆在讨论,这位二殿下不是个好伺候的,偏偏陛下疼他,往后的日子可是难熬了。 那碗迟来的雪菜冬笋汤,叶上初终究是没喝,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人,根本不是菜。 临朝殿是全皇宫唯一能览尽日出盛景的地方,先皇在位时便赐予了池淮,这十二年间经过池郁悉心打理,竟比从前还要漂亮些。 可这漂亮的宫殿,与小院外的宁居一样,没有温暖的烟火气,冷得睡不着。 屋内暖意融融,叶上初却缩在锦被中辗转反侧,总觉得很冷,冷到心疼。 短短一日,他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岑含景,一个是归砚。 他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楚楚可怜。 如果玉佩找不回来,归砚应该会原谅他吧…… 应该会吧…… 纠结良久,比答案先一步到来的是困意,他迷迷糊糊陷入了梦境中,仿佛感觉到一团柔软温暖的毛茸茸掀开床帐,轻轻拢了过来。 “哼……归砚……” 少年双眸紧闭着,发出梦呓,凭着本能往那熟悉的怀抱里钻进去。 翌日清晨,叶上初独自一人在床上醒来,抱着被子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因着不习惯,寝殿内所有侍候的宫人都被他赶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何时辰了。 他搓了一把脸揉揉眼睛,刚坐起身来,手边便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他扔掉的玉佩。 叶上初急忙拿起反复端详,确认是自己的小狐狸无疑,欣喜地贴着脸颊蹭了蹭。 不过他昨日才告诉了池郁,怎的这么快便找回来了。 殿外响起宫人行礼的声音,池郁下了早朝,径直来了临朝殿。 他堪堪踏入殿门,一道身影忽然蹿了出来,扑了个满怀。 可是将身后的老太监吓了一跳,刺客二字即将脱口而出。 池郁忙抱住软团子,垂眸笑道:“小淮醒了。” “嗯。”叶上初乖巧点头,眼眸明亮,指尖勾着一只小狐狸玉佩晃在他眼前,“谢谢哥哥帮我找回来。” 池郁蹙眉,有些不解,“这是你昨日要我寻回找的玉佩?可是……” “谢谢哥哥!”叶上初不容他多言,又脆生生重复了一遍。 池郁无奈摸了摸他的脑袋,恍然回到了儿时,那只温软的小糯米团子拽着衣袖,娇声娇气喊他哥哥。 那尚未出口的话化作了一声叹息,“小淮高兴就好。” 旁人的纵容,向来是叶上初得寸进尺的底气,他趁着池郁高兴,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撒娇,“哥哥,我寝殿里太冷了,今晚能不能去你那儿睡啊。” “这……”池郁闻言略显犹豫。 他已过而立,却至今未立后。 一来政务繁忙无暇他顾,二来不愿勉强自己与不相知之人捆绑一生。 后宫空置着,寝殿自然只有他一人,若为小淮破例,朝堂之上恐怕又要哀声载道。 叶上初见他迟疑,软了嗓子哼唧,“哥哥,小淮自己带着枕头被子,不抢你的。” 这般可怜又懂事的小模样,任谁也难以拒绝。 池郁当即应下,“只要小淮高兴,睡在何处都无妨。” 然而身后的老太监听罢这等荒唐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陛下,万万不可啊!” 叶上初趴在池郁肩头,气呼呼瞪了他一眼,这老太监他记得,从前是父皇身边的人,算得上忠心,但就是太过忠心,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管。 池郁冷了声,“听你之意,这宫中朕是做不得主了?” “奴才不敢!”老太监以头触地,惶恐道:“只是陛下,二殿下入住寝殿之事若传扬出去,朝堂之上必生非议啊!” 自池郁登基以来,因岑盟和青侪的缘故,他在朝堂上并不算安稳,尤其近来刚刚拔出了这两个毒瘤,他们遗留的势力并非一时半刻能够肃清干净的。 “朕自有主张。”池郁被牵制多年,连至亲都险些护不住,此刻竟生出一些偏执。 他拂袖不再理会,亲自取来衣裳为叶上初更衣。 不知是不是寻回了玉佩的原因,叶上初不止心情好了,食欲也提了不少,早膳时多喝了一碗甜粥。 池郁陪着他一同用膳,“小淮,今日有朝臣上奏,提及你封王和出宫建府一事。” 叶上初刚摇头拒绝,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若做出选择,他还是想回宁居。 这时季凌突然带着一群小宫女闯了进来。 宫中皆知季大将军与陛下亲厚,素来不拘礼数,守卫自也不会阻拦。 这群小宫女每人都端了一碗糖水,依次站开行礼,叶上初粗略一数,大概有十二三人。 池郁双指抵在太阳穴上轻柔,“大将军今日又是闹哪出?” “我将全城的糖水铺子师傅都带回来了,小淮尝尝,究竟有没有你想喝的牛乳糖水。” 叶上初不用尝,稍稍扫了一眼便没找到爱喝的,他一手撑着下巴,耷拉着眼皮。 “季凌,你省些力气吧,别逼我再给你一巴掌。” 昨日那一巴掌印方才消下去,季凌却越挫越勇,一日得不到小淮之心,便一日不肯罢休。 他转身下令要那些厨子继续做,直到做出令二殿下满意的糖水为止。 叶上初叹了口气,青涩的面容透露着些许沧桑,指尖挑了玉佩,举到季凌眼前晃着。 “这是何物?”季凌不解,但看着那嬉笑的狐狸模样忽然生出莫名的火气来。 叶上初深沉一笑,言简意赅道:“我和归砚的定情信物。” 季凌:……? 据那日值守的小太监所言,大将军是被昏厥后被抬出去的。 叶上初一句话,能轻易杀死一个人的心。 池郁看了场好戏,“哥哥就这么一个得力干将,小淮可莫要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叶上初一瘪嘴,“谁叫他纠缠我,若叫归砚看到,下场只比这还要惨。” 池郁无奈,转言道:“岑含景那边小淮欲要如何处置?那边来报,他已在府中闹了许久了。” 直接杀了是最直接的办法,但兄弟二人心有灵犀,皆不想叫他死的太痛快。 叶上初捞了一块栗子糕啃着,“哥哥放心,我有法子收拾他。” 这是叶上初近几日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他摸着撑得圆溜溜的肚子,在池郁前去御书房处理政务以后,溜出了皇宫。 宫人不敢阻拦,奈何苍亦被下了死令,叶上初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叶上初懂得苍亦是池郁派来保护自己的,但仍因其出身梵音宫一事心存芥蒂。 他没好气刁难,“你跟着做什么,滚回去!” 第63章 苍亦垂首不语,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叶上初看着他,心头蓦地涌起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算了,都是听命行事的,何必为难他。 不知不觉,和归砚待久了,他竟也变得这般心软。 “你从梵音宫来,跟着哥哥多久了?”他随口问道。 “回殿下,十二年。”苍亦的回答一板一眼。 叶上初却忽然停下脚步,警觉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人。 褪去那身冷硬黑袍,苍亦五官其实颇为清秀,身姿挺拔,偏偏立在人群中时总没有什么存在感。 与自己这般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的,是全然不同。 叶上初话本子看多了,苍亦出现的时间又太过巧合,便疑心是池郁找来替代自己的替身。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叶小初,可是独一无二的! 叶上初此行的目的是桓王府,守卫的禁军虽上次见过他,但因轮值换人,仍有人试图阻拦。 直到苍亦默默上前一步,那些守卫立刻退开,叶上初这才意识到,有他在身边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进了府邸走近偏院,叶上初向苍亦要来一把匕首,“你在这里守着,我要单独见他。” 苍亦不敢放任他孤身一人,却拗不过叶上初的执着,沉默片刻终是退到院外,凝神注意着里面的动静,也不算失职。 叶上初进了偏院,没曾想竟先撞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染染?你怎么在这里?” 青染染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明知他二皇子的身份已公之于众,却低眉顺眼唤道:“叶公子。” 她声音轻柔,“府中烦闷,小女也只能与岑公子说上几句话了。”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哥哥留着你们的性命已是开恩,难道还要仆从成群伺候不成?”叶上初毫不留情面,直接打发她离开。 “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你的岑公子谈。” 岑含景双眼通红,装得一副可怜模样,但叶上初仍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恨。 他心底冷笑,原来从前相处的那些温情时光,对方也一直是这般伪装。 “小淮,你听我解释,咳咳……”岑含景披头散发,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眉宇间添了几分癫狂。 他踉跄着起身想抓叶上初的手,咳得撕心裂肺,“咳……!那日我是病糊涂了才口不择言,绝非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叶上初侧身避开他的触碰,“你还要把这身病赖在我身上?” “亏我还愧疚了那么久……” “究竟是思我成疾,还是害我未遂,为了保全你们岑家清白才吞下的毒药……岑含景,你自己心里清楚。” 今早池郁告诉他,当年桓王父子陷害他失败,为洗脱嫌疑和拉拢朝臣,竟让岑含景自愿服下池郁所赐的毒药。 他们演了一出苦肉计,成功动摇了当时根基未稳的池郁的民心。 岑含景脚步虚浮跌倒在地,狼狈趴在叶上初脚边,不多时,压抑着的低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哈……小淮,你以前,都是唤我含景的……”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曾有一瞬,叶上初几乎要心软。 但他摸到肩后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不断提醒着自己眼前之人的真面目。 他狠狠将匕首扔到岑含景手边,“这十二年我受的苦,便不一一向你讨回来了,只当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的报应。” “但肩后这一刀,是我亲手剜下来的。” “岑含景,你若能狠心在自己身上也剜一刀,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天地辽阔,任你逍遥。” 说罢,叶上初转身,毫不留恋离去。 苍亦在院外候着,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偏院内便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叶上初唇角勾起一抹讽刺,他就知道,岑含景至今还舍不得与他彻底撕破脸,说到底是舍不得死。 他抬头望向天空,在这未开春的时节,一瓣鲜丽的桃花竟悠悠飘至眼前,他伸手,那花瓣如有灵性般落入他的掌心。 垂首轻嗅,是记忆中熟悉的清香。 是夜。 叶上初成功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霸占了池郁的龙床。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少年沐浴完毕,浑身带着氤氲水汽,兴奋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 他看着李公公苦着一张脸,将池郁的寝具悉数搬到了外间软榻上。 “哥哥,你不和我一起睡吗?”他探出脑袋问。 池郁案头奏折堆积如山,闻声抬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哥哥睡得晚,怕扰了你,再者,归砚仙君恐怕也不会同意的。” 叶上初撅起嘴,拉下脸来。 他做这些,本就有几分想气气归砚的意思,不同意才好呢。 “算了,自己睡就自己睡!”他一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李公公识趣放下重重床帐,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夜深人静,叶上初睡熟,身体却不自觉蜷缩成一团。 池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放下朱笔。 案头烛火,忽地无风自动,轻轻摇晃了一下。 半梦半醒间,叶上初察觉床帐前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呓语了一声哥哥,一条胳膊便不安分伸到了被子外。 有些微凉的手掌轻轻托住他的手腕,那人俯身,一个轻吻落在腕间一触即分。 对方挑开床帐,将他的胳膊塞回被中,不料却被叶上初抓住了一根手指紧紧攥住不放。 “冷……好冷……”少年双眸紧闭,睡梦中眉头紧蹙。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不知他究竟冷在何处。 只听一声无奈轻叹,下一刻柔软温暖的白绒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起来。 清晨叶上初醒来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外。 他茫然揉了揉眼睛,是昨夜踢被子了? 倒也不奇怪,他的睡相向来不算安分。 殿外传来宫人行礼问安的声音,是池郁下了早朝回来,隔着一层朦胧床帐,池郁看见里面坐着一小团身影。 他抬手掀开床帐,晃了晃手中一个精致的陶瓷罐,温声道:“小淮,你爱喝的牛乳糖水找来了。” 叶上初一愣,睡意瞬间被惊喜所取代,“真的?哥哥是从哪里买到的?” 池郁神色有些不自然,转头吩咐苍亦将糖水拿去温热了,这才吞吐道:“是……季凌买回来的,具体何处我也不清楚……他此刻伤透了心,实在无法面对你。” 叶上初磨蹭着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亏他还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呢,这般脆弱怎么行。” 他不喜宫人近身伺候,宫女端进梳洗的热水后便退下了,穿衣束发由池郁亲手打理。 二人一同用了早膳,叶上初极爱那牛乳糖水,将一整罐都喝得干干净净。 池郁看着他,眼底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用完早膳,他便照例前往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叶上初闲来无事,围着临朝殿转了一圈,实在觉得乏闷,除了身后形影不离的苍亦,连个能陪他玩闹的人都没有。 他回头瞥见花园中破土而出的草芽,忽然灵机一动。 “御书房在何处?”他问苍亦。 苍亦以为他要去寻池郁,恭敬回道:“属下带殿下过去。” 岂料叶上初摆摆手,笨拙掐了个诀,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少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往前蹦跶了两下,抖了抖耳朵,奶声奶气命令道:“把我抱到御书房去。” 这位小殿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苍亦领命,双手小心合拢捧起那团白绒,小家伙不及他一个巴掌大,像是一团棉花,真是捧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 池郁正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臣议事,听闻苍亦求见,生怕是叶上初出了什么事,忙宣他进来。 然而当他看到苍亦掌心那团小白球,顿时傻了眼。 这小兔子,上回在江南可是在他手上咬了个血窟窿。 小白兔竖起耳朵抖了抖,眸子水汪汪的,它凑近池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哥哥,这次小淮不咬你,也不捣乱,可以待在书房吗?” 这如何能拒绝。 池郁只觉得心尖像被那毛茸茸的小爪子轻挠了一下,满是甜蜜。 他不动声色将小兔子捧到案几上,堆叠的奏折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片宽敞的位置。 几位大臣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兔子是何来头,却也不敢多言。 叶上初小兔得意蹦跶了两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谈论那些与江南相关的枯燥政事。 听着听着,困意袭来,他干脆抱着池郁放在案上的手,盖在自己软乎乎的小肚子上要揉肚皮。 池郁唇边扬起一抹细微笑意,指尖动了起来。 只揉了两下,叶上初就猛地觉出不对劲来。 他突然从那只温暖的大手下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手法,力道,还有揉他的人,都不一样。 他使劲摇了摇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想归砚了。 叶上初嘴上信誓旦旦保证绝不捣乱,连池郁也认为一只小兔子不能惹出什么麻烦。 但令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这只小白兔仗着案几宽敞,在上面胡乱翻滚时,后腿猛地一蹬。 “哐当!”砚台应声而翻。 墨汁洒了出来,瞬间染脏了雪白的兔毛。 池郁眼睁睁看着一只兔子脸上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他唤苍亦端热水来清洗,那边水还没到,闯了祸的小兔已经慌慌张张蹦跶了起来。 它一步一个黑色小脚印,弄得满案狼藉,池郁的袖口手背,以及手边的几本紧要的奏折都未能幸免。 “怎么办怎么办呀!这还能洗干净吗!”小兔子急得团团转。 池郁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一言难尽,“小淮,你先别动,等等……” 一瞬间,孩童时期的一幕重现,叶上初忘了自己捣乱,只记了一辈子池郁将他赶出了书房,这回池郁说什么也不能干这事了。 第64章 池郁挥退了御书房内面面相觑的大臣们,随后毫不顾惜豁出那身龙袍,一把将还在案上蹦跶的小兔子拢入怀中。 叶上初发现自己沾了墨汁的脚印还挺好看,索性故意在一本奏折上又踩了两下,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杰作,奶声奶气宣布,“不错不错,小兔批准了!” 他甚至没看清那折子内容,直到池郁无奈提醒,“这是劝谏朕立后的奏本,不知小淮批准的是何内容?” 叶上初微微张开三瓣嘴,急忙改口,“小淮刚给了它一脚,叫他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去!” 他蹦跶着伸出前爪想去抱池郁的脸,对方却偏头躲开,若被这双小黑爪碰到,怕是要变成花脸了。 诡计未能得逞,小兔子垂头丧气,长耳朵都耷拉下来,“哥哥可不能立后,纳妃也不行……有了爱人,哥哥就不疼小淮了。” 这点他深有体会,就像池郁待他极好,可他心里总装着归砚,无法将全部的爱倾注在哥哥身上。 他知道这样很自私,却不愿哥哥将那份独属于他的宠爱分给旁人。 池郁被他这孩子气的话语逗笑,“小淮何出此言,无论何时,遇见何人,你在哥哥心里永远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可有个位置,与独自霸占,终究是不同的。 苍亦端来热水与干布巾,池郁便抱着这团小毛球耐心清洗。 接连换了三四盆清水,墨迹才淡去些许,但要彻底白净还需些时日。 叶上初被裹在布巾里,对着水盆中倒映出的小灰兔抱怨,“这御书房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以后不来啦……脸都弄脏了!” 倒不如说他长这么大,顽皮心性与儿时没什么两样。 池郁摇头失笑,暂且放下了政务,带着他回寝殿更衣。 待他从完毕后屏风后转出,只见那小兔子耷拉着耳朵坐在案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已不在御书房了,小淮为何不变回去?” “我倒是想。”叶上初有气无力甩了甩耳朵, 叶上初今日不仅弄了一身墨汁,还准确感应到他得明日才能变回去。 那变身咒太久不用有些不熟练,时效不稳定,这次要久一些。 一只小兔终究不便,池郁便整日将他揣在怀中,走哪儿揣哪儿,如同往日蜷缩在归砚怀里一般。 小兔困了便打个哈欠,将脑袋往温暖处一缩入睡。 他团起来占地小,以至于池郁情绪翻涌时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半梦半醒间,叶上初被一声重物撞门的闷响声惊醒。 他两只小爪抓着耳朵往下压,悄咪咪探出一半脑袋来往外窥探。 从他的角度,只见池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扣在苍亦颈间,头顶传来压抑着怒火的质问。 “苍亦,朕是否太过纵容你了?!” 叶上初吓得瑟缩,重逢以来,池郁在他面前始终温和,即便宫人犯错也不过训斥几句,对苍亦发这样大的火,实在出乎意料。 苍亦起初下意识抬手欲挡,却在一瞬迟疑后顺从垂下手去,任由呼吸被掠夺了,艰难道:“……属下知错,主上……息怒……” 池郁指节收紧,食指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摩挲着,唇边噙着一抹冷笑,“每次都用这句话搪塞朕,你若真知错,便没脸来见朕了。” 苍亦毫不挣扎,面色由红变得苍白,就在他即将窒息的前一瞬,池郁猛地松手将他掼在地上,“滚出去跪着!” “……咳!是。” 苍亦踉跄着起身,捂着剧痛的咽喉退出门外,直挺挺跪在御书房前。 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皆懂得陛下待苍亦特殊,无人敢多看一眼。 赶走苍亦,池郁站在殿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直至叶上初伸出一双小兔子耳朵,谨慎小声道:“哥哥……?” 池郁骤然回神,“对不起小淮,哥哥忘了你在……是不是吓到你了?” 叶上初这才完全探出脑袋,轻轻摇头,“没有。” 他犹豫片刻,小声问,“苍亦惹哥哥生气了?” 池郁苦笑,“习惯了,他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叶上初虽不明就里,却识趣没再追问。 入睡前,叶上初又缠着池郁给他清洗毛毛,尤其四只小爪和沾墨最多的肚皮。 若还是人形倒还好打理一些,难就难在他此刻变不回去,几番折腾小黑兔总算变成了浅灰色的小兔。 宽大龙床上只卧着一只小团子,显得异常空荡。 叶上初掀不动锦被,只好钻进去再调个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池郁,“小兔小淮有一床专属的小被子和小枕头,归砚亲手给我做的,睡着可舒服了!” 他耳朵抖抖,颇有炫耀的意味。 池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一揉,“那今晚便委屈小淮暂歇在龙床上了。” “算不上委屈。”小兔子得意哼唧,“小淮要就寝了,哥哥帮小淮放下床帐。” 能将皇帝当宫人使唤的,普天之下也唯他叶上初一人。 池郁为他放下床帐,未去外间批折子,也未歇在软榻,反而出了寝殿。 月色迷蒙,苍亦还跪在御书房前,肩膀被雾水浸得潮湿,脊背有些单薄却是挺拔。 深夜,叶上初团成一个球,睡的香甜,凑近还能听见细微均匀的小呼噜。 殿门紧闭着,凭空吹来的微风卷起轻薄的床帐,须臾,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那帐子挑开来。 归砚看见平摊的床铺先是一怔,随后发现了靠近枕头下面一寸的位置,有个不起眼的小隆起。 他轻轻掀开被褥一角,里面的小兔似是感觉到了冷意,无意识哼了一声,爪子搭在耳朵上。 只见小兔雪白的爪子灰扑扑的,肚皮毛色也深浅不一,连耳朵都点缀着几点墨斑。 “怎的弄得这般脏……”归砚眉心微蹙。 他侧身坐上床沿,落下床帐隔绝了外界,轻手轻脚将小兔捧入掌心。 指尖在茸毛轻轻摩挲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些灰渍是墨,他的小兔子今儿恐是掉进砚台里去了。 小兔双目紧闭,呼吸平缓,归砚垂眸思索片刻,担心现在清理会将人弄醒了,“等变回人形再帮你擦净。” 也不知这皇宫有什么好玩的,非要把自己变成兔子。 话音刚落,归砚搭在腿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那小团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爬到了他的腿上,奶声奶气,“现在就要擦……” 归砚眉心一跳,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无辜眸子,清明得很,哪有一丝睡意。 “装睡。”他语气一沉。 叶上初咧嘴一笑,顺着他的衣裳往上爬,捉住衣襟,软软的鼻头去蹭他的下巴。 “归砚~我想你呀~” 然而这般甜蜜的攻势,只让归砚脸色更冷,他对这示好无动于衷,“你可将我气出个好歹来,还不如不想。” 叶上初知道这次将人气狠了,不敢辩驳,软软的小脑袋瓜儿一个劲儿顶他,撒娇道:“归砚,你不要凶我好不好嘛……” 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眸,任谁看了都生出三分怜惜来,归砚差点儿上当,利索转头,语气生硬,“少来这套,是非不分便算了,你下山后竟将我的玉佩丢弃了,这笔账该如何算?” 叶上初立刻装傻充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什么玉佩,什么扔了呀?” 他转头跳到床榻上,从枕头下面拱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狐狸,“玉佩不是在这呢吗?” “你……!”归砚顿时哑口无言,竟与他争辩起来,“这分明我那日替你寻回来的。” 情爱使狐盲目,以往归砚都不屑在这等小事上面争辩,殊不知他一慌乱,便上了小兔子的当。 叶上初得逞般弯起唇角,终于轮到他趾高气昂一把,“你还知道是那夜寻回的呀,皇城山高路远,来都来了却躲着藏着不见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小滑头。 归砚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蹙眉兀自转身生闷气。 叶上初不依不饶,蹦跶着到他眼前,“归砚你若不想和我继续过了,那咱就……” 和离两个差点吐了出来,他悬崖勒马,再出声时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缠着爪子别扭,“那咱就继续将就下去呗……” “归砚~” 叶上初用尽全力撒娇,眨巴着大眼睛,“归砚你别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吵架闹脾气的是他,要和好的也是他,归砚这辈子没被这么牵着鼻子走过。 叶上初见他有些动摇,但仍放不下面子,于是使出必杀技,躺平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抱着归砚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归砚,你给小初揉揉肚子,还要揉耳朵!” 虽然归砚嘴硬,但下手却很诚实,坚持了不到半刻钟,指尖便幅度微小揉搓起来。 正如叶上初得意,没有人能拒绝他的可爱,如果有,那也一定拒绝不了小兔。 归砚揉了一阵过后,更是生出一种被叶上初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错觉。 他气结,决心挽回脸面,捧着兔子面对自己,沉了语气,“小初如今可明白为师是为你好了。” “明白明白。”叶上初立正点头,故意凑近用耳朵扫过他的唇,“归砚不生气了,归砚亲亲小初。” 那点儿闷气刹那间烟消云散。 归砚终是败下阵来,低叹一声,“当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说罢,他俯首吻了吻小兔耳朵,顺着往下,将吻落在那双明亮的眸子上。 第65章 叶上初在睡梦中变回了人形。 归砚在榻边守了他整夜,天光将亮未亮时,怀里的毛茸团子渐渐舒展,化作眉眼精致的少年。 他瞥了眼身下这张属于他人的龙床,又看向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叶上初,心底不免泛起一丝酸意。 他知道叶上初有自己的宫殿,那夜他来归还玉佩时,这小家伙分明是睡在那里的。 如今偏要挤在池郁床上,恐怕是存心要惹他不快。 归砚微微蹙了蹙眉,用锦被将人仔细裹好打横抱起。 另一头,池郁一夜未归寝殿,自苍亦处离开后便直接上了早朝。 估摸着叶上初该醒了,他命人传了早膳,却正撞见归砚从寝殿走出。 那人怀中严严实实抱着团锦被,被角处却漏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砰——” 跟在池郁身后的小宫女何曾见过这般景象,惊得手一松将铜盆落在地上,热水溅了满地。 “陛下恕罪!”她慌忙跪地请罪。 这声响惊扰了梦中人,叶上初不满哼唧一声,将脸更深埋进归砚怀中。 归砚轻拍了拍被团,如同安抚婴孩般,后朝池郁略一颔首,便抱着人径直往临朝殿去了。 池郁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带走,却无从阻拦,疲惫捏了捏眉心,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临朝殿内暖意融融,丝毫不逊于帝王寝宫,归砚侧身躺上床榻,将少年重新揽入怀中,指腹在其脸颊边摩挲着,说不出的满足感。 叶上初也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中,不再容易惊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将这些日失去的睡眠都补了回来。 硕大的毛茸狐尾包绕着,叶上初在柔软中醒来。 少年发出一声慵懒的嘤咛,翻了个身,顺手捞过最近的一条尾巴,无意识就往唇角蹭去,想擦掉那点口水。 “……” 归砚额头青筋直跳,眼疾手快将自己珍贵的尾巴抢救出来,雪白毛发上还是留下了几点可疑的湿痕。 叶上初擦着擦着,忽觉手里一空,头脑清醒了不少,回头正对上归砚无奈的目光,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来。 “归砚,早上好呀~”叶上初天生的卖萌本领,即便犯错了也叫人生气不起来。 归砚从前不认命,如今栽在他手里,不得不认了。 他收起狐尾,挑眉问道:“总算睡醒了?” “嗯。”叶上初点点头,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自从离开你,我都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归砚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哦?那睡在池郁床上,便能安枕了?” 几本旧账没算清的,归砚到底要一一跟他数算明白。 叶上初振振有词,“若不是你躲着不见我,我至于睡到哥哥床上吗!” “归砚你好狠的心,明明知道我想你,来了还藏着掖着!” “怎的还理直气壮。”归砚捏了一把他的腮帮子,教训道:“你叶上初就没有一点儿过错?” 叶上初揉了揉发红的脸颊,小嘴都撅到天上了,“有过错……”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哼哼,“最大的过错,就是喜欢上你。” 归砚心中一暖,这孩子,叫他忍不住心疼。 他长叹一声,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叶上初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趴到他耳边窃窃私语,末了,扬起小脸满眼期待。 “……怎么样?我厉害吧,快夸我!” 归砚听罢,倒真觉得叶上初长点儿心眼了,那种邪门歪道的歪点子除外。 他沉吟片刻,“你只算准了前半段,自己又应付不来后续,是笃定了我必然会来?” “当然啦。”叶上初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腿得意,“你既然都把玉佩送来了,肯定舍不得丢下我,要多陪陪我一会儿的。” 论起自恋,叶上初确实无人能及,偏生他又有这资本。 二人缠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叶上初凑上去亲了亲归砚的唇角,这才爬起来,肚子咕噜噜直叫。 习惯了每日准时用早膳,稍晚一些,肚子便要抗议了。 临朝殿的宫人们早已备好梳洗用具,战战兢兢地守在外面,见二人起身便鱼贯而入。 池郁早有吩咐,归砚仙君是二殿下的贵客,万不可怠慢。 归砚亲手为叶上初束好发,打开衣柜挑选衣裳时,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宫中给皇子穿的衣裳用料自然是极好的,但颜色实在单调,非黑即白,端庄是有了,但衬得小孩老气,全然没有宁居的衣裳漂亮。 他取出一件绣着暗纹的银白长衫,一边替叶上初更衣,一边道:“这些衣裳都不甚衬你,还是穿粉色更显娇俏。” 叶上初有十几种颜色的衣裳,他自己穿什么倒是无所谓,但也注意到归砚特别喜欢给他换一些桃粉的衣裳。 这种大多女子喜欢的颜色,叶上初穿着却一点儿也不违和,反而映得那张脸蛋越发楚楚动人。 今日早膳没有牛乳糖水,叶上初依旧胃口大开。 归砚细细搅动着碗里的热粥,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偶尔夹些青菜,他竟也乖乖吃了。 小别胜新婚,趁着叶上初还在粘他的劲儿上,多喂了些青菜。 两人正用着膳,临朝殿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淮,明日中和节,我陪你出宫逛逛可好?”季凌话音未落,已瞧见桌边并肩而坐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归砚默不作声继续喂粥,叶上初嗷呜吞下一口,随即凑过去在归砚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下,这才转向季凌,“不必了,我有人陪。” 据临朝殿宫人私下传言,大将军今日,又是昏厥着被抬回去的。 “算你表现不错。” 归砚心情畅快,弯起唇,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 “什么叫‘算’?”叶上初不满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可得好好珍惜我,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再不努力,媳妇跟人跑了怎么办?” 归砚放下瓷碗,双手捧起叶上初的脸,先是揉搓一把,待到揉出红晕方才满意,转而正色道:“叶上初,你永远都是我归砚的道侣。” 叶上初鼓起腮帮子,有样学样也捧住他的脸,可惜胳膊不够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池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两人幼稚的一幕。 “哥哥!” 叶上初先注意到他,挣脱了归砚,跑到池郁身旁,后者揉了揉他的脑袋。 “仙君,小淮年岁尚小,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海涵。” 归砚淡漠,“自然。” 双方都知道叶上初那顽劣的德行,但相较于池郁这边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归砚才是受尽了叶上初的折腾。 归砚不动声色将叶上初拉了回来,后者脸一耷拉,眯着眼睛道:“你们好像都很嫌弃我的样子。” “哪有。” “胡闹。” 叶上初:“……” 明明就是! 池郁轻笑着一摆手,身后的苍亦奉上一碟栗子糕,“我只是过来看看,既然无事便不打扰了,小淮,尝尝御膳房刚出的栗子糕,还热着。” 归砚与苍亦对视一瞬,对方立即垂下了眸子,却不见丝毫惧意。 两人谁也没有异样表现出来。 送走了池郁,叶上初捻起一块栗子糕便要往嘴里扔,即将触碰到唇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动作。 他将糕点仔细掰开,自己留下小半,将大的那半举到归砚嘴边。 “吃!” 分享糕点,这已经是叶上初最大方的行为了。 换做旁人,归砚或许觉得请自己先用是应该的,但对方是叶上初,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顺从地张口,栗子糕香甜软糯,只是甜得有些发腻,想来是特意迎合了叶上初的口味。 叶上初吃完自己那半,拿帕子擦了擦手,掰过归砚的下巴宣布,“吃了我家的糕点,就是我的人了。” 归砚玩笑,“早知殿下的糕点这般贵重,在下可不敢轻易享用。” 叶上初眉头皱成一团,起身一屁股坐在归砚腿上,对方猝不及防,反应好像慢了一些,好险没接住他。 叶上初不以为意,反手搂住了归砚的脖子,闷声斥责,“你都不会哄我!” 归砚不在的日子里,叶上初虽然没看话本,但也没少藏。 当他从床褥下面翻出一摞新的话本时,归砚眉心突突直跳。 不出意外,他又要哄孩子似的讲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故事了。 “我想听这个,归砚你念给我听。”叶上初把话本塞他手里,接着将人推到床上坐着,最后钻进他怀中。 这是他听话本的标准姿势。 归砚叹了口气,翻开话本,竟是上次那个天神与乞丐的续集,“我不是已经为你讲过真实的故事了,怎的还要听这些胡编乱造的。” “你讲的那个天神太可怕了,睚眦必报斤斤计较,我要听圆满的爱情!” 倘若背叛与误解一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叶上初恐怕比天道更为计较,但既然是故事,他更偏爱圆满的结局。 话音刚落,天边炸响一声惊雷,细密的雨丝哗哗落下。 叶上初被雷吓得一惊,往归砚怀里缩了缩,对方沉默片刻,“……尊主听见你骂祂了。” 六界尊天道为主,天道自有一番胸怀气魄,芸芸众生并非每一位都要计较个不停,归砚眼睫垂落,一时也分辨不清对方这是何意。 叶上初瘪嘴,抡着软绵绵的拳头捶归砚,“都怪你非要提什么天道!幸亏是在屋里,若在外面,我岂不是要被雷劈死!” 但他不知,天道若要降雷,可从不管他身在何处。 第66章 这次的话本依旧没有结局。 不知笔者是否刻意吊人胃口,只道天神自情爱中幡然醒悟,重返上界,而那乞丐悔不当初,踏上了漫长追妻之路。 一个破话本分了上中下三册都没能把故事讲完,归砚读到末尾那硕大的“未完待续”四个字,莫名生出一股火气,随手将书摔到了一旁。 叶上初双手托腮,满面愁容,“他们究竟何时才能在一起呀……”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下着,殿内有些潮湿的味道,归砚唤了宫人来燃上熏香,那熏香掺了些许安神药物,叶上初还没犯困,他倒先恍惚了起来。 归砚倚靠着软枕,一手撑着额头,阖上眸子小憩。 叶上初趴在枕边郁闷翻着话本,这跟他想象中的大团圆不一样。 听着外面的细雨,那木窗虚掩着,忽然传来一阵宫人说话的动静。 “明日中和节迎春神,宫外定是极热闹的……” “听许姐姐说,她去年可是亲眼见过春神真容呢。” “唉……也不知这般热闹,何时能轮到咱们……” 叶上初竖起耳朵听着,那小宫女似是心情沮丧。 皇宫规矩森严,宫女不得随意出宫,加之这些年池郁步步艰难,国库亏空,大绥方有兴盛迹象,诸事从简,大多宫宴都已取消,宫中自然少了许多乐趣。 想起昔日在浮生刀尖舔血的日子,叶上初不由心生感慨。 他伸手去拽归砚的衣袖,“归砚,明日我们出宫玩吧?顺便给宫人们放一日休沐……” 一抬头,才发觉归砚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听见他的声音悠悠转醒。 归砚捏了捏眉心,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抱歉……小初方才说什么?” 叶上初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转而狐疑看着他,“归砚,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哪里受伤了?” 自早膳时他坐到怀里归砚便没能及时接住,现在更是表现得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实在反常。 归砚揉了揉他的脑袋,垂首亲吻眉眼,“只是有些困了,昨夜守了小初一夜未睡。” 叶上初将信将疑,又提起方才的话头,“你还没答应陪我去迎春神呢。” 归砚坐直身子,将他一双软手拢在掌心把玩,“小初想去何处,我都陪着。” “那你认识春神吗?” 叶上初亮着眸子,前年他和支逸清一起去过一次中和节,但因去的时辰晚了,并未见到所谓春神,既然归砚是仙,想必一定是认识的。 归砚垂眸思索,“神界并无春神这一职位,只是凡间的一种信仰罢了。” “但我好像……知道你们想见的春神是哪位。” 他叹了口气,“罢了,若明日有缘得见,我带小初去认识一下。” “好耶!”叶上初欢喜,凑上前,对着那双薄唇吧唧亲了一口。 归砚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微微后仰,无奈扶住他肩膀,“乖,下次莫要这般莽撞。” 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叶上初嘴角往下撇,“那要怎么亲。” 归砚低笑,手掌抚上少年白皙的后脖颈,缓缓摩挲着,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为师教你。” 叶上初的唇很软,带着糕点甜腻的奶香,归砚不轻不重啃了一下,惹得对方哼哼一阵不满。 归砚嘴上说着教,实际亲了片刻便放开了,叶上初舔了舔唇瓣,回忆起双.修的滋味来,难得大方了一回,搂着归砚的脖子主动。 “归砚,我的灵气分给你一些呀?” 不料向来不会拒绝的归砚,此刻却伸出一指,轻轻将他的脸推开了。 “不必。” 叶上初如遭雷劈,怎的如此冷漠?! 他依依不饶追问缘由,然而归砚只抬头望向窗外,“白日宣.淫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晚上!”叶上初本来没有那么想的,但是对方一拒绝,反而倔强了起来。 归砚侧眸瞧他,末了轻叹,“回宁居再说吧。” 叶上初:???! 他扑上去捶打,“我助你修炼,你竟然这么不情愿!莫非是在外头有了别人啦?!” “净胡思乱想。” 归砚废了些力气才将人制在怀中,叶上初反抗不得,便抱着他的手张大嘴啃咬,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只咬了个浅浅的牙印出来。 最终这场闹剧,还是被归砚糊弄了过去。 晚膳前池郁来了一趟,照例送来了新制的糕点,询问归砚住的可还习惯。 叶上初则嚼着点心,腮帮子一鼓一鼓,“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归砚一定住的习惯。” 与归砚相处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叶上初前几日还觉宫中沉闷无趣,但今日与归砚呆了一日,不知不觉暮色已然降临。 夜里归砚的精神比白日还差,他昏昏欲睡,在叶上初最精神的时候打算灭了烛火就寝。 叶上初白日里没有得到满足,于是掏出自己珍藏的没有封皮小话本来,不让灭灯,缠着归砚读给他听。 归砚眼眸迷蒙,真当是正经话本,掀开一页便要读,当那些淫.秽之词盘旋在嘴边即将脱口而出,他蓦地一瞬清醒了过来。 他难以置信翻看了几页,脸上浮出一抹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一转头,正对上叶上初计谋得逞的狡黠目光。 少年拉着归砚的手往自己衣领里探,软声催促,“读嘛,快些,我想听。” 指尖触及温软肌肤,归砚却如触电般迅速抽回手,引得叶上初一愣。 归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反常,坐起身来将他揽到怀中,温声细语哄道:“小初听话,我实在有些倦了,今夜早些睡好不好?” 叶上初一撅嘴,“不要,我就要你读话本!” 归砚压抑着内心烦躁,耐着性子哄,无奈叶上初孩子脾气,他忍无可忍说了一句。 “再闹我便将你丢出去。” 此时,一颗真心碎作齑粉的季凌正躲在临朝殿外暗自神伤,恰好将这句话听了去。 将小淮丢出来?好事啊! 季凌脑海中已浮现出小淮被归砚嫌弃伤心欲绝,而后自己恰如天神降临般拯救小淮,最后小淮成功认清那伪君子仙君的真面目从而爱上自己的故事。 单是如此想着,季凌便忍不住痴笑。 他命人搬来椅子守在殿外,细雨连绵时便撑着伞,如此苦等一夜,却始终未见小淮被扔出来的身影。 天边泛起鱼肚白,季凌熬红了眼,衣裳也被朝露浸湿了,气得一拳捶在廊柱上。 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话怎的都不算数的! … 今日中和节,叶上初趴在归砚胸前睡醒后,第一件事是拿归砚的衣裳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第二件事便是将宫人唤过来,宣布他们今日可以歇息了。 “这……” 进来的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其中胆大些的吞吞吐吐道:“殿下恕罪,只是陛下那边……尚未有旨意……” 叶上初没为难她们,摆手道:“你们去玩吧,到时我同哥哥解释。” 小宫女们受宠若惊,连忙谢恩退下,迫不及待将这好消息传了出去。 床帐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今日归砚醒得比叶上初还晚些,少年将脑袋探进去,面露不满,“你笑什么?” 归砚曲臂一手撑着头,雪发散在肩头,姿态慵懒笑容散漫,“我在笑小初长大了,也懂得体谅人了。” 至少比他们初见时懂事了很多。 叶上初再度爬上床,轻哼道:“小初是个好人,大好人!你快些起来,陪我去看春神。” 归砚被他拽着胳膊强迫起身。 宫女都被叶上初放走了,端热水梳洗伺候只能归砚亲力亲为。 归砚拿布巾沾湿了水给他擦脸,余光瞥见铜镜前的桌上横七竖八放着几只金簪。 应当是池郁准备好的,被叶上初翻乱了,也不知收起来,随意堆放在桌上。 归砚挑了一只嵌着红宝石的簪子,悉心簪在了叶上初脑后,“小初将下人都放走了,一会儿该如何传膳,莫非你要亲自去御膳房端盘?” 叶上初摇头晃脑,险些将归砚的簪好的发动乱了,“今日中和节,外面肯定有好多好吃的。” 梳洗好之后,叶上初盘算着这会儿池郁还在御书房,便跑过去和其打了声招呼。 “哥哥,我今日和归砚出宫去玩。” 守门宫人皆识得他,未加阻拦,他边说边推门而入,只见池郁如常伏案批阅奏折,而案前跪着苍亦挺直的背影。 苍亦作为池郁的贴身暗卫,又是梵音宫出身,待遇自然不会差。 只是性子太过木讷,经常惹得池郁生气,叶上初不过与其相处了两日,便也觉得是块死脑筋的木头。 想来也只有这般愚钝之人,才会弃了梵音宫的辉煌,转头做了隐姓埋名的暗卫。 眼下,必然又是惹了池郁恼火。 看见叶上初进来的一瞬,池郁眼底的冰寒转瞬化作温柔,“这么早,小淮可用过膳了?” 叶上初瞧了苍亦一眼,对方低垂着头,碎发挡在额前看不清神色。 他跑到池郁身边,将给宫人休沐之事说了,池郁并无异议,既是他的宫殿,自然随他心意。 归砚候在御书房外,叶上初临走时,悄悄扯住池郁衣袖撒娇,“哥哥,苍亦待你忠心耿耿,不要总是罚他。” 池郁微怔,轻笑着抚他发顶,“好,哥哥听小淮的。” 叶上初越发喜欢积攒善意,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要随归砚修仙道,还得攒些功德,以从前那样的劣性定然是不行的。 房门轻声开合,透过窗户,传来少年欢快的笑意。 池郁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转头望向去苍亦后,那抹笑陡然消失殆尽。 “你可听见了,你觉得朕是否是在罚你?” 苍亦肩膀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属下不敢。” 池郁冷笑,“不敢……?” 第67章 皇宫没有操办中和节,但民间却是另一番天地。 才出宫门不远,喧闹便扑面而来,小贩的吆喝声与孩童的欢笑交织着。 叶上初闻着一阵香气,拉着归砚就往人群内钻。 少年人到底没有多少力气,从前他横冲直撞都有归砚在后面控制着速度,然而今日归砚不知怎的,力道还不如他,被拽得一个踉跄。 叶上初回首玩笑道:“归砚,你这是饿得没有力气了啊?” 归砚稳住身形,顺着他的话应道:“嗯,寻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吧。” 叶上初狐疑望着他,他总觉归砚这两日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 恰巧街边就有个馄饨摊子,方才闻见的香气正是从此处飘出。 二人要了两碗馄饨,在摊前小凳上坐下等候,叶上初目光一转,又瞧见对街有家桂花糕铺子,顿时眼睛一亮。 叶上初搓搓手,糯米糕吃够了,是时候来点儿桂花糕改改口了。 他转头叫归砚,却发现对方精神不佳的模样,犹豫片刻后道:“归砚你在这儿等着,我买些桂花糕,去去就来。” 归砚本想同去,却实在提不起力气,只得颔首应了句。 这家桂花糕在皇城中十分有名,正逢今日中和节,一大早店门前边围满了人。 叶上初排在队伍末端,见那一大锅刚出锅的桂花糕,盘算时辰应该也等不了太久。 眼看就要轮到他时,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突然插到他身前,叶上初正要发作,却见对方微微掀起斗笠,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 叶上初一怔,睁大了眸子。 女子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随我来。” 叶上初犹豫看向了归砚的方向,对方没注意到他,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已经端上来了,归砚捏着手中的瓷勺轻轻搅动,垂着眸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定了定神,心想去去就回,应当不会有事,便随着女人拐入了糕点铺子旁的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座宽大的宅院,女人扣住门环,三长两短敲了五下,大门立即从里面打开。 叶上初踏进院内,只见十余名彪形大汉手持兵刃,目光不善打量着他。 女人摆手示意他们卸下防备,方摘下斗笠转身,那边叶上初便飞扑了上来。 “姑姑!小淮想死你啦!” “……哎呦!” 池芸没稳住后退了两步,如今的池淮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娃娃了,她经不住起这般热情的拥抱。 她笑着揉叶上初的脑袋,“许久不见,小淮都长这么高了。” “嗯。”叶上初乖巧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在他记忆里,姑姑虽不及父皇高大,却也是为他遮风挡雨的依靠。 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他竟比池芸还要高出些许。 这宅子是池芸在皇城的落脚处,她领着叶上初走进厅堂,里面另有两位持剑女子。 这二人他记得,曾经是服侍在池芸身边的贴身宫女,不想藏着掖着也会武功。 池芸命人沏上茶水,叶上初嘬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池芸抿唇一笑,“小淮一点儿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苦。” 接着她话锋一转,神色也低落起来,“能见到小淮就是好的,若不是先前岑盟那老贼说漏嘴,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当年竟是他故意害你。” 叶上初眨动着一双大眼睛,安慰道:“姑姑别难过,都过去了,小淮现在好好的呢。” “岑盟已死,岑含景也被哥哥软禁在府,他们一家总算付出了代价。” 池芸不怎么待见池郁,她在江南的据点就是被池郁给毁掉了大半。 她打量着叶上初,关切道:“姑姑近来才收到消息,你被池郁带回了宫中,他待你怎样?若是受委屈就不必回去了,留在姑姑这里。” 叶上初抿唇,揪着衣袖一角揉搓,“姑姑……哥哥待我很好,以前是我顽皮才惹得他生气,现在我们误会解开了……小淮不希望姑姑和哥哥闹得不愉快。” “已经太迟了。”池芸摇头轻叹,岁月在这张曾经娇艳的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从池郁坐上皇位的那刻起,我们便是敌人。” “当年我随你父皇南征北战,这大绥的疆土也是我耗费心血打下来的。” 说着,池芸眸中凛然,“皇兄便是老糊涂了,我也姓池,为何坐上皇位的就不能是我?” 叶上初是最无缘皇位,也是最没有威胁的那一个,是以不管哥哥还是姑姑,都将他当成没长大的孩子疼。 这个道理他懂得,却又不禁想,倘若自己有威胁呢,天家无血亲,这皇帝不管是谁来当,都躲不开手足相残的局面。 叶上初现在不参与他们的夺权之争,以后更不会。 “姑姑,无论如何,我还是不想见你和哥哥兵戎相见。” 他握住池芸的手,顿了片刻,继续道:“我已拜归砚仙君为师,踏入仙道,过几日回到宁居便不会留在皇宫了,归砚告诉我,凡尘之间的恩怨命数,不是我该插手的。” 听见叶上初明确了中间立场,虽然没有选择自己,池芸却也是欣慰,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淮有法子早早脱身也好。 她将叶上初轻轻拥入怀中,“无论小淮作何选择,只要你平安喜乐,姑姑便放心了。” 叶上初还有一个消息想着急告诉池芸,他笑容腼腆,拽出了衣襟内的玉坠。 “姑姑,归砚不只是我的师尊,还是我的道侣,小淮想让你们见一面。” 说罢,他合拢掌心,静待归砚感知他的心声。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玉坠始终没有发烫,归砚也未现身。 “咦?”叶上初歪着脑袋不解,又试探着攥着了几次,依然安静如初。 难不成这吊坠太久没用,失效了? 想来却是不可能,鬼煞给的东西,怎能这样差。 虽说上回也失效过一次,但叶上初直觉与上回是不同的,回忆起归砚这两日的种种异常,一个并不友好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池芸见他拿着那吊坠把玩了半晌,还以为是他学艺不精,没能将仙君给唤来,于是说笑,“小淮怕是还要跟随仙君学上些日子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明明就是归砚的锅。 叶上初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索性垂头丧气,“算了,改日有机会再见吧……” 起先池芸以为他说的些玩笑话,毕竟归砚长生,年岁必然不小了,而叶上初今年才不过十八岁,可见他如此认真的神色,又有些动摇。 “小淮,你和仙君……是怎么认识的?” 叶上初将自己从皇宫走丢后被卖到浮生的经历告诉她,以及后来是如何遇到归砚的,尤其是他差一点儿拿下宁居的“壮举”。 这些算不得光彩的往事,他从未对池郁细说,但对姑姑却不同,池芸没有子嗣,自幼将他视若己出,无论多琐碎的小事,她都愿意耐心倾听并作出细心回应。 叶上初说的口干舌燥,不时停下来喝一口茶继续说,专注到已然忘记了这茶水是苦的。 正当池芸听着他和归砚一起去了江南,归砚对他表明心意之后,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躁动。 透过敞开的木窗,只见浅粉的桃花瓣纷扬飘洒而入,伴着百姓齐声高呼春神的喧哗。 湛蓝的天幕上,一道绮丽的彩衣身影翩然,锦袍飘逸,轻纱浮动,一双浅棕色的眸子似含着一汪春水般动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春神,竟长得如此好看,乍一相见,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叶上初托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光芒,欣赏那春神看痴了。 池芸却骤然蹙紧眉头,周身泛起杀意。 只因那春神离这座隐匿的宅邸越来越近了,连叶上初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他下意识躲到池芸身后,“姑姑,他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池芸身旁的两位侍女拔出佩剑,门外那群大汉也纷纷摆出防御姿态。 然凡人的力量终究是无法与仙神抗衡的,那春神盈盈落地,众人便感知到一股强大压迫感。 春神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叶上初在哪儿?” 躲在屋内的叶上初闻言,猛然想起归砚确实提过认识春神。 “姑姑别怕,他是来找我的。”他拍了拍池芸的手,快步跑了出去。 少年跑到春神面前,仰起小脸,模样乖巧可人,“我就是叶上初,是归砚让你来的吗?” 谁知对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前一亮,伸手捏着柔软的脸颊揉搓起来,“好可爱的孩子啊!归砚真有福气。” 池芸被这一幕看得心惊肉跳,冲出门拔剑相向,“你是何人?!放开他!” “哦?”春神笑容不减,眸子却浮现出冰冷的神色。 叶上初见势不妙,急忙拉住对方衣袖,“她是我姑姑,你不要伤害她!” 他摸了摸胸前的吊坠,转身对池芸道:“姑姑,许是归砚找不见我担心了,小淮下次再来看你。” 纵是池芸舍不得,也知道他留在此地并非良计,抬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发顶,“好,小淮先去,若是受了委屈,随时来找姑姑。” 第68章 春神一年只得一见,百姓们追随着春神的踪迹,将小巷围得水泄不通。 归砚静立在人群稀疏的路旁,脸色淡漠如常,广袖之下却悄然攥紧了拳,骨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几分焦急。 直到少年清亮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归砚——!” 他蓦然回身,一道小小的身影便直直撞进他怀里,带着些温热气息。 椿映在一旁看着,唇角含着笑意,“归砚,你的小媳妇我可完完整整给你送回来了。” 归砚抱着叶上初的力道加紧了些,像是再三确认他怀中的人是真实的,许久才舍得松开。 他哑声道:“……多谢。” 叶上初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安,小手悄悄绕到他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忙不迭解释,“归砚,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是遇见了姑姑……” 他将先前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归砚并无责怪之意,只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椿映抬眼望去,已有百姓注意到这边动静了,“这里不太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来到一家酒楼,椿映好似是这里的常客,与老板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安排进了一个靠窗的安静雅间。 落座后,归砚点了几样叶上初爱吃的菜肴,少年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椿映看,满是惊艳,“你好漂亮呀!” “谢谢。”椿映落落大方应了,自我介绍道:“我叫椿映,你也可以叫我糖糕。” “糖糕?”叶上初偏了偏脑袋,这名字让他想起最爱的甜点。 “倾陌和夙渊你应当见过了,他们是我兄长。”椿映补充道。 这倒是有意思,叶上初揶揄看了归砚一眼,“那归砚岂不是比你还要矮一辈。” 椿映故作沉思状,指尖轻点着下颌,“嗯……按礼数,他确实该唤我一声师叔。” 叶上初打趣归砚,“跟着你真倒霉,辈分都要比旁人矮。” 归砚默然不语,小二端上一盅炖得晶莹的雪梨汤,他盛了一碗,轻轻推到叶上初面前。 后者尝了一口,雪梨清甜,味道是很好的。 虽然归砚平时就不爱说话,但今日异常沉默。 叶上初放下汤勺,目光转向椿映,“糖糕,今日你是怎么寻到我姑姑那处的?” 椿映笑而不语,慵懒向后靠上椅背,“这个嘛,你还是亲自问问你的好师尊吧。” 自上桌后,归砚便一言未发,只默默为叶上初布菜,神色有些恍惚,连他们说了什么都未曾发觉。 他知道叶上初嗜甜,见碗底空了,便又盛了一碗递过去。 这次,叶上初却接过后重重放在一旁。 叶上初摘下胸前的玉坠,看着归砚,“你不想解释一下?” “这次可赖不到岑含景给你喝了毒茶。” 归砚一顿,盯着那吊坠看了会儿,合拢他的掌心,大掌覆盖住了少年的拳头,“你昨夜闹腾,没睡好罢了。” “你胡说!”叶上初鼓起腮帮子,“你明明睡的比我还早,我都没有吵到你!” 归砚薄唇微抿着,不再言语,叶上初却不依不饶,“还是说你心里装着别人,这心灵感应才不灵了?” 归砚眼皮一跳,抵住抽疼的额角,“你哪来的这些想法,谁教你的?莫不是跟话本里学的,往后少看……” “你别打岔。”叶上初幽幽打断他。 椿映见归砚面露为难,忍不住替他解围,“那个……小初,你应该知道你体内有很旺盛的灵气吧。” 叶上初点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椿映叹了口气,“归砚作为妖,拼命打破仙妖之间的界限,这本就是逆天而行,他修炼功法泠洸七雪用以辅佐,需要大量灵气支撑。” “可是近百年以来,不论是神界还是仙界,灵气越发稀缺,所以他才数十年都没有突破最后一重,谁知在这紧要关头,他遇到了你。” 叶上初帮助归砚突破功法,本应是好事。 椿映还未明说,他便已猜到那泠洸七雪对于灵气的要求是十分严格的,少一丝不行,多一毫也不行。 难怪昨日归砚如此排斥和他接触。 可叶上初还有一事不解,“既然灵气够了,为何不赶紧突破?” 椿映摇头,“是你师尊自己不愿。” 叶上初审视着归砚,后者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 “别担心。”归砚终于开口,“我只想先将封正璞之事了结,便立刻回去闭关,这三五日我还撑得住。” “昨日我已传讯亭崖宗,井邬涯答应亲自前来清理门户。” 封正璞背后的女子,多半是司空诗遥无疑,大局虽已明朗,却仍有细节需归砚查证。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事与叶上初体内的灵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叶上初鲜少为了旁人委屈自己,即便是归砚,但当他得知归砚急需离开自己回去闭关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不过是些离别的小委屈,并非承受不来。 “归砚,我相信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能让自己有事。” 归砚唇角微微扬起,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触碰,“好。” 二人之间的气氛又腻歪起来,椿映虽然是第一次见,却不由得一阵唏嘘。 “还记得小时候小毛球是我们几个毛茸茸当中最小最娇气的那一个,我经常叼着他到处跑,没想到如今也会疼人了。” 叶上初闻言抬头,兴致颇高,“什么毛茸茸,糖糕也是毛茸茸吗?” 椿映欢笑,“糖糕是只猫。” 叶上初爱极了归砚的尾巴,对方也经常榻中事后展开给他摸,除了狐狸尾巴,他还没摸过猫尾巴呢。 他一双小手蠢蠢欲动,归砚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将人拘了怀中。 “你并非每年中和节都得空过来,”归砚转移话题,“除夕时听倾陌说你正忙,怎的又有闲暇?” “父亲的玉尘草丢了,我左右无事,便出来帮着找寻。”椿映答道。 归砚点头,捉住了叶上初因不满失去自由而拍打他下巴的手,“这事师父对我讲过。” “还有更要紧的。”椿映顿了顿,面露无奈,“父亲命我寻找一位名叫谈寄的女子,她似乎……正在和父亲抢人。” “谈寄?”叶上初立刻想到鬼界幻境中的成烨,取出匕首递到椿映面前,“这颗红宝石,就是一个被谈寄辜负的痴情人所化。” 他还以为得到了什么大八卦,然而椿映只是扫了一眼,便确信道:“并非此人,那位神魂不全,仅余一魄,况且父亲那边,似乎也已有些线索了。” 上一辈的恩怨,叶上初不便多问,乖乖闭上了嘴。 待菜肴上齐,他在归砚的监督下,闷头扒了两碗炒青菜,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 与椿映作别后,二人返回皇宫,叶上初回宫没几日,尚舍不得池郁他们。 天色昏暗,宫内小路上,许些宫人提着灯笼走过,见到二人行礼。 归砚几次想去牵叶上初的手,可这小孩滑得就跟泥鳅似的,怎么也捉不住。 “我们现在要保持安全距离,万一我的灵气又被吸到了你身上该怎么办?” 叶上初教训归砚,“你自己出事也就算了,别忘了还有我呢,你要我怎么办?” 归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得认命,“是,小初教训的是。” “哼,现在小初比你更像师尊。” 少年顶着一张稚嫩的脸蛋,说着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归砚一阵笑声没忍住。 叶上初未直接回临朝殿,而是先去了御书房。 果不其然,池郁仍在伏案批阅奏折,看情形是忙碌了一整天不得歇。 苍亦终于不必再跪着,站在一旁研墨。 叶上初走过去,将苍亦挤到一边,亲自上手研墨,状似无意提起,“哥哥,今日小淮在街上……听到些关于姑姑的消息。” 池郁闻言放下笔,挪动砚台,可不想叫这小祖宗再染上墨汁了,“什么消息?” “就是……”叶上初措辞犹豫,“就是姑姑和哥哥的……嗯,闹得不太愉快。” 这哪是小打小闹的不愉快,分明是成王败寇,刀光剑影。 他未直言遇见池芸之事,一是不愿连累姑姑,二是不想夹在中间为难。 池郁听出他话中保留,语重心长道:“小淮,并非哥哥有意挑拨,但池芸曾与岑盟有所合作,当年岑盟害你,谁又知她是否从中推波助澜?” 叶上初坚信池芸当年并不知情,若她真有心加害,自己踏入那宅邸时便已动手,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但这话不能告诉池郁,他对了对手指似是妥协,语气失落道:“好吧……但姑姑对小淮也很好,若真到了那一天,哥哥便不必告诉我了,小淮不想为难。” 池郁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摸摸他的脑袋,“自然。” “还有一事需要哥哥帮忙。”叶上初很享受摸头,眯着眼睛惬意。 “青染染和岑含景在桓王府是当诱饵的,有其他修道之人会来救他们,归砚派来一些巫偶弟子,未免打草惊蛇,今晚要悄悄代替看守的禁卫军。” 一群凡人守卫倒不必忧心,归砚让他来提前打声招呼,不过是怕梵音宫横插一脚出了岔子。 “此事容易。” 事关叶上初的安危,自然刻不容缓,“苍亦,此事交由你去办。” “是。” 苍亦领命退下前,身后又传来池郁低沉的声音,“莫要让朕失望。” 尽管苍亦极力掩饰,叶上初还是从他微敞的衣襟下瞥见了几点暧昧痕迹。 那痕迹他再熟悉不过,归砚也常在他身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他默默垂下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最后只匆匆抱了池郁一下便离开了。 第69章 归砚原以为,不让牵手已是这次灵气风波的极限。 未承想,回到寝殿,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叶上初竟独自抱了一床锦被进来,二话不说铺在了外间的软榻上。 归砚眉心一跳,“这是做什么?” 少年手脚麻利宽了外衣,也懒得叠好,扬手便挂在了屏风上,随后一骨碌钻进了软榻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安全起见,在你闭关之前,我们还是先别同床睡了。” 说罢,他便将脑袋整个蒙进了被子里,不敢再多看归砚一眼。 他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忍不住心软,重新扑回那个怀抱。 归砚疲倦捏了捏眉心,“又胡闹……” 那一团被中,传出了叶上初闷闷的声响,“总之你不要靠近我了,我不要成为害你的凶手!” 话音刚落,蒙在他头顶的被子便被人一把掀开,视线明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归砚带着些许无奈的脸色。 “既已结为道侣,哪有分床睡的道理?” 他们便是最初互相算计,彼此提防的那些时日都不曾分榻而睡,如今两心相许,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能因这点缘由便相隔两榻了。 叶上初还未反驳,便觉失重感传来,归砚已经抱着他回到床榻上。 他手脚并用挣扎,“不行不行!我们不能挨一块……!” 归砚将他放进软和被褥中,附在耳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初让我多抱一会儿,我好难受……” 只这一句,叶上初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 其实强忍着不触碰归砚,他也很难过,但自己此刻对归砚归砚来说,就好似名为上瘾的毒,服下将身体毁得千疮百孔,不服则抓心挠肝的病痛。 想到这里,他鼻尖一酸,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他不想让归砚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再添烦心,拼命想把脸埋起来,抑制住抽噎。 可归砚还是察觉胸前的衣襟濡湿了一块。 他叹了口气,从后面摸了摸叶上初的脑袋,“不怪小初,怪我自己太贪心。” 怪他贪婪少年的热烈,非要向前一步,打破这场原本公平的交易,用情爱搅浑了,爱到彻心彻骨,难以自拔。 叶上初吸吸鼻子,垂着头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终究还是挣脱了他的怀抱跳下床榻。 归砚没有阻拦,因为他直觉叶上初不会狠心再离开他了。 果不其然,没过片刻叶上初就抱着那床软榻上的被子去而复返,眼眶还红红的。 “睡一张床可以。”他手下利索将抱回来的被子卷成长条,严严实实横在了床榻正中,划下一条清晰的界线,“一人一半,谁也不准越界!” 归砚瞧着觉得有些好笑,“怎的弄得像吵架了一般……” 叶上初轻轻一哼,别过脸。 对方习惯性想凑过来讨个睡前的亲吻,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不、准、越、界!”他一字一顿强调。 归砚:“……” 好吧。 叶上初安静躺好,被子压到胳膊下面,缓缓和上眼睛。 这一夜于他而言,实在煎熬。 尤其到了后半夜,半梦半醒间身体本能朝着那令他心安的气息来源处拱去。 归砚闭目养神,暗暗调动修为压下灵气所带来的躁动,这时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却一头砸到了他胸前。 不出意外,要出意外了。 那几个时辰还在信誓旦旦不准越界的人儿,自己倒先违背了誓言,最初是一颗脑袋,然后胳膊搭了上来,最后跟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趴在了归砚身上。 归砚还能感觉到,对方将一双微凉的脚丫蛮横插进了他腿中间取暖。 少年的脸压在他颈间,双唇微微开着,不时咂咂嘴,好似做了什么美梦。 归砚若有所感,将将促进眉头,那边便就着他的衣襟磨蹭擦口水了。 他有洁症,鲜少与旁人过界接触,起先不是没有嫌弃过叶上初,可后来发现根本没用,倒是叶上初有一番本事,硬生生逼着他适应了。 比起泠洸七雪带来的疼痛折磨,亲手将爱人推开,这才是更加难以忍受。 归砚默叹,伸手搂了叶上初进怀中,认命般和上眸子。 然而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天还未亮,归砚便被巫偶的传讯惊醒,封正璞已落网,亭崖宗宗主井邬涯也已抵达桓王府。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轻轻晃了晃身旁少年的肩膀,“小初……醒醒。” 少年嘤咛一声,习惯性赖床,“呜……再睡一会儿嘛。” 可当他勉强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看清近在咫尺的归砚面容时,瞬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咕噜滚到了床榻里侧,指着归砚义愤填膺,“不是说好不越界的吗?!怎么又把我抱过去了!” 归砚有口难言,起身穿戴整齐,翻出一身新衣裳给叶上初套上,“封正璞捉到了,人在桓王府,我们需尽快过去。” 上回叶上初去桓王府见岑含景时,青染染也在场。 封正璞放不下青染染,定会设法营救,他们的计划正巧被刚踏进院门的叶上初听去了只言片语。 因此,叶上初给了岑含景一把匕首,若他心存死志,大可自我了断。 然而岑含景宁愿忍受剧痛剜去后肩一块肉,也表明他不仅想活,更想借着青染染一同逃离。 殊不知,叶上初或许想不出万全之策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归砚。 二人赶到桓王府时,岑含景与青染染仍被关在偏院。 而封正璞则被巫偶假扮的禁卫押解着,跪在归砚面前,他身后立着的,正是面色灰败的井邬涯。 叶上初一见到封正璞,便想起上回被欺负变成兔子的经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默默熟练了几遍口诀,砰的一声现场变成了小白兔,雄赳赳气昂昂冲上去,对着封正璞连踢带踹。 “叫你欺负兔子!叫你欺负!”小白兔蹦到他头上使劲踩着,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封正璞被巫偶死死押住,挣脱不得,怎么也甩不脱。 “你……!”他脱口欲骂,却在感受到归砚冰冷视线落在身上的瞬间,悻悻闭了嘴。 待到叶上初踩够了,对着归砚张开双臂,后者自然将他捧进了怀中,下一瞬少年凭空出现挂在归砚身上。 现在他的术法已经熟练了许多,可以自由掌控变换的时间。 井邬涯站在一旁,面容看上去比上次相见时苍老了许多,“是老朽管教无方,还请仙君降罪……” 早在封正璞泄露请帖之前,他便已有脱离亭崖宗的动作,请帖事发后,更是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井邬涯为保全亭崖宗声誉,这才弄了具假尸体,伪造了封正璞畏罪自尽的假象。 但归砚并不打算轻易揭过,沉眉道:“当年摄灵术一事,亭崖宗只推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谈寄顶罪,真正要遮掩的,是长老司空诗遥修炼摄灵邪术。” 他语气肯定,并未在询问,井邬涯也早预感,这些事情迟早是要暴露的。 “……是。”他颓然承认,“那谈寄也并非无辜,她追随司空诗遥,摄灵术虽未练至出神入化,却也害人不浅……当年若非她夺人灵气败露,也查不到司空诗遥身上。” 亭崖宗在仙界虽非仙门之首,却也是众多修士敬仰的存在,加之井邬涯为人正直却迂腐,宗门内出了一邪修长老与弟子,权衡之下,他自然选择了对亭崖宗威胁最小的弃卒保帅之法。 “亭崖宗不知悔改,错上加错,纵是本君有心网开一面,也需给众仙门一个交代。” “当务之急,是找到司空诗遥的下落。”归砚强撑着一口气,面色与平时无异,但叶上初能感觉到,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收得越发紧了。 叶上初心想,必须尽快料理完这些琐事,归砚才能早些回去闭关调息。 他拔出匕首,几步跑到封正璞面前,利刃抵上对方脖颈冷声威胁,“快说!司空诗遥在哪儿?!” 封正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我与她不过是互利关系,即便我知道她在哪儿,等你们找过去,她还会傻傻待在原地等你们抓吗?” 叶上初从上回他们的对话中便听出,封正璞与司空诗遥彼此心存不满,此话确有道理。 此时归砚开口,“你可还能联系上她?协助本君将人找到,也算将功补过,届时或可从轻发落。” “她没你们想的那么蠢,怎会轻易赴约。”封正璞泼来冷水。 归砚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不难。” 他转身抬袖,将叶上初整个遮掩进怀中,而后伸手到他衣襟内摸索,不多时摸出一块犹带余温的玉佩来。 叶上初:? “我怎么不知道我带了这块玉佩?” 玉佩还是当初芽芽送给他的那块,上面刻着的“诗”被磨损了一半,只剩下“寺”。 归砚抬眸,“你的衣裳皆由我打理,玉佩自然也是我为你备下的。” 接着,他指尖挑起玉佩的系绳,在封正璞眼前轻晃,“告诉司空诗遥,她女儿在我们手中,若想相见,便到桓王府来赴约。” 巫偶放开封正璞,他犹豫片刻,看向掌门铁青的脸色,硬着头皮谈条件,“可以是可以,但事成之后,你必须放了我和染染。” “你没资格谈条件。”归砚冷眼一瞥,却还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青小姐只是受家族牵连,本身并无过错,至于你,需待仙门大会公审定罪。” 封正璞攥紧了拳头。 一直沉默的井邬涯忽然厉声开口,“封正璞!你若此刻回头,往后逐出师门为师尚可求情保你一命,倘若依旧执迷不悟,你与青小姐今日处境都将危矣!” 封正璞牙关紧咬,最终还是应下了向司空诗遥传讯。 第70章 破败的桓王府内,只余大堂亮起的一盏孤灯。 叶上初与归砚静候,偏院方向不时传来岑含景撕心裂肺的哭嚎,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一丝逃脱的希望彻底覆灭,他先前不停拍打房门,妄图引得叶上初一丝心软,却被听烦了的少年令巫偶进去稍作教训,如今听这动静,怕是教训得狠了。 归砚的脸色愈发苍白,叶上初心惊,顾不得其他,扯着他的衣袖急道:“归砚,不然你快些回宁居去吧,这里我自己能应付!” 若有所依,他永远不愿长大。 但若为了归砚,他愿意学会独当一面。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在归砚听来只觉幼稚。 他低头轻笑,宠溺调侃道:“小初打算如何应付,待会儿司空诗遥打过来,边跑边哭喊着救命?” 叶上初鼓起腮帮子,想起上回被边代沁追着砍的狼狈,确实如此,他连一个凡人都对付不了,何况司空诗遥这等人物? 羞恼之下,他一拳捶在归砚胸口,“讨厌!归砚讨厌鬼!” 归砚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拳头,拢在掌心轻轻掰开,露出夙渊留下的那道若隐若现的咒符。 叶上初也注意到了,这咒符近来时常浮现,“夙渊师祖说它能压制我身上的灵气,可我并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你自然察觉不到。”归砚停下话语,并未深入解释,敛下眼眸心思深沉。 天边传来飞鸟振翅的异响,蓦地,院外响起兵刃交接声,屋内烛影摇晃。 归砚神色一凛,揽住叶上初的腰身瞬间飞身而起,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他们方才所坐的桌椅已被一道凌厉剑气劈得粉碎。 一道艳红身影掠过叶上初的视线。 司空诗遥气息未平,便怒瞪着双眸厉声质问,“芽芽呢?!她在哪儿?!” 归砚护着叶上初翩然落地,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神色如常将那块玉佩掷了过去。 岂料司空诗遥见到玉佩,眼中愤怒更盛,叶上初紧攥着归砚的衣袖,在对方长剑再次袭来的前一刻大喊出声,“芽芽已经去轮回了!” 少年红着眼眶,脑海中浮现女孩蜷缩在他身旁诉说委屈的景象,带着哭腔控诉,“你不配做芽芽的娘亲——!” 司空诗遥闻言身形一僵,向来从容的脚步竟有些踉跄,嗓音干涩,“……是你们杀了她?!” “并非。”归砚沉声否认。 叶上初却只想将心中憋闷尽数倾泻,“你明明知道家里有厉鬼!你明明有能力保护她,为什么还要把她一个人丢下!你看不到的时候,她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闭嘴!”司空诗遥长剑直指叶上初,若非归砚强大的威压护着,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我留给芽芽这玉佩便是护身之用,你们既说她已不在了,这玉佩为何会在你们手中?!” “司空长老。”归砚内息被泠洸七雪搅得翻腾不止,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他缓缓开口,“当年你修炼摄灵禁术,被亭崖宗除名后安然隐居,既已成家,为何再次出山?” 司空诗遥毫不客气,“你管这些做甚!” “并非多管闲事,而是提醒,何人告诉你……去找什么东西?” “你寻物期间,夫妻离心,爱女丧命,至今仍未寻获,何不细想,此事本身是否就是一个局?” 归砚侃侃而谈,所言皆是叶上初听不懂的隐情,却显然句句戳中司空诗遥的心事。 “六界之大,天材地宝众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你不会不懂,比为他人做嫁衣更可悲的,是这嫁衣,或许根本子虚乌有。” “你女儿之死与我们无关,若真要追根溯源,不如问问自己当初为何离家。” 司空诗遥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颤抖,“封正璞呢?” “他会被带回亭崖宗,依律处置。” “哼……”司空诗遥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骤然抬手挥剑。 叶上初以为她又要发难,却见剑气在半空中斩开一道幽深裂隙,她深深看了一眼那玉佩,而后飞身进入其中。 叶上初定眼一瞧,缝隙对面那阴暗的天空,不难猜出是何地方,“那里是……鬼界?” 归砚凝眉,牵起他的手,“走,跟过去看看。” 叶上初不能忘却上回的买路钱,心有余悸道:“我这么直接进去就可以?” 归砚行色匆匆,说出的话却十分令人心安,“事急从权,我护着你。” 感到腰后的那只手紧了,叶上初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周围阴风阵阵,却有一股纯粹蛮横的力量护着他。 再睁眼,他们已然通过裂隙到达了鬼界。 归砚死盯着司空诗遥消失的方向紧追不舍,叶上初忍不住好奇,“司空诗遥这么厉害?竟能自由穿梭鬼界?” “并非如此。”归砚示意他看那道红色身影周围正在消散的微弱光芒,“此法极险,她是在燃烧自身灵气与性命强开通道。” 说罢,他轻轻捏了一把叶上初腰间的软肉,“你不准学。” 叶上初:“……哦。” 司空诗遥无视重重靠近的鬼魂,一路杀到了轮回路的方向。 叶上初以为她疯了要闯入轮回寻找芽芽,她却猛地在那石壁后的简陋洞穴前停住,从里面粗暴地拽出一只丑陋毛发稀疏的老狐狸。 归羽惊慌未定,扯着尖锐的嗓音,“你想做什么……放开!” 争乱中,他头顶本就不富裕的稀疏毛发更是扯落了几根。 司空诗遥压着心头怒气,“你骗我们去找什么玉尘草,找遍六界也不见踪影,还害死了我的女儿!你究竟有何目的?!” “一群蠢货——!” 归羽几次三番想要将自己的衣襟从对方手中拯救出来,然而司空诗遥攥得紧,挣扎无果后便也放弃了。 他瞥见在一旁看戏的叶上初,脸上蓦地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就是他……他就是玉尘草!” 叶上初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归砚听闻却并无惊讶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将少年更严实挡在身后。 司空诗遥顺着归羽的目光看过来。 归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阴森道:“我也是刚刚才知晓,这小美人……才是玉尘草转世。” “是谁藏匿了他的气息?倾陌,还是……夙渊?” 叶上初一头雾水,但那两人看向他的目光,如同盯着盘中珍馐,令他极度不适。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归砚,寻求答案。 归砚转身垂眸,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额头相抵轻轻磨蹭。 他的声音极轻,混杂了恍然与痛楚喃喃,“小初……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见过的……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小初一直陪着我……” 尽管身处熟悉的怀抱,周遭的一切却让叶上初感到强烈的不安。 司空诗遥虎视眈眈盯着他,“他就是玉尘草?” 归羽冷笑,扯动布满皱纹的嘴角,“没错,不是倾陌就是夙渊,掩盖他的灵气,否则我早就发现他了。” 叶上初回忆起与夙渊初次相见,对方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符咒,确实说过可以掩盖灵气一类的,但那也是在归羽很久以后了。 可自己根本来不及多想,因为司空诗遥与归羽正不怀好意地逼近,而归砚的状态让他忧心忡忡。 更糟的是,司空诗遥身为生魂,气息引来了更多鬼魂,缓缓向他们靠拢。 叶上初强压下内心恐惧,关键时刻,数条缚魂链破空而来,环成一圈,将四人困于其中。 景念执着缚魂链另一端,斥退鬼魂,来到归砚身前。 对方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名为不悦的神色,“怎么回事?” 归砚缓了许久,才慢吞吞扶着叶上初的肩膀站稳,朝司空诗遥方向扬了扬下巴,淡淡道:“闯入了一个生魂,归羽擅自毁坏天道所遣玉尘草,记得交给妖君处置。” 说罢,他将同样是生魂的叶上初使劲往怀里拢了拢,试图以自身法力掩盖其存在,蒙混过关。 然而景念却不似前几次那般好说话,脸色显得极为不自然。 叶上初若有所感,尚未回头,身后便传来一道轻佻的嗓音。 “一个生魂?本君怎么瞧着……是两个啊?” 只见一青年缓步而来,黑发披散在肩,唇角总是噙着一抹弧度,眉目间带着妖媚。 景念神色恭敬了几分,默默行礼,“君上。” 楸槐随意摆手,目光在叶上初身上打量一番,最终落在归砚脸上,笑意更深,“小归砚,你带来的这位小美人,似乎也算是个生魂吧?” 这人身份已然明了,正是掌管鬼界的鬼君楸槐,对方虽然生得美艳,但此刻叶上初的颜控也压不住骨子里的恐惧。 他吱一声拱到归砚身后,生怕慢了一秒就要因擅闯鬼界被打入地狱了。 归砚似是疲惫,合着眸子捏了捏眉心,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小初随我前来,是为捉拿摄灵术真凶不得已才擅闯鬼界,还请网开一面。” “这个好说。”楸槐笑容不变,伸出修长的手指,“老规矩,破财消灾嘛。” “要钱?”叶上初闻言从归砚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亮。 别的没有,就钱多! 他埋头扒拉自己的荷包,道侣大典敛来的那些钱财都进了他的口袋。 少年掏出一把厚厚的银票,正准备递出去买命,忽觉本就阴暗的天空又昏了几分,紧接着肩头一沉。 那被他一直视为倚靠的身躯,毫无征兆砸在他身上。 “……!” “归砚……?归砚——!!”《 》 第71章【VIP】 第71章 自归砚闭关那日起,叶上初便在这禁地冰冷的石门外候着了。 从寒风犹烈,到桃花漫天。 粉白花瓣簌簌落着,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叶上初褪下厚重毛领裘衣,少年只是脸圆润了些,身量一眼瞧过去,却是几分单薄的。 北阙每日都会做好餐食送来,总忍不住劝他回小院去等,那里总归比这硬石板地舒服得多。 可叶上初固执得很,任谁劝说也不听,偏要隔着这道厚重石门守着他的归砚。 他要成为归砚出关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只是这冷硬的地面,睡起来确实硌得慌。 起先叶上初在正对着石门的方向扎了一个帐篷,而后铺了床被褥钻进去躺着。 他睡了一夜,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僵了,便又吭哧吭哧抱来好几床软被软枕靠垫,最后甚至央求支逸清帮他把院中那张舒适的躺椅也搬了过来,活生生在这儿过起了日子。 这日,北阙提着一盅熬煮了半日的鲜美鱼汤,趁着热气腾腾送来,却见叶上初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精巧的小火炉,上面架着口小锅,乳白的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 少年盘腿坐在软垫上,手边摆着几碟切得薄薄的鲜肉,正眯着眼,鼓着腮帮子涮得不亦乐乎。 北阙失笑,将食盒中那盅相形见绌的鱼汤取出,“要是归砚知道小初这么会照顾自己,肯定欣慰。” 叶上初大方拍了拍身旁的软垫,示意他坐下,“他定是知道的。” 分别的这些时日,他总觉胸前的玉坠时不时发烫,想来归砚定也同他一般思念。 北阙放下鱼汤便急着告辞,“我听闻一位仙医或有法子医治逸清的眼睛,得赶去问问,便不多陪了。” 叶上初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眨眨眼睛,而后点头。 支逸清的眼睛并非受伤,而是被生生剜去,即便毫无治愈的希望,北阙仍然奔波寻找良医。 那边北阙刚走,叶上初便在空气中嗅到了美酒的香气。 他睁圆了眸子四下张望,胤丛的脑袋忽地从帐篷顶上探出,嬉皮笑脸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小师弟,可是在寻这个?” 叶上初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用身子护住面前的几盘肉,嫌弃道:“你怎么又来了?又是偷渡进来的?” “咳!咳咳!”胤丛干咳几声,拼命朝他使眼色。 叶上初撅起嘴,毫不客气鄙夷,“干嘛,你眼睛抽筋呀?” 直到那道熟悉的青衣身影显现,他才明白胤丛在紧张什么。 “什么偷渡?胤丛,你莫不是又给我闯祸了。” 胤丛与木烟同从正门而入,尚且不知上回他私自横渡仙河之事。 不过胤丛向来不是安分的主儿,木烟对此心知肚明,只要不闹到眼前,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上初放下碗筷,起身恭恭敬敬行礼,“见过木烟仙君。” 归砚不在,他更不能失了礼数,丢了归砚的颜面。 木烟抬手示意他不必拘礼,接着望向紧闭的石门,幽幽叹道:“待归砚突破泠洸七雪出关,便能压下仙族那些老顽固的非议,正式执掌仙界了。” 那日归砚晕倒得突然,叶上初还有很多事情没问清楚,关于自己的,关于归砚的,一直云里雾里。 “仙君,归砚接管仙界,那您呢?” 木烟浅笑,眸中透露着沧桑,“我……自然是去逍遥了。” 这时胤丛偷偷附在叶上初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为情所困。” ……原来如此。 但单是因为情,便放弃了一界之君,也未免太过草率。 这其中定还有什么隐情。 胤丛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木烟的眼睛,后者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叶上初的帐篷小窝,“归砚将此设为禁地,闭关时从不允人打扰,此番倒是托了你的福,我们才能进来一观。” 叶上初知道这里叫禁地,没想到真是任何人不得进入的禁地。 他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心虚,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将这禁地闹得比集市还要宽容。 木烟安慰了叶上初几句后便离开了,剩一个胤丛,拿着酒去抢他的肉,没有多余的筷子他便自备了一双。 叶上初赶不走他,还救不了自己的肉,气呼呼灌了一大口酒,发誓要喝回本来。 这酒浓醇,入口算不得烈,却后劲儿大,叶上初没敢喝多,倒是胤丛一杯接一杯,像是借酒浇愁。 叶上初察觉他心事重重,故意蛮横赶人,“你快走!要不是你上回乱送信,我也不会为了岑含景那个混蛋去皇城,更不会跟归砚吵架!” 他索性将这些旧账全算在胤丛头上。 胤丛放下酒杯,脸颊已染上红晕,带着几分醉意恍惚问道:“岑含景……还活着吗?” “活着。”叶上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也快死了。” 他回宁居后便未再过问皇城之事,但以池郁的性子,岑含景即便不死,恐怕也难逃疯癫下场。 胤丛这才道出真正来意,“小师弟,师兄有件事想求你,成不成?” 叶上初挑眉,斜眸看着他。 胤丛继续道:“既然岑含景对你们已无用处,可否,将他交给我处置。” 叶上初早有所料,轻哼一声,朝他摊开掌心,“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三千……不对,五千两!” 胤丛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咱们师兄弟一场,你这也太黑了吧!” “你上回偷我钱袋的账还没算呢!”叶上初振振有词,随即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再说了,谁跟你是师兄弟?归砚只有我一个徒弟!独苗苗!” 胤丛哑然,感情牌不管用了,只得咬咬牙,应下了五千两的价格。 一顿饭被他们搅合得一个时辰了还没吃饱,叶上初将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端了手边温度刚好的鱼汤,一片桃花瓣倏然飘了进来。 他怔了怔,仰起头,连汤带花瓣一同饮下。 桃花是可以吃的,尤其是小院里那株,冬日里的桃花饼已足够香甜,不知这春日新绽的花瓣,又是何等滋味。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目光重新落回那冰冷的石门,像是说给里面的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归砚,你究竟什么时候才出来呀……再晚些,桃花都要落光了,咱们今年,可就只能吃桃子了。” … 叶上初梦里都是跟归砚一起吃桃花饼。 他梦见归砚出关,那道沉重的石门终于打开,他欢喜跑过去,归砚却对他爱答不理的。 叶上初走近他闭关的石洞里面阴寒刺骨,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瑟瑟发抖,仍站在那儿跟归砚置气。 不知怎的,石门忽然关闭,任他如何拍打也纹丝不动,而归砚竟就那般漠然看着。 直到石门再次开启,门外已是炎夏,他心心念念的桃花早已零落成泥,北阙端着一盘桃子问他吃不吃…… 叶上初怒从心中起,正打算揪着归砚很揍一顿,却被北阙死死拽住了胳膊,不停唤他的名字。 “小初……小初……” 他费力睁开眼,北阙半截身子探进帐篷,正轻轻摇晃他的手臂。 盯着帐篷顶茫然了片刻,叶上初才缓缓回神,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只是梦。 他的桃花饼还在。 他爬出帐篷,伸了个懒腰,听北阙说道:“小初,你哥哥池郁方才来拜访过,我不知你是否愿见,便未请他上宁居,他说在镇上的客栈等你。” 北阙尚不清楚叶上初已与池郁和好,不敢擅自做主,这才特意来询问,不想却扰了他的清梦。 “好,我这就下山去见他。” 叶上初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他依依不舍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石门,终究放心不下,对北阙嘱托,“北阙,要是归砚出关……你一定叫他第一时间来见我!” 虽然他相信归砚肯定会这样做,但不多叮嘱一句他不放心。 北阙露出笑意,“不必担心,即便我不提,他第一件事肯定也是找你。” 得了这句保证,叶上初这才将心揣回肚子里,动身下山。 山下,那块曾覆盖着积雪的巨石摆脱了寒冬,周边已冒出细碎的青绿。 但叶上初心知,这便已经是极限了,宁居的气候要比普通山头冷一些。 他望着石头上刻着的小狐狸歪七扭八的模样,还划上了几道叉,抬手摸了摸。 等着归砚出关,他们要一起来这里将小狐狸重新修缮一遍,这次他就大发慈悲,让小狐狸好好抱着小兔子。 唇边不自觉浮现出一抹笑意,小镇边上传来了熟悉的叫卖吆喝声,叶上初抬眼一瞧,竟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还记得来这里的第一串糖葫芦是骗来的,但最后还是被归砚掏了钱。 叶上初从荷包中摸出两个铜板,去买了一根糖葫芦。 少年生得漂亮,令人过目不忘,小贩还记得他是归砚的徒弟,笑脸攀谈起来。 “小仙长来得巧,这天一暖,糖葫芦就存不住了,明儿个恐怕就不做啦。” 叶上初咬下一颗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睛提议道:“夏天可以卖冰酥酪,到时候我一定来光顾生意。” 实则是他自己想吃冰酥酪了,还想喝归砚做的冰牛乳糖水,一定和热的一样好喝。 吃完糖葫芦,他拍拍手,朝着客栈方向走去,行至半路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女子唇上染了嫣红胭脂,浅笑盈盈,“小公子,可否还记得我?” 叶上初歪着脑袋疑惑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揪着腰间的小狐狸玉佩晃了晃,“你是卖给我玉佩的那个!” 女子含笑点头,“这玉佩未曾要小公子的银钱,只讨了个人情,今日,我便是来讨还这个人情的。”《 》 第72章【VIP】 第72章 叶上初跟着归砚久了,也学了几分信守承诺,既然欠了人情,自然不会赖账。 他仰起脸神情认真,“只要是我能力所及,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二殿下果是守信之人。”女子一语点破他的身份,意味深长道:“倒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听闻殿下深得陛下爱重,想来在他面前,总能说得上几句话。” 叶上初瞬间警觉起来,对方所求看似简单,但涉及一国之君,其中可以辗转的空间就太大了。 “殿下不必紧张。”女子挪步至一旁僻静无人的小巷,“陛下如今已肃清了池芸的大部分旧部,我只恳请殿下,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求陛下高抬贵手,放她这一回。” 这十几年间,池郁表面妥协,任由权臣干涉朝政,暗中却从未停止积蓄力量。 此番雷霆手段,连池芸蛰伏多年的精兵也被一举清除。 叶上初心知池芸绝非池郁的对手,在他离开的这些时日,皇城定是风波不断,难怪他近日总觉心绪不宁。 “你是姑姑的人?”他试探着问。 女子却缓缓摇头,纠正道:“不,她是我的人。” 叶上初似懂非懂,却也为难,“哥哥和姑姑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我先前不止和哥哥提过一次这件事,但是姑姑先……” 倘若池芸一直留在江南,守着那份富贵安分度日,不去皇城搅弄那趟浑水,池郁都不会对她下如此狠手。 错就错在,池芸的皇位太过偏执,已然成了认不清现实的执念。 那女子轻叹一声,似是做出了妥协,“你只需告诉池郁,只要他应允不再追究池芸过往,留一线生机,我自有法子约束于她,保她此后安分守己,不再生事。” 她这么做,既是为了池芸能得善终,亦是为了大绥能有一个安稳的将来。 除了池芸自己,明眼人都看得出,池郁才是那个能引领大绥走向盛世的明君。 叶上初何尝不希望如此,他只是纠结该如何向哥哥开这个口。 那女子见他犹豫,目光似是不经意瞟向他腰间那枚玉佩。 叶上初立马感应到,护着玉佩不撒手,满口应下,“你放心,池芸是我的姑姑,我比谁都希望她安全,要是哥哥不答应,我就缠到他答应为止!” 女子这才满意颔首,身影隐入巷子深处。 叶上初言出必行,飞奔至客栈。 见到池郁在角落里端坐饮茶,身旁跟随着苍亦,他立马扑了过去,埋头进对方怀中一顿撒娇。 他这么热情,池郁险些招架不住。 “哥哥!小淮想你!” 池郁哭笑不得,使劲后仰着才没让叶上初的脑袋撞到自己下巴,“你们走得匆忙,许久未有你的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抽空来看看。” 叶上初爬起来,简略说了说归砚闭关的情况,总之一切尚好,只是他独自守着难免寂寞。 说罢,他眼尖瞥见苍亦颈侧又添了一道新鲜红痕,不由狐疑看向池郁,“哥哥,你是不是又欺负苍亦了……” 池郁眸光微暗,扶着叶上初的肩膀将他按到身旁的椅子上坐好,“若非他惹我动怒,我何至于罚他。” 苍亦低垂着头,无人注意到的脸色煞白。 叶上初抱着胳膊,小嘴一撅振振有词,“就怕到时候给人欺负坏了,像你当初欺负小淮一样,跑了就再也不理你了!” 池郁被他的小模样逗笑,“好,好,哥哥听小淮的,不成吗?” 叶上初立刻眉开眼笑,趁着他此刻好说话,又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软声将方才池芸之事说了出来。 谁知这次池郁听罢,脸色沉了几分。 叶上初使劲摇晃,“哥哥就答应嘛,她可是我们的姑姑呀。” 天家凉薄,除了池淮,池郁在这世上,再无其他血脉至亲了。 池郁垂眸,大掌覆上叶上初的手,也并不是对他的撒娇无动于衷,“那小淮可知,你口中这位姑姑,无时无刻不想要了我的性命。” 只是如今池芸势单力薄,早已构不成威胁,况且那女子也承诺会看住她。 叶上初的嘴又撅上天了,瞪圆了眸子,马上要落下泪来,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池郁一句话不说,最终将人看得心软。 池郁深叹了口气,“罢了……只要池芸日后安分守己,不再兴风作浪,看在小初的面上,我可以网开一面……” “谢谢哥哥!” 话音未落,叶上初现欢呼起来,亲昵地搂住池郁的脖子。 池郁无奈摇了摇头,轻戳了戳他的眉心,“你这孩子。” 皇城政务繁多,池郁是快马加鞭抽空前来的,兄弟二人在客栈一同用了顿简单的饭食,未到晌午,池郁便需启程返回。 临行前,苍亦趁着池郁不注意,将一个油纸包塞进叶上初手里。 叶上初微微一怔。 这糕点包装有些特别,似是在哪里见过,但绝非池郁要给他的,他疑惑看向苍亦。 苍亦垂着头,带着几分窘迫,“多谢殿下……方才为属下求情……” 他们初见时便已兵戎相向,苍亦嘴笨不擅言辞,原以为这位二殿下会诸多刁难,却不想对方非但没有,反而会因他受罚而出言维护。在临朝殿那短短几日,竟比他跟在主上身边时更要松快几分,这位殿下心思纯善,即便刁蛮了些,待他却是极好的。 叶上初努力鼓着腮帮子,压抑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故意板起小脸嘴硬道:“我只是不想哥哥将来后悔罢了!” 手中的点心尚存余温,他忽然想起在哪儿见过了。 那日大雨倾盆,他于破庙中避雨,却遇见了满身狼狈的无名之,给了他一包点心,询问他是否离家出走的。 想来,无名之才是闹脾气离家出走的那个。 叶上初捏着那包点心,目送池郁的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这才转身躲到无人角落,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从前做惯了恶人,听多了斥责怨恨,即便偶有感激也多半是他骗来的。 如今真真切切做了件好事,被人真心实意感恩着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从今往后,他叶上初,便要学着做个好人了,堂堂正正活在日光之下,再也不去沾染那些害人的勾当。 好人叶上初吃完了点心,心情愉悦蹦跳着准备回去继续守着石门陪伴归砚。 岂料刚走出几步,又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他一头撞进对方怀里,捂着额头哎呦一声,“今天怎么总有人拦路呀!” 这时,头顶传来一个清朗含笑声音,“小初,又见面了。” 叶上初抬头一看,惊喜道:“椿映!” 椿映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漂亮,周身自带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气质,更何况叶上初是个颜控,他非常喜欢椿映。 椿映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见他走回的方向是回宁居,便玩笑道:“归砚总算肯安心闭关了,正好,我来将你偷走。” 叶上初眼睛滴溜一转,“偷到哪里去?” 他心知椿映大概是想带他出去玩,可自己心系归砚,定然是不能出远门的。 然而椿映却当他同意了,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胳膊,“是归砚闭关前特意交代我的,要带你回家。” “回家……?”叶上初怔住。 “我知你此刻心中必有诸多疑问,关于你的,关于归砚的,等到了家,一切便自有分晓了。” 叶上初心念微动,蓦然想起归羽曾指认他是玉尘草一事。 椿映带着他御风而起离开小镇,速度极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落在一座陌生的城池之中。 叶上初望了望四周,还是有些眼熟,一回头,撞见了烟云阁三个大字。 这是上回归砚带他来找倾陌撑腰的地方。 但椿映的目的地并非此处,带着他穿过烟云阁后方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座未悬挂任何匾额的宅邸前。 雕花大门气派非凡,叶上初望着一阵恍惚,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曾无数次踏入此地,可记忆中却找寻不到半分痕迹。 椿映在他身侧缓缓开口,“这里,就是我的家,也是归砚的家。” “当年父亲的府邸原址便在此,后来依原样重建。父亲素爱花草,木烟仙君为追求他,特将仙界长势最盛的一株玉尘草移栽过来,只是父亲早已心有所属,直到木烟仙君言明,即便做不成道侣亦可成为挚友,父亲这才收下。” 叶上初长睫轻颤,心中五味杂陈,一直笼罩在真相上的迷雾正在被缓缓拨开。 椿映继续道:“父亲的爱人于万年前魂飞魄散,为将其寻回,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终是成功聚回大部分魂魄。唯余最后一魄,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爱人魂魄重聚了。” “为保这最后一魄安稳,父亲将玉尘草的灵气系在对方身上,入轮回有玉尘草相护,待此一世终了,魂魄便可归位。” “可恨的是,玉尘草投入轮回前,遭奸人设计,不仅妄图将其灵气据为己有,更破坏了玉尘的使命与记忆,连带着父亲种下的追踪符印也一并损毁了,这才导致父亲寻觅多年,直至今日才终于将他寻回。” 少年眸光闪动,满脸茫然,“我是玉尘,那我要守护的……究竟是谁?” 他下意识将归砚排除在外。 因为归砚只能爱他一个,也只能属于他一个。 椿映看着他这懵懂模样,不由露出一抹浅笑,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进来吧,答案就在里面。” 叶上初的前身源自仙界,本该是个灵气充盈心性纯善的孩子,若非归羽贪念作祟,他本应拥有顺遂圆满的一生,而后不负所托,完成那场命定的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越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庭院内的景象本是初次相见,一草一木却都透着亲切。 这里,是他前世生活过的地方。 归砚的家,也是他的家。《 》 (正文完) 第73章 绕过回廊,椿映带着叶上初在春意盎然的庭院中停下脚步。 叶上初盯着檐下那一个精致的空花盆,似有感应般,控制不住脚步,只想靠近。 那花盆竟给了他一种归宿感。 恰好这时,正堂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气质温润的男人怀抱着一个婴孩,缓步走出。 那婴孩生得玉雪可爱,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眸子,皮肤白净,发如落雪,眨动同样的雪色长睫,很是灵动。 椿映迎了上去,“小宝醒了,快给我抱抱。” 男人笑意柔和将婴孩递了过去,“好,你去陪他玩儿吧。” 待椿映抱着孩子走远,流泽转向叶上初,招了招手,“玉尘,人间走这一遭,辛苦你了。” 叶上初脑中仍有些迷茫,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亲切,却让他本能信赖。 他乖乖走上前,“先生,您就是玉尘草的主人,我该怎么称呼您?” 少年模样乖巧,眸子清澈,流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玉尘便和倾陌一样,唤我父亲吧。” 叶上初心思活络起来,倾陌比归砚高了一辈,若他唤这人父亲,那辈分岂不也能稳稳压归砚一头。 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他当即扬起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清,脆唤道:“父亲!” 流泽一生养育过许多孩子,玉尘便是其中之一,见叶上初如此讨喜,他眼中慈爱之色更浓。 “我知道玉尘心中还有许多疑惑,先随我来,稍后你自会明白。” 这座府邸开阔,内里却别有乾坤,若无熟人引路极易迷失方向,叶上初亦步亦趋跟在流泽身后,偶尔偷偷抬眼打量。 他在生人面前习惯扮乖巧,但在流泽面前,却能感到安心,直觉告诉他,在这里无需任何伪装,做最真实的自己便好。 府中灵气与他自身所散发的同根同源,叶上初嗅到空气中的甘甜,深吸一口,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很多从前的记忆。 他看见一只九尾狐小毛球,脖颈后系着个俏皮的粉色蝴蝶结,在庭院中与一只小花猫追逐嬉戏。 玩闹倦了,小毛球便甩着蓬松的大尾巴熟练跃上檐下,在那只花盆边蜷缩着躺下。 难怪归砚说,他们很久以前便相识了。 原来,缘分早已深种。 流泽带着他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与前院相比,此地显得寂寥,但清晰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锁链撞击声。 流泽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玉尘,现在可能猜到,我让你去守护的那最后一魄是谁了?” 除了归砚,那个生来便与他绑定在一起的人。 叶上初脑海中浮现出不好的念头,小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他总能准确找到我的位置,不管我逃到哪里……原来,竟是这个原因吗……” 流泽深深叹了口气,“你的事,倾陌都同我说了,我在炽的身上耗费了千年心血,只差这最后一魄自轮回中解脱,他便能完整回到我的身边。” “若非不想在此紧要关头生出差池,我是断然舍不得将你派出去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归羽从中作梗,不仅让他失去了玉尘的踪迹,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扭曲了玉尘纯善的本性,使其拥有了至纯之恶,甚至与他本该守护的魂魄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 流泽素白修长的手轻轻推开房门,阳光争先恐后涌进昏暗的室内,叶上初刚探进头,便对上了边代沁那双充满怨恨的眸子。 后者狼狈跪伏在地,双腕被施加了法术的铁链紧紧缚住,见到来人猛地挣动锁链,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腕上瞬间又多添了一道血痕。 “流泽……!放开我!” 流泽缓缓走近,那双总是温柔的深邃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弯下腰,轻轻捧住边代沁的下巴,“你还是没想起来……炽是不知道‘流泽’这个名字的。” 这一魄,承载了本体所有的偏执与狠厉,将人性中的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边代沁被囚在此处数日,戾气未消减半分,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瞪向一旁的少年,“叶上初!你们果然是一伙的!早知如此,在浮生时我就该杀了你!”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难以消磨的,叶上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流泽身后躲。 却硬着头皮道:“你干了那么多坏事,活该!” 这家伙心性歹毒,也幸亏遇上的是同样不算善类的叶上初,若真是那存有记忆天性善良的玉尘草守在他身边,还不知要被欺负成何等模样。 叶上初把头一扭,哼了一声,拽着流泽的衣袖楚楚可怜告状,“父亲,他打人可疼了……” 说着,竟真的委屈起来,眼圈一红哽咽道:“呜……我好几次都差点死在他手里……” 这些事流泽早已知晓,但见他如此难过,还是心疼哄劝,“好孩子,哭花脸可就不漂亮了。” “如今他的那处浮生群龙无首,玉尘想要尽可拿去,便是当他赔给你的。” 叶上初稍稍止住眼泪,他要浮生没用,不过或许可以讨来给支逸清接管。 终究是人家放在心尖上的爱人,他也不好太过分,仅要了浮生这一处地方便作罢了。 流泽留在房中,显然有话要单独对边代沁讲,叶上初自觉地退出门外,沿着府中漫无目的闲逛。 每走过一寸土地,熟悉的记忆便加深一分。 他想起,当初作为玉尘草,自己长势不佳,总是蔫头耷脑,恰逢一只跟倾陌吵架后赌气离家出走的小毛球跑来流泽这里寻求安慰。 被小花猫糖糕叼着玩闹一番后,小毛球就喜欢团成一团,硬是挤进他本就不宽敞的花盆里,将本就不旺盛的草叶挤得更蔫巴了。 那毛茸茸的小爪子,有时还会控制不住薅他叶片。 叶上初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简直一语成谶,归砚上辈子居然真的薅过他的叶子,怪不得现在这么喜欢薅他头发。 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生于仙界,被那时为情所困的木烟仙君移栽至此,在人间艰难生长。 不仅被归砚欺负,偶尔连手欠的倾陌也会来逗弄他这盆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草。 他还看到了归砚曾给他讲过,那个关于乞丐的故事中的天道,以及那位难得才能回一次家的前任神君乞丐。 这座府邸,容纳了六界中诸多仙神,他们皆因流泽而聚集于此,将这里视作归宿,视作家。 叶上初,也是这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仰起头,觉得有些恍惚。 分明在数月之前,他还在感叹自己无家可归,是个无人收留还要被归砚欺负的小可怜。 却不想转眼之间,他拥有了许多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无论宁居,皇城,还是这里,都有将他视为亲人的存在。 而最重要的,归砚是他的爱人。 胸前的吊坠忽地传来一阵灼热。 半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许多粉嫩的桃花瓣,纷纷扬扬,似在为他指引方向。 叶上初毫不犹豫循着花瓣飘来的方向跑了出去。 天空中的桃花瓣似为他做了指引,他一路不曾停歇,走过大街小巷,热闹的集市,即便路过他最爱的糕点铺子也未曾停下脚步分毫。 最终,他走到了一汪澄澈湖水旁,最是高大那株桃花树下。 桃花飘洒着落了一场花雨,似一层帐子般隔绝了天地。 叶上初钻进了那绚烂的桃花帐,此地清净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百姓路过,还有游船赏湖的旅人。 并无他期待的身影。 叶上初垂眸,不待心底泛起失落,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初。” 那一瞬间,叶上初竟不敢回头,生怕又是一场梦。 归砚抬手,轻轻掀开那面垂落的“桃花帐”,嗓音带着些许久不曾言语的沙哑,他伸出手,将少年纤细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小初,我回来了。” 叶上初鼓着脸,拼命睁大了眼睛,不让积蓄的泪水落下。 无数次演练的千言万语,竟在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 最终,他撒娇似的,有些哽咽说了一句, “我要吃桃花饼,不要吃桃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完结撒花~接下来还有三篇番外,分别是叶小初古代版日常、现代版日常、和池郁×苍亦这对副cp,副cp互虐掺着一丢丢糖,到时候会在目录标注,不吃虐的宝就不要买啦~ 叶小初现代版日常串联着下本要写的新文《冷脸小漂亮被帝君骗婚后》开头,全文存稿中,欢迎宝宝们入坑![加油][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