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 第403章 牝鸡司晨? 慈宁殿中,母女之间的谈话最终以一种微妙的沉默收场。武媚娘看着女儿眼中那前所未有的执着坚定光芒,终究没有说出任何斥责或禁止的话语。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柔顺的发丝,声音复杂:“宁儿,你想学,想探求,母后不拦你。工学院,你想去便去,但需谨记身份,注意分寸。 你父皇推行新学,本就是为了破除陈见,开启民智。你若真能在此道上有所得,亦是佳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李安宁,“只是……人心叵测,世情如炉。你与那位陆博士,务必要清清白白,坦坦荡荡。莫要……授人以柄。” 李安宁听出母亲话中的深意,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澈,郑重地点头:“女儿明白,定当恪守本分,不负母后教诲。” 武媚娘挥了挥手,示意女儿可以退下了。望着女儿轻盈离去的背影,那背影里似乎都带着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后的轻快与朝气,武媚娘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挣扎与奋斗,那时是为了生存,为了权力,为了在这残酷的宫廷中站稳脚跟。而女儿如今追求的,似乎是一种更纯粹、更远离权力核心的东西,知识本身。 这让她感到陌生,也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她的女儿,或许不必重复她走过的、布满荆棘与血腥的老路。 然而,宫廷与朝堂的波澜,从来不会因为个人情感的真挚或选择的纯粹而停歇。 就在李安宁为了心中的“电光”而欣喜,为了与陆文远之间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而暗自悸动时,一场针对她母亲、当朝首辅柳如云的猛烈政治风暴,已在暗流中酝酿完成,于数日后的常朝之上,轰然爆发。 永兴元年深秋的这次常朝,注定要载入史册。紫宸殿内,香炉青烟笔直,气氛却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年轻的皇帝李弘端坐御座,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放在御案下、不自觉握拳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珠帘之后,武太后武媚娘安静地坐着,面容在珠帘晃动间看不真切。而太上皇李贞,今日也罕见地临朝,坐在御座左后方特设的座位上,闭目养神,仿佛殿中的肃杀与他无关。 朝议进行到一半,按例由各部奏事。当轮到礼部时,出列的却不是礼部尚书,而是礼部右侍郎崔构。 崔构年约五旬,出身博陵崔氏旁支,以学问渊博、恪守古礼着称,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手持象牙笏板,出列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奏报礼部事务,而是向着御座和珠帘后的太后、太上皇方向,深深一躬,然后直起身。 崔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愤与凝重,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臣,礼部右侍郎崔构,今日冒死上奏,弹劾当朝首辅、户部尚书柳如云!”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纵然近日朝中因《限田令》和科举新议暗流汹涌,但如此直接、公开地在朝堂上弹劾首辅,尤其还是一位女性首辅,自永兴新朝开启以来,尚属首次。 许多官员愕然抬头,看向崔构,又下意识地看向文官班首那位身着紫色官袍、神色沉静的女子。 柳如云站在班首,身姿挺拔如竹。她今日穿着正式的紫色朝服,头戴金梁冠,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操劳的些许倦色。 听到崔构的话,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目光平静地看向崔构,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 崔构感受到全殿目光的聚焦,心中既有紧张,更有一种“为民请命”、“力挽狂澜”的自我感动与激昂。 他展开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奏章副本,声音愈发慷慨激昂,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弹劾柳如云,其罪有二,皆触国本,动摇社稷!” “其一,牝鸡司晨,阴阳倒错,紊乱朝纲!”崔构猛地提高声调,引用了《尚书·牧誓》中的名言,“古人云:‘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妇人干政,古来为祸!吕、武之鉴,殷鉴不远! 柳氏以一介女流,凭宠幸而居高位,执掌户部,已是非宜;如今更位列首辅,总理机要,此乃亘古未有之奇闻,亦是礼法沦丧之明证!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竟需向一妇人折腰请示,纲常何存?体统何在?长此以往,阴盛阳衰,国将不国!” 这番话,赤果果地攻击柳如云的性别,将其执政直接与“女祸”、“亡国”挂钩,恶毒而诛心。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对女子为官本就心存芥蒂,或对柳如云政策不满者,闻言虽未出声附和,但眼中或多或少流露出赞同或思索之色。 而另一些官员,尤其是狄仁杰、赵明哲、程务挺等阁臣,以及部分务实派的官员,则皱起了眉头,面露不豫。 柳如云袖中的手,在听到“牝鸡司晨”四字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年前,她刚以女子之身进入户部观政时,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刁难、非议,那些“女子岂能理政”、“不过是王爷的玩物”的窃窃私语,仿佛又潮水般涌来。 但她背脊挺得更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冷冷地注视着崔构。 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身后那些同样在努力挣脱枷锁的女子,为了太上皇李贞推行新政的信念,也为了这个正在艰难转型的帝国。 “其二,”崔构见柳如云沉默,以为其心怯,气势更盛,继续高声抨击,“柳如云执政以来,倒行逆施,与民争利,败坏学风,动摇国本! 其主导之《限田令》,假借‘抑制兼并’之名,行掠夺商贾之实!我朝自先帝以来,鼓励工商,海贸兴盛,方有今日国库充盈。 如今商贾稍有积蓄,欲置田产以保子孙,柳氏便悍然以法令夺之,此非过河拆桥、杀鸡取卵为何?此令若行,天下商贾寒心,货殖停滞,国库岁入从何而来?此乃动摇富国之本!” 他话锋一转,又指向科举之争:“更有甚者,柳氏与赵敏、狄仁杰等沆瀣一气,力主扩大‘明算’、‘明法’乃至什么‘器械营造’之专科,欲使匠作胥吏之流,与读圣贤书之进士同列朝堂! 此乃败坏士习,动摇治国之根本!士子竞逐锱铢奇巧,何人还肯潜心经义,探究圣人之道?近日西市匠人失业聚集,怨声载道;宫中公主不安于室,出入工学院与匠人为伍,有失体统…… 凡此种种乱象,根源何在?皆在柳氏以一己之私,蛊惑圣听,操弄权术,致使新政偏颇,民怨滋生,朝纲紊乱!其背后,未必没有……” 说到这里,崔构故意停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御座后方闭目养神的李贞,虽未直言,但“某些势力”、“操弄朝政”的影射之意,已昭然若揭。 与他联名上奏的几位官员,包括因“废帝案”被罚俸降职、心怀怨望者,以及两位暗中代表富商利益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他们或附和崔构,或从其他角度补充攻击,言辞激烈,将近年来工坊推广导致的失业问题、朝中“实学”风气上升、乃至一些执行中的偏差,全部归咎于柳如云。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支持新政的官员怒不可遏,纷纷出言驳斥。反对者则引经据典,奋力反击。 双方从政策利弊吵到祖宗成法,从现实数据争到圣人之言,紫宸殿瞬间变成了嘈杂的市集。年轻的天子李弘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声音却被淹没在声浪中,脸色渐渐发白。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一直沉默立于班首的柳如云,动了。 她没有高声喝止,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步伐沉稳。然后,她转向御座,向皇帝、太后、太上皇方向,躬身一礼。动作从容,仪态无可挑剔。 当她直起身,转向喧嚣的朝堂时,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份卷宗。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激愤的崔构等人,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看跳梁小丑般的嘲意。 “崔侍郎,”柳如云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弹劾本官,罪名有二。本官今日,便在这朝堂之上,与你,与诸位同僚,一一分说。” 她先举起手中卷宗:“你言本官‘牝鸡司晨’,凭宠幸居高位。好,本官便与你论一论,何为‘宠幸’,何为‘高位’。” 她翻开卷宗,“自本官执掌户部,至今七年又四月。永兴元年至今,国库岁入,比七年前同期,增长几何?崔侍郎可知?” 崔构一怔,他哪记得具体数字。 “增长一倍有余。”柳如云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其中,工商税赋占比,从三成不足,增至近五成。河北、河南两道,去岁新建官民合办工坊一百三十七处,新增织机、铁器、民具等货物价值,折合铜钱逾千万贯。 洛阳至太原铁路一期贯通,两地货运时间缩短七成,商税激增。此乃户部有案可查之实绩。此为一。” “边军改制,新式军械配发,军饷、粮草、抚恤,户部从未短缺分毫。去岁对吐蕃用兵(小规模冲突),军费开支百万贯,户部三日内调拨完毕,未加百姓一分赋税。此为二。” “近年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赈济灾荒,户部支出亦远超往年,然国库依旧充盈,旧库积存陈粮得以轮换。此为三。” 她每说一条,便看向崔构,目光如电:“崔侍郎弹劾本官‘凭宠幸’,却不知这国库岁入、边军用度、民生福祉,可否算得本官这‘妇人’些许微末之功? 若这算‘宠幸’,那这‘宠幸’的根基,是账册上实实在在的数字,是边关将士手中的利刃精甲,是百姓田中多收的三五斗粮食!而非后宅枕席之间的私语!” 她顿了顿,不给崔构反驳的机会,继续道:“你言《限田令》‘与民争利’,动摇富国之本。本官问你,何为民?天下亿兆农户,靠田地吃饭穿衣者,算不算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洛阳、汴州近郊,田价一年翻倍,中小地主、自耕农卖地失地者,三月内已逾千户! 富商巨贾携工商之利,囤积上田,待价而沽,或转手出租,盘剥佃农,此乃‘利’乎?此乃蛀空国本之蠹虫!《限田令》限制非农户兼并上田,保护万千自耕农,正是固国本! 至于商贾,法令中明文规定,投资于朝廷鼓励之工矿、铁路实业者,税收优惠,荒地开垦放宽,此非导其利入正途? 莫非在崔侍郎眼中,只有囤地收租、盘剥农户方是‘利国’,兴办工坊、流通货物、创造新财便是‘害国’?” “你又将西市匠人失业,归咎于本官新政。”柳如云语气转厉,“蒸汽织机推广,效率提升,旧式织坊难以为继,此乃技艺进步之必然,古今皆然!朝廷已着工部、户部研议安置培训之策。 越王改良提花织机,正为降低操作门槛,扩大雇工范围!此等解决问题之努力,崔侍郎视而不见,只知将此阵痛归咎于新政,岂非因噎废食?莫非要朝廷下旨,禁用新机,方合你意?” “至于公主殿下前往工学院……”柳如云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直射崔构,“太上皇、太后、陛下皆已准许,公主为研习格物之学,开阔眼界,此乃天家垂范,鼓励实学! 到你口中,竟成了‘不安于室’、‘有失体统’?崔侍郎,你以臣子之身,妄议天家内闱,干涉公主进学,此乃为臣之道?你口口声声礼法规矩,这便是你的规矩?” 她一连串的驳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言辞犀利,却又紧扣事实与法理,将崔构等人的指控一一拆解。尤其最后关于公主的部分,更是直接扣上了一顶“妄议天家、干涉内闱”的大帽子,让崔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至于你影射本官背后有‘势力’操弄……本官所为,所行诸政,皆出于公心,为国之利,为民之便。” 柳如云说到这里,忽然微微转身,面向御座后方,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太上皇李贞,躬身一礼,然后回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坦荡,“每一项政令,皆经内阁合议,陛下御批,程序完备,明载史册。 本官背后,唯有陛下,唯有朝廷法度,唯有天下万民!何须‘操弄’?又何来‘私心’?” 她最后看向崔构,以及他身后那些联署的官员,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崔侍郎,尔等以古非今,动辄‘祖宗成法’、‘圣人言教’。 本官试问,尔等口中之‘古’,可能让国库岁入翻倍?可能让边军器械精良若此?可能让洛阳至太原,朝发夕至?可能让公主殿下,亦能如男子般,研习天地至理? 若不能,那这‘古’,便不值得我煌煌大唐,如今日这般,革故鼎新,奋勇前行!” “说得好!” 柳如云话音落下,狄仁杰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柳相所言,字字铿锵,句句在理!臣狄仁杰,附议柳相!新政虽有阵痛,然利在千秋!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柳相清正忠直,所为皆为国谋!” “臣赵明哲附议!”工部尚书赵明哲紧随其后,“格物致用,乃强国之道!工匠失业,乃技进之必然,朝廷已在设法疏导!岂可因噎废食,攻击首辅?” “臣程务挺附议!”程务挺踏步出列,声如洪钟,“边军将士,手中刀枪,身上衣甲,口中粮饷,皆赖新政之利!谁攻击新政,便是动摇军心!臣第一个不答应!” 紧接着,刘仁轨、阎立本等阁臣,以及众多务实派、革新派的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柳如云。朝堂之上,形势瞬间逆转。 崔构等人面色灰败,想要再辩,却见御座上的年轻皇帝李弘,脸色已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听着下面无休止的争吵,看着柳姨(柳如云)孤身面对汹涌恶意却昂然挺立的背影,又瞥见后方父皇依旧闭目、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一股混合着愤怒、无力、以及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够了!” 李弘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朝堂上如此失态,如此疾言厉色。 满殿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御座,看向那位一向温和的少年天子。 李弘脸色发白,胸膛起伏,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又看向阶下神色各异的柳如云和崔构,最后,他的目光与珠帘后母亲平静的目光短暂交汇,又飞快地掠过依旧闭目的父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和手掌拍案后的微痛,用尽可能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音的声音,沉声道:“此事……涉及首辅,干系重大。容……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转身从御座后的侧门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退朝——!”在内侍惊慌的唱喏声中,天子突然退朝,留下满殿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 支持柳如云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担忧。崔构等人则暗中交换眼色,不知天子这“容后再议”是吉是凶。 珠帘后的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也无声离去。 直到此时,御座左后方,那位仿佛睡着了般的太上皇李贞,才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先是在空空如也的御座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扫过下方尚未完全散去、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了独立于文官班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面色略显苍白的柳如云身上。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对侍立身旁的内侍招了招手,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吩咐道: “去请柳相……到朕的书房一叙。”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份被崔构掷下、此刻已被内侍捡起的奏章副本,“把崔构那封奏章,给朕抄录一份,一个字,都不许漏。”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太上皇的平衡术 紫宸殿那场喧嚣混乱的朝会,最终以皇帝李弘一声带着少年怒气的“退朝”和拂袖而去,暂时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尴尬的休止符。 朝臣们神色各异地散去,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中得意,更多的人则是观望与揣测。 风暴的中心,首辅柳如云,在内侍恭敬的引领下,默默穿过宫廊,走向庆福宫的方向。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袖中那枚青玉笔架,已被掌心的微汗浸润得温润。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队人也接到了传召,怀着更为忐忑的心情,走向同一目的地。他们是联名弹劾的发起者,以礼部右侍郎崔构为首的几位官员。 与柳如云走的路径不同,他们被引向了太上皇府一侧,专用于处理私密事务的外书房。 太上皇府的外书房,陈设不如庆福宫御书房那般宏阔,却更显雅致与私密。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奇石、根雕,以及几件精巧的机械模型。 临窗的大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尊青铜貔貅镇纸压着一叠尚未批阅的文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带着松柏气息的安神香,那是武媚娘亲自为李贞调制的,有助于宁神静气。 李贞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玄色家常圆领袍,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腰间松松系着丝绦,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内蕴幽光的黑曜石扳指,目光平静地看着鱼贯而入、躬身行礼的崔构等人。 “臣等参见太上皇,恭请圣安。”崔构等人行礼,声音恭敬,但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他们猜到会被召见,却没想到是这般私下、且在太上皇府书房的场合。这不同于朝堂之上的公开辩论,更像是一种“家法”处置。 “都起来吧。”李贞的声音不高,听起来甚至有些随意。他指了指下首早已备好的几个绣墩,“坐。” “臣等不敢。”崔构等人哪敢真坐,依旧躬身站着。 李贞也不勉强,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崔构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内侍刚刚送进来、墨迹尚新的那份崔构奏章的抄本,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随手将其掷在了面前的紫檀小几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惊得崔构等人心头一跳。 “崔侍郎,还有诸位,今日朝堂之上,好生热闹。” 李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山雨欲来前的沉闷,“弹劾当朝首辅,直言‘牝鸡司晨’,抨击新政‘动摇国本’……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犀利的言辞。” 崔构额角见汗,连忙躬身:“臣等惶恐!臣等绝非……” “绝非什么?绝非攻讦首相,动摇国是?” 李贞打断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压在崔构身上,“朕看你们,句句诛心,字字欲将柳相置于死地,将朕与陛下这些年来推行的诸多新政,一概否定!这还不是动摇国是,什么是动摇国是?”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黑曜石扳指,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你们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圣人之言’。朕来问你,太宗皇帝时,关中饥荒,斗米千钱,朝廷是如何应对的? 是死抱着‘成法’,坐视百姓饿死,还是打破常平仓旧例,允许商人运粮,以解燃眉?当年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军械不济,是继续用老旧之物,还是采纳将作监新制,改良弓弩甲胄?” “这……”崔构语塞。这些前朝旧事,他自然知晓,但那都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时移世易,法亦需变。”李贞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我大唐,疆域远超贞观,人口繁庶,货殖流通,远非昔日可比。面对新的情势,新的难题,是应该墨守几百年前的‘成法’,还是应该因时制宜,探索新路? 你们只看到工坊兴起,有匠人一时失业,便叫嚷‘新政害民’,可曾看到洛阳、太原铁路贯通,两地商旅往来便利多少? 可曾看到新式织机推广,市面上布匹价格下降几何?可曾看到边军换上精良器械,将士用命,边防稳固几分?” 他每问一句,崔构等人的头便低下一分。李贞所言,皆是实实在在的变化,他们无法否认。 “至于你们攻击柳相,最着力者,无非‘妇人干政’四字。” 李贞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朕来问你,崔构,建都八年,国库空虚,先帝忧心,是谁梳理账目,开源节流,不过三年便使府库渐盈?是你口中这位‘妇人’! 建都十一年,河东大旱,饿殍遍野,当时是谁主持赈灾,调度有方,活民数十万?还是这位‘妇人’! 近七年来,户部岁入翻倍,边饷无缺,各项新政钱粮调度从未出错,靠的又是谁?依然是这位‘妇人’!” 李贞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朝廷用人之道,首在德,次在才。柳如云德行无亏,才干卓着,于国于民,功勋累累。她这户部尚书、内阁首辅,是一步步凭着实绩做上来的,不是靠朕,或者靠谁的‘宠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们以‘女祸’攻讦,除了显示自己心胸狭隘、墨守陈规,还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们自己,才干不如一妇人,故而只能以性别说事?”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崔构等人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句“才干不如一妇人”,更是让他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崔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瞥见李贞案头,放着一卷纸页泛黄的手稿,上面熟悉的字迹,似乎是……柳如云早年主持河东赈灾时写的《灾情实录》。这东西,太上皇竟还留着,此刻放在这里,用意不言自明。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安神香青烟袅袅。崔构等人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来时的那点“为民请命”的激昂和暗中串联的底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后悔。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太上皇召见他们,不是来听他们“申冤”的,而是来问罪的。 见火候已到,李贞话锋忽地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深邃:“当然,你们所虑,也非全无道理。新政推行,总有阵痛。匠人失业,朝廷确需妥善安置,此事柳相与工部已在加紧办理。 商贾之心,亦需体恤,《限田令》细则,可再斟酌,对投资朝廷鼓励之实业者,优惠补偿条款可以更明确。至于科举取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经义文章,乃是根本,朝廷绝不会偏废。国子监、各州府学,仍当以此为本。新增专科名额,仅为补充实务之需,比例、待遇,皆可再议。 朝廷取士,终究是为国选才,只要能为我大唐效力,何必拘泥于是通经义,还是精算学、明律法?难道一个能治好水患的能吏,不如一个只会空谈仁政的腐儒?” 这已是明显的让步和安抚信号。崔构等人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还有,朝廷新政,工商兴盛,税收增加,此乃国富。” 李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国富,则当与民共享。朕思虑,或可自新增商税、工矿之利中,划出部分,作为‘专项税入’,补贴各道水利兴修、官学束修、乃至地方义仓。 山东的菏泽、巨野泽需疏浚,河北的河间、博陵书院需增拨学田……这些,都是惠及地方、泽被子孙的实事。具体如何分配,可由地方酌情上报,户部统筹。”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反对新政,无非是觉得触动了你们地方世家、或是背后支持者的利益。 现在,我给条新路子,从新政带来的红利里分一杯羹给你们地方,用国家的钱,办你们地方的事,修你们那里的水利,支持你们那里的书院。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你们还闹什么? 崔构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专项税入补贴地方!这可比单纯反对《限田令》不让商人买地,要实惠得多,也“正大光明”得多! 不仅能安抚地方,他们这些代表地方利益的官员,在乡梓眼中,也成了能为家乡争取好处的“能臣”!至于柳如云是不是女人,科举要不要增加专科……在真金白银和乡土利益面前,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 “太上皇圣明!臣等……臣等愚钝,未能体察上皇与朝廷深意,贸然上奏,实属孟浪!恳请太上皇治罪!”崔构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诚恳,与朝堂上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判若两人。其余几人也连忙跟着跪下请罪。 “罢了。”李贞摆摆手,重新靠回躺椅,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议政,当以国事为重,出以公心,莫要再行此等攻讦之举,徒乱朝纲。都退下吧。” “是!臣等谨遵太上皇教诲!臣等告退!”崔构等人如蒙大赦,磕了头,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院门,被秋日凉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湿透,腿脚都有些发软。 崔构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袖中一枚私印不慎滑落,掉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他慌忙捡起,那是他崔氏“博陵”堂号的私印。 他将印章紧紧攥在手心,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花木后的书房窗户,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李贞依旧把玩着那枚黑曜石扳指,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黄叶,久久不语。 书房内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武媚娘端着一盏新沏的参茶,缓步走出,将茶盏轻轻放在李贞手边的小几上。 “太上皇今日,可是做了回‘恶人’?”武媚娘在他身旁的锦墩上坐下,微笑道。 李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参汤入喉,带来些许暖意。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有时候,想做点真正的好事,就不得不先做些看起来不那么‘好’的事。 给他们点甜头,画个饼,让他们先闭嘴,让如云能继续把新政推下去。只是……”他看向武媚娘,“委屈如云了。朝堂上那些污言秽语,她得听着;朕私下里这番交易,她知道了,心里怕也不会好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媚娘轻轻握住他的手:“如云是明理之人,她会明白太上皇的苦心。这朝堂,这天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太上皇此举,是以最小的代价,平息最大的风波,保住新政的根子。 只是,经此一事,如云肩上的担子,怕是要更重了。那些世家得了承诺,往后在《限田令》和科举细则上,怕是更要锱铢必较。” “她知道该怎么做。”李贞反手握住武媚娘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朕信她。” 消息并未被刻意封锁。次日,柳如云在慕容婉那里,得知了李贞召见崔构等人的大致经过和谈话要点。慕容婉说得很客观,只是陈述事实,未加任何评判。 柳如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青玉笔架。冰凉的玉石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许久,她抬起头,对慕容婉平静地说道:“有劳慕容姐姐转告太上皇,臣妾……明白了。” 她走到书案后,铺开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字迹端正而有力。 “明日朝会,关于《限田令》实施细则,及明算、明法等科增额比例与授官条例,妾身有修订案呈上。” 她写完,放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对着窗外的秋光看了看。纸张很白,墨迹很黑,如同这纷繁的世事,界限分明,却又相互交融。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案头那枚温润的青玉笔架上,眼神复杂,有坚定,也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沉静与决然。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5章 皇太后听政 永兴元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一些。洛阳城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初便悄然而至,细密的雪粒子扑打着宫城的琉璃瓦,将这座恢宏的帝都笼上一层肃穆的银白。 朝堂上关于《限田令》和科举新议的激烈争吵,随着太上皇李贞那番恩威并施的召见和柳如云随后呈上的、更为细致周全且留有一定妥协余地的修订草案,暂时被压制下去,转为台面下的博弈与细则磨合。 帝国庞大的行政机器,在首辅柳如云的主持下,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处理着雪片般涌来的日常政务,漕运冬歇前的调度、边镇冬衣粮草的储备、各地雪灾水旱的奏报、乃至新一年度预算的初步审核……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的日常政务处理中,一道出自庆福宫、加盖了太上皇金宝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朝堂内外激起了新的、更为深远的涟漪。 旨意的内容并不复杂,以李贞的口吻,颁予皇帝李弘,并明发内阁及六部。 大意是:皇帝陛下年少嗣位,夙夜勤政,朕心甚慰。然国事繁巨,非一日可精。朕近日精力渐有不逮,于日常庶务,恐难时时提点。皇太后武氏,昔年曾辅佐朕处理机要,于政务非全然陌生。 为保国事稳妥,皇帝可安心历练,特命皇太后自即日起,每日于两仪殿东偏殿,听取内阁整理之军政要务奏报摘要,并可披览阅览,酌加批注意见,以供皇帝与内阁参详。此乃权宜之举,旨在襄助皇帝,熟悉万机。 旨意用词温和,甚至带着父亲对儿子的关怀体谅,以及丈夫对妻子能力的某种“追认”。但其核心,“皇太后每日听政,批阅奏章意见”,所蕴含的政治信号,却强烈得让任何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无法忽视。 两仪殿东偏殿,紧邻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两仪殿正殿,历来是皇帝召见重臣、处理机要之所。如今,皇太后要每日在此“听政”,其意味不言而喻。 旨意颁下当日,武媚娘在慈宁殿接旨后,于众宫人面前,向着庆福宫方向盈盈下拜,声音清越而恭谨: “臣妾武媚,谨遵太上皇旨意。然臣妾久居深宫,疏于外事,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太上皇所托,贻误国事。恳请太上皇与陛下,容臣妾先观览学习,若有愚见,仅供陛下与诸公参考。” 武媚娘的姿态放得极低,推辞也合乎礼数。 但了解这位武太后当年是如何从先帝的才人,一步步成为晋王妃,又在李贞推行新政、乃至后来登基为帝的波澜岁月中,始终稳居后宫,并以其智慧和手腕协助李贞稳定内宅、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关键建议的人,都绝不会真的认为她“才疏学浅”、“疏于外事”。 果然,李贞的回复很快传来,只有简单一句:“太后不必过谦。朕信你。” 于是,永兴元年冬十一月乙未日,皇太后武媚娘,移驾两仪殿东偏殿,开始了她“听政”的第一日。 偏殿早已收拾出来,撤去了不必要的装饰,显得庄重而实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摆放,上面整齐地陈列着文房四宝,以及数个用来分门别类放置奏章的木匣。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殿内的寒意。 武媚娘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外罩一件狐裘披风,长发绾成端庄的高髻,饰以简单的凤钗和珠花,薄施脂粉,眉目间是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方能蕴养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首批送来的,是内阁值房根据轻重缓急整理出的、需要最高决策层过目的奏章摘要,以及部分原奏副本。 内容涵盖吏部对几位刺史年度考功的复核、户部关于今冬漕粮抵京情况的预报、兵部转呈的北疆几个军镇关于防秋事宜的例行汇报、工部呈报的洛太铁路最新进展及遇到的问题。 以及刑部、大理寺联衔上奏的几桩涉及官员、地方豪强的重大案件审理情况。 负责今日送递奏章并做初步简报的,是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狄仁杰,以及首辅柳如云。两人捧着厚厚的奏章匣子,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入偏殿,向端坐书案后的武媚娘行礼。 “臣狄仁杰、柳如云,参见皇太后。” “两位爱卿平身,看座。”武媚娘的声音温和,抬手示意宫人为他们设座。“今日初闻政事,有劳二位了。便从最紧要的开始吧。” 狄仁杰与柳如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狄仁杰率先开口,他条理清晰,语言简练,将每一份奏章的核心内容、争议焦点、内阁初步拟议的处理意见,逐一禀明。 柳如云则从旁补充,尤其是涉及钱粮、工程、人事考评等方面的细节和数据。 武媚娘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插问一句,问题往往直指关键。 比如听到某位刺史考功得“上中”,但辖内去岁赋税完成率仅八成时,她会问:“此人是新上任,还是久任?赋税未足,是因天灾,还是人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吏部考功司的评语中,可提及具体缘由?”听到北疆军镇请求增拨一批御寒皮裘时,她会问:“兵部核实过各镇现有库存及今岁采买情况吗?与去岁相比,请求数额是增是减?原因何在?” 她的问题并不刁钻,却显示出对政务运行逻辑的熟悉,以及一种务实的、追根究底的态度。狄仁杰和柳如云一一作答,心中暗自凛然。太后绝非对政务一窍不通,相反,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能迅速抓住问题的核心。 简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后,武媚娘让宫人将奏章摘要和部分副本留下,温言道:“有劳二位。本宫需细细看过这些文书。若有不明之处,或偶有愚见,再烦请二位指教。” “臣等不敢。太后若有垂询,臣等随时听候传召。”狄仁杰和柳如云行礼告退。 退出偏殿,走在长长的宫廊上,两人一时无言。直到快出宫门,狄仁杰才捋了捋胡须,低声道:“柳相,太后今日……似乎并非只是‘听听’而已。” 柳如云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太后天资聪颖,昔年便常为太上皇分忧。如今关切国事,亦是慈心。我等为臣子者,但依制度,尽心辅佐便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是自语,又似对狄仁杰言,“太后理政之能……观其问询,条理清晰,切中肯綮,不亚于当年。” 狄仁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两人心中都清楚,从今日起,这帝国的权力中枢,除了年轻的皇帝、退居幕后的太上皇、以及他们这些内阁大臣,又悄然多了一位不容忽视的参与者。 接下来的几日,武媚娘每日准时出现在两仪殿东偏殿。她批阅奏章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并非草率。 她用朱笔在奏章摘要的空白处,或另附的素笺上,写下自己的意见。字迹是秀丽的行楷,隐隐透着一股风骨,与李贞批阅时常用的、雄浑遒劲的草书截然不同。 她的批注,有几个特点很快引起了阁臣们的注意。 其一,归纳能力极强。面对冗长琐碎的奏报,她往往能三言两语概括出核心矛盾与关键点,一针见血。 其二,务实而注重平衡。对于地方请求加拨钱粮的奏章,她通常会先问现有预算、历年惯例、以及是否有可调剂之余地,强调“量入为出,救急不救穷”。 对于涉及官员纠纷或地方豪强与百姓冲突的案件,她的批注意见往往强调“查明实情,分清主从,依法处置,兼顾舆情”,并会特意询问涉案官员的风评、背景,以及地方世家大族可能的影响。 其三,对人才和细节的关注。她批阅吏部考评时,不仅看等第,还会留意那些评语中肯、或有特殊才能,比如精于算学、通晓水利、善断疑狱的中下级官员的名字,偶尔会让人调阅其完整履历。 对工部、户部涉及具体数据、工程进度的奏报,她也看得格外仔细,曾就一处水利工程预算中的物料单价提出疑问,着令复核。 这一日,狄仁杰再次送奏章至偏殿,武媚娘正在批阅一份来自剑南道的奏报,内容涉及当地一处铜矿开采权纠纷,牵扯到一家颇有背景的商号和几位当地官吏。武媚娘看完,提笔批注,写罢,将奏章递给狄仁杰。 “狄卿看看,本宫这般批注,可还妥当?” 狄仁杰双手接过,只见朱批写道:“矿利关乎国用,亦涉地方民生。着剑南道观察使亲自核查:一,商号竞买程序是否合法公正,有无欺瞒胁迫?二,所涉官吏有无收受请托、徇私舞弊? 三,原矿工安置、山民补偿是否到位?四,该矿历年产出、税入几何,与同类矿相比如何?查明实情,据实回奏。涉事官吏,一概先行停职,听候处置。朝廷法令,贵在公允执行,岂容宵小借以渔利,损国害民?” 批注层层递进,考虑周全,既查程序,也问实质,既究官吏,也顾民生,最后点明“法令贵在公允”,直指核心。狄仁杰心中暗赞,躬身道:“太后批示,思虑周详,切中要害。臣以为甚妥。” 武媚娘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狄卿执掌刑部,明察秋毫。此类案件,最易滋生腐败,激化民怨。朝廷新政,意在富国强兵,惠及百姓。 若推行之中,被此等蠹虫借机盘剥,反成祸民之举,则非朝廷本意,亦损上皇与陛下圣德。刑部与御史台,当加强监察才是。” “太后圣明,臣谨记。”狄仁杰肃然应道。他注意到,武媚娘在提及“世家”、“商号”时,语气会格外谨慎,批阅相关奏章时,朱批的措辞也更为斟酌。这显然是一种政治上的成熟与敏锐。 批阅完当日的奏章,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殿内灯火初上,在武媚娘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放下朱笔,轻轻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对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慕容婉轻叹一声,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婉儿,这位置,看着尊贵,一坐便是半日。比当年在王府时,看账本、理家务,更沉,更冷。字里行间,都是江山之重,百姓之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婉默默上前,为她续上温热参茶,低声道:“太后保重凤体。您批阅的奏章,阁臣们都说是极妥当的。能为您,为陛下,为天下分忧,是万民之福。” 武媚娘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她望着书案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造型古朴、色泽深沉的犀角笔架,正是李贞平日惯用的那枚。他何时让人放过来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犀角,指尖传来粗糙而熟悉的质感,心中那点因孤坐终日而产生的凉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 “是啊,分忧……”她喃喃道,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与此同时,两仪殿正殿。 皇帝李弘刚刚结束与几位大臣的议事,略显疲惫地靠在御座上。内侍轻手轻脚上前,将几份奏章的副本呈上,低声道:“陛下,这是今日东偏殿皇太后批阅过的几份奏章摘要,按例呈陛下御览。” 李弘“嗯”了一声,接过,随手翻开。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被那些朱红色的、秀丽而有力的批注吸引住了。他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母后的批注……条理之清晰,见解之老到,考虑之周全,甚至某些地方对人性、对利益的微妙洞察,都让他这个自认近来已进步不少的少年天子,感到一种隐隐的……压力? 或者说,是一种复杂的滋味。有敬佩,有欣慰,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警惕? 他知道母后能干,小时候也隐约听说过母后曾协助父皇理政的旧事。但听说与亲眼见到其处理国家大政的文书,感受截然不同。 这份干练,这份沉稳,这份仿佛与生俱来的政治嗅觉,让他这个儿子,在自豪之余,也感到了身为皇帝,一种无形的、被对比的压力。 尤其当看到母后对那份剑南道矿权纠纷的批注时,李弘心中震动更甚。 武媚娘那层层剥笋般的诘问,那对程序与实质的双重关注,那对“法令贵在公允”的强调……甚至比内阁初步拟议的意见,更为周密,更有力。 他放下奏章副本,沉默片刻,对身边的心腹太监吩咐道:“去,请杜师来一趟。朕……有些事,想听听杜师的看法。” “是。”太监领命,躬身退下。 而此刻,帝师杜恒,并未在翰林院值守,而是在自己位于洛阳城东南隅的宅邸书房中。书案上,摊开放着一部刚刚从史馆调出、由他负责参与编修检校的《太宗实录》部分原始资料。 昏黄的灯光下,他俊秀儒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那些记载着贞观年间重大决策、君臣奏对的文字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洛阳城的街巷与宫阙。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6章 皇帝大婚 两仪殿正殿里,年轻的皇帝李弘与帝师杜恒的谈话,在宫灯初上时方才结束。 杜恒并未就皇太后听政一事给出任何明确的“建议”,只是以史为鉴,谈论了前朝几位贤后、能妃“佐理内政”、“顾问机要”的旧事,有佳话,亦有警示。 最后,他提醒皇帝:“陛下天资英睿,然春秋正盛。太后乃陛下生母,母子天伦,血浓于水。陛下以孝道奉之,以诚心待之,以国事咨之,则内宫和顺,外朝安定。 太后之聪慧明断,亦可为陛下良助。关键在于,陛下心中需有定见,行事务求名正言顺,合乎法度礼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武媚娘的能力,也强调了皇帝的主导权和“法度礼制”。 李弘听罢,沉默良久,心中的波澜似乎被这番沉稳的言语稍稍抚平,但那份隐约的警惕与压力,并未完全消散。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也挡不住。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权威象征。 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就在李弘开始思索如何“名正言顺”地处理与母后关系时,一桩足以转移部分朝野视线、同时也能强化他作为皇帝个人存在感的大事,被提上了日程,那就是皇帝大婚。 新皇后的人选,早在李弘被立为太子时便有议及。经过多方权衡,最终选定的是已故秘书监、清流名臣王义方的幼女王氏。 王家并非顶级门阀,但家风清正,诗礼传家,王义方本人以直言敢谏、廉洁自守着称,在士林中声望颇高。 选择王氏,既能体现皇帝尊重清流、崇尚德行的姿态,其家族势力又不至于过分庞大,避免外戚坐大。 王氏本人年方十五,据闻容貌端庄,性情温婉,熟读《女诫》《列女传》,女红中馈亦佳,是时人眼中理想的皇后人选。 婚期定在永兴元年腊月。虽在冬季,但皇家婚礼的筹备早已如火如荼。 内侍省、礼部、太常寺乃至将作监,全部动员起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依制而行,极尽隆重。 洛阳城内外张灯结彩,御道清扫洒水,沿途结起彩楼。大婚当日,自皇后府邸至皇宫的十里御道,百姓夹道观礼,欢呼万岁。 皇后的翟车以金玉装饰,由宫廷侍卫、女官、内侍浩浩荡荡簇拥而行,仪仗煊赫,鼓乐喧天。 紫宸殿内,婚礼大典庄严肃穆。皇帝李弘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神情端凝。 新皇后王氏则是一身深青色、绣有五彩雉鸡花纹的祎衣,头戴博鬓、花树冠,珍珠面帘垂下,遮掩了容颜,只依稀可见其端庄的身姿。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二人行拜天地、拜祖宗、夫妻对拜之礼,程序繁复而一丝不苟 。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命妇女眷,皆盛装出席,山呼朝贺。 典礼之后,是在麟德殿举行的盛大宫宴。殿内灯火辉煌,珍馐罗列,歌舞升平。太上皇李贞与皇太后武媚娘端坐主位,皇帝与皇后并坐稍下。宗室亲王、郡王、公主、内外命妇、文武重臣依序列席。气氛喜庆而热烈。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轻松。李贞今日心情似乎颇佳,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向着新婚的帝后遥祝一杯,然后目光落在新皇后王氏身上,笑着开口道:“皇后初入宫闱,统摄六宫,诸事繁杂,若有不明之处,不必惶恐。” 王氏连忙在席位上微微欠身,隔着珠帘恭声应道:“臣妾年幼无知,蒙父皇、母后不弃,定为陛下分忧,勤勉学习,不敢懈怠。” “嗯,有此心便好。”李贞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叮嘱新进门的儿媳,“宫中规矩,人事管理,乃至与内外命妇往来,皆有章程可循。日后若有疑难,可多向你母后请教。” 他看向身旁的武媚娘,目光中带着赞许与追忆,“你母后当年辅佐朕,于内宫治理,井井有条;便是前朝一些机要事务,偶尔论及,也常能切中肯綮,颇有心得。有她指点,可为你良师,少走许多弯路。”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充满了父亲对儿子的关怀,以及丈夫对妻子能力的认可与推崇。在如此喜庆的家宴场合,以长辈关怀晚辈的姿态说出,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然而,席间许多心思敏锐之人,却从这温和的话语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这是在公开场合,以父皇的身份,明确为皇太后武媚娘背书,将其“指点”新皇后的权力和责任,提到了明面上。 这不仅仅是后宫事务的“请教”,更隐含着将武媚娘的影响力,通过“教导”皇后,进一步延伸、固化,甚至可能影响到下一代。毕竟,皇后是未来的国母,她接受谁的“教导”,亲近谁,并非小事。 新皇后王氏隔着珠帘,看不清神色,但声音依旧恭顺柔婉:“臣妾谨记父皇教诲,定当时常向母后请益,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贞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李弘:“弘儿,你如今已成家,便是真正的成年了。日后国事家事,皆需你与皇后同心协力。你母后经验丰富,你们夫妇二人,亦当多孝顺请教。” 李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举起酒杯:“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与皇后,定当孝顺父皇母后,勤勉国事,治理宫闱。”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不变,但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颤抖。他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 父皇这是在借婚礼这个全家团聚、其乐融融的场合,再次确认并试图扩大母后在后宫、乃至对皇后的“指导”地位。 他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只能恭顺应下。但心中那股被无形之手拨弄、规划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武媚娘始终面带温婉笑容,听着丈夫的话,看着儿子与新儿媳。 在新人行礼时,她望着那一对身着华服、并肩而立的年轻身影,眼中确实闪过欣慰、回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嫁给当时还是晋王的李贞时的场景。 那时的婚礼,远没有今日这般盛大,但那份忐忑、期待,以及后来在晋王府中步步为营的日子,却记忆犹新。 她轻轻伸手,在案几下握住了身旁李贞的手。李贞手掌宽厚温暖,立刻反握回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带着安抚与默契。 宴席继续进行。越王李贤、赵王李旦、晋王李骏等几个年幼的皇子,在席间稍稍坐得住后,便开始有些按捺不住,趁着大人们互相敬酒寒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指着殿中变幻的歌舞发出低低的惊叹。 童言稚语,为这场充满了成人世界微妙机锋的宴会,增添了几许难得的纯真与生气。 李贤正小声跟李旦比划着他最近想改进的一个小水车模型,李旦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李骏则眼睛发亮地看着殿角陈列的仪仗兵器,心早已飞到了校场。 武媚娘送给新儿媳的礼物,是一对镶嵌着龙眼大小、光泽莹润的南洋明珠的鸾钗,金丝累叠成鸾鸟展翅状,工艺极其精湛,寓意“珠联璧合”。王氏接过时,透过珠帘也能感受到那份华贵与心意,再次柔声道谢。 而李贞赏赐给新皇后的礼物中,除了一些常规的珠宝绸缎,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王氏回到新婚的立政殿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女则》和《列女传》。 她好奇地翻开,只见书页空白处,有着清秀而有力的朱笔批注,字迹与她今日席间所见皇太后批阅奏章的字迹一模一样。 批注的内容,并非简单释义,而多是一些结合实际事例的引申、辨析,甚至有些地方对原文观点提出了委婉的商榷或补充,见解独到。 王氏捧着书册,在灯下怔怔看了许久,最终,她轻轻合上书,将它们小心地放回木匣,锁进了自己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未曾向任何人提起,也未曾翻阅第二次。 新婚喜庆的气氛持续了数日。皇宫内外依旧张灯结彩,但日常政务并未完全停摆。 李弘在立政殿的新房里,与皇后王氏独处时,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显露出几分属于帝王的沉静与思量。 “皇后,”他望着烛光下新婚妻子柔美的侧脸,缓缓开口道,“宫中事务,千头万绪。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求成,可慢慢熟悉。 朕会安排几位在宫中年久、精明可靠的女官协助你。内侍省那边,朕也已吩咐过,一应用度、人事,皆会先报与你知晓。” 王氏垂眸,温顺应道:“是,臣妾谢陛下体恤。臣妾定当用心学习,不负陛下所托。” 李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母后那边……父皇既有关照,你平日循例问安请益便是。只是母后年事渐高,近年又为父皇调理身体,操心国事,甚是辛劳。 一些琐碎宫务,若非必要,便不必事事去劳烦她老人家了。自有女官与内侍省依制办理。” 王氏抬眼,迅速看了李弘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但目光平静。她立刻领会了皇帝话中的深意,这是不希望她与皇太后走得太近,尤其是不希望皇太后通过她,过多插手具体宫务。 她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依旧柔顺,轻声应道:“臣妾明白了。定当恪守本分,以陛下之意为念,尽心打理宫闱,为陛下分忧,亦会孝顺父皇母后,不使陛下为难。” 李弘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稍安,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朕知你贤淑,日后这内宫,便托付与你了。” 数日后,李弘再次召见了杜恒。这次,他心中似乎已有了决断。 “杜师,”李弘对这位年轻的帝师态度颇为尊重,“朕思虑再三,以为父皇所言甚是。母后经验丰富,见识超凡,朕与皇后年轻,确需长辈指点。 朕欲以‘孝道’与‘学习’为名,主动请母后‘教导’皇后,并定期将一些朝务简报,送至慈宁殿,请母后‘以备咨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既可全朕孝心,亦可令母后颐养之余,稍解烦闷,更可令皇后得益。杜师以为如何?” 杜恒心中暗叹,皇帝这一手,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确是成长了。 将“教导”的范围明确限定在“皇后”和“咨询”,并主动控制送去“咨询”的内容,这既全了孝道名声,又在实际上试图将皇太后的关注点和影响力,限制在“后宫”和“无关紧要的朝务简报”范畴。 “陛下思虑周详,孝心可嘉。”杜恒躬身道,“主动请示,定期咨询,既显陛下对太后之孝诚,亦可使太后之智慧,能为陛下拾遗补缺。 只是,这送往慈宁殿的‘朝务简报’,其内容选取,需仔细斟酌,以不涉核心机密、不扰太后清静为宜。” “朕明白。”李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便从一些地方民情简报、工部工程进度、礼部祭祀典仪安排等寻常政务中选取吧。也让母后知晓,朕于国事,并未懈怠。” 消息很快传到庆福宫。李贞正在与武媚娘对弈,听到内侍禀报皇帝的决定,他落下一子,吃了武媚娘一片棋,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咱们的皇帝,”他端起茶杯,对武媚娘笑道,“开始用心思了。以孝道为名,行隔离之实。还要定期给你送‘功课’……也好,你就接着,看看他能送出些什么‘功课’来,你又该如何批阅。” 武媚娘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也不恼,微微一笑,捡起棋子放回棋罐:“陛下既有孝心,臣妾自当领受。批阅‘功课’么……总得对得起陛下这份‘孝心’才是。只是这棋,王爷今日倒是杀得狠。” 李贞哈哈一笑,将手中那枚温润的黑曜石扳指,轻轻在指间转动着,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思索着下一步的落子。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7章 权力分割 皇帝大婚的喜庆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皇宫内外仍沉浸在一种新朝新后的祥和氛围中。年轻的皇帝李弘,似乎也逐渐适应了“以孝为名,行隔离之实”的策略。 他定期筛选些无关痛痒的地方民情简报、工部寻常工程进度、或是礼部关于明年春祭的筹备方案,整理成册,恭恭敬敬地派人送往慈宁殿,美其名曰“请母后指点,以备咨询”。 慈宁殿那边,武媚娘也总是温和地收下,偶尔批注几句无关宏旨的建议,再原样送回,双方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表面和谐的“母子论政”模式。 李弘甚至觉得,自己这番应对颇为得体。既全了孝道名声,又巧妙地将母后的关注范围限制在了一定的框架内。 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真正的朝务中,在首辅柳如云及诸位阁臣的辅佐下,处理各项政事,感觉手中的权柄似乎也握得紧了些。 然而,就在他稍稍松下一口气,以为与父皇母后这场无声的博弈暂时达成了某种微妙平衡时,一记来自庆福宫、看似温和却力道千钧的重拳,毫无预兆地击碎了他这份短暂的错觉。 这一日,紫宸殿常朝后,首辅柳如云并未如往常般即刻返回内阁值房,而是被内侍引着,径直前往了太上皇府的外书房。 书房内,李贞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庭院中一株在寒冬中仍顽强挂着几片残叶的老梅。他今日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未束玉带,背影显得有些闲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 “臣妾柳如云,参见太上皇。”柳如云步入书房,敛衽行礼。 “来了,坐吧。”李贞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也走到书案后坐下。“如云,近来朝政繁巨,你与内阁诸位,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柳如云在椅上端坐,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贞。 她今日穿着绯色官袍,因有孕在身,官服是特制的宽松款式,但依旧一丝不苟。她知道,太上皇单独召见她,绝不会只是闲话家常。 李贞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新朝气象,万象更新。弘儿年轻,有冲劲,是好事。 但有些事,光有冲劲还不够,需得立下规矩,方能长久。皇室,乃天下表率。皇室的一举一动,用度开销,在百姓眼中,便是朝廷的风向。” 柳如云静静听着,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朕近来翻阅旧档,偶见前朝旧事,颇有感慨。”李贞的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谈论一件寻常事务,“内库之设,本为供奉宫闱,赏赐勋戚,体现天家恩泽。 然若管理不善,或滋生奢靡,或沦为私蓄,甚或……被近幸小人借以牟利,损及圣德。此非细事。” 他看向柳如云,目光清澈而直接:“朕思虑再三,觉得皇室用度,关乎天下观瞻。内库收支,亦需明晰审计,立下章程,以防微杜渐,以彰节俭美德。此事,关乎皇室家事,亦关乎朝廷体统。 朕欲将原由皇帝直辖、内侍省掌管的皇室部分产业,如几处主要皇庄的岁入、东南市舶司对皇室特供货物的抽分成例等,账目审计监督之权,移交皇太后协理。 皇帝保留最终批准用印之权。具体审计细则、流程,由你户部牵头,会同相关有司拟定,务求严谨周密,经得起查验。 皇太后昔年曾协理晋王府中馈,于账目一道,颇为精通,由她把关,朕放心。你意下如何?” 柳如云的心微微一沉。内库,看似只是皇帝私人的小金库,远不及户部掌管的国库庞大。 但它代表的,是皇帝可以不受太多制约、自由支配的财源,是皇帝施恩赏赐、笼络近臣、甚至进行一些不便通过朝廷明账操作的事务的重要工具。 审计监督之权移交皇太后,意味着皇帝在这方面的自由裁量权将受到极大限制。 每一笔较大的开销,都可能需要经过另一双眼睛的审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权力,是皇帝体现个人意志和恩宠的重要手段。 然而,太上皇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节俭”、“表率”、“防微杜渐”,每一个词都站在道德和礼法的制高点上。 而且,他明确表示这只是“审计监督权”,皇帝保留“最终批准权”,程序上似乎只是增加了一层审核,并未完全剥夺皇帝权力。 更关键的是,此事交由她这个首辅兼户部尚书来具体执行,走的是朝廷正规程序,而非宫内私下安排,显得“公事公办”,合理合法。 柳如云迅速权衡着。她立刻明白了太上皇的深意。这是在用制度性的安排,实质性分割皇帝的财权,进一步加强武媚娘对皇室、乃至对皇帝本人的影响力。 而自己,被推到了执行者的位置。她能反对吗?以什么理由反对?反对皇帝父亲关心皇室用度节俭?反对首辅该为朝廷体统完善制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上皇思虑周全,臣妾深以为然。” 柳如云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皇室用度,确应明晰有度,以为天下先。审计监督,立下章程,亦是正理。户部当尽快会同太府寺、内侍省相关有司,拟定详细审计流程与细则,呈报太上皇、陛下御览。” “好。”李贞点点头,脸上笑意加深了些,似乎对柳如云的“深明大义”很满意,“你办事,朕向来放心。细则务必周密,可参照户部对地方州府钱粮的监察审计之制,因地制宜。 所需人手,可从户部、御史台择选老成持重、精通算学之吏员充任,归入皇太后协理此事的名下。记住,此举非为掣肘,实为保全。 皇帝富有四海,然四海之财,皆民脂民膏。内库用度清,则天下知陛下之德,近臣知恩出上意,而非幸进之门。此乃为君父者,对嗣君的一片爱护之心。” “臣妾明白,定当谨慎办理。”柳如云起身,躬身领命。 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很快便通过正规渠道,以内阁公文的形式,送达皇帝李弘的案头。 同时送到的,还有户部根据柳如云指示,参照地方财政监察制度草拟的、厚达数十页的《内库收支审计监察暂行细则》,以及一份近五年来内库主要收支项目的对比数据简表。 李弘是在两仪殿正殿批阅奏章时,接到这份文书的。起初,他并未太在意,以为又是某项寻常的制度改革提议。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审计监督之权移交皇太后协理”以及“超过五百贯之赏赐或非例行支出,需皇太后用印附议,方得皇帝批准动用”等关键条款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握着文书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席卷全身。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胸口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内库!审计权!移交母后!还需用印附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这哪里是什么“审计监督”、“完善制度”? 这分明是父皇挥起一把名为“节俭”、“表率”的华丽铡刀,毫不留情地,将他这个皇帝手中一项至关重要的财权,硬生生割去了一大块!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无可指摘的理由,通过内阁正式程序! 他之前那些“以孝为名”的小把戏,在父皇这记釜底抽薪的重拳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父皇甚至没有亲自来对他说,而是通过内阁,通过柳如云,用最正式、最合法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权力,我可以给你,也可以分走。而且,分得让你哑口无言。 “父皇……您这是……”李弘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 愤怒、屈辱、震惊、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目光掠过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方他用了多年的端砚,石质细腻,墨池深润,是他开蒙识字不久后,父皇赏赐的。 彼时父皇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弘儿要好生读书,将来做个明君。”言犹在耳,此刻听来却无比讽刺。 “明君?哈哈……朕算什么明君?朕连自己的内库都看不住!”李弘猛地抓起那方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砚台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顿时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在他明黄的袍角染上大片污渍。 他胸膛起伏,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失态与悲愤:“父皇!您这是要把儿子……架在火上烤啊!您就这般……信不过儿子吗?!” 吼声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殿门外传来内侍惊慌忐忑的声音:“陛、陛下?您……可安好?”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李弘。 他猛地停住脚步,看着满地狼藉的墨汁和砚台碎片,看着自己袍角的污渍,又抬眼望向殿门外隐约晃动的人影。 不行,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见,更不能让人传出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迅速被强行压下的冰冷所取代。 他背对着殿门,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朕无事。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进来收拾干净。” “是,是。”两名内侍低着头,小跑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 李弘走到御座旁,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收拾。当内侍要将那最大的几块砚台碎片扫走时,他忽然开口:“碎片……给朕留下。” 内侍一愣,连忙将几块较大的碎片捡起,用布巾包了,小心翼翼地呈上。 李弘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对收拾完毕、躬身待命的内侍冷冷道:“今日殿内之事,若有半字外传,惊扰了太上皇、皇太后,尔等……皆杖毙。”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两名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滚出去。” “是,是!”内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殿门。 大殿重归寂静。李弘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他将那个包着碎砚台的布包,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置的锦盒里,盖上盒盖。 然后,他拿起那份《内库收支审计监察暂行细则》,以及那份收支对比数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重新细看。 数据很清晰,近三年来,内库在赏赐近臣、采买宫廷奢侈品、以及一些“其他用途”上的支出,确实有较快增长。柳如云甚至还附上了同期国库岁入增长比例作为对比。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细则也很周密,几乎照搬了户部对地方财政的监察流程,从账目造册、票据留存、定期盘查到交叉审计,一应俱全,还特意增加了“皇太后用印附议”的环节。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这份细则正式施行后,他想额外赏赐某个心腹,或者想从内库拨一笔钱去做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时,需要先让母后过目、点头、用印的场景……那是一种怎样的掣肘与屈辱?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次日,他前往庆福宫向李贞请安,委婉提出:“内帏开销,琐碎繁杂,恐劳母后过目辛劳。儿臣自觉年长,当可自律,不若……” 话未说完,便被李贞温和地打断:“弘儿有心,朕知道。然正因是家事,关乎我李氏门风,更需长辈把关。 你母后心思细,看账目是一把好手,有她把着,朕与你都能放心。再者,皇帝富有四海,然四海之财,亦民脂民膏。 内库用度清,则天下知陛下之德,近臣知恩出上意,而非幸进之门。朕此举,实是为你好,为你日后坐稳这江山,积攒德望。你要体谅为父这番苦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慈爱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弘所有婉拒的理由,在“节俭”、“德望”、“长辈苦心”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低下头,恭顺应道:“是,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 审计权移交的程序,在柳如云的高效推动下,迅速完成。户部与御史台抽调的人手很快到位,在皇太后名下组建了一个小小的“内府审计司”,开始介入内库账目的监察。 让李弘感到一丝寒意的是,内库中几名原本由他提拔、颇为得用的掌事宦官,对于这套新的审计程序,似乎并无太大抵触,交接配合颇为顺畅,甚至隐隐表现出对“皇太后把关”的某种期待。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对内廷的掌控,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牢固。 武媚娘接手这项新权力后,表现得极为沉稳得体。她并未立刻大刀阔斧地查账立威,反而首先下令,裁减了慈宁殿本身三成的日常用度,并公开表示皇室当为天下节俭表率。然后,她才开始仔细翻阅送来的账目。 数日后,一份由“内府审计司”呈报、经武媚娘批阅的文书,通过正式渠道,送到了皇帝李弘的案头。 文书语气恭敬,条理清晰,主要指出了内库账目中几笔流向不甚明确、且数额较大的开支,多是涉及为宫中采买海外奇珍、珍贵皮毛、顶级香料等奢侈用品的款项。 文书并未直接指斥,只是“恳请陛下明察”,并附上了改进建议:建议日后此类采购,需明确用途、经手人、并至少提供两家以上商号的比价,以备稽核。 建议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批注的字迹,是李弘熟悉的、母后那秀丽中带着风骨的笔迹。 李弘看着这份文书,仿佛能看到母后在那端坐批阅时,平静而洞察一切的目光。他感到胸口一阵憋闷,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紧,喘不过气。他想发怒,想将这份文书撕碎,却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母后的处理方式,完全符合“审计监督”的职责,甚至堪称模范,自身节俭,查账细致,建议合理。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文书上,停顿了许久,墨汁几乎要在笔尖凝聚滴落。最终,他力透纸背地写下两个字: “照准。” 笔尖收回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处处受制。 父皇的阴影,母后的手腕,如同两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不同的方向,缓缓收紧。而他,似乎被困在网中央,挣扎的余地越来越小。 就在他独坐殿中,心头被这种憋闷与警觉交织的情绪笼罩时,殿门被轻轻叩响。慕容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她如今协理部分宫务,有时也会传递一些不宜经他人之手的消息。 “陛下,”慕容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谨慎,“妾身方才得知,有几位皇室远支宗亲,如淮安郡公、陇西县公等,近来与韩王府上走动……似乎比往年频繁了些。 韩王殿下近来,也颇好宴饮,常邀些文人清客,谈论诗文,偶也……论及今古。” 李弘霍然抬头,眼中疲惫与郁色瞬间被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韩王李元嘉?父皇的小皇叔,自己的叔祖父?那个一向以“闲散宗室”、“风雅王爷”自居,鲜少过问朝政的韩王?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8章 考察驸马爷 内库审计权被分割的憋闷,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少年天子李弘的心口。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父皇与母后共同编织的罗网中,每一次挣扎似乎都只是让那网收得更紧。 而慕容婉带来的关于韩王李元嘉与几位远支宗亲走动频繁的消息,更是在他本就警醒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激起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这位素来以“富贵闲王”、“风雅文士”自居的叔祖父,突然变得“好客”起来,其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盘算?是单纯的宗亲联谊,还是嗅到了什么风向,想要有所动作? 李弘在惊怒与警惕之余,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压力。 朝堂之上,虽有柳如云等能臣辅佐,但阁臣们对太上皇的敬畏与对太后的谨慎态度,他心知肚明。后宫之内,新皇后王氏恭顺有余,却难言亲近,更难以成为臂助。 内廷的宦官,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如今,连宗室之中,也似乎开始有了不稳定的迹象。他这个皇帝,坐在看似至高无上的御座上,却仿佛坐在一座孤岛之上,四周海水暗涌,礁石隐现。 他将对韩王的疑虑深藏心底,只是暗中嘱咐慕容婉和程务挺多加留意,未敢轻举妄动。 在父皇母后那看似温和却密不透风的掌控下,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寻找属于自己的、真正可靠的力量和慰藉。只是这力量从何而来,慰藉又在何处,他眼前仍是一片迷雾。 与两仪殿中少年天子的沉郁警惕截然不同,庆福宫的氛围,近日来却似乎悄然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李贞依旧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去工学院看看那些“奇技淫巧”,与武媚娘对弈手谈,过着他退位后貌似悠闲的“太上皇”生活。但细心的慕容婉发现,太上皇似乎在关注着一些与朝堂大事不甚相干的人和事。 这一日,李贞在书房练字,写罢一幅,放下笔,似是随意地对侍立一旁的慕容婉道:“婉儿,工学院那个专攻‘电学’的博士,叫陆文远的,近来如何?朕记得他好像颇有些巧思。” 慕容婉心思玲珑,立刻明白太上皇问的绝非“巧思”这么简单。 她斟酌了一下,谨慎回道:“回太上皇,陆博士确是个专心学问的人。妾身因常需与工学院那边有些往来,听学院里的工匠、博士们议论,陆博士为人低调,性子有些内敛,不太擅长与人交际应酬。 但他在学院里人缘却是不错,皆因他待人诚恳,无论是对同僚博士,还是对下面的学徒、工匠,都一视同仁,有问必答,从不藏私。 他生活上也极简朴,无甚不良嗜好,俸禄大半都寄回城中家中奉养父母。唯一的‘嗜好’,大概就是泡在实验坊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铜线磁石,常为此废寝忘食。 听说前些日子为解决一个什么‘电流不稳’的难题,连续三日夜宿工学院,吃住都在那里,那份专注,连几位老工匠都感叹不已。” “哦?连续三日夜宿工学院?”李贞挑了挑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黑曜石扳指,“倒是够痴的。他家世如何?” “妾身略知一二。”慕容婉道,“其父原是洛阳县衙一名曹佐小吏,官职卑微,但为人勤恳老实,在任时口碑甚佳,可惜去岁病故了。 其母出身寻常人家,略通文墨,曾在城中一家蒙学教过幼童识字,是个知书达理的妇人。家中别无恒产,仅有洛阳城西一处小院,清贫度日。 陆博士是独子,据说自幼聪慧,尤好算术格物,是凭真才实学考入工部职方司,后得太上皇青睐,调入电学研究坊的。家世可称清白简单,与朝中各方也无甚瓜葛。” 李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过了两日,他召见了工部尚书赵明哲,询问了一些关于新型织机推广和工学院近期成果的闲话,末了,似是无意中提及:“那个陆文远,在电学上,可还堪用?” 赵明哲不明就里,但据实以告:“回太上皇,陆文远此子,于格物一道,确有天赋。心思缜密,做事极有条理,尤擅实证,不尚空谈。 许多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却能沉下心来,一步步设计实验去验证,失败了也不气馁,反复琢磨。电学一门,目前尚属草创,规矩不多,正需要他这般肯钻研、能动手的人才。臣观其禀性,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又过了几日,刑部尚书狄仁杰被李贞问起一桩涉及工部物料采买的旧案时,李贞忽然道:“怀英,你刑部档案周全,可还记得一个叫陆文远的工学院博士?其家世背景,可有任何作奸犯科、不清不白的记录?” 狄仁杰何等机敏,虽不知太上皇为何突然对一个小小的工学院博士感兴趣,且动用到刑部档案,但他立刻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他回到刑部,并未假手他人,亲自调阅了所有可能与陆文远及其家族相关的卷宗、户籍、乃至邻里保结记录,整理成一份简洁却极为详尽的报告,甚至包括了陆文远开蒙老师的姓名、其童生试时的文章题目与考官评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报告很快呈到李贞案头。结论与慕容婉所言大同小异,但细节更为确凿:陆文远家世清白,三代以内无犯案记录,邻里评价颇佳,父母皆为良善本分之人。 唯一稍显特别的是,其母在得知儿子似乎与宫中的公主殿下有所牵绊后,曾忧心忡忡,私下对老邻居叹息,并焚香祷告,喃喃自语“只求我儿平安康健,专心学问,莫要去攀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富贵高枝,平白招来祸患”。 看到这一条,李贞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武媚娘道:“是个明白的妇人。知道齐大非偶,高处不胜寒。可怜天下父母心。” 武媚娘轻叹:“是啊。她怕儿子卷入是非,本宫……”她顿了顿,改了口,“我们又何尝不怕女儿所嫁非人,所托非良?但安宁那孩子,你是知道的,看着温顺,心里却有主意。她既喜欢那些,又能与那陆文远说到一处去……” “光说到一处不够。”李贞摇头,“终身大事,岂可儿戏?还得看看其人品心性,是否表里如一。” 于是,在一个冬日下午,李贞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褚色棉袍,外罩半旧貂裘,只带了两名同样穿着便服、精悍内敛的侍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了庆福宫,来到工学院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市。 他在一家可望见工学院侧门的茶楼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看似悠闲地品茗看街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工学院侧门走出一个穿着蓝色工学院博士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是陆文远。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匣,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并未注意周围。 他快步走到街对面一家专卖木工工具和材料的铺子前,与站在门口的一位头发花白、手臂粗壮的老工匠交谈起来。 李贞的位置,恰好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陆文远将木匣打开,里面似乎是一些精巧的金属零件。他指着其中一个,对老工匠道: “刘师傅,您看这个黄铜卡榫,我按您说的法子淬了火,硬度的确上去了,但韧性似乎差了些,用在那个往复连杆上,怕是用久了会脆裂。您可有别的方子?或者,换种材料?” 老工匠接过零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咂咂嘴:“陆博士,您这要求高啊,又要硬,又要韧,还要耐磨……寻常铁料、铜料怕是难两全。除非用百炼钢,或者掺点别的金属试试,但那造价可就上去了,工艺也复杂。” “造价稍高些无妨,先做出样品,验证可行性最重要。”陆文远认真道,“刘师傅,您见识广,可否帮我琢磨琢磨,哪种合金或许合适?或者,咱们在结构上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规避这个弱点?我画了几个草图,您看看……” 他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在铺子前的台阶上展开,与老工匠蹲下身,指指点点讨论起来。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偶尔争辩几句,气氛热烈而专注。 陆文远全程神情认真,对老工匠执礼甚恭,一口一个“您看”、“请教”,全然没有“博士”面对工匠的架子。那老工匠显然也习惯了与他这般交流,畅所欲言。 李贞在茶楼上,静静地看着。他看到陆文远在寒风里蹲了将近两刻钟,直到与老工匠初步商定了一个试验方案,才小心地收好图纸和零件,起身向老工匠郑重道谢。 离开时,他下意识地回头,将自己刚才坐过的一个小马扎顺手挪回铺子檐下靠墙的位置,摆放整齐,然后才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快步走回工学院。 “倒是个细心知礼的。”李贞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对侍卫低声道,“走吧,回府。” 回到庆福宫,李贞将今日所见,连同赵明哲、狄仁杰、慕容婉提供的各方面信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一个勤奋、专注、有天分、待人诚恳、心思纯良、家世清白、母亲明理、且与女儿有共同志趣的年轻人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晚膳后,他与武媚娘在内室暖阁中说话。李贞手中把玩着那枚黑曜石扳指,缓缓道:“陆文远此人,朕暗中查访了这些日子。 赵明哲赞其务实,狄仁杰查其家世清白,慕容婉观其品行端正,朕今日亲眼所见,其人心性纯良,专注学问,尊师重道,不慕虚荣。是个实心眼的做学问的人。” 武媚娘为他续上热茶,静听下文。 “门第是低了些,”李贞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但本朝选才,原也不全看出身。他父母俱是良善本分之人,家风清正,这比许多高门大户内里的龌龊,要干净得多。人品贵重,方是根本。 安宁那孩子,性子看着柔顺,内里却自有丘壑。她喜欢的那些星象电光,诗词歌赋,在寻常高门子弟眼中,怕是‘奇技淫巧’、‘不入流’。嫁给那些人,她不会快活,只怕终日相对无言,郁郁寡欢。” 他看向武媚娘,目光平静:“跟着陆文远,或许清贫些,没有驸马都尉的显赫,但至少,她能继续钻研她喜欢的东西,能与夫君有说不完的话,分享探索之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或许比嫁给那些膏粱子弟,关在锦绣牢笼里,更得自在欢喜。我们做父母的,求的,不就是儿女一生平安顺遂,心有所依吗?” 武媚娘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芒,轻轻握住李贞的手:“太上皇能如此想,是安宁的福气。妾身也曾担忧门第悬殊,恐生事端,更怕那陆文远是攀龙附凤之辈。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那孩子,确是个可托付的。” 李贞反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不过,婚事可以定,却不必急于一时。那小子现在只是个从八品的工学院博士,骤然尚主,难免引人侧目,也易招致非议,对他、对安宁,都非好事。” “太上皇的意思是?” “先让那小子升个官,有点底气,也堵堵有些人的嘴。”李贞沉吟道,“工学院不是正在筹备将‘电学’单独设科吗?让他参与其中,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成果。赵明哲那边,可以适当给他加加担子。 过个一年半载,擢升为从六品甚至正六品的‘电学博士’,主管一摊事务,再谈婚论嫁,便顺理成章些。至于安宁……” 他嘴角露出一丝略带促狭的笑意:“让她自己,再去‘考察’几回。总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明明白白才好。咱们做父母的,把好关,铺好路,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武媚娘会意,也笑了起来:“太上皇思虑得是。那妾身明日,便召安宁来说说话。” 次日,李安宁被传召至慈宁宫。母女二人在暖阁内屏退左右,说了许久的话。 没有人知道她们具体谈了什么,只见李安宁从殿内出来时,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似是哭过,但嘴角却噙着一抹压抑不住的欢喜笑意,脚步也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出宫,方向依旧是城西的工学院。 而在她随身携带的、记录电学实验心得的那个绸面册子最后一页的角落里,不知何时,有人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添上了一行新的字迹:“电光之妙,或可比拟星辰?公主亦以为然。” 墨迹尚新,与前面她自己的字迹迥异,却奇异地和谐。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9章 最好的礼物 隆冬时节的洛阳皇宫,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雪光映着朱墙金瓦,白日里显得格外清冷肃穆。 庆福宫的暖阁内,却因着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熏笼里淡淡的苏合香与茶香氤氲在一处,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李贞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新译的西域地理图志,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武媚娘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手里虽拿着针线,目光却有些飘远,时不时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婉侍立在侧,安静地烹着茶,紫砂壶嘴冒出袅袅白气。 阁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良久,李贞放下书卷,目光转向武媚娘,开口道:“媚娘,安宁的婚事,朕思前想后,觉得那陆文远,可以托付。” 武媚娘手中针线一顿,抬起眼看向李贞,柳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她将针线插回绷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里带着迟疑:“太上皇,安宁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那陆文远,妾身也知他品性不错,有些实学。可说到底,他出身寒微,如今即便擢升,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学院员外郎…… 天家贵女,下嫁一介寒门工匠之后,这……门第悬殊也太大了些。日后,怕是要惹来无数非议闲话。安宁在夫家,恐怕也难以立足,要受委屈的。” 她的担忧溢于言表。作为母亲,她自然希望女儿能嫁得风光,一生顺遂无忧。公主下嫁,历来不是高门显贵,便是功臣之后,最不济也是清贵文臣,哪有嫁与一个毫无根基的工学院博士的道理? 即便那人品性才华再好,在这门第森严的世道里,也难免步履维艰。 李贞从软榻上起身,走到武媚娘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李贞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着。 “媚娘,”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稳,“你我这大半辈子走过来,见过的虚名浮利,高门恩怨,难道还少吗?那些所谓的钟鸣鼎食之家,内里是锦绣还是荆棘,你我不清楚?” 他微微用力,握紧了武媚娘的手,继续道:“安宁的性子,你我最是清楚。她不像寻常贵女,喜欢那些华服美饰、宴饮交际。 她心里装的是星辰运转的道理,是电光石火的奥秘,是那些常人眼中‘奇技淫巧’的乐趣。她慕的是真才实学,求的是知音共鸣,而非虚荣浮华。 那陆文远,人品端方,心思纯净,于格物一道有天赋肯钻研,更重要的是,他能懂安宁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能容她继续醉心于此。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有共同的志趣,这比什么高门第、万贯财,都要紧。”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李贞掌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 每次安宁从工学院回来,说起那些旁人听来枯燥无比的电学实验、星图推演,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便会迸发出平日里罕见的光彩,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那样的安宁,才是真正快乐的。 若真将她嫁入一个规矩森严、看重门面、认为女子只能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的高门大户,以安宁的性子,只怕用不了多久,那眼里的光就会黯淡下去,如同被折断了羽翼的鸟儿。 “再说,”李贞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冷锐与傲然,“朕还在,朕的女儿,谁敢给她气受,谁敢轻慢于她?门第低些又如何? 朕抬举他,他就是驸马都尉,是朝廷新贵。朕的女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比什么都重要!这点,你要对朕,也对安宁有信心。” 他顿了顿,将之前暗中考察陆文远的种种,包括赵明哲的评价、狄仁杰详尽的调查报告、慕容婉的观察,以及自己亲眼所见,一一细细说与武媚娘听。 末了,他道:“此子心性质朴,家中父母亦是本分良善之人。家风清正,比许多高门内里的腌臜,不知干净多少。他母亲甚至担忧儿子攀附高枝招祸,可见是个有骨气、明事理的人家。 安宁嫁过去,或许没有泼天的富贵,但至少能得自在,得尊重,能与夫君琴瑟和鸣,钻研她心爱之事。为人父母,所求的,不就是儿女一生平安喜乐,心有所依,情有所归吗?” 李贞说着,望向武媚娘的眼睛,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回忆的悠远:“媚娘,你记得前汉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吗?后人多诟病其私奔,却忘了他们为何能成佳话? 无非是‘知音’二字。相如一曲《凤求凰》,文君便敢夜奔,所慕者,正是其才华,是其懂得。我们安宁所求的,不也正是这样一个能懂她、惜她的知音人吗? 至于门第富贵,有朕在,难道还会让女儿受穷困之苦?朕已打算,让工学院将电学独立设科,好生扶持。陆文远有此平台,凭他的才学和勤奋,将来前程,未必就比那些靠着祖宗荫庇的纨绔差。”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最初的忧虑、抵触,渐渐变得柔和,继而泛起一丝复杂的水光。她想起自己当年,以先帝才人身份,在感业寺青灯古佛的岁月,那种身不由己、前途茫然的孤寂与不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想起后来得遇李贞,虽历经波折,但李贞始终尊重她,甚至允许她在政务上施展才华,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和尊严。这份“懂得”与“支持”,对她而言,何其珍贵。 她不愿女儿再走那些被家族利益、门第观念束缚的贵女们的老路,在深宅大院里耗尽芳华,与一个或许相敬如“冰”的夫君过一辈子。 她希望女儿能像自己一样,找到一个能看见她本身光芒、而非仅仅看重她公主身份的人。 “太上皇……”武媚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反手握住李贞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是妾身想左了。总想着要给她最好的,却忘了问她,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您说得对,安宁的欢喜,比什么都重要。 那陆文远,既然太上皇亲自看过,都说好,人品才学皆是上选,家世清白简单,安宁自己也……中意。那,妾身……无有不从。” 她说到最后,语气已然坚定,眼中虽有泪光,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李贞见她如此,心中松了口气,知道她这是真正想通了。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温声道:“你能明白就好。安宁是我们的长女,她的婚事,不仅要她欢喜,也要你欢喜。你若心里不痛快,这婚事便不美了。” 武媚娘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妾身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么?只是……终究是嫁女儿,心里总是不舍。” “女儿总要长大,总要离开父母身边的。”李贞揽住她的肩,柔声道,“我们给她选一条她自己愿意走、也能走得顺畅的路,便是最好的爱护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诸如何时正式告知安宁,如何安排后续等等。末了,武媚娘想起一事,道:“太上皇既已定下,妾身也无异议。只是,礼不可废。八字总要合一合,讨个吉利。还有……妾身想亲眼见一见那孩子,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李贞笑道,“八字合一下,走个过场,让钦天监的人去办。至于见面……寻个由头,让他进宫一趟,或是你去工学院看看,都行。你是他未来的岳母,见一见,说说话,也是应当的。” 商议既定,李贞便让慕容婉去唤李安宁过来。 李安宁进来时,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绣折枝梅花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乌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清丽的脸庞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恬静。 她向父母行了礼,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眼眶微红却面带笑意的母亲,心中隐约有了某种预感,却又不敢确定,只安静地垂手立在暖阁中央。 “安宁,来,到母妃这儿来。”武媚娘招招手。 李安宁依言走过去。武媚娘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细细端详着女儿。 十六岁的少女,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沉静,眼神清澈。武媚娘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不舍,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轻柔。 李贞看着她们母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安宁,你年岁也不小了。你的婚事,父皇与母妃,这些日子也仔细思量过。” 李安宁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眼睫,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母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那工学院的陆文远,”李贞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平和,“朕与你母妃,都细细查问、考量过了。人品端方,勤奋踏实,于格物电学一道,确有天赋,也肯下苦功钻研。 他的家世虽寻常,但父母俱是明理本分之人,家风清正。更重要的是……” 李贞顿了顿,看着女儿越来越红的脸,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朕观其言行,是个能静心做事,也能尊重他人志向的人。你与他,似乎也谈得来?” 李安宁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声如蚊蚋,几乎听不清:“女儿……女儿与陆博士,只是切磋学问……” “只是切磋学问?”武媚娘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嗔道,“那前几日是谁从慈宁殿出去,眼圈红红,嘴角却翘着,一路脚步轻快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又是谁,在自个儿那本宝贝册子上,写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母妃!”李安宁羞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和羞涩,见母亲眼中含笑,并无责怪之意,才稍稍安心。 但她脸上的红霞却愈发浓艳,在暖阁明亮的宫灯映照下,真真艳若三月桃花,娇美不可方物。 李贞与武媚娘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李贞正了正神色,温言道,“朕与你母妃商议过了,那陆文远,是个可托付之人。你若愿意,这门亲事,父皇与母妃,便为你做主了。” 李安宁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光芒,那光芒璀璨夺目,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庞。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极致的欢喜、感动与释然冲击下,情绪决堤的泪水。 “傻孩子,哭什么。”武媚娘的眼圈也红了,将女儿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李安宁伏在母亲肩头,哽咽了半晌,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看母亲,又看向父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而坚定:“女儿……女儿愿意。谢父皇、母妃成全!” 说完,她又羞涩地将脸埋回母亲怀中,肩膀轻轻耸动,这次却是喜极而泣了。 李贞看着相拥的母女二人,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雪光映照下的夜色,心中一片安然。能为女儿寻得一个她自己喜欢、也堪匹配的归宿,卸下她身上“公主”身份可能带来的枷锁,是他作为父亲,此刻能给予的最好的礼物。 过了好一会儿,李安宁才不好意思地从母亲怀中起身,用绢帕拭去泪痕,脸颊依旧绯红,但眉眼舒展,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欢欣。 武媚娘拉着她的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诸如婚前不可再随意出宫去工学院,要开始学习些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的事情,又说了些合八字、纳采等礼仪的安排。李安宁都一一乖巧应下。 末了,武媚娘起身,走到内室的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匣,在底层摸索片刻,取出了一个锦囊。她走回来,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翠色欲滴的翡翠手镯,在灯下流转着温润通透的光泽。 “这对镯子,是你父皇早年所赠。”武媚娘将手镯轻轻戴在李安宁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翠色衬着雪肤,格外好看,“母妃一直收着,没怎么戴过。如今给你,算是母妃给你的添妆。盼你日后夫妻和睦,平安顺遂。” 李安宁摸着腕间沁凉温润的玉镯,感受着母亲指尖残留的温度,眼圈又是一红,低低应道:“女儿谨记母妃教诲。” 又说了会儿话,李贞便让李安宁先回去休息了。少女行礼告退,脚步轻盈,仿佛踩在云端,离去时,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星光,泄露了她满心的欢喜。 暖阁内重归安静。武媚娘走到李贞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清冷的月色,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一转眼,安宁都要出嫁了。太上皇,我们……是不是老了?” 李贞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悠远,声音平稳而温暖:“不老。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找到自己的路,寻到自己的欢喜,我们心里,就该是高兴的。这比什么长生不老,都要实在。” 武媚娘依偎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清辉遍洒的明月,心中既有女儿即将离巢的不舍与空落,更有为她觅得良缘的欣慰与祝福。 数日后,吏部的一纸文书下达到了工学院。博士陆文远,因“格物勤勉,屡有实绩,于新学颇有建树”,被擢升为工学院从五品员外郎,并兼任新成立的“电学研究坊”主事,专司电学相关之研究与应用推广事宜。 消息传出,在工学院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员外郎虽只是从五品,在洛阳城里算不得高官,但“电学研究坊”主事这个职位,却意味着陆文远从此将成为大唐电学这一新兴学科的领头人之一,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同僚们纷纷前来道贺,有羡慕的,有惊讶的,也有真心为他高兴的。 陆文远本人接到任命时,却是懵的。他自知近来在几个小项目上有所进展,但绝未想到会有如此破格提拔。直到被工部尚书赵明哲唤到值房。 赵明哲看着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文远啊,好好干。这电学一门,陛下和太上皇都寄予厚望。上面……对你,可是格外看重。莫要辜负了这份期望。” 陆文远似懂非懂,只觉得尚书大人的话里似乎另有深意,但他生性不喜钻营,只当是上峰勉励,连忙恭敬躬身:“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朝廷厚望,不负尚书大人提携。” “嗯,去吧。好好准备,电学研究坊草创,千头万绪,有你忙的。”赵明哲挥挥手,看着陆文远略显茫然却又步伐坚定地离开,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这小子,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有真本事的。只盼他日后,真能担得起那份“看重”才好。 与此同时,庆福宫中,李贞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交给了慕容婉。 “婉儿,”李贞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夜,“去太原的人,可以动身了。有些旧账,拖了这么久,也该去清一清了。告诉那边,仔细些,莫要打草惊蛇,但该拿回来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慕容婉双手接过那封看似轻薄、却重若千钧的信,肃然应道:“是,妾身明白。定当安排妥当。”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0章 隔墙有耳 永兴二年的正月,年节刚过,洛阳城还沉浸在元日的余韵中。上元灯会的热闹才歇,街市上依旧残留着彩绸和灯盏,孩童们追逐着未燃尽的爆竹,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糖食的甜香。 然而,一道从宫中传出的旨意,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涛,让整个朝野为之震动,将那份年节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 旨意是以皇帝李弘的名义颁布的,盖着天子玉玺,由内侍省派出的中使,在数名禁卫的簇拥下,一路鸣锣开道,穿街过巷,直抵位于洛阳城西、紧邻工学院的一处清静宅邸。 这宅子原是前朝某位致仕侍郎的产业,不算大,但位置幽静,屋舍也颇雅致,年前刚被内廷悄然买下,稍作修葺。此刻,它的新主人即将揭晓。 宅邸门前,早已得到消息、匆忙从工学院赶回,又在内侍指引下换上崭新青色官袍的陆文远,正带着同样惶惑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手足无措的母亲陆氏,跪在门前冰凉的青石板上接旨。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窃窃私语声如蜂鸣。 中使展开明黄的绢帛,用高亢而清晰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工学院员外郎、兼电学研究坊主事陆文远,性行淑均,通晓格物,勤于王事,屡有进益。朕与太上皇、皇太后,嘉其才德,念及永兴长公主安宁,年已及笄,温婉端方,宜择贤配。 今特以永兴长公主下降于尔,赐尔为驸马都尉,秩从三品。尔其恪恭厥职,益修内行,以副朕亲亲之谊,慰太上皇、太后择婿之明。钦此。” 旨意不长,用词也颇为平实,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陆文远和陆母的耳畔,也迅速通过围观的人群,传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并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朝堂、向着整个天下扩散开去。 帝女下嫁!永兴长公主,那可是太上皇与武太后的嫡长女,今上唯一的同母胞妹,身份何等尊贵! 竟然……竟然下嫁给一个工学院的博士,不,现在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了。 可即便如此,其父也不过是个去世的县衙小吏,其母是蒙学教师,这、这与皇室天潢贵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旨意中还特意提到,太上皇与皇太后“嘉其才德”,这简直是将“门第”二字,轻飘飘地搁在了一边,明晃晃地抬出了“才德”作为新的标准。 尤其是“通晓格物,勤于王事”这几个字,更是将“工匠”、“技艺”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陆文远整个人都懵了,跪在那里,仿佛灵魂出窍,直到中使含笑提醒“驸马爷,接旨谢恩呐”,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臣……臣陆文远,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太上皇、太后千岁!” 他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重若千钧的圣旨,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身旁的陆母早已泪流满面,不知是喜是忧,只是不住地叩头。 围观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有人羡慕,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更有人眼中闪过不以为然甚至轻蔑的神色,但无论如何,旨意已下,这桩打破无数常规、石破天惊的婚事,已成定局。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各坊市,飞入高门宅邸,飞入宫禁朝堂。 工学院内,先是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尤其是那些与陆文远相熟的同僚、工匠、学徒,更是激动不已。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陆文远个人的荣耀,更是对他们这些“奇技淫巧”之人的一种肯定! 太上皇和太后,不以门第取人,而以真才实学为重,这是何等开明!不少年轻的博士、匠目兴奋地讨论着,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程。 革新派的官员闻讯,也多感振奋,认为此举彰显了朝廷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决心,是对守旧僵化的门第观念一次有力的冲击。 然而,在那些累世高门、自诩清贵的世家圈子里,在部分恪守“礼法”的守旧派官员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荒谬!简直荒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寺官员在家中拍着桌子,对儿子低吼道,“帝女何等金枝玉叶,岂可下嫁寒门工匠之子?这、这成何体统!礼法规矩还要不要了?长此以往,皇室威严何在?尊卑秩序何存?” “牝鸡司晨,妖氛炽盛啊!”另一位以清流自诩的致仕老翰林,对着来访的友人连连摇头叹息,“自武太后临朝以来,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已非祥兆。 如今连帝女的婚姻大事,也如此儿戏,竟配给匠户!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啊!” 类似的私议,在不少门第森严的府邸中悄然流传。 他们不敢公开质疑上皇和太后的决定,毕竟李贞的权威、武媚娘的手段,无人不忌惮。但私下里的嘲讽、不屑、忧虑乃至愤懑,却如暗流般涌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认为,这桩婚事是对他们赖以生存的“门第”、“清贵”观念的严重挑战和亵渎。 几名御史台的年轻御史,甚至已经在家中写好了措辞激烈、引经据典劝谏皇帝应维护皇室体统、谨守婚嫁之礼的奏章草稿,但笔提起又放下,终究慑于太上皇的威势和皇帝可能的态度,迟迟未敢真的呈递上去。 他们互相通气,得到的回复多是“再看看”、“慎言”。 陆家小院,在宣旨中使和禁卫离去后,重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好奇、探究、乃至各种复杂的目光。小小的院落里,气氛却依旧凝重而恍惚。 陆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攥着一块烙铁,又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喜悦和更深的不安。 “文远……这、这是真的?公主……公主殿下,要下嫁到我们家?” 陆母的声音有些飘忽,她看着跪坐在面前、同样神色茫然的儿子,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圣旨,“这……这是天大的恩典,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承受得起?日后……日后可怎么办啊?” “娘,圣意已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陆文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初的狂喜和震惊过后,巨大的压力也随之而来。他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悬殊,不是不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 他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儿……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也会……也会好好对待公主殿下。至于门第……” 他顿了顿,想起工学院同僚们的欢呼,想起那些日夜钻研的图纸和数据,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底气,“太上皇和太后看重的是儿子的学问和做事的心,不是门第。儿子不会给皇家丢脸,也不会让娘担心。”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只是一个醉心格物、不善交际的年轻博士,骤然被推到这样的位置,成为天下瞩目的驸马,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他一片茫然。 但想到那道沉静聪慧、能与自己谈论星辰电光的身影,想到她眼中闪烁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光芒,那份茫然中,又生出一丝坚定和温暖。 至少,他要配得上那份懂得,配得上那份打破世俗的勇气。 数日后,陆文远被正式召入宫中谢恩。这一次,不是在两仪殿,而是在庆福宫的偏殿。 他知道,这是要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太上皇李贞和皇太后武媚娘了。 饶是陆文远事先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告诉自己要沉稳、要得体,但当真正走进那庄严肃穆的宫殿,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仪,看到端坐在上首、不怒自威的李贞和雍容华贵、目光沉静的武媚娘时,他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膝盖发软。 陆文远依照礼官的指引行礼时,动作都有些僵硬,声音也干涩发紧。 “臣……臣陆文远,叩见上皇、太后。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平身吧。”李贞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淡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文远谢恩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不必拘谨。”这次是武媚娘的声音,温和了一些,“赐座。” 有内侍搬来绣墩,陆文远只敢挨着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李贞打量着他。 这年轻人穿着新赐的绯色官袍,衬得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紧张的。但他身姿还算挺拔,眼神清正,没有那种骤然富贵便露出的轻浮或谄媚。 李贞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显,只随意问了几句家中母亲可安好、在工学院当差是否习惯等家常话。 陆文远一一谨慎作答,虽然简短,但条理清晰,礼数周全。 武媚娘则更细致些,问了他母亲的身体,家中可有需朝廷照拂之处,言语间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让陆文远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接着,李贞话锋一转,问起了工学院的事务,尤其是电学研究坊的筹备进展,以及陆文远最近在进行的几个实验项目。 一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陆文远就像变了个人。眼中的紧张和局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光彩。 他语速不快,但措辞准确,逻辑清晰,从目前遇到的瓶颈,到尝试的几种解决思路,再到需要协调的资源和可能的应用前景,娓娓道来。 虽然他尽量使用了通俗的语言,但那份沉浸其中的热忱和严谨的思维,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李贞和武媚娘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点,陆文远都能迅速给出基于实验数据的回答或合理的推测。 末了,陆文远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木盒,双手奉上:“上皇、太后垂问,臣感念殊恩。此乃臣近日与同僚改进的小物件,名为‘金箔验电器’,可用于检验物体是否带电,及其电量多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是小技,或可……或可助益教学,窥探电之妙理一二。谨献于太上皇、太后御览,聊表臣……臣感戴之心。” 内侍接过木盒,呈到李贞面前。李贞打开,里面是一个黄铜底座、玻璃罩子的精巧仪器,两根极细的金箔悬挂其中。 他拿在手中看了看,又递给身旁面露好奇的武媚娘,点了点头:“有心了。此物精巧,可见尔等用心。电学一道,虽属初创,然格物致知,乃强国富民之本。 你既领此职,当时时勤勉,莫负朝廷期许,亦莫负……”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媚娘,继续道,“莫负所学,莫负本心。” “臣,谨记太上皇教诲!定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不负所学!”陆文远离座,再次恭敬下拜。 武媚娘将验电器轻轻放回盒中,微笑道:“是个实心做事的孩子。你母亲身体欠安,日后成婚,公主年幼,许多事还需你多担待。 陛下已赐下崇仁坊宅邸,毗邻工学院,也是体恤你公务之需。望你二人日后,相互扶持,共同进益。” “臣,谢太后慈谕!定当竭力侍奉公主,孝顺母亲,勤勉王事!”陆文远的声音带着感激和坚定。 觐见的时间不长,但陆文远走出庆福宫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着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有压力,有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期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他必须更努力,变得更优秀,才能配得上这份天恩,配得上……那个人。 宫中,李安宁在自己居住的玉华殿,也正式接到了赐婚的诏书副本。与陆家的惶恐不安不同,她接过那明黄绢帛时,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唇角还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圣旨上“陆文远”三个字,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温柔的光芒。 贴身宫女见她如此,抿嘴笑道:“殿下,这下可安心了?陛下和太后真是疼您。” 李安宁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浅浅的,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羞涩难当,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喜悦。 她将圣旨仔细卷好,递给宫女收好,走到窗边,望着工学院的方向,轻声道:“是啊,安心了。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共研学问’了。” 她眼中倒映着窗外的晴空,满是清澈的憧憬。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一处门庭不算显赫但异常清幽的宅邸内。这里的主人,正是那位以“清流”自居、曾官至礼部侍郎后致仕在家的崔构。 此刻,他正与两三位气味相投的故交在小厅中对酌。厅内燃着檀香,布置清雅,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案上摆着精致的素瓷酒具和几碟清淡小菜,颇有隐逸之风。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轰动洛阳的赐婚之事上。 一位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摇头晃脑,捋着胡须叹道:“唉,国朝以礼立天下,尊卑有序,贵贱有别,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如今这般……帝女下嫁匠户,闻所未闻,着实令人扼腕。长此以往,礼将不礼,国将不国矣!” 另一人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听闻,此事乃是慈宁殿那位一力主张……上皇,怕是也拗不过吧。” 崔构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在他保养得宜、略显苍白的手指间转动。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颇为有神,此刻眼中闪烁着冷峭的光。 “牝鸡司晨,妖氛炽盛。”崔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讥诮与寒意,“自她干政以来,提拔寒微,重用女流,搅乱朝纲。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皇室血脉都要与匠户杂流混淆!礼崩乐坏,国之将亡,岂无征兆?” 他这话说得极重,在座几人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厅门。 “崔公,慎言,慎言啊!”那清癯老者连忙劝道,“隔墙有耳……” 崔构冷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琉璃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慎言?老夫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只是这朝堂上下,已多阿谀苟且之徒,无人敢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不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老夫近日听闻,太原那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座中几人神情都是一凛,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清瘦老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不可闻:“崔公是说……韩王府?” 崔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酒壶,缓缓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看着那清冽的酒液注入晶莹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树大根深,岂无枯枝?风起于青萍之末啊。”他举杯,对着窗外晦暗的天光,仿佛在敬奠什么,又仿佛在期待什么,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地。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1章 皇帝的烦恼 两仪殿内,铜鹤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清远沉静,本该有安神之效。 然而,坐在宽大御案后的年轻皇帝李弘,却觉得心头仿佛压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那香气非但没能让他宁神,反而让他更加烦闷。 他今年十六岁,登基已将近一年。 永兴元年的新年大朝会刚刚过去不久,他穿着崭新的明黄色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面容犹带少年人的清秀,但眉宇间已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稚气,笼上了一层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郁。 御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章,朱红的、暗黄的、靛青的封皮,代表着不同等级和来源的政务。他刚刚批阅完一批,内侍又恭敬地捧来新的一摞。 李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奏章的封皮上,是江淮道观察使关于今春丝绸贡赋折银比例的请示。 他翻开奏章,内容并不复杂。江淮道乃丝绸重地,每年上供的丝绸,按例有三成可折为银两缴纳,以平抑地方压力,也便于国库调度。 今年观察使奏请,因去岁江淮雨水偏多,蚕桑略受影响,丝价微涨,请求将折银比例提至四成,以纾解民力,稳定丝价。 李弘看完,觉得有理。提高折银比例,朝廷看似少收了些实物丝绸,但能多收银钱,而银钱是硬通货,可用于更多地方。 况且体恤民力,亦是明君之道。他提起朱笔,正欲写下“准奏”二字,目光却习惯性地先扫向了奏章末尾。 那里已经用清隽的小楷,附上了内阁的“票拟”意见:“查永兴元年、建都三年、二年,江淮丝价波动与折银比关联记录如下……(附详细数据)。 折银比例上调,短期可纾解民力,然易引发地方以银代物之惰性,长远不利官营织造及稳定供给。且去岁丝价涨幅尚在常例之内,无需急于调整。 建议:维持旧例,着江淮道安抚民心,加强桑蚕养护,以保今春产量。附:已行文户部,可酌情调拨部分平价官银,于江淮设点,平抑市面银价,助民周转。” 意见条理分明,数据详实,考虑长远,连后续应对措施都给出了建议。最后是内阁首辅柳如云的签名花押,以及几位相关阁臣的附议签名。 李弘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又是这样。 他登基之初,每日勤勉,天不亮就起身,早早来到两仪殿,怀着满腔的热情和责任感,准备像父皇教导的那样,勤政爱民,做个好皇帝。他认真阅读每一份奏章,思考每一个问题,试图做出自己的判断。 然而,李弘很快就发现,绝大多数奏章,尤其是涉及钱粮、工程、边防、人事任免等关键事务的,内阁那边早已有了详尽的处理意见。 那些意见往往逻辑严谨,考虑周全,援引旧例或数据,令人难以反驳。 他就像一个最高级的文书,大部分时候,只需要在内阁拟好的意见后面,提笔写一个“可”字,或者用上玉玺。 偶尔,他有些不同的想法,比如觉得某地县令考评应为“上等”而非“中等”,比如认为某处河工预算可以再增加一些,比如像今天这样,觉得折银比例可以调整。 他会召来相关的阁臣询问。首辅柳如云,或者兵部尚书赵敏,或者工部尚书赵明哲,或者狄仁杰、程务挺他们。 他们总是恭敬地聆听,然后条分缕析,用详实的数据、过往的成例、潜在的利弊,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为何内阁的意见更为稳妥。 他们并非刻意顶撞,相反,态度恭谨,解释耐心,但结论往往都是:陛下,内阁所拟,已是多方权衡之最优解。 就像现在这份江淮的奏章。内阁连近十年的丝价、银价波动数据都附上了,连后续应对都想好了。他能说什么?难道要驳斥这些显然更专业、更了解实际情况的臣子,坚持自己那点基于“体恤民力”朴素想法而产生的念头吗? “陛下,”轻柔而恭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柳如云不知何时已立在御阶下,她今日穿着绛紫色的一品诰命朝服,身形挺拔,眉目清雅,虽是女子,但久居高位,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江淮丝绸之事,可是尚有疑虑?” 李弘放下朱笔,将奏章往前推了推,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柳相。朕看这折银比例,略作上调,既可解民之急,朝廷亦多得银钱,似乎并无不妥。内阁何以坚持旧例?” 柳如云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陛下仁心,体恤民力,臣等感佩。然江淮丝绸,关系国用甚重,其折银比例,牵一发而动全身。 提高折银,短期内朝廷多得银钱,然长此以往,地方为图便利,难免渐趋以银代物,导致官营织造原料不稳,匠户生计亦可能受影响。且丝价与银价挂钩,随意调整比例,易被商贾操纵,反损及蚕农根本利益。 去岁丝价虽有波动,仍在可控之内。维持旧例,辅以臣等所拟之平准银价、加强养护等策,既可安民,又能保供。此乃户部与工部、以及江淮道有司反复推演之结果,请陛下明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话时,目光平静,语气诚恳,所列理由无懈可击。 李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论点来反驳。他难道能说“朕觉得多收银子更好”吗?这显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帝王该说的话。 “柳相所虑周详……。”李弘沉默片刻,最终只能点点头,重新拿起朱笔,在那个“可”字上,轻轻划了一下,表示认可内阁意见。笔尖落下时,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陛下若无其他垂询,臣先行告退。”柳如云再次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殿内重归空旷。李弘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望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第一次觉得这象征至高权力的明黄色如此刺眼,这庄严肃穆的大殿如此空旷寂寥。 他每日在这里,披览奏章,召见臣工,看起来忙碌而重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盖章,或者说,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李贞手把手教他读书,告诉他为君之道,在于明辨是非,知人善任,权衡利弊。 李弘向往着有一天能像父皇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让天下臣工敬畏,让万民称颂。 可现实是,他甚至连一个折银的比例,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定。 内阁诸臣,柳如云、赵敏、狄仁杰、刘仁轨……他们无疑都是能臣干吏,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边疆稳固,府库渐丰,新学兴起。 父皇曾说过,一个好的皇帝,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要懂得放权,善于用人。他知道父皇是对的,内阁制度也确有效能。可是……这种一切都被安排妥当,自己只需点头的感觉,真的就是“为君”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郁闷,包裹了他。 李弘才十六岁,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渴望建立功业、证明自己的心,而不是一颗习惯于盖章的心。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点燃。李弘终于处理完今日最后一批奏章,感觉头脑有些昏沉。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一盏灯,然后低声吩咐:“去,请杜先生来。” 他口中的杜先生,便是杜恒。当初李贞为李孝选定的学业师父,后来因卷入一些事务,曾被贬斥,不久前被李弘想起,重新起用为翰林侍讲,名义上是陪皇帝读书,实际上李弘时常召他说话,视其为可信任的师长。 不多时,杜恒便到了。他三十多岁年纪,穿着青色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和。他向李弘行礼后,安静地侍立一旁。 “杜师,坐。”李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亲手给杜恒倒了杯茶,这举动已超出君臣之礼,带着学生对师长的亲近。 杜恒谢恩后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姿态恭敬却不拘谨。他注意到皇帝眉宇间化不开的郁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杜师,”李弘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有些低沉,“朕每日在此披览奏章,召对臣工,看似日理万机。可朕心里知道,这天下,这朝政,似乎……并不需要朕做什么决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将憋闷了一整天的话倾吐出来:“内阁诸卿,皆能臣干吏,诸事处置妥当,条理分明。朕往往只需提笔写个‘可’字。 即便偶有疑惑,询问之下,他们亦能给出无懈可击之解释。朕……朕难道就只是一个点头、盖章的傀儡吗?父皇将天下交给朕,是信朕。 可朕现在,连改动一个折银比例的胆子,似乎都要先问过别人,被说服,然后点头。杜师,朕是不是……很没用?”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不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那上面有疲惫,有迷茫,更有对自身价值的深深怀疑。 杜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仿佛在虚空中敲打着无形的棋子。 他书房的墙上,挂着李贞早年手书赠他的一幅字,只有四个字:戒急用忍。 此刻,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浮现。 “陛下慎言。”杜恒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而诚恳,“陛下天资聪颖,勤政爱民,何来‘无用’之说?陛下此言,若让太上皇与太后知晓,恐生忧虑,若让外臣知晓,更生事端。” 他见李弘神色微动,知道听进去了,便放缓了语气,继续道:“陛下可知,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 李弘点头:“此乃古训,朕知。” “然也。”杜恒道,“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又如弈棋布局。内阁诸公,如柳相、赵尚书、狄公等,皆是从州县小吏、边关军校,一步步历练上来,处理过无数钱粮刑名、军务边情。 他们深知地方利弊,民情疾苦,故能于案牍之中,迅速决断,给出妥当之策。此非一日之功,乃是数十载积累之识见、经验。” 他看向李弘,目光澄澈:“陛下冲龄践祚,聪慧好学,然于天下州县之具体情弊,于钱谷刑名之细微关窍,于军旅边塞之实际情状,毕竟……所知尚浅。此非陛下之过,实乃年龄、阅历所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陛下如今每日批阅奏章,看似只是‘点头用印’,实则是于这浩瀚如海的案牍之中,学习为君之道,辨识人才贤愚,明了政事关节,练习权衡之术。 陛下可曾留意,您批阅奏章时,并非全然被动接受?您会思索,会疑问,会召臣工询问,这便是学习,是积累,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 李弘怔怔地听着,胸中的憋闷似乎被这番话语撬开了一丝,透进一点光。 杜恒继续道:“太上皇雄才大略,创立内阁,选贤任能,正是为了在陛下年幼,经验未丰之时,能有一个稳固、高效、专业的班子,替陛下处理好日常繁重的政务,使天下不至动荡,新政得以延续。 陛下如今看似‘掣肘’,实则是太上皇为陛下撑起了一把大伞,让陛下能在伞下安心学习、观察、成长,待到胸有丘壑,腹藏良谋,自然水到渠成,亲政裁断,游刃有余。” “那要等到何时?”李弘忍不住追问,眼中有一丝急切。 杜恒微微摇头:“陛下,治国如登山,需一步一台阶,脚踏实地。急躁冒进,恐有失足之虞。太上皇当年,亦是历经波折,多方历练,方有今日之能。 陛下天纵之资,只需戒急用忍,虚心向学,向内阁诸公学,向地方奏报学,甚至向这每日看似枯燥的奏章中学。 待陛下能将这天下州郡之钱粮、人口、物产、山川、吏治、民情,皆了然于胸,能将朝中众臣之性情、能力、关系、长短,皆洞若观火,届时,何须事事询问?陛下一言,自可定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师长的循循善诱:“陛下今日因江淮折银之事而郁结,乃是陛下有责任心,欲有所为。 此心可嘉。然,陛下不妨将此事,当作一次学习。内阁之议,其依据为何?其长远之虑何在?其未雨绸缪之策如何? 陛下可细细揣摩,若有不明,可私下查阅旧档,或寻机与熟悉江淮事务之臣工探讨。如此,下次再遇类似之事,陛下便不只是听,而是能与臣下探讨,甚至提出更优之策。这,便是成长。” 李弘沉默了,眼中的迷茫和郁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索的光芒。 杜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扇门。他之前只看到自己被“束缚”,却未深想这“束缚”背后的深意和给自己的空间。 是啊,父皇将天下交给他,不是让他来做个盖章皇帝的。内阁的存在,是辅佐,是护航,也是一本最生动、最复杂的治国教科书。 他需要的不是急于证明自己,推翻一切,而是沉下心来,读懂这本书,学会运用书中的知识,最终写出自己的篇章。 “杜师一席话,令朕茅塞顿开。”李弘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沉郁散开不少,虽然依旧年轻,但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是朕心急了。” “陛下有此悟性,乃天下臣民之福。”杜恒欣慰地笑了笑,起身行礼,“夜色已深,陛下劳累一日,还请早些安歇。臣告退。” 杜恒退出后,两仪殿内重归寂静。李弘没有立刻唤人伺候就寝,他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跳跃的烛火,又看了看案头堆放整齐的奏章。 他想起刚才杜恒的话,心中一动,打开御案一侧一个带暗锁的抽屉。这是他自己使用的一个小抽屉,存放一些他个人觉得需要留意的文书。 他将那份关于江淮折银比例的奏章副本,单独拿了进来,放在抽屉里。又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待查”。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功课。 笔尖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上了四个略小些的字:“厚积薄发”。 墨迹在烛光下渐渐干涸。李弘吹了吹纸条,然后将它小心地贴在奏章封皮上,再将奏章轻轻放入抽屉,锁好。 他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年轻的皇帝静静地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御案边缘轻轻摩挲。然后,他起身,走向殿后的寝宫,脚步比来时,似乎沉稳了些许。 在他身后,两仪殿巨大的殿门缓缓合拢,将皇帝的身影吞没在宫殿的阴影里。 远处,廊柱的阴影中,一个窈窕的身影悄然转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迅速消失在层层宫阙的重重帘幕之后。 那是慕容婉,她需要将今夜皇帝心境的变化,尽快报予庆福宫中的太上皇知晓。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2章 兄弟间隙 永兴二年的初夏,洛阳宫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蝉鸣尚未响起,只有微风拂过重重殿宇的飞檐,带起檐角铜铃细微的叮当声。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宫阙深处,一些细微的涟漪,正因一道赏赐的旨意,在不同宫殿的孩童心中漾开。 数日前,越王李贤因改良新式织机有功,经工部核实、内阁审议后,皇帝李弘下旨,给予了颇为丰厚的赏赐: 除了例行的金银帛缎,还有一整套前朝书法名家的碑帖拓本,以及皇帝亲自从内库挑选的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剑,以表彰其“敏而好思,巧心惠工”。 对于一个十一岁的亲王来说,这赏赐不可谓不重,更代表着一种难得的认可。 消息像长了脚,很快传遍了各王府邸。寻常宫人内侍或许只是羡慕越王得宠,但在其他几位年纪相仿的小王爷耳中,味道就有些不同了。 齐王李显今年也十一岁,是内阁首辅柳如云所出。他性子活泼,甚至有些跳脱,不如兄长李弘沉稳,也不如同岁的李贤那般能静下心来钻研工匠之事,更不如赵王李旦那般能沉浸在兵书沙盘里。 他读书尚可,太傅也夸过他文章近来有些进益,但总归算不上出类拔萃。此刻,他正在母亲柳如云居住的丽景殿偏殿里,看着内侍省刚刚送来的、皇帝赏给诸位弟弟的常规节礼。 所谓的常规节礼,其实就是些时令的瓜果、锦缎、笔墨纸砚和小巧的玩物,按例分赐,以示皇帝对弟弟们的关爱。 那些东西不算差,但和越王李贤得到的那些实实在在、引人注目的赏赐比起来,就显得单薄而平常了。 李显随手拨弄着锦盒里的一支玉管狼毫笔,笔是好笔,玉质温润,笔尖饱满,但他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小内侍们低声议论越王赏赐时那羡慕的语气。 “哼。”李显将玉笔往盒子里一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引得旁边伺候的宫女微微一颤。 他起身,绕过屏风,跑到正殿那边。柳如云身为首辅兼户部尚书,即便回到后宫,也极少有清闲时刻。 此时,她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和各地报上来的度支文书,秀气的眉头微蹙,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个数字。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也照亮了她眼下的淡淡青色。自兼任户部以来,梳理历年积弊,统筹国库收支,还要兼顾内阁首辅的职责,她几乎是夙兴夜寐。 “母妃!”李显跑到书案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柳如云头也没抬,指尖在算盘上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母妃!”李显又喊了一声,见母亲还是专注于账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看看皇兄赏的东西!” 柳如云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眼,目光从账册移到儿子气鼓鼓的脸上。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稳:“赏赐怎么了?内侍省克扣了?” “那倒没有!”李显撇嘴,拿起那支玉笔在手里转着,“就是些寻常物事!您看看贤弟,他不过就是改了个织机,工部那些人鼓捣出来的东西,皇兄又是赏金银,又是赐碑帖宝剑的! 我呢?我前日文章还被太傅夸了,说我有进益!皇兄怎不赏我?母妃,您是首辅,就不能……就不能在皇兄面前,替我说说话吗?哪怕多赏我几本孤本字帖也好啊!” 他说着,手里无意识地用力,那支玉笔在他指尖被捏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则揪着自己腰间的衣带穗子,绞来绞去,完全是一副受了委屈、急于寻求母亲撑腰的孩童模样。 柳如云的脸色,却在听到儿子这番话后,慢慢沉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看着李显,目光里没了方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厉。这种严厉,李显只在母亲处置政务、训斥办事不力的官员时见过。 “显儿。”柳如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显被母亲的目光和语气慑得一怔,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心里那份不平还在,小声嘟囔道:“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嘛……贤弟能得赏,为何我不能……” “不公平?”柳如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更冷,“李贤所得赏赐,是因其改良织机,有功于朝廷,有利於百姓!工部与将作监已有评估,新织机若推广,可省人力三成,增出布速度两成! 此乃实打实的功劳!陛下赏赐,是酬其功,励其行,更是昭示天下,凡有益国计民生之巧思实干,朝廷不吝重赏! 你读书有进益,太傅夸你,那是你身为皇子、为人弟子的本分!是本分,懂吗?岂有因尽了本分,就向君父兄长索取赏赐的道理?!” 她的话又快又急,如同骤雨打落,砸得李显有些发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如云看着儿子又羞又恼的样子,心中微叹,但语气并未放缓,反而更加凝重:“再者,为娘身居首辅之位,执掌中枢,权衡天下,更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岂能因你是我的儿子,就徇私向陛下为你讨要赏赐? 此风一开,朝廷法度何在?为娘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资格统领百官?你此言,不仅是孩童意气,更是糊涂!荒谬!” “我……”李显被训得眼眶发红,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梗着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低下头去,不再吭声,只是那揪着衣带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此话,往后休要再提!”柳如云最后下了定论,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似乎不想再多言,“回去好好温书,将《礼记·曲礼》篇抄写三遍,明日我要检查。下去吧。” 李显咬着嘴唇,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就跑出了正殿,脚步声咚咚作响,显是气得不轻。 柳如云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手中的笔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儿子心思?年纪小,好胜,见同伴得了厚赏,自己却被“寻常对待”,心里不平衡,再正常不过。 若是寻常人家,母亲或许会温言安抚,甚至真去为孩子争取些什么。但她不是寻常母亲,她是大唐的内阁首辅。 这个身份,给予她无上权柄和荣耀的同时,也给她和她的孩子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公正,更避嫌,对自己和孩子的要求,也必须比旁人更严苛。因为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祸及自身,更可能累及陛下和上皇的声誉。 她揉了揉越发酸痛的额角,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账目数字上。国事繁剧,千头万绪,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细致安抚一个孩子的攀比之心。只盼他能早日明白这个道理。 李显一口气跑回自己居住的偏殿,将伺候的宫人全都轰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目光扫过桌上内侍省送来的礼盒,那支玉笔静静地躺在锦缎上。 “凭什么……都嫌我不如贤弟聪明,不如旦弟沉稳,是不是?”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那支玉笔,狠狠地掼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玉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角落。 “我偏要做出点样子给你们看!”李显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吼,眼圈更红了。 吼完了,胸口那股闷气似乎散了些。他喘着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支笔。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玉质温润依旧,但笔杆靠近笔斗的位置,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李显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笔杆,又小心地摸了摸那道裂痕,脸上露出懊悔和心疼的神色。他其实挺喜欢这支笔的。 他将笔紧紧攥在手心,慢慢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摊开纸,却半天没有动笔。母亲严厉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贤弟受赏时的风光场景和李旦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一种混杂着委屈、不甘、以及隐隐嫉妒的情绪,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确实不如贤弟手巧,能弄出那些机巧玩意儿;也不如旦弟坐得住,能对着沙盘一推演就是半天。他好像……什么都平平。 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内侍端着茶点走了进来,是平日里颇得李显信任、常伺候他笔墨的小内侍福安。 “王爷,用些茶点吧,是尚食局新制的酥酪。”福安将茶点放下,目光扫过李显紧握的拳头和有些发红的眼眶,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关切,“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哎,要奴才说,王爷您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有什么不顺心的,大可不必憋着。就像越王殿下,不就是做了点小玩意儿,就得了陛下那么多赏赐? 陛下和太上皇,对王爷们都是一样疼爱的,许是近日政务繁忙,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王爷您啊,放宽心,该有的,以后总会有的。” 这话看似劝慰,却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李显那点不平的心上。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笔的手,那支带着细微裂痕的玉笔,静静躺在案上。 与丽景殿的闷气不同,赵王李旦所在的延嘉殿侧殿,则要安静得多。 李旦同样收到了皇帝兄长赏赐的常规节礼。他让内侍将东西收好,自己则继续趴在那张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是根据兵部提供的陇右地形图,由他将作监的匠人帮忙制作的,山川起伏,城池关隘,栩栩如生。 沙盘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代表不同的兵种和部队。旁边还放着几卷摊开的兵书,以及他自己画的一些简略阵图。 他手里拿着几面新做的小旗,旗面上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像车轮,有的则是一节节连在一起的小方块。他正试图将这些小旗,放置在代表“驿道”的凹槽旁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专注的模样。她刚从兵部回来,身上还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样式骑装,腰间佩着短刀,英气勃勃。看到沙盘上那些奇怪的小旗,她眉梢微挑。 “旦儿,这是什么?”赵敏走到沙盘边,指着那些带轮子和方块的小旗问道。 李旦抬头,见是母亲,放下手中的旗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指着沙盘解释道:“母亲,这是儿臣的一点胡思乱想。您看,这是陇右道,地势复杂,运送兵马粮草,历来耗费时日人力。 儿臣听闻工学院和将作监,已经在试验‘铁路’运输,以蒸汽机车牵引车厢运行,速度远超车马,载重亦巨。” 他拿起一面画着方块车厢连接的小旗:“儿臣在想,若此‘铁路’能修成,尤其是用于边防要地。一旦有警,我军便可依托铁路,快速调集精锐兵马、粮草辎重,朝发夕至,乃至朝发午至! 这于防守、乃至反击,都将有极大助力。儿臣正在推演,若在河西、陇右几处关键节点铺设铁路,如何与现有驿道、堡寨配合,方能最大限度发挥其效。” 赵敏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甚至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的讲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许。她自己是兵部尚书,深知后勤运输对军队的重要性。 儿子这个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实则切中了边防的一个关键痛点。她也听李贞和工部提起过,铁路尚在试验,困难重重,但儿子能想到将其与军事结合,并开始具体推演,这份心思和视野,已非常人可比。 “想法不错。”赵敏点点头,拿起一面小旗看了看,“不过,铁路修筑,耗费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地形复杂,工程艰难。你这推演,可考虑了筑路成本、维护之难,以及可能遭敌破坏的风险?” 李旦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回母亲,儿臣想过。正因其难,才需未雨绸缪,提前规划。可先择一两处最紧要、地势相对平缓处试建。 关于守护,除了沿线设堡驻军,或许……或许可研制一种能在铁路上快速巡弋的装甲车辆,上置弓弩甚至小型火炮,以为巡逻、警戒、快速反应之用。” 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不确定,毕竟“装甲车辆”、“小型火炮”这些,还只存在于他和将作监某些大匠的讨论中,甚至是他的想象。 赵敏没有嘲笑儿子的“异想天开”,反而认真想了想:“装甲巡车?有点意思。不过火炮沉重,恐非易事。此事你可记下,日后若有暇,可与将作监、军器监的人探讨。” 她指了指沙盘上传统的步兵、骑兵旗帜,“眼下,还是先把现有的步骑协同、城池攻防弄明白。饭要一口口吃。” “是,儿臣明白。”李旦恭敬应道,脸上并无被否定想法的沮丧,反而因为母亲的认真对待而眼中发亮。至于皇帝兄长赏赐的节礼是厚是薄,他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他的心神,早已被沙盘上的“山河”和未来的“铁马”所占据。 赵敏看着儿子重新埋首沙盘的专注侧脸,心中欣慰,又有些复杂。这孩子,心思沉静,目光长远,是块好材料。只是,天家子弟,太过出众,有时也未必全是福气。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偏殿。她是兵部尚书,边境最新送来的军情急报,还在等着她处理。 丽景殿和延嘉殿发生的事情,包括李显摔笔又捡起的小插曲,自然没有瞒过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傍晚时分,慕容婉已将这些琐碎但或许蕴藏着某种信息的事情,禀报给了庆福宫中的李贞。 庆福宫的西暖阁里,李贞正倚在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玻璃罩灯,翻阅着工部新呈上来的、关于洛阳到汴州段官道硬化试验的简报。武媚娘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幼子李穆做的小衣。 听到慕容婉的禀报,李贞的目光从简报上移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笑了笑,将简报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小孩子心性,寻常。”李贞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见别人得了好东西,自己没份,心里不痛快,闹闹脾气,再正常不过。如云教子严些,是好事。显儿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本质不坏,就是需要敲打。”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针线,微微蹙眉:“显儿年纪小,好胜心强,倒也无妨。只是听他身边人回话,那叫福安的内侍,似乎是孙小菊兄长孙宁那边不知拐了几道弯荐进来的人。 那人平日里说话,总有些撩拨之意。如云政务繁忙,怕是顾不到这些细微处。” 李贞不置可否,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孙宁……倒是会钻营。不过,一个内侍,能掀多大风浪?如云既然严于管教,显儿身边又有嬷嬷、伴读,不至于被轻易带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倒是显儿自己,静不下心来,总想找点事做,证明自己,这心思,得给他找个合适的去处发散发散,总憋在宫里读书,听些闲言碎语,容易胡思乱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上皇的意思是?”武媚娘看向他。 李贞微微一笑:“过些日子,等秋高气爽,安排一次秋狩吧。去洛阳西边的皇家猎苑,让弘儿也松快松快。把显儿,还有贤儿、旦儿,那几个年纪稍大、骑射还过得去的,都带上。 跑跑马,拉拉弓,见见山林野趣,也见见侍卫们布围行猎的阵仗。男孩子,精力得有地方使。在猎场上驰骋一番,出出汗,什么小心思也就散了。总比在宫里对着四角天空生闷气强。” 武媚娘闻言,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太上皇思虑得是。让孩子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散散心,总是好的。兄弟几个多在一处玩玩闹闹,感情自然也就亲近了。比赏赐什么东西,恐怕都管用。” 她说着,看了一眼慕容婉,“婉儿,这事你记着,稍后与尚厩局、以及护驾的千牛卫那边先通个气,让他们早作准备。具体时日,等陛下和内阁定了旬休再说。” “是,妾身明白。”慕容婉轻声应下。 “都去。”李贞重新拿起那份工部简报,语气随意却笃定,“弘儿是皇帝,也该偶尔松缓一下,与弟弟们多亲近。贤儿、旦儿,还有小七、小八他们,只要骑得了马的,都带上。兄弟和睦,比什么都强。” 他目光重新落回简报上,似乎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暖阁内灯火融融,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安稳如山。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3章 利益之争 洛阳城的秋日,天高云淡,本是舒爽宜人的时节,但位于城南的洛阳府衙内,气氛却有些凝滞。公堂之上,两拨人分列左右,个个衣着光鲜,却都面色不虞,彼此间目光交接时,隐隐有火星迸溅。 空气中,除了公堂惯有的肃穆气息,似乎还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海洋的辛辣芬芳。 府尹卢承庆,一个五十多岁、面相端正的官员,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堂下呈上来的厚厚一叠诉状、契约文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洛阳府尹,掌管东都民政刑狱,平日里处理些偷盗斗殴、田产纠纷、商贾诉讼也算得心应手,但眼前这桩案子,却让他感到无比棘手。 案子说来并不复杂,但牵涉极深。原告是以经营南海、东海贸易为主的“岭南商会”,被告则是掌控着黄河、运河漕运以及北方主要陆路商道的“北地商帮”。 纠纷的起因,是一批自广州口岸卸船、目的地是太原的紧俏南洋香料,主要是胡椒和丁香,数量颇为可观。 按往年惯例,这种大宗、远程的货物,多采用水陆联运,由岭南商会的海船运至扬州或洛阳,再由北地商帮接手,通过漕运或陆路转运北上。 但今年,岭南商会新下水的几艘大型海船试航成功,试图开辟从广州直航登州、再转内河或短途陆路至太原的新航线,以图缩短时间,降低成本。 他们以此为由,提出这批香料应由他们“一运到底”,只将最后太原府境内的短途转运交给北地商帮在当地的联号。这无疑触及了北地商帮的核心利益。 北地商帮则坚称,按照双方行会旧例及历年默契,此类跨南北的大宗货物,理应由他们承接主要的内陆转运段,指责岭南商会“不守规矩”、“恶意抢夺”。 双方争执不下,货主是一个与双方都有来往的大香料商,夹在中间焦头烂额,最终闹到了府衙。 这哪里是简单的运输纠纷?背后分明是新兴海运势力与传统陆路、漕运霸主之间,对利润丰厚的长途货运主导权的争夺。 更麻烦的是,卢承庆隐约知道,岭南商会背后,似乎有岭南道某些将门出身的勋贵影子,甚至可能牵扯到远在海东的薛仁贵大都督麾下一些将领的利益。那些将领的家族多在岭南,亦参与海贸。 而北地商帮,则与河北、河东的诸多世家大族,乃至一些退役的北疆边军将领关系匪浅,其中似乎还有与那位虽已失势、但余荫尚存的“太原郡公”旧部藕断丝连的人物。 双方在堂上各执一词,引经据典,搬出各种陈年契约、行规旧例,吵得不可开交。 岭南商会的人言辞锋利,大谈海运乃“朝廷鼓励之新途”、“利国利民”、“汰旧迎新乃大势所趋”。 北地商帮的人则沉稳中带着愤慨,强调“漕运陆路乃国之命脉”、“数十万脚夫、船工仰此生计”、“岂可因利废义,致生民凋敝”。 卢承庆听得脑仁发疼。判岭南商会赢?北地商帮背后势力不容小觑,且其所言关乎无数底层运输从业者的饭碗,若引发动荡,他担不起。判北地商帮赢? 岭南商会乃至其背后的新兴海洋利益集团必然不满,且海运确为朝廷近年来所鼓励,有违“大势”的帽子扣下来,他也吃不消。这和稀泥?双方都瞪着眼看着,这稀泥也和不好。 “肃静!”卢承庆一拍惊堂木,止住堂下的喧哗,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此案案情复杂,牵涉甚广,非本府可擅断。且将一应人证、物证、契约暂押,待本府具文上呈朝廷,请上官定夺!” 退了堂,卢承庆不敢耽搁,立刻亲自草拟详文,将案件来龙去脉、双方诉求、背后可能之牵扯,一一写明,火速呈递内阁。 文书很快摆在了内阁首辅柳如云的案头。她仔细阅罢,秀眉微蹙。 这确实不是洛阳府能决断的案子,甚至不是简单的司法案件,其内核是两种运输方式、两股商业力量、乃至其背后不同地域、不同阶层利益的碰撞。处理稍有差池,便会激化矛盾。 她略一思索,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娟秀却有力的小字:“商事纠纷,首重契约,次重行规,亦需顾全大局,体恤民生。 着刑部尚书狄仁杰主理,调阅相关卷宗契据,秉公而断。涉经济民生,可咨户部、工部意见。速办。” 批阅完毕,她用印,吩咐书吏即刻送往刑部。 狄仁杰接到内阁转来的案卷和首辅批示,并无太多意外神色。他如今身为刑部尚书,又入阁参政,处理的多是疑难大案、要案,早已锤炼得沉稳如山。 他先不急于传讯双方,而是将卢承庆呈上的所有契约、账目副本、双方行会旧规等文书,调至刑部,闭门细读了三日。 三日后,刑部公堂。狄仁杰升堂,传唤双方主事之人及涉案的货主、经手牙人、相关账房等到堂。 与洛阳府衙的公堂不同,刑部的公堂更显肃穆威压。狄仁杰端坐堂上,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他先让双方陈述,但要求“只述事实,不涉猜测,不攻讦对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岭南商会的代表是个四十许的精干男子,姓冯,口齿伶俐,将新海船的优势、直航路线规划、可降低之成本、货主初始意向等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强调: “大人,海运乃朝廷鼓励,我等锐意进取,节省靡费,货主亦得实惠,于国于商,皆是有利之事。北地诸公固守旧例,无非是怕动了他们的奶酪,阻挠新法,实乃不识大体!” 北地商帮的代表则是个五十多岁、面相敦厚但眼神精明的老者,姓陈。 他等冯姓男子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先向狄仁杰行了一礼,然后道:“狄阁老明鉴。商事往来,诚信为本。我北地商帮与岭南商会合作多年,早有成例,南北货流,分工明确,方能使货物其流,各安其业。 此番他们骤然毁约,欲行垄断,致使我帮中数以万计靠漕运、陆路为生的船工、脚夫、镖师及其家眷,生计顿受威胁。 且其所谓新航线,尚未经完整验证,海上风险难测,若货物有失,孰人承担?他们一味压价竞争,扰乱行市,非是进取,实为祸乱!望大人主持公道,维护商事秩序,体恤小民生计!” 双方说完,公堂上一时寂静,只等狄仁杰发问。 狄仁杰没有立刻评判,而是拿起一份契约副本,问道:“冯掌柜,陈掌柜。这份去岁所立、关于本年度部分货品转运的‘意向契书’,其上写明‘岭南来货,至扬州或洛阳码头交割后,由北地联号承运北上’,可有异议?” 冯、陈二人都点头:“无异议,确有此条。” “然,”狄仁杰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货主与岭南商会今年新立的承运契约草案的抄本,“此份新约中,却有‘自广州启运,经海路直抵登州,再由登州分运各埠’之语。 而登州至太原段,契约中只含糊写道‘视情况交由当地可靠联号承接’。这‘当地可靠联号’,可特指北地商帮太原联号?抑或泛指登州当地任何商号?” 冯掌柜迟疑了一下,道:“这个……登州当地亦有合作商号,自然是指可靠的商号皆可。” 陈掌柜立刻道:“大人!历年惯例,登州往西、往北之长途货运,皆由我帮经营!此乃行规!他们这是故意在契约条款上含糊其辞,意图撇开我帮!” 狄仁杰点点头,不置可否,又转向一旁侍立的双方账房先生:“你二人,将去岁同期,自广州至太原,同等重量香料,走旧路线之总花费,与岭南商会所报新航线预估花费,当着本官的面,再核算一遍。 一项一项列明,海运、漕运、陆运各段费用,税费,损耗,人工,皆不可遗漏。” 两个账房先生不敢怠慢,就在堂侧备好的书案上,噼里啪啦打起算盘,逐一核对起来。堂上只闻算珠碰撞之声,以及偶尔低低的交谈确认。狄仁杰也不催促,只慢慢喝着茶。 约莫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旧路线总花费确比新航线预估花费高出约两成。但北地商帮的账房也指出,新航线的预估损耗率明显偏低,且未计入新航线开拓初期可能出现的额外风险成本。 狄仁杰听罢,心中已有计较。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穿透力:“案情已明。本官判决如下。” 堂下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其一,依据双方去岁所立意向契书,及历年行规默契,此番纠纷所涉之香料,抵达洛阳后之内陆转运权,优先归北地商帮。岭南商会需按旧约,在洛阳码头完成交割。货主亦需按旧约支付北地商帮相关费用。” 北地商帮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陈掌柜拱手:“大人明断!” 岭南商会众人则面色一沉,冯掌柜嘴唇动了动,似要争辩。 狄仁杰抬手,止住他开口,继续道:“其二,岭南商会所倡之新航线,于国于商,长远来看,确有其利。朝廷鼓励海运通商,亦为事实。 然商事之道,除锐意革新,亦需兼顾稳定与信义。北地商帮所虑之数万运输从业者生计,亦不可轻忽。” 他看向双方:“故,本官责令,岭南商会与北地商帮,自即日起,由双方行会牵头,邀户部、工部、市舶司官员见证,重新议定涉及南北长途货品转运之公平份额、合理运价及风险分担细则,报官府备案,以为新规。 新规未定之前,不得再起类似争端,更不得以恶意压价等手段,破坏行市,倾轧对手。” “其三,”狄仁杰语气转厉,“此次纠纷,契约条款存有模糊之处,双方皆有责任。货主急于求成,未明辨条款;岭南商会急于推广新线,解释未尽详实;北地商帮固守成例,应对新变略显迟缓。 三方皆罚铜百斤,以儆效尤。涉案之香料,暂扣于官仓,待你双方依本官判决,完成洛阳交割,并具结保证依新规行事之后,方可提取发运。” 判决既出,条理清晰,既维护了既有契约和行规的稳定性,承认了北地商帮的优先权,给传统从业者留出了空间和体面;又明确支持了海运发展的方向,要求双方必须坐下来谈判,制定新规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同时还各打五十大板,警示了货主和双方的不当之处。最后暂扣货物作为“抵押”,更是确保判决执行的巧妙手段。 冯掌柜和陈掌柜听完,心中滋味复杂。这个结果,没有完全满足他们任何一方的全部诉求,但似乎又都给了些交代,堵住了他们的嘴。 想挑刺,似乎也难,狄仁杰的判决依据的是明明白白的契约条款和双方都承认的行规,对海运的鼓励也是引用朝廷明令,对民生的考量更是冠冕堂皇。 两人只得躬身领判:“谨遵大人判罚。” 退堂之后,出了刑部衙门,冯掌柜脸上那点强装的恭敬立刻消失了,对身边的亲信低声冷哼:“狄阁老这是和稀泥!偏帮那些守旧之辈!咱们的海船更快更省,这是大势! 他们那些老牛破车,早该被淘汰了!朝廷光知道口头鼓励,真遇到事,还是想着稳住那些苦力!” 陈掌柜那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对同伴叹道:“判是判了,这次货是保住了。可长远呢?海船越造越大,跑得越来越快,咱们陆路漕运的饭碗,眼看着就要被砸了。 狄阁老让他们来议新规,怕是迟早要割咱们的肉去喂他们。朝廷……唉,朝廷眼里,终究是税赋和新鲜玩意更重要。” 两拨人各自悻悻离去,表面的纠纷暂时压下,但那股暗流,却在平静的判决下涌动得更加隐蔽而激烈了。 狄仁杰将详细的审断经过、判决依据及双方反应,写成条理分明的奏报,呈送内阁。 柳如云仔细看完,将奏报递给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明哲。赵明哲快速浏览一遍,苦笑道:“怀英兄处理得已是滴水不漏,于法于理于情,都挑不出大错。但这心病,怕是没除。” 柳如云手指轻轻点着案几,沉吟道:“明哲兄说的是。狄公依法而断,平息了眼前争讼,可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海运势大,成本渐低,挤压陆路漕运利益是必然。 光是判个案,让他们行会自己议规矩,怕是议不出个子丑寅卯,最终要么是弱势一方继续被侵夺,要么是强势一方被拖住后腿,于国于民都不是长久之计。”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看来,光是断案还不够。此事,归根结底是朝廷政策、产业变迁带来的利益调整。 户部与工部,恐怕得尽快会同有司,拿出一个长远的水陆联运协调章程,对漕运、海运的份额、定价、税费乃至风险补偿,做一个全局性的规划。”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对那些确实因海运兴起而受到冲击的陆路相关行当、州县,如何引导其转型,或者提供必要的补偿、安置,也需有细则。 否则,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此类纠纷只会越来越多,愈演愈烈,今日是香料,后日可能就是丝绸、瓷器、茶叶,终成祸乱之源。” 赵明哲深以为然,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首辅所言极是。下官回去即召集僚属,并会同工部、漕运司、市舶司,着手调研草拟。此事关乎南北商路安定,数十万人生计,确需未雨绸缪,早日定下章程。”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庆福宫。李贞正在暖阁里,看着内侍省新送来的秋猎苑囿图志,武媚娘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尚功局呈报的、关于今年宫内用度节俭的条目。 听完慕容婉低声禀报了狄仁杰断案的结果以及柳如云在内阁的应对之言,李贞将手中的图志放下,笑了笑,对武媚娘道: “婉儿,媚娘,你们看,如云这丫头,是越来越有宰相之才了。她没仅仅停留在判案对错上,而是看到了案子背后的国计民生。”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狄仁杰依法办事,判得公允,这是术。如云能由此想到立法定规、疏导利益,这是道。术可解一时之争,道方能定长久之安。” 武媚娘也放下手中的册子,微笑道:“如云心思缜密,总揽全局,确是王爷的左膀右臂。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南北世家、新旧行当、地方利益,盘根错节,真要拿出个稳妥章程,怕是不易。” “不易也得做。这不仅仅是商事,更是民心向背。” 李贞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海运是未来,不能不扶持;可陆路漕运关联无数升斗小民,也不能不管。处理好了,是朝廷调度有方,泽被天下;处理不好,就是动乱的引子。 告诉如云和明哲,让他们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但务必周详稳妥,多听取各方声音,尤其是底层船工、脚夫、小商户的声音。章程未出之前,可让狄仁杰那边,对类似纠纷,暂依此例判决,先稳住局面。” “是,妾身稍后便让人去内阁传话。”慕容婉轻声应下。 李贞重新拿起那本秋猎图志,翻到标注着猎场地形和营地区位的那一页,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仿佛在规划着一次普通的家庭出游,只是口中说的话,却与眼前的图志毫无关系: “对了,秋狩的事,让内侍省和千牛卫抓紧准备。孩子们,也该出去透透气,跑跑马了。整天在宫里听着这些官司算计,没得把心眼听小了。” 武媚娘会意一笑,知道丈夫这是想借秋狩之机,让皇子们暂时远离这些朝堂纷争的暗流,也让他们兄弟多些相处。“王爷放心,都已安排下去了。弘儿那边也说了,那几日不安排太多政务,正好松散松散。”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4章 厉兵秣马 永兴二年的深秋,洛阳城迎来了一队不同寻常的客人。来自雪域高原的吐蕃使团,在摄政桑杰嘉措的长子赤松德赞的率领下,渡过黄河,抵达了东都。 吐蕃使团规模浩大,光是装载礼物的驼马就绵延数里,旌旗招展,身着皮袍、腰佩弯刀的吐蕃武士神情剽悍,引得洛阳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使团打着“恭贺大唐皇帝登基,拜谒大唐太上皇”的旗号,姿态放得极低。 正使赤松德赞年约十八,继承了其祖父禄东赞的高大骨架和精明面相,但眉眼间比其父桑杰嘉措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年轻人刻意展现的昂扬。 他汉话说的不错,举止也尽量按照学来的唐礼,只是某些细微处,仍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粗犷和直接。 朝见皇帝李弘的仪式在紫微宫正殿举行,庄重而规范。 赤松德赞代表其父桑杰嘉措和年幼的赞誉赤德松赞,献上了丰厚的礼物:高达数尺的纯金镶宝石佛像、成箱的麝香、虫草、藏红花,色泽绚丽的氆氇和地毯,以及数十匹神骏的青海骢。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幅巨大的唐卡,描绘着雪山、圣湖、以及吐蕃的神话场景,画工精湛绝伦,在殿内灯烛映照下,所用颜料中掺杂的细微金沙隐隐发光,华美而神秘。 李弘端坐御座,年轻的面容上带着符合身份的威严与温和,对吐蕃的“恭顺”和厚礼表示了嘉许,回赐了丝绸、瓷器、茶叶等物,并设宴款待。宴席上,气氛看似融洽,钟鼓齐鸣,歌舞升平。 然而,表面的祥和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正式的朝见和宴会结束后,真正的交锋在私下的会谈中展开。代表大唐朝廷出面与吐蕃使团进行具体磋商的,是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赵敏。 会谈地点设在皇城内专门接待重要外宾的鸿胪寺客院正厅。 赵敏一身绯色官服,腰束玉带,并未穿着女子常着的裙钗,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以一根简洁的玉簪固定,眉目清朗,英气逼人。 她端坐主位,旁边坐着鸿胪寺卿及几位相关官员。对面,赤松德赞带着几名吐蕃重臣和通译。 寒暄过后,赤松德赞很快切入正题,他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用流利的汉话说道:“尊敬的赵尚书,皇帝陛下和太上皇的慷慨,我吐蕃上下感念不尽。 此次父王命我前来,除了朝贺,亦有一事,关乎两国边境百姓福祉,还望尚书多多成全。” 赵敏神色平静,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我吐蕃地处高原,百姓多以畜牧为生,亦耕种青稔。然高原苦寒,铁器难得,尤以农具、铁锅等民生所需为甚。以往茶马互市,大唐所供铁器数额有限,且多为普通生铁,打造费力。 我吐蕃愿以更多良马、黄金、药材相易,恳请大唐能重开并扩大边境互市,特别是……增加优质铁器的交易额度。” 赤松德赞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十分恳切,“此外,如今互市马价,似有偏低,我吐蕃牧民辛苦牧养良马,亦望能得公允之价。” 他话说得漂亮,将增加铁器交易和抬高马价,都包装成为了“边境百姓福祉”和“公平交易”。但在座的大唐官员都心如明镜。 吐蕃所求的“优质铁器”,虽明言是农具铁锅,但优质铁料本身就是战略物资,谁能保证不会流入吐蕃工匠之手,被用于打造兵器? 至于马价,吐蕃马固然不错,但大唐如今在河西、陇右乃至漠南都有自己的大型牧场,战马来源已比过去宽裕许多,吐蕃马并非不可替代,对方想抬价,无非是想获取更多利益。 赵敏听完,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等通译将对方的话完整译出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稳定:“世子殿下所言,陛下与朝廷已然知悉。茶马互市,乃两国交好之纽带,惠及边民,朝廷向来重视。” 赤松德赞脸上笑容更盛。 然而赵敏话锋一转:“然,铁器一事,关乎国本,非比寻常。我朝自有法度,铁料开采、冶炼、流通,皆有定规,以防奸人私铸,祸乱地方。 此乃为天下安宁计,非独对吐蕃如此。目前互市铁器额度,乃经多年斟酌而定,足以满足边民日常之需。突然大增,于法不合,于制不宜,还请世子体谅。”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放在案几上,继续道:“至于马价,鸿胪寺与市舶司有历年交易详录。去岁,吐蕃上等战马,于河州互市交易价,为每匹值茶五十斤,或绢三十匹。 而同期,回纥、突厥诸部所售同类战马,价在茶四十五斤至四十八斤,绢二十五匹至二十八匹之间。 我朝所定吐蕃马价,已是考虑到路途、损耗及马匹确较肥健等因素,予以优待。若再提价,恐坏市易公平,亦令其他部族心生不满,反为不美。” 她语气平和,但所述数据具体精确,显然早有准备,将赤松德赞所谓的“公允之价”堵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赤松德赞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没想到赵敏一个女子,态度如此强硬,且对交易数据了如指掌。 他身后的吐蕃大臣低声用吐蕃语说了句什么,赤松德赞摆摆手,重新挤出笑容: “赵尚书,数据或有出入,但马价可再议。只是这铁器……我吐蕃百姓确实急需。两国交好,互通有无,岂不美哉? 大唐天朝上国,物阜民丰,些许铁料,当不至于如此……吝啬吧?”最后半句,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赵敏目光微凝,看向赤松德赞,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世子,美酒需以玉杯盛,利刃当付忠义手。交易之道,贵在公平,亦在相宜。 合宜之物,纵是土石亦可为宝;不合宜之物,纵是黄金,亦难交易。铁,乃国之重器,非是寻常货物。此非吝啬,乃是慎重。望世子明鉴。” “利刃当付忠义手……”赤松德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对方这话已是说得相当直白,几乎就是在点明:你们吐蕃是否“忠义”,尚且有待观察,战略物资岂能轻予? 会谈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赤松德赞又试探了几次,甚至提出可以用吐蕃特有的、据说能锻造宝刀的“镔铁”矿石来部分交换。 但赵敏态度坚决,在铁器额度上寸步不让,在马价上也只同意在现有基础上,对最上等的少量“龙种”马匹,可酌情“略予补贴”,但绝不接受普遍提价。 眼看主要目的无法达成,赤松德赞只能强压不满,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礼节,结束了这次不愉快的会谈。 离开鸿胪寺,回到下榻的四方馆驿舍,赤松德赞挥退旁人,只留下两个心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青稞酒,将银碗重重顿在案上,用吐蕃语低声骂道:“唐人奸猾!那赵敏一个妇人,竟如此强硬!父亲说得对,没有实力,便没有公平的交易!他们视我吐蕃如仆从,只配用他们施舍的破烂!” 一个心腹低声道:“世子息怒。唐人谨慎,也在意料之中。此番我们本也是试探为主。倒是那赵敏,一介女流,竟能执掌兵部,对边市数据如此熟稔,唐人朝廷,确实有些门道。” 另一人则道:“世子,今日谈判虽不顺,但我们此行,并非全无所获。至少,我们进了这洛阳城,看到了它的繁华。这几日,我们可多走动,多看看。” 赤松德赞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错。既然明着要不到,那就多看,多听。父亲交代的事情,别忘了。 那些苯教大师,让他们想办法接触一下城里的番商,还有……那些从西域、漠北流亡至此的突厥人、回纥人,或许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晋王李骏,是金山公主的儿子,算起来有一半突厥血脉。找机会,试着接触一下,看看这位小王爷,对突厥,对他母亲的家乡,是个什么态度。” 接下来的日子,吐蕃使团除了参加一些官方的宴饮、游览活动,表现得对大唐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们在鸿胪寺官员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洛阳繁华的东西市,观看了百戏表演,甚至请求远远参观了工学院那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外围,当然,核心区域以“涉及朝廷机密”为由被婉拒了。 他们似乎对一切与“铁”和“机械”相关的事物都格外关注,路过铁匠铺会驻足良久,看到码头上新式的龙门吊也会询问原理,看到街上奔驰的四轮马车也会仔细打量。 这一日,使团被安排游览洛阳城北。正当他们在一处高台上眺望洛阳全景时,忽然听到城西方向传来阵阵闷雷般的轰鸣,连绵不绝,持续了约一刻钟。 陪同的鸿胪寺少卿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哦,那是右威卫大将军、内阁程阁老在城西校场演练新式火器,惊扰贵使了。” 赤松德赞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面色如常,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轰鸣声,绝非寻常爆竹或号炮能比。 他曾在高原见过唐军小股部队使用的火铳,声响已觉骇人,今日这动静,规模显然更大。 他打了个哈哈:“程大将军治军严谨,声威远播,令人敬佩。”心中却暗自凛然。 在另一次宫廷宴会上,赤松德赞“偶遇”了跟随生母金山公主前来赴宴的晋王李骏。李骏今年十一岁,继承了其母的深邃轮廓和父亲李贞的挺拔鼻梁,是个漂亮的小少年。 赤松德赞主动上前,用吐蕃语问候,并提及了他的母亲金山公主来自塞北高原,言语间颇为亲切。 李骏却只是眨了眨那双带着点淡褐色的眼睛,用流利的汉话,带着孩童的清脆,礼貌而疏离地回答:“世子安好。我母亲确是突厥人,但我生于大唐,长于大唐。母亲常说,大唐便是我的家。” 说完,他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跑回金山公主身边,不再多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赤松德赞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这孩子,被唐人教得太彻底。 使团在洛阳盘桓了半月,眼看主要目的无法达成,归期渐近。 离京前一日,赤松德赞再次请求觐见,这次他不再提铁器和马价,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姿态更低的请求。 他对接待他的赵敏和鸿胪寺官员深深一礼,语气诚恳:“赵尚书,诸位上官。此番前来,得见天朝文物之盛,礼仪之邦,令我辈心生向往,自惭形秽。 我吐蕃僻处高原,文化未开,深以为憾。外臣归国后,定当禀明父王与赞誉,我吐蕃愿诚心派遣贵族子弟,入大唐国子监或……或工学院,学习大唐先进之礼仪、文化、典籍,以开民智,以睦邦交。 人数不需多,十人、二十人皆可,一切用度,我吐蕃自负。还望天朝陛下、太上皇、朝廷恩准,给我吐蕃子弟一个沐浴教化、仰慕王化的机会。” 这个请求,比索要铁器聪明得多,也难拒绝得多。派遣子弟留学,既是示弱示好,也是学习渗透的绝佳途径,尤其是进入国子监甚至工学院。 赵敏没有立刻答复,只道:“世子所求,本官会如实奏报陛下与内阁。世子可先回馆驿休息,静候朝廷旨意。” 送走赤松德赞,赵敏立刻入宫,将吐蕃使团在京表现,尤其是这最后的请求,详细呈报给了皇帝李弘和内阁。李弘召集几位内阁重臣商议。 紫微宫偏殿内,李弘看着赵敏的奏报,年轻的面容上带着思考的神色:“吐蕃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向学?” 首辅柳如云沉吟道:“陛下,恐怕二者皆有。索铁不成,便想派人来学。国子监尚可,若是工学院……”她看向赵敏。 兵部尚书赵敏语气坚定:“工学院绝不可入。其所授格物、化工、机械、营造诸学,多有涉及国本。可允其入国子监,习经史、礼仪、诗文,人数需严控,且需有我国子监生员‘陪同’就读,一举一动,皆需在掌握之中。” 李弘点点头,又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太上皇李贞。李贞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曜石扳指,这是当年武媚娘所赠。他听完众人议论,缓缓开口:“弘儿,你如何看?” 李弘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赵尚书所言甚是。可允其入国子监,以示我天朝胸怀,但需严加管控。工学院乃我朝心血所在,绝不可让外藩轻易窥探。” 李贞嘴角微扬,点了点头,对赵敏道:“就这么回复吐蕃人。可以答应,人数,首批不得超过五人。所学内容,由国子监拟定,报内阁核准。” 他看向赵敏和程务挺,“至于‘伴读’人选,从千牛卫或兵部选些机灵可靠、学识也还过得去的年轻子弟去。让他们来,看看我大唐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感受一下何谓天朝气象,也好。” 他顿了顿,把玩扳指的动作停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只是,要告诉程大将军和赵尚书,陇右、安西,乃至河西的防务,一丝一毫也不能松懈。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 豹子收起爪子,摇尾乞怜的时候,更要小心它藏在肉垫里的牙齿,是不是?” 程务挺闻言,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太上皇放心!边镇将士,日夜枕戈,从未懈怠!” 李贞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重新落回指间的黑曜石扳指上,那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将所有的光线都吸纳进去。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