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槊镇唐末》 第361章 陇右点兵 六月中,渭州(陇西) 西征大军前锋抵临渭州时,这座陇右重镇已然变成了一座喧嚣而有序的庞大兵站。城外渭水之滨,连绵的营帐依着地势铺开,引水的沟渠新挖,成垛的草料和粮袋堆积如山,修补军械的叮当声与骡马的嘶鸣交织。渭州刺史早已率属官、士绅迎出十里,将州府仓禀几乎搬空,又征发民夫车辆无数,昼夜不息以供军需。 石坚的中军大帐设于城外一处可俯瞰渭水与官道的土塬之上。他未入城歇息,抵达当日即召集麾下将校、陇右各州官员及应召而来的蕃部首领,举行军议。 大帐内,一幅描绘精细的河西陇右山川舆图铺在正中。石坚一身暗色常服,未着甲胄,但腰背挺直如枪,目光沉静地扫过帐中济济一堂的将官。曹元忠坐于下首,望着舆图上那熟悉而又刺目的“沙州”二字,呼吸不自觉沉重起来。 “人已齐,议进军事。”石坚开门见山,手指落于凉州(武威),“前锋已过秦州,斥候前出至渭源、金城(兰州)。凉州郭刺史(郭珏,已归附)急报,仆固俊已知我大军西进,其在删丹(山丹)兵马调动频繁,显是增兵防备。围沙州之敌,攻势稍缓,然围困未解,料是仆固俊抽调部分兵力,欲在删丹或甘州左近与我决战。” “决战?”一员身形魁梧、面有虬髯的将领瓮声道,此人乃骑兵副统制慕容韬,原为陇右羌豪,勇悍善骑射,后归附石坚麾下,“他敢出城野战?正好!某家‘黑云骑’的槊,早就想尝尝回鹘血是甚滋味!” “慕容将军不可轻敌。”步军统制、老成持重的将领刘仁赡摇头道,“回鹘以骑射称雄,来去如风,最擅袭扰。我军步卒为主,若急于求战,深入戈壁,其以游骑断我粮道,疲我师旅,反客为主。仆固俊用兵沉稳,围沙州三载而不骄躁,非易与之辈。其若固守删丹险要,以逸待劳,我军仰攻,损耗必巨。” 石坚颔首:“刘将军所言在理。仆固俊不会轻易与我浪战。其策之上者,乃是以骑兵袭扰我粮道,迟滞我军,待我师老兵疲,或待寒冬降临,迫我退兵。河西地广人稀,补给线漫长,此我军最大软肋。” 他看向曹元忠:“曹将军,你熟知地理。自渭州西进,至甘州,沿途水草、道路、关隘如何?何处最易受袭?” 曹元忠早已反复思量,闻言起身,走至舆图前,手指划过:“都督,自渭州西行,经陇西、金城渡黄河,此段尚有官道,水草亦足。渡河后,便是河西走廊东端,地势渐高,风沙日盛。尤以过鄯州(乐都),翻越乌鞘岭,入凉州地界后,道路两侧多戈壁荒滩,水草稀缺,往往百里方有水源,最惧骑兵截击。其中,姑臧(武威)以北,休屠泽(白亭海)以南,地势平旷,有水草,然亦是回鹘游骑惯于出没之地。至于删丹,扼祁连、龙首二山之间,乃甘州锁钥,仆固俊屯重兵于此,意在据险固守。” 他略顿,续道:“眼下正值盛夏,祁连雪融,河流水势尚可,然戈壁白日酷热,夜间奇寒,兼有骤起之风沙。行军艰苦犹在其次,关键仍在水源。自凉州至甘州,数百里间,可靠水源不过数处。回鹘人必于此设伏,或下毒,或填塞。” 帐中诸将面色更凝。远征绝域,天时地利,往往比敌人更可怕。 “故此战要点有三:护粮道,强骑兵,出奇兵。”石坚总结,手指倏地点向祁连山南,“刘仁赡。” “末将在!” “着你统步卒两万,配擘张弩三千,并大部辎重,沿北道稳进。日行不得过三十里,遇地必结硬寨,多设鹿角拒马,防敌骑冲突。你部非为求速胜,而在护粮道安稳,步步为营,将粮秣军械稳妥运至凉州,再徐图西进。务要牢牢吸引仆固俊注意。” “得令!”刘仁赡抱拳。 “慕容韬。”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黑云’精骑八千,再配陇右善战蕃骑两千,合一万骑,为游弈军。你部任务,乃遮蔽大军两翼,清剿回鹘游哨,护卫粮道侧翼安全。寻机歼其小股,挫其锐气。记住,游击、遮蔽、袭扰为主,无我号令,不得与敌主力纠缠硬拼。”石坚语气严厉。 慕容韬虽嗜战,亦知军令如山,肃然抱拳:“末将遵命!定教回鹘游骑不敢近我大军五十里内!” 石坚目光转向帐中另一员面色黧黑、身形精悍的将领,此人名唤折从远,出身麟州土豪,熟知边地,骁勇而多智,尤擅山地奔袭。“折从远。” “末将在!” “着你为奇兵统制。予你精卒八千,步卒五千,骑兵三千,皆需悍勇敢战、擅走山险之士。多备驮马、十日干粮、绳索钩镰。自渭州南行,绕道洮州(临潭),穿越南山(祁连山)隆口,取道青海,迂回至删丹之南,或直插肃州(酒泉)之背。此去,无后方支援,无粮草接济,全凭你自家本事。我要你在二十日内,兵临删丹之后,或切断仆固俊与肃州联络。可能办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折从远眼中精光暴射,无多言语,只重重一揖:“都督静候佳音!末将必至!” “好!”石坚环视众将,“诸将各依此计行事。刘仁赡部为饵,慕容韬部为翼,折从远部为奇兵。我自领中军一万二千,以为策应。各部之间,以精干斥候、烽燧、信鸽(唐时军中已有用鸽传递消息)紧密联络。遇敌情,不得浪战,速报!”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篷。 “曹元忠。”石坚最后看向他。 “末将在!” “你随我中军。我军中亦有熟知河西之老卒、向导,你多与之参详,将回鹘兵力、战法、各部关系,详加说明,编成册子,下发各营。” “末将谨遵都督之命!” 军议散罢,诸将各自回营准备。大营内外,气氛更显肃杀紧张。刘仁赡的步卒开始加固营寨,清点弓弩箭矢;慕容韬的骑兵检视马匹,磨砺刀矛;折从远的奇兵则默默准备干粮、检查山地行装。 曹元忠步出大帐,望着眼前这支器械精良、调度森严的大军,再想起沙州城内缺粮少甲、苦苦支撑的父老同袍,心头百感交集,更觉肩上责任沉重,恨不能胁生双翅,飞回沙州。 同日,长安,秦王府。 后园水榭,虽值盛夏,却因引活水入园而颇觉清凉。只是此刻水榭中气氛,却无半分闲适。一副巨大的河西沙盘置于亭中,山川城池,栩栩如生。 “石坚已至渭州,分兵方略已定。”冯渊侍立一旁,低声汇报,“河东李存勖,近日与幽州刘守光、义武王处直往来频繁。其密使亦已潜行,恐是往西州(高昌)而去。至于契丹方面,耶律阿保机似在集结部众,动向不明,但对我幽、云边地,袭扰日增。” “西州回鹘,墙头草而已。”李铁崖目光未离沙盘,“李存勖能许之以利,我何尝不能?去信我们在西域的商队首领,让他们设法接触高昌回鹘的‘阿斯兰汗’(狮子王,回鹘可汗称号之一)。告诉他,只要他坐视不理,待我平定河西,西域商路重开,长安、洛阳的丝绸、瓷器、茶叶,优先与他交易,关税减半。若他肯出兵助我,战后甘州回鹘的牧场、人口、财货,可分他两成!记住,是两成,比给李存勖的,多一成。” 冯渊心领神会:“王爷高明。重利之下,高昌回鹘纵不助我,也必迟疑观望,不敢轻易助仆固俊。” “至于契丹……”李铁崖手指划过沙盘北缘,“耶律阿保机野心勃勃,其志不小。告诉卢龙(幽州)刘守光,还有云州的吐谷浑、沙陀各部,严密防范,但有契丹游骑越境,坚决打击,不必请示。同时,以朝廷名义,给耶律阿保机去一道敕书,赐些锦缎、茶饼,口气客气点,就说大唐与契丹乃甥舅之邦(唐曾嫁公主和亲),当各守疆界,永以为好。先稳住他,待西边事了,再作计较。” “是。”冯渊一一记下,又道,“朝中,裴枢、独孤损等,近日又串联了些清流,以‘今夏多雨,恐伤农事’、‘国库宜俭’为由,意欲联名上书,劝谏王爷‘暂息兵戈,以养民力’。话虽委婉,实则是阻挠西征。” “农事?国库?”李铁崖嗤笑一声,“关中这两年风调雨顺,仓廪充实,他们倒关心起农事来了?无非是见本王权威日重,又欲行掣肘之事。一群只知清谈、不识时务的腐儒!” “王爷,是否要……”冯渊目露寒光。 “不必脏了手。”李铁崖摆摆手,“让他们写,让他们联名。写好了,递上来。然后,你将他们如何串联、如何非议的言辞,稍加润色,‘不经意’透露给那些子弟在西征军中、或积极纳粮出夫助军的关中豪族。再让崔胤以朝廷名义,重重褒奖这些助军有功的豪族,赐匾额,授散官,甚至许其子弟入国子监。你猜,这些得了好处的豪族,是会跟着裴枢他们摇唇鼓舌,还是会骂他们不识时务、误国误家?” 冯渊心悦诚服:“王爷圣明。如此,彼辈清流,自陷孤立。民间舆情,亦知孰是孰非。” “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在于疏导。”李铁崖淡淡道,目光重新凝聚在沙盘上“沙州”那个小点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西征成败,方是根本。沙州……最新消息如何?” 冯渊面色一黯,声音压低:“凉州郭刺史前日密报,半月前,有沙州死士冒死泅过疏勒河,带来血书。言……城中已断粮近月,树皮、草根、皮革皆尽,甚至……易子而食。箭矢早罄,拆屋取梁为枪。曹仁贵节度身被十余创,犹自登城死战。城墙多处崩塌,以血肉堵之。血书乃曹公咬指所写,字迹模糊,言‘臣力竭矣,城将不守,唯望王师速至,莫使汉土尽染腥膻,魂归长安’……” 水榭中一片死寂,唯有亭外潺潺水声,衬得亭内愈发压抑。 李铁崖双目微闭,片刻后睁开,眼中寒意凛冽如腊月朔风:“告诉石坚,沙州已至存亡绝续之秋!命他不惜代价,遣精骑轻兵,选骁勇死士,多备驮马,每人双马乃至三马,只携十日干粮、箭矢、火油,绕开回鹘大队,不惜伤亡,务必杀透重围,送一批粮食、箭矢入沙州!哪怕只有几百石粮,几千支箭,也能让沙州军民知道,朝廷未忘他们!援军,必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遵命!下官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传令!” “再传令陇右、河西诸州,加征民夫,增调驮马,沿途增设粮台、水站!凡有延误军需、克扣粮秣、贪墨器械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是!” 李铁崖转身,望向西边天际。长安夏日午后,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千里之外,风沙蔽日,孤城浴血。 “沙州……”他低声自语,仿佛穿透了时空,“撑住。这面旗,必须立在玉门关外。” 数日后,河西,沙州城。 残阳如血,将坍塌的城墙、焦黑的木石、以及遍地狼藉的尸骸,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 东门附近一段城墙彻底垮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此刻,缺口处正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守军已无阵型可言,只是凭着最后的本能,用身体、用残破的门板、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在那里,与不断涌上的回鹘兵纠缠、撕咬。兵器折断,便用拳脚,用牙齿。 曹仁贵被亲兵死死拉住,才没有冲进那血肉磨盘。他拄着一杆折断的长枪,勉强站立。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翻卷的、流着黄水的伤口。脸上是烟熏、血污与尘土混合的墨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燃烧着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节帅!东门……东门快守不住了!贺老三他们都战死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哭喊道。 曹仁贵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推开亲兵,想要上前,却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三天只靠一点浑浊的泥水和从墙根刮下的苔藓维持,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父亲!”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他的次子曹元深,同样如同血人,左臂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已断,“让孩儿带人上去!您快下城!” 曹仁贵看着儿子年轻而绝望的脸,又望向缺口处一个个倒下的熟悉身影,那是跟随他几十年的老兄弟,是沙州城最后的青壮。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归义军!死战——!” 这声咆哮如同垂死孤狼的哀嚎,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嚣。残存的守军,无论老少,无论带伤多重,闻声都是一震,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嘶吼着,向着缺口,向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反扑。 城下,回鹘军阵中,一面巨大的狼头纛下,甘州回鹘王子仆固俊勒马而立。他年约三旬,面容粗犷,披着华丽的锁子甲,望着城头那微弱却顽抗到极点的抵抗,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些唐人,真是像石头一样硬。”他喃喃道,随即转为冷酷,“传令,日落前,必须拿下此城!先登者,赏金百两,汉人女子任选!屠城三日!” 命令传下,回鹘军攻势更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不断冲击着那看似随时会崩溃,却始终屹立不倒的缺口。 曹仁贵被亲兵和儿子死死按在相对完好的女墙后。他望着血色夕阳,意识已有些模糊。援军……长安……元忠……陛下……一个个破碎的念头闪过。 就在回鹘兵即将彻底淹没缺口的刹那,突然,遥远的东方天际,传来一阵低沉而压抑的雷声。 不,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敲击着干涸大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沉闷,却带着踏碎一切的气势。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是一愣。 仆固俊猛地转头,望向东方。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骤然涌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烟尘冲天而起,如同沙暴,迅速弥漫开来。烟尘最前方,一杆残破却依旧顽强飘扬的黑色大旗,隐约可见。 旗上,似乎是一个“唐”字。 曹仁贵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搀扶他的人,挣扎着爬到女墙边,死死望向东方。 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如惊雷动地。那杆黑色大旗愈发清晰,旗下,是如林的长槊,是反射着夕阳寒光的铁甲! 不是沙暴。 是骑兵! 黑色的,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打着大唐的旗帜! “援……援军……是援军!朝廷的援军!来了——!”曹仁贵嘶声裂肺地吼了出来,干涸的眼眶中,竟淌下两行混着血污的浊泪。 这声嘶吼,如同最后一针强心剂,注入城头每一个濒死守军的身体。缺口处,那些摇摇欲坠的身影,突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竟将已经冲上来的回鹘兵,又硬生生推回去几步! 仆固俊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吹号!结阵!迎敌!” 然而,那支突如其来的黑色洪流,速度太快了!他们似乎根本不顾阵型,不顾侧翼,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以决绝无比的气势,向着回鹘军最密集的后阵,狠狠凿了进来! 当先一将,魁梧如山,手持一杆夸张的长柄马槊,狂呼酣战,所向披靡,正是西征军先锋骑将慕容韬!他奉石坚死令,率三千最精锐的“黑云骑”,每人双马,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弓矢、短兵和少量火油、干粮,日夜兼程,绕过回鹘游骑,直扑沙州!终于,在沙州城陷落的最后时刻,赶到! “大唐!秦王麾下黑云骑在此!回鹘狗奴,受死!”慕容韬的怒吼,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撕裂了黄昏的天空。 沙州城头,爆发出最后一声,也是三年来最嘹亮、最悲怆,也最狂喜的呐喊: “援军到了——!杀——!” 仆固俊惊怒交加,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唐军的援兵,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而且,是直接冲着他的后阵而来!他不得不急令攻城的部队回撤,仓促结阵,迎向那支黑色洪流。 沙州城下,战局瞬间逆转。一面是困兽犹斗、绝处逢生的守军,一面是狂飙突进、气势如虹的精骑,而原本志在必得的回鹘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也照在了东方地平线上,那更远处缓缓漫起的、代表着西征主力的、更加庞大厚重的烟尘之上。 石坚的主力,还在百里之外。但慕容韬的先锋铁骑,已经为沙州,撞开了一线生机。真正的血战,方才开始。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2章 凉州风云 黑色的潮水撞上了回鹘军的后阵。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慕容韬率领的三千“黑云骑”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油脂,以最决绝、最狂暴的姿态,狠狠凿了进去。他们人人双马甚至三马,一路狂飙,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带着弓矢、横刀、少量火油和数日干粮,为的就是这一刻的速度与冲击。 回鹘军正全力攻城,后阵多为辅兵、奴兵及部分下马列阵的弓箭手,防备相对松懈。骤然遇袭,尤其是被如此迅猛的骑兵集群冲击,顿时大乱。慕容韬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黑龙摆尾,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与残肢四处抛洒。身后的三千铁骑紧随其后,排成尖锐的楔形阵,以战马披挂的薄甲和骑手精湛的控马技术,硬生生在回鹘人混乱的阵列中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不要停!向前!向前凿穿!”慕容韬的怒吼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和惨叫声中。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歼敌,是搅乱,是制造最大的混乱,为沙州城争取喘息之机,同时,尽可能接近城墙。 仆固俊的应变不可谓不快。惊怒过后,他迅速判断出这支唐军骑兵人数不多,应是先锋或偏师,意在搅局而非决战。“吹号!命令前军继续攻城!中军左、右两翼,向中央合拢,包抄这支唐骑!后军变前军,长枪手结阵,弓箭手抛射,拦住他们!” 回鹘军的号角声急促响起,原本有些慌乱的部队在军官的呵斥鞭打下,开始试图重整。攻城的部队虽然受到后方骚乱影响,攻势稍缓,但在督战队的威逼下,依旧如潮水般冲击着沙州城那个巨大的缺口。而回鹘中军迅速分出一股股骑兵,从两翼向慕容韬所部包抄过来,更有下马的回鹘步卒仓促竖起长枪,后方箭雨开始抛射,虽然零乱,却也给冲锋的唐骑造成了伤亡。 “举盾!加速!别管两翼,直冲中军大旗!”慕容韬对身边不断落马的战友视若无睹,眼中只有那面在数百步外、猎猎作响的狼头大纛。他知道,只有冲乱甚至威胁到仆固俊本人,才能真正解沙州之围,至少是暂时缓解。 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骑兵的圆盾和铠甲上,不时有人或马中箭摔倒,但黑色的洪流速度不减,反而因为甩掉了部分负累,冲得更猛。回鹘军仓促结起的枪阵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战马撞飞人体,长槊挑开枪杆,横刀砍下头颅。慕容韬浑身浴血,已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狼头大纛。 “保护王子!”回鹘亲卫骑兵疯狂涌上,试图挡住这头凶兽。慕容韬狂吼一声,长槊横扫,将两名回鹘骑兵连人带马扫倒,胯下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下,将一名落马的敌人头颅踩得粉碎。他身后的亲兵也悍不畏死地撞入敌群,用血肉之躯为他开路。 仆固俊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支唐骑如此悍勇,竟能在数万大军中直冲自己帅旗。他自负勇力,但此刻身处大军之中,周围混乱,亲卫正与敌骑缠斗,竟有数支流矢射到近前,被亲兵用盾牌挡下。 “王子!此处危险,暂避其锋!”有将领急呼。 仆固俊咬牙,他若此时退避,士气必堕。“怕什么!他们不过数千人,已是强弩之末!调‘附离’(回鹘精锐侍卫)上来,围杀此獠!” 然而,就在回鹘军调动精锐,试图合围慕容韬时,这支黑色骑兵的冲势,却在离大纛不到百步的地方,陡然一变。 “转向!向西!靠近城墙!”慕容韬突然暴喝,手中长槊斜指沙州城方向。他并非真的要斩将夺旗——那太难,代价太大。他的真实目的,是靠近城墙,将携带的部分救命物资,送进去! 三千骑兵,如同一个灵活的巨人,在高速冲锋中猛然划出一道弧线,避开回鹘中军最厚实的地带,转向沙州城西侧。那里攻城压力稍小,回鹘军也较为稀疏。 “他们要干什么?”仆固俊一愣。 只见那些唐骑在奔驰中,纷纷从马鞍旁解下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皮袋,用尽力气,朝着城墙方向奋力投掷过去!有些皮袋在半空就被箭矢射穿,里面的粟米、麦粒、甚至盐巴,如雨点般洒落。更多的皮袋,则越过了护城河(早已干涸),落入了城内,或砸在城墙上,破裂开来。 同时,数十名骑术最精、臂力最强的骑士,在同伴掩护下,取出背后特制的强弓和绑着油布、点燃的箭矢,朝着城头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捆捆用皮绳绑扎的箭矢,射了上去!这些箭矢捆数量不多,每捆不过二三十支,但对于箭尽援绝的沙州守军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 “是粮食!是箭!”城头上,曹元深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大喊。几个守军扑过去,接住一袋落在垛口旁的粮食,入手沉重,尽管撒了大半,剩下的也足以让他们热泪盈眶。更多的箭矢捆落在城头各处,虽然很多摔散了,但依旧有不少完好。 “援军送粮箭来了!天不亡我沙州!”曹仁贵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挣扎着站起,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儿郎们!朝廷没忘了我们!援军到了!杀退回鹘狗,我们有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微弱却清晰的希望,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沙州守军早已濒临崩溃的斗志。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野兽般的光芒,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顶住了缺口的回鹘军,甚至有人捡起刚刚落下的箭矢,弯弓搭箭,虽然手臂无力,箭矢歪斜,却也吓得攻城的回鹘兵一滞。 “混账!”仆固俊看清了唐骑的意图,气得几乎吐血。对方根本不想决战,只是来送补给,搅乱军心!“拦住他们!一个不许放走!弓箭手,覆盖射击!” 更多的箭雨泼洒向慕容韬所部。完成投送任务的唐骑,开始出现更大的伤亡。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悲鸣倒地。但他们毫不恋战,在慕容韬的指挥下,再次变向,如同一把旋转的弯刀,划开回鹘军的阻拦,朝着来时方向,也就是东方,奋力冲杀,试图突围。 “想走?没那么容易!给我缠住他们!”仆固俊怒吼,亲自带领最精锐的附离骑兵追了上去。他看出来了,这支唐骑虽然勇悍,但人数太少,又经过长途奔袭和刚才的冲阵,马力已疲。只要缠住,四面合围,必能全歼!若能吃掉这支精锐先锋,对唐军士气必是重大打击。 慕容韬也深知处境危险。他率部左冲右突,试图杀出重围,但回鹘军毕竟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涌来,包围圈越来越厚。 “将军!我们被围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焦急大喊。 慕容韬啐出一口血沫,环顾四周,回鹘骑兵如同狼群,层层叠叠,远处,仆固俊的狼头大纛正在逼近。他咧嘴一笑,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怕个鸟!宰一个够本,宰两个赚一个!结圆阵!下马步战!让回鹘狗看看,什么是大唐好儿郎!” 残存的不到两千黑云骑,迅速收缩,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将受伤的同袍和战马护在中间,外围的骑士纷纷下马,以战马为屏障,长槊向外,弓弩上弦,虽然人人带伤,气喘吁吁,但眼神凶悍,毫无惧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方,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加宏大,更加绵密,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这一次,不仅是马蹄声,还有隐约传来的、低沉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唐军大队骑兵冲锋的号角! 地平线上,一道更加粗大、更加厚重的黑线,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压来。烟尘蔽日,旌旗招展,当先一面“石”字大旗,在夕阳下猎猎飞舞。 石坚的中军骑兵主力,到了! 虽然并非全部,但至少是上万精骑!他们得到了慕容韬前锋接战的消息,不顾疲劳,加速赶来! 仆固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一支数千人的先锋骑兵已经让他手忙脚乱,如今唐军主力骑兵已至,步卒大队恐怕也不远了。他看了一眼依旧在顽抗的沙州城,又看了看东方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唐骑,再看了看被围在核心、却依旧死战不退的慕容韬残部,心中迅速权衡。 沙州已是强弩之末,破城在即,但需要时间。而唐军主力已至,若被其步骑合围,于己不利。尤其是这支唐骑先锋的悍勇,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唐军士气正旺。 “王子!唐军大队已至,不可浪战!当暂避其锋,重整兵马,再图良策!”有将领急谏。 仆固俊死死攥着马鞭,指节发白。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他不甘,极度不甘!但理智告诉他,继续纠缠,风险太大。 “鸣金!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前军变后军,依次脱离接触,退往城东大营!弓弩手掩护!” 清脆的锣声在回鹘军中响起。正在攻城的回鹘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下。围攻慕容韬的回鹘骑兵也如波浪般分开,缓缓后撤,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阵型。 慕容韬压力一轻,却不敢大意,依旧维持着圆阵,缓缓向东移动,与前来接应的石坚主力骑兵靠拢。 石坚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大旗之下,面色沉静地看着缓缓退去的回鹘大军,又看了看远处残破不堪、却依旧挺立的沙州城墙,以及城头那依稀可辨的、疯狂挥舞的破烂旗帜,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他低声自语,随即下令,“慕容韬所部,接入阵中,救治伤患。各营按序扎营,多设鹿角拒马,广布斥候,严防敌军夜袭。弓弩手上前,掩护步卒安营。” 他又看了一眼沙州城,对身边亲卫道:“派人,射书信入城,告知曹节度,大军已至,让其安心守城,不日便可解围。另,将我们携带的部分粮草、药品、箭矢,用驮马送至城下,以绳索吊上。动作要快!” “得令!”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沙州城下,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回鹘军退回了数里外的大营,灯火连绵。唐军则在城东数里处扎下营寨,篝火点点,与沙州城头微弱的灯光遥相呼应。 一场惨烈的前哨战暂时落下帷幕。慕容韬的三千黑云骑,折损近半,但成功将数百石粮食和数千支箭矢送入城中,更极大鼓舞了守军士气,挫动了回鹘军锋。沙州,这面几乎熄灭的旗帜,在最后一刻,等来了风,顽强地继续飘扬在夜空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真正的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百里之外,刘仁赡率领的步卒和辎重大队,正在连夜赶路。更遥远的南山(祁连山)隘口,折从远率领的八千奇兵,如同幽灵,正穿行在险峻的山道之中。 仆固俊在大帐中烦躁地踱步,今日战事让他憋闷无比。煮熟的鸭子飞了,还损失了不少人马,尤其是被那支唐骑先锋一冲,士气受损。 “查清楚了吗?唐军主力到底来了多少?统帅是谁?”他问。 “回王子,斥候回报,今日来援的唐骑约万余人,打‘石’字旗号,应是唐将石坚。其后尚有步卒大队,绵延十余里,旌旗无数,具体数目不详,但估计不下数万。”将领回报。 “石坚……”仆固俊听说过这个名字,李铁崖麾下大将,沉稳难缠。“传令,多派斥候,紧盯唐军动向,尤其是其粮道!再派人速回甘州、肃州,催促后续粮草、援兵!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给西州(高昌)的阿斯兰汗去信,问他,究竟要观望到几时!唐人若得了河西,下一个就是他高昌!告诉他,若肯出兵,截断唐军后路,或袭扰其侧翼,事成之后,沙州、瓜州的财货女子,分他一半!” “是!” 仆固俊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唐军营寨的灯火,又望了望黑暗中如同巨兽蛰伏的沙州城,拳头捏得咯咯响。 “石坚……李铁崖……想要河西?没那么容易!” 而在唐军大营,中军帐内,慕容韬包扎好伤口,单膝跪在石坚面前请罪:“末将轻敌冒进,折损众多兄弟,请都督责罚!” 石坚扶起他,看着他满身伤痕,叹道:“若非你冒死冲阵,送入粮箭,沙州今夜恐已不守。你部浴血奋战,搅乱敌阵,大涨我军威风,何罪之有?下去好生休养,记你首功!” 慕容韬虎目含泪,重重抱拳,退了下去。 石坚走到帐外,望着沙州方向。城头似乎有隐约的欢呼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今日虽小胜一阵,解了沙州燃眉之急,但仆固俊主力未损,回鹘骑兵依旧威胁着漫长的粮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刘仁赡的步卒和辎重何时能到?折从远的奇兵能否如期出现?粮道能否安全?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传令各部,加强戒备,枕戈待旦。明日,斥候再探五十里,我要知道仆固俊大营的每一处细节。”他沉声下令,转身回帐。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3章 献城风云 沙州城外的血腥气,在夏夜的热风中久久不散。唐军与回鹘军的营火,在黑暗中遥遥相对,如同两只巨兽沉默地对峙,偶尔传来伤兵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唐军大营,灯火通明,警戒森严。营寨依照兵法,深沟高垒,鹿角拒马层层布设,巡哨游骑往来不绝。中军大帐内,石坚并未休息,正与刚刚赶到的步军统制刘仁赡、以及身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的慕容韬等人议事。曹元忠也在一旁,他伤势未愈,但坚持与会。 “沙州城内情况如何?”石坚首先问道。傍晚时,唐军用绳索吊上去了一些粮食、药品和箭矢,并射入了书信。 曹元忠眼中含着血丝,声音哽咽:“家父……曹节度与舍弟元深,托人缒下城来禀报。城中……能战者,已不足八百,且人人带伤。百姓死者十之七八,余者皆濒饿毙。幸得都督及时送入粮药,暂可喘息。家父言,沙州军民,必与城池共存亡,以待王师破敌。”他说着,又要下拜,被石坚扶住。 “曹将军与沙州军民,忠勇贯日,感天动地。”石坚神色肃然,“我军既至,必不使忠魂饮恨。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让沙州军民看到希望,也让仆固俊知道,此路不通。” 他转向刘仁赡:“刘将军,步卒与辎重何时可全数抵达?” 刘仁赡年约四旬,面庞瘦削,目光沉静,闻言拱手道:“回都督,末将所部两万步卒及大部辎重,已至三十里外休屠泽南岸,最迟明日午时前可抵达大营。只是……”他略有迟疑,“长途跋涉,士卒疲惫,且初至河西,水土不服者众,恐需一两日休整,方能全力应战。” “无妨。”石坚摆手,“仆固俊今日受挫,不明我军虚实,加之天色已晚,今夜必不敢来攻。明日,你部抵达后,不必急于求战,全力加固营垒,尤其是粮草囤积之所,需立坚寨,多设弓弩。我军新至,利在坚守,挫敌锐气。” “末将明白。”刘仁赡点头。他是稳重之将,深知“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道理,大军远来,立足未稳,首要便是站稳脚跟。 “慕容将军伤势如何?”石坚看向慕容韬。 慕容韬左肩中了一箭,深可见骨,此刻包扎得严实,闻言咧嘴道:“皮肉伤,不碍事!明日还能上阵杀敌!” “胡闹!”石坚轻斥,“你部今日血战,人困马乏,折损亦重。明日不必出战,好生休整,救治伤员,补充马匹器械。你的黑云骑,是本王手中的利刃,要用在关键时刻,岂可轻掷?” 慕容韬虽不甘,也知军令如山,嘟囔道:“末将领命便是。只是看着回鹘狗在眼前晃荡,手痒!” 石坚不理会他,继续部署:“仆固俊今日虽退,其主力未损,必不甘心。其骑兵众多,来去如风,下一步,恐会袭扰我粮道,或趁我立营未稳,前来挑战。刘将军,立营之事,务求稳妥。多派斥候,广布烽燧,尤其是北面、西面,通往凉州、甘州方向,五十里内,风吹草动,我都要知晓。” “遵命!” “曹将军,”石坚又看向曹元忠,“你对回鹘战法、仆固俊用兵习惯最熟。你以为,仆固俊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曹元忠精神一振,强忍伤痛,思索片刻道:“都督明鉴。仆固俊此人,用兵沉稳,但也骄横。今日受挫,损了颜面,必思报复。其骑兵剽悍,尤擅骑射扰袭。仆固俊惯用之法,乃是以轻骑反复冲击、骚扰,疲敝我军,断我粮道,待我师老兵疲,再以重骑或步卒猛攻。眼下沙州未下,我军新至,他急于破城,又忌惮我军主力,依末将看,其很可能一面继续围困沙州,至少保持压力,一面遣精骑绕道,袭扰我军后方,尤其是从凉州至沙州这段粮道。此外,或会以部分兵力,明日来我营前挑战,一则探我虚实,二则振奋其军士气。” 石坚听罢,微微颔首:“与我所想略同。粮道乃我军命脉,绝不容有失。刘将军,你部立营时,须在粮道沿途,择险要处,多设烽燧、哨卡,每二十里建一小堡,屯兵百人,互为犄角。慕容韬,待你部稍复,即分兵巡弋粮道,清剿回鹘游骑。” “得令!”两人应诺。 “至于挑战……”石坚嘴角露出一丝冷意,“他想探我虚实,我便给他看。明日,若其来挑战,可选骁将,率精兵应战,许败不许胜,诱其轻进。但要败得真,败得像,让他觉得我军远来疲惫,不堪一击。待其骄狂,我军休整已毕,再寻机与决战。” 众将闻言,皆领会其意,这是要骄兵之计。 “只是……”曹元忠有些担忧,“沙州危如累卵,恐时日无多。诱敌之计,是否……” “沙州今日得了粮箭,士气稍复,守御一两日当无问题。”石坚目光看向沙州方向,沉声道,“我军初来,如弓未拉满,不可轻发。待刘将军步卒稳固营垒,慕容将军骑兵恢复战力,粮道安稳,便是破敌之时。曹将军,你派人再与城内联络,让曹节度务必再坚守三日,最多五日,我必破回鹘之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元忠激动抱拳:“末将代沙州军民,叩谢都督!” “折从远将军处,可有消息?”石坚问向负责联络的参军。 参军摇头:“尚未有消息传来。折将军取道南山,山路险峻,信鸽难通。按日程,至少还需七八日,方能迂回至删丹以南。” 石坚沉默片刻:“继续设法联络。奇兵之道,贵在出敌不意。折将军用兵谨慎,当不会误事。我军在此,须为他创造机会。” 军议又商定了许多细节,直到深夜方散。众将各自回营准备,大营中除了巡哨的脚步声和刁斗声,渐渐安静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回鹘大营,中军王帐。 气氛比唐营更加压抑。牛油火炬噼啪作响,映照着仆固俊阴沉的脸。帐中诸将或站或坐,大多身上带血,脸色难看。今日先是被一支唐军偏师冲乱后阵,折损不少,接着唐军主力赶到,逼得他们不得不收兵回营,煮熟的沙州城没能拿下,还让守军得了补给,士气受挫。 “王子,唐军远来,今日其先锋虽骁勇,然其步卒大队必疲惫。不若今夜劫营,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员满脸虬髯的回鹘大将瓮声请战,他是仆固俊的堂弟仆固叱。 “劫营?”仆固俊冷笑,“石坚非庸才,岂会不防夜袭?你看唐营,灯火通明,巡哨严密,营垒已初见规模,此时去劫营,正中其下怀!” 另一员较为稳重的将领,回鹘叶护(官名)药罗葛仁美(历史上回鹘有药罗葛氏)开口道:“王子所言甚是。唐军新至,锐气正盛,且立营严谨,夜袭难有胜算。依我看,唐军最大的弱点,在于粮道。其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万。其粮草必从凉州乃至陇右运来,路途漫长。我军骑兵众多,可分兵数股,日夜袭扰其粮道,焚其粮草,截其辎重。不需半月,唐军自乱。” “叶护之言有理。”仆固俊点头,这正是他一贯的战术,“只是沙州……眼见可下,难道就此罢手?” “沙州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有重围,虽得些许补给,无非多撑几日。”药罗葛仁美道,“唐军主力在此,其必急于与我决战,以解沙州之围。我军只需牢牢围住沙州,不使城内人马与唐军汇合,同时以游骑断其粮道,待其兵疲粮尽,进退维谷之时,再以主力击之,可获全胜。届时,沙州、唐军,皆为我囊中之物。” 仆固俊沉吟。药罗葛仁美是老成谋国之言,但他今日被慕容韬冲阵,折了面子,又见沙州顽抗,心中焦躁,总想尽快拿下沙州,以泄心头之恨。 “沙州必须尽快拿下,迟则生变。”仆固俊最终道,“唐军新来,必欲稳扎稳打。明日,可遣人至唐营前挑战,探其虚实。若其避战,说明其心虚疲惫,我可增兵强攻沙州。若其应战,则观其战力。同时,药罗葛叶护,就依你之计,分兵一万,由你统领,绕道北面,专事袭扰唐军粮道,焚其粮草,杀其民夫,务必令其后方不宁!” “是!”药罗葛仁美领命。 “仆固叱!” “在!” “着你督军,继续围困沙州。不必全力猛攻,但需保持压力,日夜不停,佯攻真打结合,疲敝其守军,耗其箭矢人力。我要让沙州城,日夜不得安宁!” “遵命!” “其余诸将,整顿兵马,明日随我观战。我倒要看看,这石坚,到底有多少斤两!” “是!” 次日,清晨。 沙州城头,守军靠着昨日唐军送入的些许粮食,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虽然依旧饥疲交加,但眼中已有了生气。曹仁贵在儿子曹元深的搀扶下,巡视城防,激励士卒。看到唐军大营那连绵的旗帜和严整的军容,老将军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然而,回鹘人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天刚蒙蒙亮,城外号角再起,仆固叱率领的回鹘军再次开始攻城。攻势不如昨日总攻猛烈,但持续不断,箭矢如雨点般抛射上城头,辅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呼喝着涌向城墙缺口。守军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投入战斗。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东面,烟尘滚滚,一支回鹘骑兵,约三千人,在数名骁将的率领下,驰至唐营前两里处,勒住战马。为首一员回鹘悍将,生得膀大腰圆,手持一柄沉重的铁蒺藜骨朵,用生硬的汉话向着唐营方向高声喝骂: “营里的南人听着!我乃大回鹘国勇士曳落河(回鹘语,意为壮士、勇士)阿布思!尔等远来送死,可敢出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若是不敢,趁早滚回长安,免得在此丢人现眼,枉送性命!” 叫骂声随着风飘入唐营。营中将士皆怒,纷纷请战。 中军帐内,石坚正与刘仁赡查看新立营垒的图纸,闻报,神色不变:“果然来了。谁愿出战?” “末将愿往!”一员年轻将领出列,乃是慕容韬麾下骑将,名唤拓跋弘(虚构),亦是羌人出身,骁勇善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石坚点头,“许败不许胜,败得要像,将其诱至营前弓弩射程内即可。记住,你的任务是骄敌,非杀敌。带一千骑去,多打旗帜,以为疑兵。” “末将领命!”拓跋弘摩拳擦掌,虽然要诈败,但能出战总是好的。 不多时,唐营辕门大开,拓跋弘率一千骑兵涌出,在营前摆开阵势。他本人跃马挺枪,直指阿布思:“胡虏休得猖狂!大唐昭武校尉拓跋弘在此,取你狗头!” 阿布思见唐军应战,人数似乎不多,大笑:“无名小卒,也敢逞强!看打!”拍马舞动铁蒺藜骨朵,便来交战。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战在一处。拓跋弘得石坚授意,并未使出全力,与阿布思战了二十余回合,渐渐“不支”,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口中高呼:“胡虏厉害!风紧扯呼!” 麾下唐骑见状,也发一声喊,跟着“败退”回营,旗帜都有些歪斜。 阿布思哪肯放过,挥军掩杀,追至离唐营一里处,忽听得唐营中鼓声大作,辕门内弓弩齐发,箭如飞蝗。阿布思急令勒马,已是有数十骑中箭落马。再看唐营,栅栏后弩手林立,严阵以待。 “哼!算你们走运!”阿布思不敢再冲,冲着唐营骂了几句,悻悻收兵回阵,向后方观战的仆固俊回报:“王子,唐将武艺寻常,战不二十合便败走,其军见我军追击,惊慌放箭,可见心虚胆怯!” 仆固俊在远处高坡上观望,见唐军“败退”时队形略显散乱,营中放箭也只是驱赶,并未出营追击,心中疑虑稍去。看来唐军远来疲惫,士气不高,今日只是试探,便已露怯。 “再探!下午换人,继续挑战!我要看看,这石坚到底有多少家底!”仆固俊下令。 于是,这一日,回鹘军轮流派将挑战,唐军也轮流派将“应战”,各有“胜负”,但总体上唐军“败多胜少”,偶尔“取胜”,也是“惨胜”,最后皆依靠营寨弓弩击退回鹘军。一天下来,回鹘军士气复振,都觉得唐军不过如此,远来疲惫,不敢野战。 唐军营中,石坚听着各部将领回报今日“战果”,面无表情。刘仁赡的步卒大队已于午时前后陆续抵达,正在加紧立营。慕容韬的骑兵也在休整。派出去的斥候,已陆续带回周边地形、敌情的详细探查结果。 “仆固俊果然中计,以为我军疲敝。”刘仁赡道,“其今日挑战,未见其出动真正精锐。其袭扰粮道的骑兵,已由药罗葛仁美率领,向北而去。围困沙州的部队,也未见减少。” “骄其心,怠其志。”石坚淡淡道,“让他以为我军不足为虑,将注意力放在沙州和劫粮上。传令下去,明日继续如此,许败不许胜,但要败得各有不同,有的可‘力战而退’,有的可‘怯战而逃’,让仆固俊以为我诸将心思不一,军心不稳。” “那粮道……”刘仁赡有些担忧。粮道若被截断,大军危矣。 “粮道我自有安排。”石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药罗葛仁美想劫粮,没那么容易。慕容韬!” “末将在!”慕容韬霍然起身。 “你部休整得如何?” “回都督,轻伤者已可再战!战马也补充了些草料!” “好。今夜子时,你率三千精骑,一人双马,多带火油、弓矢,出营向北,不必与药罗葛仁美大队纠缠。你的任务是,找到他的老营,或者他存放劫掠物资之所,给他来个火烧连营!记住,快进快出,一击即走,焚其粮草辎重即可,不必恋战。让他也尝尝后方被袭的滋味!” 慕容韬眼睛一亮:“末将领命!定烧得那些回鹘狗哭爹喊娘!” “刘将军。” “末将在。” “你部抓紧立营,尤其是粮囤,务必坚固。明日,可故意露出些‘破绽’,比如运粮车队‘护卫不严’,引诱回鹘劫粮骑兵来攻,预设伏兵歼之。但要做得像,不可被其看破。” “末将明白。” 石坚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沙州城方向。那里的攻防战似乎暂时停歇了,只有零星的箭矢划过天空。他仿佛能看到曹仁贵父子那期盼而焦虑的目光。 “让沙州再坚持两日。”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两日之后,我要让仆固俊,将吃到嘴里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夜色渐深,唐军大营中,除了巡哨的脚步声,一片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杀机已然四伏。慕容韬的三千精骑,人衔枚,马摘铃,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悄然出营,没入北方的黑暗。而在更遥远的南山(祁连山)深处,折从远率领的八千奇兵,正在险峻的山道上默默跋涉,他们的目标,是仆固俊的后方心脏——删丹,或者更远。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4章 午时三刻 午时将近,夏日的太阳悬在头顶,炙烤着凉州城内外。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城头值守的士兵,无论是羌兵、汉卒还是吐蕃武士,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或倚着墙垛打盹,或躲在阴影里喝水。没有人注意到,城中某些角落的气氛,正变得凝滞而肃杀。 安府,后宅密室。安怀玉已穿戴整齐,一身刺史官服,外面却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外袍。他面前站着数十名安氏最核心的子弟和家将,个个黑衣短打,手持利刃,眼神锐利。长子安崇文立于身侧,面色因紧张而微微发白,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很稳。 “都听清楚了?”安怀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午时三刻,以城东粮仓火起为号,同时动手!崇文,你带一队人,随我去刺史府,控制府衙,拿下回鹘监军!其余人,分作三队,一队夺东门,一队夺府库,一队接应野利首领的人,合击回鹘主将药罗葛咄苾!记住,动手要快,要狠!不留活口!事成之后,悬唐旗,开城门!” “是!”众人低吼,眼中燃起火焰。富贵险中求,安家的命运,在此一举。 与此同时,野利通带着三百最凶悍的羌人武士,早已埋伏在药罗葛咄苾所驻东门瓮城旁的宅院周围。他们伪装成贩夫走卒、甚至乞丐,散布在附近街巷。野利通本人藏身在一家酒肆的二楼,透过窗缝,死死盯着那戒备森严的宅院大门。门口站着四个无精打采的回鹘守卫,院内隐隐传来饮酒作乐的喧哗声。药罗葛咄苾显然没把凉州人放在眼里,午时正是用饭时间,守卫最为松懈。 “呸!死到临头,还在享乐!”野利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他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弩。时辰,快到了。 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内,尚恐热默默擦拭着他的吐蕃弯刀。他身后,是两百名沉默如石的吐蕃武士,以及数十名他暗中收买的羌、汉亡命徒。他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清剿城内所有回鹘暗桩、细作,并确保西、北两门顺利易手。回鹘在凉州经营多年,眼线众多,一旦有漏网之鱼,后果不堪设想。 “都记清楚各自要清理的窝点了吗?”尚恐热头也不抬地问。 “清楚了!”众人低声应道,声音中透着冰冷的杀意。 “记住,不留活口,不放走一个。动手之后,立刻到西门、北门汇合,控制城门。若遇大队回鹘兵,不可恋战,放火制造混乱,向刺史府或东门方向撤,自有接应。”尚恐热收起弯刀,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后,凉州便是我们的天下。是吃香喝辣,还是曝尸荒野,看你们自己的了。” “愿为首领效死!” 城外的回鹘游骑,大约三百余骑,分成数队,在凉州城东、南数里外游弋。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唐军动向,并随时准备接应城内。带队的百夫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总觉得今天凉州城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城头的守军似乎比往日更少,也更散漫。而且,城中隐约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派人靠近城墙,看看怎么回事。”百夫长下令。 几名游骑策马向城墙靠近,在弓箭射程外大声呼喝,询问情况。城头守军探出头来,懒洋洋地回了几句,大意是一切正常。百夫长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再派两个人,绕到西门看看。” 凉州城东十里,郭琪的前锋军已列阵完毕。两万步骑,肃立无声,只有战旗在无风的空气中沉重地垂着。郭琪立马阵前,眯眼望着远处的凉州城墙。身旁,行军司马手搭凉棚,死死盯着城头方向。 “将军,已过午时二刻。”副将低声提醒。 郭琪面无表情:“再等等。” 他心中同样紧张。若是诈降,这便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但若是真的,便是天赐良机,兵不血刃拿下凉州。石都督的命令是“相机受降,然需谨慎,以备不虞”,给了他临机决断之权。压力,全在他肩上。 派出的细作尚未有消息传回。安诚那三人,被他严密看管在营中。一切,都只能等待那个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阳缓慢而坚定地挪移着。闷热,让人心焦。 午时三刻! 凉州城东,靠近城墙的一处大粮仓,突然腾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迅速吞噬了仓顶的茅草!火势在干燥的空气中飞快蔓延,转眼间便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在城中响起,敲破了午后的死寂。 几乎是同时—— 东门瓮城旁,药罗葛咄苾的宅院大门被猛地撞开!野利通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将门口惊愕的回鹘守卫劈翻!他身后的羌人武士如狼似虎般涌入院中,见人就砍!院内正在吃饭、饮酒、甚至午睡的回鹘兵猝不及防,瞬间被砍倒一片。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敌袭!是羌人!是凉州人反了!” 有回鹘军官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组织人手抵抗。但野利通蓄谋已久,又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羌人武士个个悍不畏死,很快便控制了前院,向内宅杀去。 药罗葛咄苾正搂着女子在榻上酣睡,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赤着上身,提着刀冲出来,迎面便撞上杀红眼的野利通。“野利通!你敢造反!” 药罗葛咄苾又惊又怒,挥刀便砍。 “反的就是你这回鹘狗!” 野利通狞笑着,毫不畏惧地迎上。两人都是勇力过人之辈,顿时战在一处,刀光闪烁,怒吼连连。周围的羌人武士和回鹘亲兵也混战在一起,院落内血肉横飞。 刺史府方向也传来喊杀声。安怀玉父子带着家将,以汇报军情为名,闯入府衙,突然发难,将几名回鹘监军和他们的亲兵斩杀。安崇文年轻气盛,下手狠辣,连杀三人,溅了满身鲜血。安怀玉则迅速控制了府衙印信,并命人打出早已准备好的大唐旗帜。 城内各处,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了战斗。尚恐热的人马如同幽灵般扑向一个个回鹘细作据点、商栈、甚至民居。猝不及防的回鹘探子、眼线纷纷被砍杀在屋内、街头。西、北两门的守军中,早有内应,此刻突然暴起,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回鹘兵和不肯从命的凉州兵砍倒,迅速控制了城门楼,奋力绞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缓缓打开! 城内大乱!百姓惊恐地关门闭户,街头到处是奔跑厮杀的身影,火光、浓烟、惨叫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忠于安、野利、尚三家的武装,与驻守各营、尚未被清除的回鹘兵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回鹘兵虽然骁勇,但事发突然,又被分割在几处,各自为战,渐渐落入下风。 城外的回鹘游骑被城内的火光和喊杀声惊呆了。“不好!凉州反了!” 百夫长脸色大变,“快去删丹报信!其余人,跟我来,冲进去,救将军!” 他带着两百多骑,狂呼着冲向洞开的西门。然而,城门虽然打开,门洞内却堆满了拒马和沙袋,尚恐热早已派人守在那里,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冲在最前的回鹘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放箭!堵住城门!别让他们进来!” 尚恐热站在门楼之上,冷声下令。他必须为郭琪的唐军争取时间。 凉州城外,唐军大阵。 “将军!火起!城门开了!” 行军司马激动地指向凉州城。 郭琪瞳孔一缩,果然看到城东浓烟滚滚,西门、北门也正在缓缓打开,城头之上,依稀有人在挥舞旗帜,似乎是在打出约定的信号。 “再探!看清城头旗帜,是否唐旗?城内厮杀情况如何?回鹘游骑动向?” 郭琪沉声下令,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冷静。 斥候飞马而去,不多时回报:“禀将军!西门、北门已开,城头确有唐旗竖起!东门、南门尚未有动静,但城内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回鹘游骑约两百余,正猛攻西门,被城内守军箭矢所阻!” 副将急道:“将军!机不可失!当速速进军,夺取城门!” 郭琪不再犹豫,拔刀出鞘,厉声喝道:“前锋营,随我夺城!控制城门要地,接应内应!后军压阵,防备回鹘援兵!野利部骑兵,两翼散开,截杀城外回鹘游骑,一个不许放过!” “得令!”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前锋营五千精锐步卒,如同出闸猛虎,在郭琪亲自率领下,朝着洞开的西门、北门猛扑过去!他们军阵严整,盾牌在前,长枪如林,弓弩手紧随,虽是急行,却丝毫不乱。 野利部的八百蕃骑呼啸着从两翼冲出,如同两把弯刀,狠狠切向正在攻门的回鹘游骑侧后。回鹘百夫长正猛攻西门不下,忽见唐军大阵压来,侧翼又有骑兵杀到,顿时魂飞魄散。“撤!快撤!” 他调转马头就想跑,但已经晚了。野利骑兵如同旋风般卷入回鹘骑队,马刀闪耀,鲜血飞溅。回鹘游骑被内外夹击,瞬间崩溃,四散逃窜,但大多被野利骑兵追上砍杀,只有少数十几骑拼命冲出包围,向着删丹方向亡命逃去。 郭琪一马当先,冲入西门。门洞内,尚恐热带着人正在清理障碍,见郭琪入城,连忙上前抱拳:“凉州尚恐热,恭迎王师!” 郭琪扫了一眼这个面色阴沉的吐蕃首领,又看看门楼上下严阵以待的吐蕃、羌、汉混合武装,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回鹘兵尸体,点了点头:“尚首领弃暗投明,有功于国,本将军定当禀明石都督,论功行赏!现下情况如何?” “回鹘主将药罗葛咄苾已被野利首领围在其宅院,负隅顽抗。其余回鹘兵分散在城中几处营房,正与安刺史、野利首领的人马激战。安刺史已控制府衙。只是东门、南门尚有回鹘兵把守,未曾易帜。” “好!”郭琪雷厉风行,“你部继续坚守西门,清剿残敌!本将军去肃清东、南二门,平定全城!传令,入城各部,按预定方略,分割包围回鹘残兵,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迅速控制府库、武库、粮仓!有趁乱劫掠、滋扰百姓者,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唐军精锐如同水银泻地,分成数股,沿着街道向城内推进。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遇到小股回鹘兵或负隅顽抗者,便以弓弩攒射,盾牌长枪推进,迅速剿灭。遇到跪地投降者,则缴械看管。城内原本混乱的局势,随着唐军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迅速被控制。 郭琪亲率一千精兵,直扑东门。东门的战斗最为激烈,数百回鹘兵占据了瓮城和门楼,拼死抵抗。安家和野利家的人马一时攻不进去。郭琪赶到,见状立刻下令:“弓弩手,压制城头!刀盾手,架梯强攻!撞木,给我撞开瓮城内门!” 唐军弩手列队齐发,密集的箭矢压得城头回鹘兵抬不起头。刀盾手冒着零星的箭石,竖起云梯,奋勇登城。同时,数十名壮汉抱着粗大的撞木,狠狠撞击着瓮城的第二道门。 “轰!轰!” 撞击声震耳欲聋。城门在剧烈摇晃。城内的回鹘兵陷入绝望。 就在此时,野利通浑身浴血,提着一颗狰狞的人头,从一条小巷中冲出,狂吼道:“药罗葛咄苾已死!回鹘狗贼,还不投降!” 那颗人头,正是回鹘主将药罗葛咄苾!他被野利通死死缠住,最终力竭,被野利通一刀枭首。 主将毙命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东门回鹘兵的抵抗意志。当瓮城内门被轰然撞开,唐军如潮水般涌入时,残余的回鹘兵终于崩溃,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南门的回鹘兵见东门已失,主将身亡,唐军大举入城,也失去了抵抗意志,在唐军兵临城下时,打开了城门。 至日落时分,凉州城内的厮杀声基本平息。各处要地均被唐军控制。安怀玉、野利通、尚恐热三人,在唐军士兵的“陪同”下,来到刺史府,拜见郭琪。三人身上都带着血迹,神情疲惫中透着兴奋和一丝不安。 郭琪端坐堂上,甲胄未卸,血迹斑斑。他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三位首领深明大义,献城有功,本将军代石都督,先行谢过。待都督入城,再行论功封赏。眼下,还请三位约束部众,协助王师清点府库,安抚百姓,肃清残敌。凉州防务,暂由我军接管。” 话语客气,但意思明确:功劳记下了,但城防和权力,得交出来。 安怀玉三人心中凛然,连忙躬身应诺:“全凭将军安排!” 是夜,凉州城内灯火通明,唐军士卒在各处街道巡逻,维持秩序。城头之上,残破的杂色旗帜被扔下,换上了崭新的大唐旗帜和“郭”字将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零星的反抗和清洗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凉州,这座河西走廊的门户重镇,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时隔数十年,终于再次飘扬起大唐的旗帜。 郭琪站在东门城楼,望着城内渐次平息的灯火,和城外无边夜色,心中并无太多喜悦。拿下一座人心未附的凉州,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即将从删丹、从甘州扑来的回鹘大军。他连夜派出数路信使,向后方的主力中军石坚报捷,同时命令全军加强戒备,修复城防,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而在百里之外的删丹,仆固那支接到了逃回的游骑带来的噩耗——凉州易主,药罗葛咄苾战死。他惊怒交加,一面飞马报知甘州的仆固俊,一面不顾“不得轻动”的命令,点齐早已待命的五千精骑,连夜出营,火速驰援凉州!他要在唐军主力未至、凉州立足未稳之际,夺回这座要害城池! 更远处,石坚率领的中军主力,在接到郭琪的捷报后,命令全军加快速度,向着凉州疾进。参将的奇兵,仍在祁连山的险峻峡谷中艰难跋涉。沙州城头,苦苦支撑的归义军将士,似乎听到了东方传来的隐约雷声。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5章 凉州易帜 凉州易帜的消息,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在河西走廊的上空炸响,冲击波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扩散,撼动着每一方势力早已绷紧的神经。 甘州,回鹘牙帐。 “废物!蠢货!该被狼啃光的懦夫!” 暴怒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牙帐的顶棚。仆固俊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鎏金矮几,上面的金杯银盘、瓜果肉食滚落一地。帐内所有贵族、将领噤若寒蝉,垂首不敢直视可汗的怒火。 药罗葛咄苾的人头,被盛在木盒里,刚刚由逃回的残兵带回。那颗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头颅,此刻双目圆睁,凝固着惊愕与不甘,成了凉州惨败最直接的证据。 “三千勇士!我三千最勇猛的儿郎!就葬送在凉州那群墙头草手里!药罗葛咄苾这个废物,他是怎么带的兵?进了城就像掉进羊圈的狼,竟然被羊啃得骨头都不剩!” 仆固俊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拔出腰间的镶宝石弯刀,一刀将旁边的旗杆砍断,“安怀玉!野利通!尚恐热!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把你们的族人统统杀光,女人变成奴隶,孩子扔去喂鹰!” “大汗息怒!” 老成持重的仆固多支(仆固俊族弟,删丹守将信使)硬着头皮劝道,“药罗葛将军轻敌冒进,确有其过。然凉州三姓狡诈,暗中勾连唐军,诈降献城,实是出乎意料。当务之急,是速派大军,夺回凉州!否则门户洞开,唐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甘州!” “夺回?怎么夺?” 仆固俊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地图上凉州的位置,“仆固那支那个蠢货!我让他盯紧凉州,若有异动可出兵!他倒好,等凉州丢了,药罗葛死了,才带着五千人去抢!现在呢?他到凉州了吗?郭琪是石坚麾下悍将,岂是易与之辈?凉州城高墙厚,他五千骑兵,没有攻城器械,拿什么夺城?” 信使伏在地上,颤声道:“那支将军闻讯,已星夜兼程赶往凉州,想必此刻已兵临城下。将军言,趁唐军立足未稳,或可一击破之。即便不能破城,也要挫其锐气,将其困在城内,待大汗主力抵达,再行围歼。” “困住?谈何容易!” 仆固俊冷笑,“石坚的主力就在后面!郭琪拿下凉州,必会固守待援。仆固那支五千人,能困住几时?唐军援兵一到,内外夹击,他那点人马,够塞牙缝吗?”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暴怒解决不了问题。凉州已失,已成事实。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局。 “唐军……石坚……” 仆固俊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凉州上,又缓缓向西,划过删丹,停在甘州,“郭琪是前锋,石坚中军当在不远。凉州一下,唐军士气大振,必会急速西进,与我决战。删丹……” 他盯着地图上删丹的位置,这是连接甘、凉的咽喉,也是他预先布置的一支机动兵力所在。 “传令!” 仆固俊猛地转身,眼中凶光闪烁,“命令仆固那支,不必强攻凉州!在凉州以西,择险要处扎营,多设疑兵,广布斥候,给我死死盯住凉州唐军动向!若其出城,则袭扰其粮道,疲惫其军力!若其固守,则隔绝其与后方联络!总之,像狼一样缠住他们,但避免正面决战!” “是!” “再令!” 仆固俊继续下令,语速极快,“甘州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军中,分发兵器,参与守城!各部落,按丁口抽兵,三日内,我要看到两万骑集结在甘州城下!所有粮草,除留足守城所需,其余全部运入删丹大营!告诉各部落头人,唐军此来,是要夺走我们的草场、牛羊和女人!不想被赶回漠北喝风吃沙的,就把所有的力气都拿出来!” “大汗,如此强行征发,恐各部有怨言……” 有贵族小心翼翼道。 “怨言?” 仆固俊狞笑,“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凉州一丢,我们已失先机!再不动员所有力量,等着被唐军各个击破吗?有怨言的,让他来我牙帐前说!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快!” 众将凛然,不敢再言。 “还有,” 仆固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派人去西州(高昌),再催!告诉西州可汗,唇亡齿寒!我若败了,下一个就是他!我不要他派大军来河西,只要他出兵攻打瓜州、沙州,或者至少陈兵边境,牵制唐军侧后!金银、丝绸、茶叶,他要多少,战后我加倍给他!再派人去吐蕃各部,还有那些墙头草的羌人、龙家、嗢末,告诉他们,唐军要的是整个河西,不会放过他们!跟着我回鹘,还能分一杯羹,跟着唐人,只有被吞并的份!”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整个甘州回鹘,这个建立在武力征服和脆弱联盟上的政权,在巨大的危机面前,被仆固俊以铁腕强行拧紧,开始迸发出疯狂而危险的力量。甘州城内,一片鸡飞狗跳,青壮被驱赶着编队,物资被强行征收,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凉州通往甘州的官道上,唐军中军大营。 石坚刚刚接到郭琪的捷报。灯火下,他仔细看着那份用最快马匹送来的军情文书,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都督,凉州已下,门户洞开,为何不喜?” 副将有些不解。 石坚放下文书,指了指地图:“凉州下得太快,太容易了。郭琪用兵谨慎,凉州三姓献城,当无大诈。然则,仆固俊非庸才,凉州一失,其必知大势已去一半。困兽犹斗,其反扑必然疯狂。郭琪信中说,回鹘在删丹有一万精骑,其将仆固那支闻讯,已率五千骑先行赶往凉州。仆固俊在甘州,至少还能集结数万骑。我军虽得凉州,却是孤军深入,粮道长数百里。若仆固俊不顾一切,集结重兵,猛攻凉州,或断我粮道,则凉州危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凉州三姓,今日可叛回鹘,来日若情势不利,未尝不会再生异心。郭琪虽已接管城防,然城中人心未附,隐患犹存。” 副将挠了挠头:“那……都督之意是?” “兵贵神速,亦贵持重。” 石坚沉声道,“凉州已下,战略主动在我。然不可冒进。传令郭琪,加固城防,清剿残敌,安抚百姓,但务必谨慎,不可轻出。凉州三姓,可示以恩宠,然其部众需打散编入我军,或调往他处,不可使其再聚于凉州。所俘回鹘兵,拣选精壮,押送后方,其余……你明白该怎么做。” 副将眼中凶光一闪:“末将明白!” “再令,” 石坚手指点向删丹,“仆固那支率五千骑前出凉州,删丹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着你率一万五千步骑,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疾进,绕过凉州,直扑删丹!不求攻下,但求牵制,若有机可乘,则一举拔之!即便不能攻克,也要让其首尾难顾,不得全力支援凉州或甘州!” “末将领命!” 副将精神一振,这是独当一面的机会。 “拓跋思恭!” “末将在!” 党项将领拓跋思恭出列。 “你率本部六千精骑,并姚部、龙家等蕃骑,为游弋之师,活动于凉州、删丹之间,遮蔽战场,探查敌情,袭扰回鹘粮道、援兵。记住,你的任务是像影子一样缠住他们,让其不得安宁,但避免与敌主力硬拼!” “末将得令!” “其余各部,随我加速进军,进驻凉州!凉州乃根本,必须稳固。待我与郭琪汇合,稳住凉州,再看仆固俊如何应对。另外……” 石坚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曹元忠,“元忠,沙州情况,你最清楚。以你之见,我军是否应分兵,直趋沙州解围?” 曹元忠心中一直记挂沙州,闻言立刻道:“都督,沙州被围近三载,危如累卵,家父与全城军民,日夜盼望王师。然凉州初定,回鹘主力未损,仆固俊必不甘心。若此时分兵远救沙州,兵力分散,易被各个击破。末将以为,当集中兵力,先破回鹘主力于甘、凉之间,则沙州之围自解。且参将奇兵若成,出南山袭扰敌后,亦能牵制围攻沙州之敌。” 石坚点头:“不错。沙州要救,但须先解全局之危。你且宽心,沙州归义军忠义无双,坚守至今,朝廷与秦王,绝不相负。待击败仆固俊,我亲自为你先锋,驰援沙州!” 曹元忠眼眶微热,躬身道:“末将代家父及沙州军民,谢都督!” 军议既定,众将各自领命而去。唐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凉州,向着更西方的战场,滚滚碾压过去。 删丹以东,祁连山深处。 参将率领的八千奇兵,正在无人知晓的险峻峡谷中艰难跋涉。这里根本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或是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山崖,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脚下是棱角分明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骡马不时失足,士卒们需要连推带拉,才能将驮着粮草军械的牲口拽过险处。 空气稀薄而寒冷,与山下判若两个世界。许多来自关中的士卒出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头晕、气短。羌人姚部的向导走在最前面,用弯刀砍开拦路的荆棘藤蔓,仔细辨认着几乎看不见的路径。 “将军,再往前翻过这个垭口,就出了南山,下面是羌人牧地,再往西不远,就是删丹了。” 姚部的向导头人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脊说道。他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 参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冰碴,点了点头。他带的八千人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体力意志都属上乘,但这样的行军,依然是对极限的考验。减员已经开始出现,大多是失足摔伤或突发急病。但他们没有退路。 “告诉弟兄们,加把劲!翻过这座山,咱们就能捅仆固俊的屁股了!沙州的兄弟,还在等着咱们!” 参将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金石之音。 士卒们默默加快了脚步,尽管疲惫,但眼中燃烧着火焰。他们知道自己在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也知道一旦成功,将对整个战局产生何等影响。为将者,不慕险难以邀功;为兵者,不辞劳苦以殉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州城头。 相比于外界的风云激荡,沙州城内,时间仿佛凝固在绝望与坚守的拉锯之中。每一天都漫长如年,每一天都有人倒下。城墙破损得更加厉害,守军的人数已不足一千五百,且大多带伤,面黄肌瘦,唯有眼神依旧执拗。 曹仁贵靠在被血迹浸透的城砖上,望着东方。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曹元深拿着半个脏污的水囊,想让他再喝一口,被他轻轻推开。 “省着点……给还能守城的儿郎……” 曹仁贵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您一定要撑住!元忠一定带着援军快到了!王师一定会来的!” 曹元深哽咽道。 曹仁贵浑浊的眼睛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只有昏黄的沙尘和永恒的地平线。援军的消息,如同荒漠中的海市蜃楼,给了他们希望,却也延长了痛苦。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像是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煎熬。 城外,回鹘大营似乎也有些异样。攻城的强度明显降低了,更多的游骑被派往东方。营中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军官的呼喝,似乎在调配兵力。 “回鹘狗……好像有点乱?” 一个老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曹仁贵努力抬起眼皮,望向回鹘大营。是的,是有一些不寻常的调动。难道……东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凉州?元忠?王师? 一丝微弱的光,再次在他濒临枯竭的心田中燃起。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周围的士卒道:“都打起精神……回鹘狗……好像慌了……我们的援军……可能真的不远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薪火,传递在残破的城墙之上。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兵,眼中又亮起一点微光。只要还有希望,就能再撑一天,再守一夜。 河西走廊的天穹之下,各方势力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在巨大的棋盘上快速移动、碰撞。凉州的易主,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扩散向每一个角落。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6章 合围 凉州的硝烟尚未散尽,更大的战争阴云已在甘凉之间急剧汇聚。仆固俊的愤怒如同祁连山巅的雪崩,裹挟着毁灭的力量倾泻而下,而石坚的应对,则如精密的机括,沉稳而致命地一一展开。 甘州,回鹘牙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牙帐内,只有仆固俊粗重的喘息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凉州失守,药罗葛咄苾战死,三千精锐葬送,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挫败,更是对他权威的沉重打击,是插在甘州回鹘心口的一把毒匕。 “查清楚了吗?” 仆固俊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安、野利、尚三家,全族都在凉州城内?一个都没逃出来?” 跪在帐中的探子浑身颤抖:“回……回大汗,事发突然,城内大乱……据逃出的眼线说,唐军入城后封锁严密,安、野利、尚三家首要人物似乎都被唐将‘请’去‘商议’了,家眷部众也被看管起来,具体情形……难以探知。” “废物!” 仆固俊一脚将那人踹翻,胸膛因暴怒而起伏,“郭琪!石坚!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把凉州城里的汉人、羌人、吐蕃人,统统杀光!用他们的血,洗刷我的耻辱!” “大汗息怒!” 一名白发老臣,回鹘贵族中的智者骨力罗出列劝道,“愤怒只会蒙蔽智慧的眼睛。凉州已失,药罗葛将军殉国,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唐军挟胜而来,士气正旺,石坚用兵老辣,此刻正宜暂避锋芒,收缩兵力,固守甘、肃,联络四方,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战机。” “避其锋芒?” 仆固俊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盯着骨力罗,“你是要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洞里,眼睁睁看着石坚在凉州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蚕食过来?凉州一丢,河西门户洞开,甘州便成孤城!那些依附我们的羌部、龙家、嗢末,还有西边的吐蕃残部,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撕咬我们的尸体!必须打回去!立刻!马上!在唐军主力未至之前,夺回凉州,哪怕夺不回,也要把他们赶出去,把凉州变成废墟,让他们无法立足!” 他如同困兽般在帐中踱步,语速快得像爆豆:“仆固那支呢?他到哪里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五千精骑,就算拿不下凉州,难道连郭琪的皮毛都伤不到吗?”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汗!那支将军……那支将军在凉州西五十里的黑水河,遭遇唐军副将帅军伏击!唐军步骑合计过万,据险而守,那支将军猛攻不下,反被唐军弓弩射杀甚众!唐军又有游骑从侧翼袭扰,那支将军恐中埋伏,已率军退往删丹方向,但……但折损了近千骑!” “什么?!” 帐内一片惊呼。仆固那支的五千精骑,是仆固俊手中最锋利的刀之一,本想用来夺回凉州或至少重创唐军前锋,竟在野战中吃了亏,还折损了近两成兵马? “石坚的副将……” 仆固俊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石坚动作如此之快,郭琪刚下凉州,副将的偏师就已前出至黑水河,截断了仆固那支东进之路,这分明是算准了他会派兵反扑! “唐军主力现在何处?石坚在哪里?” 仆固俊急问。 “禀大汗,探马来报,石坚亲率大军,已进驻凉州!凉州城头唐旗招展,守备森严。另有大队唐军骑兵,在凉州与删丹之间游弋,由党项人拓跋思恭统领,神出鬼没,我游骑多有损失,难以探明其具体动向。” “进驻凉州……游骑遮蔽……” 仆固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石坚用兵,果然步步为营,无懈可击。拿下凉州,立刻派副将前出建立屏障,以拓跋思恭的骑兵遮蔽战场,自己坐镇凉州稳固根本。这是要站稳脚跟,步步为营,逼他决战。 “大汗,唐军已占先机,锐气正盛。我军新败,士气受挫。不如依骨力罗大人之言,暂退删丹,乃至甘州,凭坚城挫其锐气,再图反击。” 又有将领劝道。 “退?往哪里退?” 仆固俊惨然一笑,“退到删丹,唐军便会跟到删丹。退到甘州,唐军便会围了甘州。石坚不是来吓唬我们的,他是来灭我们的!不战而退,军心士气就全完了!那些墙头草会立刻倒向唐军!我们必须打一场,一场胜仗,哪怕是小胜,才能稳住局面!” 他猛地一拳砸在羊皮地图上,目光凶狠地扫过帐中众将:“仆固那支受挫,说明唐军已有防备。强攻凉州,得不偿失。但石坚分兵了!一部分军队在黑水河,拓跋思恭在游弋,凉州城内,石坚能直接指挥的机动兵力还有多少?郭琪要守城,要弹压凉州降人,他能抽出多少兵马野战?” 众将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大汗的意思。 仆固俊的手指在地图上凉州与删丹之间划动:“石坚想稳扎稳打,我就偏不让他如意!他不是派副将卡住黑水河,想把我东西隔绝吗?好!我主力不出删丹,就和他对峙!但我可以派精骑,绕过他的防线,不去凉州,去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凉州以南,祁连山北麓的一片区域。 “这里水草丰美,是唐军从陇右运粮至凉州的必经之路!石坚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粮道就是他的命脉!副将前出,拓跋思恭游弋,凉州以南的粮道,必然空虚!我派一支精锐轻骑,不需多,三千人足矣,一人双马,不带辎重,昼伏夜出,避开唐军游骑,穿插过去,找到他的粮队,烧!能烧多少烧多少!烧不掉就抢,抢不走就毁!” 帐中众将眼睛一亮。断敌粮道,这是草原骑兵最擅长的战法!唐军步卒为主,依赖粮道,一旦粮道被断,军心必乱! “骨咄禄!” 仆固俊点将。 一员面色黧黑、眼神锐利如鹰的回鹘将领出列:“末将在!” “你是我麾下最狡猾的狐狸,最敏捷的猎豹。我给你三千最精锐的儿郎,一人三马,轻装简从。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找到唐军的粮队,烧光他们的粮食!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让他们后方不得安宁!你可能做到?” 骨咄禄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残忍的光芒:“大汗放心!骨咄禄愿以性命担保,定让唐军的粮道,变成他们的死路!” “好!” 仆固俊喝道,“即刻出发!记住,不要恋战,一击即走,让唐军抓不住你的尾巴!” “是!” 骨咄禄领命而去。仆固俊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下令:“命令仆固那支,不必再与唐军纠缠,退回删丹,凭城固守,务必守住删丹!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许退!删丹在,甘州门户就在!” “再令甘州各部,加速集结!我要在十日内,看到四万大军聚集在甘州城下!告诉各部头人,唐军要来了,要么跟我一起杀唐狗,保住我们的草场和女人,要么就等着被唐人赶尽杀绝!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出征!自带刀弓,自备干粮!违令者,部族首领处死,全族贬为奴隶!” 冷酷的命令传达下去,带着血腥味。甘州回鹘这部战争机器,在仆固俊的疯狂催动下,开始不计代价地全速运转。老人、少年被驱赶上战场,部落里最后的存粮被征调,整个甘州地区,弥漫着一股末日般的疯狂气息。 凉州,刺史府,现为石坚行辕。 气氛与甘州的狂暴截然不同,透着一种沉静而有序的紧张。石坚正在听取出使归来的使者回报。 “西州回鹘可汗言,高昌与甘州虽为同族,然相距遥远,且高昌亦有边患,实无力东顾。其愿与大唐永结盟好,互通商旅,然出兵之事,恕难从命。只承诺严守中立,不助甘州,亦不助大唐。” 使者小心地汇报。 石坚微微颔首,并不意外。高昌回鹘(西州回鹘)与甘州回鹘同出仆固部,但早已分家,各自为政。要他们为了甘州与强大的唐军为敌,确实强人所难。能保持中立,已是最好结果。 “吐蕃诸部呢?” “禀都督,河西、陇右的吐蕃残部,大多持观望态度。其中洪源谷的论莽热部、大斗拔谷的尚延心部,实力较强,其首领皆言,愿遵大唐号令,然需朝廷正式册封,并划分草场。至于出兵助战……皆以部众离散、粮草不济推诿。” “墙头草。” 旁边的郭琪冷哼一声。 石坚不置可否:“乱世求存,人之常情。他们不动,便是帮我。传令下去,以本督名义,晓谕河西诸羌、蕃、龙、嗢末各部:大唐王师至此,只为剿灭叛逆回鹘,收复失地,安辑百姓。诸部但安守本分,不助逆为乱,过往依附回鹘之事,概不追究。若有力助顺,擒斩回鹘贼酋来献者,必有厚赏,朝廷不吝封爵赐土!” “是!” “凉州三姓,安怀玉、野利通、尚恐热,及其部众,如何处置了?” 石坚问郭琪。 郭琪答道:“按都督将令,其部众已打散,与陇右兵混编。安怀玉等人及其家眷,已‘请’入别馆‘休养’,派兵严加看管。凉州防务、府库、户籍,已全数接管。降卒中回鹘兵约千余,精壮者已押送后方,余者……已处置。城内秩序已基本恢复,只是粮草消耗甚巨,需后方加紧转运。” 石坚点头:“做得不错。凉州三姓,可用不可信。其部众混编,是防其生变,也是化胡为汉之始。粮草之事,我已催促薛志,陇右粮道,必须万无一失。”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标注的黑水河位置,和拓跋思恭活动的区域,沉吟道:“仆固俊丢了凉州,折了仆固那支的锐气,必不甘心。他不会强攻凉州,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擅长骑射,机动灵活,必会设法断我粮道,袭扰我后方。” 郭琪一惊:“都督是说,回鹘会派轻骑迂回穿插,袭我粮队?” “十有八九。” 石坚手指划过凉州以南的祁连山北麓,“此处地势开阔,水草丰美,利于骑兵机动。我大军云集凉州,粮道漫长,虽有兵护卫,难免疏漏。仆固俊若派一支精锐轻骑,从此处切入,如入无人之境,危害极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如何应对?是否加派兵马,护卫粮道?” “粮道不能不护,但分兵把守,处处设防,乃兵家大忌,亦会削弱我军正面兵力。” 石坚摇头,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仆固俊想用他擅长的方式对付我,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拓跋思恭的骑兵是做什么的?不仅仅是遮蔽战场,更是猎杀游骑,保卫粮道。传令给拓跋思恭,让他将姚部、龙家等熟悉本地地形的蕃骑撒出去,像梳子一样,梳理凉州以南、以东百里区域。重点巡查水泉、河谷、隘口。再令后方运粮队伍,缩短运粮间隔,增加护卫兵力,车队相连,遇敌则结阵自保,同时燃放狼烟示警。”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意:“另外,让副将在黑水河扎稳营盘后,多派小股精锐,伪装成粮队或运粮民夫,设下陷阱。仆固俊若真派轻骑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都督妙算!” 郭琪拜服。 “此乃被动防御,尚不足以致胜。” 石坚目光西移,落在删丹上,“仆固俊收缩兵力于删丹、甘州,是想凭坚城消耗我军,待我粮尽自退,或寻机反击。我军利在速战,不可久拖。参将的奇兵,此刻应在祁连山中跋涉。若其能按时抵达,出南山,袭删丹之后,或可收奇效。然山路艰险,天时难料,不可全恃。” 他手指点向删丹:“副将帅军已抵黑水河,与删丹对峙。我意,大军在凉州休整数日,待粮草辎重稍集,便以郭琪你部为先锋,黑水河部为左翼,我自统中军,进逼删丹!拓跋思恭游骑遮蔽两翼,寻机歼敌游骑,断其耳目。仆固俊若固守删丹,则围而不攻,以参将为奇兵。若其出城野战……那便最好不过!” 郭琪精神大振:“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 石坚摆手,“凉州初定,需防仆固俊狗急跳墙,或城内余孽作乱。你部暂留凉州,与后方转运之军合力,确保粮道无虞。待我大军开拔,你再率部跟进。凉州乃根本,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 军议完毕,诸将各自忙碌。凉州城内外,唐军加紧整备,修复城防,清点库藏,安抚流民,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城市,迅速纳入掌控。而被“请”到别馆“休养”的安怀玉等人,透过高墙,看着城内井然有序的唐军巡逻队,和城头猎猎飘扬的唐旗,心情复杂。他们赌赢了开局,却也交出了权柄。未来如何,全在石坚一念之间。 而在凉州以南的广袤原野上,骨咄禄率领的三千回鹘轻骑,如同幽灵般,一人三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绕过了唐军前哨,向着祁连山北麓,向着唐军漫长而脆弱的粮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疾驰而去。几乎同时,拓跋思恭派出的,由熟悉地形的姚部、龙家蕃骑组成的游猎小队,也如同撒开的网,开始在这片区域巡弋、搜索。 更西方的祁连山深处,参将的奇兵,终于翻越了最后一道冰雪覆盖的垭口。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起伏的草场和隐约的炊烟。删丹,已经不远了。但八千将士,也已到了体力的极限,减员超过一成。 而在甘州,仆固俊强征来的四万大军(其中大半是临时拼凑的部族兵),正乱哄哄地集结,人喊马嘶,混乱不堪。仆固俊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如同一锅沸粥的场面,心中焦躁与暴怒交织。他知道,这支仓促拼凑的大军,战斗力堪忧。但他没有时间了,石坚不会给他时间。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7章 进逼删丹 祁连山北麓,唐军粮道。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原野上覆盖着一层白霜。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缓缓西行,绵延数里。数百辆牛车、马车装载着鼓囊囊的粮袋、成捆的箭矢、修补城防的木料,以及各种军械。押运的民夫超过两千,个个面色疲惫,在唐军士卒的呼喝驱赶下,埋头推着沉重的车辆。护粮的兵卒约五百人,一半是陇右的州兵,一半是新附的凉州降卒混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荒凉的原野。 这里是凉州东南方向,相对远离前线,但依然在回鹘游骑的威胁范围内。带队的校尉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行伍,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不停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心中总有些不安。自从凉州易主,都督府就严令加强粮道护卫,缩短运输间隔,车队相连。但这条道太长了,从秦州到凉州,近千里,沿途虽有烽燧戍堡,可兵力分散,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这地界不太平!” 王校尉沙哑着嗓子喊道,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麾下只有五十名正经的陇右战兵,其余都是辅兵和降卒,真遇上大股回鹘骑兵,凶多吉少。 突然,东北方向地平线上,腾起一道笔直的黑色烟柱,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狼烟!是狼烟!” 有眼尖的士卒惊叫起来。 王校尉心头一紧。那是前一个烽燧的方向,距离此地大约十里。狼烟一起,必有敌情! “结阵!快!车辆首尾相连,围成圆阵!民夫躲到车阵里面去!弓弩手上车!长枪手在外!” 王校尉厉声大吼,久经战阵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队伍顿时一阵慌乱。民夫哭喊着往车阵里挤,护粮兵卒手忙脚乱地试图将车辆推到指定位置,但车队太长,一时间哪里收得拢。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传来隐隐的震动。紧接着,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从东北、正东、东南数个方向同时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回鹘骑兵!” 了望的士卒发出绝望的嘶喊。 地平线上,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了无数骑兵。他们伏在马背上,速度极快,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看规模,不下两千骑!更让人心悸的是,这些骑兵似乎分为数股,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意图将整个粮队包围。 “来不及了!缩小圆阵!能围多少围多少!” 王校尉目眦欲裂,拔出横刀,“弓弩手!放箭!拦住他们!”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奔腾而来的骑兵,但在高速移动的骑兵面前,显得软弱无力,大多落在了空处,只有几匹倒霉的战马被射中,惨嘶着摔倒,但更多的骑兵如同洪流般冲近了。 “嗖嗖嗖!” 回鹘骑兵在奔驰中张弓搭箭,一片黑压压的箭雨抛射过来,落入混乱的粮队之中。顿时,惨叫声四起,民夫和外围的兵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 “举盾!举盾!” 王校尉挥舞着横刀格挡箭矢,声嘶力竭。但仓促间,哪里组织得起有效的防御。圆阵只完成了小半,大部分车辆和民夫还暴露在外。 回鹘骑兵如同旋风般卷入车队,马刀雪亮,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光。他们并不恋战,分成数十股小队,在庞大的车队中纵横穿插,见人就砍,见车就点。许多骑兵马鞍旁挂着皮囊,里面是引火之物,他们点燃火把,随手抛向满载粮食的车辆。 干燥的粮袋、木料遇火即燃,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民夫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本就脆弱的阵型。护粮的兵卒试图抵抗,但面对高速机动、凶狠残忍的回鹘骑兵,他们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被分割、冲散、砍倒。 王校尉带着几十名陇右老兵,背靠几辆点燃的粮车,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奋力砍杀着扑上来的回鹘骑兵。他左臂中了一箭,血流如注,但兀自死战不退。 “校尉!顶不住了!撤吧!” 一个满脸是血的队正吼道。 “往哪撤?!” 王校尉一刀劈翻一个试图靠近放火的回鹘兵,嘶声道,“丢了粮草,同样是死!都督军法如山!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让回鹘狗看看,我大唐儿郎的血性!” 然而,勇气无法弥补绝对的劣势。回鹘骑兵太多了,他们显然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烧粮!杀人只是顺手。越来越多的车辆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遮天蔽日。幸存的民夫和兵卒要么被砍杀,要么跪地投降,但回鹘骑兵毫不留情,依旧纵马践踏,挥刀砍杀。 王校尉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他浑身是伤,视线开始模糊。恍惚中,他看到一骑格外雄壮的回鹘将领,手持长矛,正向自己冲来。那将领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眼神残忍而兴奋,正是骨咄禄。 “唐狗,死吧!” 骨咄禄狂笑着,挺矛疾刺。 王校尉想举刀格挡,但手臂沉重如山。就在矛尖及体的刹那,一支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侧后方电射而至,“噗”地一声,贯穿了骨咄禄坐骑的脖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战马惨嘶人立,将骨咄禄掀下马来。 “羌狗!是羌狗!” 有回鹘骑兵惊呼。 只见西南方向,烟尘大起,数百骑兵旋风般杀到。他们服饰杂乱,有披发左衽的羌人,也有髡发辫发的吐蕃、粟特人,正是拓跋思恭麾下,以姚部、龙家等蕃骑为主的游猎部队!为首一将,正是姚部首帅姚猛,手持强弓,刚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援兵!是拓跋将军的援兵!” 濒临绝望的唐军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吼声。 骨咄禄狼狈地爬起身,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唐军的反应如此之快,游骑来得如此及时。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他嘶吼道:“不要恋战!烧!能烧多少烧多少!烧完就走!” 回鹘骑兵不再纠缠,更加疯狂地四处纵火。姚猛率领的蕃骑虽然骁勇,但人数只有五六百,且以轻骑为主,面对一心放火、不正面接战的两千回鹘精骑,也难以完全阻止。双方在燃烧的车队、浓烟和尸体间展开激烈的追逐和骑射。 骨咄禄被亲兵扶上备用战马,恨恨地看了一眼冲来的姚猛,又看看几乎化为火海的粮队,知道大部分粮草已毁,目的基本达到,不再犹豫,唿哨一声,带着部众,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分成数股,向着不同方向撤去,很快消失在滚滚烟尘和原野深处。 姚猛率军追出数里,射杀了数十名落后的回鹘兵,但主力已远遁。他勒住战马,望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狠狠一拳捶在马鞍上。粮车被焚毁大半,民夫和护粮兵卒死伤惨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扑灭余火,能抢救多少粮食是多少!” 姚猛咬牙下令,又对亲兵道,“速报拓跋将军和石都督,回鹘精骑袭我粮道,粮队损失惨重,贼首疑似骨咄禄,已遁去。我军斩首百余级,然贼骑甚狡,一击即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骨咄禄就像一条毒蛇,尝到了血腥味,绝不会轻易罢休。漫长的粮道,危机四伏。 同日,凉州,石坚行辕。 “粮队遇袭,损失粮食约八千石,民夫死伤逾千,护粮兵卒折损三百余。” 行军司马声音沉重地禀报着刚刚收到的噩耗。 帐中诸将脸色都很难看。郭琪拳头捏得咯咯响:“骨咄禄!好胆!末将请令,率骑兵追击,定将此僚首级献于帐下!” 石坚面沉如水,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遇袭地点,缓缓道:“骨咄禄此人,我素有耳闻,是仆固俊麾下最狡猾的猎犬,来去如风,最擅袭扰。他既敢来,必有周全退路。此时去追,徒耗兵力,正中其下怀。” “难道就任他肆虐粮道?” 郭琪不甘。 “自然不能。” 石坚摇头,“经此一役,粮道薄弱之处,已然暴露。骨咄禄初战得手,气焰更炽,必会再来。传令,后方运粮,改为重兵护卫,每队护粮兵增至一千,其中骑兵不少于三百。车队规模缩小,批次增加,前后呼应。沿线烽燧,加倍警戒,多备柴草狼烟。再令拓跋思恭,将游骑主力,向东南方向倾斜,重点巡查水草丰美、易于骑兵隐蔽突击之地。以姚、龙等部熟悉地形者为前导,设伏、反伏,以骑制骑。”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让副将那边,可以动一动了。仆固俊派骨咄禄袭我粮道,是想逼我分兵,乱我后方。我便如他所愿,佯装粮道被袭,军心不稳。传令副将,让他从黑水河大营,每日派小股兵马,佯作向凉州方向收缩,营中多置旌旗,夜间多点火把,做出大军逐步后撤,加强凉州守备的假象。” 郭琪眼睛一亮:“都督是要诱删丹之敌出来?” “仆固那支在删丹,有兵万余,皆是仆固俊本部精锐。此人勇悍,但性子急。见黑水营军队‘退却’,又闻我粮道被袭,凉州‘震动’,你说他会如何?” 石坚手指点向地图上黑水河与删丹之间的某处,“此地名曰‘野狐泉’,地势平缓,利于骑兵驰骋,是回鹘惯常喜欢的战场。若仆固那支按捺不住,率军出城追击,企图与骨咄禄东西夹击,击破我偏师,便是他的死期!” “都督欲在野狐泉设伏?” 郭琪问。 “不,” 石坚摇头,“仆固那支不是傻子,野狐泉地势开阔,不易设伏。我要的,是让他离开删丹坚城。偏师退至野狐泉一带,便停止后退,背靠矮丘扎营,固守待援。我亲率中军精锐,偃旗息鼓,昼伏夜出,潜行至野狐泉左近。待仆固那支与偏师交战正酣,我突然杀出,与偏师前后夹击,力求全歼其军!即便不能全歼,也要重创其主力,则删丹可一鼓而下!”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石都督,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直指要害! “那凉州……” 郭琪仍有顾虑。 “凉州有你。” 石坚看着郭琪,目光沉静而信任,“我带走中军主力,凉州空虚。然凉州城高池深,你手中尚有万余兵马,且多经战阵。安怀玉等人家眷皆在掌控,其部众已打散混编,城内粮草充足,只要你不轻易出城野战,坚守数月亦无妨。仆固俊若敢舍删丹、甘州来攻凉州,则其后方空虚,正合我意。你只需固守待我回师即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郭琪感受到肩上重担,同时也涌起一股豪情,抱拳凛然道:“末将必与凉州共存亡!人在城在!” “不,” 石坚纠正道,“我要的是凉州在,你也要在。稳守即可,不必死战。你的任务,是稳住凉州,看住那些降人,确保粮道最终安全。若事有不谐,可弃外城,守子城,待我回援。” “末将明白!” “诸将听令!” 石坚起身,目光扫过帐中,“郭琪守凉州,总揽后方。偏师伴退诱敌,至野狐泉固守。拓跋思恭游骑遮蔽,重点猎杀回鹘游骑,护卫粮道,并监视甘州方向。其余各部,随我三日后秘密开拔,潜行至野狐泉。此战关键,在于隐密与迅疾!各营务必轻装简从,多带干粮,沿途封锁消息,斥候放出五十里!违令者,斩!”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昂扬。 同日,删丹。 仆固那支接到了骨咄禄袭扰成功的战报,也接到了探马关于黑水营唐军“异动”的回报。 “唐军粮道被袭,损失惨重?黑水营唐军在向后收缩?” 仆固那支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骨咄禄得手,是好事。但黑水营唐军的反应,有些蹊跷。此人用兵沉稳,在黑水河扎营甚固,为何突然示弱后退?是粮道被袭,军心不稳?还是石坚的诱敌之计? “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啊!” 副将兴奋道,“骨咄禄袭扰其粮道,唐军后方必然震动。黑水营唐军后退,定是怕被我军与骨咄禄东西夹击!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若能在野狐泉一带击破唐军偏师,斩其一部,则唐军锐气必挫,凉州亦将震动!” 另一将领却道:“将军,小心有诈。石坚用兵老辣,他的副将亦非庸才,岂会因粮道稍挫便轻易后退?恐是诱我出城。” 仆固那支沉吟不语。骨咄禄的成功,确实让他心动。若能击破唐军偏师,不仅能挽回药罗葛咄苾战败的颓势,重振军心,更能威胁凉州侧翼,迫使石坚分兵,甚至可能扭转战局。但石坚的威名,又让他心生忌惮。大汗严令,是让他守住删丹。 是稳守删丹,坐观其变?还是主动出击,博取大功? 他走到牙帐门口,望着东方。那里是凉州方向,也是石坚大军所在。他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随着唐军的步步为营,向着删丹,向着甘州,压迫而来。 “大汗在甘州,正拼凑大军。若我能在此野战中先挫唐军一阵,必能振奋士气,让那些摇摆的部落看看,我回鹘铁骑,依然无敌于河西!” 仆固那支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荣耀的渴望,对扭转战局的期盼,以及对石坚“用兵求稳、不善冒险”的判断,渐渐压过了谨慎。 “再探!加派探马,务必弄清唐军偏师是真退还是假退,其后是否有伏兵!另,多派游骑,向凉州方向哨探,查明石坚主力动向!” 仆固那支下令。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若是唐军偏师真退,石坚主力又无东进迹象呢?” 副将问。 仆固那支眼中闪过决断:“那便出击!在野狐泉,吃掉唐军偏师!让石坚知道,河西,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同日,祁连山南麓,羌人牧地边缘。 参将和他的八千奇兵,终于走出了莽莽群山。眼前是开阔的草场,远处有牛羊星星点点,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土城的轮廓。 “将军,那里就是删丹的南面。此地是羌人白马部的草场,白马部与回鹘素有仇怨,其首领曾暗中遣使至陇右,表示愿为内应。” 姚部向导指着远处的土城和草场说道。 参将看着身后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将士,又望了望远处的删丹。他们成功了,穿越了被认为不可能穿越的祁连山险径,如同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回鹘人的后腰。 “派出哨探,联系白马部。全军就地隐蔽休整,救治伤患,恢复体力。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行踪!” 参将沉声下令。他们现在是插入敌后的一颗钉子,时机未到,绝不能轻易暴露。 他望向东方,凉州方向。石都督,末将已就位。这把刀,该何时落下,落在何处?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8章 野狐泉大战 删丹城外三十里,野狐泉。 此地名泉,实则只是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的广袤草场,间或点缀着几丛耐旱的灌木。一条几近干涸的季节性河床蜿蜒而过,河床旁有些低矮的土丘。盛夏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热浪蒸腾,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 唐军偏师的“营寨”就扎在河床边的一处缓坡上。说是营寨,实则颇为简陋,栅栏低矮,壕沟浅显,旌旗倒是插得密密麻麻,在热风中懒洋洋地耷拉着。营中灶烟稀疏,与之前“大军”的规模颇不相符——事实上,大部分营帐都是空的,只有少数辅兵在里面敲打铁锅,制造炊烟。真正的精锐,早已在石坚的率领下,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运动到了野狐泉东北方十里外,一片被称作“鬼哭涧”的干涸深谷中隐蔽起来。 副将本人,顶盔贯甲,按刀立于营中最高的望楼上,眯着眼望向删丹方向。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更添威猛。此刻,他心中并无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他麾下真正的战兵不过五千,却要在此扮演“诱饵”,吸引仆固那支至少上万,甚至更多的回鹘精骑来攻。一旦仆固那支倾巢而出,攻势凶猛,他这点人马,稍有不慎,就可能真的被“饵”吞掉。 “将军,探马来报,删丹城门大开,回鹘骑兵正陆续出城,看方向,是朝我们来了!前锋约有三千骑,后续烟尘滚滚,兵力不详,但绝不少于八千!” 斥候飞奔上望楼,急声禀报。 他的精神一振,眼中精光闪烁:“好!鱼儿总算咬钩了!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前营稍作抵抗,即弃营后撤,丢弃部分辎重旌旗,要乱,要真像溃败!中军、后营,弓弩上弦,长枪如林,结圆阵死守缓坡!告诉弟兄们,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钉死在这里!石都督的大军,就在左近!” “得令!” 唐军营地顿时“忙碌”起来,伴随着军官有些夸张的呼喝和士卒刻意制造的嘈杂,一股“慌乱”的气氛开始弥漫。 删丹城外,回鹘大军。 仆固那支一马当先,身后是滚滚铁流。八千回鹘精骑,一人双马,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骑士们大多只穿轻甲或皮甲,背负强弓,腰挎弯刀,脸上涂抹着油脂和灰土,眼神凶狠而兴奋。他们是仆固俊麾下最核心的战力,真正的草原狼群。 连续多日的哨探,回报都显示唐军偏师确实在“收缩”,营盘日渐“空虚”,且向凉州方向的斥候也回报,未见石坚大军大规模西进的迹象。甘州方面传来的“捷报”——骨咄禄成功袭扰唐军粮道,烧毁大量粮草——更让仆固那支下定决心。唐军后方不稳,唐军偏师孤军深入,此时不歼,更待何时? “将军,唐军营寨就在前方!” 前锋将领回报。 仆固那支极目望去,果然看到远处坡地上那片稀稀拉拉的营盘,旌旗似乎都有些歪斜。“哈哈!唐狗果然胆怯了!” 他大笑,随即下令,“前锋三千骑,试探性攻击!若其抵抗微弱,立刻强攻!中军五千骑,随我压阵,伺机冲击其本阵!后军戒备两翼,防备埋伏!”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响起。三千回鹘前锋骑兵发出野性的嚎叫,催动战马,开始加速。起初是小跑,然后是中速,最后是全力冲刺!八千只马蹄敲打地面,卷起漫天黄尘,如同移动的沙暴,向着唐军营寨席卷而去。 营寨前,只有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力度和准头都差强人意。数百唐军士卒“惊慌”地从低矮的栅栏后逃出,向着后方坡地“溃退”,甚至丢弃了一些旗帜和破损的车辆。 “果然不堪一击!儿郎们,杀进去!杀光唐狗!” 回鹘前锋将领大喜,一马当先,冲向唐军“弃守”的营门。 然而,当他们冲入营寨,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破烂帐篷和零星辎重。而更前方,河床旁的缓坡上,已然立起了一个严密的步兵圆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弓弩手隐在盾后,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有埋伏?” 回鹘前锋将领心中一凛,但仗着骑兵速度,又见唐军人数似乎不多,胆气复壮,“冲过去!破了他们的乌龟阵!” 回鹘骑兵娴熟地分为数股,如同水银泻地,试图从不同方向切入唐军圆阵。他们并不直接冲击枪林,而是在阵前数十步外掠过,同时张弓搭箭,一波波箭雨抛射入唐军阵中。 “笃笃笃!”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有箭矢从缝隙钻入,带起惨叫。但唐军圆阵岿然不动,盾墙之后,弓弩手冷静地还击,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飞出,将冲得过近的回鹘骑兵连人带马射穿。 “结阵!稳住!弓箭手,自由抛射!弩手,瞄准马匹!” 副将在阵中高呼,声音沉稳有力。他久经战阵,深知步兵对抗骑兵,首重阵型与纪律。只要圆阵不破,回鹘骑兵就无可奈何。 回鹘前锋冲击了几次,除了丢下百十具人马尸体,未能撼动唐军分毫。那圆阵如同长满尖刺的铁砣,让他们无处下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仆固那支在中军看得真切,眉头皱起。唐军抵抗之顽强,阵型之严整,出乎他的意料。这不像是一支因粮道被袭而军心浮动的溃军。 “将军,唐军阵脚未乱,恐是诱敌之计!” 副将提醒。 仆固那支犹豫了。他望着那严阵以待的圆阵,又看看身后士气高昂的八千铁骑,再想到骨咄禄的“捷报”和大汗期待的眼神,一股狠戾涌上心头:“就算是诱敌,他们区区几千人马,又能如何?石坚主力远在凉州,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传令,中军五千骑,下马步战,持盾向前,抵近射箭,消耗唐军箭矢体力!两翼各出一千五百骑,继续游弋骑射,骚扰其侧后!今日便是磨,也要把这几千唐狗磨死在这里!” 命令下达,回鹘军阵一变。五千下马骑兵,手持圆盾和骑弓,步行向前,在唐军阵前百步外停下,与唐军展开对射。他们箭术精准,给唐军造成了一定压力。而两翼的三千骑兵,则如同盘旋的秃鹫,不断寻找唐军圆阵的薄弱点,进行袭扰。 战斗进入残酷的消耗阶段。箭矢在空中交织,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唐军圆阵依旧稳固,但伤亡在增加,箭矢的消耗更是巨大。唐军知道,考验真正来临了。他们必须钉在这里,吸引住仆固那支的全部注意力,为石坚的奇兵争取时间,同时,也要保住自己的根本,不能真的被“磨”掉。 鬼哭涧。 这是一条深达数丈、蜿蜒曲折的干涸河谷,两岸是风化的土崖,植被稀疏。石坚亲率的一万五千中军精锐,连同郭琪部调拨的五千精锐步兵,就潜藏在此。两万人马偃旗息鼓,人衔枚,马勒口,静静地潜伏在河谷的阴影中,忍受着酷热和干渴。 石坚站在一处隐蔽的崖壁后,用单筒望远镜(缴获自大食商人的稀罕物)观察着野狐泉方向的动静。虽然距离尚远,但漫天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显示战斗已经打响。 “都督,那边打得很激烈,回鹘人至少投入了上万兵力。” 部下将领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灼。偏师只有五千人,面对优势骑兵的猛攻,压力可想而知。 石坚放下望远镜,面色沉静如水:“他们能撑住。仆固那支主力已被吸引过去,阵型完全展开,正面强攻,两翼袭扰……很好,他果然想一口吃掉偏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传令全军,进食,饮水,检查兵器马匹。一个时辰后,听我号令,全军出击。” “都督,是否等仆固那支久攻不下,士气懈怠时再出击,效果更佳?” 有将领问。 “不,” 石坚摇头,“那边压力太大,不能让他们伤亡过重。仆固那支此刻全神贯注于前方,其后军戒备两翼,但注意力也在前方战场。我军从此处出击,正是其侧后,攻其不备!关键在于一个‘快’字!骑兵在前,步卒紧随,直插其指挥中枢,打乱其部署,与偏师里应外合,一举击溃!”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闪动:“告诉玄甲铁骑的统领,此战,他的玄甲铁骑为先锋!我要他们的冲锋,为回鹘骑兵开膛破肚!” “是!” 野狐泉,战场。 战斗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唐军圆阵依旧屹立,但明显缩水了一圈,盾墙上插满了箭矢,地上躺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和死马,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又被烈日烤成暗红色的硬痂。空气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尘土味。 唐军的箭矢所剩无几,许多士卒的胳膊因为长时间挽弓而颤抖。回鹘人同样损失不小,下马步战的五千人已伤亡近千,两翼游骑也折损不少。但仆固那支骑虎难下,付出了如此代价,若不能拿下这支唐军,他无法向大汗交代,也无法面对自己。 “将军,唐军已是强弩之末!再冲一次,必破其阵!” 副将满脸血污,嘶吼道。 仆固那支也杀红了眼,他看出来唐军确实到了极限。只要再加一把力…… “吹号!全军压上!下马步战者,持盾向前,抵近到三十步,抛掷短矛,冲击其盾阵!两翼骑兵,不要惜马,给我冲击其侧翼,哪怕用马撞,也要撞开缺口!” 仆固那支拔出弯刀,声嘶力竭。他要发起总攻,一举奠定胜局。 苍凉的号角再次响起,带着决绝的意味。残余的四千多下马回鹘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举着盾牌,拔出短矛,开始向唐军圆阵发起最后的冲击。两翼骑兵也发出狂野的呼哨,不再吝惜马力,驱动战马,以更密集的队形,从两侧狠狠撞向唐军枪林! 石坚的副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横刀在手,厉声高呼:“弟兄们!死战不退!石都督就在我们身后!让回鹘狗看看,什么是大唐好儿郎!” “死战!死战!” 残存的唐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用身体抵住盾牌,将长枪从缝隙中狠狠刺出! 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 东北方向,传来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与回鹘的牛角号截然不同!那是大唐军队进攻的号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从东北方传来,起初微弱,但迅速变大,最终汇聚成席卷天地的轰鸣!大地剧烈震动,甚至盖过了野狐泉战场的厮杀声! 一面巨大的、猎猎飞舞的“石”字帅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随后,是无数的旗帜,赤红的唐军战旗,以及各营将旗!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枪戟,是反射着夕阳寒光的铁甲,是奔腾如海潮的骑兵洪流!当先一彪骑兵,尤为骇人,人马皆披重甲,手中所持,竟是马槊! “唐军!是唐军主力!” “石字旗!是石坚!”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正在全力进攻的回鹘军,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攻势瞬间瓦解。后方突如其来的唐军主力,如同泰山压顶,让他们肝胆俱裂!许多回鹘兵惊恐地回头,看到的是一支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的生力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他们毫无防备的侧后猛扑过来! “不要乱!后军变前军!结阵!拦住他们!” 仆固那支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阵脚。但大军进攻时一鼓作气,此刻气势被夺,又腹背受敌,哪里还稳得住?后军的三千骑兵(此前未参战,负责警戒)首先陷入了混乱,有的想转向迎敌,有的想向两翼散开,有的甚至拨马就想跑。 就在这混乱之际,唐军铁骑,已如山洪暴发,狠狠撞入了回鹘军的后阵!尤其是那支恐怖的玄甲铁骑,在统领的率领下,如同钢铁墙壁般平推而来,马槊挥舞,势不可挡!回鹘骑兵的防线,在恐怖的重骑兵面前如同纸糊,瞬间就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援军!是石都督!援军到了!” 野狐泉坡地上,濒临绝境的唐军圆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枯竭的力量仿佛重新涌出。副将热泪盈眶,挥刀狂吼:“反击!反击!杀出去!与都督汇合!” 圆阵瞬间由守转攻,残余的唐军士卒如同出闸猛虎,向着慌乱的回鹘军反冲过去。 腹背受敌,军心崩溃。回鹘大军彻底乱了。仆固那支连斩数名溃兵,也无法制止这雪崩般的溃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在唐军铁骑的碾压下,成片倒下,或是狼奔豕突,自相践踏。 “完了……” 仆固那支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不仅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葬送了仆固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死命拉住他的马缰,簇拥着他,向西南删丹方向溃逃。 兵败如山倒。回鹘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唐军铁骑在石坚的指挥下,分成数股,如同利刃,不断分割、穿插、追杀溃逃的回鹘兵。野狐泉的草场,变成了屠杀场。夕阳如血,映照着更加血腥的大地。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战斗基本结束。除了仆固那支带着不足千骑残兵侥幸逃脱,仆固俊寄予厚望的八千回鹘精骑,几乎全军覆没。野狐泉方圆数里,尸横遍野,缴获的无主战马四处游荡,哀鸣阵阵。 石坚在亲兵的簇拥下,踏过满是血迹和尸体的战场,与浑身浴血、却咧着嘴大笑的副将汇合。 “末将幸不辱命!” 副将抱拳,声音嘶哑。 石坚拍了拍他染血的肩膀:“辛苦了。此战,你当居首功!没有你在此死死拖住仆固那支,便没有这场大胜。” “全赖都督运筹帷幄!” 副将真心诚意道。 石坚望着西方渐渐浓重的暮色,那里是删丹的方向。“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阵亡将士,好生收敛。回鹘伤兵……罢了,给他们个痛快吧。”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味道。 “仆固那支残部逃向删丹,是否追击?” 有将领请示。 “不必了。” 石坚摇头,“删丹城高,强攻不易。仆固那支新败,魂飞胆丧,删丹守军得知此败,必然震动。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拔营进逼删丹!同时,将野狐泉大捷的消息,快马传檄四方,尤其要传到甘州,让仆固俊知道,他倚为长城的精锐,已经没了!” “得令!”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9章 夺取删丹 野狐泉的惨败,如同飓风般席卷河西。仆固那支带着不足八百残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删丹时,城门在他身后隆隆关闭,也关上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删丹城内,留守的千余老弱残兵和惊恐的部众,看着他们往日骄横不可一世的将军如此模样,再听到“八千精骑尽没”、“石坚大军将至”的恐怖消息,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仆固那支把自己关在曾经的将军府(如今不过是座稍大的土屋)里,不见任何人。盔甲上的血污都懒得擦,只是死死盯着墙上的羊皮地图,眼神涣散。八千铁骑啊!那是大汗,也是他仆固那支安身立命、雄踞河西的本钱!就这么没了,葬送在野狐泉那片该死的草场上。石坚……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悔恨、恐惧、暴怒,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知道,自己完了。就算大汗念在兄弟情分上不杀他,他在回鹘中也再无立足之地。 “将军,城头守军来报,城外……城外出现小股唐军游骑窥探。” 亲兵在门外小心翼翼禀报。 “滚!” 仆固那支嘶吼一声,抓起手边的银壶砸在门上。亲兵吓得噤声退下。 他知道唐军会来,石坚不会给他喘息之机。删丹城虽然还算坚固,但凭他现在这点士气崩溃的残兵败将,能守几天?甘州的援兵?大汗现在自身难保,还能派出多少援兵?骨咄禄那边倒是时不时有袭扰得手的消息传来,可那有什么用?烧掉些粮草,能挽回八千铁骑的损失吗?能挡住石坚的大军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删丹以南三十里,白马羌部草场边缘,一处隐蔽的河谷。 参将和他的七千余奇兵(穿越祁连山损失了近千人),已经在此潜伏了三天。他们像一群融入戈壁的石头,无声无息。白日里严禁烟火,人马啃食自带的干粮和有限的草料,夜晚才敢派出小队,在向导带领下,去附近的溪流取水。将士们虽然疲惫,但眼神中燃烧着火焰。他们知道,自己是一把插入敌人背后的尖刀,出鞘之时,必是石破天惊。 “将军,白马部首领密使到了。” 亲兵引着一个穿着普通羌人皮袍,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来到参将面前。 来人抚胸行礼,用带着羌人口音的汉话低声道:“尊贵的将军,我叫白马丹朱,奉我家族长之命而来。族长让我告诉将军,仆固那支在野狐泉大败,只带着几百残兵逃回了删丹,魂都吓掉了。现在删丹城里乱成一团,兵无战心,好多回鹘贵人都在收拾细软,准备往甘州跑。” 参将和周围几个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石都督那边得手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城防如何?守军多少?仆固那支现在何处?” 参将沉声问。 “守军本来就不多,大概一千出头,多是老弱。仆固那支带回来的残兵也就七八百,惊魂未定,好些人带伤。四门守军中,南门是咱们的人。” 白马丹朱压低声音,“族长说了,只要将军大军一到,南门火起为号,他的人在城内同时动手,夺取城门,放大军入城!” “你们有多少人?” 参将追问。里应外合是好,但也可能是陷阱。 “族长能拉起的族中勇士,加上一些早就恨透了回鹘人的羌人、龙家兄弟,凑个三四百人没问题。主要是南门守军里,有我们几十个自己人。仆固那支败退回城后,只顾着自己躲起来,城防都交给了下面几个百夫长,各自为政,乱得很。” 参将沉吟片刻,走到一边,与副将、校尉们低声商议。石坚给他们的命令是“潜行至删丹以南,见机行事,或袭扰,或配合主力攻城”。现在,野狐泉大胜,删丹空虚,人心惶惶,内应已备,简直是天赐良机! “机不可失!” 一旁的将领兴奋道,“将军,趁其新败,人心惶惶,一举拿下删丹!拿下删丹,甘州门户洞开,回鹘人首尾不能相顾,大局定矣!” “会不会是诱敌之计?仆固那支再蠢,也该加强守备。” 有校尉谨慎道。 “白马部可信吗?” 另一人问。 参将目光灼灼,望向删丹方向。他想起石坚临行前的嘱托:“你此去,如潜行于九地之下,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击其不意。河西战局,或系于你一身。” 石都督将如此重任托付,是信任,更是期待。如今战机已现,岂能因疑而贻误? “白马部与回鹘仇怨颇深,其首领曾遣使输诚,可信。仆固那支新败,肝胆俱裂,城内必然混乱,此乃常理。” 参将下了决心,“富贵险中求,战机稍纵即逝!传令全军,饱餐一顿,检查兵器甲胄,入夜后出发,子时前抵达删丹南门外隐蔽!” 他看向白马丹朱,目光锐利如刀:“告诉你们族长,子时三刻,南门火起为号!我会率军攻城!事成之后,你家族长便是大唐的归义羌侯,朝廷不吝封赏!但若有诈……”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森冷的杀气已让白马丹朱打了个寒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马丹朱连忙跪下:“将军放心!我白马部对天神发誓,绝无二心!族长必不负将军所托!” 子时,删丹城南。 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戈壁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删丹城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有城头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更添几分凄凉。 参将的七千兵马,如同幽灵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运动到南门外不到一里的地方。没有火把,没有人声,只有铠甲兵刃偶尔摩擦的轻微响动,和压抑的呼吸声。士卒们口中衔着木枚,马匹也套上了笼头。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火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他的手心微微出汗,紧握刀柄。是陷阱?还是白马部行事不密,被发现了? 就在他心头焦灼渐起时—— 删丹城南门城楼之上,突然爆起一团耀眼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火焰迅速蔓延,点燃了城楼上的木制望亭,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目!与此同时,城门内传来隐隐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惊叫声! “成了!” 参将心中大石落地,热血上涌,猛地拔出横刀,压低声音却充满力量地喝道:“白马部义士已夺门!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夜!随我杀进城去,活捉仆固那支!” “杀——!” 压抑已久的怒吼骤然爆发,如同沉睡的火山喷涌!七千将士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洞开的南门狂涌而去!冲在最前面的,是参将亲自率领的五百精锐甲士,他们扛着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和撞木,虽然器械简陋,但气势如虹! 城头上,火光映照下,可见数十名羌人装束的汉子,正与数量相当的回鹘守军厮杀成一团。城门洞内,也有人在奋力砍杀守门兵卒,试图推开那沉重的门闩。城外,更多的白马部羌人从黑暗中涌出,用弓箭射杀城头试图反击的回鹘兵。 “快!推开城门!迎接王师!” 白马部的老族长,一个须发花白但身材依旧雄健的羌人老汉,挥舞着一柄厚重的砍刀,声如洪钟。 “嘎吱——嘎吱——”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大。 “城门开了!冲啊!” 唐军先锋发出兴奋的狂吼,如同潮水般涌入那道缝隙。 城内的抵抗比预想的要弱。仆固那支败退回城后,只顾着自己惊魂未定,对城防的安排混乱不堪。大部分守军分散在四处城头,城内缺乏有效的预备队和指挥。南门突如其来的内乱和外敌攻城,让本就惶惶不安的守军瞬间崩溃。 尤其是当“唐军破城了!”“石杀神来了!”的恐怖流言在城内蔓延开来时,许多回鹘兵根本无心抵抗,有的扔下兵器逃回家中,有的干脆打开其他城门,夺路而逃。仆固那支的亲兵试图组织抵抗,但很快就被汹涌入城的唐军和趁乱而起的羌人、被压迫的各族百姓冲散。 参将一马当先,率领精锐直扑城中心的“将军府”。沿途遇到小股抵抗,便以雷霆之势碾碎。他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绝不能让仆固那支跑了! 将军府内,一片混乱。仆从、姬妾哭喊着四散奔逃,争抢着细软。仆固那支被亲兵从颓废中硬拉起来,刚披上甲胄,就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唐军入城”、“活捉仆固那支”的吼声。 “将军!南门已破,唐军和羌狗里应外合,杀进来了!挡不住了!快从西门走!” 亲兵队长满脸是血,嘶声吼道。 仆固那支脸色惨白,最后一点血气也被恐惧吞噬。他知道,大势已去,删丹完了。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在亲兵的簇拥下,也顾不上家眷财物,从后门仓皇逃出,向着西门方向狂奔。那里还有他的几十个亲信和百余残兵,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副将早已料到这一点。他分兵两路,一路由部下将领率领,肃清城内残敌,控制府库武库;自己亲率最精锐的数百人,直扑西门。他要在仆固那支逃出城之前,截住他! 西门附近,战斗尤为激烈。仆固那支的残部还想做困兽之斗,试图打开西门逃生。但参将的部下已经赶到,双方在狭窄的街道和西门洞内展开血腥的厮杀。 “仆固那支!纳命来!” 参将看到被亲兵簇拥在中间、正疯狂砍杀试图打开城门的那个回鹘将领,虽然火昏暗看不清脸,但那身甲胄和气势,必是仆固那支无疑!他大喝一声,挺枪便刺,直取仆固那支。 仆固那支也看到了唐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知道今夜难以善了,逃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狂吼一声,挥刀迎上。 “铛!”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两人都是悍将,在这生死关头,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战在一处。周围的亲兵也捉对厮杀,狭窄的街道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 仆固那支毕竟新败胆寒,又牵挂逃生,心神不宁。而参将憋了许久,正是气势如虹之时。斗了十几个回合,李仁福卖个破绽,诱使仆固那支一刀砍空,门户大开,随即一枪疾刺,正中仆固那支肩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 仆固那支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参将顺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身旁亲兵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捆了个结实。 主将被擒,残余的回鹘兵彻底崩溃,纷纷跪地乞降。西门,也落入了唐军掌控。 黎明时分,删丹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唐军的旗帜插上了四门城楼,取代了残破的回鹘狼旗。街道上,唐军士卒在白马部羌人的协助下,清理尸体,收押俘虏,扑灭零星的火头。一些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被就地正法,悬首示众。参将迅速发布了安民告示,重申唐军纪律,城中惊惶的百姓见唐军秋毫无犯,又擒获了往日作威作福的回鹘将领,渐渐安定下来。 “将军,府库、武库、粮仓均已控制。俘获回鹘将吏十七人,兵卒六百余,缴获粮草、军械、财货无算。仆固那支家眷也已找到,如何处置?” 副将兴奋地禀报。 参将站在曾经的将军府(现在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前,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豪情万丈。奇袭删丹,竟然一举成功!这不仅是夺下一座重镇,更是打断了回鹘在河西走廊的脊梁!甘州,已成孤城! “俘获的回鹘兵,甄别之后,精壮者押送凉州,交石都督处置。余者,暂且看押。仆固那支及其家眷,严加看管,这是要献给都督和朝廷的大礼。府库财物,清点封存,不得擅动,待都督处置。阵亡将士,好生收敛。有功将士及白马部义士,论功行赏,登记造册,一并上报。” 参将有条不紊地下令。 “另外,立刻派出信使,分赴凉州石都督处,以及野狐泉方向,禀报我军已克删丹,擒获敌酋仆固那支!请都督示下!” “是!” 当信使带着捷报,分别驰向凉州和可能还在野狐泉休整的石坚主力时,删丹城头,已然换上了唐军将旗和崭新的大唐旗帜。这座河西走廊上的军事重镇,在经历了短暂的回鹘统治后,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里应外合的方式,重归大唐版图。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开。河西震动,甘州震恐。仆固俊在甘州牙帐接到删丹失守、仆固那支被擒的噩耗时,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晕厥过去。而凉州城内的郭琪,沙州城头望眼欲穿的曹仁贵,乃至河西各地尚在观望的诸羌、蕃、胡部,都清楚无误地收到了一个信号—— 大唐,真的回来了。而且,带着无可阻挡的雷霆之势。 石坚的棋局,已落下最关键一子。东有凉州坚城,西有删丹要隘,南北有祁连山、大漠为屏,河西走廊的腰眼,已被唐军牢牢扼住。甘州的仆固俊,此刻已成瓮中之鳖,虽然仍有数万兵马,但精锐尽丧,退路被截,盟友离心,覆灭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0章 末路穷途 甘州,回鹘牙帐。 沉闷的巨响惊动了帐外的侍卫。当他们冲进牙帐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被掀翻的矮几,滚落的银壶,羊皮地图上泼洒开来的暗红色酒浆,如同不祥的血迹。而他们的大汗仆固俊,正佝偻着身躯,双手死死撑在最大的那张河西舆图上,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整个地图扯碎。 他背对着门口,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前的战栗,在空气中弥漫。 报信的斥候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牙帐内,骨力罗等几位老臣,以及几名核心部族首领,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濒临疯狂的暴戾。 “野狐泉……八千铁骑……” 仆固俊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干涩,像砂石在铁器上刮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石坚……好,好得很。”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背影投射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毁灭欲。 “大……大汗……” 骨力罗硬着头皮,试图开口劝慰,“胜败乃兵家常事,野狐泉之败,乃仆固那支将军轻敌冒进,中了石坚奸计。我军元气尚在,甘、肃二州城池坚固,部众犹有数万,只要固守待援,联络四方……” “元气尚在?” 仆固俊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擦净的、因极度愤怒咬破牙龈渗出的血沫,这让他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添几分厉鬼般的凶狠,“我甘州回鹘最锋利的刀,就这么折了!你告诉我元气尚在?石坚下一步就会兵临删丹!仆固那支那个废物,他守得住吗?!”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帐内焦躁地踱步,沉重的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联络四方?联络谁?西州那个懦夫?他巴不得我早点死!吐蕃人?他们只会像秃鹫一样等着分食我的尸体!至于那些墙头草一样的羌部、龙家、嗢末……哈哈!”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在琢磨,该用我的人头,去向石坚换多少赏赐了!” “大汗!删丹城高池深,那支将军虽败,但守城应无大碍,只要……” 一名部落首领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先前那位还要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颤抖:“报——报大汗!删丹……删丹丢了!” “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怒的哗然。骨力罗猛地起身,老眼圆睁:“丢了?怎么丢的?仆固那支呢?!” “是……是唐军!唐军一支奇兵,从南山杀出,昨夜子时,联合城内羌人作乱,里应外合,袭取了南门!仆固那支将军力战被擒,删丹……删丹已插上唐旗了!” “噗——!” 这一次,仆固俊终于没能压住那口翻腾的气血。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的地图上,将那“删丹”二字染得一片猩红。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眼疾手快的侍卫扶住。 “大汗!” 众臣惊呼,想要上前。 “滚开!” 仆固俊猛地甩开侍卫,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赤红的双眼扫过众人,里面燃烧的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偏执。“丢了……哈哈,丢了……我兄弟被擒,我城池被占……石坚!石坚!!!” 他嘶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狼嚎。 “大汗!保重身体啊!” 骨力罗痛心疾首,“事已至此,更需冷静!删丹虽失,甘州犹在!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城防,收拢各部兵力,将散在外的骨咄禄将军等人召回,集中力量固守甘州!甘州城坚,粮草尚可支撑数月,只要拖到冬季,唐军补给艰难,或许……” “固守?等到冬天?” 仆固俊打断他,眼神诡异地看着这位老臣,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骨力罗,我的老叶护,你以为石坚会给我这个时间吗?你以为那些羌人、嗢末,还有城里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贵族、商人,会跟着我一起困守孤城,等着被唐军一个个砍下脑袋?” 他一步步走向骨力罗,逼视着对方浑浊的眼睛:“他们不会!他们只会想着怎么把我绑了,送到石坚帐前,换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像白马部的那些羌狗一样!” “大汗多虑了!我回鹘儿郎对大汗忠心耿耿……” 另一位将领急忙表忠心。 “忠心?” 仆固俊猛地转身,指着他,又指向帐内所有人,“你们的忠心,值几个头羊?嗯?野狐泉败了,删丹丢了,我的八千铁骑没了!现在,外面那些人,恐怕已经在商量,是继续跟着我这个倒霉的大汗等死,还是拿着我的脑袋去换个前程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众人脸上:“固守?等死吗?不!我仆固俊,是长生天庇佑的可汗!是河西的雄鹰!就算折了翅膀,也要用爪子,用喙,撕下敌人几块肉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猛地冲到帐壁,一把摘下悬挂的镶金弯刀,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传我命令!” “第一,甘州全城,即刻起许进不许出!四门由我本族亲卫接管,胆敢擅闯者,格杀勿论!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无论贵贱,全部征发守城!敢藏匿不出者,全家处斩!” “第二,将城中所有汉人、羌人、龙家、粟特商人,凡家资殷实者,全部集中看管!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把家中存粮、金银、布帛,统统交出来助军!胆敢隐匿,抄家灭族!” “第三,派出信使,不,派我本族子弟,分头去肃州,去各依附部落,传我汗令:所有部族,必须立刻征发所有能骑马的男子,自带刀弓干粮,十日内赶到甘州!迟延不至者,视为叛逆,我仆固俊只要不死,必屠其全族!” “第四,” 他眼中凶光闪烁,语气森寒如冰,“派人去沙州城下,告诉沙州主将,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十天,不,七天之内,给我拿下沙州!提曹仁贵父子的人头来见!若拿不下……让他自己提头来见!沙州城破之日,我许他屠城三日,所得尽归其部!” 一连串冷酷到极点的命令,带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帐内众人听得心惊胆战。这已不是固守,这是要榨干甘州最后一滴血,拉上所有人陪葬的疯狂! “大汗!如此行事,恐失人心,激起内变啊!” 骨力罗噗通跪下,老泪纵横,“强征暴敛,已是竭泽而渔;逼反附庸,更是自断臂膀!沙州城坚,曹氏死守,岂是七日可下?此令一出,军心民心,皆不可问矣!大汗,三思啊!” “人心?民心?” 仆固俊狞笑着,挥刀砍在身旁的木柱上,入木三分,“野狐泉败了,删丹丢了,我还剩下什么人心?只有刀!只有血!只有让所有人都怕,怕到不敢背叛我!石坚想要甘州?可以!我要留给他一座空城,一片白地!所有背叛我的人,所有觊觎我土地的人,都要死!给我陪葬!” 他状若疯虎,再无半分平日枭雄的冷静与气度,只剩下被绝境逼出的、最原始的暴戾和毁灭欲。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深渊,但他已不在乎,他要把所见到的一切,都拖入这深渊之中。 “还不快去传令!” 他对着呆若木鸡的侍卫和将领们咆哮。 众人被他眼中的疯狂所慑,无人再敢劝谏,纷纷狼狈退出牙帐,去执行那一道道注定会将甘州推向地狱的命令。 牙帐内,只剩下仆固俊一人,和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他拄着弯刀,剧烈地喘息着,望着地图上被鲜血浸染的“删丹”,又望向更东方的“凉州”,最后目光落在脚下的“甘州”。 “石坚……你想一战而定河西?做梦!” 他嘶哑地低语,如同诅咒,“我会让你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让你得到的,只有焦土和尸骸!长生天在上,我仆固俊就算死,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猛地举起弯刀,狠狠劈在地图上的“甘州”位置,刀锋深入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1章 孤注一掷 甘州城。 这座河西走廊上曾经最繁华的城池之一,如今被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气氛所笼罩。夯土垒砌的高厚城墙依旧矗立,但往日城门处商旅驼队络绎不绝的景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城门,城头上密密麻麻、却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惊惶的守军,以及城墙下新添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污。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以及某种隐隐的焦糊和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街道空旷,往日热闹的市坊十铺九关,仅有的几个摊贩也早早收摊,用畏惧的眼神偷偷打量着街上不时呼啸而过的回鹘骑兵小队。这些骑兵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草原悍勇之气的战士,更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鬣狗,眼神凶狠而飘忽,马鞭和刀鞘毫不客气地抽打在任何一个走得慢了些的行人身上,或是闯入那些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院落,伴随着哭喊和打砸声,搜刮着最后一点粮食和财物。 仆固俊那几道充满血腥味的命令,如同最猛烈的毒药,注入了甘州本已因接连败绩而惶惶不安的躯体。短短数日,这座城池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了混乱与绝望的深渊。 牙帐内,气氛与外界的压抑截然不同,却更显诡异。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太多声响。仆固俊独自坐在虎皮褥子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壶冰冷的马奶酒,一只银碗。他没有喝,只是用一块柔软的麂皮,一遍又一遍,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他那柄镶金弯刀的刀锋。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刀锋雪亮,映出他削瘦了些许、但线条更加冷硬的面容,和那双深陷眼窝中、幽深如同古井的眼睛。野狐泉的惨败和删丹的失守,似乎抽走了他一部分狂暴的生命力,却将剩余的部分,淬炼成了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的冰寒。他不再轻易动怒,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让侍立远处的亲卫感到骨髓发冷。 帐帘被小心地掀开,骨力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短短几天,这位老叶护仿佛又老了十岁,背脊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 “大汗。” 骨力罗的声音干涩,“四门已按您的命令,由本族亲卫接管。城中丁壮征发……遇抵抗三十七起,已……已全部处置,首级悬于四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汉、羌、龙家、粟特富户一百三十二家,已集中看管。其家产……正在清点搬运入库。只是……怨声载道,恐非长久之计。” 仆固俊擦拭刀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骨力罗看着大汗这副模样,心中寒意更甚。他宁愿看到大汗像前几天那样暴怒咆哮,那样至少还是个活人。现在这样子,像一块正在缓慢冻结的寒铁。 “还有……” 骨力罗硬着头皮继续禀报,“派往各部的信使……回来了七成。肃州罗通将军表示,愿派兵三千来援,但需大汗……需大汗将历年所欠的盐铁份额交割清楚,并许以肃州自立。祁连南麓的白马、野辞等七部……杳无音信。大斗拔谷的尚延心部回复,其部正与吐蕃别部交战,无力东顾。洪源谷论莽热部……索要甘州城北草场,方肯出兵。” 他每说一句,帐内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这些都是往日依附于甘州回鹘,或至少保持表面恭顺的部族、势力。如今,野狐泉和删丹的败讯,如同最好的清醒剂,让他们看清了风向。勒索、观望、背叛……昔日的盟友或附庸,此刻纷纷露出了獠牙,或是冷漠地划清了界限。 仆固俊擦拭刀锋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将弯刀缓缓举起,对着帐顶天窗透下的微光,仔细端详着刀身上繁复华丽的花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盐铁?草场?自立?” 他轻轻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骨力罗的心脏骤然收紧。 “很好。” 仆固俊忽然笑了,那笑容浅淡,未及眼底,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看来,我仆固俊还没死,他们就已经在商量着怎么分我的骨头了。” 他放下弯刀,终于抬眼看向骨力罗。那目光平静,却让骨力罗感到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骨力罗,我的老叶护,” 仆固俊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说,如果我把甘州城,连同城里所有的粮食、财宝、女人,还有那些墙头草的脑袋,一起付之一炬,然后带着最后的勇士,冲进石坚的大营,能换他多少条命?” 骨力罗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大汗!万万不可啊!甘州乃根本,城中尚有数万部众,皆是您的子民!岂可……岂可如此!我们尚有城池可守,尚有……” “子民?” 仆固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野狐泉的八千勇士埋骨荒草时,他们是我的子民。删丹被羌狗出卖时,他们是我的子民。现在,石坚的大军就要来了,他们还是我的子民吗?骨力罗,你信不信,现在只要唐军的旗帜出现在城外,第一个打开城门,用我的脑袋去请功的,就是这些‘子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骨力罗张口结舌,无法反驳。城内日益紧张和对立的气氛,他比谁都清楚。恐惧和怨恨如同毒草,在暗处滋长。许多人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隐藏着某种冰冷的、期盼着什么发生的东西。 “至于城池……” 仆固俊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甘州,“城墙再高,挡不住人心溃散。粮食再多,喂不饱数万张想要活下去的嘴。骨力罗,你告诉我,我们守什么?一座恨不得我们早点死光的空城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也背对着帐外那片属于他的、正在腐烂的疆土,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绝。 “去告诉肃州罗通,盐铁可以给他,肃州也可以自立。但我要他立刻、马上,派五千精骑来援,晚到一天,我灭他全族。告诉尚延心等,他们要草场,要财货,可以。带着他们的人马,来甘州城下拿。我仆固俊,在这里等着他们,用唐军的人头来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的决定性。 “至于那些没有回音的部落……”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实质性的、冻彻骨髓的杀意,“记下来。每一个,都记下来。如果我仆固俊这次不死,我会一个一个找上门去。如果我不幸死了……那也好,黄泉路上,有他们全族陪着,也不算寂寞。” 骨力罗听着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滔天血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困兽犹斗,这是一头自知必死的猛兽,在冷静地规划着如何用最惨烈的方式,拖尽可能多的生灵一起坠入深渊。 “那……城中的那些富户,还有征发的丁壮……” 骨力罗声音发颤。 “粮食、财货,全部充作军资。丁壮,编入死士营,发给武器,置于阵前。告诉他们,杀一个唐兵,可免全家之罪,赏羊十头。后退一步者,立斩,全家贬为奴隶。” 仆固俊的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至于那些富户……看紧点。城在,他们或许还能活着做苦力。城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骨力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牙帐的。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身后那座牙帐,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孕育着毁灭风暴的冰冷核心,即将把整个甘州,连同其中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他望向城外,东方,那是凉州,是删丹,是石坚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而城内,压抑的哭泣,偶尔响起的短促惨叫,士兵粗暴的呵斥,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冰冷的注视,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孤城。不仅仅是一座被敌人围困的城,更是一座从内部开始,信念、希望、乃至最基本的人性都在迅速流失的城。仆固俊在用他最后的力量,试图将这座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敌人,也埋葬他自己,以及城中所有的一切。 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2章 磐石与游火 删丹城,将军府(原仆固那支府邸)。 参将将最后一份关于城内粮秣清点的文牍合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色已近昏暗,城头开始点起星星点点的火把。接手删丹不过数日,千头万绪。肃清残敌、安抚降众、整饬城防、清点府库、编练辅助守城的丁壮(以归附羌人、龙家部众为主)、还要派出游骑向西警戒甘州方向……事事都需他亲自过问,拍板定夺。 石坚给他的命令清晰而沉重:“坐镇删丹,扼守要冲,西拒甘州之敌,东保粮道无虞,北抚南山诸羌,南望肃州动向。” 这十六个字,意味着他麾下这七千余奇袭得胜之师,瞬间从奇兵利刃,转换角色,成了钉在河西走廊腰眼上的一颗必须稳固无比的钉子。不仅要防着西边困兽犹斗的仆固俊反扑,更要警惕北面祁连山、南面荒漠可能出现的变数,确保凉州到前线这条生命线的绝对畅通。 “将军,拓跋思恭将军派信使来了。” 亲兵在门外禀报。 “快请。” 删丹守将精神一振。拓跋思恭负责维护凉州至删丹,再至前锋的漫长粮道,责任同样重大。两人一守要点,一护粮道,唇齿相依。 信使风尘仆仆,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拆开细看,是拓跋思恭的亲笔,字迹略显粗犷但清晰有力。信中先通报了粮道情况:自凉州至删丹,主要干道已基本肃清小股回鹘游骑和土匪,沿线设立十二处临时烽铺和补给点,由羌、蕃轻骑分段巡逻。凉州郭琪都督处粮草器械运送有序,目前未见大批敌骑迂回断粮道的迹象。但肃州方向区域,回鹘将领骨咄禄所部行踪飘忽,近日似有向东移动的征兆,已加派斥候严密监视。信末,拓跋思恭建议,为保粮道万全,尤其是删丹以西至甘州前线这段新控区域,请能多派熟悉本地情况的羌骑,与他的巡逻队配合,加大侦查范围和密度。 “骨咄禄……” 指尖敲打着信纸,眉头微锁。此人确是心腹大患,狡诈如狐,来去如风,专挑薄弱处下手。野狐泉大战他未及参与,保存了实力,如今就像一条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咬人。石坚都督对此人也格外警惕,多次提醒。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上了一幅新绘制的、比之前详细许多的河西中段舆图。删丹像一个楔子,钉在走廊中间。向西,是仆固俊龟缩的甘州;向东,是已稳固的后方凉州(郭琪镇守);向北,是连绵的祁连山,山中还有零星羌部、蕃部,态度暧昧;向南,是浩瀚戈壁,但亦有小道可绕行。他的目光在删丹以西、以北的区域反复巡弋。 “来人,传令。” 他沉声道,“第一,斥候营加派双倍人手,以删丹为中心,向西延伸一百二十里,重点监控甘州东出通道,及北面祁连山各谷口动静,每日一报,有警即报。第二,命白马、野辞等已归附羌部,抽调精锐骑手三百,交由拓跋思恭将军节制,专司粮道巡护,尤其是删丹以西至赤水军旧地一段。告诉他们,此乃戴罪立功,亦是保其家园,务必用心。第三,城中新编羌、龙家义勇,抽调一千五百人,由我本部军官统带,加强城防,尤其是西、北二门,多备擂石滚木,箭矢火油。第四,派人去凉州,向郭都督禀报此处情形,并请其协调,再调拨一批箭矢、火油及伤药备用。同时,询问凉州方面,对北面祁连诸羌,可有进一步方略?”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地下达,亲兵领命而去。守将深知,自己守住的不仅是删丹一城,更是整个战略布局的腰眼,是前线大军的后路基石。绝不能有失。 几乎在信使离开的同时,另一名负责城内治安的校尉求见,面带难色:“将军,城西抓获三名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甘州来的商贾,欲往凉州,但所携货物甚少,路引亦有问题。拷问之下,其中一人吐露,实为仆固俊所派细作,欲混入凉州,打探军情,并伺机散播谣言,离间我军与羌、蕃各部关系。” 他眼中寒光一闪:“细细拷问,务必挖出同党及联络方式。口供整理成文,连同人犯,一并秘密押送凉州,交郭都督处置。通告全城,加强门禁盘查,但有可疑,宁可错抓,不可错放。再,以我的名义出一份安民告示,悬赏检举奸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 凉州,节度使府。 郭琪的压力丝毫不比删丹守将小,甚至更大。凉州新复,百废待兴。他不仅要镇守这座根本之地,确保大后方稳固,更要统筹调度整个东线(凉州以东)的资源,源源不断地支持西征大军。粮草、军械、被服、药材、民夫……千头万绪。石坚将后方全权托付,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刚与几名凉州归附的旧吏、大族代表议定新一轮的粮草征调与转运事宜(以市价购买为主,辅以部分赋税折纳,避免过度盘剥,以安民心),又接见了自陇右、关中而来的朝廷使者(主要是嘉奖和询问战况,实际支援有限),送走之后,已是口干舌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使君,删丹将军有信使到,另有擒获的甘州细作三人,一并押解而来。” 长史禀报。 郭琪先细看了删丹守将的信,对删丹的防务部署和骨咄禄的动向尤为关注。他提笔回信,认可他的安排,同意增拨一批守城物资,并告知凉州已派出使者,携绸缎、茶叶、盐巴等物,北上祁连山,安抚(或威慑)山中诸羌,晓以利害,使其至少在唐回之间保持中立,勿要生事。同时,他要求删丹守将务必警惕肃州方向,骨咄禄若东来,删丹首当其冲。 至于甘州细作,郭琪亲自提审。那几人早已被吓的手段吓破胆,问什么答什么。果然,仆固俊不甘坐以待毙,不仅想探听虚实,更想用财货、官爵许诺,收买河西本地的羌、蕃、嗢末势力,甚至试图在凉州散播“唐军粮尽”、“朝廷欲弃河西”等谣言,制造混乱。 “雕虫小技,垂死挣扎。” 郭琪冷笑,命人将口供详细记录,连同人犯严密看管。他随即召集凉州司马、功曹等属官,一方面加强城内稽查,尤其是对市井流言,严加管控,及时辟谣;另一方面,以河西节度留后(石坚已表奏其为留后)的名义,再次发布文告,宣示朝廷收复河西、安抚地方的决心,公布对主动归附、协助平乱的各部族首领的封赏承诺,并严厉警告,凡有通敌、造谣、作乱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另外,” 郭琪对长史吩咐,“以我和石都督的名义,给肃州、瓜州(此时仍在回鹘或其它势力手中,但名义上可发文)等地送去檄文,陈说利害,言明只诛仆固俊及其死党,余者不问。若能擒斩仆固俊或献城来降,朝廷不吝封侯之赏。檄文要多抄副本,设法传入甘州城内。” 这是攻心之战,在军事压力之外,瓦解敌人内部。 处理完这些,他又仔细审核了下一批即将发往删丹及前线的粮草军械清单,确保万无一失。凉州是他的阵地,石坚放心将后背交给他,他就要将这里打造成最稳固的磐石,让西征大军无后顾之忧。 甘州以东百余里,赤水军旧地附近。 这里已是战云笼罩的前沿。副将的前锋大营扎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营垒坚固,警戒森严。再往西数十里,便是甘州地界,回鹘的游骑斥候活动明显频繁起来,双方的小规模接触战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前锋部如同一头磨利了爪牙的猛虎,虽然按石坚将令,暂不发起大规模进攻,但小股精锐的出击、巡逻、反侦察,一刻未停。他要像磨石一样,不断刮削甘州守军的外围力量和士气,同时为主力大军到来扫清障碍、建立前进据点。 此刻,他正听着一名刚从最前沿回来的斥候队正禀报。 “……甘州四门紧闭,城外十里内的百姓坞堡,要么被强行迁入城中,要么被焚毁。回鹘游骑数量不少,但多以百人队为主,行动谨慎,遇我大队即走,遇小股则缠斗。看旗号,除了仆固俊的本族兵马,似乎还有原本驻守肃州的一部分,由骨咄禄的副将统带,但骨咄禄本人始终未见踪影。另外,昨日在城北三十里一处废烽燧,发现有小股人马停留痕迹,疑非回鹘,像是……羌人,但行迹诡秘,不似寻常牧人。” “羌人?” 副将浓眉一拧,“南山羌?还是肃州以南的羌部?派人盯紧,看他们与甘州有无联络。骨咄禄这条泥鳅,滑不溜手,他主力未现,始终是个祸害。加派夜不收,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注意西北、西南方向的荒漠、山谷,此人最喜迂回侧击。” “是!” “还有,” 副将走到粗糙的沙盘前(士卒根据斥候回报临时堆制),指着甘州城东一片区域,“这一带地势相对平缓,适合大军展开。多派斥候摸清地形,何处有沟坎,何处有水源,何处可设伏,我要详图。都督大军不日即到,攻城器械转运,需提前清理道路,标示危险。仆固俊想做缩头乌龟,老子就把他这龟壳砸个稀巴烂!” “遵命!” 连接凉州、删丹、前锋大营的漫长粮道上。 拓跋思恭没有固定的营寨,他就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或者说,一个孜孜不倦的清道夫和护卫。麾下的陇右、羌、蕃轻骑,被分成十数支大小不等的队伍,在漫长的补给线上往复巡弋。每一支运粮队,都有他的骑兵护送。每一处临时烽铺、补给点,都有他安排的哨骑。 他刚刚处理了一起小规模冲突:一伙原本盘踞在删丹以东山谷的马贼,见唐军与回鹘大战,想趁火打劫,袭击了一支运粮车队,结果撞上了拓跋思恭亲自率领的巡护骑队。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马贼被全歼,粮车无损。 “把脑袋砍下来,挂在路边显眼处。传话出去,敢碰军粮一根指头,这就是下场!” 拓跋思恭语气平淡,却透着森寒。乱世用重典,对于这些鬣狗般的匪类,唯有雷霆手段才能震慑。 他接过删丹守将派来的羌骑,将其打散编入自己的巡逻队,这些羌骑熟悉本地水文地理,正是巡护粮道的绝佳辅助。同时,他不断将前方和后方(凉州、删丹)的情报汇总、分析,将骨咄禄可能活动的区域、甘州外围的兵力调动、以及祁连山、漠南一些小部落的异动,及时通报给删丹守将和郭琪,并直接向石坚派快马禀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任务看似不如攻城拔寨那般耀眼,却至关重要。粮道畅通,前线将士才能心无旁骛;粮道若断,大军顷刻崩盘。他就像一道流动的防火墙,将一切可能危及后勤线的威胁,提前扑灭。 自凉州向西的官道上。 石坚的中军主力,仍在沉稳而坚定地推进。与前方的紧张对峙、后方的统筹调度、侧翼的巡护清剿不同,中军的气氛在肃杀中透着一股沉稳的自信。将士们都知道,决定性的战役即将到来,而胜利的天平,正不可阻挡地向我方倾斜。 石坚骑在马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凉州、删丹、粮道、前锋大营、乃至甘州城内外的种种情势,如同清晰的图卷,一一展开。郭琪的稳固,删丹守将的警惕,前锋的锋锐,拓跋思恭的缜密,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共同构成了他对仆固俊的压倒性优势。 这不是简单的兵力堆叠,而是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正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向着甘州,缓缓而坚定地收紧。军事、政治、人心、后勤……全方位的压迫。 他睁开眼,望向西边那似乎越来越清晰的、甘州城的轮廓(心理上的)。仆固俊,你还能挣扎多久?你脚下的土地,你城中的人心,甚至你身边的空气,都在背叛你。 “传令全军,加速行进。三日后,我要在甘州城下,升帐点将。” 石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仿佛带着金铁之音,穿透了戈壁的风。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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