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的先生》 第67章 孤军突围 (七) 师长张冲将水烟筒轻轻往身旁一放,铜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哑的轻响。 他抬眼望着莫靖宇,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凝重,多了几分难得的赞许与温沉: “娃娃……禹王山那场血战,你没掉链子。这一路撤下来,几遭日军截击,数次恶战,你无论是在指挥连队,还是保护野战医院,一仗一仗都打得硬、做得稳。”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认可: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千里溃退路,你没丢下过一名伤员。伤兵抬得、背得、护得,一个不落。这一点,别说我这个师长,便是多少带兵的老将,都未必能做到。” 张冲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随之转沉,带上了战局的无奈: “所以,师部商议已定。” “咱们全师的重伤员,全部交由你统一收容、就地安置。” 他望着庙外那些还在默默整队的滇军子弟,喉结微动,一字一句,沉重如铁: “而咱们八十四师……主力即刻整编缩编,归拢成三个团。轻伤员能走的,全部随军西撤。” “泗县不可久留,日军追兵转眼即至。” “娃娃,这担子……重。” “可我张冲,信你。” 莫靖宇胸口一紧, 猛地站起身,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指尖绷得发白,声音沉而稳: “师长放心!职下莫靖宇,人在,伤兵在!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再丢一个弟兄!” 张冲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郑重地回了一礼。 这一礼, 不是长官对下属,是主将托付生死的一礼。 “娃娃,我知道这担子压人。” 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滇军汉子独有的硬气与柔肠: “禹王山死了那么多云南娃,埋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土里头,回不去了。 这些活着的……你尽量,让他们多活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庙外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立的身影: “八十四师缩编成三个团,轻伤员全部带走。 人马少了,路才能快,才能甩开鬼子。 可伤员……带不动,也不能带。 带上他们,整支队伍都会被拖死,最后一个都活不成。” 张冲抬手,在莫靖宇肩上重重一按。 力道沉,心意更沉: “你留在泗县,归皖东北地方序列指挥。 这里不是后方,是最险的前线。 鬼子一来,城必乱,你和你的医院,就是伤兵的命。” 莫靖宇只觉得肩膀上压的不是手掌,是几百条弟兄的生死,一整个师的情义。 他喉头发哽,只吐出三个字: “我记住了。” 张冲点点头,不再多言,抓起身旁的水烟筒往腰边一挂,转身便往指挥部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娃娃……好好活着。 等抗战打赢那天,我张冲,再来泗县接你回家。” 话音落,他大步跨入庙院。 片刻之后,尖利而急促的集结号,骤然刺破泗县清晨的薄雾。 号声苍凉、决绝。 一支伤痕累累的滇军,即将踏上不知生死的突围之路。 而留下的人,守着一城伤兵,要面对即将压境的狂风暴雨。 莫靖宇站在孔圣人像前,久久未动。 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带着朝牌的香气,也带着越来越近的、战争的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不再只是一个医官。 他是一群伤兵的依靠,一座孤城的指望。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8章 敌后别动队(一) 莫靖宇心事沉沉地从师部走出, 文庙朱红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也将滇军即将突围的喧嚣与决绝,一同隔在了院内。 他独自走在泗县微凉的晨雾里,脚下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青石板路,两旁老屋静立,城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市井的声响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来,带着小城独有的烟火气: “磨剪子嘞——锵菜刀——” 悠长的吆喝声穿过薄雾,落在耳畔,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几名身着新式蓝布学生装的女学生抱着书本,从他身侧轻步走过,衣角带起一阵清淡的风,脸上还带着未被战火惊扰的青涩与朝气。 她们说笑低语,步履轻快,全然不知这座小城的平静,早已悬在刀尖之上,随时会被日军的铁蹄踏碎。 莫靖宇望着她们的背影,心头愈发沉重如铁。 他比谁都清楚,此番奉命留在泗县,率领一众重伤员就地坚守,绝非简单的收容救治,而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孤军困守。 缺医、少药、无援、无助,外有日寇追兵步步紧逼,内有满城伤兵亟待照料,前路漆黑一片,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 可他不能退。 不能退, 是因为张冲师长那句沉甸甸的“我信你”。 不能退, 是因为庙外担架上那些奄奄一息,却仍在盼着活下去的滇军弟兄。 不能退, 是因为这身军装,是因为医者的良心,更是因为,他曾立下誓言——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兄弟。 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枯叶,也带来了运河岸边淡淡的水汽。 莫靖宇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困难再大,担子再重,他也必须扛起来。 哪怕这座城终将被战火笼罩,哪怕前路只剩刀光血影,他也要在这片即将破碎的土地上,为伤兵撑出一线生机,为这座皖北小城,守住最后一点人间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城墙根下的家庙方向走去。 那里,是他的战场。 那里,是他必须守住的生死阵地。 一路之上, 市井烟火依旧,可落在他眼中,却处处皆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回到家庙外,野战医院的医护兵与护卫队员早已整装待命,见他归来,立刻挺身立正。 “连长!怎么有大批伤员往我们这里送?” 莫靖宇抬手示意稍安勿躁,目光扫过庙前空地上陆续抬来的重伤员,每个人都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有的腿骨被炸断,有的身中枪弹,有的还在昏迷之中,嘴里喃喃喊着家乡的称呼。 这些都是滇军八十四师最精锐的弟兄,他们在禹王山死战不退,如今却只能躺在异乡的破庙里,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忍。 “传令下去。” 莫靖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立刻清理家庙前后偏殿,隔出病房、换药室、器械室,所有伤员分区安置;” “第二,清点现存药品、绷带、消毒水、手术刀,登记造册,非危急情况不得动用;”“第三,在庙门、城墙转角各设双岗,一旦发现异常动静,立刻回报;第四,派人前往第六区行政公署,联系地方粮秣与药品补给,能争取多少是多少。” “是!” 几名医护兵与护卫队员齐声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一时间, 原本冷清的家庙内外,迅速进入战时状态。有人搬桌凳、隔病房,有人清点药箱、擦拭器械,有人抬运伤员、轻声安抚,原本寂静的院落,渐渐被压抑而有序的忙碌填满。 莫靖宇俯身蹲在一副担架旁,轻轻掀开伤员身上的粗布被褥。伤口还在渗血,绷带早已浸透,他一言不发,拿起剪刀剪开染血的绷带,动作稳而轻,眼神专注而坚定。 他曾是记者,成了军人,现在却快成医生了。 此刻,家庙就是他的阵地,伤员就是他的使命。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兵快步跑来,脸色凝重: “连长,城外侦察哨回报——日军先头部队,已过灵璧,正向泗县方向快速逼近!” 话音一落,周围的空气骤然一紧。 风,再次吹过城墙垛口,呜呜作响。 泗县最后的安稳时光,彻底结束了。 莫靖宇缓缓站起身,望向永济门的方向,目光冷冽如刀。 他知道, 真正的恶战,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 一阵整齐而低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家庙周遭的紧张肃静。 一支装备齐整、身姿挺拔的精锐队伍,快步踏入这片狭小的院落,人人神情冷峻,步履沉稳,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嫡系警卫力量。 为首的军官大步上前,在莫靖宇面前挺身立定,右臂猛地抬起,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声音洪亮干脆: “莫连长!属下刘泽森,奉师长命令,带来军部正式任命书!并率领师部警卫连全体官兵,前来向您报到,听候您的调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莫靖宇闻言一怔, 目光落在眼前这支精锐齐整的警卫连身上,心头骤然一震。 他尚未开口,刘泽森已双手捧着一封烫着火漆印的公文,郑重递到他面前。 “莫团长,这是军部正式委任令,由张冲师长亲自为您争取,任命您为国民革命军第六十军八十四师敌后别动团上校团长,统辖留守泗县所有医护、护卫、伤员及作战部队,全权指挥敌后游击、伤员收容、战地救护一切事宜!”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落在庙院中,如同惊雷。 周遭原本慌乱的医护兵与护卫队员,尽数怔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上校团长…… 敌后别动团…… 全权指挥…… 他们从一群被留下的孤军残部,一夜之间,有了正式番号,有了精锐支援,有了名正言顺的使命! 莫靖宇伸手接过委任令,指尖触到坚硬的火漆,只觉得这份文书重逾千斤。 他终于明白,张冲那句“我信你”从不是客套,而是早已为他铺好了后路。 刘泽森挺胸立正,声音再度提高: “报告团长!师部警卫连一百二十七人,全员装备齐全,携带步枪、机枪、迫击炮、急救药品、粮秣补给若干,从此刻起,生死相随,听候团长命令!” 话音落下,一百余名警卫官兵同时挺胸、立正、敬礼。 动作整齐如刀削,气势撼人,让这座破旧家庙,瞬间多了几分铁骨铮铮的军威。 莫靖宇握紧委任令,缓缓抬头。 方才的沉重、焦虑、孤绝,此刻尽数化为眼底沉凝的锋芒。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不再是无依无靠。 他身后,有兵、有枪、有补给、有正式番号、有师长托付的千钧重任。 他抬眼望向庙外渐亮的天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千军万马的力量: “刘泽森!” “属下在!” “即刻布防!以家庙为中心,控制城墙拐角、街巷要道,严密警戒日军动向!” “是!” “传令别动团全体官兵——” 莫靖宇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字字如铁: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溃兵,不再是累赘。 我们是第八十四师敌后别动团! 我们守伤员、护百姓、战日寇、留火种! 人在,团在!伤兵在,阵地在! 与泗县共存亡,与国土共存亡!” “与泗县共存亡!与国土共存亡!” 吼声轰然响起,冲破晨雾,响彻城墙内外。 风依旧吹过街巷,市井烟火尚未散尽。 但此刻的家庙,已不再是绝境中的避难所。 这里,是敌后别动团的诞生地。 这里,是一场隐秘而残酷的敌后战争的起点。 莫靖宇站在队伍中央,军装挺拔,目光如炬。 张冲没有负他。 国家没有负他。 而他,亦绝不会负天下,不负那些将性命交托给他的弟兄。 真正的战斗,从此刻,才算真正开始。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9章 敌后别动队(二) 日军逼近的消息, 像一道冰冷的惊雷,瞬间砸穿了泗县看似平静的外壳。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原本慢悠悠的市井气息荡然无存。 街头小贩慌忙收摊,扁担碰撞声、百姓惊呼声、关门闩户声乱作一团,方才还悠长婉转的吆喝,此刻全都变成了慌乱的脚步。 护城河边,不少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往城外逃,哭喊声、呼唤声混在一起,让这座皖北小城,彻底陷入了战前的恐慌。 家庙内外,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不断有滇军的重伤员被抬来,简陋的院落很快便躺满了人,呻吟声、低喘声此起彼伏,血腥味与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药品本就所剩无几,绷带、消毒水、止痛药更是见底,几名医护兵急得额头冒汗,拿着空空的药箱,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莫靖宇刚为一名腹部中弹的士兵做完紧急包扎,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直起身,看着眼前捉襟见肘的局面,眉头紧锁。 死守此地,必是死路一条。 伤员行动不便,日军一旦攻城,家庙目标明显,迟早会被发现。 没有补给,没有援兵,连最基本的药品都难以维系,再这样下去,不用日军动手,伤员们就会因感染与剧痛撑不下去。 “团长,公署那边回话了!” 派去联络的护卫兵跌跌撞撞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公署官员大多已经撤离,只留下少量人手维持秩序,粮秣和药品……几乎没有,只给了两袋粗粮、几卷旧绷带!” 杯水车薪。 彻底的杯水车薪。 周围的医护兵与护卫队员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绝望之色。 莫靖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半分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死守,是等死。 可他莫靖宇,从不等死。 “所有人集合!” 他一声沉喝,声音不大,却瞬间稳住了全场慌乱的人心。 医护兵、能勉强拄枪站立的轻伤员、还有负责护卫的士兵,迅速聚拢在他面前,齐刷刷站成一排,尽管人人面带疲惫,却依旧挺着脊梁。 莫靖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字字铿锵: “眼下的情况,你们比我更清楚——日军将至,弹尽粮绝,死守家庙,只有全军覆没一条路。” “但我向张冲师长立过誓,绝不丢下一个弟兄。所以,我们不守城,不守点,我们进山,入村,打游击,做敌后别动队!” 一语落地,众人皆是一怔。 莫靖宇抬手,指向泗县城外的方向:“城外多丘陵、村落、密林,地形复杂,便于隐蔽。我们化整为零,带着能移动的伤员,向城郊转移,利用地形与日军周旋,一边救治伤员,一边寻找补给,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从今日起,能战的,负责警戒、侦察、突围;能治的,负责照料伤员;哪怕只能行走的,也要担负起搬运物资的任务!” “我们不跟鬼子硬拼主力,我们藏、我们躲、我们救、我们活!”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放弃弟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坚持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却句句砸在人心上。 这些早已做好赴死准备的官兵,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死守是死,突围周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愿听团长吩咐!” “绝不丢下一个弟兄!” 呼声压过了伤员的呻吟,压过了城外的风声,一股绝境求生的锐气,在家庙中轰然升起。 莫靖宇立刻下令,动作快如闪电: “第一,销毁所有带不走的文件、药品包装,绝不给日军留下任何线索; 第二,能行走的轻伤员编成侦察警戒组,即刻出发,探查城郊通往丘陵的安全路线; 第三,医护人员立刻打包仅剩的药品器械,轻装简行,只带救命之物; 第四,制作简易担架,抬稳重伤员,一刻钟后,全员从永济门侧门悄悄撤离,绝不扰民,绝不暴露行踪!” “是!”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慌乱消失了,绝望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境之中的秩序与勇气。 莫靖宇再次蹲下身,轻轻为一名昏迷的滇军士兵掖好被角。 这位云南来的弟兄,千里征战,客居异乡,他不能让他死在这座即将沦陷的小城里。 风又吹进庙来,带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硝烟气息。 莫靖宇站起身,望向薄雾渐散的天空。 泗县的安稳,彻底结束了。 但他的战场,才刚刚展开。 孤军,未必会输。 绝境,也能求生。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半吊子医生,不再只是军人。 他是这支敌后别动队的灵魂,是数百弟兄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一刻钟后,夜色未褪,晨曦微亮。 一支带着伤员、扛着希望的队伍,悄然从泗县城墙的阴影中出发,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向着城外茫茫丘陵,毅然走去。 他们的前路,依旧九死一生。 但他们,再也不会后退一步。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0章 敌后别动队(三) 昼伏夜出。 这支收容了大批伤兵组成的部队,借着夜色掩护,终于在一处水网密布的小村庄扎下了脚跟。 纵横交错的河渠与塘堰,像天然的屏障,将鬼子的坦克、卡车拦在外头,至少暂时,断了他们机械化突进的念头。 村子静得吓人,鸡犬不闻,只剩下风吹过枯树枝桠的呜咽声。 百姓早跑得七七八八,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勉强能遮风挡雨。 伤员们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里,不敢点灯,不敢高声,连咳嗽都要死死捂住嘴,只在黑暗里传出压抑的粗喘。 莫靖宇蹲在村口土坡后,借着微弱天光打量这片水网。 水面泛着冷光,雾气在芦苇丛里慢慢升腾——这既是生路,也是死路。 一旦被敌人发现,他们这群缺枪少弹、大半带伤的人,连撤退都难。 “团长,岗哨布好了。”连长刘泽森压低声音,“只是药和粮食,撑不过三天。” 莫靖宇指尖按在冰凉的土块上,目光扫过沉沉夜色。 “先让伤员安心养伤,等天黑透。”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你挑一个精干的班,夜里跟我摸出去找粮,顺便摸清鬼子的动向。” “记住——夜深人静,半点声响都不能出。” “咱们现在,是藏在水网里的刀,出鞘之前,连影子都不能露。” 刘泽森重重一点头,喉间低低应了声:“明白!” 月朗星稀, 银辉洒在纵横交错的河面上,泛着一层冷寂的光。 村子彻底沉入死寂,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莫靖宇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枪,目光在夜色里沉得像水。 水网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 伤兵嗷嗷待哺,弹药粮草见底,四周全是敌人的据点,他们这几百号人,就像漂在浪尖上的一叶孤舟,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天边隐隐有微光浮动,那是敌人据点彻夜不熄的灯火。 “再等等。” 他在心里默念,“等夜再深一点,等风再静一点。”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莫靖宇抬手, 手指在土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黑影立刻从墙角、柴垛、树后无声贴出,动作轻得像狸猫,腰间步枪都用布条裹了枪栓,半点金属撞击声都没有。 刘泽森已经把人整好,一共十二人,全是腿快、眼尖、手稳的老兵,人人腰插短刀,肩挎步枪,布袋里塞着不多的子弹,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一双双在夜里发亮的眼睛。 “都记牢。” 莫靖宇声音压得比夜风还轻,“不说话,不打火,不硬拼。 遇哨卡绕,遇狗堵嘴,遇人——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一刀解决,不准出声。” 众人齐齐点头,没人应话,只有一片细微的呼吸声,匀得像一个人。 月到中天, 银光铺在水面,波光粼粼,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一行人沿着河埂、芦苇荡、断墙根,弯着腰,一步一探,像一串影子在地上滑过。 水网纵横,沟渠交错,鬼子的卡车、装甲车开不进来,连巡逻队都少得很,只在远处大路口和桥头设了固定哨,灯火在夜里格外扎眼。 莫靖宇抬手一压,全队立刻伏地不动。 前方百米外,两座土炮楼夹着一座小桥,探照灯时不时扫过河面,灯光雪亮,照得人眼晕。 “绕过去。” 莫靖宇用极低的气音对刘泽森道,“从西边水道摸过去,那边芦苇密。” 刘泽森会意,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转向,像水蛇一般钻进齐人高的芦苇丛。 苇叶擦过军装,沙沙轻响被风声盖过,只留下一串几乎看不见的足迹,很快又被夜露打湿,隐去痕迹。 再往前,便是一片散落的村舍。 黑沉沉的屋檐,紧闭的门窗,看不见半点灯火,听不见一声犬吠。 只有风穿过空屋门框,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莫靖宇抬手,队伍再次停住。 他眯眼望向最靠近路边的一户农家,鼻尖轻轻一动。 空气中,除了潮湿的土腥气、苇叶的清苦,还飘着一丝极淡、极诱人的香气—— 是粮食的味道。 莫靖宇打了个手势,队伍呈扇形散开,贴着墙根无声推进。 离那户农家还有十几步时,莫靖宇忽然抬手,全队瞬间定在原地。 他鼻尖微动。 除了粮食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不是灶火,是刚熄不久的草木灰味。 屋里有人。 刘泽森立刻摸出短刀,贴到门边。门板虚掩,留着一道细缝,里面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 莫靖宇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一推。 “吱呀——” 一声极轻的响动,在死寂的夜里却像炸雷。 屋里立刻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泣。 莫靖宇闪身而入,短枪直指前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昏暗中, 只见墙角缩着一家人——老两口、一个妇人,还有两个抱着头发抖的孩子。 灶膛里还有一点余温,地上散落着几个啃剩的红薯皮,旁边摆着半袋粗粮,一看就是藏了许久的救命粮。 老人吓得浑身哆嗦,却还是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莫靖宇立刻收枪,压着声音,尽量放软语调:“老乡,别怕,我们是华夏人,不是鬼子。” 老人半信半疑,睁着浑浊的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他们身上破烂却熟悉的军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日语低喝,伴随着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响。 ——鬼子巡逻兵,撞上门了。 刘泽森瞬间绷紧,刀已出鞘半截,寒光一闪。 莫靖宇眼神一沉,冲屋内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扭头,对队员们无声吐出两个字:“不留活口。” 下一秒, 屋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莫靖宇手腕一压,所有人立刻贴紧土墙、隐入阴影,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槛边,两道黑影在月光下被拉得细长。 两个鬼子巡逻兵大概是渴了饿了,想进屋搜点东西,嘴里还低声嘟囔着日语,枪托随意撞在门框上。 “咚——” 一声闷响。 就在门板被推开的刹那,莫靖宇身形如箭,猝然扑出。 左手死死捂住前头鬼子的嘴,右手短刃干脆利落地刺入软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了下去。 旁边另一个鬼子惊觉不对,刚要举枪高呼,刘泽森已从侧面猛扑而上,铁臂勒紧他的脖颈,膝盖狠狠一顶。 鬼子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很快便没了气力。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短短数秒,干净利落,没放出来半点枪声。 队员们迅速上前,将两具尸体拖到村后的河边,在身上绑上石头,沉入河中,又回来抹去地上的血迹,全程静得只剩衣物摩擦声。 屋里那一家人看得心惊肉跳,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出声。 莫靖宇返身进屋,从怀里摸出仅存的几块银元,轻轻放在灶台上。 “老乡,对不住,打扰了,这钱您收好。” 他声音压得极低,“鬼子要是问起,就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看着银元,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拼命点头。 莫靖宇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屋死寂,和月光下微微晃动的柴草影子。 这支昼伏夜出的部队, 再一次沉入阴影里,也从乡亲们手里淘到了一些宝贵的粮食。 而他们没白走这一趟——黑暗里,一座鬼子的后勤补给站,已落在了视线尽头。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1章 敌后别动队(四) 一份标注详尽的日军后勤仓库军事布防图,被平铺在莫靖宇的团指挥部上的实木桌面上。 参谋们围聚在地图四周,手指轻点着图上密密麻麻的防御标识,眉头紧紧蹙起,神色皆是凝重。 莫靖宇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直言下令,要求众人即刻商议出可行之策,务必拿下这座日军囤积物资的后勤仓库。 可在场之人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只需一眼便看清局势——此次行动,无异于虎口拔牙,九死一生。 日军后勤仓库周遭布防着整整一个中队的精锐兵力,碉堡、暗堡错落分布,铁丝网与地雷阵层层环绕,外围还有流动哨与巡逻队不间断巡查。 仓库本身更是由钢筋水泥浇筑而成,墙体厚重,射击孔密布,大门由厚重的钢板加固,内部还驻守着专属守卫小队,防卫之森严,堪称滴水不漏。 一众参谋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皆认为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以己方目前的兵力与装备,正面强攻无疑是以卵击石,非但拿不下物资,反而会让部队陷入日军的合围之中,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 指挥部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的愁绪愈发浓重。 莫靖宇并未催促,只是俯身盯着地图,目光在仓库周边的地形、哨位换防时间、兵力部署上反复游走,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沉稳的气息,让略显焦躁的气氛渐渐平复下来。 良久, 他抬眼看向沉默的参谋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难,是真的难,但这仓库里的药品、弹药、粮食,是咱们全团弟兄撑过接下来硬仗的救命货,也是掐断日军补给的关键。正面冲不行,咱们就换条路走。” 他伸手指向地图角落一处被忽略的废弃排水沟,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日军布防再密,也总有破绽。硬攻不行,咱们就来个暗度陈仓。” 参谋们纷纷凑上前,目光顺着他指尖看去。那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从西侧一片乱葬岗边缘蜿蜒而过,恰好贴着仓库后墙的死角,只是入口被碎石与荒草掩盖,连日军布防图上都只草草画了一道虚线。 “这条沟年久失修,两侧坍塌严重,日军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连岗哨都没设。” 莫靖宇指尖在沟道上轻轻一划,“我们不用大部队,只挑二十个精悍弟兄,组成奇袭小队,从这里摸进去。” “可就算摸进去,仓库大门紧锁,内部还有守卫,一旦惊动外围日军,咱们就被包饺子了!”一名参谋急声说道。 莫靖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转头看向身旁一身便装、眼神锐利的刘泽森: “泽森,你带你的狙击小组,提前潜入乱葬岗,负责压制碉堡火力与暗哨。记住,只打关键目标,不鸣枪,用弩箭与消音狙。” 刘泽森声音沉稳如铁:“保证完成任务!” “剩下的人,换上之前缴获的日军军服,”莫靖宇又看向身旁的沐天恩与段建国, “等奇袭小队打开仓库后门,你们佯装成日军巡逻队,以‘检查物资’为名,稳住正门守卫。我亲自带队,控制指挥室,掐断他们的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行动时间定在今夜丑时,大雨将至,能见度低,正是天赐良机。记住,快、准、狠,十分钟解决战斗,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全部炸掉,一根铁丝都不给小鬼子留下!” 原本愁云密布的指挥部,瞬间被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点燃。参谋们眼中的犹豫尽数散去,纷纷挺直腰板,朗声应道:“遵命!” 油灯的火光跳跃,映在莫靖宇坚毅的侧脸上。他再次低头看向地图,眸中战意如燃——这颗看似坚硬的虎牙,今夜,他非拔不可。 夜色如墨, 冷雨如期而至,细密的雨丝砸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恰好掩盖住了行动队伍行进的脚步声。 丑时一到,莫靖宇的奇袭计划准时启动。刘泽森带着三名狙击手,借着雨幕与乱葬岗的荒草掩护,悄无声息摸到了仓库西侧的制高点。 弩箭上弦,消音步枪瞄准镜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死死锁定碉堡射击孔与暗哨位置,只待信号一响,便立刻清除一切威胁。 另一边, 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突击队员腰别短枪、手持匕首,猫着腰钻进了那条狭窄逼仄的废弃排水沟。 碎石与淤泥沾满了衣裤,沟道低矮处甚至需要匍匐前进,队员们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如同暗夜潜行的猎豹,一点点逼近仓库后墙。 莫靖宇则带着十余名换上日军军服的战士,大摇大摆地走在主干道上。 日语口令流利标准,步枪上的膏药旗在雨夜里若隐若现,正门的日军哨兵只扫了一眼,便懒懒散散地放下了阻拦的横杆,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支“巡逻队”,竟是来取他们性命的死神。 “噗——” 一声闷响被雨声吞没,仓库后墙的暗哨被弩箭精准穿喉,身体软软倒在墙角,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突击队员趁机翻上墙头,如同狸猫般落地,匕首连续挥出,解决掉两名巡逻的仓库守卫,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后门被悄无声息打开,莫靖宇见状,眼神一冷,瞬间变脸。 原本佯装检查的战士们骤然发难,短枪顶住日军哨兵后腰,刀刃抵住脖颈,瞬息之间,正门守卫尽数被制服,连鸣枪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快!控制通讯室!” 莫靖宇低喝一声,带队直冲仓库主楼。留守的日军卫兵刚反应过来,迎面便是密集的子弹,惨叫声被暴雨狠狠吞噬。 通讯室的电台被当场砸毁,电话线一刀切断,整个仓库彻底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突击队员们冲进仓库内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眼前一亮——成堆的大米罐头、码放整齐的三八大盖子弹箱、一箱箱紧缺的消炎药品与绷带,堆积如山,足够全团支撑数月之久。 “搬!能搬的全部搬走!动作快!” 莫靖宇站在仓库中央,目光扫过四周,语气急促。 战士们立刻行动,扛起物资便往外运送,雨夜里,一条条人影穿梭不停,将救命的物资源源不断运往接应的马车。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外围碉堡的日军发现不对劲,开始疯狂吹哨示警,机枪瞬间喷吐火舌,朝着仓库方向扫射。 “刘泽森!压制!” 莫靖宇一声令下,制高点的狙击枪同时响起,碉堡里的机枪手接连倒地,火力瞬间哑火。 但日军的增援部队已经闻声而动,远处的脚步声与呐喊声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团长!来不及了!还有大半物资搬不走!” 一名战士急声汇报,额头的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 莫靖宇眼神一厉,咬牙下令:“炸!把搬不走的全部炸掉!一根线、一颗子弹,都不给小鬼子留下!” 爆破组立刻上前,将携带的炸药包均匀贴在物资堆与承重柱上,引线快速点燃,幽蓝的火苗在雨夜里滋滋窜动。 “撤!全部撤离!” 莫靖宇断后,看着最后一名战士撤出仓库,才转身冲进雨幕。 数十秒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夜空! 火光冲天而起,钢筋水泥的仓库被炸得轰然坍塌,熊熊烈火在暴雨中疯狂燃烧,日军囤积已久的后勤物资,尽数化为火海灰烬。 远处赶来的日军中队望着冲天火光,气得哇哇大叫,却只能看着莫靖宇的队伍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待到天色微亮,莫靖宇带着满载物资的队伍回到驻地,全团战士欢声雷动。 指挥部里,参谋们看着堆放在地上的药品弹药,再无半分此前的愁容,看向莫靖宇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莫靖宇站在窗前,望着远方依旧弥漫的硝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虎口拔牙? 今日, 他不仅拔了牙,还顺手断了小鬼子的一条腿。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2章 敌后别动队(五) 莫靖宇率部奇袭日军后勤仓库得手后,便知自己已然捅破了马蜂窝。 他将队伍隐蔽在小村内休整,以村子为核心,在方圆十里布下明暗交错的层层警戒哨,昼夜严防,不敢有半分松懈,唯恐日军循着踪迹前来疯狂报复。 这日天色微暗,暮色渐沉。 刘泽森轻手轻脚走进临时指挥所,压低声音禀报道:“团长,村外有人投书,并未露面,只托哨兵传话,称有要事,务必单独面见您。” 莫靖宇指尖微紧,目光扫过屋外沉沉夜色,沉声问道:“可知对方是什么来路?” “看穿着打扮像是本地百姓,行事极为谨慎,只留下一句暗语——瓜熟蒂落,静待知音。” 莫靖宇心中骤然一震。 这句话他刻骨铭心,正是当年在上海炎黄社实习时,带他的那位主编,私下留给自己的接头暗语。 此刻竟从陌生人口中传来,刹那之间,心头的戒备与陌生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别重逢故人般的复杂滋味。 他略一沉吟,当即沉声吩咐:“引他到村西破窑相见,只许一人前来,我单独赴约。沿途加派双哨,一旦发现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不多时,夜色彻底笼罩四野。 莫靖宇孤身抵达破窑外,片刻后,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借着树影悄然靠近。来人一身粗布短打,相貌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透着非同寻常的定力。 来人走到近前,声音轻而稳:“莫团长,在下江上青,旁人都称我一声瓜书记。冒昧求见,事关重大,还望借一步说话。” 莫靖宇定定望着眼前自称江上青的男子,目光在他沉静之下难掩焦灼的眉眼间稍作停留,并未立刻应声。 江上青见状反倒爽朗一笑,语气坦荡沉稳: “滇军将士,向来是我们的朋友。莫团长,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们队伍不久前与日军激战一场,不少同志身负重伤,眼下缺医少药,已是危在旦夕。我们多方打探,得知贵部野战医院,是泗县一带条件最好、也最可靠的救治点,故此冒昧前来,恳请贵方能收治这批伤员。” 莫靖宇心中清明如镜。 此处地处敌占区边缘,一步踏错,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他刚劫了日军仓库,本就身处风口浪尖,若是再收下一批外来伤员,无异于将更大的目标主动暴露在鬼子眼皮底下。 江上青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莫团长,我知道你难处。这批伤员,都是在敌后与鬼子周旋时受的重伤,如今伤势危重,再拖延下去,恐怕无一人能够保住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小村深处,语气恳切至极: “整个泗县周边,只有你们有充足的药品、完备的器械,还有敢动手术、能救命的医生。这里,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莫靖宇指尖不自觉地在身侧轻扣。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支野战医院的分量——从药品器械到医护人手,全是他带着滇军弟兄咬牙积攒下来的家底,在这乱世敌后,的确称得上首屈一指。 可收留不明来路的伤员,风险实在太大。一旦走漏风声,日军的报复必将倾巢而至,到时候,不光他的队伍难逃一劫,整个村子、医院里所有的伤兵,都要跟着陪葬。 江上青见他沉默不语,语气沉肃了几分,却依旧稳如泰山: “我向你保证,伤员入院之后,一切听从你的安排,不添乱、不暴露、绝不牵连你的弟兄。我们只有一个请求——让他们活下来,养好伤,再回到战场上去打鬼子。” 夜风穿过破窑口,卷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莫靖宇抬眼,目光沉沉看向江上青,终于开口:“多少人?什么时候到?” 江上青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语气愈发恳切,依旧压得极低: “一共十七人,其中九人是重伤,多为枪伤与烧伤,片刻都耽误不得。我们已经把人隐蔽在村外三里地的枯树林中,只要您点头,我立刻让人趁着夜色分批护送过来,全程缄声,绝不留下半点儿痕迹。” 他再度郑重补充:“所有伤员都会换上贵部弟兄的军装,身份统一编为失散归队的士兵。内部纪律我会严加约束,绝不向外泄露半句实情。一切风险,我们与您共同承担,绝不让莫团长一人扛险。” 莫靖宇望着眼前行事缜密、言辞坦荡的地下党负责人,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句熟悉的暗语,心底最后一道戒备的防线,悄然松动。 他深知,在这日寇横行的乱世,所有浴血抗日的中国人,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同胞兄弟。 沉吟片刻,莫靖宇当即下定决心,声音沉稳有力:“泽森!” 话音未落,暗处便传来一声利落应答,刘泽森悄无声息现身,躬身待命。 “安排心腹弟兄,带上两副担架、三名医护兵,前往村外枯林接应伤员。全程走后山小路,避开所有明哨。另外,立刻清空医院最西侧的独立病房,严加把守,无关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进出人员必须核对口令。若是出半点儿差错,唯你是问!” “是!” 刘泽森领命,转身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莫靖宇转头看向江上青,主动伸出手,眼神坚定如铁: “江书记,都是打鬼子的人,不必多说。你的同志,就是我的弟兄。这里,就是他们的安全之地。”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章 敌后别动队(六) 天刚泛起一层清冷的鱼肚白, 黎明还未真正撕开夜幕。 泗县郊外的山前小村,河汊纵横,水汽蒸腾,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张厚重的棉絮,笼罩着苍茫起伏的大地。 万物尚在沉睡,村口土路上,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扁担在担架队员肩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粗布担架带深深勒进他们早已磨得通红、渗出血痕的肩头。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沉重与疲惫。 担架上躺着的,是伪装成滇军六十军装束的伤员,他们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风干,硬得像一层冰冷的壳。 有人腿骨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变形,有人腹部只草草缠了几层破布,暗红的血珠仍在一点点往外渗,在担架布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这里是滇军六十军八十四师,秘密留在泗县乡间的野战医院。 没有整齐明亮的病房, 没有消毒干净的手术室, 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平地都算不上。 几间老乡主动腾出来的土坯房, 两顶被流弹划破、补丁叠着补丁的旧军用帐篷,便是前线浴血归来的战士们,最后的生命防线。 门板往两条长凳上一搭,就算是病床;墙角堆着的,是上山采来晒干的草药,和拆洗、煮沸、反复使用的纱布;灶台上那口大黑铁锅,永远冒着白气,里面煮的不是饭,而是仅能勉强用来消毒的盐水。 “快!抬进西屋!” 护士长段秀兰快步从屋里迎出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齐耳短发沾满草屑与尘土,脸颊因长期熬夜而微微凹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 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年轻的卫生员,最小的小英子才十六岁,脸蛋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掌被纱布磨得通红,动作却老练麻利,抄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粘在伤员皮肉上的血衣。 段秀兰舀起一勺滚烫的盐水,缓缓淋在翻开的伤口上。 伤员猛地浑身一绷,脊背几乎弓起,牙关死死咬着一截干枯的树枝,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顺着下颌滴进泥土里,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痛呼。 “忍着点,清干净了,才不会烂肉。” 段秀兰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被盐水泡得发白起皱,却稳稳握着镊子,一点点探进血肉模糊的伤口,夹出嵌在里面的弹片与碎骨。 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影里,她的额角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伤员染血的军装上,转瞬便消失不见。 里屋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便是临时手术台。 医生钱秉权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时辰,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凌乱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可只要一握住手术刀与缝合针,那双手便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 身边没有正式助手,只有小英子在旁紧张地递着器械。小庙外偶尔传来几声短促而轻微的哨音,那是暗哨传回的平安信号——只要哨声不乱,说明鬼子尚未靠近。 医院里最金贵的,是从云南后方,经马帮千里迢迢、九死一生送来的2号创伤特效药。 数量少得可怜,每一支都登记在册,只留给最危重、最有希望救活的重伤员。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靠土法硬撑。 上山采来蒲公英、金银花、野菊花,大锅熬水,权当消炎;锅底灰混合草药捣烂,敷在发炎化脓的创面上,聊以止血;纱布洗了又煮,煮了又晒,反复使用,直到边缘磨得毛糙起球,依旧舍不得扔。 在这战火连天的地方,能有一块干净布,已是奢望。 晌午时分,村里的大娘们挎着竹篮赶来了。 篮里装着热腾腾的南瓜玉米粥,还有省下来的煮鸡蛋,以及她们连夜赶制、针脚密实的粗布绷带。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年月, 一碗热粥、一个鸡蛋,都是老百姓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命。 她们放下东西,不多说一句客套话,默默擦洗病床、照料伤员、收拾满地血污与杂物,用最沉默、最实在的方式,守护着这群保家卫国的兵。 就在医院稍稍安定的片刻,门外突然冲进气喘吁吁的哨兵。 “钱医生!段护士长!村西哨位急报——鬼子骑兵朝这边来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一句话,让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骤然一顿。 随即, 所有人都快了几分,快而不乱,慌而不躁。 这是野战医院的日常。 敌情一到, 立刻疏散。 重伤员由担架队员抬着,往后山最深、最隐蔽的天然山洞转移;轻伤员相互搀扶,借着青纱帐与树林掩护,往山林深处钻;药品、器械、草药、文件,全部用布包裹严实,埋进提前挖好的土坑,再盖上浮土、撒上杂草;就连地上未干的血迹,也要用黄土仔细掩盖,不留半点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段秀兰半扶半架着一名断腿战士,脚步稳而快。 小英子背着沉重的药箱,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行人踩着湿滑泥泞的山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深处。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寒意,远处渐渐传来鬼子的吆喝、呵斥与狼狗的狂吠。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响,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直到天色擦黑,暮色漫上山头,暗哨才终于传回安全的信号。 鬼子已经撤走,只是气急败坏地烧了几间空屋,没有发现伤员与医院的踪迹。 大家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回到野杏沟。 土坯房内一片狼藉,锅碗翻倒,草屑满地,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收拾。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伤员安置好,先救命。 煤油灯一盏盏重新点亮,昏黄的光,再次撑起这片小小的天地。 深夜的野战医院,灯火微弱,却从未熄灭。 段秀兰逐床检查伤员伤口,轻轻更换纱布,掖好被角。 小英子实在撑不住,靠在墙角,头一点一点,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钱秉权坐在青石板旁,借着微弱灯光,一笔一画记录伤员情况,笔尖在粗糙草纸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窗外,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连绵的山峦上。远方的枪炮声早已沉寂,只剩下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大地无声的呼吸。 段秀兰望着一张张熟睡却带着伤痛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清楚,明天天一亮,担架队还会再来,新的伤员还会送到,鬼子也随时可能再次扫荡。危险、饥饿、疲惫、缺医少药,像四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头上。 可她从不害怕。 因为她心里明白,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每一次包扎,都是抵抗;每一台手术,都是战斗;每一碗热粥,都是希望。 救死扶伤,就是他们的战场。 这座简陋到极致的野战医院,就像黑暗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微弱,却坚定; 渺小,却不屈。 它照亮着战士们活下去的希望,也撑着这片破碎山河,那一根永远不肯弯折的脊梁。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章 除奸(一) 莫靖宇的目光,死死钉在江上青送来的那份泗县敌情情报上。 一行行文字读下去,他的脸色越渐冰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怒。 当那一段触目惊心的记录映入眼帘时,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1938年底至1939年初,泗县沦陷未久,汉奸张海生便以杀民立威、抢粮资敌、修寨割据、带路扫荡四大恶行,将泗北一带化作人间炼狱。 有据可查,仅在沦陷后的头三个月里,经他直接下令、甚至亲手参与杀害的百姓与早期抗日志士,便已多达五六十人。被虐杀的民夫、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无辜民众,更是不计其数。 “砰!” 莫靖宇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情报与地图齐齐一颤。 他双目赤红,怒意翻涌,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禽兽不如!此等汉奸败类,罪该万死!” 怒火稍歇,他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如刀,重新落回泗县张楼据点的地形标注上。 张海生此刻羽翼未丰、据点初成,正是除奸的最佳时机。若任由他在泗北坐大,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更会让无数百姓继续惨死在屠刀之下。 莫靖宇略一沉吟,当即做出决断。 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身姿挺拔的肖云,语气沉稳而果决: “肖云。” “到!” “你即刻动身,秘密潜入泗北张楼一带,侦察张海生据点布防、岗哨轮换、兵力部署、进出路线以及周边地形,务必把所有关键信息一一摸清,仔细踩点,不留死角。记住,此行只许隐蔽侦察,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要除掉张海生,就要一次成功,绝不给这个双手沾满泗县百姓鲜血的汉奸,任何苟延残喘的机会。” “是!保证完成任务!” 肖云挺身立正,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一场针对泗北大汉奸张海生的除奸行动,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皖北平原的冷雾,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肖云领命之后,简单收拾行装,换上一身粗布短打,将短枪藏在腰间,趁着沉沉夜色,悄然消失在村外的荒径之中。 他一路昼伏夜行,避开日伪设下的层层关卡,凭借过人的机敏与熟悉的地形,在第三天拂晓时分,悄然摸到了泗北张楼附近。 远远望去,张海生刚修起来的据点圩寨高耸,壕沟环绕,寨墙上稀稀拉拉立着岗哨,伪军的身影在晨光中来回晃动。寨门附近戒备森严,但凡进出之人,都要被反复盘查。 肖云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着据点外围,一点点摸索探查。 他先是潜伏在远处的枯树林里,默默记下岗哨的位置、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又借着拾柴、赶集的百姓掩护,混在人群边缘,仔细观察寨门的防守强度、壕沟的深浅、碉堡的射击角度。 他发现,张海生的新据点分为前后两寨,前寨驻伪军,后寨是张海生的住所与粮仓。四周不仅挖有深壕,还插满了尖木刺,进出只有一条主道,防守极为严密。 寨内伪军大约百余人,配备步枪、轻机枪,日夜巡逻不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鸣枪示警。 为了摸清更详细的布防,肖云冒险靠近寨墙外侧的荒草坡,趴在冰冷的土地上,一笔一划在随身携带的小纸片上绘制地形简图,将岗哨、机枪位、出入口、壕沟位置一一标注清楚。 就在他低头记录之时,两名伪军牵着狼狗突然沿着寨墙巡逻而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狗吠声也越来越响。 肖云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住地面,手指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短枪,眼神冷厉如鹰。 他一动不动,任由枯草盖住全身,直到伪军巡逻过去,才缓缓松了口气,继续将关键情报记录完整。 整整一天一夜,肖云不吃不喝,潜伏、观察、记录、踩点,将张楼据点内外布防、兵力配置、粮草存放、张海生日常活动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才趁着夜色深沉,再次避开岗哨,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泗北,朝着莫靖宇的驻地疾驰而回。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肖云终于赶回驻地。一身尘土,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抖擞。 他快步走进屋内,将一张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的简易地图,郑重地递到莫靖宇面前。 “报告!张楼据点敌情、地形、岗哨、兵力,全部侦察完毕,无一遗漏!” 莫靖宇接过情报,目光扫过上面精准的标注,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的赞许。 他清楚,铲除泗北大汉奸张海生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踏下。 肖云带回的情报,精准、详尽、滴水不漏,如同给这颗扎在泗北的毒瘤,划开了第一刀。 现在,轮到他出手了。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莫靖宇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屋内肃立的几名骨干,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情报已经在手,时机就在眼前。” 他指尖在地图上一点,点在“张楼”二字之上,力道之重,几乎要戳破纸面。 “接下来,就是按这份情报,排兵布阵——给张海生,来一记致命一击。” 屋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场针对泗北头号汉奸的绝杀部署,就此拉开。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章 除奸(二) 就在莫靖宇扬手正要下令全军出发的刹那,江小七忽然沉声唤道:“团长,稍等,我有一事不明。” 莫靖宇循声转头,看向身旁的江小七,眉宇间的凛冽肃杀瞬间柔和了几分。 这个与他一同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兄弟,曾为护他周全,硬生生丢了一条左臂,是他拿命都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莫靖宇放缓语气,温声道:“小七,你讲。” 江小七抬眼,神色凝重:“团长,我们此番奔袭泗北张楼,目标是大汉奸张海生。可那老贼素来狡猾多疑,狡兔三窟,万一他根本不在张楼,我们这一去,不仅扑空,还会打草惊蛇。” 莫靖宇眉峰微蹙,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枪柄,沉声道:“你顾虑得没错,张海生的行踪,必须再核实清楚。” 话音刚落, 江小七立刻挺身请命,独臂攥得青筋隐现:“团长,我去!我保证摸清他的下落!” 不等莫靖宇应声,一旁的肖云猛地站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斩钉截铁: “团长,这份情报本是我潜入敌区侦察所得,如今要确认张海生是否在张楼,理应由我去核实,责无旁贷。” 莫靖宇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那就由你去。我给你三天时间,务必查清张海生的确切藏身之处。记住,只侦察,不交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 “是!保证完成任务!”肖云挺胸立正,声音铿锵有力。 莫靖宇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务必小心,张楼现在被张海生的亲信和鬼子眼线围得水泄不通,千万不能暴露身份。我带全队在此待命,等你消息。” “请团长放心!” 肖云郑重行礼,转身快步走向营帐侧方。他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褂,腰间藏好一把短枪,又将望远镜、纸笔小心塞进布包,打扮成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片刻之间便已准备妥当。 江小七望着肖云单薄的身影,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上前一步低声道: “团长,要不我带两个身手好的弟兄,悄悄跟在后面接应?真遇上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莫靖宇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泗北方向沉沉的夜色,语气沉稳: “张楼外围全是汉奸设的关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多去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肖云去过张楼,熟悉地形,独自行动反而最安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营地,静候他的消息。” 江小七闻言,只得压下担忧,重重一点头。 莫靖宇随即转身,看向列队待命的战士们,声音清朗而有力:“全体注意,原地休整,检查弹药,三日之内,随时准备奔袭作战!” “是!” 齐划一的应答声在营地间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所有人神情肃穆,默默擦拭着手中武器,静静等待着行动的号令。 而此刻的肖云,已经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营地,一路向着泗北张楼疾行。 冬夜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肖云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他避开大路,专挑荒草野径前行,一路小心翼翼绕开两处伪军巡逻岗哨,天色微亮时,终于抵达张楼外围的一片小树林。 站在树后望去,整个张楼被高高的土围墙围得严严实实,东西南北四座大门,皆有张海生的家丁持枪把守,进出村民都要被仔细搜身盘问,戒备之森严,宛如铁桶。 肖云压了压头上的旧毡帽,晃了晃肩上的货郎担,挑着针头线脑、糖果零碎,装作一副赶早市的模样,慢悠悠地朝着张楼南门走去。 刚到门口,两个挎着步枪的家丁立刻横枪拦阻,眼神凶狠地上下打量:“干什么的?” 肖云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语气恭敬又讨好:“两位老总,我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来张楼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家丁伸手在货担里胡乱翻了一通,又在他身上摸了摸,没发现异样,这才不耐烦地挥手:“进去吧,别到处乱逛!张老爷有令,生人敢靠近老宅,直接抓起来!” “不敢不敢,我就在街口摆摊。”肖云连连应着,挑着担子走进了张楼。 他没有立刻靠近张海生的老宅,而是按照事先踩好的点位,在街口老槐树下放下货担,一边假意吆喝招揽生意,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张楼的布防。 老宅周围三步一岗,家丁们荷枪实弹来回巡逻,围墙四角还筑着炮楼,时不时有伪军进出,一看便是重兵把守。 肖云心中暗忖,这般森严的戒备,要么是张海生确实藏在老宅,要么就是这老贼故意布下的迷魂阵,引他们自投罗网。 真相究竟如何,必须亲自靠近,才能一探究竟。 肖云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货担上的零碎,指尖悄悄触碰到袖口处冰凉的枪身。他清楚,硬闯绝无可能,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靠近那座深宅大院。 不多时,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端着空碗的小丫鬟低着头,匆匆从老宅侧门走出,直奔街口的茶水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肖云眼睛微亮, 立刻挑出货担里最显眼的几根彩色头绳,慢悠悠地朝茶水摊走去。 待小丫鬟打完水转身,他主动上前,堆起一脸朴实的笑:“姑娘,看看头绳吧,新鲜样式,给家里姊妹带一根也好。” 小丫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见是个普通货郎,才松了口气,摇了摇头就要走。 “姑娘留步。”肖云声音放轻,语气诚恳,“我看你神色着急,可是宅子里差了什么零碎?我这货担里针头线脑、胭脂香粉都有,价格便宜,省得你再跑远路。” 他刻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在这张楼做了好几年生意,张老爷府上的管事,也曾买过我的东西。” 小丫鬟脚步一顿。 她正是奉了主家之命出来买缝衣针,老宅戒备森严,若是空手回去,少不得一顿打骂。犹豫片刻,她小声道:“我要几根粗缝衣针,宅子里急用。” 肖云立刻从货担里找出一包粗针,递过去的同时,看似随意地闲聊:“看张府这守卫架势,是有贵客在?一大早的,连出门买东西都催得这么紧。” 小丫鬟接过针,攥在手里,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怯生生地小声回道:“什么贵客,是老爷昨夜回来了,一早就发脾气,府里上下都吓得不敢出声,守卫也比平时严了十倍。”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家丁便厉声喝问:“那边干什么的!”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付了钱便慌慌张张跑回了老宅侧门。 肖云心中一稳,随即涌上一阵笃定——张海生,确确实实就在张楼老宅!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依旧慢悠悠地挑着货担返回街口,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情报已经核实,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消息安全送出去,尽快通知莫团长。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章 除奸(三) 肖云挑起货担,转身便脚步匆匆往回赶。 他必须第一时间把大汉奸张海生潜回泗北张楼的消息送到团长手里,请团长即刻发兵,除掉这个祸国殃民的败类。 他专拣田埂、荒草、矮树林里的小路走,扁担压在肩上,脚步又快又稳,不敢有半分耽搁。 刚转过一片乱坟岗,前方土路上突然“砰——!”一声枪响,撕破了乡野的寂静。 肖云立刻矮身蹲进草丛,掀开盖货的旧布,屏息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疯了似的奔逃,马背上是个身形利落的女子。 身后十几号张海生的家丁端着枪紧追不舍,一边跑一边胡乱射击,骂声震天。 “别让她跑了!抓活的!” “开枪!打马!” 子弹呼啸着掠过马背。 下一瞬, 那女子猛地一颤,后背溅开一片暗红,握缰的手一软,整个人从疾驰的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尘土里滚了几圈,便一动不动了。 家丁们嗷嗷叫着围上去。 肖云心脏一紧。 他身上带着要命的情报,多管闲事,极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可眼看那女子气息奄奄,一旦被拖回去,必定是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轻轻放下货担,摸出藏在扁担里的短刀,借着荒草掩护,猫着腰悄无声息摸了过去。 两个家丁正弯腰去翻那女子,肖云如猎豹般窜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解决一个,另一个刚要喊,就被他一拳砸在太阳穴,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其余家丁惊觉不对,立刻调转枪口。 肖云二话不说,弯腰抱起那女子,往怀里一带,转身就往密林里冲。 子弹“嗖嗖”擦着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不敢回头,只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树林里狂奔。女子昏死过去,身子轻得吓人,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襟。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和喊叫声终于远了。 肖云钻进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把人轻轻放在干草堆上,才敢大口喘气。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子弹打中了后背,不算致命,但流血不少,人还在昏迷。 他不敢点灯,只借着微弱天光,撕下自己衣襟,简单给她包扎止血。 女子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不清容貌,也辨不出来路。 肖云沉默着,没问、没动、更没打算打探她是谁。 是学生?是红党?是被汉奸迫害的百姓?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 汉奸的狗腿子要杀的人,他就不能见死不救。 他守在干草堆旁,侧耳听着庙外的动静,一手按住腰间的刀,心里飞快盘算: 得先在这里躲到天黑,等她醒过来安稳些,再想办法送情报、再安置她。 破庙外,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 庙内,一昏一醒,一静一紧。 她的身份,他一个字也不问。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破庙里只剩微弱的月光。 肖云靠在墙角,半宿没合眼,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庙外的风吹草动。怀里的情报还揣着,可身边躺着个受伤的陌生女人,他走不开,也不能走。 后半夜, 干草堆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肖云瞬间绷紧身子,手按在刀把上,悄无声息地凑过去。 女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即剧痛让她眉头狠狠一皱,下意识想撑起身,刚一动就疼得倒抽冷气。 她没喊,没叫,也没惊慌失措地问“你是谁”。 只是抬眼,安静地看了肖云一眼。 那眼神很沉,不像普通姑娘,带着一股子见过风浪的冷静。 肖云也没开口问她是谁、为什么被追杀。 他只是蹲下身,指了指她后背包扎好的伤口,声音压得极低: “子弹没穿透,血暂时止住了。别乱动。” 女人轻轻点了一下头,依旧没说话。 庙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伪军吆喝着搜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张海生的人,还在附近搜。 肖云侧耳听了片刻,转回头,对着她伸出一只手,声音平静: “这里待不久。能走就走,不能走,我背你。” 女人沉默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借力慢慢起身。每动一下,额头上都渗出汗珠,却硬是没发出半点痛呼。 肖云扶着她,尽量让她少受力,一步步挪到破庙后门。 门外是漆黑的树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问她要去哪,没问她是什么人。 她也没问他叫什么,没问他要带她去哪里。 两人一句话都不多说,只凭着一种不用讲的默契,一头扎进沉沉夜色里。 身后,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 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小路。 一条要送情报,一条要逃命。 两条路,在这一刻,暂时并成了一条。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两人刚钻进树林没走多远,前方路口忽然晃过几束手电光,伪军喝问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站住!干什么的!” “搜!那女的肯定还在这一片!” 肖云脚步一顿,立刻扶着那女人往旁边土坡下一矮,躲进茂密的灌木丛。 子弹还在后背,她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发颤,却死死咬着牙,半点声音不泄。 手电光越来越近,照得树叶发白,再躲下去,迟早被搜出来。 肖云飞快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夫妻。” 女人没问缘由,没半点犹豫,轻轻点了下头。 肖云立刻解下腰间擦汗的旧布巾,往她头上一罩,遮住大半张脸,再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扶半靠在自己身上,装作搀扶病妻的模样,低着头,慢步从土坡下走出来。 迎面正好撞上三个伪军,枪栓一拉,厉声喝问: “干什么的!深更半夜往哪跑!” 肖云脸上堆起一副老实巴交的百姓模样,声音带着几分慌,又几分愁苦: “老总,俺们是附近庄户人,媳妇忽然犯了心口疼,急着回娘家找郎中……”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胳膊。 女人配合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闷哼一声,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身上的旧衣裳沾着尘土,再加上头巾遮脸,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病弱村妇。 伪军手电在两人身上来回照了照,见肖云穿着粗布短打,手上还有常年干活的薄茧,半点不像红党探子,又看那女人病得站都站不稳,也不像是他们要追的人。 “滚吧滚吧!别在这晃悠!”伪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哎,谢谢老总,谢谢老总!” 肖云连连点头哈腰,稳稳扶着女人,脚步不紧不慢,顺着路往暗处走,直到拐过弯,彻底脱离了手电光照范围,才稍稍加快脚步。 一路无话。 他没问她能不能撑住。 她没问他要带她去哪。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两人依旧一句话不问身份,只凭着生死关头的默契,在黑夜里一步步往前走。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章 除奸(四) 残月映在濉河浅湾里, 水面泊着一只无篷的小渡船,船板被河水浸得发黑,船头斜插着一根竹篙。 肖云望着身前的姑娘,喉结轻轻一动,沉声道: “姑娘,过了这条濉河,就到你要去的地方了。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姑娘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货郎大哥,我是在泗北教书的先生,姓谷名晓鹃。多谢一路相送,咱们……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谷晓鹃转身走向渡船旁那间低矮的茅草屋,轻轻唤了一声: “梢公……劳驾,摆我过河。” 可下一秒,茅草屋里猛地探出两支长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她。 一阵粗野狂笑声破屋而出: “跑啊!你再跑啊!张司令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娶你做七姨太,那是抬举你!今天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砰—— 一发子弹擦着地面炸开,碎石溅在谷晓鹃脚边。 另一支枪迅速调转枪口,死死对准肖云,扳机眼看就要扣下。 肖云连想都没想,身形一矮,一头扎进冰冷的濉河水里,水花瞬间炸开。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裹住他全身。 肖云憋着一口气,直往河底沉去,水面上枪声接连炸响,子弹“噗噗”钻进水里,在身侧划出一道道白痕。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 “妈的!跳水了!” “开枪打!往水里打!” “别管男的了,先把女的按住!张司令要活的!” 混乱中,几人冲出来死死架住谷晓鹃。她拼命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硬气: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放你?哈哈哈哈——”那人嗤笑,“你是张司令指定要娶的人!放了你,我们上哪儿喝喜酒去!” 水面上的枪声渐渐稀了。 黑暗的河水里,肖云缓缓睁开眼,借着残月微弱的光,看见岸上几道黑影押着谷晓鹃,正朝张楼方向拖去。 他攥紧了藏在腰间的短枪,指节泛白。 不能动。 一动,就全完了。 河水越来越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肖云一动不动,像一截沉水的木头,任由身体顺着河湾轻轻漂远。 直到岸上的脚步声、喝骂声彻底消失,他才从水面下悄悄探出头,望着张楼方向漆黑的夜色,牙齿咬得渗血。 “张海生……老子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残月冷照,濉河无声。 这一笔血债,他记下了。 残月斜挂,濉河水面浮着一层薄霜般的冷光。 肖云从冰冷的河水里悄悄探出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渡口那间茅草屋。 岸上的伪军已经把谷晓鹃反剪了双手,粗麻绳在她腕间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一身素色旗袍被扯得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求饶。 “老实点!敢再犟,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押着她的壮汉骂骂咧咧,又回头朝河面啐了一口:“那小白脸多半喂鱼了,走!把人带回张楼,交给司令领赏!” 两支长枪在前头开路,几人推搡着谷晓鹃,踏着月色往泗北张楼而去。 脚步声、斥骂声、姑娘压抑的喘息,混着濉河流水声,一点点扎进肖云耳朵里。 他趴在水面,一动不敢动。 牙齿冻得打颤,浑身血液像是快要凝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肖云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嘴里漫开一丝腥甜,才把那股要冲上岸拼命的冲动强压下去。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与田埂尽头,连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肖云才猛地划动手臂,悄无声息地靠向对岸浅滩。 他湿淋淋地爬上岸,长衫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脚下泥土湿软,每一步都踩得沉重,可他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往南——瓦坊集。 那里有他们的人,有队伍,有枪。 残月渐渐西沉,夜色浓得化不开。 濉河浅浅的河湾里,只余下一滩冰冷的水痕,和一场刚刚落下的、无声的恨。 肖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目光直直望向黑沉沉的张楼方向。 “谷姑娘,你撑住。我一定会回来。” 风掠过河面,带着寒意,也带着杀气。 肖云一身湿透的衣服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如裹冰甲,每跑一步都带起冷风刺骨。他不敢走大路,只顺着田埂野地疯跑,鞋底碾过碎草与冻土,喘息粗重如破风箱。 濉河北是张楼,是张海生的天下;往南三里便是瓦坊集——队伍的隐秘落脚点。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夜色中,瓦坊集的轮廓渐渐浮现,几户人家还亮着零星灯火,更多的则是一片死寂。 肖云直奔村西头那间破旧的山神庙,庙门虚掩,里面隐约有火光与低低的说话声。 “谁!” 门口暗哨立刻压低喝问,枪栓拉动之声清脆。 “是我,肖云!”他声音沙哑,带着急喘,“快!我有重要情报!” 哨兵一见是他,浑身湿透、面色铁青,立刻闪身让开。 庙内地上铺着几堆干草,莫靖宇正蹲在火塘边擦拭步枪,江小七抱着枪靠在木柱上打盹,旁边几名队员军装破旧,眼神却锐利如刀。一见肖云浑身湿透、冻得发紫地冲进来,几人瞬间惊起。 “肖云?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肖云扑到火塘跟前,冻得牙关直打颤,仍一把攥住莫靖宇的胳膊,语速急得几乎要断气: “团长!小七哥!大汉奸张海生就在张楼!他还要强抢民女纳妾!” 一句话落下,庙内气氛骤然冷肃。 莫靖宇猛地站起身,眉宇间煞气顿生: “好——只要他在张楼,就好办!” 他转头沉声下令:“刘泽森,立刻集合队伍!今夜,咱们就去端了张海生的老窝!” “是!” 刘泽森应声领命,转身便去集合部队。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章 除奸(五) 莫靖宇把擦得锃亮的步枪往肩上一甩,指节敲了敲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淬了冰的狠劲: “张海生这狗汉奸,在泗北欺压百姓,抢粮抢女人,早就该送他上路。今夜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不一会, 刘泽森就将队伍集结完毕,莫靖宇一声令下,全队立刻衔枚急行。 一个时辰后,张楼的土围子,便隐隐出现在视野之中。 江小七抱着狙击步枪,眯眼打量着前方黑沉沉的院落,眼尾微微一挑,语气沉稳而果决: “团长,怎么打?要不我带狙击组先摸上去,敲掉外围岗哨。” 肖云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团长,张楼我熟!张海生的老窝是三进式土围子,四角都有炮楼,门口常设双岗。夜里一般留一班人值守,约莫二十来个伪军,还配了两挺轻机枪。张海生就在后院,咱们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给他反应的机会!” 莫靖宇眼神一沉: “好。听我部署—— 江小七,你带两个人,绕到东侧土坡,优先敲掉炮楼机枪手,不准开枪,用刀。 刘泽森带正面组,摸掉大门岗哨,破门后直扑前院,压住敌人。 我带中路,冲后院救人。 肖云,你带路,指清楚关人的位置。 一律短枪、匕首,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三分钟解决外围,五分钟控制后院,敢反抗的,直接撂倒。” “明白!” 几人应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子弹上膛,匕首出鞘,破棉袄一紧,所有人都融进濉河边的夜色里。 残月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墨黑。 张楼土围子外,野草丛里,几道黑影贴地爬行。 江小七像只夜猫,悄无声息摸到炮楼下,手一搭墙沿,翻身而上。岗哨正缩着脖子打哈欠,匕首已经从后颈抹过,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一处大门岗,两个伪军靠着墙抽烟说笑。 肖云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从左右包抄,胳膊一锁喉,一手捂嘴,膝盖一顶腰眼,两人瞬间瘫软,连枪都没响一下。 “吱呀——” 土围子大门被轻轻推开。 莫靖宇一挥手,队伍像黑潮般涌入院内。 前院厢房里传来伪军的呼噜声,刘泽森带人一脚踹开房门,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进去: “别动!!敢动打死你!” 几个伪军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看见满屋子枪口,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抱头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枪声未响,前院已控。 后院。 正房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张海生正跷着腿,叼着烟,对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谷晓鹃嘿嘿狞笑: “小娘子,别给脸不要脸。当了我七姨太,吃香喝辣,不比当穷先生强?” 谷晓鹃嘴角破了一块,头发散乱,却依旧抬着头,眼神冷得像冰: “你这汉奸走狗,不得好死。” “嘿,还嘴硬——” 张海生刚抬手要扇,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嗯?” 他刚一扭头,房门“哐当”一声被硬生生踹碎! 木屑飞溅中,莫靖宇第一个冲进来,短枪直指张海生: “张海生,你的死期到了!” 张海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去摸腰里的盒子炮: “有……人!快来人——” “晚了。” 莫靖宇扣动扳机。 砰! 一枪正中他持枪的右手。 “啊——!” 张海生惨叫一声,手枪落地,捂着手腕滚倒在地,鲜血顺着指缝狂涌。 屋外两个护兵刚冲进来,江小七紧随其后,狙击枪一横,砰砰两枪,精准打在膝盖,两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肖云一眼看见被绑在椅上的谷晓鹃,心猛地一揪,冲过去拔刀割断绳索: “谷姑娘!你没事吧?” 谷晓鹃看着浑身湿透、却眼神坚定的肖云,眼眶一红,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你们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东侧炮楼忽然响起枪声。 “哒哒哒哒——” 一挺轻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土屑。 有漏网的伪军,把机枪架起来了。 莫靖宇脸色一冷: “小七!端掉他!” 江小七不答话,闪身到墙角,抬手一枪。 砰—— 炮楼上机枪手应声栽倒,机枪哑火。 剩下的伪军吓得魂不附体,从炮楼里扔出枪,高举双手哭喊: “别打了!我投降!我投降!” 整个张楼,前后不过五分钟。 莫靖宇走到瘫在地上的张海生面前,脚踩在他受伤的手腕上,微微用力。 “啊——!饶命!长官饶命啊!我是被逼的!我也是中国人啊!” 莫靖宇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抢粮、抓丁、强抢民女,给日本人当狗,你也算中国人?” 他抬眼,看向肖云: “肖云,这血债,该你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肖云走到张海生面前,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恨。 张海生吓得浑身发抖: “我给钱!我给粮!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们!放我一条狗命——” 肖云缓缓举起枪。 “你抢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一条活路?” 砰—— 枪声划破濉河夜空。 汉奸张海生,当场毙命。 众人刚松了口气…… 刘泽森快步奔至莫靖宇面前,难掩喜色地低声汇报道:“团长!咱们发了!后院仓库里搜出一大批粮食和军火,数量不少!” 莫靖宇眼中一亮,当即沉声下令: “立刻安排队员分批搬运,动作快!切勿耽误时间,日军和伪军增援随时可能赶到!” 这边,土围子外。 谷晓鹃整理好衣衫,走到肖云面前,深深一揖: “肖先生,今夜之恩,晓鹃没齿难忘。” 肖云连忙扶住她,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安稳: “你是教书先生,教孩子识文断字,救你,是我们该做的。” 莫靖宇走过来,看了一眼谷晓鹃,又看向肖云,嘴角微扬: “此地不宜久留,伪军和日本人随时可能来。谷姑娘,你若信得过我们,跟我们回瓦坊集,再从长计议。” 谷晓鹃抬头,望着眼前这支衣衫破旧、却眼神如铁的队伍,重重点头: “我信。” 残月重新破云而出,洒在濉河水面。 一行人踏着夜色,悄然离开张楼。 身后,是汉奸的老窝;身前,是漫漫长路。 风掠过河岸,带着寒意,也带着一股刚从战火里炼出来的、滚烫的希望。 肖云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张楼,握紧了腰间的枪。 这一笔债,清了。 可这国难当头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喜欢民国的先生请大家收藏:()民国的先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