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新事》
1. 满月之下
李云潇带着三千人马风尘仆仆赶到距离青州城五里的时候,南梁余孽已经在城里——原南梁和北齐的交界处,烧杀抢掠了半月有余。
青州余孽爆发之前,李云潇在宫里浑浑噩噩了两个多月。除了薛寒江,太监宫女们都被她分去了外院。
在紫云殿被册封为长公主那日后,李云潇就下令宫门紧闭,谁也不见。永乐宫的墙壁似一圈冷铁般倔强地伫立在皇宫中,围成一块比冷宫还死寂的禁地。
除去每日固定的吃饭练功睡觉,李云潇便只是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发呆,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苦闷,只觉得胸口内郁结着一团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在李云潇的设想里,和太子大哥李恒煊一举攻陷南梁首都后,天下一统,届时,她会昂首挺胸地回到北齐,不,大齐。
按照约定,父皇将赐婚给她与周致远。
原本,她此刻应该在宫外的公主府中和周致远花前月下或是游历江南,而不是现在这样,整日躲在寝宫里,没有脸面也没有心力见任何人。
为庆新皇登基,大齐独霸,皇宫内热闹非凡,夜夜笙歌。而永乐宫就像一只折了腿的老虎,
疑惑茫然又不知所措地困在天光下,过路的行人口耳相传,看着热闹心照不宣。
设下陷阱的同伴,就在不远处向得了手的猎人举杯道贺。
她还没有想明白。
在此之前,李云潇从没经历过背叛和算计,可是这种事,一旦遭遇,此生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李云潇知道,自己侥幸还留下一条命,并非对方大发慈悲施舍了后路,只不过是想亲眼看着她从美梦里跌落,在耻辱中苟活。
她叩头接过这恩赐,就是为了想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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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完兵马,在城外驻扎下来时,已经暮色沉沉。李云潇望着城内隐约飘起的炊烟,闻见了还未散尽的血腥味儿。
自小就和李恒煊一起驰骋沙场,是以平息青州之乱,李云潇倒是胸有成竹,只是心口尚且梗塞得杂乱无章,又突然多了个始料未及的麻烦——她怀孕了。
本来快到夏天就懒懒的,没什么胃口,练功也有些提不起精神,不过李云潇心里烦躁,就没太过在意。
直到有一天,许是在亭子里坐得久了,院里又无风,李云潇闷着一口气没喘上来,仰身晕倒了。
薛寒江正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花花草草,偶一转头,发现原本坐在不远处的李云潇倏尔安静地消失不见,他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倒在地上的李云潇抱回寝宫,而后也来不及走大门——大门上早被李云潇落了锁——直接飞身跳到屋檐上翻了出去。
自打薛寒江进宫,就一直陪在李云潇身边闭门不出,哪里知道太医院的位置,他只好又纵身跳上了屋顶,指望能看得更远些,分辨出各宫门上的牌匾。
所幸皇宫的错落大同小异,在南梁皇宫里轻车熟路的薛寒江,就这么来来回回地,不多时,竟也被他寻到了太医院。
只是烈日当头,薛寒江又穿一身黑衣,饶是他身形清瘦,也热得大汗淋漓。
太医院值班的太医正打着瞌睡,半梦半醒间,一个没穿宫服的面生男子忽而从天而降,他赶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见这人生得俊俏,满脸焦急,一滴汗珠正从他的下颌尽头一跃而下。
“太医!快!永乐宫!”薛寒江语无伦次,差点吼了出来。
太医一听永乐宫,知道他是长公主的人,不敢怠慢。然而正是赶巧了,贵妃生产,已经折腾了半日,莫说院使,太医院里稍微叫得上姓名的太医都赶过去帮忙了,只剩下他自己,前些日子刚刚通过考核留下的新任太医。
秦岭任职没几天,就被薛寒江拉着在酷暑下狂奔,方才的睡意一扫而空,他只觉喉咙里冒出火来。
多亏秦岭还称得上年轻,若换成太医院任何一个老头儿,今天薛寒江手上就得再多一条人命。
来不及叫门,薛寒江拽着秦岭后脖颈处的衣裳便飞跃了宫墙,秦岭吓得差点拿不住药箱,跌跌撞撞进了李云潇寝宫,搭上脉的时候还惊魂未定,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秦岭稳了稳心神,感受到李云潇脉搏的一刹那,他瞬间清晰地明白,今日便是自己人生的转折。
李云潇中暑晕倒,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秦岭虽刚进太医院,但宫中隐秘也多少有所耳闻,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一遍遍确认李云潇的脉息,心里迅速地盘算着。
薛寒江在一旁看这太医久久不开口,不由得低声催促起来。
秦岭无法,正琢磨着不然先开个解暑的方子,却不料李云潇一把掀开了二人之间隔着的那道帘子,吓得他赶紧跪在了地上。
李云潇其实早就醒了过来,听见太医来了,不愿与他说话,遂安静假寐。
但她瞧着这太医似是踌躇不敢说话,索性坐了起来,盯着他淡淡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微臣乃是太医院新晋太医,实在不敢妄言。”秦岭的额头上登时渗出细密的汗珠。
“本宫不想与你浪费口舌,倘若真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也与你无关。”李云潇心里暗忖着,难道真的要死了。
秦岭纠结不堪,侧头瞥了眼薛寒江,李云潇看在眼里,道:“无妨,老薛是自己人。”
秦岭将心一横,低着头嗫喏道:“倒不是不治之症,只是……殿下像是有了身孕……”
他边说着边抬眼看李云潇的反应,见她仍旧面无表情,忙补充道:“许是微臣医术庸俗,诊断有误,长公主不妨再请几位……”
“不用。”秦岭话还没说完,李云潇就冷冷地打断了他。
“还没问太医的姓名。”
秦岭舔了舔嘴唇,“微臣秦岭。”
“今日之事,”李云潇轻叹一口气,“请秦太医务必保密。本宫已然如此,不能保你荣华富贵,可要想让一个人再也开不了口,还算轻而易举。”
“微臣明白,”秦岭赶忙叩首,“长公主只是酷暑难耐,急火攻心,待微臣配两副药方,殿下自当痊愈。”
“多谢。”李云潇吐出两个字后,又躺了回去。
不知哪里飞来了闹哄哄的蚊虫,在李云潇的双耳边上下翻飞,她拧起眉头,任由千头万绪从脑海中涌出,纠缠成一团乱麻。
薛寒江送秦岭回到太医院,拿着配好的药包回来时,李云潇依然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双眼直直地看着床帐,出神地想着什么。
薛寒江迈步进来,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这位太医还挺有趣,我们回去时,太医院的其他人还没回来,他就没记录存档,偷偷给我抓了药。”
然而话音掉在地上滚了几滚,薛寒江却始终没听到回音。他有些担忧地望过去,看着李云潇眨了眨眼,轻轻地说道:“老薛,他们都想让我死,但是我现在,真的要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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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在树根下歇息,李云潇突然听到身后的树林里有动静,她微微蹙起眉,迅速起身去查看。
旁边的薛寒江也看见了人影,先一步闪进了树林里,李云潇见状,便没着急,慢慢地溜达了过去。
没想到,等李云潇晃晃悠悠着找到薛寒江的时候,他正与一女子面面相觑。
“谁呀?”李云潇问道。
那女子见到李云潇,行了个礼,倒是在薛寒江之前先开了口,“民女名陆墨尘,原是暗影阁的人,南梁灭亡后,回到老家济苍山,可惜在山脚下的石桥镇里被暗影卫发现了踪迹,只好北上逃亡。一路颠簸,赶到这附近时却遭遇暗影余党在青州城内起事。民女在此间进退两难,还望殿下给条生路。”
面对公主,说话有条不紊,毫不畏怯,声音里只是夹杂着些许疲惫,李云潇一听就知道此女不是寻常妇人。
薛寒江看李云潇沉默不语,怕勾起她的伤心往事,于是转身接过话向李云潇道:“广陵攻陷之前,我就接到过追杀她的密令,太子的事情,应该与她无关。”
李云潇慢慢走近,这才看得清楚,女子的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面容憔悴又衣衫朴素,不过能看得出是个出挑的美人,许是太久没歇息了,两条胳膊被压得摇摇欲坠,似是下一秒就要抱不住了。
天色暗沉,可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地忽闪着,李云潇不由得凑近了,想要伸手替她抱一抱。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李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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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缓过神来,笑了一下,“既是旧相识,老薛你也该尽点儿微薄之力。”
说罢,李云潇抬起胳膊拽下薛寒江腰间的荷包,塞在了那小孩的被子里,还不忘顺手刮了下孩子的小脸蛋儿。
“走官道就能到盛京,本宫这一路赶来,倒是没见过暗影卫的踪迹。等到了京城,在大齐眼皮子底下,他们或许能收敛点儿。”李云潇扔下一句话,随即转身往营地走去。
没过一会儿,薛寒江从身后赶上她,嗤了一声,“拿我的钱做善事,还放走了暗影阁的人,长公主殿下真是让人摸不透啊。”
“本公主宅心仁厚……”话还没说完,李云潇一抬眼看见了天上挂着的月亮。
天空还未完全黑透,圆月高悬,散发着清冷又明亮的光。
“今天是满月。”
那天晚上,也是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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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刚攻进广陵皇宫的晚上,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四散逃窜,北齐军队与南梁禁军正在殊死搏斗,昔日繁华的皇宫内硝烟四起,遍地狼藉。
正殿之上,李恒煊正与宝座上的南梁皇帝对峙,劝他令南梁军队就地投降,免得白白浪费许多人的性命。
“姓梁的,你荒淫无道、昏庸无能,南梁的百姓跟着你受了多少苦,你心中有数。这恐怕是你能做的唯一一件造福他们的事。若你速速跟着孤前去劝降禁军,孤身为北齐太子,承诺留你一命。”
李恒煊一身铠甲威风凛凛,手中握着的长刀直指梁世垚,那刀尖还在滴着血,他眼神之坚毅,气势之汹汹,吓得梁帝浑身颤抖,几乎是爬着下去,勉强走到了大殿门口。
李恒煊跟在梁世垚身后,正要搀扶他上马,只见李云潇从远处骑着马急匆匆赶来,大喊着:“大哥!快回去!快回殿内!”
一开始离得远,李恒煊只模糊感觉李云潇声色异常,待到听清后,虽满腹狐疑,但他还是听话得拉着梁世垚往回走去。
可惜为时已晚。
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擦肩而过,正射中梁帝的后心窝。李恒煊大惊,可还未来得及闪身,自己的背上便紧跟着正中一箭。
李恒煊身上穿着铠甲,普通弓箭射中最多也是皮外伤,所以李云潇并不十分慌乱,只是护在两人前面,待确定再无冷箭袭来,才转身去看李恒煊。薛寒江与她兵分两路,想来此时已经擒到那冷箭之主。
然而,当李云潇蹲下去借着殿门口的烛光看清李恒煊后背的伤势后,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支箭不知为何穿透盔甲,深入了几寸深!李云潇颤抖着翻过李恒煊的身子,只见他面色乌青七窍流血——这支箭上被喂了剧毒!
李云潇从未料想过会出现这番情形,教她读书识字、带着她叱咤战场、和她探讨治国之道的太子大哥,在刚刚平定南梁之际,居然被一支黑暗中窜出的冷箭锁住了性命,连最后一句话都未来得及同她说,就这样憋屈地咽气了?
她腿一软,跪坐在李恒煊的尸体旁,怔怔地看着前面,瞳孔渐渐虚焦,只感到远处的宫殿和近处的尸体在视野内来回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马蹄把李云潇晃过神来。
薛寒江身上受了好几处伤,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跳下马来,抬手把一个被捆住双手双脚的人从马上仰面扔了下来。
“这人是曹生,暗影阁的阁主,”薛寒江指着那人对李云潇说道,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暗影阁的破甲箭,箭头三棱,可以穿透铠甲。”
李云潇失神的眼眸霎时闪过一道凶光,她发疯一般飞速拔出了李恒煊身上的箭,转身向曹生的喉咙刺去。
薛寒江来不及阻止,一股鲜血顷刻从曹生的喉咙里涌出,喷了李云潇半张脸。可她并不在意,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箭,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向他的喉咙处挥去。
曹生就这样被李云潇生生扎得身首分离,嘴里还塞着薛寒江随意从身上扯下的布条。
终于,李云潇停止了动作,垂下满是血污的手。她手中的箭缓缓滑落,磕在铺满大殿的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起头,正撞见夜空中的月亮。
是满月。
2. 圣女剑重现
正值晌午,偶有一阵微风拂过,添些无伤大雅的料峭。
临华宫内的凉亭周围,散下了纱罗制成的帷幔。凉亭里面,端坐着正在对弈的两人,大齐贵妃周楚颜,和她的儿子李承钧。
周楚颜在李恒煜登基之前就嫁入了府中,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做个王妃,却万没料到李恒煜竟继位成了皇帝。
周楚颜的兄长周致远战功赫赫,被封为卫国公,手握五万周家军,她自然也就做不得皇后了,只封了妃。不久后,周楚颜诞下大皇子,李恒煜大喜,遂晋封周楚颜为贵妃。
“母妃的棋艺愈发精进了,儿臣实在是抵挡不住,甘拜下风。”李承钧捻着一枚棋子,抬头嬉笑道。
李承钧作为长子,被李恒煜寄予厚望,他也不负所期,从小就聪颖伶俐,读书论道颇有见地,早早就封了楚王。
这位楚王殿下自小娇生惯养,吃穿用度皆是宫内第一等,器宇不凡却盛气凌人,王公贵族也不免对他诚惶诚恐。
“若你也整日守在这深宫中无事可做,本宫必定赢不了你。”颜贵妃有些困倦,懒懒答道。
“母妃这是在嗔怪儿臣许久没来了?”李承钧仍是笑意盈盈,“前些日子儿臣有差事,又出了一趟盛京。这不,一回京就赶快来给母妃请安了。”
“也不知你舅父和你,每日都在算计些什么秘密差事,”颜贵妃抿了口茶水,瞥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李承钧,别忘了母妃跟你说过的,过犹不及。”
“瞧母妃说的,儿臣只不过是想游历游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母妃若是在这临华宫里实在无聊,那儿臣得空,天天过来陪您就是了。”李承钧仍旧笑脸相迎。
“不用,”颜贵妃放下茶杯,冷笑一声,“别再耽误了你的大事。”
李承钧的笑容凝固在他俊朗的面庞上,半晌才咳了一声,道:“儿臣此去,倒是听闻了不少旧事传闻。”
说罢,李承钧抬眼看着颜贵妃,又缓缓道:“当年,长公主姑母平定青州之乱后便销声匿迹,除皇室宗亲,其余人只道姑母身患重疾,不治而终。然不论如何,姑母的圣女宝剑也该与她一并消失才是。可是儿臣却听说,有人在青州边界附近又看到了佩戴着圣女宝剑的女子。此事蹊跷,在坊间已然流传开来,正是近来百姓间的谈资。”
李承钧一边说着,一边紧盯着颜贵妃的神情,当说到圣女剑重现时,颜贵妃的瞳孔轻微一震,没逃过李承钧的眼睛。
已经得到了他猜测的答案,李承钧轻松了许多,接着说道:“当然了,百姓们也只是口耳相传,没什么真凭实据,儿臣听着有趣,和母妃随口说说罢了。”
见颜贵妃微微点了点头,李承钧遂起身行了一礼,“那儿臣先告退了,母妃若是困乏,便小憩一会儿,只是莫要贪睡,否则待到夜里,母妃又该无法入眠了。”
“有心了,你自己在宫外,也要保重身体。”颜贵妃难得笑了一笑,“羽琴,把栗仁糕给钧儿拿着。”
“多谢母妃,”李承钧看着宫女将食盒递给自己的贴身侍卫允成,颔首笑道,“儿臣这几日,正想着母妃做的栗仁糕呢。”
待到李承钧转身走了出去,旁边的宫女在他身后放下帷幔,凉亭里只剩颜贵妃一人时,她的眉头才不自觉地微蹙。
当年李云潇领兵赶往青州之前,曾与周楚颜促膝长谈一夜。
二人本就是闺中玩伴,交情匪浅,彼时许久未见,物是人非,不由得感慨万千,互相袒露了良多心迹,李云潇也坦白了自己的身孕。
许是兄妹之间太过了解,一直以来,周楚颜都想不通,李云潇身为长平公主,北齐德宗帝的长女,太子李恒煊的亲妹妹,为何偏偏对周致远如此迷恋。
周致远虽是少年将军,但行军打仗的天赋远不及李云潇。两人一同习武,李云潇的武功长进得飞快,比试时总是略胜一筹。她虽不甚爱读诗书,但军事上的运筹帷幄足以弥补,可谓是千年无一的将才。在西北接连收复数座城池后,李云潇更是被百姓们尊为“圣女”。
李云潇的佩剑便是西域进贡的宝剑,通体流畅,剑柄上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剑锋锐利透着寒光,是真正的削铁如泥。
此剑原名“凤凰剑”,百姓们敬仰长平公主,连带着尊称其为“圣女剑”。
这样一位神仙般的姐姐,竟看上了自己的哥哥,周楚颜想,大概是李云潇整日待在军营里,周致远也算得上丰神俊朗,日久生情而已。
然而,后来在紫云殿上,当今圣上借着册封长公主的典礼,把礼部尚书的妹妹指给了周致远,周致远配合着,欣然应下,在李云潇的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那日,周楚颜方恍然大悟,明白了周致远当年为何偏要让自己嫁给李恒煜。
原来两人早就沆瀣一气,精心布了好大一盘棋局。
而自己,不过是兄长手中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工具罢了。
打那时起,周楚颜便心如止水,自己的来路和归宿都已然明了,本就清心寡欲的她,更不愿再沾惹任何党争宫斗,只是盼着能安稳度日,老死宫中。
那晚,周楚颜眼含热泪,攥着李云潇的双手。距离她和李恒煊征战南梁不过三四个月,那时的李云潇是何等的风采奕奕,在盛京的街道上率领万军出征,在北齐人民的欢呼与期冀中意气风发。
而眼下,周楚颜的泪水无声地流淌,眼前的李云潇面容憔悴,碎发散落。李云潇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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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决意领命去平青州之乱后休整了数日,否则,她更不敢来见。
周楚颜刚刚诞下李承钧,李云潇眼见着也要为人母,曾经无忧无虑的闺中时光已是梦幻泡影,天意难测,所有感慨与叹息,都隐匿在两人紧握的手中。没有语言能够表述出这复杂浓烈的情感,四目相对,无言泪下。
“拿着圣女剑的女子,”周楚颜喃喃,“原来,姐姐生了个女儿。”
——————————
“果真如此?”周致远听完李承钧的话,皱起了眉头。
“千真万确啊舅父,”李承钧答道,“允成还和她过了两招。”
“身手如何?”周致远啜了一口茶,问道。
“小人和她过了两招,那女子身手不凡,就算小人竭尽全力,恐也最多是个平手。”允成行了一礼,“她的招式,小人习武时曾见识过,有点儿暗影阁的影子。”
“她的那位师父,长什么样子?”
“风流俊俏。”李承钧笑了一笑,“没有交手,但看得出轻功极佳,不知年轻时又是哪位叫得出名字的高手,竟愿意带着长公主姑母的孩子隐姓埋名这么多年。”
“一个南梁太监,”周致远不屑道,“也是暗影阁曾经的核心首领之一。要不是他当年投靠了李云潇,给她通风报信,”周致远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咬了咬牙,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桌上,“曹衍这个奸贼,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当初他只说逃了薛寒江,却只字未提李云潇怀有身孕!”
“舅父不必烦恼,”李承钧轻松道,“他曹衍留的后患,叫他自己去除。我见那济苍山脚下就有条湖,十分静谧,让他把人和剑都扔进去就是,保证无人知晓。”
“曹衍这厮,升任了刑部尚书,早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周致远冷哼道,“眼下,怕是要调遣养在城外的那些了。”
正说着话,就见有人匆匆来报:“楚王殿下,圣上召见。”
“见我?”李承钧疑惑地转头,“舅父,我最近很安分啊。”
“宁启。”周致远稍稍提高了音量,一个年轻人闻声走进屋内,周致远向他问道,“宁启,太平殿今日有何异动,圣上为何召楚王前去?”
“老爷,今晨曹大人入宫不久后,圣上便又召了谢大人,而后未及半个时辰,圣上又着人请楚王殿下进宫。”
“曹衍这个老东西,”李承钧骂道,“肯定是听说了圣女剑的事情,赶去撇清关系。”
“不对,此事明面上与他干系不大,这老狐狸无利不起早,其中肯定有蹊跷。”周致远思忖着道,“圣上既召你入宫,不宜拖延。殿下先去面圣吧,待老夫找机会问问谢凛,再做定夺。”
“是,舅父。”
3. 还是叫凤凰吧
石桥镇坐落在济苍山脚下,隶属青州,原南梁未灭时,因地处两国交界,汇集了许许多多的商贩和手艺人。
大齐一统后,石桥镇渐渐不如往昔热闹,商贩迁走了大半。但是手艺人大多扎根在了这里,木匠、陶工、铁匠、裁缝等等,组成了石桥镇的主要人口。旧识的商贩在约定好的日子前来拉货,贩卖到大齐各处。
未及开春,李承钧就带着允成从盛京千里迢迢来到了石桥镇。
石桥镇鲜少有生人面孔,李承钧还衣着华丽,走在街上难免招摇,引得众人侧目。
“殿下,怎么大家都看我们啊。”允成跟在李承钧身后,被盯得心慌,“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小镇上的人,没见识罢了,有何可惧。”李承钧倒是无所谓,不屑道。
说话间,二人便走到了一家铁匠铺子前面。石桥镇上同类营生都挨在一处,李承钧抬头一看,这一条街都挂着铁铺招牌。
“正好,挨个儿问过去吧。”李承钧抬头示意。
“是,殿下。”允成应下,进了第一间铺子。
允成进门,只见到一个小徒弟在打铁,“小兄弟,你师父在吗?”
“要做什么,和我说就行。”徒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干起自己手里的活来。
“你应该做不了。”李承钧走进来,语气中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轻蔑。
允成从胸前掏出一张图纸,摊开拿给小徒弟看,“做这个。”
小徒弟听了李承钧的话,本来还有些不服,但目光扫过图纸后,顿时便没了脾气,悻悻地转向身后的房间,喊了一声“师父”。过了会儿,没听到应答声,他便放下手中的器件,走进了屋里。
片刻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跟在他身后的徒弟低声嘀咕了一句,“师父,就是他俩。”
“两位贵客远道而来,真是失敬失敬。”掌柜的脸堆起笑容,“只是实在抱歉,在下学艺不精,这样精细的兵器,恐怕难以完成。”
“也不必精细,照着图纸的样子做出大概就行。”允成把手中的图纸递在了掌柜的眼前,“我家主子想量产,所以不必严苛,能完成六七成即可,酬劳不是问题。”
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弓箭量产,应在官府的管制内,这,若是犯了王法,便是再多的酬劳小人也没命收取啊。”
掌柜的话音未落,李承钧的眉梢便略略上移了半寸,一言未发便迅速转过身走了。
允成见状,连忙收回图纸,小跑两步跟在李承钧身后。
“殿下,这可怎么办?”允成小心翼翼地问。
“这一整条街都是铁匠铺,我就不信,没有一家能做出来。”李承钧揣起手。
允成只好顺着街道,挨个儿进到每家铺子里打听。然而得到的都是大同小异的答复:做不了、不敢做。
彼时大齐一统不到十九年,皇帝李恒煜为防止暴乱,严令禁止民间私自制造弓弩等兵器,管制极严,各个官府听令照办,不敢有误。
就这样走了一条街,眼瞅着没剩下几个铺子了,允成早已口干舌燥,“殿下,这群掌柜的胆子忒小,这一趟,八成又是白跑。”
“问完这几家再说吧,”李承钧道,“看来以后,还是要再往南边走走。”
允成应下,抬腿进了下一家店铺。
这家的掌柜却是不同,他端详了好一阵子的图纸,疑惑地抬起头,问道:“二位可认识阿泓?”
允成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李承钧,如实答道:“并不认得。敢问掌柜的,这位阿泓是谁?”
掌柜的心虚地挪开了眼神,讪讪笑着道:“在下胡诌罢了。”
允成见状,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块银子,上前两步塞进掌柜的手里,想起门上的那块“白家铁铺”匾额,亲昵道:“白掌柜,你也看到了,我和我家主子人生地不熟,若非有要紧事,断不会跋山涉水来到这里,若掌柜的有什么线索,烦请告知一二。”
这位姓白的掌柜转了转眼珠,缓缓开口道:“镇上人都知道,这济苍山上住着一个男子,名为寒江,他还带着个小姑娘,说是自己的徒儿。寒江不常下山,但那小姑娘总在镇子上玩耍,她名唤泓澈,我们都叫她阿泓。二人住到山上时,阿泓刚刚出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后来,她约莫六七岁时,就开始跟着寒江练武,她用的第一把剑就是我做给她的。也就是那次,我瞥见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和你这图纸上一样的箭头吊坠。”
允成连忙问:“白掌柜,可确定是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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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时间久远,细节自然是记不清了,但是这箭头上最有杀伤力的钩子,实在是相像得很。”
“不知,在何处能找到这位姑娘?”李承钧冷不丁问了一句。
“阿泓住在山里,但是,二位最好不要进山,济苍山极为陡峭,且容易迷路。”白掌柜想了想,道,“不过,阿泓和两条街外老石包子铺的二女儿关系好,总是去店里吃包子,二位大可去那里问问。”
允成再次谢过掌柜,临走时,又搁下一块银子。
“殿下,这图纸是卫国公给的,按说,不会泄露出去,这……”允成偷眼看着李承钧的侧脸,斟酌着道。
“舅父年轻的时候,欠下过一笔风流债,这在盛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没想到,居然冒出个小姑娘。”李承钧朝着包子铺的方向,一边慢慢踱着步子,一边低头沉思,“想来这其中,定另有渊源。”
——————————
济苍山上,层层叠叠的茂盛山林间,嵌着一座小小的山庄。不知是昨夜刚下过雨,还是山间雾气大,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稍有不慎便会跌落石阶,磕得满身乌青。
山庄的正厅里,此时正对坐着两人。
一边跪坐着一袭青衣的年轻女子,头发没有梳成寻常的发髻,而是被全部高高束起,清秀的脸上不施粉黛,圆圆的眼睛睁开看人时,眼尾会微微上挑,添了几分英气。
另一边盘腿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体长瘦削,薄薄的衣领服帖地靠住他肩颈处的凸起,宽大的衣袖盖住了手掌,露出的几根纤细手指正抚过两人中间躺着的一把剑。
“这就是娘留给我的剑?”女孩问道。
“是。”男子开口,摸了摸剑柄的凤凰,“原名为凤凰剑,是百姓们尊公主为圣女,口耳相传,这剑也便成了圣女剑。”
“还是叫凤凰吧,”沉默半晌,女孩冷冷地说,“我可当不得什么圣女。”
“无妨,名字随你,”男子淡淡道,“总之从今日起,这便是你的佩剑了。”
“可我拿着它,不会有人认识吗?”女孩不解。
“就是要让别人认出来,”男子沉吟半晌,“阿泓,过去的事,这两年为师也慢慢念叨了不少,还剩最后一件,今日是你的生辰,正好讲与你听。”
4. 一泓清澈的湖水
“我命不久矣,不要白费力气了老薛。”李云潇半靠在床榻上,看着薛寒江又给自己端来一碗汤药,苦涩的味道瞬间从喉咙里钻了出来,她别过头,有气无力道。
薛寒江听罢,把药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忖思半天,过了一会儿才埋怨着说道:“没想到济苍山庄留下的这些药方,竟没一个有用的。”
李云潇轻轻一笑,“是我命数已尽,怨不得别人。你以后可是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的,怎能说主人家的坏话。”
“那天晚上您老人家给的钱,够我买下这小山庄了,”薛寒江道,“陆家只剩陆墨尘一人,又被暗影卫追杀,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我现在就是这里的新主人。”
李云潇笑道:“不愧是薛大人,把霸占人家的山庄说得这样好听。”
话音未落,旁边的小床上便传来啼哭声,薛寒江连忙跑去看,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通,小婴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李云潇看着薛寒江忙前忙后,勉强撑着病体坐直了一些,“老薛,把她抱过来吧,我想看看她。”
薛寒江轻手轻脚地裹起婴儿,走到床边,看着虚弱的李云潇,“你能抱得动吗?”
“给我吧,我还没抱过几次。”
李云潇伸手接过来,看着自己拼命生下的女儿,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老薛,我生下这孩子,到底是对还是错。”李云潇轻声喃喃,不知是在问薛寒江,还是在问她自己。
薛寒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小小的肉球,“哪有什么对错,既然生下来,养大便是。”
“养大之后呢?”李云潇的声音微颤,看着怀里的骨肉,“她该怎么面对……她的身世,她长大懂事以后,又该如何自处。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不公平。”
薛寒江沉默片晌,抬手拍了拍李云潇肩膀,“反正,也不关你的事了。”
李云潇抬头,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老薛,你说得对,我就快走了,哪还能管得了这些。”
薛寒江心疼地看着李云潇,她眼角挂着的泪珠被笑容摇晃出动人的光泽,“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李云潇身子羸弱,语气却坚定,“事实摆在那里,早就已经很明白了。”
不过是她自己,不愿意也没勇气去面对罢了。
承认爱错了人,承认从来没有被真心地爱过,对于曾经那个一往无前的李云潇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
李云潇从怀里掏出一枚箭头,薛寒江一眼就看出,正是这枚箭头射中了李云潇的肩膀,导致她难产大出血,再后来伤口撕烂感染,成了致命伤。
这枚箭头的四角,和寻常的相比,多了翘起的倒勾,还被磨得锐利无比,几乎快要埋进李云潇的身体里,取下来时,扯掉了好大一块肉。
李云潇自知孕期心郁气结,再加上这外伤,能活着生下女儿已属幸运,往后多活的每一天都是神明庇佑。
这枚箭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清洗干净,还用细绳串了起来做成项链。
李云潇把它戴在女儿的脖子上,对着尚不谙世事的婴儿呢喃道:“娘这一生殚精竭虑,每日都像活在刀尖上,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像这样的明枪暗箭,数不清躲过了多少次,到最后,却栽在了自己手里。你说娘这一辈子,活得究竟值不值得。”
说着说着,她又抑制不住地流泪,“你别怨娘生下了你,娘给你戴着这个,是希望你记着,这天下所有人都别相信,万事只能靠自己。待你长大后,云游四方,还是偏安一隅,都由你自己决定,娘只愿你能保护好自己,远离朝堂和纷争,好好活下去。”
半晌,薛寒江看李云潇平复了心情,才咳了一声,道:“起个名字吧。”
“来的路上,我看见这山脚下有一潭湖。刚入春,湖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能看见湖水,那么清亮明澈。”李云潇缓缓说道,“就叫泓澈吧,一泓清澈的湖水。即便是在冬天,外面寒风凛冽,冰下的湖水也还是活的,自由自在地流淌。”
“那,姓什么?”薛寒江问。
“就叫泓澈。”
没有姓氏,就没有期望,亦没有束缚。
“老薛,麻烦你了,帮我把泓澈养大。”
薛寒江没有答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怀里的小孩子。
李云潇早就没了力气,两只胳膊垂到了腿上,堪堪环住包裹。
这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对发生过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无从知晓,还在好奇地观察着身边的世界,眨着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李云潇,一会儿扭头看看薛寒江。
倏地,一缕阳光扫射过角落桌台上的铜镜,整间屋子被映得亮堂了不少,两人顺势抬起头看去,层叠的山林被身后快要与山峰齐平的落日蒙上了一层金辉。
李云潇如同窗外斜斜的夕阳一般,气数已尽。
——————————
李云潇去世的七日后,薛寒江哄好小泓澈入睡,便给李云潇拾掇了一番,抱着她来到了山下的湖边。
李云潇特地嘱咐他,不要把她葬在山间的树林里,免得和草木争夺阳光,被虫蚁缠身。这荒郊野岭外也寻不到棺材,便也不必准备了,直接葬在湖中即可。
“我这辈子,年少时禁锢宫中,长大后南北征战,从不曾体会过的恣意潇洒,还未能亲眼领略过的山水美景,就让流淌过我尸身的每一滴水为我讲述吧。”
下山的路上,薛寒江盘算着,拴块石头从岸边沉下去似是过于敷衍,只是上山那日匆忙,也没来得及查看湖边是否有船只,只能一会儿见机行事。
也是赶巧,还未走到湖边,薛寒江远远地就看见从对岸漂来一叶轻舟,船头上立着一人。
放下李云潇的尸身和圣女剑,薛寒江又向前走了两步,待飘起的衣带快要拂过冰冷的湖水,他才看清了船上之人的脸庞,心里暗呼不好。
船上那人一袭黑衣,气质粗犷却不笨重,乍看剑眉阔面,似是与人和善,可若定睛细看,那双眼不怒自威,隐隐透出凶光,叫人不寒而栗。
这人也看清了岸边的薛寒江,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缓缓展开了微蹙的眉头,右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嘴角笑意难掩。
薛寒江轻舒一口气,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态,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曹主管别来无恙啊。”
“薛老弟,可别再叫我主管了,南梁既已倾覆,哪里还有暗影阁了。”这艘小船晃悠着停在岸边,来人笑着回道。
“哎呀,瞧这记性,曹大人现在是大齐的刑部侍郎,在下失礼了,”说罢,薛寒江赶忙作揖道,“草民拜见曹大人。”
“薛老弟这是哪里的话,你我曾同在暗影阁效力,何必拘泥于这些。”曹衍笑道,随即话锋一转,“再说,薛老弟,你怎么能算是草民呢,这天底下,哪个草民会给长公主殿下送葬。”
薛寒江看着面前的仇家,对方和他的武功不分上下,不可贸然出手,只得压抑着怒气讽道:“曹大人今日前来,也是为殿下送葬的?”
“是,”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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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答得爽快,“也顺便来送曹老弟你最后一程。”
“我这条命,就不劳曹大人费心了,”薛寒江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盯着他道,“不管是青州公主府夜袭,还是现在来送长公主,在下看着,曹大人都是孤身一人,想来这任务,不是圣上授意的吧。”
曹衍哼了一声,“是与不是,老弟也别难为我这个跑腿的。我跟着你们跑了这十几日,吃不好睡不香的,再没耐心拖下去了。薛老弟,你我多年交情,不如让老哥早些回去复命罢。”
薛寒江转了转手中的折扇,微微笑道:“曹大人,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妨把话说清楚。你应当明白,若真动起手来,我们之间,谁输谁赢可不一定。即便我最后还是略逊一筹,死在你刀下,可刀剑无眼,你又怎能保证自己不受皮肉之苦呢。曹大人,大齐一统,你刚刚上任,若弄得满身血污,如何去迎接前面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见曹衍未答,薛寒江接着道:“殿下现已殒命,是你亲手射中的,恕我直言,也算是报了令兄的仇,便是今日各退一步,到此为止有何不可。”
曹衍瞥了眼他手中的折扇,他知薛寒江善使暗器,说不定他手腕一抖,寒梅冰针就会刺进自己的胸膛。
曹衍提高了警惕,心底有些动摇,“老弟,可我此来,也并不全是为了家兄。受人之托,若没能忠人之事,我曹衍于心不安。”
薛寒江暗暗腹诽了一句,你曹衍竟还有良心,不过并没表露出来,他低眉思忖片刻,又道:“想必那天夜里,曹大人也见到了,殿下诞下一女,我也同样受人之托,必定要抚养她长大成人。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哦?”曹衍来了兴趣,“什么交易?”
“今日曹大人高抬贵手,我保证带着她隐居这山林,不会让任何人知晓,给大人添麻烦。”
曹衍皱眉,“那等她长大了呢?若是她长大后,来找我寻仇,那我岂不是养虎为患?”
“冤冤相报何时了,曹大人大可安心,在下会与她讲明。再者说,若她执意要报仇,也会去找那幕后之人,与曹大人何干?曹大人难道就甘心受那人颐指气使?”薛寒江接着说道,“在下还听闻,暗影阁清点名录时,发现有两队暗影卫消失无踪,蹊跷得很,不知曹大人可有眉目?”
“这你都知道?难不成此事与你有关?”曹衍猜忌道。
“在下早与暗影阁断了关系,也没有这许多本事。但既已知晓此事,自然有办法助大人一臂之力。曹大人身居高位,在京中难免掣肘,不便探寻,在下不才,愿替大人查清此事。”
“看在老弟的面子上,倒是可以网开一面,只是略有些晚了,”曹衍想了想,慢慢道,“那夜看见长公主殿下生产后,我就把这消息传回盛京了。此时此刻,想来该知道的人,已然彻夜难眠了。”
“不如这样,十八年,够老弟把那小孩儿养大了。”曹衍看着不远处地上的圣女剑,接着道,“十八年后,这把圣女剑重新问世。在这期间,我保证不会带人踏入此山半步,也绝不会让其他人知道你们的藏身之处,如何。”
若消息当真传回了盛京,曹衍怎能如此信誓旦旦,薛寒江知道他在撒谎,但事已至此,只好顺其自然,左不过将失踪暗影卫的消息晚些给他,暗暗惩治他便罢了。
“曹大人金口玉言,薛某也定遵守诺言。只是最后还有个请求,希望曹大人答应。”
“但说无妨。”
“这船,可否借在下一用。”
5. 花枝招展的陌生人
泓澈提着凤凰剑慢悠悠地穿梭在石桥镇里,任由脚下带着她往石雪家包子铺走去,往事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蒙住了她的头绪。
正心不在焉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雪忽然出现在泓澈面前,上来就挽住她的胳膊,“阿泓,等了你半天,你可算来了!”
石雪是老石包子铺的二女儿,和泓澈年纪相仿,是泓澈在石桥镇上最好的朋友。
泓澈吓了一跳,“怎么了小雪,包子卖完了?”
“哎呀怎么会,每天都给你留的。”石雪愣了一愣,赶紧道,“哎,什么呀,不关包子的事。是包子铺来了两个人要找你,我看他俩不像好人,特意过来迎你。”
“找我?”泓澈疑惑,小声嘀咕着,“怎么这么快,我这剑刚拿到手。”
“你说什么呢阿泓,”小雪站定,“不行,要不今天别去店里吃了,我把包子装盒,你回山上去算了。”
“无妨,小雪,”泓澈拍了拍石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我去看看。”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包子铺附近,店铺外面的草棚下,明晃晃坐着两个生人。
严格来说,是一站一坐。
坐着的那个,穿着华贵,气度不凡,正端着茶杯啜饮,身上衣服的料子,比泓澈在裁缝街见到的最贵的那种还要精致瑰丽。
待走近一些,泓澈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庞,倒是配得起这身衣裳。
发髻梳得妥帖,一双桃花眼配着挺拔的鼻梁,不笑时眉眼间显出高傲冷漠,可一笑起来又会让人恍惚觉得亲切,虽是翩翩少年,身上却散发着沉稳大气。
“公子,泓澈到了。”石雪施了一礼,对坐着那人说道。
“原来这位就是泓澈姑娘,”李承钧咧开嘴,起身站在她面前,“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倾城之姿,绝色佳人。”
“看错了吧,我今日刚练完功,还未来得及洗脸。”泓澈瞟了他一眼,把剑随手拍在桌上,在对面坐了下去,“说吧,找我何事。”
李承钧看见桌上的剑,略微皱了皱眉头,“清水芙蓉,何须修饰。泓澈姑娘实乃天生丽质。”
泓澈略一挑眉,顾自倒了杯茶,并未接话。
李承钧遂接着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确有一事想问,不知泓澈姑娘可否为在下答疑解惑。”
泓澈抿了口茶水,“说来听听。”
允成闻言,上前一步在桌上摊开怀中的图纸。李承钧身子前倾,指着那张图道:“在下为寻得一箭头制作之法,路过此地,听闻石桥镇能人甚多,特地前来询问。只是镇上的铁匠铺子,竟没有一个能有把握做出。偶然听闻泓澈姑娘有一首饰,恰与这张图上所画有异曲同工之妙,故想来见一见泓澈姑娘,不知可否为在下指点迷津。”
泓澈本不想如实回答,但看这图上所画的确与自己佩戴的箭头十分相像,她想起师父讲的故事,于是正色道:“本姑娘确有一颈饰,是亡母留下的。只是贴身之物不便示人,公子见谅。”
李承钧听到“亡母”二字,心中一抖,“看泓澈姑娘的年纪不大,没想到令堂居然已经过世,是在下失礼了。”
“无妨,我刚出生没多久,母亲就被奸人所害,”泓澈加重了语气,瞄着李承钧的反应,“我都没见过母亲的样子,是师父把我养大的。”
“原来如此,”李承钧点头,目光移到桌上的剑上,“姑娘这剑鞘剑柄雕刻得巧夺天工,也是令堂传下的?”
“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你的问题未免有点太多了。不然这样,我久居山林,少有机会与外人切磋,你让你的侍卫跟我打一架,”泓澈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允成身上,歪头一笑,对他道,“若是你赢了,你家公子再接着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说罢,泓澈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凤凰剑,和身旁的石雪道:“小雪,包子给我留着,等会儿我回来吃。”
石雪点点头,泓澈转身向李承钧撂下一句,“公子,山里等你哦。”
泓澈自小便和师父一起住在济苍山上,打从她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师父一个人。
待她懂事了一点,便开始对自己周围的一切感到无比的好奇与疑惑。
为什么镇子上的朋友们都有父母,为什么我只有师父?为什么我不能住在镇子上,一定要和师父住在山上?为什么整个济苍山脉树林茂密荒草丛生,山顶上却有着宽敞明亮的山庄,这是谁的房子?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为什么我没有姓只有名?
诸如此类,泓澈每隔几天就会多冒出一个问题,薛寒江被她问得心烦气躁,最后只得缄默不言,或打发她去镇上找朋友玩,或让她练习扎马步。
终于等到她五岁,薛寒江早准备了一条柔软的树枝,开始正式教泓澈练武。
从这一天开始,泓澈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头。
她每天睁开眼就是练功,睡前还要点着蜡烛读兵书,她常常累得浑身酸痛,把头埋在书册里就睡了,再也没对薛寒江提问过。
所幸泓澈继承了李云潇的天赋,摸到剑后轻车熟路,武功突飞猛进,不管是暗影阁的剑法还是李云潇所习的北齐剑法,她都能很快悟到其中精妙,融会贯通。
这让薛寒江倍感欣慰。
十六岁开始,薛寒江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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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把前尘往事讲与泓澈,她渐渐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绝非儿戏,故而成熟了不少,但总改不了狡黠跳脱的性子。
此时,允成追到了山间,正与泓澈比着剑。
两人看起来不相上下,但泓澈常在山里行走,熟识山路又身体轻快,一路引着他向深山里去。
李承钧略懂一点武功,奈何山路陡峭,那二人又僵持不下,他渐渐气喘吁吁,只能勉强跟着。
隐约中,李承钧只见泓澈剑锋一转,一只脚重重蹬在一棵破败的老树上,干枯的躯干连同稀疏的树枝随之向允成的方向倒下,他连忙翻着身子躲开,待落地后抬头一看,泓澈却已不知所踪,空旷的山谷里,只剩下茂密树叶的沙沙声。
“本姑娘吃包子去啦,天黑了山路难走,你们也赶紧下山吧。”
“殿下,这女子绞尽脑汁,就是为了引我们到这山里。这深山绵延不绝,最易迷路。”允成跑到李承钧身边,恨恨道。
“我说她怎么回答得爽快,原来是在这等着。”李承钧抚着胸口冷哼一声,回忆道,“那剑就是圣女剑,我见过图纸记载,分毫不差。不知待舅父知晓此事,心中作何感想。”
“殿下的意思,她是长公主和卫国公的孩子?这……卫国公怎么不知。”允成惊诧,“那箭头,难不成……”
李承钧眉头紧锁,他心中也同样飘移不定,“算了,先下山再说。”
两人顺着方才打斗的痕迹,摸索着往山下走去。路上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眼瞅着太阳要落山,面前却出现了一条岔路。两条路都狭窄无比,极为陌生,想来不是从这里上的山,却不知是方才哪条路走错了。
二人正面面相觑,忽然从头顶传来幽幽的声音,“公子海涵,阿泓自幼调皮。”
抬头一看,一位白衣男子正轻飘飘地立在高处的树枝上,逍遥地晃着手中的折扇。
“前辈,”李承钧想了一想,问道,“前辈就是泓澈姑娘的师父?”
“是。阿泓回来,我自会罚她,公子见谅。”薛寒江客气地回道,“走右边的小路即可返回,还请公子不要为难镇上的其他人。”
“谢过前辈,”李承钧作揖道,“不知……”
话还未说完,那树枝颤颤巍巍,其上已赫然无人。
“好厉害的轻功。”允成感叹道。
李承钧当下决议道:“此事事关重大,先不管那个箭头了,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这些陈年旧事,恐怕又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可惜消息比马快,待李承钧赶回盛京,圣女剑重见天日一事,早已成了坊间的饭后谈资。
6. 回京
泓澈把头伸出马车外,看着不断被抛在身后的树林出神。春天的风很凉快,轻轻抚过泓澈的脸庞,她尽情感受着山林间熟悉的新鲜空气。
允成在前面驾着马车,前后分别有数百个身着红甲的士兵随行保护。
“这官道两旁都是山,有什么好看的,你天天在山里还没看够。”李承钧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冒了出来。
“这车里闷得慌,殿下这身衣服晃得我头疼,”泓澈转过身道,“不透透风我会憋死。”
李承钧身上衣服的布料,都是从织锦贡布中精挑细选的,材质成色均为第一等。不仅如此,李承钧还专门差人在走线时用上金丝,阳光照耀下便可显出若有若无的闪烁。
如此裁剪缝纫,若是搭配不当,极易暴露出穿着之人的短处,俗气不入流。但细细的金丝配上暗色的蓝紫料子,辅以技艺顶尖的织造刺绣,穿在李承钧挺拔的身上,倒衬得他愈加沉稳贵气。
“妹妹,”李承钧倒是不生气,微微笑道,“本王一路艰辛,千里迢迢接你回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你的态度,还越来越差了,岂非叫本王寒心。”
赶路这几日,泓澈一直寻思着薛寒江给她讲述的往事,计划着回京之后的安排,对李承钧的搭讪提不起兴趣。
“楚王大表哥,”泓澈挤出笑容,“这还没平安到京城呢,先别居功,说不准明天我就被刺客杀死,对你太谄媚可划不来。”
在泓澈身边坐着的石雪本来对这两人几日以来的吵闹拌嘴习以为常了,但一听到“被刺客杀死”,还是吓了一跳,忙问道:“阿泓,什么刺客?”
“别听她胡诌,”李承钧瞟了一眼泓澈,安抚道,“护送我们的是周家军,都是卫国公亲选的精锐,放心。”
卫国公,周家军,李承钧,这一路上我能安心就怪了,泓澈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表哥殿下还未讲清楚,到底为什么接我进京。”泓澈决定试探试探这位楚王殿下的口风。
“妹妹,诏书上写得清楚,你是长公主姑姑的女儿,自然要回京城,在山野中上蹿下跳成何体统。”
“就凭我这把剑,陛下就相信我是长公主的女儿?难道,就不怕我欺君?”泓澈问。
李承钧嗤笑一声,心想,也就不知情的百姓们奉李云潇为圣女,朝廷上下,谁人不知李云潇早已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长平公主。
“由曹大人亲自禀报,焉能有错?”
“曹大人?”泓澈佯装不解,“哪位曹大人?他怎知我是谁。”
“刑部尚书曹衍曹大人,”李承钧不信泓澈一无所知,敷衍道,“待妹妹回京,可以自去请教,再多的事,本王也不知了。”
这话倒是不假,那日他被宣入宫,太平殿上果然站着曹衍和谢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谢凛就递给他一纸诏书。
“楚王,你平日里就爱游山玩水,这差事,就交由你了。”
——————————
晚春的天气甚是宜人,未及晌午,泓澈正悠哉地踩着茂盛的树荫下山,老远便看见山脚下站着石雪,正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
“阿泓!阿泓!快来!”石雪一看见泓澈,就大喊起来,听起来甚是焦急。
石雪很少靠近济苍山,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泓澈连忙快步赶到石雪身边。
“阿泓!快去镇上!”未等泓澈开口,石雪便着急道,“之前被你捉弄的那两个人去衙门找了县令,说你要是今日不露面就不许镇子做生意。大家都很着急,但是没人敢上山,我也只能偷偷溜出来在这等你,你快去衙门看看怎么回事!”
泓澈心里明了,“小雪,你别急,我这就赶去,你回去路上慢着些,注意安全。”
说罢,泓澈便施展轻功,身轻如燕地向山下掠去。
石桥镇里不同的街道做不同的生意,但每一处都盘旋着同样的人气,热热闹闹的,是泓澈在山中感受不到的人间烟火。
然而今日,街道上空无一人,几队人马绕着镇子巡逻,每一家商铺都大门紧闭。路过包子铺的时候,泓澈见门口的蒸笼孤独地冒着热气,心里的怒火也随之升腾。
李承钧正端坐在县衙堂上,啜着一杯茶水,刚一放下,旁边的县令就连忙又添了一杯,后面站着的县丞主簿等一行人皆颔首低眉,敛容屏气。
“县令大人,几时了?”李承钧漫不经心问道。
“回楚王殿下,巳正三刻了。”县令俯首答道。
“本王等了快一个时辰,人怎么还不到。”
“殿下,山里道路陡峭,又常有虫蛇出没,镇上没人敢涉足。按说泓澈姑娘每天都会下山,劳殿下久等。”县令战战兢兢。
李承钧冷哼一声,道:“难道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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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等上一整天?县令大人,若是过了午时,泓澈还未到,那今日本王就不等了,待明日再议。本王何时见到她,石桥镇何时再开市罢。”
“楚王殿下,好威风啊。”未等县令开口,就听得朗朗女声从门外传来,“既然这么急切见我,何不亲自上山去请,用整个镇子威胁逼迫,实在有失风范。”
泓澈一袭青衣,随意束起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飘在鬓边。
她提着凤凰剑,大步走进堂前。
“阿泓妹妹,又见面了。”李承钧笑道,“你上次将我丢在山里,今日才算扯平。”
泓澈站定,也笑着回道:“若是早知殿下颠倒黑白又睚眦必报,泓澈定不敢招惹。”
县令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暴怒道:“大胆刁民,竟敢口出狂言!”
“无妨,”李承钧一抬手,“既如此,算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楚王殿下怎会欠我,”泓澈看着高高在上的李承钧,压抑着愤怒,掷地有声道,“殿下欠的,是石桥镇百姓耽搁了半天的营收。若我此时没有站在这里,殿下是要一直封着所有的铺子吗?”
“阿泓和姑姑,真是一脉相承。”李承钧虽未料到泓澈做此反应,却很快反应过来,轻笑着说道,然后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顾自道,“记得上次见面,本王并未告知姓名,阿泓果然聪颖,省去本王许多口舌。”
一旁的县令等人目瞪口呆,泓澈也是一愣,握紧了手中的凤凰剑。
李承钧看了眼身旁的允成,他得了命令,随即走下公案,手上还端着一柄诏书。
县令最先看清,连忙跑到堂前,向着允成跪下行礼,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泓澈看向李承钧,只见他朝着自己微微挑眉,“愣着做甚,接旨吧。”
“诏,长公主李云潇之女泓澈,聪慧淑睿,克娴内则,静容婉柔,端庄清雅。今册封为安阳郡主,着楚王李承钧接迎回京,钦此。”允成念完,走上前去递给泓澈。
泓澈觉得不甚真实,有些茫然地接过诏书,一打眼便看见了上面的“李云潇”三字,不由得鼻子一酸,“接旨,谢恩。”
“郡主妹妹,本王许你两日休整,后日此时在此启程,还望你守时。若你不老实,”李承钧顿了顿,对上泓澈的眼神,冷声道,“石桥镇上的所有人,都会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
7. 刺杀
“妹妹,我看你这几日的衣服,全是青色的,以前你在山林里,想要与那些草木融为一体也就罢了,可现在要进京了,还是多添几件鲜艳的衣裳好。”
这日启程之前,周家军领队来禀,说傍晚即可到达盛京,他们一行人须得赶到城外的营地归队。
“傍晚可到?”允成问。
“若是快马加鞭,在城门关闭之前必可赶回。”
“罢了,让他们走吧。”李承钧坐在马车里出了声。
于是这一路上,两匹马并驾疾驰,甩得车里的三人东倒西歪。
不过李承钧倒是兴致未衰,依旧想着法子和泓澈搭话。
“依楚王殿下看,我们阿泓穿什么颜色好看呢。”泓澈懒得理他,遂闭着眼睛假寐,石雪不愿车里气氛如此尴尬,接过话茬。
“阿泓肤如白雪,想来非常适合穿浅色。”李承钧的目光肆意地落在泓澈身上,半晌道,“想来妹妹还不知,本王在京城里开了家裁缝铺,雇请的裁缝个个技艺精湛,是大齐的翘楚,改日带你们二人去试试。”
“多谢楚王殿下。”泓澈依旧不理他,石雪只好代她回答。
“阿泓身上这个荷包,样式也有些旧,顺便换个时兴的罢。”
李承钧对这些针线活儿研究颇深,早就看出这荷包有些蹊跷。因其样式虽老旧,成色倒新,除非故意去做,否则,就算是石桥镇这种小县城的裁缝铺,也不会主动再做这种款式。
“是阿泓师父留给她的,怕是不便更换。”石雪回道。
“这几日劳顿,还未来得及问,小雪妹妹原来和阿泓这么要好,居然愿意陪着阿泓进京,可否想念家中亲人。”李承钧转变了攻势,向石雪问道。
石雪如实答道:“回楚王殿下,家中姐姐已经出嫁,弟弟也懂事了,可以帮忙照看家里的生意。我和阿泓一起长大,天天见面,她突然要走,我放心不下。”
“原来感情如此深厚,”李承钧点点头,旋即又问道,“小雪妹妹,令姐既已婚配,那你呢,可有定亲的人家?”
石雪听了这话,脸上迅速染开一层红晕,给她娇憨的模样又平添了几分可爱。正当她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时,泓澈开口解了围。
“楚王表哥,闺中女子的私事,身为男子,还是不便过问了罢。”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到哪了。”
李承钧无谓地笑笑,“不打听你们女儿家的秘密了。”
说罢,李承钧刚要喊外面的允成问问,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两匹马齐齐地发出惊恐的嘶鸣声,三个人往前方猛地栽了过去。
“允成,怎么了?”李承钧堪堪扶住,忙问道。
未等允成回答,泓澈就翻了出去,纵身跃到了马车顶上,只见前方路上站着两个蒙面黑衣人。
泓澈并不意外,周家军都被撤走了,怎能不发生些变故,她笑嘻嘻问道:“两位大哥,劫点什么呀。”
那二人不答话,盯着泓澈手里的凤凰剑,对视一眼,随后提着刀向泓澈飞来。
泓澈脚下一顿,向后退去,落在马车后三丈开外。
“看来二位是想要本姑娘的命了。”泓澈冷哼一声,拔出剑来,“那就一起上吧。”
二人迅速向泓澈出刀,以为她小小年纪内息不稳,直接就劈脸砸来。但泓澈却不怵,反手握着剑截住一人的刀,同时闪身踹向另一人的肩膀,借力一蹬,手中的剑顺势别了那人的刀,擦着他的额头划过。
二人一转身,正见她毫不费力地从他们中间躲过,轻轻落了地。
“允成,你不来帮忙吗,难道这二位是楚王派来的?”泓澈胜算不小,但她不想放任李承钧和允成在一旁看热闹,自己在这里傻乎乎地卖力气。
允成掀开马车的帘子,对上李承钧的眼神,见他点了点头,遂也跳下了马车。
霎时间刀光剑影,两剑两刀不断地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辗转腾挪间,泓澈眉头一皱,感觉出对方的刀法和自己的剑法有着说不出的相似之处,心头一亮,知这两人是暗影卫。
泓澈找准机会,直直向那人面中刺去,对方连忙歪身一躲,正合她意,她的剑锋偏了两寸,从那人右方划过,右腿正暴露在那人面前。
那人连忙挥刀,眼见着要砍上泓澈的大腿,自己的右肩却突然传来剧痛,手中的刀也跟着咣当落地。
原来错身之时,凤凰剑迅速在泓澈手中转了方向,刺进了那人的肩膀。
泓澈看着倒地的蒙面人,有些不知所措,踌躇着问道:“那个,这位大哥,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当然不说话,露出的两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
“大哥,你只要说出谁让你来的,我保证让你走,”泓澈苦口婆心,“你说我连京城都没进,人还没认全,怎么就招惹到这样的事情。大哥,你告诉我,我好歹知道得罪了谁,绝对牵扯不到你。”
泓澈絮絮叨叨,见他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转身去叫允成,“允成,你快点,这个怎么处置……”
话音还未落,那人趁机迅速向前一扑,泓澈手中的剑正刺进了他的胸口。
泓澈顿时愣住,目光正对上那人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瞳孔涣散的过程,放大又失焦,而后慢慢垂落。
她慌忙拔剑,那人失了倚靠,重重地仰面倒在地上,凤凰剑上的血顺着剑锋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心上。
这是凤凰剑在她手下的第一个亡魂。
“走了。”
允成的声音唤醒了失神的泓澈,她呆呆地转头,“死了?”
“都死了,走吧。”
——————————————
“去哪里?”
进了城,马车里寂静的氛围被泓澈率先打破。
虽说从小习武,但她从未曾取人性命。杀了第一个人后,泓澈比之前更加沉默,直到刚才为止都一言不发,努力压抑着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
她看兵书,上面总是洋洋洒洒写很多人数,仿佛一切都可以用笔墨渲染,在纸上化为数字。
太子和长平公主率三万铁骑收复南梁,长公主带三千兵马平青州之乱,这些在百姓中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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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相传的传奇佳话,不知背后躺着多少具血淋淋的尸体。
这些死去的人,也食五谷,有七情六欲,可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尸体的温度一道,渐渐消失无影,化为虚无的亡灵。
泓澈的脑海里不断出现那人死前的眼神,自己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凤凰剑穿过那人的皮肤,肌肉,骨骼,每一处,都在提醒着她,这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从前,泓澈总是逃避这件事,师父说习武是为自保,她也觉得自己出招不为杀人。
可她不想杀人,却总会有人纷至沓来取她的性命。
所以,还是一样的。
她会和李云潇一样,用这把剑,斩杀所有要取她性命的人。
即便并非她本意。
这是她的命,对吗。
脖子上戴的箭头随着马车的震荡来回摇晃,一下一下触碰着泓澈的心头。
娘,你当年,也是活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之下吧。
这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会是最后一个吗?
泓澈的思绪飘飘荡荡,终于在马车进城后,被热闹喧杂的人声拉了回来。
她又回到了人间。
“终于舍得说话了,妹妹。”李承钧回道,“先暂住驿站,待我向父皇复命后,再另行安排。不过,大概会安排你住永乐宫。”
“永乐宫?”泓澈疑惑,“我以后都住在宫里?”
“长公主生前虽曾在宫外开府,却因连年征战未及修葺完全,是以大多住在永乐宫中。眼下,按规矩,你只得住进永乐宫。”
“楚王表哥,这你之前可没提过啊,要是让我住宫里,还不如刚才让那两个人给我……”
“妹妹,慎言。”李承钧冷冷地打断,“这是盛京,不比从前,切莫肆意妄为。”
“今日天色尚早,现在就住下也太可惜了。”泓澈没在意他的语气,自顾自说道。
李承钧淡淡回道:“舟车劳顿了这些日子,早点歇息罢。”
经历了刺杀一事,李承钧也心中不悦。他一看便知是周致远派的人,却不知自己这个舅父为何如此行事。明知道是自己奉旨带人回京,若是在路上出了岔子岂非弄巧成拙,更何况泓澈允成二人身手不凡,派人来也是白费力气。
泓澈哼了一声,“表哥刚刚还要带我去裁缝铺,眼下便面若冰霜了。想来是见方才的光景,知道妹妹活不了几日,也就懒得摆样子了。”
“不是,”李承钧摇头无奈道,“是我累了,我不比妹妹,身体强健。”
“表哥,你可知喝酒最解乏?”泓澈不依不饶,“听闻盛京花天锦地,酒楼繁多,九州楼更是其中之最,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受了如此惊吓,若不喝点儿酒,妹妹今夜注定无眠。”
“你要去九州楼喝酒?”李承钧皱眉。
“怎么,去不得?”泓澈反问道,“表哥奉命接我回京,路上却出此差错,若是传出去,保不齐会有人说些什么风言风语呢。”
“既然妹妹执意要去,”李承钧撇撇嘴,略提高了声量,“允成,去九州楼。”
8. 移花接木
九州楼是盛京城第一大酒楼,共有九层,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楼中四到六层共有二十余间修缮精美的雅间,这里上演着九州楼每个夜晚的重头戏。
九州楼养的几十名歌姬舞女都是清倌,每个人的表演都精彩绝伦又各有千秋。其中佼佼者,每年经礼部考核,可进入教坊司,专为圣上和京城里的名门贵族演艺。
大齐一统后,李恒煜任命了几位南梁重臣为朝中所用,这其中,封了原为南梁尚书令的沈黎为工部尚书,督造九州楼。一来为了稳定南梁臣子的心,二来是为了安抚流落在盛京的南梁难民。
消息传出去,前来投奔九州楼的大都是老弱妇孺,虽说能每日施粥供她们果腹,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沈黎仁厚,有心安顿又不想她们在花街柳巷立身,便启奏圣上,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九州楼的规制修修补补,时至今日也算是颇为完整。一至三层吃饭喝酒,四至六层表演歌舞等技艺,七层是歌舞伎的寝室,八层用以接待达官显贵,九层专供圣上,平日里闭门落锁。
歌伎们轮班,每日当班的十八位,敞开自己套间的大门,或抚琴起舞,或写字作画,或待人对弈。
寻乐的客人们以银钱兑换筹码,走过桥廊时,被哪个屋子吸引,便进哪个里去。踏入门槛,便要交上两枚筹码,若是驻足,也要以筹码换座位,茶水酒食一应另算。客人多寡、收益进账,各凭本事。
如此新奇,自是引了不少文人雅士、风流才子,九州楼渐渐声名远扬,夜夜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泓澈跳下马车,回身扶了一下石雪。李承钧在后面看见了,正言厉色道:“妹妹,这是在盛京,你是新封的安阳郡主,今后行事举止,还是要注意规矩。”
泓澈原本无谓,一抬头撞见李承钧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不想横生枝节,随口应道:“以后不会了。”
石雪闻言,尴尬地低下了头,泓澈见了,一把拉起她的手,往九州楼走去,把李承钧撇在身后。
刚一进门,两人就被眼前的雕梁画栋惊得睁大了双眼,不由感叹,“盛京九州楼,果真名不虚传哪。”
小二看见有客人来,赶忙跑了过去,一眼认出走在后面的李承钧,弯腰施礼道:“见过楚王殿下,贵客莅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想如何消遣,小的马上安排。”
“和往常一样,”李承钧道,“哦,要安静一点。”
“好嘞,霁影轩给殿下备着呢,还请楚王殿下少坐片刻,酒菜马上就来。”说罢便要引这一行人上楼。
“不必了,本王认得路。”
“楚王殿下请自便。”小二施了一礼便要离开,李承钧又忽然叫住他。
“等下,”李承钧指指身边的泓澈,“这是新封的安阳郡主,本王的表妹。”
泓澈正望着九州楼内的装潢陈设啧啧称赞,听到李承钧提到自己,一时间没缓过神来,对小二的行礼也不知作何反应,只“嗯”了一声。
李承钧轻哼一声,施施然走上楼梯,泓澈连忙跟了上去。
“表哥,你嘲笑我?”泓澈跟在他侧后方问道。
李承钧背着手,低头笑了一下,“哪有。”
“我听见了,”泓澈快走两步追上他,“怎么,敢做不敢当。”
“妹妹,”李承钧向侧后瞥了一眼,看见允成和石雪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才接着说道,“你如今是郡主,是皇亲。我知你从小生长在山野间无拘无束,但是既到了京城,便要时时刻刻记得你的身份。”
泓澈想了一想,“表哥是要我和小雪保持距离?”
“你还是不懂,”李承钧叹道,“皇家的威严,在天下人的心里。你和她的距离,又何啻天壤。”
泓澈没接话,默默跟着,李承钧接着补充道:“旁人向你行礼,不想理便罢了。”
说话间二人就爬到了八层,这里的房间更为宽敞通透,其中陈设精致典雅,霁影轩的房门轻轻合上,空气里浮动着似有若无的甘松乌木沉香,与楼下俗尘的热闹喧嚣清晰地划明了界限。
不多时,一桌珍馐美馔便摆了上来,泓澈看着自觉站在一旁的石雪,心中五味杂陈,纵然面对这一席盛宴也食不知味,匆匆挑拣几口便欠身离了席。
“妹妹去哪里。”李承钧抬头问道。
“听说九州楼里都是精通琴棋书画的美人,我去长长见识。”泓澈回过身,满脸假笑着回道。
“我和你一起去。”李承钧起身。
泓澈顺着六层的长廊走着,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叹,京城盛景名副其实。这一路花香扑鼻,佳人翩翩起舞婀娜多姿,音律婉转悠扬久久缭绕。
二人走着,正要转弯时,泓澈忽而瞥见一女子端坐在角落的屋子里,戴着薄薄的面纱,纤细的一双手抚着面前的琴,气质清冷独特。
泓澈不由停步,这位女子的琴声真真是独树一帜,凄婉悱恻但哀而不伤。听这抚琴之人的气息有些衰弱,像是生着病,可在情绪充沛时,又饱含力量,尾调悠长不绝如缕。
泓澈看向李承钧,“进去看看。”
“等等,我没换筹码。”李承钧拉住她。
“没关系,我有钱。”泓澈掂了掂腰间的荷包,不顾李承钧的阻拦,大步走了进去。
这间的客人不多,零星坐着几个。二人甫一坐下,就有女使来问。
“见过楚王殿下、安阳郡主,二位喝酒还是喝茶。”女使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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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必了,坐坐就走。”泓澈拿起荷包,翻着银子道,“姑娘,我们没有换筹码,拿银子给你罢。”
“回郡主,今日是各位娘子们的选拔日,不收筹码。”女使恭敬回道。
“什么选拔?在哪里。”
“回郡主,稍后在正厅中,礼部来考核,选拔乐工乐师。现在娘子们权当温习,郡主可随意欣赏。”
“原来如此。”泓澈笑着扭头道,“表哥,咱们可真是赶了巧。”
李承钧不置可否。没一会儿,一曲终了,众人纷纷起身。
“表哥,好像要开始了,我们快去看看。”泓澈拉着李承钧往外走。
两人被人群裹挟着下了楼梯,在正厅旁见到了石雪允成二人。石雪冲泓澈挥挥手,快步赶了过来。
“咦,”距离她几步远时,石雪的目光扫过泓澈的腰间,问道,“阿泓,你的荷包呢?”
“哎呀,好像落在刚刚的地方了。”泓澈一跺脚,转身对李承钧道,“表哥,我回去找找。”
说完她便往楼上跑去,李承钧刚开口想说点什么,可泓澈轻功极佳,三两步就灵巧地爬了两层楼,他看看人群熙攘,便罢了。
转过身,李承钧看到谢凛正向他走来。
谢凛略一施礼,开口道:“楚王殿下不是奉命去接安阳郡主了,这是何时归京的,竟有如此雅兴,来看礼部招安?”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谢大人的举荐,本王才有机会走这一趟,”李承钧讽道,“这不,刚回京,郡主说什么也不去驿馆,偏要来这里玩。”
“安阳郡主想必率性洒脱,楚王殿下这次,当真是辛苦。”谢凛赔着笑答道,“只是举荐一事,下官已禀明卫国公,确实与下官无关。”
李承钧没答话,谢凛不想得罪这位楚王,连忙命下属安排了上等雅座。
坐了一会儿,李承钧远远地看着泓澈蹦蹦跳跳地朝这边走来,他心里想着,过段时间还是要给她安排一位太常寺奉礼郎,好好教授她礼仪规矩。
待她走近,李承钧余光一瞟,泓澈腰间的荷包虽在,却肯定不是原先的那个。
这个荷包虽保存得很好,没有明显泛黄抽丝,但成色已旧,至少是十几年前之物。
“找回来了?”李承钧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泓澈边答边甩了下荷包,在李承钧身边坐下,“就掉在椅子下,幸好没人拿去。”
“没少东西?”
“打开看了,分毫不差。”
“那就好。”李承钧笑道。
“查清洗墨轩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是何来历。”之后起身去更衣时,李承钧不经意地侧了侧头,对身后的允成冷淡地沉声吩咐道。
9. 陆安
泓澈灵敏地闪开下楼的人流,轻车熟路地回到了洗墨轩的门前。
屋里的客人们已经走光了,只剩那位戴面纱的女子一人安静地端坐着。
“你来了。”泓澈刚一进门,那女子便开口说道。
“荷包掉了,回来找找。”泓澈把身后的门靠上,转过身回道。
“可是那个?”女子微微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琴案。
泓澈走上前,见那荷包正躺在琴尾处。
“正是我的,多谢墨姨。”泓澈边说边拿起那枚荷包掂了掂,未等陆墨尘开口,便问道,“墨姨,怎么还这么沉,师父说了,我们师徒二人可不能白白借住在济苍山庄这么多年。”
陆墨尘低头笑了一下,起身说道:“银子就不必了,当年你娘放我走,已是天大的恩情。”“墨姨,你在这里谋生,想必吃了很多苦,还帮了师父那么大的忙,”泓澈的手指抚过荷包中多出来的字条,将其往深处塞了塞,“怎么说也是要……”
话未说完,陆墨尘探手过来,从中捏出一块银子,“好了,这就够了,否则荷包轻飘飘的,一眼就叫人识破了。”
“还是墨姨思虑周全。”泓澈没再推辞,笑了笑,忽又想到什么,“对了墨姨,楚王好像对布匹绸缎颇有见地,还是把荷包换回来罢。”
“无妨,你师父的旧物,你理应拿着。我在盛京这么多年,暗影卫毫无察觉,楚王轻易查不到的。”说罢,陆墨尘低头看看泓澈手中的凤凰剑,轻叹一声,“阿泓,你来盛京,怕是凶多吉少。”
“墨姨,我知道。我不怕。”
其实,即便师父没有答应曹衍,泓澈也想进京闯一番。
师父讲的往事,有些地方不甚明晰,她追问不到答案,不如自己查个明白。
对于母亲的一切,她天然地感到无比好奇。
——————————————
拿到了师父的荷包,泓澈心情舒畅,乐呵呵地看着台上的争奇斗艳。久居山林,她哪见过这般景象,丝竹管弦,轻歌曼舞。
李承钧心里自然不痛快,他早知道这个妹妹不是乖乖听话的性子,却没想到她的胆子竟这样大,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李承钧扭头看着喜笑颜开的泓澈,低声道:“看了很久了,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回哪里去?”泓澈反问。
“说过了,驿馆。”李承钧不形于色,“来京的官员都住那里,你暂住两晚,符合规矩。”
“我也说过了,”泓澈回头,笑着回道,“表哥,我不想住驿馆。”
“那你要住哪里?”李承钧冷冷地问。
“除了娘,我不是还有爹么。”泓澈瞥了他一眼,“住我爹家里。”
“谁?”李承钧吓了一跳,语调有些飘忽。
泓澈不以为意,“怎么,长公主还有别的相好?”
“没。”李承钧全然招架不住,忙道,“只是卫国公府上并不知晓,临时到访,难免仓促,有些不合时宜。”
泓澈看着李承钧,嘴里却道:“允成。”
允成在旁站着,愣了一下,微微弯下腰试探着应道:“郡主?”
泓澈并没有看向他,只是盯着李承钧,接着说道:“请你现在去卫国公府上知会一声,说我随后就到。”
允成有些懵,看看泓澈又看看李承钧,不知所措。
“去吧。”李承钧咬了咬嘴唇。
“多谢楚王表哥。”泓澈笑着抿了口酒。
说话间,音乐变换,悠扬的曲子响起,二人又恢复如常。
这次登场的,是个男子。
这人一头白发,半梳起的发髻十分精致,散落下的头发看似随意地笼在肩上。他走到台子中央,被汇聚的烛光照耀着,白发又显出几分金色来,散发着光芒。一袭蓝衣裹着他高挑瘦削的身子,因着皮肤也有些苍白,远远看着,只剩嘴唇上那一点血色。
片刻后,他随着琴声起舞,身段轻盈舒展,姿态飘逸灵动。忽而衣袖甩开,露出紧致有力的小臂,游龙般矫健翩然。音乐舒缓哀伤,他跳得也饱含感情,在场的客人们无不被深深吸引。
一舞终了,掌声雷动。他站在台上微微欠身,若琼林玉树。
众人正沉浸在这氛围中,忽然听见一男声大喊道:“小爷今天正高兴呢,这跳的是什么鬼东西,坏了本小爷的兴致!”
泓澈陶醉在这惊鸿一舞中,诧异地蹙起眉头,今儿是九州楼的大日子,楚王和礼部尚书都在此,谁敢如此造次。
众人转身,看到那二层栏杆旁摆了一把椅子,上面歪坐着个衣着花哨的男子,气焰嚣张,一看便知是个专横跋扈的纨绔子弟。
那人见大家瞧着自己,更是起了范儿,大摇大摆地下了楼梯,径直向台子走去。
“曹公子,”谢凛起身叫住了这人,“礼部在此行公事,曹公子还请注意举止。”
那人瞟了眼谢凛,撇撇嘴,“我不识礼数?谢大人,太平盛世,礼部怎的任此歌舞迷惑百姓,人人听得涕泗横流,难道是在诅咒我们大齐?”
“这位公子言重了,”泓澈站起来,从容向那人道,“歌舞而已,如何迷惑。况且此曲哀而不伤,并非靡靡之音。公子之言,实乃欲加之罪。”
那人愣住,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陌生女子敢这样和他说话,他脱口而出,“你是谁?”
“泓澈。”泓澈边答边向他走去。
“我管你红车绿车的,你怎么敢如此回小爷的话!”那人正发作着,刚要叫身边的随从给她点厉害,却瞥到前排坐着的李承钧,那女子刚刚似是正坐在他旁边,于是紧急收敛了一些气焰,没接着喊下去。
泓澈看在眼里,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在那人面前站定,“我是楚王殿下的表妹。”
那人上下打量了泓澈一通,目光落到了她手中的凤凰剑上。
圣旨已下,他性情顽劣,京城里的消息却灵通,“我当是谁呢,不过是个私生女啊。”
“曹绪德。”李承钧的声音响起,曹绪德连忙转头答应,可李承钧并未再有动作,只是安然端坐在那里。
泓澈也没生气,仍旧笑嘻嘻问道:“还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经李承钧那声震慑,曹绪德克制了一些,但仍旧难掩讥讽之色,“哼,连小爷都不认得。小爷姓曹名绪德,家父乃是刑部尚书曹衍,以后在盛京见到小爷,记得放尊重点。”
“曹公子,”泓澈微笑,“得罪了。”
话音刚落,泓澈瞬间捉住曹绪德的手腕,猛一转身,扣在他身后,又顺便抬腿踹向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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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后侧。
曹绪德身后那一众随从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得曹绪德痛苦地发出“啊”的一声惨叫,而后狠狠跪在了地上,拧断的胳膊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身体一侧。
李承钧早前答应泓澈来九州楼,就是料到曹绪德会在。这位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去年便抢了一名参与选拔的娘子做妾室,今日若是再有此事发生,泓澈难保不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下起了冲突,其实正中李承钧下怀。
随从们见状,愣了一愣,刚要扑上去,却见李承钧慢悠悠走了过来。
那些人认得李承钧,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曹绪德断断续续的骂声中拔出刀剑准备着。
“妹妹,何必动手呢。”李承钧假意道。
“表哥方才的教导,我铭记于心。我身为郡主,皇室宗亲,他又没有官职,不是吗。”泓澈耸耸肩,“顺手而已。”
“安阳郡主无心之举,曹公子还请见谅。”李承钧对曹绪德说道,继而示意他的随从们,“还不快带曹公子回府疗伤。”
曹绪德身后那群人连忙上前扶起了自家公子,手忙脚乱地驾着他离开了九州楼,一行人走出好远后,堂内还听得见他的鬼哭狼嚎。
“谢大人继续,今晚多有叨扰。”经李承钧引荐,泓澈语气颇为乖巧地向谢凛道了声歉。不过她见过谢凛在适才的混乱中事不关己的神态,了然他的为人,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后便与李承钧一起走出了正厅,石雪连忙跟在了她的后面。
允成还未归,三人无处去,便随意在楼内行走。李承钧有了之前的教训,本想着寸步不离地跟着泓澈,怎奈她脚步灵活,拐个弯就不见了。
李承钧回头看着一脸无辜的石雪,怒气无处发泄,只能甩甩袖子继续漫无目的地溜达。
泓澈的心情倒是更加舒畅,没想到今晚一下子办成了两件事。
伤曹绪德本不在她计划之内,然此举一石二鸟,不仅为京城百姓出了口恶气,自己还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见曹衍,省得她再费心安排。
正高兴着,忽见那白发男子就在前面。他下了台,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长袍,安然地站在那里,更多了几分矜贵的气质。
泓澈走上前去,待走近了,才彻底看清楚他的相貌,堪称惊为天人。
一双略微狭长的杏眼快占据了半张脸,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旁边有一颗小痣,脸颊瘦削,下颌角分明。
“多谢郡主出手相助。”他看见泓澈,忙低头施礼,额前的碎发依稀遮住眼睛,眼睑下红红的,像一只受伤却倔强的猫。
泓澈没见过如此风姿的男子,有些慌神,伸手扶住他的手腕,“不必客气。”
“小人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郡主请自便。”
“等等,”那人刚欲转身要走,泓澈急忙叫住了他,却不知要说些什么,看着他忽闪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向自己,泓澈飞快地吐出一个问题,“你通过了吗?”
他恭敬回道:“托郡主的福,进入了教坊司。”
“啊,那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泓澈眼睛亮亮的,高兴地说道。
“但愿小人有此福气。”
“你叫什么名字?”泓澈对上他深邃湿润的眼眸,没有躲闪。
“陆安。”
10. 卫国公府
马车刚停在卫国公府门口,泓澈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不愧是卫国公呀,这府邸可真是气派。”泓澈笑盈盈地对刚下车的李承钧发出赞叹。
李承钧没应声,径直走了进去。折腾一晚上,他只能勉强支撑自己不对泓澈破口大骂。
泓澈心底嗤笑,跟在了李承钧身后。
正往正厅方向走着,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俊朗的少年,对李承钧施礼道:“楚王殿下,老爷和夫人今日歇得早,老爷明儿还要上朝,不便迎接郡主。”
李承钧脚步一顿,瞟了他一眼,“那你来接待郡主吗?”
“不敢,”那人忙道,“小姐和两位少爷在金瑞厅等待,郡主的住处正在打扫。”
李承钧一甩袖子,边走边道:“宁启,几日不见,话都不会回了。”
金瑞厅中两侧的椅子上坐着三人,见李承钧等人进来,齐齐地站起身来行礼。
“匆忙得知楚王殿下和安阳郡主到访,府上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三人中的女子朗声说道。
李承钧没搭理,径直坐到左侧首席的位置。
“姐姐就是安阳郡主吧,”那女子似是习惯了李承钧的无礼,并未因此折了兴致,她笑着走到泓澈跟前,亲切道,“我是周若瑾,卫国公府的长女。”
泓澈看着眼前这姑娘,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大红的衣裙衬得皮肤雪白,眉眼间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脸部轮廓的线条更加柔和。
不过,她们二人的气质其实并不相像,周若瑾一看便是饱读诗书的名门贵女,大气明媚,蕙质兰心。泓澈则眼神锐利,身子瘦削,手中常年提着剑,更显清冷灵秀。
“妹妹好,我叫泓澈。”
周若瑾笑着点点头,“好名字,郡主气质清泠,正如淙淙流水。”
说罢,她又转过身介绍道:“这两位是姨娘所出的弟弟,周同珺,周怀璟。”
两位公子上前问好,这两人倒是容易分辨,周同珺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身材精壮,不拘小节,周怀璟则文质彬彬,年纪尚轻,显得拘谨怯懦。
“行了,今儿天色已晚,你就在此处歇下吧,择日进宫面圣。”李承钧起身道。
“辛苦表哥,慢走不送哦。”泓澈笑着回道。
周若瑾听到这话,怔了一下,随即说道:“楚王殿下,父亲今日歇得早,待明日我向父亲说明,请殿下改日再来。”
“好好安顿郡主。”李承钧不置可否,向门外走去。
“这是自然,郡主是我的姐姐。同珺、怀璟,送楚王殿下出门。”周若瑾又转向泓澈,“郡主的住处现应已收拾妥当,我这就带郡主过去。”
——————————————
泓澈翻出荷包里的纸条,仔细看了后借着蜡烛的火迅速烧掉,旋即躺倒在床上,身体摆成个大字,“啊,奔波了这么多天,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哎呀,阿泓,你衣服都没换,怎么就上床了。”石雪走进屋子看到这景象,忙道,“脱了衣服再躺着,快。”
“啊呀,小雪,我实在太累了,脱不了了,今晚就这么睡了。”
石雪站在床边,笑着道:“快点起来,你还没洗漱呢阿泓。”
泓澈苦着脸坐了起来,看见石雪熟悉温暖的笑脸,拉着她坐下,“小雪,我想着,一定要给你道歉来着。”
石雪惊讶,“道歉?道什么歉?”
泓澈坐正,对着她说道:“就是李承钧说的那些话,我怕你听了难受。”
石雪恍然大悟,“啊,你说楚王说的那些,可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呀。”
“对不起,”泓澈看着石雪的眼睛,“我不是有意隐瞒,我也是十六岁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们从小到大,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
“这有什么,阿泓,谁还没几个秘密,我不会因为这个生你的气。况且,是我想跟着你来的,怎会因此怪你。”
“李承钧的话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从一开始,我就和你以朋友相处。你来,是帮我的忙,虽有些杂活需要你去做,可我绝对不是把你当丫鬟使。”泓澈握住石雪的手,诚恳地说道。
石雪同样真诚地回道:“阿泓,你是郡主,我只不过是个平民小丫头,尊卑有别,外人面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心存芥蒂,也不会让你难做,放宽心。咱们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还帮过我那么多,这些算什么。”
泓澈叹气,“可是你也看到了,还没进京城,就有人想着杀我,太危险了。我有些后悔,或许不该答应你陪我。”
“阿泓,是我自己想要进京见见世面的。倘若一直生活在石桥镇,我只能像我姐姐一样,经历她经历过的一切,定亲、成亲、生子,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我从我娘和我姐的身上都见过了,又何必再体验一次。我不聪明,却明白道理,阿泓,你不知道,能进京来,我有多开心。”
“小雪,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石雪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泓,你为什么非要住这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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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人这么多,你要做什么多不方便。”
“还记得那张图纸吗?”
“图纸,是楚王还不认识你的时候,来镇上时带的那张?”
“对,就是那个,那上面画的,和我娘留给我的这个一模一样。”泓澈把脖子上挂的那枚箭头拿了出来。
“可是,图纸不是在楚王手里?”
“小雪,周致远和李承钧是一丘之貉。楚王府我住不进去,这卫国公府倒是可以查探一番。”
“那,直接问楚王不就好了,这个箭头特殊,他手里有图纸,还能不承认?”
“当然,图纸而已,他若说是捡来的,我该怎么办,反倒打草惊蛇。”
“阿泓,那你进京,就是为了查图纸的事,然后报仇吗?”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石雪歪头问道。
“我娘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师父不要让我知道任何事,也不要让我报仇。后来师父不得已告诉了我这些事情,也曾问过我,要不要报仇。”
“那你怎么想。”
“我,我从未见过我娘,我对她的感情,不管是思念还是为她报仇,都没有可以承载的寄托。所以我总是想,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她是谁,她身上的一切经历和故事,还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我而言,弄清楚这些,比报仇重要。”
石雪紧紧握住泓澈的手,二人一时无言。
忽然,寂静的空气被几声轻响划破,泓澈警觉地抬头,迅速起身追了出去。
泓澈住的这个小院叫水云居,在卫国公府的后侧。周若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府上人员众多,时间匆忙,这里草木茂盛,还有一池清水,也算淡雅宜居。
泓澈知道,肯定是周致远安排的,不过这儿偏僻安静,倒是方便行事,正合她心意,也就没多说什么。
泓澈闪身出门,看见一个黑影擦着长廊尽头经过,她悄悄跟了上去,只见那人驾轻就熟地走到了嵌在后墙里的一个隐秘小门前,飞速地开了锁后,推门而出。
纵然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宵禁,可泓澈没有犹豫,抬腿跟了上去。
那人戴着帷帽,身形高挑,脚步迅速却不匆忙。
泓澈初来乍到,怕跟丢了,遂纵身一跃,跳到了街边围墙的瓦片上,跟着那人钻进的马车,跳过一个又一个屋顶,直到停在了一家店铺门前。
灯火映照,泓澈看得清楚,那铺子的匾额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雁栖书林。
11. 雁栖书林
“安阳郡主远道而来,老夫敬你一杯。”周致远坐在餐桌主位,举着酒杯向左边的泓澈道。
泓澈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没有过任何想象,可是今日一见,却有种“果然是他”的感觉。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挂着道貌岸然的笑容,虽是武将出身,可并不粗犷,面孔仍保留着年轻时的风神俊朗,任谁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
这位和风细雨的表面君子此时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不曾派人刺杀,也不曾推脱不见,更没有提及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以卫国公的身份,循规蹈矩地迎接着郡主。
泓澈没搭茬,捏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低着头夹起碗里的食物。
从她进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开始,就能明显地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息。
下人们规整有序噤若寒蝉也就罢了,就连一位小姐两位少爷都是深沉安静的性子,当着周致远的面,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坐在自己对面的卫国公夫人,端庄贤淑,却病恹恹的,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虽用香遮了,却还是能闻出身上的药味。
周致远接着命令道:“同珺,怀璟,你俩按着规矩,敬郡主一杯罢。”
两个弟弟闻言,憋出几句漂亮话,各自恭敬地喝了满满一大杯。
泓澈对这府里的人都没什么好感,唯独对周若瑾颇感兴趣。
席间,她一直留意着周若瑾的一举一动,发现这个妹妹自在从容,不管谁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饭,仿若一切与她无关。
“父亲,昨日楚王送郡主到府,没见到父亲,女儿想着楚王一路奔波,便请他改日来府,以表谢意。”不多时,周若瑾便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女儿本想一早就去书房回禀,可听闻父亲犯了头痛。晌午过后,舅父又来了,女儿实在不便打扰,遂一直拖到现在。”
“知道了,”周致远抬抬手,“你既已吃好,扶你母亲回去歇息吧。”
周若瑾闻言,搀扶着周夫人离了席,泓澈对着虚情假意的周致远和不苟言笑的两个弟弟,胃口尽失,不多时也找借口离开了。
泓澈连日赶路,今儿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后神清气爽,在卫国公府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每个犄角旮旯都摸了个清楚。
昨晚夜黑风高,加上她不熟悉府中地形,那黑衣人回来时被她跟丢了,她正等着今晚查个清楚。
“怎么样,小雪,”泓澈一进门,看到石雪正摆弄几本书,便在她身旁坐下,“有什么收获?”
泓澈在府里转悠时,打发了石雪去雁栖书林查探情况,她自己除了能读下去兵书,那些圣贤书可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头疼。
“快看,这些都是我喜欢看的书!”石雪高兴道,“先前在石桥镇上,来回就那么几本,都被姐妹们翻烂了。阿泓,那个雁栖书林里,书又多又新,可真是个好地方。”
“让你去算是对了,”泓澈翻开一本,“我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让你爱不释手。”
“这是最新的话本,连载的。从前镇上,只有前几卷买得到,这下好了,我把一整套都买回来了。”石雪乐滋滋道。
“公子请留步?”泓澈疑惑地念出封面上的名字,“这,这不会是禁书吧?”
“阿泓,你想什么呢,这可是正经书。我今日去的时候,看见好多女子都在买呢,咱们镇上好多姑娘都爱看,就连我姐姐也爱不释手,总偷着我的看。”
“停云,”泓澈的目光掠过封面上的作者名字,“人名比书名好听多了。”
“阿泓,停云公子特别有文采,正好前面两本我看过了,呐,借你一本看看。”石雪一抬眼,笑嘻嘻地向泓澈道。
“算了算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泓澈摆手,“这么说,那家书店没什么异常?”
“倒是没有。我在那里待了半天,看着与普通书铺并无差别,没觉出什么异样。”石雪思忖着,“哦,就是有一点,别的书铺都没有停云公子的作品。我问了几个姑娘,她们说,停云公子的书只在雁栖书林出售,可能他和那儿的老板有什么交情罢。”
泓澈皱着眉头,没接话,对着烛台随手翻了几页,的确,故事新奇,行文流畅,字里行间文采奕奕。
她昨夜看清这书铺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惊讶。原是师父和京城中人通信时,泓澈帮着送过几次给信使,那信封封口处的小字,写的正是雁栖书林。
难道这地方和师父有什么关系?泓澈正想着,忽听到一阵脚步声。
那条隐秘的出府之路正经过院子旁的长廊,习武之人又对响动敏感,那人动静轻微,却逃不过泓澈的耳朵。
不过这次泓澈有了经验,不疾不徐地跟着那人,在逐渐昏暗的夜色下沿着昨天的路线兜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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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泓澈赶在那人之前,半躺在长廊边上守株待兔。
“郡主姐姐,夜间风寒,怎的就躺在了这里,莫不是不胜酒力?”温柔的声音响起,周若瑾摘下帷帽,向泓澈伸出手来,“妹妹扶姐姐回屋里去吧。”
泓澈眯缝着眼,搭上她的手站了起来。
眼前这位小了她两岁的妹妹看起来比她还要稳重些,黑色的斗篷下罩着红色的衣裙,眼眸在月光下更显晶莹剔透,手臂里还抱着几本书册。
“多谢妹妹,”泓澈打了个哈欠,“妹妹这么晚,是从何处回来?”
“说出来姐姐莫要笑话,”周若瑾不好意思地笑道,“妹妹去买了两本话本看,父亲家教森严,只得暗度陈仓,姐姐,你可一定替我保守秘密。”
“妹妹深夜悄悄出府,就为了买话本看?真是好雅兴。”泓澈也笑道,“妹妹放心好了,我不会多嘴。”
“那多谢郡主姐姐了,”周若瑾施礼,“妹妹先走一步了。”
二人道过别,泓澈看周若瑾走远了,来回踱了两步,思虑再三,还是回屋里换了夜行衣穿上,打算亲自去书铺查探一番。否则,她这一夜恐怕都无法入眠了。
雁栖书林的正门已经落了锁,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是宵禁,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泓澈轻轻地从书铺的屋檐跳下,摸进了后院。
接连几扇门后都是满满的藏书,直到最里面角落那间,泓澈刚一推开房门,淡淡的清香便扑面而来。
这香味,和周若瑾身上的佩香一模一样。
泓澈摸出火折子,屋内的陈设整洁简单,只是普通的桌椅书架,并无古怪。
泓澈走到书案旁翻看上面的书,多是史书典籍,正觉无趣时,忽瞥见砚台下压着一角纸条。她抬手抽了出来,借着火光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四字:北部来使。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泓澈连忙放回纸条,吹掉火折子,重新隐入了黑暗中,悄悄推开窗户,迅速地翻了出去。
雁栖书林的掌柜,举着灯笼刚转过弯,就看到一个黑影跳墙而出。
“怪了,还真有人夜闯。”掌柜喃喃道。
他走进屋内,将窗户关严,没确认是否有失物,也没打算报官。
因着刚刚,雁栖书林的主人嘱咐过了,倘若有人来,一概装作不知。
12. 陆公子,别来无恙
九州楼洗墨轩内,陆墨尘像往常一样,戴着面纱抚琴。
泓澈在正中间的雅座上随意一歪,和她隔着一个茶案的位置上,端坐着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
“这么说,秦叔,”泓澈顿了一下,思忖着,“雁栖书林就相当于一个驿站?只不过放的是信件。”
“倒也可以这样理解。”秦岭略略点了点头,“不过,也不全是信件,你师父借我的那些医书,也是这法子进的京。这家书铺也收集线报,若是有靠得住的消息,便可以抵消些运送包裹的银子。这家店虽要价不菲,差事倒是办得不错。”
“客人多吗?”
“这家挑选客人,在精不在多。”秦岭抿了一口茶,“因着价格颇高,若非富贵人家,或是用有价值的消息相抵,哪里能负担得起。”
“我看这店之所以要价高,就是为了让人送消息。”泓澈皱眉,“秦叔可知,那雁栖书林的老板是谁?”
“这倒不知,一直是掌柜的打理,老板从未露面。”秦岭想了一想,“听说,好像是个文人,叫停云。”
“我还有一事不明,秦叔,他们既买消息,想必也卖消息。在这京城里,天子脚下,做着这号买卖,就没有官员知晓?没人去查办?”
秦岭笑笑,“阿泓,你道这些客人都是谁?京城的官员和地方的官员相互通信是为了嘘寒问暖?公正廉明的不会知晓这桩买卖,光顾这生意的,明白其中利害,知道其下势力错综复杂,自然也不会自寻死路。”
“这就奇了,若是朝中官员通信,为何不用家丁?岂不是更安心。”泓澈不解。
“这便是雁栖书林的厉害之处。那些送信之人都是军户出身,身手比家丁可强上太多。况且,这信件传递颇为复杂。若是初次通信,信使们兵分两路,一路送书,一路送信。信上无字,记录的是文字在书中的位置。如此一来,就算是信件被劫,没有书,亦无法破解信中所写。故凡有不便露面的秘密通信,大多用这法子,这么多年,平安无事。”
“想出这法子的人,真乃天才,思维缜密,滴水不漏。”泓澈无奈叹道,“我师父怎么也不给我讲讲。”
“寒江兄可能也未料到,雁栖书林与周家有关罢。”
泓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咦,秦叔,那你和师父通信,是用什么换的?”
秦岭轻咳一声,“太医院里,详细记载着京城权贵的病史,值不少银两。”
“我师父送来的医书,也救过他们的命罢,功过相抵,倒也不算亏了德行。”泓澈一挑眉,“秦叔可知,京城内,都有谁家用黎檬子?”
秦岭娓娓答道:“黎檬子最治胃热伤津,中暑烦渴。但这药材珍贵,京城之中只有卫国公府上的大小姐周若瑾,体湿怯热,乐意把黎檬子晒干装进香囊里,用作佩香。”
“我记得师父说过,周致远的夫人谢凌,是礼部尚书谢凛的亲妹妹?”
“正是,卫国公与姐夫,往来密切。”
“那谢凛是周若瑾的舅父了?”
“当然。”
“秦叔是谢凛的小舅子?”
“没错。”
“秦叔能否帮我打听打听,谢凛最近在忙些什么。”
“可以,但我与姐夫平日疏于往来,只能尽力而为。”
“多谢秦叔。”
“奇怪,谢凛到底给周致远带去了什么好消息,能医治好他的头疼?”泓澈低声地自言自语,试图理清自己脑海中的思绪。
北部来使!
电光石火间,泓澈福至心灵,想起这四个字来。
——————————————
“阿泓,现在就去吗,楚王昨天来的时候不是说,要等他一起?”石雪担忧地问道。
翌日清晨,泓澈起了个大早,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往曹府赶去。
“和他一起去怎么办事啊,”马车里摇摇晃晃,泓澈勉强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就是要让李承钧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乖乖听他的话。”
不多时,马车就停靠在了曹府门口,泓澈跳下来,伸了个懒腰便往里走,门口两个家丁迎上来,其中一人行礼道:“安阳郡主,请随我来。”
“你们认识我?”泓澈问道,“打你们家少爷那天,你在场?”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恭敬地在前面领路。泓澈觉得奇怪,但也一直跟着,想来是手中这把剑,早已替自己表明了身份。
曹府门外是繁华热闹的大街,里面却寂静无声,恍若隔世。
家丁在饭厅门口站定,泓澈抬脚进去,只一眼,就气得发笑,还真是阴魂不散。
曹衍的左手边,正坐着李承钧。
泓澈不动声色地调整好表情,笑呵呵地走上前去,“是我来得不巧了,曹大人还未用完早膳。”
曹衍见到泓澈,立马站起身来,“安阳郡主,怪老夫招待不周,未亲自迎接,失礼了。”
“哎,哪里的话,是我擅自拜访,未及通禀一声。”泓澈回道,“曹大人这里有贵客啊。”
“今日下朝后,楚王殿下随老夫一同到府上一叙。这二位是我的儿子曹绪德,侄女曹绮梦。”
席间除了曹衍和李承钧,还有一男一女两人。男的是曹绪德,手臂还吊着石膏,看见泓澈就气不打一处来,呲牙咧嘴的,可碍于父亲在旁,又不好直接发作。
曹绮梦是曹生的女儿,曹生被李云潇杀死时,曹绮梦尚未满月。
二人起身向泓澈行礼,曹绮梦穿着大方得体,削肩细腰,身形长挑,眼眸低垂,却藏不住目光灼灼。
泓澈回礼落了座,转身向李承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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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表哥真是不拘小节,和曹大人府上女眷一同用膳。”
“无妨,楚王殿下和梦梦一起在广文院听学,不必拘泥。”曹衍打着圆场。
“哦对了,曹大人,差点忘了正事。今日我来,是给令郎赔礼道歉的。前两日在九州楼,因一时心急,气血上涌,得罪了令郎。”泓澈说罢端起桌上的豆浆,转向曹绪德,“今日,我便以此代酒,敬曹公子一杯,还望曹公子见谅。”
曹绪德仍憋着气不肯和解,曹衍递了个眼色,他无法,只得忿忿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豆浆碗,一饮而尽。
曹衍徐徐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安阳郡主又是习武之人,见到犬子行事不端,无可厚非。老夫平日最头疼的便是这个儿子,正好叫他长个记性,省得在外胡作非为惯了,忘了大齐律法。”
“那我这第二杯,就敬曹大人福泽深厚。”泓澈笑道,端起石雪续上的豆浆。
“哦?郡主此话何意。”曹衍颇有兴致。
“曹大人,我虽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但也懂得内忧外患。想来曹大人府外之事处处顺心,”泓澈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日夜忧思牵挂,皆在此间屋檐之下。”
“安阳郡主真是伶牙俐齿,今日有幸听得郡主一席话,可谓是拨云见日啊。”曹衍大笑道,二人随即碰杯,豪迈地各自喝完了碗中的豆浆。
“郡主能说会道,若是见了父皇,想必也定能讨得他老人家的欢心,”李承钧忍了半天,悠悠道,“今日父皇还提起要见见你,可惜郡主的礼仪欠佳,本王便向礼部说明,让太常寺安排一位奉礼郎教习郡主宫廷规矩,免得进宫面圣之时,落人口舌,沦为笑柄。”
泓澈脸上的笑容一顿,转而狠狠盯着李承钧,可还未来得及说话,李承钧便又开口道:“算算时辰,眼下人已到了卫国公府上,郡主,别让先生久等。”
下了马车,石雪紧紧跟在泓澈后面,不安道:“阿泓,怎么办,那人,不会是楚王派来监视你的吧。”
“哼,我看他敢。先打一顿再说,”泓澈向水云居方向气冲冲地走去,“起了这么一大早,灌了两大碗豆浆,看了半日那花孔雀的装模作样,回来还得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石雪跟着泓澈有些吃力,气喘吁吁道:“阿泓,别再鲁莽了,否则又要登门道歉,咱们这进京一趟,总不能天天给人家赔礼……”
话音未落,泓澈便踏入了院内。
偌大的庭院中,亭亭立着一个清瘦端正的背影,阳光跳跃着勾出他的身形。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微风轻拂,堪堪挂在他身上的一袭浅蓝色薄衣,好像快要与身后的天空融为一体。
“郡主,又见面了。”
泓澈快步走到他跟前,方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陆公子,别来无恙。”
13. 陆先生
话一出口,泓澈便后悔了,这才两日没见,能有什么“恙”。
不过陆安倒是没在意,看着泓澈微微涨红的脸颊,笑道:“郡主这一大早,情绪怎的就如此激动?”
“陆公子,你先去屋里等我。”泓澈尴尬地咬住嘴唇,在曹府痛快喝下的两大碗豆浆在她体内畅通无阻,她只得按耐住重逢的欢悦,转向石雪道,“快,给陆公子看茶。”
陆安不知所以,但还是乖乖跟着石雪进了中堂。
泓澈飞快更了衣,跑回屋里。陆安正坐在客座上抿着茶水,见泓澈进来,忙放下茶杯,起身施礼道:“郡主若有要事,下官可自行等待,郡主不必着急。”
“没有,”泓澈迅速答道,呼出一口气,试图忘掉这个小小的插曲,“陆公子快坐。对了,怎么是你来?陆公子这么快就升任了奉礼郎?”
陆安忙道:“不不,下官只是教坊司的歌舞署丞,怎敢与郡主同坐,下官站着便是。”
泓澈笑道,“陆公子既奉命前来教习我礼仪,我理应叫一声陆先生。既是先生,怎有站着的道理。”
“这,”陆安踌躇,解释道,“本该是奉礼郎,可近日太常寺公务繁忙,也不知是谁听说了那晚九州楼的事情,就派了下官前来,实在惶恐。”
太常寺公务繁忙是真,没人愿意接下教习郡主这差事也是真。
泓澈刚刚进京,就在九州楼大闹了一番,折断了曹绪德的胳膊,百姓们听说后纷纷拍手叫好,称赞安阳郡主不愧是圣女后人,可官员们的态度却大不相同。
曹衍在朝中势力不小,卫国公又对这位私生女态度不明,若不小心行差踏错,那仕途也堪称走到了尽头。
故而,这群人商议半晌,决议推出个刚刚选上的歌舞署丞,宫廷礼仪懂得不比他们少,教坊司又隶属礼部,对楚王也算是有所交代。
“哎,有什么惶恐的,”泓澈见他迟迟不坐,走近了两步,作势要碰他的手臂,“陆先生若执意如此,那我只好扶着你坐下啦?”
“岂敢岂敢。”陆安慌乱道,连忙弓身坐了。
泓澈“扑哧”一笑,也落了座,眼珠一转,“不知太常寺,最近是有什么差事,竟这般忙碌。”
“这下官不知。”
“那陆先生帮我打听打听?”
“啊?”陆安吓了一跳,“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既然礼部把差事交给了你,我猜,先生的同僚们过几天就会请你喝酒道谢。到时候,酒席上随口一问,他们不会怀疑的。”泓澈殷切道。
陆安看着泓澈真挚的眼神,不好直接反驳,只说:“下官从前与人喝酒,只谈风月,怕是会让郡主失望了。”
“陆先生既已入了官场,这些都是免不了的,即便不提公事,与他们饮酒,想也不会多轻松。”泓澈笑笑,“陆先生若肯帮我这个忙,改日我请你喝酒,叫上些文人墨客,你们吟诗作对,岂不酣畅。”
“好,”陆安执拗不过她,勉强答应道,“若真有人请下官喝酒,下官会尽力弄清楚。”
“多谢陆先生相助。”泓澈喜笑颜开,又问道,“先生可曾见过停云?听闻他才华横溢,到时若能请他同席,先生也可觉得惬意些吧。”
“停云公子?写话本的那位?”陆安想了想,“见过,但也可以说,没见过。”
“嗯?”
陆安回忆道:“京城的文人们,经常会举办一些聚会,相互切磋,增进感情,大家都很愿意参加。不过,那位停云公子是个例外,他最不喜参加酒宴,鲜少露面。下官依稀记得,也就同他见过一次,只是他戴着帷帽又蒙着面,下官没能见到他的样貌。”
“去喝酒居然蒙着面,你们就没觉出有什么蹊跷?”泓澈有些失望。
“郡主有所不知,京城中能人异士颇多,有些癖好也不足为奇,停云公子文采斐然,遂无人与他计较。”
泓澈咬着嘴唇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那,先生可还记得,停云的身上,可否有特殊的香味?”
“似乎有些。”陆安略蹙起眉,“下官那晚恰好与停云公子并坐,好像闻到了一种独特的清香。可时间久远,实在记不清了。”
周若瑾此时正在广文院听学,可即便等她回来,外男恐也不得随意与府中女眷相见。一时间,泓澈皱眉叹气,束手无策。
“郡主,怎的忽而愁眉苦脸的?”陆安笑问道。
“呃,不,”泓澈反应过来,“其实,是小雪,她爱看停云的话本,我就记了下来,想着有机会,可以请他和小雪一面。可惜,这位公子当真神秘,连先生也只有一面之缘。”
“停云公子性子内敛孤僻,不爱与人交往。若郡主一定要见,下官也可尽力帮忙。”
“真的吗?”泓澈高兴道,“这么一会儿,陆先生就帮了我两个大忙了,先生真是我的贵人。”
“贵人不敢当,郡主在九州楼助下官脱困,此恩难忘。”陆安笑笑,而后郑重道,“郡主,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下官奉命教郡主宫中规矩,还请郡主务必用心,下官也好交差。”
“放心吧陆先生,我一定好好学习。”泓澈对上陆安那双大眼睛,举起三根手指立誓。
此后的几天,泓澈牢记约定,每日认真地听着陆安讲那些枯燥乏味的仪态穿着、言谈举止,行走坐卧也收敛了些,虽然她心里不甚情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天下午,陆安正给泓澈讲习茶道,泓澈看着陆安不停地温壶烫杯又冲泡,无聊地想着心事。
“喂,不好好听,在想什么。”陆安发觉了泓澈的游离,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泓澈晃神,眨了眨眼,“先生,我杀过人。”
陆安听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疑惑问道:“什么?”
泓澈正色,“来京城的路上,我被人刺杀,不得已,杀了一个人。我原以为,待过些时日,这件事就会彻底翻篇,可不知怎的,近来,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热水敲着茶杯的漱漱声,莫名让泓澈回想起鲜血从伤处喷涌的景象,半睁半闭的视野前,那日的画面卡顿地来回闪动着,提醒着她,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丧失在她的剑下。
陆安沉默半晌,问道:“他可与郡主有什么仇怨?”
“不,应该是受人指使。”
“郡主若不反击,便会被杀死。自保而已,郡主没有做错什么。”
“是,道理我明白。”泓澈点头,叹了口气,“可还是忍不住去想。”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陆安温柔地看着她,“人活于世,即便是吃斋念佛,也无法避免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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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有命,不过是各自的造化,郡主大可看开些。”
“先生,你说,他会恨我吗?”
陆安没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道:“倘若郡主被他所伤,郡主会恨他吗?”
“会吧,”泓澈想了想,“不过,也只是顺带。更多的,是恨那幕后指使之人。”
“是了。”陆安安慰她道,“被人指使,不去刺杀是死,被郡主反杀也是死,他的命数,在被幕后之人选中时便已然明了。如此量身定做的死局,郡主又何必鳃鳃过虑。”
“先生说得是,”泓澈一笑,“希望他们能与我一样,找得准罪魁祸首。”
“不如,下官告诉郡主一个好消息罢。”陆安看着她,也笑笑,“不出郡主所料,昨晚,同僚们果然请我喝酒了。”
泓澈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眨眨眼示意他接着说。
“起初无非是些客套恭维的话,酒过三巡,才有鸿胪寺的人开了口,说最近忙得焦头烂额,都是因为北部突然来信,说是要派遣使者前来。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圣上十分重视,所以他们便协同太常寺夜以继日地准备。”
果然如此,泓澈心想,赶忙问道:“陆先生,我不太懂得朝中之事,这个北部,不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国吗,圣上为何如此看重?”
“郡主不知,那北部虽从前是个小国,但这十多年来,日渐强大。还有西北的一些旧部,被长公主殿下攻破城池后,也投奔了他们。这几年来,北部开始逐渐袒露野心,不仅朝贡减少,还要求通商互市,不知这次又有什么麻烦。”
泓澈摇头,沉思道:“未必是麻烦,圣上龙颜大悦,许是好消息。”
“郡主,”陆安犹豫,支支吾吾道,“席间,他们也问了郡主的事情,下官为了套出消息,不得已编造了些。无奈之举,还请郡主原谅。”
“这等小事,先生不必挂怀。”泓澈毫不在意。
陆安啜了口茶,“郡主,还有一事。”
“停云的事?”
陆安撇撇嘴,“郡主对停云,当真是关心得紧。”
“哪里的话,先生,我只是欣赏他的才华。”泓澈笑道。
“停云几乎不参加宴会,为了郡主,下官几日前试着下了请帖。今日早膳时收到回信,他说他会来,届时,郡主可亲自见他。”
“多谢先生。”泓澈笑得眯起了眼睛,“先生真是声名在外,谁都请不动,可九州楼第一美男首次邀约,停云就欣然赴会。”
陆安脸颊微红,“郡主是从何处听来这些的,下官哪有此封号。”
“先生别谦虚了,你的模样,谁见了不说声实至名归。”泓澈见状,愈发大胆,凑近了调侃道,“照我说,先生当得起京城第一美男,不,大齐第一美男。”
院子里姹紫嫣红,二人就这样对坐在芬芳馥郁中,共品清茶,谈笑风生。
泓澈笑得比花儿还灿烂,正乐不可支,忽听到冷冷的男声在背后响起,“安阳郡主。”
泓澈回头,见李承钧正疾步走来,面带愠怒。
“楚王表哥,这样金灿灿的衣服,你到底还有几套,大太阳下,未免太过刺眼了。”泓澈先发制人,轻飘飘揶揄道。
李承钧则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径自对着起身施礼的陆安面无表情道:“以后,不必麻烦你教习郡主了,你请回罢。”
14. 唯一的出路
陆墨尘顺着官道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路上确如李云潇所说,再无追兵赶来。但她不敢懈怠,仍旧昼夜不分地赶路,待到终于望见了盛京的影子,险些激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城外。
李云潇虽失去了大哥,但仍强忍着悲痛整理了南梁的政事,所以并无大批难民北上。不过城门外还是七倒八歪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南梁人,陆墨尘走到跟前,和那些人靠在了一处。
就这样歇息了快两日,陆墨尘勉强靠着来往商贩接济的干粮过活,正想着不然藏在往来运送货物的车里混进去,忽见一队官吏走出城门,和为首的几个难民交涉起来。
陆墨尘用衣服围住半张脸,也跟了过去一探究竟。
原是工部尚书沈黎,在九州楼给这些人寻了庇护,特遣一队官兵接入城中。
陆墨尘随着这群人一起进了城,却并不想就此安身九州楼。
陆墨尘原是济苍山庄少庄主,应父亲要求,才加入了南梁暗影阁。她既精于下毒,也擅长救人,而为了在执行任务时掩人耳目,又苦练琴技,成了南梁数一数二的歌伎。
但她不想来到陌生而又崭新的大齐盛京,还做歌舞卖笑的行当。
或许她可以,但她怀中的孩子不行。
这个她怀胎十月,拼命生下,舍命相护的孩子,不行。
她享过荣华富贵,也曾刀尖舔血,于轻歌曼舞的晚宴上,能在言笑晏晏之时向对方口中渡过深入骨髓的毒药。
她什么都见识过了,此时却什么都不想要。
她只愿自己的孩子,像千万普通的百姓一样,平凡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于是陆墨尘偷偷地溜走了。
她在嘈杂的街道上,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往来的人群,试图就此融于苍茫人海。
但是她太天真了。
陆墨尘以为凭自己这一身本事,找家药铺便可安身。
可惜她忘了,她是女子。
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女子。
没有一间药铺收女子做郎中。
陆墨尘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全城的药房医馆都快被她跑遍了,她甚至自降身价说可以做学徒或者打杂,但无一例外,每当陆墨尘刚一张口,就被掌柜的赶了出去。
在城中绕了一天,陆墨尘又累又饿,怀中的孩子也开始止不住地哭闹,她竟一时间急火攻心,往后栽去,晕在了大街上。
待陆墨尘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温暖的小屋里。
陆墨尘费力支起身子环顾了一圈,陈设简陋却干净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挨着她的床边,放着一张专给孩子睡的小床。
陆墨尘探过身去,看见小孩在那张小床上睡得格外香甜。
“妹子,你醒了。”房门“吱呀”一声,走进来一个淳厚质朴的女子,“这是我姑娘小时候睡过的床,给你的小孩睡正好。”
“多谢大姐,”陆墨尘感激不尽,“真是麻烦你了。大姐放心,等我养好了身体,自会尽快离去的。”
“咱们开医馆的,有人倒在自家门口,岂有不救的道理。”女子笑道,“妹子,这间房子只有年关时我爹娘来住几日,平时也是空着,你安心歇着就好。”
陆墨尘果然闻见了浓浓的草药味,受挫了太多次,她原本已打消了做活的念头,可看着大姐温和亲切的脸庞,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瞒大姐说,我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医道,讲句大言不惭的话,对治病救人之事,还算颇有见解。若大姐不介意,可否让我做个帮手。”
女子看陆墨尘柔柔弱弱的样子,还有些不信,但也只道:“妹子,这我倒做不了主。我家店面不大,我相公平时坐屋里抓药,偶尔也出诊,待我问问我相公罢。”
“我不要工钱,只求给我和孩子,一处容身之地。”陆墨尘有些哭腔,她实在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了。
晚饭时,许是女子已与相公说过,那掌柜的看着陆墨尘,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妹子,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咽下一口饭,先出了声。
“陆墨尘。水墨的墨,尘埃的尘。”
“陆家妹子,你今年多大了。”
掌柜的听见,连忙眼神示意,觉得这样明显地询问陆墨尘的身世,有些不太礼貌。
“今年二十有六,”陆墨尘听出女子问话的意图,想着自己在人家家里住着,总要让人家安心,便答道,“我家原是冀州开医馆的,孩子出生后,丈夫想来京城投奔亲戚做生意,多挣些钱,便与几个同乡约着上了路。没想到夜黑风高,我们这一伙人在一片林子里被流寇袭击,现在想来他们许是南梁乱党。我抱着孩子一直跑一直跑,总算捡回条命。可待天亮后,我又在密林里迷了路,怎么也寻不到他们的影子,无奈之下,只得先至京城,想着慢慢打探他的下落。”
虽是信口开河,但心中的感情不假,话音未落,陆墨尘还适时地洒出了几滴眼泪。
对面两人一看,倒是慌了,掌柜的道:“妹子,你别哭,你先住下,日后再商量罢。”
“让两位见笑了,只是不知何时能与丈夫团聚,心底实在难受。”陆墨尘拭了拭泪水,勉强笑了笑,“还不知恩人们尊姓大名。”
“鄙人陈永顺,这位是贱内姚小凤,家里还有个女儿陈婷婷。我们也不是盛京人,能在这儿遇到实在是缘分。”
“咦,怎么不见婷婷来用晚饭?”
陈永顺没接话,低下头,姚小凤在旁答道:“她身子不适,下不了床,在屋里歇着。”
陆墨尘一抬眼,懂了大概,“婷婷若是每月都痛,为何不喝点药,家里就是药房呀。”
“药方也换了几次,就是不见好。”姚小凤叹道,“这才第一年,我这闺女,往后不知还要遭多少年的罪。”
“试试加点凌霄花。”
“凌霄花?也能入药?”陈永顺问道。
“记得翻阅家中医药典籍时,有过记载,虽不常见,但可一试。”
陈永顺半信半疑,不过还是赶紧去找来了凌霄花,给婷婷熬了药。
自此,陆墨尘就在陈家的医馆里安顿了下来。除了出诊,开药方、配药、熬药,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帮得上忙。
慢慢地,街坊四邻都知道陈家医馆新来了个女医,开的药新奇好用,陆墨尘名声渐显。
可怜可叹,陆墨尘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却不知这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
之前拒绝过陆墨尘的那些药房医馆,听说了她的能耐后,除了后悔,更多的是开始琢磨着如何让她名声扫地。
没多久,不晓得从哪儿传出这么一则谣言,说陆墨尘其实是陈永顺的小妾,她的孩子就是和陈永顺生的。坊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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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传的便是这种事,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陆墨尘闻得后气了半日,可也没法子,心中一直忐忑,不知陈家人作何打算。
正心烦意乱着,忽有人闯进医馆,喘着气叫大夫,说是媳妇突然倒地,快不行了。陈永顺刚好接了诊出门,铺子里只有陆墨尘一人。
正犹豫着,那人“扑通”跪了下来,哀嚎道:“救救我媳妇吧,我家还有孩子呢,孩子不能没有娘啊,求求你了。”
陆墨尘惶恐,本欲推辞,但转念一想那病人也是女的,一咬牙就跟着去了。
那人行色匆匆地,带她拐进了巷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不断地回头着急道:“马上就到了,马上,陆大夫别着急。”
陆墨尘没觉出有什么不妥,跟着他进了去,那里屋里的床上果然躺着一人。
陆墨尘走近了些,刚要搭脉,那人却突然掀开被子跳了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尖刀,趁陆墨尘愣住的瞬间,在她的脸上狠狠地划了一长道。
陆墨尘被这个惊现在眼前的男子吓得后退一步,还没缓过神来,就只见一道亮光闪过,脸上瞬间火辣辣的,随即,后背也被人用棒子猛抡了一下,陆墨尘不由跌坐在地,药箱也随之摔落,里面的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碰触到地面的刹那,陆墨尘的记忆被唤醒,身体赶在思绪前做了反应。她迅速从地上抓起几个瓶子扔了出去,准确地砸中了二人。那两人下意识躲闪,陆墨尘就势掏出被她磨碎了的迷药,大力撒向空中,随后连忙转身逃跑。
在暗影阁八年未伤分毫,想过安生日子的时候,却事事都不顺心。
陆墨尘喟叹,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行人纷然侧目,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脸颊早已鲜血淋漓,着实显眼。
陆墨尘全然不记得是如何回到陈家的,待她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正坐在床边,脸上的伤口已经包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姚小凤敲门而入,看见陆墨尘的脸,也不由得泪如雨下。
“妹子,你受苦了。”姚小凤哭道。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陆墨尘轻声道,“小凤姐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姚小凤不由得哭出声来:“陆家妹子,不是我本意,只是婷婷已长大了,过几年便要谈婚论嫁,外面的闲话越传越离谱,我,我也得为婷婷的大事考虑。”
陆墨尘笑了,她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在魔窟里摸爬滚打,如今竟想着能洗心革面清白做人。
“小凤姐,不必说了,明日我便走。”陆墨尘缓缓道,望着小床里熟睡的孩子。
“这,你再多住几日,等找到了住处……”姚小凤没想到她这么利落,有些语无伦次。
陆墨尘反过来安慰她道:“这几个月,多亏了小凤姐和陈大哥的照顾。我正歇息得差不多了,随处可去,小凤姐放心吧。”
她说了谎。
陆墨尘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地去死,她还有孩子,她还要活下去。所以现下,她唯有一处可去。
九州楼,是陆墨尘唯一的出路。
陆墨尘会治病,会下毒,会弹琴。
她真想调个毒药,把所有欺负她的人通通毒死。
不过,她最恨的人已经死了。
除那人之外,再未有人令她痛彻心扉,她也就再未生出彻骨之恨了。
15. 那我从此,为你而舞
“楚王表哥到底有何贵干,这样突然地闯进来,也没个人通禀一声,便是你们皇家的规矩?”泓澈实在不知李承钧又在搞什么名堂。
李承钧吩咐允成去查洗墨轩的主人,这日正有结果。
陆墨尘进京之后的动向,李承钧都已大致清晰,可是在此之前,这个女人到底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允成和他的手下却毫无线索。
既无路引,又能入得城中,算算时间,只能是沈黎做下的好事——陆墨尘是随着南梁难民一道进的城。
陆墨尘也是南梁人?那她和泓澈又是什么关系?李承钧一时想不通,咒骂了一句,问道:“安阳郡主最近在忙些什么?”
“回殿下,照您吩咐的,在做入宫前的准备,每日练习礼仪。”允成答道。
李承钧抿了口茶,“派的谁去?”
“太常寺最近在忙着准备迎接郡主的宫宴,还有不久后接待北部使者的宴席,所以叫教坊司选了一位歌舞署丞前去。”
“教坊司?那里的人也能教习郡主?”李承钧皱了皱眉头,“叫什么名?什么来头?”
“在九州楼时被唤作朗月,本名陆安,刚刚入的教坊司。九州楼选拔夜上,郡主就是为了他扭伤了曹绪德的胳膊。”
“他?”李承钧回忆起那个蓝衣翩翩的身影,嘲讽地撇撇嘴,“让他教,倒是能给郡主身上添点女子风情。”
李承钧说罢,忽觉出有些不对,“他叫什么名字?陆安?他和那个陆墨尘什么关系?”
“这,”允成也有些怔住,“这属下没细查,但陆墨尘确有一子……”
“废物!”李承钧勃然大怒,“这点事情还要本王吩咐?还不快去?”
之前泓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和陆墨尘暗通款曲,已经让李承钧忿然不悦,如今礼部这群蠢货,竟然把陆墨尘的儿子给人家送上门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们皇家,”李承钧把“我们”二字说得很重,瞥了一眼泓澈,冷冷道,“教坊司的歌舞署丞,还不配教郡主。”
泓澈没料到他如此回答,一时间有些慌乱,但还是迅速回道:“教坊司不是隶属礼部?殿下既然命礼部的人来教习,陆先生如何来不得?”
陆安与泓澈相处这几日,极力不去想二人之间的悬殊身份,只是珍惜共度的每一个瞬间。
而眼下,南柯一梦终是虚幻,他该醒了。
“郡主,楚王说得不错,下官本是粗鄙之人,如今越俎代庖,已属不妥,又惹得楚王殿下动怒,实在惭愧。”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陆安施礼回道,“下官先告退了”
陆安走得决绝,泓澈阻拦无果,遂回过头对李承钧狠狠道:“楚王殿下最好再多调一些亲卫来,把卫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监视到了。否则,我闲来无事,不知道会从哪儿溜出去闯下大祸。”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去了。
——————————
“郡主,下官请的客人都不是官身,与你同席而坐恐不方便。”
九州楼三楼的尽头,是一宽敞别致的雅间,房间侧边的屏风后面,有一处隐秘的藏身之所。
“让我一晚上都窝在这个角落里?那岂不是闷死我了,再说,我还想见见停云呢。”泓澈有些嗔怪地嘟囔着。
陆安笑笑,抬手按了按屏风边上一点不平的突起处,“郡主,只能委屈你了。”
屏风后面的墙体慢慢转动,竟露出了一间不小的密室。
陆安递给泓澈一个烛台和一块浅蓝色的面纱,“等他们快醉了,你再戴上这个出来。下官会安排停云坐边上,你去找他,应该不会引人注意。不过,”陆安顿了一下,“捡紧要的说,早点回府。”
“多谢先生。”泓澈笑道,又想起什么,“先生,以后若无外人在旁,你可叫我阿泓。”
“怎敢直呼郡主芳名。”
“先生都帮了我两个忙了,若还叫得生分,那我便不承你的人情了。”
“朗月兄!”一声清脆的男音响起,陆安赶紧向泓澈眨了眨眼,转身跑出去寒暄。
“朗月兄真是才华横溢,一举夺得楼内头筹,如今进得教坊司,更是平步青云啊……”
泓澈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叽里呱啦地寒暄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外面传来言语惊诧的一句,“呀,这不是停云公子嘛,还是朗月兄的面子大,竟能请得动停云公子……”
泓澈赶紧贴着墙边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看,那人果然既蒙着面纱又戴着帷帽。
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停云就是周若瑾。
周若瑾身子高挑,又不是弱柳扶风的身材,乔装起来,确实很难分辨,可泓澈眼神敏锐,只一眼便从她的行走步态中瞧了出来。
泓澈了然于心,看着她摩挲手腕的小动作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不过,她本就没想当着众人的面揭开谜底,遂把一屋子的客套和文墨关在密室外,缩着身子闭目养神起来。
陆安在外面忙乎半天,转着圈地敬酒,眼瞅着这群人眼神开始迷离,忙趁机悄悄闪身到屏风之后,准备叫泓澈出来。
陆安顺着转动的门探身进去,轻声唤道:“阿泓。”
密室里一片漆黑,只门口处借着外面还有些光亮。
烛台呢,陆安有些心慌,走了进去,刚要再次轻呼,右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右边并没有人。
陆安反应过来,猛地向左边看去,眼前果真是泓澈那张古灵精怪的笑脸。
泓澈本只想着吓唬陆安一下,可二人眼神相对那一刹,她才惊觉自己离对方有多近。
陆安的鼻息急促起来,微微擦过泓澈的发梢,扰乱了她的心弦。
泓澈低垂的睫毛下聚着小片的阴影,陆安的心绪也随着那团阴影的颤动而摇摆。
“先生,为什么他们叫你朗月啊?”泓澈率先开了口。
“在九州楼时,大家随便叫的。”陆安有些不好意思,“陆安是我娘起的名字。”
“朗月好听,我喜欢。”
“好听吗?”
“好听,和你很像。”泓澈抬起头,盯着陆安挺翘的鼻梁,忍不住想要去摸。
“你就是月亮。”
陆安看着泓澈,没答话,也没阻止她愈发贴近的手,只默默轻叹了一口气。
正当泓澈的手指快要落下之时,突然从屏风外传来一阵吵嚷,还夹杂着杯盏碎裂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忙走出密室,陆安示意泓澈等等,侧身绕了出去。
军器监监正严继良今晚正在九州楼喝酒,其父是兵部尚书,长治侯严守渊。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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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就舞刀弄枪,甚是瞧不上这些文人们。席间,陆安的客人出去更衣时,不小心和严继良起了冲突,虽道了歉,可严继良依旧不依不饶,跟在那人身后来到此处,硬要全席上的人,都为他道歉。
席上的文人们一见是朝廷官员,气焰便矮了三分,又听说他的来头,吓得酒醒,纷纷起身行礼。
只有一人视若无睹,依旧坐得端正,不慌不乱地抿着酒。
正是周若瑾。
严继良恼羞成怒,竟有草民敢折他的面子,于是不管不顾地撒起泼来。席上的客人与停云都不太熟,只道他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谁成想对着达官显贵也是一声不吭,安静得无礼,一时不知他是文人风骨还是偏执顽固。
陆安走过来,好言道:“严大人,下官代这位公子,给大人赔礼了。”
“你是谁?”严继良斜眼看他。
“下官是教坊司歌舞署丞,陆安。”
“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严继良啐了一口。
“严大人,久仰大名啊。”
严继良转过头,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笑盈盈地向他走过去。
“严大人当年在母亲麾下任职,怎么,如今连她女儿都认不出了?”泓澈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并不温和。
严继良低眉,看见泓澈手中的剑,认出了她的身份。怒气倒是消了,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复杂起来,“原来是安阳郡主,老夫眼拙了。”
“严大人,和气生财呀,在九州楼这么大动肝火,传到沈大人耳朵中可不好。”泓澈笑嘻嘻道,转过身去,俯身拿起周若瑾面前的酒杯,轻声对她说了两字“快走”,又瞬间浮起假笑,“严大人,我敬你一杯,你大人大量,切莫计较。”
说罢便一饮而尽,严继良来不及阻拦,只得给她面子,“看在安阳郡主的份上,今日且算了。”
听他的语气,似是还要秋后算账,泓澈心里唾骂,老东西,还没完没了了,“严大人,哪个文人没点儿风骨,咱们习武之人,可不能似他们一般小肚鸡肠。”
随后,泓澈又倒了一杯酒,“严大人说,我喝多少你才能消气,要不,我去陪你喝个痛快?”
“岂敢让郡主陪酒,”严继良酒醒大半,心中直呼晦气,早知这郡主不是省油的灯,今儿偏生撞见,“郡主既如此说了,那今日之事,老夫既往不咎。”
说罢,二人又对饮一杯,客气了几句。
“先生。”一席人吵吵嚷嚷又喝了快一个时辰才陆续离开,泓澈和陆安送客人离开后,错身向楼外走去。
陆安微微弯下腰身,“怎么了阿泓。”
泓澈边下着楼梯,边回头看他,“你以后,还会跳舞吗?”
陆安看着泓澈因饮酒而变得红扑扑的两颊,“当然,和从前一样,为了生计。”
“为了生计?你跳得那么好,我以为你是真心喜爱跳舞。”
“也算喜欢。但总不是心中所愿。”
“那何为先生心中所愿。”
陆安沉默,望向泓澈恳切的目光,“阿泓喜欢我跳舞?”
“非常喜欢。”
“那我从此,为你而舞。”
二人并肩走出九州楼,谁也没注意到八楼之上,一个冰冷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们。
16. 周若瑾
“妹妹倒落得清闲,独留我一人和那个老匹夫斡旋。”
泓澈翻进雁栖书林的后院,推门进入那天晚上闯过的房间。卸下伪装的周若瑾,眼下正盘腿坐在茶案一边,悠然自得地冲泡着茶水。
“可是姐姐叫我走的,妹妹听话,反倒被姐姐嗔怪。”周若瑾故作委屈,“为了报答姐姐今日之恩,妹妹特地准备了谢礼。”
“哦?”泓澈毫不客套地坐在了茶案另一边,“拿来看看。”
“田叔。”周若瑾提高声调。
闻声进来一位中年男子,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妹妹,你这礼物虽薄,却送进了我的心里。”泓澈嫣然一笑,“小雪的嘴真不严实,回头我得好好跟她说说。”
“和小雪无关,”周若瑾笑道,“是你师父说的。”
“我师父?”泓澈惊讶,而后恍然大悟,“这个老头子为了和别人传送书信,居然把我给卖了,妹妹,难道你早就知道我?”
周若瑾摇头,“不,几日前刚收到消息,我才知晓,和秦岭大人通信的,就是薛前辈。”
“看来我师父还有点良心,”泓澈笑笑,目光扫过那盘包子,“不过我还得尝尝,若是不合胃口,这谢礼我可不收。”
“姐姐尝尝看。”周若瑾笑着介绍,“这是田叔,做得一手好菜。”
“小人田忠义,原是长公主的部下,”田忠义倒是忍不住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长公主的后人。”
泓澈愣了一下,赶忙站起来走上前去,“快起来,快起来,田叔是军中人?那为何会在此处。”
周若瑾接过话,向田忠义道:“田叔先下去歇息吧,我来和郡主解释。”
田忠义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先尝尝,田叔刚蒸出来的。”周若瑾不紧不慢,抬抬下巴示意。
泓澈闻言,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嗯,果真好吃,快比得上小雪家的了。自打我离开石桥镇,还未吃过好吃的包子。”
周若瑾看泓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觉得有趣,“姐姐不好奇了?”
“不难猜。”泓澈咽下一口包子,“妹妹本事不小,卫国公赶走的人也敢接着。”
“姐姐冰雪聪明,一猜即中。”周若瑾看着她,“忠心之人,妹妹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被他赶尽杀绝。”
泓澈津津有味地吃完一整个包子,才放下筷子,看着周若瑾道:“我师父尚且不完全知晓来龙去脉,他为何要为难田叔。”
“他一视同仁。”周若瑾抿了口茶,冷哼一声,“田叔他们从青州回来后,就被归入了周家军。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想着法地铲除异己,凡是和长公主有些渊源的人,都难逃他手。”
“那时你才多大?就有如此能耐?”泓澈诧异。
“是后来,我偶然得知此事,便开始寻找他们。被迫害的士兵们有的携家眷潜逃,有的改名换姓。所幸寻到了田叔,他认识的人多些,慢慢地也联络到了三五百个。”
“然后他们都成了你手下的信使。”泓澈了然,一挑眉,“不说这些了。这么晚了,你也吃点,权当宵夜。”
周若瑾拾起另一双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在旁边的醋碗里翻滚了一圈,才送入口中。
“不愧是以黎檬子作佩香的人,如此喜食酸物。”泓澈叹道。
周若瑾等了半晌,看泓澈并无说下半句的意思,莞尔一笑,“姐姐果真与众不同,妹妹没有看错。”
“嗯?”泓澈听到这夸奖,不得其故。
“所有闻得我喜爱吃酸之人,总会接上一句,便是酸儿辣女,恭喜我日后一定会生儿子。”
泓澈笑出声来,“这些人天马行空,我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周若瑾拭了拭嘴角,由衷道:“姐姐玲珑之心,通透明朗,人如其名。”
“哎,那你为何起了这个名字,还做起这个买卖来?你不知小雪有多喜欢你写的话本。”泓澈突然想到,忙问起。
“小时候,一次看天,云层积得厚,连接成片,就如停滞在那里一般,不知飘往何处,好像只有等着风来,方可寻得归路。”
“妹妹原是天生的文采飞扬,小小年纪便有此意境。”泓澈真心地夸赞道。
“看得多了,总有感慨。”周若瑾轻声回道,“至于写话本,就说来话长了。”
——————————
周致远祖上三代为将,颇受圣上重视,为了巩固兵权,当朝皇帝总会选一位公主指婚给周家家主,亲上加亲。
周致远的母亲,便是其一。
其母从小养在皇宫里,众星捧月,难免恣意骄纵。生下周致远的妹妹周楚颜后留了病根,再无所出。
不过仗着这一儿一女,周母依旧嚣张跋扈,不许其父纳妾,在府上也是说一不二。因有皇家撑腰,其父也无可奈何。
周致远从小看在眼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能重蹈覆辙,做驸马这苦差事,坚决不能落在自己头上。
然而长平公主与他青梅竹马,相处久了,难免互生情愫。周致远贪恋李云潇的绝世风华,又嫉妒她的意气风发,扭曲的情感逐渐变质,他终于下定决心做个了断。
周致远费尽心机,如愿娶了礼部尚书谢凛的妹妹谢凌,可怎奈天意弄人,谢凌的头胎女儿,继承了周家的健壮体型。谢凌生产时,由于胎儿过大遭遇了难产,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却再无法生育。
周致远又悔又恨,无处发泄,遂把所有的厌恶,都推到了周若瑾身上。
周若瑾何其无辜,从出生开始便没感受过父爱,母亲软弱且病痛缠身,自然也顾不得她。她懂事得早,也想过习武讨父亲开心,没成想,她这一舞弄起来,叫周致远想起了李云潇,于是更加烦躁,折了根藤枝狠狠地揍了她一顿。
周若瑾再未碰过任何兵器。
她小小年纪,一直想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喜爱自己。长在深宅大院里,虽被唤作大小姐,但还没有府中的下人们来得自由。
周若瑾最怕生病,生了病,父亲抽身来看她,脸上却也没有慈爱,语气里满是埋怨,训诫她不要调皮贪玩。
直到两个姨娘相继生下弟弟,周若瑾才隐约明白父亲的心。
周怀璟周岁宴那天,卫国公府内大摆筵席,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所有人都聚在前院。小周若瑾为了不碰见父亲,平日只是窝在自己的天羽台里,这日难得清净,便在府中闲逛。
偌大的府邸,小周若瑾逛了半日,渐觉无趣,正寻思着回天羽台歇息,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小屋子。她有些好奇,看门上那锁头年代久远,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不知里面藏的是什么宝贝。
小周若瑾好奇心起,顺手捡了根细长的树枝捅了捅,没想到门居然“吱呀”一声开了。
小周若瑾推门进去,霉味儿扑面而来,这小屋里面竟有几个架子的藏书。
许是周家祖上,也曾有善文之人,后来改为尚武,这些藏书便被弃置此处。
小周若瑾彼时刚开蒙,她随手取了一本,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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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两页便立刻被吸引住了,爱不释手。她如饥似渴地读着,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可还未读得尽兴。
她眼珠一转,把手里这本藏在身上,关了这间小屋的门,将那锁头虚挂着恢复原样,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待回到天羽台,她遣开侍女,偷偷地挑灯夜读。
这是周若瑾读的第一本书,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再沉湎于父亲的忽视与偏心,她的眼里心上,豁然出现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之后的数年,周若瑾读了四书五经,读了兵法史书,诗集话本也有涉猎。她陶醉于这一隅心安,曾以为自己此生都将与这青灯古籍为伴。
偏生命运多舛,一日,周若瑾揣着几本读过的书,准备放回秘密小屋里,再换几本新的,却不料去的路上正撞到两个姨娘带着周同珺和周怀璟在花园里玩耍。
周若瑾不想多事,平日里和他们本也没什么往来,就径直走了过去。
周若瑾本就沉默寡言,那两个姨娘不知,便觉得她是在摆大小姐的架子。
卫国公府谁人不知老爷疼儿子,一个女儿家,便是嫡女,又怎敢给她们脸色看,于是相互使了个眼色,撺掇两个儿子去闹姐姐。
那两个小孩被授了意,原早就看这个冷漠的姐姐不顺眼,便跑到周若瑾身边,推搡了起来。周若瑾最不愿与人接触,忽然有两个小孩在身旁打闹,只得暗暗加快了脚步。
那两个小孩子却不依不饶,围着周若瑾打转,还趁机踩了好几脚周若瑾的裙子。
周若瑾被吵得心烦意乱,她只是冷漠,却并不怯懦,于是大声喝道:“离我远点,再敢碰我,小心挨揍。”
“你要揍谁?”周致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若瑾心头一紧,她是听说周致远出门去了才敢白日换书,可怎知他竟突然回了府。
“父亲大人,女儿无心之言,父亲切勿责怪。”周若瑾行礼道。她知道自己无需费口舌解释,左右父亲也不会听,倒不如早些认错,快点脱身。
“无心之言?”姨娘讥讽道,“老爷,妾身听着,大小姐可是字字确凿,真情实意啊。”
“姨娘说笑了,都是自家弟弟,玩闹而已。”周若瑾低头。
周致远在曹衍处吃了闭门羹,正在气头上,“你知道是自家弟弟,还说得出如此话来!”
周若瑾看周致远语气不对,暗道不好,便不再说话,妄图遮掩过去,就算是被家规惩治,也好过被他看到怀中的书。
“大小姐行色匆匆,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让大小姐对弟弟,竟说出如此恶毒之话。”另一个姨娘添油加醋道。
眼看着自己写过的话本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周若瑾只觉想笑,可惜自己没有从天而降的公子,也没有能护住自己的父兄,今日之事,恐不能善终。
周同珺只年长周怀璟一岁,但他从小习武,眼睛尖些,听得此话,细细地打量起周若瑾,看出来她身上藏了东西。
“姐姐说,要给谁送东西去。”周同珺叫道。
“什么?这,这传出去,丢的可是卫国公府的脸面。”姨娘忙添油加醋,“大小姐,若是有心上人……”
“闭嘴!”周致远怒道,“身上藏着什么,还不快拿出来!下贱的东西!”
周若瑾闭上了眼睛。
那日,一屋子的藏书都被周致远付之一炬,周若瑾被罚跪在这场大火之前,眼看着自己仅存的念想一点点化成灰烬,化成跳动的火星,化成漫天的浓烟,最后散入空中。
火焰的温度蚕食着周身,周若瑾心如止水,只觉寒意凛然。
17. 姐姐,我帮你
“妹妹,你当真是受苦了。”泓澈握住周若瑾的手,怜惜又敬佩道,“你如此年轻,经历过这般痛苦,竟还能操办起这么复杂精密的行当,真可谓惊世之才。”
“姐姐过奖了,”周若瑾无谓地笑笑,“都过去了。如今的日子还算可以,在他眼里,我也算是有了可用之处。”
“哦?他这么对你,还想让你为他所用?”泓澈有些愠怒。
“他从前不甚喜我读书,后来却送我入了广文院,姐姐可知为何?”
泓澈摇头,“总不能是为顺你心意。”
周若瑾笑道:“广文院中听学的,都是朝廷重臣之后,他想让我寻个好去处,为周家尽一份绵薄之力。如此,卫国公府也算没白养我一场。”
泓澈哑然失笑,“他可真是不计前嫌。”
“咱们这位父亲大人,最善打得一手好算盘。”周若瑾浅饮一口茶,“每一个棋子,都得物尽其用。”
泓澈好奇道:“那妹妹觉得,他会把我用在哪儿呢?”
“和亲。”周若瑾放下茶杯,吐出两个字。
“和亲?”泓澈恍然大悟,“北部请求和亲?”
“正是。不过,和亲应该不是他想出的主意,但正合他意。”
“是曹衍,一定是他。”泓澈咬牙切齿,又问道,“和亲一事,妹妹怎知,是有人在你这里传了消息?”
“那倒不是,这种消息说出来,怕是要掉脑袋,”周若瑾摇摇头,“我猜的,不过有八成把握。”
“说来听听。”
“北部每年朝贡,只来使臣,随行人马也不过十几人。可这次鸿胪寺准备的,却是近百人的规模,等级也比往日要高,恐有贵客前来。再者,北部的世子正是适婚年纪。况且,”周若瑾看看泓澈,笑道,“姐姐那晚骤然求宿,着实把他气得不轻。然而转过天,舅父来了之后,他却转阴为晴,对你好似敞开胸怀,毫不在意了。”
“我能跑吗?”泓澈听完,顿了顿,突然张口问道。
周若瑾被吓了一跳,“跑?姐姐说,跑出京城?”
“对,我跑了之后,他们就无计可施了吧。”
“北部若真来请求和亲,无论怎样,他们总要带一个人回去,”周若瑾缓缓答道,“文思公主,年纪也算合适。”
“算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再想别的法子罢,”泓澈摆摆手,接着打趣道,“妹妹果然有见识,我还以为北部来人,是要暗杀我呢。”
“姐姐与北部无冤无仇,”周若瑾也笑了起来,忽想起什么,歪了歪头,正色道,“是无冤无仇吧。”
周若瑾说完,二人相视大笑。过了会儿她又道:“长公主在时,北部还是个小部落,想来并无渊源。”
“妹妹真是思虑周全。”泓澈赞道,“我还有件事,要请教妹妹。”
“姐姐但说无妨。”
泓澈撩开领口的衣物,“妹妹可曾见过此物?”
周若瑾凑近了些,手指捻起那枚箭头,转了几圈,摇头道:“未曾见过。周家军不用这种箭头。这箭头工艺精湛,设计精巧,姐姐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是我娘的遗物。”
“原是长公主做的,”周若瑾抿了抿嘴,“那便是了,天底下,只有长公主有此才能。”
“不,这是杀死我娘的凶器。”
周若瑾一惊,霎时瞪起眼睛,“这,怎会如此,长公主不是病故?”
“京城里是这么传的?”
“是。都说长公主平定青州之乱后就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最终病逝。自从圣女剑出世后,又说长公主当年是不愿再征战沙场,就寻了一处山林隐居,说不定现在还活着。”
泓澈嗤笑一声,“娘的运气蛮好,这些传言没那么不堪入耳。”
“长公主竟是被害身亡,”周若瑾恍然,“原来,姐姐来盛京,是为了报仇吗。”
“也,算是吧。”泓澈有些犹豫,反问道,“妹妹,你曾想过,这辈子最想要做的事是什么吗?”
“这个,还真没想过。”周若瑾思忖一阵,“姐姐呢?”
“我想游山玩水,肆意潇洒。”泓澈笑答,而后又压低声音,“但是在此之前,有些蹊跷的陈年旧事,需要我去整理清楚。”
周若瑾看着泓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姐姐,我帮你。”
泓澈忙劝道:“妹妹,你贵为卫国公府大小姐,未来光明,何必随我涉险。”
“姐姐,我何来光明?除了嫁人,我没别的选择。虽说京城子弟众多,可选哪一个,不是深宅大院,循环往复,痛苦终生。”周若瑾苦笑道,“就当是,我在帮我自己,找寻另一条路。”
“妹妹,你既如此说,我定不负你。”泓澈坚定回道,“他日,你若想离开京城,我也会尽我所能带你走。”
“姐姐,我信你。”周若瑾点头,又问道,“方才那位严继良,姐姐认得他?”
“听师父说起过,”泓澈回道,连带着把李承钧去石桥镇找铁匠一事告诉了周若瑾,“听说严继良是军器监监正,他与周致远可有往来?”
“我在府中倒是从未见过严继良,”周若瑾斟酌片刻,“姐姐不知,严继良也曾是长公主部下,若他,”她停顿一下,接着道,“若他与周致远有所勾结,只怕是早有预谋,可能,会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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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是我娘旧识,不过,听说他曾倾慕我娘,若果真如此,那他和周致远还会合谋?”
“姐姐,你远离尘世,不懂男人,”周若瑾一笑,“初识周致远,也不懂他。当年长公主麾下叫得出名字的旧部里,只严继良一个免了灾祸,飞黄腾达,多少有些猫腻。”
泓澈蹙眉思索着,“他爹不是长治侯?周致远能耐再大,总也不敢断了侯爷儿子的仕途。”
“话虽如此,可严继良绝非善类,”周若瑾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周致远妄图私自制造军械,这事我定要查个清楚。”
“他何止制造兵器,他还养杀手呢。”泓澈讥讽道,又讲了来时遇伏一事,虽有陆安慰藉,然复述起来仍心有不忍。
顿了顿,泓澈又道:“暗影阁失踪的其中一队人,八成就藏在他的周家军里。”
“周致远每天公务繁杂,竟也能抽空安排出这许多事情来,真是为了周家殚精竭虑啊。”周若瑾冷笑一声,而又端正道,“听姐姐的意思,暗影阁失踪的,不止这一队?”
“正是,”泓澈答道,“妹妹聪颖,不如猜猜,这另一队,现如今为何人所用。”
“这,”周若瑾思虑再三,“我不能笃定,要么是沈黎,要么是曹衍。”
“很接近了,”泓澈笑着,“但并非他们二人。”
“莫不是,”周若瑾有些震惊,慢慢说道,“莫不是梁晋惠?”
泓澈眨了眨眼,没答话。
“姐姐从何处得到的消息,若真是她隐匿了暗影卫,又是何居心。”周若瑾疑惑不解,眉头微蹙,“我与曹绮梦日日在广文院一同读书,竟不知她母亲还有此图谋。”
“来龙去脉待我择日再与你说明。妹妹,现在天色已晚,我有些累了,想回府去了。”泓澈站起身,想了想才道,“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要问问。”
周若瑾仰头,“姐姐还有何事,但问无妨。”
“以停云的身份,妹妹本该小心行事,为何陆安邀请,你如此轻易便去了。”
周若瑾坦然笑道:“朗月公子玉树临风,清姿隽逸。他摆宴席,我自然是要去。”
“妹妹眼光不错,”泓澈也笑,又接着问道,“可你去了,为何也不遮掩一下,你身上的黎檬香,京城少有,接触过的人都能闻得出来,妹妹难道不知。”
“无妨。”周若瑾莞尔,“不少人都闻过此香,但除姐姐之外,无人猜测我就是停云。”
泓澈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周若瑾看向她疲惫的眼底,诚恳地安慰道:“姐姐,你好生歇息吧。城外遇刺一事,也莫要太过记挂于心。自保而已,你若不杀他,死的便是你。”
18. 锦绣坊
傍晚时分,周致远正在书房里整理公务,宁启小心地敲门进了来,“老爷,楚王殿下到了。”
周致远没搭理他,似是没听见他的通禀,依旧看着手中的书册。
宁启早察觉这舅甥二人不对劲,平常都是几日一见,还要让宁启着人带话,可近来不知怎么,自从楚王回京后,除了那晚送安阳郡主来住下,此外一直未踏入卫国公府,卫国公也没提起过楚王半字。
还没等到回答,李承钧就迈了进来,宁启见状,连忙侧身施礼道:“楚王殿下稍候,小人去给殿下上杯茶来。”
“不必了,”李承钧手一挥,“门口看着,任何人不得进来。”
“楚王殿下真是好威风,宁启都要乖乖听你调遣。”周致远眼皮都没抬一下,怪声道。
李承钧因为城外刺客一事,对周致远颇为不满,所以回京之后,并未如从前一般与他来往。谁知周致远也对他不闻不问,态度冷若冰霜,竟像是他做错了事一般。
“本王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舅父大可直接告知。”李承钧立在周致远桌案前,不悦地耿直道。
“楚王殿下回京之后,可是丝毫没把老夫放在眼里,这会儿倒上门兴师问罪来了。”周致远依旧未抬头。
“容本王先问一句,舅父郊外设伏是什么算计?除了暴露京中藏有暗影卫,还有别的好处吗?曹衍耳目不少,说不准已经听到了风声,若是查出些什么来,舅父怎么和父皇交代?”李承钧越说声音越高,可即便他如此激动,周致远仍然稳若泰山。
“真叫老夫说准了,楚王殿下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周致远不慌不忙地幽幽说道。
李承钧察觉自己的失态,缓了口气,低声道:“舅父,是本王失礼了。可方才所说,都是本王的肺腑之言,倘若舅父早有筹谋,为何不提前告知,本王也好有所准备。”
“那楚王殿下为何不提前告知老夫,郡主要住进卫国公府?”
李承钧心里暗骂,就为了这么点儿事,老东西还耍上脾气了,府里这么大,挑一块地方让泓澈住下又无伤大雅,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些旧事,何必耿耿于怀。
无声偷骂了一通,李承钧缓了口气,脸上赔笑道:“舅父错怪本王了。郡主要来府上,确是临时起意,实非本王放任,本王与舅父一心,若提前知晓,怎能不与舅父讲明。”
“郡主的性子,老夫这几日也算是领教过了,”周致远终于舍得看李承钧一眼,起身道,“罢了。”
周致远坐到茶案一边,示意李承钧坐他对面,“城外的事,算是老夫兵行险招,只是不知成果如何。”
“因为郡主的师父是暗影阁旧人?”
“薛寒江虽带着她隐居山林,但他先是暗影卫,后是李云潇的人。”周致远点点头,“圣上对他,很难不猜忌。郡主在城外遇伏,凶手偏生是前朝余孽,未免太过巧合。”
看着李承钧紧锁的眉头,周致远哼了一声,宽慰道:“无妨,此事怎么算我们都不吃亏,那几个暗影卫养了这么多年,总寻不到用处,死了两个也好,省点心力。”
李承钧堪堪放下心来,抿了一口茶,“郡主今日说,要去广文院听学。”
周致远抬眼看他,“楚王殿下对郡主的事情,倒很是关心啊。”
“她既是舅父的骨肉,又是姑姑的女儿,亲上加亲,自然多照顾了些。”李承钧垂下眼去。
“听说楚王今日还带她去了锦绣坊?”
“舅父消息灵通。父皇传郡主明日入宫,本王今日便带她逛了逛京城,正好选两件合适的衣服。”
周致远斜眼看他,“锦绣坊,楚王也敢带她去。”
李承钧无谓道:“普通店铺而已,要紧的人不在店面里,都在隐蔽处交接。”
“郡主是个聪明人,楚王以后还是小心为上。”周致远淡淡道,“北部来人后,郡主就会去和亲了,楚王殿下的心思,最好永远藏起来。”
“舅父说笑了。”李承钧面无表情,少顷,忍不住问道,“北部,已经确定人选了?”
“北部哪有资格挑选,”周致远嗤笑,“陛下选好人,他们还敢不收。”
李承钧没接话,周致远瞅他一眼,“罢了,广文院,她想去就去吧,左右也听不了几天了。”
“是,舅父,”李承钧点头,“还有一事,望舅父解惑。”
“说来听听。”
“舅父给的图纸,是哪里得来的,为何郡主脖子上戴的,和那上面画的一模一样?”
“上次就同你讲了,”周致远沉吟片刻,“此事,你不必知道。”
“可既做出了一个,为何……”
“够了,”周致远粗暴地打断,半晌,又安抚道,“老夫是为了殿下好,殿下只管寻人去做便是,细枝末节不必理会。”
李承钧没再答话,顾自喝起茶水来。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周致远的书房后面闪过。
——————————
泓澈对着铜镜打了个哈欠,强睁开眼睛,左右转了下脸,“小雪,我这脸色是不是有些憔悴,多涂些粉遮掩下吧。”
石雪还未答话,便听得一阵拍门声传来,“姐姐,是我。”
“进来吧。”泓澈又打了个哈欠。
“这么早起,真是难为姐姐了。”周若瑾走进屋里,身着一袭红衣,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笑道,又回头向石雪道,“小雪姐姐歇着吧,我熟悉入宫的发式妆容,我给姐姐梳妆就好。”
“好,”石雪自从知晓了周若瑾和泓澈的关系后,心里就松了口气,这偌大的府邸,也算有了个知根知底的交心人,“大小姐看看,郡主穿这衣服进宫,合适不?”
周若瑾望向衣架上搭着的淡蓝色成衣,是京城最新的款式,裙摆上绣着朵朵白色莲花,淡雅清新中还带了几分飘逸。
“放心吧,楚王的眼光,还是可信的。”周若瑾冲石雪点点头。
石雪施了个礼,掩上门退了出去。
“那个锦绣坊不对劲。”还没等石雪关上门,泓澈就迫不及待道。
周若瑾把手中的木盒放在泓澈面前的梳妆台上,她才看清那是一个首饰盒子,周若瑾抽出其中的两个抽屉,依次排开,娓娓道:“哦,姐姐看出了什么端倪?”
泓澈歪头看向周若瑾深不可测的双眸,正色道:“妹妹,你不会早就知道吧。”
“知道什么,”周若瑾一脸不解,“楚王的事情,妹妹可不敢胡乱揣测。”
“你那边,就没有些锦绣坊的消息?”泓澈反问。
“当然有,”周若瑾一边摆弄抽屉里的首饰,放在泓澈的头顶处比量着,一边回答,“可无甚古怪之处,都是些寻常交易。楚王素爱这些绫罗绸缎,开了个铺子也不足为奇。”
“那就怪了,”泓澈皱眉,“我看他那铺子里的人,个个贼眉鼠眼,精得很,见到李承钧卑躬屈膝的,还背着我相互使眼色,一定有什么猫腻。”
“铺子里的裁缝都是些平民百姓,见到楚王,自然心里害怕,倒也合乎情理,”周若瑾回道,“不过我相信姐姐,以后,我会多多留意锦绣坊的。”
“李承钧是你的表兄,你和他关系怎么样?”泓澈盯着周若瑾的眼睛问道。
“那自然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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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姐姐和他,不,依我看,谁都比不上姐姐。”周若瑾挑好了发簪和配饰,收起了首饰盒,“李承钧目中无人,谁都不多看一眼,能与他如此亲近的,姐姐是第一个。”
泓澈思量着道:“也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妹妹,锦绣坊的事,你一定多打听。”
“放心吧,姐姐,一有动静,我即刻汇报。”周若瑾笑着答应,一边翻开了桌上的胭脂水粉,开始为泓澈装扮起来。
“昨日李承钧派人来说,明日,我就能去广文院了。”
“恭喜姐姐得偿所愿,”周若瑾拍拍泓澈的肩头,示意她坐正,“怪不得昨日楚王主动来找周致远示好,原来是向他请示这事。”
“李承钧外表看着说一不二的,怎么什么事都要向周致远问询。”泓澈不屑道。
“身为陛下的儿子,总要有得力的辅佐,这些老臣,自然举足轻重。”周若瑾拍开细粉,“楚王殿下有周家做靠山,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泓澈撇撇嘴,“周致远势大,却固执迂腐,他日掣肘,看李承钧能使出什么招式。”
“姐姐想得倒长远。”周若瑾笑道。
泓澈想起什么,忽而转身向周若瑾神秘兮兮道:“不知圣上怎么想的,梁晋惠身为前朝郡主,也能全身而退?”
“郡主而已。”周若瑾淡淡地评价起当朝皇帝,“更何况咱们这个圣上,最喜险中求胜,绝处逢生。他最爱的便是养些凶猛的蛐蛐,津津有味地旁观它们争斗。”
“这么爱玩火,仔细哪天被燎着。”泓澈冷哼一声,“暗影阁的一队人被梁晋惠这样明目张胆地养在京城里,也不知曹衍是真没发现,还是包藏祸心。”
“曹衍公务繁忙,确实不能事事留心。”周若瑾道,“不过,他老奸巨猾,保不齐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曹衍这老头,真不是个好东西,”泓澈恨恨道,“早知道那天对曹绪德就不该手下留情,废他一条胳膊算了。”
周若瑾笑笑,她知道泓澈并非戏言,愈发羡慕她的肆意率真,“刺杀姐姐的人,田叔已经在查了。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应就是周致远麾下罢,毕竟姐姐之前还不认得曹绮梦。”
“虽不认得,但也有些仇怨,”泓澈尴尬地笑笑,“她父亲死在我娘手下。”
周若瑾咳了一声,岔开话题,“姐姐,今日入宫,须得束发,我为姐姐戴簪子了。”
“妹妹有心了,这是妹妹自己的簪子?”泓澈回头问道。
“是,姐姐若是不习惯发髻,平日里可随意。这簪子是我母亲送的,我还未戴过,姐姐若不嫌弃,就留着罢。”
“多谢妹妹了,”泓澈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合适。”
“姐姐喜欢就好,”周若瑾柔声道,踌躇了片刻,又道,“若妹妹记得不错,薛前辈也曾是暗影卫。”
“对,怎么了?”泓澈问道。
“城外伏击,虽不知周致远是什么打算,但总不会是为了暴露自己的手下,”顿了一下,周若瑾接着说道,“若他以薛前辈的身份发难,姐姐也要有所准备。”
“谢妹妹提醒。”泓澈深以为然,“那我先换衣服了。”
“好,门口马车已备妥当,我在车里等姐姐。”泓澈奉命入宫,却不想只身前去,特地请了周家大小姐一道。
周若瑾拎起首饰盒,出门时又瞟了一眼那件浅蓝色衣服,这次离得近些,她看清了那料子是最新成色的蜀锦。
她倏尔想起江南织造和蜀中织造每月向皇家织局进贡的日子,如梦初醒般张了张嘴。然而,周若瑾立刻轻轻咬住了舌头,推开屋门,走进了晨曦。
19. 初入皇宫
太平殿内,当朝皇帝李恒煜坐在龙案之后批阅公文,泓澈和周若瑾在殿上垂手而立,等着李恒煜开口。
泓澈颔首,心里咒骂着在李恒煜案前磨墨的李承钧,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哪里都有他。
半晌,李恒煜合上手中的折子,似是刚看到面前的二人,和颜悦色道:“安阳郡主,在京城过得可还习惯?朕听闻,你在卫国公府住下了?”
“回陛下,住得很好,多亏了若瑾妹妹帮了我很多。”泓澈恭敬道。
“看样子,你们姐妹二人相处得很好,朕心甚慰。”李恒煜点头,而后又叹道,“这些年,委屈郡主了,长公主于大齐有功,她的女儿却在山林间住着,怪朕失察。”
“怎敢叫陛下自责,”泓澈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母亲想着大齐一统,陛下定能兴国安邦,留在京城恐也是徒增麻烦,便和师父隐居山林,谁想到……”
周若瑾在旁低着头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位姐姐还有此般本领,哭腔感人肺腑,若非知晓内情,怕是她也要跟着垂泪了。
李承钧则一脸疑惑,在龙案旁负起手看她,不清楚泓澈又在耍什么花样。
泓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眼泪,接着道:“母亲病急难医,师父独自一人拉扯我长大。原本,师父想遵从母亲遗愿,让我一辈子自生自灭,可是……可师父又偏生得了怪病,”泓澈啜泣道,“师父自知时日无多,方觉出落叶归根的好处来。数月前,在臣女十八岁生辰时,师父拿出母亲的剑,告知了臣女身份。”
说罢,她又止不住地抽泣着,紧握手帕擦拭起眼角。
周若瑾埋头憋笑,泓澈这招先发制人,倒是演得惟妙惟肖,只是不知薛前辈听说她如此编排时,会作何感想。
“唉,长公主真是,”李恒煜倒也配合,哀叹道,“留在京城能有何麻烦,倒让郡主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那郡主师父的病情,可有好转?”
“一时未见起色,恐怕凶多吉少,”泓澈哭着道,“师父命苦,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还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
“哦?”李恒煜一听这话,往前探了探身子,“郡主此话何意?”
泓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安阳失言,陛下恕罪。”
“郡主快起,到底发生了何事。郡主回京,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李恒煜急忙道。
泓澈哆嗦着站起来,“安阳回京路上,在城郊处遇到了恶匪袭击,差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楚王,怎么回事。”李恒煜看向李承钧,厉声道。
李承钧忙走到殿中跪下,“回父皇,护送儿臣与郡主回京的周家军,路过驻扎在郊外的营地时就先归了队里,谁承想,我们没走出多远就遇见了劫匪。不过,好在郡主和允成武功高强,有惊无险。”
“查了贼人的身份吗?是何来路?”
“回父皇,查过了,”李承钧偏头瞥了一眼梨花带雨的泓澈,对方抬起无辜的眼神看向他,李承钧只得忍住怒火,接着说道,“巡城司去查了,只是流窜的匪徒。让郡主受惊了,是儿臣的疏忽。”
“怎是楚王的错,楚王千金之躯,身边又只有允成一人,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要怪,”泓澈重重叹气,“只怪臣女霉运缠身,克死了母亲,师父也命不久矣,而今又陷楚王殿下于如此险境。皇恩浩荡,臣女福薄,实在难承,今日得见陛下龙颜,已是三生有幸,臣女今后还是隐居山林为好,免得再生事端。”
周若瑾在旁听得泓澈这番精彩的进言,心底忍不住为她拍手叫好,再偏头看看李承钧,他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安阳郡主言重了,”李恒煜听完泓澈的这一番自省,安慰道,“郡主是长公主血脉,长公主为大齐打下了江山,朕铭感于心,岂能辜负她的女儿。”
“郡主受了封,就是皇家之人,再回山野村巷,成何体统。”李承钧在一旁冷冷道。
“楚王说得不错,就算是朕答应了,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李恒煜哈哈笑道,佯装宽仁和蔼,“京城如此之大,郡主不必拘在宫里,听楚王说你想去广文院听学,朕心甚慰。今后再想去哪里,告诉楚王便可,你们表兄妹,在京城也好随意走动。”
二人听得这话,遂一同叩首,“谢陛下圣恩。”
“平身罢。郡主,宫里的娘娘们也还惦记着你呢,若瑾,你常来宫里,带郡主去各宫给娘娘请安罢。”
三人一起行了礼,退出了太平殿。
殿外正候着一位大臣,和三人一道出来的公公对他道:“辛大人,久等了。”
周若瑾跟在后面,清楚地看见李承钧对辛子闻轻轻地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后宫本王就不进了,若瑾,辛苦你了。”李承钧转过身,对着周若瑾说道。
“不必客气,郡主邀我来的,楚王殿下尽管放心。”周若瑾轻轻道。
“表哥,不送。”泓澈笑着,向铁青着脸的李承钧开心地道别,“明天广文院见。”
“姐姐,你到底还有多少本领。”周若瑾见李承钧走得远了,轻笑道。
“技多不压身,”泓澈嘻笑,“他和周致远狼狈为奸,也该挫挫他们的锐气。”
“真是痛快。”周若瑾也忍不住笑道。
“我今天,能去永乐宫吗。”二人说笑间,泓澈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宫中侍女,低声问周若瑾。
周若瑾微微点头,“若是来得及,我偷偷带你去。”
说罢,周若瑾快走两步,问带路的嬷嬷,“芳嬷嬷,不知皇后娘娘那里,今日是何安排。”
芳嬷嬷停下脚步,“周大小姐,各宫娘娘都在永华宫等着,若郡主快些走着,能一齐见了。”
泓澈一听这话,恨不得在皇宫中施展轻功,三两步飞到永华宫。
永华宫内,坐着三位娘娘,中间的雍容华贵母仪天下,两侧端坐的,一个打扮得淡雅素净却难掩倾城国色,一个从周身透出温婉贤淑。
“臣女周若瑾,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柔妃娘娘,给各位娘娘请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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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瑾跪拜道。
泓澈也跟着跪了下去,还没等她说话,皇后便高声道:“这便是安阳郡主吧,果真和长公主长得很像呢。”
“是,安阳给皇后娘娘请安。”泓澈低头道。
“看来传言也不能信,都说安阳郡主不懂规矩,今日一见,倒是很知礼数。”皇后笑道。
“听说楚王给郡主找了教习礼仪的先生,许是郡主学有所成。”温柔的那位附和道。
“哦,本宫说呢,楚颜妹妹,还是你的儿子心细。”皇后似是恍然大悟。
“皇后谬赞了。”周楚颜轻声道。
皇后笑笑,随即道了声:“起来吧。”
周楚颜看着周若瑾,问道:“若瑾,你母亲的身子,近来好些了吗。”
“是呢,周夫人体弱,不知最近可好。”温柔的那位接话道。
“多谢各位娘娘关心,天气渐暖,母亲精神好了不少。”周若瑾灵机一动,缓缓回道,“还是多亏了安阳郡主,郡主的师父藏有许多珍稀的医书古籍,郡主带了两本回京,恰好对上了母亲的病症。”
“哦?郡主带了何书?”皇后马上问道。
泓澈回想起来时马车上周若瑾的叮嘱,皇后娘娘心直口快,身为一国之后难免心高气傲,但她性格耿直纯厚,姿态放低些,服个软便可哄她开心。倒是柔妃,绵里藏针,表面上贤良淑德,其实城府颇深。
“回皇后娘娘,是些补气血的医书。”泓澈了然,从容道,“若瑾妹妹也有些气虚体湿,是从娘胎里带的旧病,这些书里倒正好有些对症的药方。”
皇后头胎便是龙凤胎,生产时大出血,整个太医院都被传去助产,折腾了半日,两个孩子虽保住了,却一直体弱多病,整日泡在汤药里才勉强长大。约莫九年前,魏王突发高烧,本就羸弱的身子更是一落千丈,只得勉强吊着一口气囫囵度日。
午夜梦回,皇后总是后悔自己没有给两个孩子强健的身子,否则,自己的儿子早就是太子了,李承钧哪有机会那么气焰嚣张。
周若瑾忙接着说道:“郡主的药方还真有些效用,臣女的身子最近的确爽利了不少。”
“是什么奇书?改日拿来给本宫看看。”皇后赶忙道。
“皇后娘娘凤体,”泓澈犹豫道,“臣女师父的医书里,记载的都是些民间偏方,只怕……”
“无妨。”皇后飞快答道。
皇后爱子心切,这也正中她们姐妹下怀。
“不若,”周若瑾试探道,“请一位经验老道的太医先过过目,若是可行,也好为魏王殿下和文思公主配药。”
“好主意,”皇后爽快道,“就秦岭太医罢,他常年为钦儿和文思调理身子,也方便抓药。”
“臣女遵命。”
“太后偶感风寒,身子不便,郡主今日不必去请安了。”皇后的语气轻快许多,“你们随意在宫里转转罢。”
“皇后娘娘,”周楚颜起身开了口,“臣妾也好久没去御花园了,今儿正好和两个孩子一起去逛逛。”
20. 永乐宫
“喏,这就是永乐宫。”出了永华宫,泓澈和周若瑾跟在周楚颜后面走向御花园,经过一道陈旧的红色宫门时,周若瑾碰了碰泓澈的胳膊,小声道。
“在这?”泓澈微微偏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我以为会在偏僻一点的地方,”
“长公主从前可是最受宠的,怎么会住在角落里。”周若瑾轻声道,“对了,姐姐,你那么诅咒薛前辈,不怕他听说了教训你?”
“我师父福泽深厚,长命百岁。”泓澈浅笑,“妹妹,你给秦叔寻了个那么费力的差事,不怕他背后骂你?”
“我和秦叔也算沾亲带故,他会口下留情的,”周若瑾俏皮道,“等下我给薛前辈写封信,请他多多帮忙。”
“还是妹妹机灵,”泓澈眨眨眼,“以后见秦叔,不用跑去九州楼了。”
“你们俩在后面说什么悄悄话呢?”二人说话间,便到了御花园,周楚颜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泓澈笑着回道:“贵妃娘娘,臣女失礼了。”
周楚颜款款走到泓澈面前,温和地端详着她,眼神里满是慈爱。她伸手摸了摸泓澈的头发,柔声道:“和你娘长得真像。”
“我娘,长什么样?”泓澈抬眼,脱口而出。
“永乐宫里,应还挂着她的画像,”周楚颜眼眶湿润,轻叹道,“只是画得形,却难画其心。”
周若瑾看着周楚颜,那神情她从未见过。这些年来,周楚颜一直冷漠淡泊,似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可今日一见到泓澈,她的眼睛里却闪出光来。御花园花团锦簇,周楚颜站立其中,更显天姿国色。
“姑姑和长公主,是故交?”周若瑾轻声问道。
“是,”周楚颜点点头,“本宫小时候,常在宫中行走,和姐姐一同长大。”
“难怪姑姑如此动情。”
“一别多年,竟还有幸得见故人之姿。”周楚颜声音微颤,“本宫累了,若瑾,陪本宫回去吧。郡主没来过宫里,再多逛一逛也无妨。”
“是,姑姑。”周若瑾向泓澈微微挑了挑眉,跟在周楚颜后面走了。
泓澈看着她们和身后的一众侍女太监消失在视野中,随意在花园里逛了两步,忽而站定,后撤两步施展轻功,轻松跳到了宫墙之上。
宫里的人都低头趋走,没人注意到房顶上的泓澈,她循着刚刚记住的路线,跃进了永乐宫之内。
永乐宫偌大的宫苑地上一尘不染,几个栅栏围住的花圃中,花繁叶茂,一片生机。
泓澈环顾着走到正宫门口,推门而入。
屋子很干净,却没有人生活的气息,许是因为不大通风,空气中有些干燥得发闷。
一缕阳光照进侧面的窗户,落在书案旁边的地上,能看见些许跳动的尘埃。
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披铠甲,拎着宝剑,策马奔腾的女将军。
泓澈离得不近,看不清楚画中人的面孔。她长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
那一抹红色原是绑着头发的红发带,她的五官神态与自己确实相似,眼神坚定勇敢透着寒光,手中的那把宝剑和自己的一模一样,露出一截的剑鞘挂在了马鞍的另一侧。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画中人与梦中的轮廓渐渐融为一体,泓澈仿佛看见李云潇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在狼狈地逃离伤心地前,她是圣女,是长平公主,享尽天下荣华,拥有百姓的敬仰和爱戴,开疆扩土,守卫家国。
而抛开附着在她身上的一切,泓澈此刻明白,李云潇更是活生生的人。
泓澈深深凝望着画中的面孔,想象着这个女子在永乐宫里生活起居,在面前这张书案旁挑灯夜读,在门外的院子里练功习武,在正厅的门前闲庭信步。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记录着她生活的痕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深深刻入了这里的空气中。
泓澈贪婪地呼吸,闭上眼,早已泪流满面。
泓澈走近了,抬起了手想抚摸她的脸颊,手指却始终悬在上面,未曾落下。
那终究也不是娘真实的脸。
她抬起卷轴,四处敲击后面的墙,忽听到声音不对,又敲了两下,她摸到一处小小的凹陷,轻轻按了下去,便弹出了一个暗格来。
泓澈掏出里面的东西,藏进袖子里,重新摆好画卷后,干脆地转身走了出去。
她跳到永乐宫的宫墙上,刚要顺着原路返回,一抬头,竟与一名女子四目相对。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短衣,正坐在屋顶上托腮发呆,恍惚间看见一个身影跃到了对面的宫墙上,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皇宫里撒野。
她也纵身一跃,跳到了泓澈旁边,伸出右手想要抓住泓澈的肩膀,泓澈往后一闪躲了过去,抬起右臂挡住了她的胳膊,又顺势向右边推了过去。
泓澈刚想趁这个间隙溜走,那女子却迅速转了个身,左手的木剑直指泓澈的喉咙。
泓澈转回动了一半的身子,心想这宫里居然还有习武的女子,是自己轻敌了。眼珠一转,她扬起下巴朗声道:“我的剑没带,不公平,改日再找你切磋。”
那女子没说话,木剑往上移了两寸,泓澈只好随着剑锋抬高脑袋,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能在皇宫屋顶上晒太阳,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服软道:“不找了,我认输。”
“你是长平的女儿?”那女子偏了偏头,问道。
——————————
“这么说,是英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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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在打扫永乐宫?”回卫国公府的马车上,泓澈和周若瑾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是,”泓澈点头,“我就说我娘的宫里为何如此干净,宫人们做做样子就算了,怎会照料师父的那些花草。”
“英姨也是可怜,被困在这四方的宫里出不去,燕王也进不来。”周若瑾叹气。
“燕王是李承铠?”
“对,前太子李恒煊和英姨的儿子,李承铠。”周若瑾回道,“燕王幼时托给太后抚养,十年前就封了王,驻守边关赤燕岭。英姨也就被接进了宫里,名为颐养,实为软禁。”
“英姨武功不错,不知和娘比如何。”泓澈神色黯然,若是娘还活着,会不会也如方才那样,每日与她切磋武艺。
“英姨虽出不去,姐姐倒是可以常来。”周若瑾注意到她的情绪,宽慰道,“姑姑颇得圣心,只要借口看望姑姑,姐姐便能和英姨见面。”
“倒是可以,但我不想见到李承钧。”泓澈想了想回道。
“楚王不常来内宫,这个姐姐放心。”
“你呢,你刚刚,在和贵妃做什么吃的?”
“栗仁糕,”周若瑾笑笑,“我一直想找姑姑学的,今日得空,姑姑教我做了些,姐姐尝尝。”说罢打开了身边的食盒。
泓澈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妹妹手艺可以。”
周若瑾合上盖子,笑意盈盈,“那我以后常做给姐姐吃。”
“只做给我吃?”泓澈扭头看向周若瑾,“妹妹,有句话,我不吐不快。”
周若瑾转过头,泓澈直视着她的双眼,真诚又坚定地一字一顿。
“李承钧,绝非良配。”
周若瑾怔住,良久,垂下眼眸,轻声回道:“我知道。”
“天下之大,总会有合妹妹心意的,何必,”泓澈有些着急,握住周若瑾的手,口不择言,“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周若瑾抽回自己的手,摩挲着手腕,咬紧了嘴唇,“姐姐呢,那个白头发,是姐姐的良配吗?”
“他……”泓澈没料到她这么问,一时被噎住,“他很漂亮。”
“你看,我们都有自己的准则,和苦衷。”周若瑾苦笑,“姐姐放心,周致远教会我的不多,其中一个就是,没有人是我永远的靠山。李承钧,也只能算是我为自己找的后路。”
泓澈似懂非懂,也没再纠结,咳了一声,为自己辩解道:“我与陆安也不算是萍水相逢,他娘与我师父是旧识。”
周若瑾看着泓澈的侧脸,静静听完九州楼里陆墨尘的秘密。泓澈确如她第一眼看见的那样,光明磊落,赤诚相待。
周若瑾眼神下移,看向泓澈身上的衣衫,心里暗道,姐姐,不必担心我,李承钧不是君子,我亦非良臣。
21. 母亲的教导
永乾殿上,一群宫女太监们正步履匆匆地布置着宫内的陈设,洒扫擦拭忙中有序,准备迎接晚上的宫宴。
安阳郡主回京不过半月,先在九州楼出手伤了曹绪德,后与一位男官伎在酒席之上举止亲密,面见皇帝后,又入了国子监的广文院听学,一时间风头无两,盛京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位不同寻常的天降圣女之后。
今晚便是安阳郡主的回宫宴,邀的人不多,都是皇帝面前的熟人,特许携带家眷。
曹绮梦申时便开始梳洗打扮,这几日在广文院里,她和安阳郡主也有了些交集,愈发对这个山野女子生出好奇来。
让她奇怪的是,这位女子对她好似也有些异于旁人的关切。
曹绮梦皱起眉头,一边梳头一边回想起听学时与她见面的情形。
那天与往常一样,曹绮梦早早就坐到了自己的书案之前温习昨日的功课。一同听学的世家子弟们陆续进了学堂,曹绮梦也没留意,依旧低头默读。待到她终于从书册中回过神来,才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曹绮梦环顾一周,发现自己的右后方多了一张书案,歪歪斜斜倚着的那女子,正是前些日子早膳时闯入自家的安阳郡主。
那女子不知何时进的学堂,一袭淡青色长裙,撅着嘴夹住笔杆,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扶着本书,像是还没睡醒似的,懒洋洋地靠着。
察觉到曹绮梦看向自己,泓澈坐直了身子,拿下毛笔冲她笑了笑,眨眨眼问道:“姐姐,昨日讲的什么功课?”
曹绮梦没料到她会同自己搭话,顿了顿答道:“见过安阳郡主。昨儿讲的是论语,为政。”
泓澈嗤笑一声,“私塾小儿都能背熟了的论语,怎得你们广文院还在学。”
“背熟与读懂,怎可相提并论。”曹绮梦冷冷正色道,“垂髫不知其中深意,不过鹦鹉学舌罢了。”
“别生气,梦姐姐,我信口胡诌的,”泓澈嘻嘻笑道,“我还不如那学舌的小孩儿,我连背都不会背。”
曹绮梦歪头,“郡主,我姓曹。”
泓澈哑然失笑,“我知道,曹绮梦。只是我觉得,梦姐姐好听些。”
“悉听尊便。”
“梦姐姐,”曹绮梦不愿再与她纠缠,可刚转过身去,泓澈又在她身后唤道,“梦姐姐,这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该作何解呀?”
“安阳郡主,你妹妹周若瑾才思敏捷,若有不解之处,尽可去问她。”曹绮梦淡然回道。
“她嫌我笨不乐意与我说话。”泓澈张口就来,“梦姐姐,你总不会也嫌弃我吧。”
曹绮梦瞟了一眼窗边的周若瑾,她正端坐着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书卷。
因着与她的交集不多,曹绮梦也不知泓澈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即便知道她在信口开河,曹绮梦也不好推辞,于是眼珠一转,解释道:“这句正是说郡主和周姑娘呢,关系亲密便无礼,疏远则生怨。”
“关系亲密,为何会觉得无礼?”泓澈疑惑,“若果真是莫逆之交,礼节又算得了什么呢。”
“郡主慎言。”曹绮梦瞟了她一眼,“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也。”
泓澈不以为然,又直言问道:“那梦姐姐以为,孔夫子为何会将‘女子’与‘小人’同列?”
“圣人之说,不敢妄议先贤。”
“圣人而已,便是神明,所言所行也不该奉为圭臬罢。”
曹绮梦惊诧地看向她,泓澈还要说些什么,可司业恰好走进屋里来,她遂收了声,紧闭双唇挑起眉毛示意曹绮梦。
曹绮梦转头见到司业,撇撇嘴坐正了身子。
不只是第一天,曹绮梦梳罢了头发,开始涂抹胭脂,之后连着几日,安阳郡主总会时常叫她,问她功课。
可奇怪的是,也只是问她功课。
母亲梁晋惠得知安阳郡主的存在之后,又气又怒,当下便去找了曹衍对峙,回来后依旧怒气汹汹,好几日食不甘味。
“母亲,李云潇被叔父取了性命,算是为父亲报了仇,至于她的女儿,”曹绮梦端来去火的汤药,安慰梁晋惠道,“母亲,女儿如今活得好好的,母亲别急坏了身子。”
梁晋惠一拍桌子,“曹绮梦!我都是怎么教你的?你母亲要是普通人家倒也罢了,可我是大梁的郡主,我眼睁睁看着大梁皇室一个个倒下,偏偏留我一人……”
“母亲,”曹绮梦连忙上前抓住梁晋惠的手,“母亲,隔墙有耳,母亲消消气。”
梁晋惠抓起药碗一饮而尽,发狠地咬了咬嘴唇,低声恨恨道:“我夫君杀了他们的太子,神勇无双,死在她李云潇的手里,也算值得。最可恨的就是你那叔父,通敌卖国……”
“求您了,”曹绮梦握紧梁晋惠的手,几乎是哭着恳求着,“母亲,您别再说了,这是在叔父家里,母亲千万收着些。”
梁晋惠浑身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她才松开攥紧的拳头,“罢了,这笔帐,等日后再算。”
曹绮梦蹲了下去,伏在梁晋惠的膝头哭了出来。
从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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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她无时无刻不被自己的母亲教导着,要报仇,要痛恨,为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报仇,也要为自己刚出生不久就覆灭了的王朝报仇。
曹绮梦就这么懵懵懂懂地长大,被仇恨浇灌,与恶意缠绕,没人问过她的意愿,母亲强硬地将这个重担放在了她的肩上。
纵然她心中踌躇,可母亲已然疯魔,曹绮梦也只能顺着母亲的心意,茫然地走下去。
曹绮梦曾几次在九州楼暗处盯着安阳郡主的一举一动,可并未发现什么蹊跷。在学堂被搭话时,曹绮梦警惕着她问出的所有问题,却也总是虚惊一场,安阳郡主从未提及任何前尘往事,好像只是一个勤学好问的普通郡主。
曹绮梦打扮停当,刚欲出门,梁晋惠便推门进了来。
“母亲,您来了。”曹绮梦连忙施礼。
宫中酒筵,梁晋惠向来是不去的,曹绮梦心里嘀咕,不知母亲又有何事。
曹绮梦接过梁晋惠伸过来的手,扶着她坐到圆桌旁的凳子上。
梁晋惠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粉,放进曹绮梦的手中,神色淡然,“这个,找机会放到安阳郡主的酒里。”
曹绮梦愣住,待反应过来,带着哭腔道:“母亲,一定要如此做吗。”
“放心,”梁晋惠依旧面无波澜,“不会毒死,只是生一场病。”
“母亲,你这是从哪里得到的,不要被人落了把柄。”曹绮梦自知无法推脱,只能尽力帮着算计。
“放心吧,验不出来,也查不出源头。”梁晋惠说罢,便站起身来,“这些年教你的,也该派上用场了。要不了性命,别慌张。”
“是,母亲。”
曹绮梦送母亲出了门,无可奈何地把药粉塞进腰带里,刚一放好,又想起每次进宫门时都会搜身,藏在这里一定会被嬷嬷摸到。
曹绮梦叹了口气,走到梳妆台旁边,从首饰盒的深处摸出一根发簪。
这发簪经过她的改造,尖端处镂空了一小段,曹绮梦用指甲扫了一些药粉进去,又打开和发簪放在一起的小盒子,从中挑了一小块冰糖堵住。
确认妥帖后,曹绮梦对着镜子将发簪小心地戴好。
这是曹绮梦自己想出的法子,银质的发簪在试毒时,封口的冰糖融化,药粉也就随之进到了吃食之中,试毒之物摇身变成了下毒之物。
曹绮梦从未和母亲说过自己这法子,她不想助纣为虐,不想看京城的官员们遭遇厄运,百姓们人心惶惶。
梁晋惠教授了曹绮梦怨恨,却没教会她心狠。
22. 争论
“这么快就查到了?”泓澈在梳妆台旁边端详着红衣红妆的周若瑾,“好看,不愧是名门闺秀。”
不久前,周若瑾在府中碰到石雪,便让她传话给泓澈,说是田叔所查已有眉目。泓澈听罢,早早就准备妥当,迫不及待地溜到周若瑾房中,坐在旁边看女使们为她梳妆。
周若瑾从镜子中看到泓澈一脸着急的神情,配上为了赶来匆匆化就的妆容,甚觉好笑。
女使们刚一出门,泓澈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到周若瑾近旁问道。
周若瑾起身,把泓澈按到自己的位子上,“我说姐姐,今日是陛下特意为你设下的酒宴,你这般前去,不知要落下多少话柄。姐姐纵使再伶牙俐齿,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
泓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实在有些潦草,便乖乖接受周若瑾的摆弄,“小雪在门外看着呢,放心说。”
周若瑾轻笑,“田叔从前在军中,也有些交好的朋友,周致远再神通广大,也没法一一查清。前一阵子,田叔在他们常去的酒楼里和他们‘偶遇’,喝了几次酒,便打听到了。”
“这么容易?”泓澈疑惑,“周致远不会大剌剌地就把他们安插在军中吧?”
“人活于世,总有痕迹。周致远安排他们做了伙夫,有些外出采买的活计他们还能跟着进城,住处也和其他人分隔开,四个人睡一间单独的屋子。”周若瑾为泓澈拢起发髻,“周致远不蠢,却聪明得不够。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刚入军时还面生得很,就算他们再守口如瓶,总有人会觉出不对。倒不如分散着安插到军中,各自为营。”
“那周致远,一定信不过这些人。都养在一起,是为了方便他差人监视。”泓澈思忖着,“这倒说得通,南梁的杀手,即使现在任他差遣,也没法让他完全放心。”
“姐姐来京时,遇到两人伏击,四人剩了两个,这便引起了一个老兵的怀疑。可奇怪的是,前不久,那两人也不见了。”
泓澈皱眉问道,“都消失了?难不成,他们要在京城里对我动手?”
“应该不会,姐姐住在府中,若有什么闪失,周致远如何推脱。”周若瑾为泓澈打扮妥当,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我现在每日都去听学,该不会在广文院里袭击我吧。广文院不让带兵器,我没有凤凰剑,还要一次打两个——”泓澈撒娇地拉起了长声,拖着脚步走到周若瑾床边,忽想起自己这梳好的发髻和一脸的胭脂,瘪瘪嘴没趴下,又晃悠到周若瑾旁边坐下。
周若瑾抿了口茶,抬眼看她,“行了姐姐,实在不行就跑嘛,以你的轻功,莫说两个人,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追不上你呀。”
泓澈叹气摇头,“整日提防着刺客,我哪有心思听学,岂不是辜负了尹司业,也愧对陛下恩典。”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去了?”周若瑾见过泓澈在李恒煜面前演戏,没上她的当,“进广文院是圣上首肯,姐姐才去了这几日,就想出尔反尔,恐怕不行。”
泓澈瞪她,“妹妹,我决不是半途而废之人,但是听学若不能全心投入,心猿意马……”
“是因为那天课上的争论?”周若瑾打断。
泓澈低眉,微微点头。
“《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司业一袭白衣正襟危坐,素净风流,清风霁月,手中握着一本书卷,淡淡地问道,“哪位学生知道,此句何解?”
曹绮梦刚被泓澈问过一遍,心里正杂乱无章,走了神没有起身回答。往常广文院中,最乐于回答司业问题的便是她,其他世家子弟,大多缄口不言。
司业看向曹绮梦,见她正出着神,倒也没介怀,转向另一边道:“周若瑾,你来说说。”
周若瑾正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腕,琢磨着等下了学去买哪家的糕点吃,突然被司业点了名字,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答道:“孔夫子崇尚以德治国,孝悌为先。将《尚书》中所言的‘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推及国事,即为从政。”
“不错。”司业点头。
“司业,我不太明白。”泓澈满脸疑惑,起身问道,“他的意思是,遵守孝道,便能治国了?”
一直以来,广文院的课堂都如一潭死水,除非司业提问,否则无人开口。泓澈刚来第一天,就搅动池水,惹得这群学子纷纷抬起头来。
司业轻咳一声,“这只是孔夫子的主张。”
“那司业以为,他说得对吗?”
还不等司业回答,趴在书案上的曹绪德转了转眼珠子,吊着胳膊坐起身来阴阳怪气道:“司业讲什么便听什么,郡主的问题还真多。”
“司业传道授业解惑,郡主又何必追问司业个人的立场。”曹绮梦醒过神来,接在后面说道。
“我这不就在求司业解惑吗?”泓澈觉得奇怪,她虽未上过学堂,却也见过石桥镇上的私塾先生授课,绝非这里一般死气沉沉,自己提个问题,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好了,各位先请坐吧。”司业姓尹名清,是南梁旧臣现任大齐大理寺卿尹观言的嫡子,他博古通今,不过教习权贵这种例行公事从来不必要他太过尽心,尹清了然,却也难免落寞。
故今日听得泓澈提问,尹清倒觉得新鲜,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稍加思索,和颜悦色道:“从前我们也一直纸上谈兵,既然郡主有此疑惑,那今日就探讨一番。各位学生日后总要封官上任,不妨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在广文院听学的,都出身于京城世家,虽有曹绪德这种顽劣不堪的,但大多都勤勉刻苦,安分守己。
既是豪门贵族,所以从小便辛苦培养,这些学子早已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进广文院不过为了显出家族的身份,并不潜心求学。
往日尹司业教授的,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老生常谈,无甚新奇,不值一听,可今儿倒勾起了兴致,一个个抬起头来,坐直了身子。
“有一边陲小镇,赋税常年入不敷出,总是要所属州府衙接济。一年镇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一时间镇上百姓都成了难民,若不及时安抚,便会流向各地。可州府又恰逢疫病,忙得焦头烂额,何况年年补贴,难免生怨。”尹清娓娓道来,“在座各位今后大概不会离京,无可讳言,这州衙知府,该如何处置?”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曹绮梦率先答道,“而民以食为天,所以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拨粮,过了这关。”
“若其他乡县听说了这事,觉得总有州府兜底,便纷纷效仿,百姓们不再安心种地,反而等着州府救济,又该如何?”谢凛的嫡子谢逢之质疑道。
“为何连年交不上赋税?知府可有去探查过?若此镇确有难处,县令为何不如实汇报给知府?”沈不渝接着说道,“这县令问题最大,身为父母官,不想着为百姓们解决难处,却推给州府,怕不是贪赃枉法之徒。”
沈不渝的父亲便是工部尚书沈黎。
李承钧冷笑,“恐怕这镇子上的百姓因为府衙的年年宽恕,愈发肆无忌惮,早就不打算用心劳作,只是做做样子,骗骗州府罢了。”
“为何无端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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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泓澈听得生气,“知府合该派人实地探访,若这个镇子的土质水源,确实不适合种地,那就该早日改做其他的,做工还是经商,总不至于饿死,也省得被人歪曲污蔑。”
“虽是边陲小镇,却也不是与世隔绝,为何临近的县衙都能交上赋税,偏偏这个镇子不行?”李承钧似是没听到泓澈的话,顾自说道,“若真是朽木,倒不如自生自灭,活着的勤快人总能找到出路。一味放纵忍让,穷山恶水只会养出刁民。”
“民怨其上,不遂亡者,未之有也。”曹绮梦反驳,“楚王殿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殿下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又如何能让百姓心悦诚服,衷心爱戴?”
“曹大小姐坐而论道,自是有理。”李承钧不屑,冷哼一声,“一个小镇而已,不过秋毫之末,不足为患。”
曹绮梦不服道:“那就讲清楚,这次的粮食算是州府借的,日后还上便是了。”
“那若是还不上呢?”李承钧眼睛都没抬,轻蔑道,“连赋税都三番五次地拖欠,再借多少粮食,八成也是债多不愁,打了水漂儿了。”
柔妃的儿子,青王李承锟笑道:“各位怕不是忘了,州府正遭疫病,自身难保呢。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不如向周边的乡县借。当然,县令若做不了主,那就问问百姓的意见,若是百姓们同意要借,那借便是了,若是他们不愿,也算是民意难违。”
“青王殿下,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民意难违?”泓澈厉声反问道,“救与不救,都是官员之责,你这般推诿,反倒把矛头指向了临县的百姓们。若是他们同意借倒还罢了,若是不同意,日后那镇上流出的灾民,岂能不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郡主莫急,本王也只是随口说说,”李承锟依旧不慌不忙地笑着回道,“再者,若流民真的作了恶,依法论处就是了,郡主的意思,难道是他们为非作歹,却还要网开一面?”
“好了,”尹司业轻声打断,看向窗边低着头的周若瑾,“周大小姐,你以为如何?”
周若瑾不是喜欢锋芒毕露的性子,但她才识过人,难掩文思,尹清十分欣赏,故而点了她回答。
周若瑾缓缓道:“救急不救穷,大旱要帮,但赋税不能让。往年纵容已是不妥,可以徭役相抵,或是改农为商,若老者妇孺居多,也可引些手艺人来教习技艺。县令有渎职之嫌,须停职查办,知府未能秉公行事,也须反省检讨,日后切记防微杜渐,下不为例。此上大多是各位同门的主张,我不过拾人牙慧,还请司业指正。”
曹绮梦见司业微笑着点点头并未说话,遂问道:“尹司业,真的有这个镇子吗?那时是如何审理的?”
“是真的。”尹清沉稳回道,“不过那是前朝之事了。不久后王朝覆灭,硝烟四起,旱灾与疫病,遂不足挂齿。”
“这群世家子弟们从小养尊处优,哪里体会得到百姓的苦楚,若非实在无法,谁愿意拖欠官府?”泓澈坐在桌边,忿忿不平道。
“姐姐心地良善,可为官从政,要爱护百姓,也要公正严明。恩威并施,方能长治久安。姐姐不全然认同孝悌为先,又为何觉得单凭宽仁怜恤就能天下太平?”周若瑾放下茶杯,“我知道,姐姐从小在石桥镇长大,深感民风淳朴、百姓不易,可若一味偏袒放任,那徇私必会枉法。”
泓澈沉默良久,她明白周若瑾说得不错,却又心烦意乱,“总之,朝堂之事怎么也轮不到我,不如眼不见心不烦,懒得和他们胡扯。”
周若瑾笑道:“姐姐与长公主血脉相连,颇具圣女风范。”
23. 飞鸟簪
嬷嬷并未发现曹绮梦发簪里暗藏的玄机,她长舒一口气,踏入了永乾殿。
这次宴席来的人不多,除了皇亲国戚,便是十余位权贵大臣及其家眷。永乾殿雕梁画栋,气势宏伟,容纳这些人绰绰有余,所以男女宾客并未分席而坐,曹绮梦跟在叔父曹衍和堂兄曹绪德的身后,慢慢走向自己的位子。
负责安阳郡主回宫宴的是柔妃,皇后统理六宫事务繁杂,颜贵妃又一向对这种事情漠不关心,是以宫中的大小宴席,多由柔妃料理。
柔妃正在殿中带着一众宫女摆放各个桌上的酒壶和酒杯,曹绮梦看见她后,心跳便开始加速,但她仍旧极力压制着,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与错身而过的柔妃行了礼。
还未等曹绮梦就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惹得她心头一颤。
“梦姐姐,来得好早呀。”
曹绮梦抬头,向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安阳郡主一身青色烟纱裙,从腰上搭着的罗翠软锦垂下一个素色荷包,她的发髻不算华丽,却十分雅致,斜插着的青玉透雕发簪,成色通透,纹样精巧。
安阳郡主平日里不施粉黛,偶然见了她妆容细致的模样,曹绮梦倒有些恍惚。
曹绮梦的眼睛掠过对面的席位,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她心里暗道时机正好,略一点头便往安阳郡主的座位处走了过去。
“母亲心虑思焦,不喜热闹,宫中席宴,她一向是不来的,决不是轻视郡主,还请郡主见谅。”曹绮梦抢先开口道。
“无妨,我说呢,怎么没见到令堂。”泓澈笑道。
曹绮梦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曹绪德现已拆了布绸,然仍旧时不时叫唤着胳膊疼。此时,他正不怀好意地向这边斜过眼睛,曹绮梦见了,心下一动,转过脸道:“堂兄行事一向荒唐,今儿我先替他说句好话,若日后堂兄有什么得罪郡主的地方,郡主大人大量,饶了他罢。”
泓澈轻笑道:“梦姐姐既开了口,我岂有不应之理。”
曹绮梦低眉一瞥,旋即试探着问道:“郡主这荷包,看起来有些旧了,何不换个新的?”
“哦,”泓澈闻言,拎起了那样式简单的荷包,曹绮梦这才看清楚,那上面的图案似是一条溪流,“这是我师父的旧物,便一直戴着了,里面装了些花瓣,也能用作香囊。”
“郡主喜欢花香?是什么花?”
“名字倒是不知,只是前些日子碰巧遇上,便摘了几朵玩玩。”
曹绮梦的眼神自然地移到了安阳郡主的发髻上,“郡主这发簪玲珑剔透,精致得紧,莫不是白玉做的?”
“我对这些不太懂,也许是吧。”
曹绮梦取下自己的簪子,掏出帕子擦拭着,硬着头皮说道:“这是我母亲从前的银簪,虽不比郡主戴的名贵,但好处是可以随手试毒。我母亲年轻时常在宫中行走,少不了要提防着。”
说罢,曹绮梦自然地捏起泓澈酒案上的霁蓝釉暗纹酒壶和酒杯,斟了一杯酒,将簪子浅浅地探到酒水中试了试,簪子毫无变化,她顺手将其递给泓澈,又斟了另一杯同样试了一下,方把簪子别过手中藏入衣袖,“郡主,我替堂兄,先敬你一杯。”
曹绮梦知道自己这招数唐突,唯恐被安阳郡主识破,可母亲在她出门前一刻才交代,一时间,她也想不出再缜密些的法子。
“嗯,不愧是宫中佳酿。”泓澈把鼻子凑到跟前闻了闻酒香,见曹绮梦抬手要喝,忙笑着拉住了她的小臂,“酒宴还未开始,梦姐姐,不吃点东西就喝酒,恐伤了脾胃。”
说罢,泓澈不由分说地夺走了曹绮梦手中的酒杯,放在了桌上,笑意盈盈道:“心意领了,多谢梦姐姐。”
曹绮梦落下的心倏尔悬了上来,她未料到自己会收获如此回答,不过这两杯酒倒是跑不掉,早晚该是安阳郡主喝下,只要没有被别人当场抓住下毒便好。
“是我思虑不周了,郡主勿怪。”曹绮梦迅速挤出了笑容。
“你这簪子,倒是不俗,”安阳郡主的手跃到了曹绮梦藏着簪子的袖口处,似是想要接过来看看,曹绮梦下意识收了手,“我看梦姐姐这银簪的花样像是飞鸟,与寻常花样不同,可否借我看看?”
“当然,”曹绮梦随即神色自若地从袖中拿出簪子,递给了安阳郡主。
安阳郡主的手指抚过簪头的纹样,搭在尾部,“果然是只飞鸟,梦姐姐真是好雅趣。”
“郡主回京,我还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这簪子郡主若是喜欢,不妨就收下吧。”
“这怎么行,这是令堂的旧物,送我实在不妥,”安阳郡主的目光从簪子上收回,看向曹绮梦,“今日得见,已是有幸。”
两人互一施礼,曹绮梦转过身向自己的位子走去,刚迈出两步,就看到卫国公一行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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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威风不减,身后跟着两个儿子。旁边的卫国公夫人依旧身体虚弱,周若瑾跟在近旁搀扶着。
周若瑾身形高挑,身着一袭红色锦袍,腰间佩戴着银镶玉双凤带扣,领口袖口和裙边绣着白金蝶纹香缎,露出的手腕洁白光滑,挂着一对白玉龙纹镯,削弱了几分红衣的妩媚,显得大方持重。
曹绮梦停下脚步,向卫国公和夫人行了礼,卫国公轻点了下头便径直走了过去,卫国公夫人眉梢带笑,看样子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和气地向她笑了笑。
擦肩而过时,曹绮梦闻得到周若瑾身上淡淡的黎檬子香气。
泓澈虽已住进卫国公府,全京城的百姓也几乎无人不知她是卫国公的私生女,但周致远仍然不愿意与她一同入宫,硬生生在书房多坐了一柱香的时间。
故而周若瑾稍晚才到,一进殿就看见曹绮梦走过来。看她来的方向,大约是去找泓澈了。
周若瑾心里嘀咕着,平常都是泓澈缠着她,怎么今日反倒是她去寻泓澈,不知有何要事。
周若瑾一路搀扶着母亲到位子上落了座,刚欲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便看到泓澈向她眨眼睛,笑得十分开心。
周若瑾知道周致远心底不喜自己与泓澈走得太近,但泓澈招呼自己,她不得不去。
“这是有什么喜事?”周若瑾走到泓澈面前,跪坐下来问道,“笑成这样。”
“天大的喜事!”泓澈神秘兮兮地回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现在不告诉我,那把我叫来干嘛?”周若瑾压低声音,她似乎感受到了周致远看过来的目光。
“有事儿问你,”泓澈兴奋道:“秦叔今晚会来吗?”
“不会吧,宫中宴席,秦太医品级不够。”
“那太医院会不会留人值守?”
“太医院每日都有人值守,如遇宫中摆酒,便多加两人,以防不测。”周若瑾据实答道,看泓澈的神情,像是要谋划什么大事,“怎么,你要下毒?”
“我哪里敢呀,”泓澈拉住周若瑾的胳膊,撒娇道,“妹妹,你有没有办法,让秦叔今晚在太医院守着?”
“哦,看样子是有人要给姐姐下毒啊,”周若瑾一挑眉,猜到了几分,“那我便去一趟太医院吧。因为你的举荐,秦叔最近是皇后面前的红人,说不定今日就留在宫里值守。他若不在,我想办法叫他进宫便是。”
24. 回宫宴
永乾殿上灯火通明,每一块琉璃都被柔妃命人擦得锃亮,映出无数烛火跳动的光芒。
前殿两侧相对摆着几十张酒案,按照爵位等级排开。
泓澈为皇家血脉,座位仅次于两位公主。她对面便是皇后的父亲,当朝丞相辛辞。辛辞虽年过六旬,却依旧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毫无行将就木之态。
皇后两位兄长辛子闻和辛子闯的座位依次排开,泓澈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正是自己面圣那日在太平殿门口遇见的那位。可既与皇后是兄妹,又为何看上去与李承钧有些瓜葛,泓澈疑惑不解。
待皇后与颜贵妃都落了座,李承钧才姗姗来迟,他今日依旧穿得耀眼夺目,一身紫色云缎上以金丝绣着衔芝仙鹿,头上戴着玉珠宝冠,腰间系着白玉三龙佩。
青王李承锟着一袭黑衣,衬得他眸色幽深,虽面如冠玉谦逊有礼,却难掩冷峻神色。
两位皇子从前也在宫中教导,如今都已束发封王,在宫外立了府邸,便挪去了广文院听学。
文念公主年纪尚小,还未正式入广文院,泓澈只见过匆匆一面。此时,她放着自己的位置不坐,正靠在母亲柔妃的身侧撒娇。
李文念头顶的珠钗步摇,多得快要打架,脸上化着花钿,一张小脸娇翠欲滴,身上的锦缎柔光似水,穿戴无一不是极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极尽宠爱的娇蛮气息。
泓澈眼睛一瞟,皇室席上还留了两个空位,想来是为皇后的一双儿女,李承钦和李文思预备的。可等到了时辰,那两处位置仍然空空荡荡,听见了公公喊的“陛下驾到”之后,泓澈边随着众人归位整理一齐跪拜,边想着,这二位今晚怕是不能来了。
“平身吧。今日为安阳郡主回京,特地摆下宴席迎接,众卿不必拘束。”李恒煜心情不错,和蔼向泓澈问道,“郡主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回陛下,”泓澈起身施礼,“托陛下的福,一切安好。”
“好,”李恒煜笑道,“看郡主比前几日气色更佳,想来还算顺心。”
“怎敢叫陛下挂怀,安阳感激不尽。”
李恒煜又声音低沉道:“朕时常感念你母亲的功绩,你是长姐的独女,日后有何不便,尽管来提。”
“谢陛下。”泓澈行了礼,还未等坐回去,就听到周致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回头一看,周致远已然站在殿中,正屈身施礼。
“陛下,”周致远起身上前,“禀告陛下,安阳郡主如今居住的水云居,只是老臣府中的偏角一隅,老臣有心想为郡主换一处宽敞的住处,然而府上实在没有空闲。老臣想着,不若让郡主住回永乐宫,也算承了长公主的福泽。”
泓澈心里琢磨,这老东西又在盘算些什么,好端端的,为何又要赶我出去?不会是方便他的暗影卫刺杀我吧?那让我住在宫里,又是什么打算,宫里守备森严,更不好下手啊。
周若瑾眉头微蹙,她也不知周致远的葫芦里又在卖些什么药,但总可以笃定是不怀好意。
“哦?若是住在小院里,倒果真委屈了郡主。”李恒煜道,“是朕疏忽了,那郡主就搬到永乐宫住下如何?”
泓澈连忙答道:“回陛下,安阳自幼生长于山林之中,性子浮躁,每日上蹿下跳的,恐扰了宫中贵人们的清净。”
文念公主“噗嗤”笑出了声,柔妃瞥了一眼过去,她忙咬住嘴唇憋笑。
“而且,”泓澈并不在意旁人的反应,急着接着道,“安阳在广文院听学,每日从宫中过去路途较远,出入繁杂,实是不便住进宫里。”
“朕知道安阳郡主不习惯拘在宫里,可就在卫国公府上的角落里住着,未免太委屈郡主,朕于心不忍。”李恒煜叹道,“天下悠悠,众口铄金啊。”
“安阳怎不知陛下苦心,”泓澈一时间未整理出思绪,只得再搬出梨花带雨之姿,“可若住在母亲宫内,未免日夜悲叹感伤,有辱皇家威严,伤了皇宫灵气。”
泓澈如此说,三人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大殿上气氛凝重,众人无不低头正坐,目不斜视,唯恐殃及自身。
周若瑾摩挲手腕,想起周家在城中有几处闲着的房产,城东那间宽敞僻静,适合居住,只是周致远既然要和泓澈撇清干系,自然不会让她住进去。
可事出紧急,周若瑾来不及再琢磨,刚想起身回话,颜贵妃却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有些骇人的寂静。
“既然如此,又何必搬进宫里,”她声音不大,却清亮沉静,“臣妾记得,卫国公手上有许多空闲的府邸,虽不如卫国公府那般气派,可郡主一人住着也是绰绰有余。”
“贵妃说得是,”李恒煜不等周致远回话便说道,语气里多了些不容分说,“那就卫国公看着置办罢,总之不能亏待了郡主。”
泓澈见状,连忙谢恩,转身狠狠瞪了周致远一眼。
周致远脸上却并无愠怒受挫之情,周若瑾看得真切,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莫非他只是想把泓澈赶出卫国公府,而非将她送入宫里。
菜肴上齐后,泓澈一边吃着,一边回想着刚才的插曲。
娘这位从前的闺中挚友,虽听到师父提过几次,却不知她和周致远的关系远近,方才之事,也一时间难以分清是敌是友,可那天入宫,她又默许自己去了永乐宫。
泓澈不由蹙眉,顺势抬头看向云淡风轻的颜贵妃,依旧是清秀的打扮,一身淡黄色云烟锦缎织衣,佩衿绣着云雁,头上的珠钗错落,素净又不失贵气。
正出着神,皇后忽而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臣妾为安阳郡主准备了薄礼,现在叫人呈上来送给郡主。”
自从得了泓澈带来的医书,皇后一双儿女的身子明显见好,她对泓澈自然十分感激,想着以此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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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四个宫人便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绸的台子走上殿来,待摆放妥当,一人揭开红布,黄花梨木的台子上巍然摆着一个枝干健硕的松树盆景,苍健俊逸,造型奇特,似是一个迎风起舞的人形。
“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皇后温柔笑道,“本宫将这愿景赠与郡主,望郡主如岁寒松柏,坚毅忠贞。”
泓澈见这礼物不但价值不菲,而且形状奇特,寓意不俗,可见是用了心思的,忙起身谢恩,“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安阳感激不尽。”
“臣妾竟忘了为安阳郡主准备礼物,实在该罚。”柔妃随即起身道,脸上堆满了笑容,泓澈看向她,只觉这位娘娘居心叵测,“不过臣妾特地为了此宴安排教坊司新编了曲目,精妙绝伦,还望郡主喜欢。”
“多谢柔妃娘娘,安阳一定用心欣赏。”
众人甫一归位,一直坐在酒席最后的乐工们便开始了演奏,前奏婉转唯美又不失灵动,泓澈托着脸颊,等着舞蹈开始。
少顷,一人款款登场,泓澈看向来人的方向,不出她所料,果真是陆安。
陆安今日穿的是一件墨绿色浸染的线纱长衣,一头白发用青玉发冠随意束起,他立在大殿中央,皎如玉树,飘逸如仙。
泓澈扫了一眼酒席上的人,除了周若瑾嘴唇紧闭,似是有些担心外,其他人大都难掩笑意,全神贯注地生怕错过一场好戏。
泓澈撇嘴,这些人整日勾心斗角,无趣得紧,白白糟蹋了这一曲阳春白雪。
陆安随着歌曲翩然起舞,身姿轻盈又顿挫有力,脚步踩着韵律,从银白的发丝到嶙峋的指尖,从柔韧的腰身到修长的双腿,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他的控制下舒展得恰到好处。
他时而跳跃,轻灵如飞鸟,时而摇曳,飘然如落叶。在他狭长的眼眸里荡漾出一泉春水,随着他扬起的衣摆在旋转中汩汩流淌。
泓澈豁然开朗,如他所言,陆安,正为她一人而舞。
泓澈看着他自由的身姿,像是回到了在济苍山林间悠然自得的日子,或晴或雨,浓雾烟霞,树影虫鸣,泓澈踏着月光翻越山岭,好不潇洒恣意。
不知不觉间,泓澈眼眶湿润,视野中陆安的身影渐渐模糊,她急忙掏出帕子默默擦拭。
一舞终了,掌声雷动。
“爱妃有心了,”李恒煜对柔妃夸赞道,又看向阶下垂手而立的陆安,“这位乐工怎么从未见过,跳得不错。”
陆安跪拜回道:“回禀陛下,下官一个月前于九州楼通过礼部考核,现任教坊司歌舞署丞。”
柔妃接话道:“这位歌舞署丞是今年的翘楚,舞技超群,臣妾特意命他在宴席献舞,为郡主接风洗尘。”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男声响起,带着戏谑和不屑,“柔妃娘娘真是助人为乐啊,不过,只怕接风洗尘是假,暗通款曲是真。”
25. 将计就计
泓澈头都没抬,就知道说这话的是曹绪德。
她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柔妃与曹绪德应是并无往来,她今日摆这一出多半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曹绪德脑子空空又嚣张跋扈,自然是柔妃期望的大鱼,而他也果真没有辜负。
“曹绪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柔妃佯装愠怒。
“柔妃娘娘,”泓澈懒得听他们一来一往,抢先回道,“曹公子许是对我有所误会,与娘娘无关。安阳替曹公子向柔妃娘娘赔罪了。”
“你算什么,替本公子……”曹绪德捏着酒杯,指着安阳郡主骂到一半,瞥见曹衍神色冷峻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曹绪德只好把后半句吞了下去。
“回禀陛下,”泓澈走出席位,跪在陆安旁边,带着哭腔却吐字清晰地滔滔不绝,“安阳回京的当天晚上,因在城外受了惊,便想着去借酒消愁。在九州楼恰好赶上陆先生考核,却没想到曹公子冲了出来,说是陆先生跳得不好,是靡靡之音。安阳刚刚入京,哪里认得曹公子,遂与曹公子发生了口角。陛下,安阳所言,句句属实,我与陆先生更是清清白白。安阳实在不知,”泓澈抬起头来,众人才看清,她的脸颊快被泪水淹没了,“为何曹公子对安阳苦苦相逼,曹公子若觉得登门致歉还不够诚恳,大可直说,又何必时刻盯着安阳的名节不放。”
曹绪德见状,也连忙起身跪拜,“陛下,臣曹绪德并非信口开河,郡主与这位舞伎在九州楼私会,许多人都瞧见了。”
“曹公子也说了,许多人都瞧见了,”泓澈不慌不忙道,“安阳虽愚钝,却也不至于去九州楼与人私会。陆先生文人雅客,常在九州楼喝酒,难免会碰上。陆先生奉命教习安阳礼仪,算是安阳的先生,在九州楼碰见了,哪有不问好的道理。曹公子是贵人,金口玉言,怎能空口无凭地说我私会?”
曹绪德急忙辩白道:“郡主与他第一次见,就敢为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斗殴?”
“是我的错,行事莽撞,合该受罚。”泓澈抽泣道,“可是,我记得陛下刚刚夸赞陆先生舞跳得好,而曹公子那日却说他是亡国之姿。曹公子通晓宫商,还请为安阳解惑,陆先生是否配得上歌舞署丞之职呢。”
“陛下,犬子胆敢污蔑郡主,是臣疏于管教,还望陛下降罪于臣。”见曹绪德哑口无言,曹衍知道难以收场,只得为儿子善后。
“哎,今日是为郡主回京欢迎庆贺,爱卿何必如此,”李恒煜最爱看这些戏码,面上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安阳郡主本就不是他真心疼爱的外甥女,曹衍却是他重用的宠臣,“但郡主声名也不能儿戏,此事今后不许再议。”
其他人一听李恒煜说这话,明白此事就此揭过,纷纷起身,只有泓澈仍旧跪着,接着哭道:“陛下,悠悠众口已然堵不住了,千错万错都是安阳的错,可陆先生是无辜的,因为我的任性,却要遭受如此非议。安阳良知尚存,还请陛下,给陆先生一条生路。”
陆安听得此言,侧过头看向泓澈,往日洒脱不羁的背影如今正俯身叩首,他顿觉鼻腔一酸。
既然你说你不爱跳,那日后便不跳了。今日之舞,且留作你送我的封山之作罢。
李恒煜笑笑,清楚流言并非空穴来风,不过北部使团也快到了,谅这个小小郡主也造不出什么风浪来,“那朕便封陆安为太常寺协律郎罢。”
曹绪德心中万分不满,却也不敢表露出半分,只得坐在自己位子上喝闷酒,瞪着眼睛看着二人磕头谢恩。
可他却没料到,那郡主起身后从自己的酒案上拿起两杯酒,朝自己走了过来,还带着一脸的歉意。
泓澈在曹绪德的酒案前站定,满脸懊悔道:“曹公子,想来你是对我之前的登门道歉有所不满,今日才会旧事重提。可刚刚陛下都已发话了,曹公子,不如从前之事到此为止。”
曹绪德看了眼父亲,曹衍并未理会这边发生的一切,只是夹起眼前的菜肴品尝,他有些不服气,但也只得伸手接过其中一杯酒。
“曹公子果然心胸宽广,不过,”泓澈笑着压住了他拿着酒杯的手臂,“曹公子,我前些日子听到个新奇有趣儿的喝法,在酒里放两片花瓣,掺些花香,的确不俗,曹公子要不要试试?”
说罢,她便从腰间的荷包中捏出几片花瓣放进自己的酒杯里。
“我不用了。”曹绪德粗声粗气地说道,心里想着,谁知道你放的是什么东西,别再毒死小爷。
泓澈仍旧笑着,拎起荷包示意道:“曹公子真的不试试吗?这花瓣难得,寻常人我还不给呢。”曹绪德不理她,冷哼一声,“郡主到底喝是不喝?”
曹绮梦一直在旁边坐着,她看得清楚,从开席到现在,安阳郡主并未喝酒,因此那两杯酒中,定有一杯是有毒的,可她不知道是哪一杯被她下了毒,又急又怕,更不敢上前阻止。
此时,曹绮梦有如热锅蚂蚁,可也只能默默祈祷曹绪德拿到的是无毒的那杯。
“曹公子请。”
二人喝罢,曹绪德刚要把酒杯还给她,忽觉视野有些恍惚,他以为是自己喝得太多了,晃了晃脑袋,不料愈加看不清晰,脚下猝然一软,手中的酒杯落地,砸在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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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的琉璃砖地上,发出清脆又瘆人的声响。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只模糊看见面前的郡主扶着额头,也随之跌坐下去。
曹绮梦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余光瞟向曹绪德和安阳郡主的方向,曹绪德一杯酒刚下肚,身子就有些摇晃,随后猛然向后倒去。
曹绮梦倒吸一口气,迅速起身,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安阳郡主居然也像中了毒一般,痛苦地支撑着脑袋,重重地瘫在地上。
大殿上瞬间骚乱,一群侍卫立刻跑上前来保护李恒煜,离得较远的宾客看不清楚状况,纷纷起身后退。皇室之人倒还算镇静,几位娘娘和皇子依旧端坐,只有文念公主吓得跑去了柔妃身边。
曹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只一眼,便回身大喊道:“快传太医!”
曹绮梦跟在曹衍身后也上了前,她不知所以,心里大惊,怎的一份毒会药了两个人?她赶忙蹲在曹绪德旁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果然如母亲所说,并未危及性命。
曹绮梦稍稍松了口气,抬头就看见周若瑾正扶着安阳郡主,她哼哼唧唧地,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按着头嚷嚷着痛,她唇色暗淡,面容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母亲说过这毒药因人而异,看安阳郡主的样子,许是真的中毒了。
但曹绮梦实在想不出,为何二人会一起中毒,那两杯酒一直未离开过她的视线,怎么会发生如此离奇之事?
除非,曹绮梦眉头紧锁,除非安阳郡主看穿了自己,确定将计就计,假装中毒。
她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是自己太过轻敌,眼前这位女子并非如她表现出来的一样,只会撒泼打滚,鲁莽冒失,她的心思细密,深不可测。
曹衍的手搭在曹绪德的身上,一脸凶神恶煞。
曹绮梦了解叔父,他把自己唯一的儿子视若珍宝,平日里不管多么心狠手辣,面对曹绪德都会摆出慈父的样子。若是让他知道了堂兄中的毒是因为自己被反将一军,那她和母亲,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曹绮梦抿着嘴唇想着,忽觉有些不对,周若瑾身上的黎檬香气几乎没有了,按说这才一个时辰不到,不会消散得如此之快。
曹绮梦向周若瑾和泓澈的方向自然地挪动身子,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周若瑾周身传来,曹绮梦忽地想起宴会开始前,周若瑾与泓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消失了,直到宴席开始前不久才迟迟归来。
曹绮梦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对,一定是她俩在搞鬼。
“周大小姐,你是不是给安阳郡主和堂兄下了毒?”
26. 天助我也
曹绮梦决意祸水东引,她刻意提高了声音,一脸的惊恐错愕,惹得席上众人纷纷侧目,李恒煜也坐直了身子,摆摆手示意侍卫离开。
“曹小姐,无凭无据,切勿血口喷人。”周若瑾冷静地回道,握紧了泓澈的手。
周若瑾并未料到全部,以为泓澈只是简单地装作中毒,没想到她倒下之前,还拉了个曹绪德下水。
周若瑾心中窃喜,暗道泓澈干得漂亮。扶起她时,周若瑾把手覆在了泓澈的手指上,感受到她隐秘地动了动指节,示意自己放心。
“并非无凭无据,”曹绮梦高声道,“周大小姐开席前去了哪里,能否在此讲明?”
“就算要我自证清白,也轮不到曹小姐在这里指手画脚,”周若瑾侧头看向她,从容回道,“真要受审,也该是刑部或大理寺派人问询,曹小姐是什么身份?刑部尚书的亲眷原都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吗,那叫我们如何信任刑部的公正。”
此事确与周若瑾无关,要紧的人正躺在她怀里呻吟,是以周若瑾胸有成竹,言之有序,她知道周致远对曹衍早就颇有微词,自己如此行事,周致远也不会过多责怪。
“小梦,”一直守在曹绪德身侧的曹衍开口道,声音低沉冷漠,“等太医来。”
话音刚落,朦胧中,泓澈便看到秦岭拎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气质俊逸的男子,身上挂着一件雪白的长披风。虽看不清楚面容,但只瞧身形,便知晓他定是位翩翩公子。
“呀,钦儿,你怎么来了。”皇后焦急道,又不好直接上前,只得探起身子问着,“身子好些了吗,晚上露水重,怎的出了门?”
李承钦走上前行礼,“参见父皇,母后,给父皇母后请安。”
“快起来,魏王今日怎会到此?”李恒煜问。
“儿臣不孝,让父皇母后担忧,”李承钦回道,“儿臣近日身子见好,晚上想出来走走,到了太医院附近,正逢秦太医轮值,便说了一会儿话。听闻永乾殿传太医,遂跟着来了,请父皇母后安心。”
旁边的秦岭在说话这功夫,先是装模作样看了泓澈的病情,又转身诊了曹绪德的脉象,随后起身向李恒煜回禀道:“禀告陛下,郡主与曹公子并无大碍,待微臣开两张药方,依照着服下后,将养一段时日即可恢复如前。二人看着都不像是中毒的症状,微臣也一时查不出病因。还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待微臣将二位碰过的食物一一细查再做定论。”
曹绮梦一听,怕秦岭查出什么,连忙走上前向李恒煜叩首道:“启禀陛下,臣女确实看见周大小姐在开席之前出了永乾殿。京城谁人不知周大小姐用黎檬作熏香,可方才她身上却只有药味,不知周大小姐身上带着什么药,竟遮住了香囊的香气。还望陛下明鉴。”
曹衍命人将曹绪德抬了下去,此时也走上前来,恳切道:“犬子无状,然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岂能眼睁睁放任犬子被歹人毒害在自己眼前,还望陛下为微臣做主。”
宫女们扶着泓澈走向殿外,周若瑾看到了石雪在门口焦急跑上前去的身影,才阔步走向前,正色道:“回禀陛下,臣女确实在开席前去了一趟太医院。”
众人哗然,曹绮梦挺直了身子,她以为周若瑾为泓澈从太医院弄来了解药,那她便可顺水推舟,颠倒解药为毒药。
“但请陛下明察,臣女不过是去取回太医院为母亲准备的草药。正好秦太医也在,臣女的药包是否有毒,是否足称,一验便知。”
一个侍卫从周若瑾的位子上拿来了两包药,递给了秦岭,他拆开后仔细查验了一番,回禀道,“回陛下,此确为龙涎香与何首乌,有补益助阳之效,至于有毒,除了何首乌能解些清热之毒,二者都是珍贵药材,并无此说。”
曹绮梦听闻此话,乱了阵脚,口不择言道:“周小姐说不准还多拿了些有毒的药材,下了毒后便丢了罢。”
周若瑾偏过头端详起曹绮梦,眼神从上到下扫过,轻笑道:“曹小姐,我入永乾殿时曾与你擦肩而过,记得彼时你胸前还没有这个飞鸟银饰,敢问是从何而来呢。”
曹绮梦心中陡然一惊,嘴硬冷笑道:“周小姐看错了罢,我一直戴在身上的。”
“我想也是,”周若瑾微笑道,“好似与曹小姐头上戴的银簪是相同样式的,许是我看错了。”
曹绮梦动了手脚的银簪,除了能下毒之外,还加上了机关,可伸缩簪杆,变为银饰。她的袖子里藏入了一个寻常银簪,花样相同。下过毒后,她按下飞鸟的眼睛,簪子就变成银饰挂在了胸前。
“秦太医不是说,郡主与曹公子,并非中毒的症状,曹小姐为何一口咬定,是周小姐下的毒呢?”李承钦忽而开口,温文尔雅道,“本王知曹小姐担忧兄长,一时间心浮气躁,但也不好随意揣测,失了分寸。”
曹绮梦哑口无言,殿内一片安静,李恒煜清了清嗓子,“罢了,今日之事,便交由大理寺审理吧,尹爱卿,你和秦太医一起,尽快查清此案。”
尹观言连忙走上前领命。
“曹爱卿爱子心切,朕已责成大理寺办理,以免有失偏颇。”
曹衍闻言,也只得点头称是。
曹绮梦内心复杂,想要编出一个万全的解释回府后应付叔父,又无奈头脑混乱,只是呆滞地跟在曹衍身后。
周若瑾自不必说,周致远看曹绪德中毒不轻,早就喜不自胜,虽说周若瑾被曹绮梦刁难了一通,但他这女儿伶牙俐齿,辩白得清楚,周致远更是心花怒放,所以并未诘责,还准许周若瑾把泓澈送回了水云居。
“姐姐这回满意了?”扶着泓澈进了屋子,周若瑾坐在桌边瞟向她,只见关了房门后,泓澈腿脚也利索了,头也不痛了,蹦跳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为了不听学,亏你想得出这个法子。”
“我看见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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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的时候,就想着来一出苦肉计,没想到曹绪德自己送上门来,算他倒霉。”泓澈喜上眉梢,讲了来龙去脉,“我也不记得到底是哪一杯有毒,曹绪德自己选的毒酒,可不是我下的手。”
“那解药是从何而来?”
“曹绮梦下的,正是暗影阁的独门秘药,”泓澈嘿嘿一笑,有些得意洋洋地回道,“要说真乃天助我也,前些日子入宫,我不是遇见英姨了嘛,她把我师父从前种的花都给养活了,那些花,正是当年我师父为了防止有暗影阁余孽给我娘下毒,特意培育的,专门克制此毒。我看那些花开得正好,就顺手摘了几朵放荷包里了,今日正派上用场。”
“还真是天助姐姐,”周若瑾感叹道,“不过,姐姐原先还能旁敲侧击问问曹绮梦,经过今日一事,恐怕你与她的关系再无法维持下去了。”
“是呀,以她的才智,约莫着能料到我在将计就计,只是碍于自己是下毒之人,不好直接说出来罢了。”泓澈叹了口气,白白浪费了听学时的努力,倒有些可惜。
“我说呢,曹绮梦在殿前咄咄逼人的,她原不是这样的性子,怕也是认准了我与你合谋,定要将这盆脏水扣到我头上。”周若瑾点点头,“还有周致远,若是得知姐姐要躺个十天半月,没办法搬出府,怕会气得牙痒痒吧。”
“不知道周致远又在合计什么,非要把我撵出去,真是不得消停。”泓澈撇撇嘴。
“可是英姨还想要你再进宫一次,她有事情找你帮忙呢,”周若瑾皱眉,“不然我替姐姐走一趟,怕是有要紧事。”
“那就劳烦妹妹了,”泓澈笑着回答,忽而偏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英姨寻我,她今日并未赴宴。”
周若瑾低下头,“临走时,魏王叫住我说了几句话,他同我讲的。”
“魏王风度翩翩,潇洒俊逸,可比野心勃勃的楚王强多了。”泓澈盯着周若瑾,试探着说道。
“我记得姐姐那时正头痛欲裂,如何描绘得这般清楚。”周若瑾轻啜一口茶水,依旧低着头,慢慢道,“姐姐又怎知魏王没有野心。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把自己的所想所思挂在脸上。”
泓澈直言,“妹妹到底有何顾虑?因为魏王是个病秧子?秦叔会把他医治好的。”
“郡主,”石雪正在门外守着,适时帮着周若瑾打断了泓澈的追问,边叩门边说道,“郡主,皇后送的礼物到了,要搬进屋里,郡主可还方便?”
泓澈在听到第一句郡主的时候,便迅速爬上床盖好了被子,周若瑾摇头笑笑,替她答道:“进来吧。”
门一推开,卫国公府的几位下人合力抬着黄花梨木台子进了来,石雪在前面引着,指挥他们放下。
带着他们过来的宁启跟在后面略一施礼,“大小姐,不打扰郡主了,小人告退。”
“等等,”周若瑾起身,“郡主歇下了。天色已晚,你送我回去吧。”
27. 手札
“曹绪德如何了?”泓澈整日闷在水云居,房门都迈不出去,每天不是在床上躺着,便是在屋里转悠着。就这样过了十几日,全指望着周若瑾天黑了后来寻她说会儿话,不然早就撑不住了。
周若瑾正站在那松树盆景旁边细细端详,“当晚醒了之后就一直体虚发热,曹衍不信任秦叔,换了好几位太医,可谁都说不出缘由,只得照着秦叔的方子每日喝药。不过想来恢复不错,我看曹绮梦的脸色,和前几日比添了不少容光。”
“我还真是佩服曹绮梦,失手毒了堂兄,还能每日按时去听学,一次不落。”泓澈躺在床上,腿伸得老高。
“是呀,我还很佩服姐姐呢,为了不上学,宁可软禁自己。”周若瑾转过身笑笑,“若是我在屋里呆着,倒也无妨,看两本书几日就打发过去了,可姐姐实在不是安静的性子,这些时日,过得很辛苦罢。”
“别提了,”泓澈叹口气,“我真想上房去,把卫国公府的瓦片都揭下来。”
“姐姐现下,还是乖乖窝着的好,水云居还是安全的。”
“妹妹何意?曹衍也要杀我了?”泓澈坐起身子。
“八成在谋划着呢。”周若瑾在桌边坐下,“曹衍是暗影阁主管,太医轮番上阵都查不出来曹绪德中的毒,他必然觉得蹊跷,再与你连结上,当然不难猜。”
“我说曹衍为何不追究曹绮梦呢,原来是因为我有个暗影阁的师父,身上藏着暗影秘毒合情合理。”泓澈叹口气,“难怪曹绮梦愈来愈放心,想来她和梁晋惠之前不晓得我师父的身份,却没想到曹衍并未兴师问罪,这才打听到其中缘由。”
“曹绮梦如今,一丝萎靡劲儿都不见了,有姐姐这替罪羊在,她尽可安心了。”周若瑾撇撇嘴,“对了,城外营地新报,先前失踪的两个暗影卫,前天夜里偷偷回来了。”
泓澈索性跳下床坐了过来,“什么,之前消失的那两人,这几天又回来了?这是为何?”
“这我不知,难道和姐姐未搬离卫国公府有关?”周若瑾偏头思忖。
泓澈也倒了杯茶水,“今日宁启还过来说,城东的院子已打扫好,改成了郡主府,让我身子好了就搬过去呢。倘若如此,周致远又何必急着把那二人送回去,若真想暗杀我,让他们住在城里岂不方便。”
“莫不是那二人被发现了行踪?”周若瑾皱眉,“可周同珺是巡城司副使,怎么说也能遮掩过去,为何要回营呢?”
“只有一个解释了,”泓澈看向周若瑾,“他们的差事办完了。”
周若瑾点点头,认同道:“只是不知是何差事。”
“不会在郡主府动了什么手脚吧?”泓澈思虑着,“莫不是挖了个陷阱,要给我来个瓮中捉鳖吧。”
周若瑾忍俊不禁,“不是。”
“你怎么知道?”泓澈警惕地瞟向她,“这么肯定他不会?”
周若瑾躲避过她的眼神,心虚地呷了口茶,“周致远亲口在圣上面前提出为你更换府邸,若真有差池,他难逃其咎。”
泓澈见她言语搪塞,却也没追问,她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心思深沉,却也自信她虽爱默默算计,但绝不会算到自己头上,做出不利于她的事情。
何况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算起来,二人相识不过两月,泓澈也奇怪,自己竟能对周若瑾生出如此的信任来。
“回头和宁启说一声,郡主府的牌匾依旧用水云居的这块,叫他挪过去罢。”
“这是为何,郡主府的牌匾应该已经挂上了。”周若瑾侧头看她。
泓澈放下了茶杯,又起身向床榻走去,“换下来便是了,水云居这名字好听,挂在门上我看着舒坦。”
看着泓澈拾起床上几张泛黄的书页,周若瑾觉得奇怪,“姐姐怎的看起书来了?”
“不是书,”泓澈转过身坐在床沿处,“是我娘的手札。”
“手札?”周若瑾好奇地起身,走了过去,“长公主写的?”
泓澈把手里的几页递给周若瑾,悠然地躺倒在床上,舒服地出了口气,“是,娘自己写的,关于她的一切。”
“这是从何而来?”周若瑾疑惑问道,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纸页。
“师父告诉我的,”泓澈躺着翘起脚,拍拍床铺示意周若瑾坐下,“在永乐宫时,娘隔三差五地背着师父写东西,偷偷摸摸地,不让旁人靠近,还把它们都藏了起来。可到底还是瞒不过师父,他偶尔窥得一两次,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秘密,便嘱咐我去拿来看看。我那日去永乐宫翻出一看,才知道是娘的手札。”
“姐姐那日去永乐宫,收获颇丰啊。”周若瑾拿起几张纸对着屋内的烛火看了看,“不过看字迹和纸张,这并不是长公主同一段时间写的。”
“是,看样子,娘一直都有写手札的习惯。”泓澈闭上眼睛琢磨着,“十岁左右的旧事,都能在这手札里寻到。”
泓澈这几日在房中,得空把李云潇的手札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其中细节都已记得清楚,可有些地方含糊其辞,她百思不得其解,还有的地方,她能确定李云潇写的是假话。
许是娘虽把手札藏了起来,却总担心着会有人发现罢,有些是非曲直,免不了要加以润色和修改,泓澈想。
“严守渊的儿子,叫严继良是吧,”泓澈道,“严继良的姐姐,就是英姨。”
“是,”周若瑾又从床上摸起几张散落的书页接着看,“严继良就是在九州楼找麻烦的那位。哦对,后日我去宫里看望姑姑,顺便去问候英姨。”
“你说,”泓澈睁开眼,撑起脑袋,“严守渊真的曾想过让严继良娶我娘吗?我原先只知道严继良是我娘的部下,却未料到这层关系。”
“也不是没可能啊,”周若瑾想了一下,“严守渊也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后来膝盖中了一箭,实在上不了战场才去的兵部任职,先帝还封他为长治侯。长公主整日在兵营里,严家应与长公主相熟。”
泓澈放下撑起脑袋的胳膊,重重躺回床上,忆起严继良那张粗鄙不堪的面容,好似也能理解了娘的选择。
毕竟供她挑选的,净是些这种货色。
“居然写在这里,”周若瑾惊讶道,“长公主把严守渊暗示她做儿媳之事写进了手札。”
“不然我哪里知道,”泓澈叹了口气,“不过我娘写得真真假假,还是要仔细甄别。”
“哪里有假的?”周若瑾放下手中的纸页,好奇问道。
“我娘写周致远对她一往情深,这能是真的?”泓澈轻笑。
周若瑾咬住了嘴唇,微微点头,又随即改了口,“也许长公主当真如此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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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澈扭头看了看周若瑾,轻叹一口气,“也许吧。”
周若瑾泛读了几张,把纸页整理妥当,忽想起什么,“我看小雪姐姐这几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些心事。”
“是吗,”泓澈倒是没发觉,“我怎么觉着,一切如常。”
周若瑾看向泓澈,“妹妹在这深宅大院中历练十几年,别的不论,在察言观色方面还是有些自信的。”
“那等过一阵子,我问问小雪。”
周若瑾把整理好的手札放到了桌案上,用镇纸压住,“宜早不宜迟。”
“等等,”泓澈见周若瑾要走,连忙坐起来喊住她,“秦叔问,我所中之毒,要怎么和圣上解释。”
“依姐姐看呢,”周若瑾回过身来,“若照实说是暗影秘毒,会不会打草惊蛇?”
泓澈低头沉思片刻,“在圣上眼中,我确实是病了的,八成能排除嫌疑。那两拨暗影卫,也该动一动了,不然我在明处,岂不是任人宰割。”
“也对,姐姐总是防范,难免疏忽,不如先发制人,叫他们无人可用。”周若瑾点头称是,“督办此案的正是前朝重臣,便让秦叔探探他口风,看尹观言是否知晓秘毒。若他知道,那秦叔就可顺水推舟,让这秘密见见天光。”
“暗影秘药,想必在南梁也用过几次,尹观言应会有所耳闻,”泓澈忖思道,“周致远整日春风满面,也该让他尝尝我彻夜惶惶的滋味。”
“妹妹,不送了!下次来别忘了带包子!”见周若瑾一只脚踏过了门槛,泓澈赶紧在屋里的床上大声喊道。
——————————
“难为你日夜操劳,事无巨细都要亲自督办,”周若瑾从水云居离开,向自己的院子走去,“给郡主送东西这等小事,也要跑一趟。”
“一来是皇后贺礼,不敢怠慢,二来,是老爷让的,”天色已晚,周若瑾的身侧,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侍卫,“差小人过来看看郡主。”
“他倒多疑。”周若瑾轻笑。
“大小姐慎言。”
“怎么,”周若瑾停下脚步,侧过身靠近侍卫,逼得他后撤了半步,移开了目光,周若瑾却仰起头,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眼睛,“若我说郡主是装病,你会如何禀报?”
“大小姐说笑了,郡主躺在床上身子虚弱,小人看在眼里,自然如实禀报。”
“宁启,”周若瑾愈发靠得近,鼻息掠过宁启的结喉,他身子不由一颤,“他为何要让郡主搬出府,你可知晓?”
“大小姐,这我不知。”宁启咽了口唾沫,回道。
“你不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周若瑾轻叹,“这让我怎么相信呢。”
“大小姐,我虽是老爷的贴身侍卫,但也有不少事情要查办,无法时时跟在老爷身边,”宁启看了眼周若瑾,又飞快避开她明亮的双眸,“自然,有很多事情,不能立刻觉察。”
周若瑾侧过脸,转念问道:“郡主的府邸,谁负责修缮?”
“是我,老爷适才吩咐我把城东的宅子拾掇出来。”
“盯好了,别出什么差错。”周若瑾恢复了脚步,边走边道,“楚王再来时,记得早些传信与我。书房离天羽台不近,躲躲藏藏走过去,要耗上许多光景。”
“是。”宁启跟上她,恭敬应道。
28. 危机暗伏
永寿宫虽不比其他宫里布置得奢华,但到底是太后寝宫,正殿宽敞明亮,四周通透,周若瑾迈步走进去,闻着外邦进贡的奇异暖香,只觉心情愉悦,通体舒畅。
“参见太后,听闻太后近来身体好转,臣女特来请安。”
泓澈本有几次机会可得见太后,然而太后似是不愿与她相见。泓澈入宫面圣当日,太后称身子不爽利,回宫宴也未曾到场。若非今日周若瑾独自入宫请安,太后恐又要寻些缘由推脱了。
周若瑾借着问安的由头进宫,正是想借此机会打听虚实。
太后歪着身子靠在座榻上,慈祥地笑着点头,“瑾丫头,快起来,上前给哀家看看。”
周若瑾颔首起身,走上前去,握住伸向自己的手,“太后消瘦了许多,但瞅着气色,倒是比小女上次来时更红润了些。”
“病时没有胃口,全靠着粥饭将养,现下大好,身子却轻便了不少,也算塞翁失马了。”太后摩挲着周若瑾的手,爱怜地应着,“瑾丫头怎的也瘦了些,瞧你的脸蛋儿,不比从前圆润。”
周若瑾想着要为泓澈说些好话,便答道:“回太后,小女从小气虚体湿,虽遍寻名医,仍是难得良方。前些日子安阳郡主进京,带了几本医书,恰有对症的药方记载,小女有幸,身上轻快了许多。”
带药方是假,身子敏捷却是真。
自打泓澈出了卫国公府,搬到了盛京东面的水云居后,周若瑾每日除了去广文院听学,便是乔装打扮后,去寻泓澈练武。水云居侧边的小门对着死胡同,十分隐蔽。
此事还是泓澈先提,她看出周若瑾身子虚浮,总用药泡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便要收周若瑾为徒,教习她一些简单的运气与步法。
周若瑾幼时曾去过几次周家军的演武场,对骑马射箭颇有兴趣,然经过周致远那次毒打后,周若瑾再未沾染半分。
这么多年过去,一听泓澈提起,周若瑾像是突然捡到了儿时丢失的一个梦,先是怔了一怔,又忙不迭地应了。
周若瑾兴冲冲地定了几件剪裁利落方便活动的新衣,每每去水云居都欢喜地换上。即便闻着泓澈手中香喷喷的包子和点心,在日头下站得浑身是汗,于周若瑾而言,都算不得疲惫苦闷。
“若瑾姐姐和安阳郡主,看来真是相见恨晚呐。安阳郡主那日倒在永乾殿上,姐姐可真是急坏了。”文念公主坐在一侧,冷哼一声道。
柔妃听闻周若瑾入宫给太后请安,便打发了文念公主前去探听。
柔妃也纳闷,一向和善的太后为何不喜安阳郡主。太后可是李云潇生母,安阳郡主的亲外祖母。
“文念公主哪里话,”太后放开了周若瑾的手,她向太后略一点头后侧过身去,“安阳郡主与我有血肉之情,更何况那日倒下的还是大齐郡主,无论如何我都该施以援手。若文念公主哪日不幸遭难,我也一样会心急如焚的。”
周若瑾说完,向文念公主露出友善的微笑,惹得文念公主气急败坏,又碍于卫国公的面子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强压住怒气,“若瑾姐姐这是在咒本公主遇难吗?”
“啊,”周若瑾一脸大梦初醒的样子,诚恳道,“我怎么敢呢,瞧我这头昏脑胀地说错了话,让公主误会了,实在该打。”
文念公主从小在延华宫柔妃的身边长大,冷暖人情多少也知道些,但她因是李恒煜年纪最小的女儿,受到了许多偏爱,而柔妃一心为儿子青王谋算铺路,对文念公主也并不严苛,日久天长,难免溺爱。
文念公主肆无忌惮惯了,实在招架不住周若瑾这几句说辞,只能扭过头去,手指狠狠地捏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
“你们姐妹俩当着哀家的面打打嘴仗,哀家倒觉得这日子鲜活了许多。”太后瞟了一眼文念公主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慈爱地笑笑,“瑾丫头好不容易来一趟,快坐下吧,你们两个丫头给哀家讲讲京城的新鲜事情如何。”
一旁的嬷嬷搬来了一张紫檀方凳,周若瑾欠身坐下,“听说文念公主要正式入广文院读书了?圣上最疼的果然还是文念妹妹,每日进出皇宫的待遇可是大齐独一份儿。”
“父皇说要为我立府了,”文念公主转过身来,到底还是年龄小,被周若瑾一哄,怒气消了一半,“现在只是暂住宫中,不然每日折腾,连安阳郡主都不乐意,本公主又为何要受这份辛苦。”
“哦?那我先恭喜文念公主了,”周若瑾故作惊讶道,此番事宜,她早从自己建立的情报网处知晓了,“那公主可选好了地方?京城繁华,文念公主的府邸也定要修建得风风光光,待乔迁之日,莫忘了邀姐姐前去开开眼界。”
“就在皇兄府的旁边,”文念公主有些骄傲地答道,虽然柔妃叮嘱她莫要对旁人透露,可她却不以为意,觉得工部马上就要去修缮了,届时人尽皆知,何必隐瞒,“待本公主开府之时,定摆下宴席,太后老人家可一定要养好身子,给皇孙女儿的新府添添喜气儿呢。”
太后笑道:“念丫头有心了,哀家一定去逛逛。”
正值晌午,永寿宫内洒进了大片的阳光,不过偶有微风吹进,所以并不觉得闷热,太后笑着看向那片光影,不觉有些出神。
周若瑾看在眼里,向文念公主使了个眼色,文念公主机灵,况且她早就坐不住了,“皇祖母先歇着吧,文念先告退了。”
太后缓过神来,答应着:“好,瑾丫头也早些回府。”
周若瑾跟着文念公主起身施礼,“太后好生歇息,臣女改日再来。”
“听闻安阳郡主搬出了卫国公府,住进了卫国公在城东置办的一处园子里,何不邀请众人过府一聚?”二人出了永寿宫,慢悠悠地并排走着,文念公主偏头看了周若瑾一眼,问道。
“安阳郡主刚养好身子没多久,许是精力衰弱,还不能操持设宴。”周若瑾淡淡地回道,“再者,大理寺那边还没动静,总归是不安心。”
“哦?尹观言还未查明吗?”文念公主脱口而出,又后知后觉直呼命官的名讳不妥,轻咳一声,一时紧张说漏了嘴,“听闻大理寺卿昨日去了太平殿,难道不是汇报宴会一事?”
周若瑾微笑,“文念公主,圣上未昭明,朝中之事,我一闺阁女子哪里知晓。”
文念公主自觉失言,遮掩道:“那大理寺卿许是有旁的事情去找父皇商议。”
“公主说得是,”周若瑾停下脚步,略一施礼,“文念公主,我难得入宫一趟,想着顺道去临华宫看望姑姑,不如我们就在此处作别罢。”
文念公主轻呼一口气,点头告别。她从前并未与周若瑾有过多少交集,只是听说卫国公府的大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偶尔在宫宴上打过照面。
近些日子,文念公主逐渐见识到了世家女子的城府之深,安阳郡主,周若瑾,曹绮梦,文念公主和她们说上几句话就开始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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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没有公主的威严,故而也并不如往常一般热衷于出宫立府。
嚣张跋扈惯了,她有时也想着,若能一辈子待在母亲膝下也不错,至少身边那些唯唯诺诺的宫人们,从不敢造次。
周若瑾焉能不知尹观言为何去了太平殿,泓澈搬出卫国公府后,秦岭与她商议事情也方便了许多。
一日,周若瑾刚练完功,正汗流浃背,秦岭便从侧门进了庭院,他前日与尹观言商讨如何结案,顺利把矛头指向了前朝的暗杀组织暗影阁。
“暗影阁独立朝堂之外,他们的毒药甚多,没想到尹观言还当真知晓此毒。”泓澈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略一挑眉。
“老夫前几天去了一趟九州楼,向墨娘子打听了些往事,”秦岭接过石雪从屋里端来的茶水,也寻了一张矮凳坐下,“此毒当年在南梁用过几次,但威力不够,遂渐渐弃了,不知梁晋惠为何手里还留着些。好在尹观言心思缜密,虽记忆模糊,但疑虑已生,他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可惜了,没让曹绪德多吃几天苦头。”泓澈恨恨道。
“不过尹观言既已禀明了暗影之毒,想必圣上对曹衍也多少有些猜疑罢。”秦岭思忖道,“现下曹衍与阿泓一样,都有苦肉计之嫌。”
“虎毒不食子,恐怕曹衍的嫌疑比我小多了。”泓澈叹道,“别最后忙活半天,反倒把我自己给算进去了。”
“不会,”周若瑾连喝几杯茶水,喘匀了气儿,“曹衍有多毒,圣上最清楚了,姐姐在圣上面前演得一出柔弱女子的好戏,想来圣上还疼你三分呢。”
“罢了,即便圣上对我疑心,因着北部的缘故,想来他也不会动我。”泓澈突然坐直了身子,对着周若瑾一脸疑惑道,“倒是太后,我三番五次前去请安,都被挡了回来。太后不是我的亲外祖母吗,我娘是她生的吧?为何对我是这般态度,真是叫人摸不清楚。”
“待我进宫,替姐姐打探一二,”周若瑾回道,“不过,太后一向宽厚,许是另有隐情?”
“我娘杳无音信这么多年,突然冒出个外孙女,太后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泓澈依旧不解。
“秦叔,”周若瑾向秦岭问道,“长公主从前,与太后娘娘的关系如何?”
“这老夫倒是不知,”秦岭回忆着,“不过长公主与先太子,可是志同道合,兄妹情深。想来他们二人与母后,不会有什么嫌隙罢。”
周若瑾接过话茬,“对了,长公主的手札里呢,可有记载?”
“没写,”泓澈摇摇头,“我仔细核对过,发现有的内容接连不上,怕是我娘后来翻看的时候,烧了几张要紧的。”
秦岭咳了两声,“不必泄气,早晚能查出来的。说个好消息罢,我去找墨娘子时,她让老夫转达你们,梁晋惠的暗影旧部,这几日并无妄动,你们大可放心。”
“北部的使臣们,何时入京?”泓澈忽而想到。
“后日,”秦岭回答,“六月十六,正赶上天祈日进京,入住皇家官驿。此次同道而来的,还有北部的三世子。”
“三世子?北部继承王位的,应是大世子吧?”周若瑾疑问,“这三世子来做什么?”
“三世子与大世子都为北部王后所出,想来他是为兄长把关来了。”秦岭道,“阿泓,你见过严守渊了罢?”
“见过了,”泓澈望着天,“希望我那日所行,能有些用处。”
29. 借师父的人情
“怎么了,阿泓,不顺利吗?”石雪小心翼翼地问道。
从长治侯府出来后,在回水云居的马车上,泓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
石雪鲜少见她这副模样,便靠近了她身旁,碰了碰她的膝盖。
“没,没有,”泓澈晃了晃脑袋,缓过神来,“到哪里了?”
石雪掀起马车侧边的帘子,探出头去看了看,“昌平街。”
“昌平街?”泓澈抬起了头,“过了九州楼没有?”
“还没,”石雪本想着放下帘子,听到她问,又接着向外面看去,“刚过了锦绣坊。”
泓澈一听这三个字便觉得晦气,撇了撇嘴,“之前在卫国公府,倒是没觉得需要多少家丁,搬出来这几日便觉出人手不够。听说九州楼旁边,便是京城最大的牙行,一会儿过去瞧瞧。”
“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还能应付,可日子久了还真不行,”石雪掀起车幔对车夫吩咐了一声,回身笑道,“虽说就你一个主人,但水云居不算小,处处都是等人做的活儿,想想都头疼。”
“可不是,”泓澈换了个坐姿,“我看着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想雇几个人来了,正好等下经过,顺道去看看。”
“等等,阿泓,”石雪突然想起什么,“是那个盛利牙行?那不是,墨娘子说的那些人在那里?可不能引狼入室啊。”
“小雪,你看这京城里,对我来说谁不是狼?”泓澈转头向她笑笑。
“那要不我努努力,就咱们俩住算了。”石雪长叹一声,“这京城步步凶险,左右只是做饭洗衣打扫,潦草些还能对付。”
“我都不知能活到几时,才不要对付,”泓澈向石雪眨眨眼,“他们既是暗影卫,与我师父也是旧交,找两个底子干净的人,不算太难。”
石雪一脸的惊讶,刚想问她若有相识的人怎么才来时,马车就停到了盛利牙行的门口,泓澈一溜烟儿地钻出马车跳了下去,回身向石雪递出胳膊。
“姑娘,来牙行想做点什么生意?”泓澈刚一进门,一个尖嘴猴腮的牙人就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问道。
“不愧是京城第一牙行啊。”泓澈环顾四周,屋里修葺得简约大方,十分干净。
“姑娘好眼力,”牙人满脸堆笑,“咱们这里的小厮婢女,个个都是顶能干的,包姑娘满意。”
泓澈佯装思索,“不过,我要先见见人再做定夺,名册虽记录得详实,总是不比见上一面。”
“姑娘说得是,”那牙人连忙把手中的册子放在柜台上,引着她走向侧屋,“那姑娘在此稍候,我去领他们进来。”
泓澈走了进去,那屋子打扫得也算整洁,她挑了把椅子坐了下去,石雪跟着站在了她的身后。
不一会儿,那牙人便引着五个人敲门进了来,三男两女。
女的看起来倒还利索,衣服虽成色老旧,脸上却洗得干净,模样也生得不错;男的便各有各的不足,一个敦实得像长治侯府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另一个瘦得吓人,身上的骨头像是能透过布料扎人,还有一个衣服上净是油渍,鞋也破了两个洞。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泓澈向两个女子问道,“之前都做过什么工?”
“回姑娘,我叫凌霄,这是我妹妹白芷。我们俩之前都是在贵人府上做些杂活,打扫院子,浣洗衣物之类。”两个女子中年纪稍长的那个答道。
“我这里只用短工,”泓澈见她话说得也流畅,有心收了二人,“也是做些收拾打扫的活儿,月钱可以多给些。”
“听凭姑娘安排,”那女子低头答道,“不过家中父母身子不好,我们二人每月或许要回家住几日。”
那牙人皱了皱眉,对她的坦率不甚满意,想着等下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们。之前便是因为她们轮流回家,被府上的管家发现后将二人退回了牙行。
泓澈看在眼里,“以后就跟着我罢。”
“谢姑娘。”那女子微微抬头,想要看清泓澈的模样,不知是什么人这么好说话。
“站过来吧,”泓澈示意那两个女子,又歪头看着那牙人,把腰间的荷包拿下来撇在桌上,“是觉得本姑娘没钱吗?还是觉得水云居的大门口可以站着这几个人?”
那牙人浑身一抖,京城谁人不知安阳郡主搬到了城东的别院,还挂上了水云居的匾牌,难道这女子就是安阳郡主?
“是郡主大驾光临,小的实在不知,”牙人抖着腿给泓澈行礼,差点跪在地上,他虽在这京城第一的牙行里管事,可打交道的都是世家府上的管家,哪里见过郡主亲自挑人,“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来,给郡主张罗合适的。”
“郡主光临,我这伙计有眼无珠,实在冒犯。”那牙人带着三个男子灰溜溜地跑出去没多久,便走进来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衣着算得上考究。
他甫一进来,就摆出满脸的讨好,“郡主,莫要跟我们小人一般见识。”
泓澈哼了一声,“那本郡主倒要看看,掌柜的带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那掌柜的目光下移,看到了泓澈扔在桌子上的荷包,神色变了一变,泓澈抬眼看他,知道自己没找错人,“怎么,掌柜的,这是嫌我的钱不够?”
“小人岂敢。”掌柜的连忙施礼,趁着弯腰的当口又低头确认了一下,是薛寒江的旧物。
“师父不得已,用你们的行踪换了十几年安宁。按照约定,原本我一回京就要来此知会一声,可惜,你的主人给我下了毒,我没法出门。”泓澈看着他,缓缓说完,往椅背上一靠,“如此算来,你我之间,恩怨已结。日后各显神通,权当陌路。我今儿来,只是想给水云居添些人手。”
“郡主说笑了,堂主发话,小人岂敢生怨。”掌柜的颔首回道,“郡主放心,小人这就找人去。”
说罢转身离去,再进来时,掌柜的后面跟着五个男子,这次看起来像样多了,个个身强力壮的,年纪也都不大。
其中一个站定后,看着泓澈身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泓澈看在眼里,回头望向石雪,她也正直直地看着那男子,泓澈小声叫了她一下,石雪回过神来,弯下腰,用细微的声音说道:“阿泓,他是石桥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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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泓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去,却落在了那人的身旁。
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打着哈欠倚靠在墙上,气息平稳有力,腰间别着软鞭,武功不在她之下。
泓澈一挑眉,点点头收下了,笑着说道:“全凭掌柜的安排。”
就这样,泓澈签了七份书契,带着这群人回了水云居。
刚一下马车,泓澈便吩咐石雪道,“小雪,你带着他们安排下杂务,但是我住的院子,先不要让他们进来,过一阵儿再说。”
石雪答应道:“放心吧阿泓。”
“你,跟我进来。”泓澈转过身,向那个使鞭子的看去,他依旧懒洋洋的,像是从未睡过一次好觉。
泓澈迈着步子走到了自己的院子中央,稍稍偏头看见他跟了上来,突然定住脚步,猛地向左一侧,身子飞了起来横踢过去。
那人反应极快,用脚尖点着地,身子斜仰着退后,待泓澈转过身站定,发现那人离自己有快三丈远。
泓澈歪头笑道:“身手不错。”
话音刚落,泓澈便飞快地抽出凤凰剑,直直地向那人的右肩刺去。
泓澈轻功超群,一般人来不及躲闪,定会向左撤去,二人错身之时,凤凰剑在她手里挽了半圈后,就可在电光石火间从后背插入对方的胸膛,这也是暗影剑法之一。
可那人却像熟悉这招数般,向左面躲闪的同时,接着蹬了下地,一翻身落到了泓澈的左后方。
泓澈嘴角一勾,果然是暗影阁的人。
她恢复如常,收剑回身道:“不愧是盛利牙行,府上的侍卫若都有你这能耐,那我也不必担心了。”
那人听得这话,哼笑出声,显出几分潇洒不羁的气质,“郡主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是过来保护你的,郡主大可放心。”
泓澈心里琢磨着,自己刚刚说得清楚,恩怨一笔勾销,“掌柜的是你什么人,为何遣你来我身边?”
“是我师父。”那人向泓澈走了过去,“薛前辈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京城里,我会护着你。”
泓澈皱眉,“我怎么从未听师父提过?”
“我与师父各为其主,来守着你与我师父无关。”男子答道,“对薛前辈而言,救下一个黄毛小儿不过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却永不敢忘。”
“若暗影阁要你师父杀我,你怎么办。”那人走得近了,泓澈不由得抬起了头。
“我师父于我有养育之恩,我的命他随便拿去,我也绝不会反戈伤他。你师父的救命之恩,我也同样铭记在心,”那人眼神坚定,勉强掩住一身的少年轻狂,“我说了,我会保护你。”
“口气不小,”泓澈笑笑,“不过我暂且还不用你保护,先守住我的水云居罢,尤其是这个院子。不过你最好隐蔽点,这里常有人来,我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那人听后,旋即飞身上了屋顶,泓澈看着他的背影,觉出几分有趣,提起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人影消失在房檐后,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地摇晃下来。
“许介。”
30. 长治侯府
“阿泓,床铺好了,不早了,快去睡吧。”泓澈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发呆,石雪温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想什么呢?”
“没事,”泓澈笑笑,“今天带回来的人,都住下了?”
“这里大得很,够住,放心吧,”石雪替泓澈篦着头,“那个许介,他不睡觉吗?”
“谁知道他,可能他就爱在房梁上休息,不用管。”泓澈打了个哈欠,“他的存在和身份,先不要说出去。”
“周姑娘也不说?”
“不说,”泓澈想起周若瑾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有几分赌气道,“以后再说吧。”
“好,谁也不说。”石雪轻声笑道。
“石桥镇的那个人什么来历,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泓澈想起来问道。
“是白家铁铺的儿子白正康,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玩过,”石雪微微点头,“之前宫宴上,我隐约在曹绪德身后的随从里看见了他,所以今日在牙行得见,有些惊讶。”
泓澈忽然想起周若瑾对她说的,宫宴后石雪心神不定的话来,“是那个前几年离家出走的白家儿子?”
“对,是他,你还记得。”石雪放下了篦子。
泓澈本想问问她来京是否与白正康有关,思忖再三又咽了回去,向床边走去,“小雪,他在府中都做些什么?”
“轮值看守正门,”石雪收拢着梳妆台上的首饰胭脂,“他从小跟着他爹打铁,身子强壮,我让他得空也去厨房帮着劈劈柴。”
“为什么好端端的,从曹府回到了牙行?”泓澈拉开被子,躺在了床上,“他告诉你缘由了吗?”
“曹府规矩森严,曹绪德喜怒无常,对下人也十分严苛,动辄打骂。白正康说,他失手打翻了一个砚台,便被赶了回去,还被鞭笞了一通,现在身上还没好全呢。”石雪收拾停当,走到床边给泓澈掖了掖被子,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哦,那倒像是曹绪德能做出来的事。”泓澈虽如此说,可还是觉得蹊跷,心里盘算着明日让许介去牙行打听一番。
“早些歇息吧。”石雪吹灭屋内的烛台,轻轻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泓澈躺在床上,闭上眼却睡不着,满脑子白天的情景。
——————————
泓澈在长治侯府等了半日,严守渊才差人到堂屋去请她进书房。
她一进书房的门,就看见那屋的正中间摆了个六尺见方的沙盘,上面插着许多红蓝两色的旗子。
引路的下人向左边走去,泓澈跟在后面,只瞟了一眼,就从这沙盘摆放的地势看出是大齐与北部接壤之处的咽喉要道。
泓澈没作声,在严守渊的书案前站定,那小厮回身向她低头禀道:“郡主,老爷马上就到。”
说罢,那小厮便退了出去,泓澈环顾四周,这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严守渊的座位背靠着一个偌大的屏风,其上绘制着连绵的山脉,显得恢宏大气,泓澈走上前去,在书案旁俯身,目光扫向桌上杂乱摊开的几本兵书。
正看着,身后忽而传来开门的声响,泓澈退了两步,转头便看见严守渊身着一袭官服走了进来。
“安阳郡主,久等了。”严守渊的语气倒还亲切,一见到泓澈便作揖施礼道。
“侯爷不必多礼,”泓澈忙上前扶起他的胳膊,“侯爷这是刚从兵部回来?”
“朝中有些公事未完,郡主久等了。”严守渊闪烁其辞,请泓澈上座。
二人坐下后,泓澈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包裹放在二人中间的茶桌上,“侯爷,这是英姨托我带的东西,今日特来府中送上。”
数日前,严继英传话说要托泓澈办事,便是为了这个。
“我那女儿在宫中住着,却总少不了操心宫外的事。”严守渊不露声色,“我能缺什么物什,无端折腾郡主一趟。”
“女儿孝顺,这是侯爷的福气,”泓澈笑道,“况且,我与侯爷沾亲带故,而今来京城也快三个月了,总该来府上拜访的,怎能算麻烦。”
严守渊听得此话,脸上有些不悦。
严家也算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世代为官,可现如今,他的堂妹虽贵为太后,但严家几支子嗣单薄,难抵家道衰微之势。
严守渊的女儿本是太子妃,然谁能想到太子南征之时战死,先帝也急病驾崩,太子妃虽身怀六甲,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彼时李恒煜已经掌握朝廷大权,只能顺水推舟。
李恒煜即位后,严继英和孩子便成了皇帝的眼中钉。李承铠长大后,只能远离朝堂驻守边关,严继英被当作人质囚在宫里,二人活到现在已是侥幸,更难奢望倚靠。
严继良性情顽劣,年过不惑却只懂吃喝玩乐,好不容易为他安排了兵器监的监正之职,也是靠着自己的关系勉强硬撑,不知他百年之后,又能维持多久。
是以安阳郡主这亲戚,他认与不认,怕也是无关宏旨。
不过严守渊很快便遮掩过去,挤出一丝笑容,敷衍道:“郡主说得是,那老夫便担个虚名,和郡主攀个亲戚。”
“是呢,”泓澈笑得灿烂,把那包裹向严守渊的方向推过去,“侯爷,不打开看看么。”
严守渊对上泓澈恳切的眼神,只得伸手解开了包裹。
里面赫然躺着一对护膝。
严守渊的双眸微颤,他也曾驰骋沙场,好不威风。可惜一次战役中,他被人射了冷箭,正中膝盖,只得躺在床上将养,过了许久才得以重新下地走路,可还是留了遗症,每逢下雨阴湿,伤处就疼入骨髓。
“入夏了,这么厚实的护膝,怕是无甚用处。”严守渊低声道。
“侯爷何必嘴硬,”泓澈笑道,“总是女儿的一片心意。”
“那老夫收着了,留着过冬再穿罢。”严守渊把包裹系上,放到了一旁,他知道泓澈此行,不会只是为了替严继英送个护膝,于是问道,“郡主今日屈尊到府,有何事不妨直说,老夫尽力相帮。”
“侯爷,我今日来拜访,真是没有旁的心思,就是来和侯爷说说话的,”泓澈咧嘴一笑,“侯爷别怪我来得迟就好。”
“老夫岂敢责怪,”严守渊也堆出笑容,“郡主能来,是严某的荣幸。”
“哎,侯爷,这书房门口的沙盘,我看着有趣的紧,以前从未见过。不若,侯爷为我讲讲吧。”泓澈边说边起身走了过去,不给严守渊推辞的空隙,一转眼就站到了沙盘的旁边招呼着。
严守渊只得走了过去,站在了泓澈对面,“郡主既是第一次见,老夫也不便扫了郡主的兴致,那就陪郡主操练操练吧。”
一条河流在沙盘中央横穿过去,将其分为南北两面,这就是离水河。离水河自西边滚滚而下,其波涛之汹涌,稍有不慎便会被湍急的暗流卷走,故称离水。
河岸北面,峭壁林立,只一道峡谷蜿蜒而上,名为岭北道。此道的尽头便是北部的第一个关卡,岭北关。这峡谷不宽,两边皆是陡峭山壁,易守难攻。北部正是依靠着这一段天堑守住了自己的基业。
河岸南方,地势起伏,丘陵众多,距离河岸不远,便是大齐版图的最北处,赤燕岭。
南北对峙,已过数十年,随着西北的部族投奔而去,北部渐渐壮大,难免生出野心。怎奈赤燕岭兵强马壮,守备森严,并非可以轻取之地。故而两方多年来,任背地里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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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涌动,表面上总相安无事。
“咦,这里怎么如此眼熟,”泓澈指着自己这半边的沙盘,故作思索道,“地势凶险,又依靠峡谷,难不成是岭北一带。”
严守渊有些震惊,抬眼看了看泓澈,她一脸笑嘻嘻的模样,见他未答话,又接着问道:“侯爷,我好像曾在兵书上读到过,怎么,我猜错了?”
“郡主见多识广,此地正是岭北。”严守渊点头称是。
“哦,那真是巧了,听说正有人想要我嫁到北部,正好我在蓝方,与侯爷切磋切磋。”泓澈云淡风轻地说完,笑着看向严守渊。
严守渊又是一惊,郡主与北部和亲一事,朝中确有大臣提起,皇帝虽并未公开应允,可北部世子和使臣不日到京,此事迟早落定。严守渊没想到泓澈回京不久,竟能得知此事,还不动声色地说给自己听。
“全依郡主所言。”
“岭北寒冷,北部人体质耐寒,又骁勇善战,侯爷,红蓝两方若真到了剑拔弩张之时,红方可不占上风啊。”
“南境太平,驻守的将士们不少都被调到了赤燕岭,他们擅长水战,若蓝方强行渡河,红方必然可以将其一举击溃。”
“若蓝方冬日攻城,离水河结冰,又该如何?”
“犬子不才,正是军器监监正,大齐的弓箭,可燃火后射出,所向披靡。纵使三九寒冬,红方也能拼尽全力攻破蓝方。”
“侯爷,军事战术一类,我虽不精通,但这句话,侯爷却有些说错了。”泓澈抬头,笑盈盈地说道。
“老夫哪里说错了?”严守渊疑惑问道。
“侯爷说红方拼尽全力,这句错了。”泓澈依旧笑着。
“大齐将士,英勇善战,宁死不降,怎么错了?”严守渊有些愠怒。
“我在蓝方,”泓澈看着严守渊,并未因他的愤愤而畏缩害怕,“可侯爷忘了,红方的元帅,是燕王吧?”
严守渊冒出冷汗,“你说燕王会为你谋反?”
“侯爷,这话我可从未说过。”泓澈笑得和煦,严守渊却陡然觉得有寒气侵入骨髓。
“小女还在皇宫里,燕王怎敢谋反?”严守渊厉声道。
“侯爷可知,皇后的一双儿女,如今身子已然好转,是谁的功劳?令爱也食五谷,少不了要生病的,”泓澈看向严守渊,眼神里透出凛冽寒光,“燕王孝顺,未免糊涂。”
“小女与长公主乃是故交,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郡主万不可行如此荒唐之事。”严守渊急切道。
“侯爷可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泓澈笑得不屑,“我只身去往苦寒之地和亲,心中郁闷,日子久了,难免癫狂。一个疯子,又怎能牢记为人根本,顾及这许多情谊?”
“郡主是为了让老夫替你去和圣上说情,才在此威胁吗?”严守渊官至兵部尚书,还从未有人敢当面要挟他。
“侯爷稍安勿躁,”泓澈一边安抚,一边扯下脖子上的那枚箭头,“令郎既是军器监监正,那侯爷可认得此物?”
严守渊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狐疑问道:“大齐不曾有这种样式的箭头,郡主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泓澈重新戴上,“也是杀死她的凶器。”
严守渊有些错愕,只听得泓澈接着慢悠悠地说道:“据我所知,岭北道两侧虽是悬崖,北部也派人常年巡逻守卫,可并非固若金汤。我师父早年四处游历,依稀记得,那山崖之中或有暗道可曲径通幽。”
严守渊站在沙盘前苦思久久,看着红蓝双方僵持的死局,脑海中不断响起泓澈临走时留下的凿凿之言。
“我即是破解之法。”
31. 与她感同身受
六月十五,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只隐约能看清上面挂着的一轮圆圆明月。
泓澈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悠着,正好能瞧见蹲在屋顶上的许介,他刚从牙行回来,翻了几本名册才找到白正康的消息。
“你师父不会在名册上撒谎吧?”泓澈还是有些怀疑,问道。
“给别人看的,当然会有些润色,”许介答道,“但我翻的,是师父自己留存的名册。”
“所以他真的是被曹绪德赶了出来?”泓澈稍稍放下心来,“被打也是真的?”
“是真的。他看郎中的钱还是牙行出的,我师父写得清楚。”
泓澈仍觉得荒唐,“一个可以随意辞退的短工,曹绪德都敢随意带进宫里,若真在皇宫内出了什么事,曹衍还能护得了他?”
“他府上那么多下人,也许只是随意挑了几个看得过去的,”许介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了,我走了。”
泓澈坐起身听了一听,的确有脚步声从侧门的方向传来。
“郡主这里,从侧门进来的客人,倒是比从正门来的还多些。”许介丢下这句话后,便翻身跳了出去,不知躲去了哪里。
泓澈嘴上落了下风,忍不住向屋顶翻了个白眼。
“阿泓,是我。”陆安低沉的声音由远及近,踩着一院子的月光,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泓澈想到是他。
周若瑾天黑前练完功就回府去了,秦叔前两日来过,能从侧门进来的,只剩陆安一人。
她掸了掸身上的糕点碎屑,指着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先生今儿怎么得空来了,北部使臣不是明日就要进京了?”
“都准备停当了,”陆安坐下,向泓澈笑道,“这些日子忙着温习要在紫云殿上演奏的曲目乐章,终于得空歇歇了。”
“紫云殿,”泓澈念叨着,“北部的人可真会凑热闹,偏赶着天祈日入京,不然你也不会这般忙碌。”
“是我疏忽了,”陆安温柔地看着她,“日后事务再繁忙,我都会记得常来看你的。”
“那可说定了。”泓澈笑笑,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样,在太常寺可还习惯?”
“看在阿泓的面子上,同僚们对我客气得很。虽事务繁杂,但总比在九州楼轻松惬意。”
陆安对这份差事十分满意,在九州楼时,他虽是男子,但也难免隔三岔五就受些言语侮辱或是肢体骚扰。
而现在,经圣上钦点,他做了正八品的官员,只要一穿上深青色的朝服,无人不对他多几分恭敬,他的身板也像是随之长高了几寸。
“哪是我的面子,”泓澈看向他轮廓精致的侧脸,一想到这样的相貌在九州楼长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心底不由生出许多疼惜,“是你舞艺精湛,入了圣上的眼。”
“或许有些生分,可我还是要谢谢你,”陆安侧过头笑道,“日后阿泓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泓澈笑道,“哪需日后,前几天我拜托先生的事情,不知现下如何了。”
“依阿泓所言,前日我与谢凛的几个心腹喝酒时,借着酒劲儿随意聊天,讲了我从前在九州楼常见梁晋惠去隔壁牙行换人一事,想来那位南梁郡主敏感暴躁云云。”陆安笑着回答,“就是不知,那几人是否传了话,谢凛又参透了几层,能不能按照阿泓的料想,把此事递到卫国公眼前去。”
“足够了。谋事在人,剩下的便顺其自然了。”泓澈满意地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墨姨的身份,牙行那些暗影卫当真不知?”
陆安听到泓澈提起陆墨尘,低下了头,掩住了自己发红的面颊,小声说道:“我母亲逃亡之时,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疤,是以一向蒙面示人。九州楼里见过她面容的乐伎舞女不过一二个,牙行安排进来的下人都在三层以下打杂,所以不曾遇见过。”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去过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山脚下的镇子,”泓澈看出他的窘迫,不想与他产生隔阂,真诚地看着他说道,“品行不在门第,我也并非看重出身之人。先生,请你务必,莫要妄自菲薄。”
陆安抬起头看她,泓澈对上他那略微湿润的狭长眼眸,心头颤了一颤,一时忘了怎么呼吸。
所幸上天也不愿见她气绝身亡,正在二人对视之时,周若瑾一改她往日的名门淑女姿态,忽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救了泓澈一命。
周若瑾站定,看着二人月下谈心的景象略显尴尬,但还是强装着镇定,轻咳了一声道:“陆大人,真巧啊。”
“周小姐,”陆安一见到周若瑾走过来,便慌忙起身,“不知周小姐到访,失礼了。”
“是我擅闯,打扰你们了。”周若瑾强勾起假笑,“有件急事要告知泓澈,明日天祈,我未必能抽出时间来,只好又来一次。”
泓澈刚从快要窒息的状态中缓过神来,吸了几口气,对二人之间的礼貌问候深感好笑,“快坐下吧,有什么事,直接说就好了,先生不是外人。”
周若瑾眉头一皱,向泓澈使了个眼色,意欲问她当真要在陆安的面前说,泓澈看见后,知会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泓澈就是这样的性子,认定了一个人,便不想再隐瞒丝毫,周若瑾心里叹气,可又拗不过她,只得开口,“严继良今日去找了周致远。”
“无事献殷勤,”泓澈撇着嘴点评,“准没好事儿。”
“不错,”周若瑾点头,还是有些踌躇,半晌才接着说道,“他和周致远说,他知道长公主离世的原因。”
“看来严守渊和他这废物儿子,倒是无话不谈嘛。”泓澈冷笑,“他若是和圣上也能无话不谈,那才称我的心呢。”
“严守渊不会如此鲁莽,把你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与严继良,我猜,是严继良早就察觉了什么,正巧严守渊提及几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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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周若瑾蹙眉推测,又担心道,“若是严守渊打定了主意,不帮你这个忙,姐姐可有法子逃过北部这一劫。”
“我这浑水,他不趟也是情理之中。虽然是亲戚,但他可未必认我。”泓澈懒洋洋道,“倘若真没别的对策,那我就在紫云殿表演个口吐白沫,把那北部三世子和跟来的使臣,一并吓上一吓,看他们还敢不敢把我娶回去。”
周若瑾想了想,装病的确可行,泓澈不想让文思和文念替她和亲,李恒煜也未必舍得。况且,他总归还未亲口应下和亲之事,车到山前,总会有转圜的余地。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周若瑾抬眼,试探着向泓澈说道:“严继良说,他知道长公主是被谁所害。”
陆安听见这话,心跳骤然加速,紧张地看向泓澈。泓澈若想报仇可谓天经地义,但陆安怕她一时冲动,赶在北部进京的当口上,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泓澈察觉到二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不自然地皱了皱鼻子,“我也知道,妹妹,你应也猜到了罢。”
周若瑾垂下眼眸,“曹衍势力不小,姐姐若想要报仇,并非易事。”
陆安从不曾听过这些隐秘内情,陆墨尘对他的身世总是略略带过,对她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更是缄口不提。陆安只知道母亲曾是南梁人,王朝覆灭后艰难北上,途中有幸偶遇李云潇,在她的庇护下来到了盛京。
是以,陆安对未曾谋面的李云潇万分感恩,听得杀死她的凶手,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他转过头,心疼地看向泓澈。
周若瑾琢磨着,“姐姐,不如你赶在北部进京之前,离开这里吧。”
“不,那支冷箭虽是曹衍放的,可箭头的图纸却在周致远手里。”泓澈摇摇头,“在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我不会离开。”
三人的心里,其实都藏着同样的猜想,可谁也不敢,更不能把盖在真相上的纱帘鲁莽揭开。
“然后呢,想要报仇吗?”陆安探过身子,忍不住问道,“可有了计划?”
“没想好,”泓澈苦笑,“许是我冷血罢,我娘怀着我受了不少苦,我如今却没那么想替她报仇。”
“除却血缘,你与长公主素未谋面,有此想法也无可厚非,姐姐不必太过自责。”周若瑾安慰道。
“我来京城,就是想在我娘生活过的地方体验一番。我想知道,她年少时,都走了哪些路,见了哪些人,经历了哪些事。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泓澈顾自说着,“我想知道,她为何会做出那种种选择,又为何会落得个如此结局。”
“想知道这些的欲望,远比报仇的欲望更强烈。”
星月交辉,万籁俱寂,三人对坐无言,半晌,一丝夏夜晚风款款走过,晃醒了满院枝丫上繁茂的树叶,发出一阵哗哗的响声。
“我想竭尽全力,与她感同身受。”
32. 好像还有别的选择
周若瑾坐在雁栖书林的房间里,面前的书案上摆着几张纸页,是她派去南方打探消息的属下刚刚带来的回信。
她用手撑着太阳穴,皱眉思索着。
江南织造和蜀中织造每月二十五与皇家织局会面进贡,若有结余,这两家才会与京城内的豪商巨贾做交易。锦绣坊虽在楚王名下,可也不好大肆声张,做生意还是要讲规矩,李承钧也从未在明面上动用过皇家势力。
若她记得不错,进宫之日是二十六,李承钧带泓澈去锦绣坊量体裁衣的日子是二十二,怎么算,那身蜀锦都不该在那时出现在泓澈的身上。
两家织造自水路入京,由礼部派人迎送接待,径直进献给皇家织局,哪里有时间先去锦绣坊,周若瑾百思不解,就派了去往南方的信使顺路探查此事。
田忠义也联络到了几个从前军中的旧友,他们如今都在漕帮过活,田忠义送去一些钱财,托他们在京外码头卸货之时,留意停泊的船只。
果然,上月二十,一只小船在天黑前停靠岸边,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看他们衣着穿戴,不像是普通百姓,二人的肩膀上还都背着不小的包裹。
田叔的眼线们互相传递了眼色,其中两人放下手中的活,悄悄地跟在那二位身后,眼瞅着他们踩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进了盛京。
两个线人揣着周若瑾弄到的路引,也跟着他们进了去。那两人十分警惕,东拐西拐了好几次,还绕了个大圈,才终于在一个胡同口消失不见。
李云潇的部下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摸清路线后,绕到大街上一看,那胡同后门对应的商铺牌匾上,正写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锦绣坊。
周若瑾拿起书案上的几页书信,上面是用她创造的暗号写就的。
费了半天的光景,周若瑾才将密文对应书册位置上的文字誊写了下来,又通读了一遍。
据探查的人所说,李承钧确实与那两家织造有着秘密的联系。上月二十水路进城的二人,分别隶属江南织造和蜀中织造,他们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在冀中渡口汇合后一同进城,前后相隔两日,才各自返还。
那两人并不在每月入京进贡的名单上,不负责运送贡品,只是织造中最不起眼的那类绣工。
周若瑾又陷入了沉思,若只是送两匹贡布,又何必如此隐秘,况且,李承钧根本也不是缺这些的人。
除了皇帝,皇家织局送往各处的贡布中,就属楚王府得的最是华丽上乘。
如果贡布只是掩人耳目,那李承钧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周若瑾起身,走到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左右也睡不着,回府恐怕也赶不上宵禁,索性就放任一次,在这里秉烛通宵罢。
周若瑾端起茶杯走到窗前,推开轩榥,一边赏着月,一边啜着茶水,想起稍早些从水云居回到卫国公府时,宁启说的那些话来。
彼时,周若瑾同往常一样,从后门小心翼翼地进了府里,想着沐浴之后早些休息,好为明日的天祈做准备。
刚走到从前水云居院子的长廊里,一个黑影便闪身到了她面前,周若瑾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人急忙伸出手扶她。
“大小姐,小心。”
周若瑾站定,看清楚面前人的样貌后,舒了一口气,“宁启,你再这么吓人,我怕要添上心疾之症了。”
宁启见她步履平稳,内力似是增加了不少,本来还因为碰了周若瑾的胳膊而有些惶恐羞涩,现下却放下了顾及,直接问道:“大小姐,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怎么,现在还打听起我的行踪了?”周若瑾揶揄道,“你之前不是派人盯过我嘛,他们没跟你汇报?”
宁启低头,小声道:“是老爷让的,我也未说实情,替大小姐遮掩过去了。”
“当然,不然我如何能好端端活到现在。”周若瑾眨眨眼,“谢谢你宁启。”
宁启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大小姐这几日去得未免太频繁了些,严继良方才去书房找老爷,我本想去寻你,你却不在。”
“严继良来做什么?他前些日子不是刚来过,为何又来?”之前严继良拜访,周若瑾只当是叙旧,未曾放在心上,可现下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们都说了什么,你听到了没?”
宁启支吾着道:“严继良说知道长公主是怎么死的,还说……”
宁启抬眼,碰上周若瑾迫切的眼神,咬了咬牙说道:“说是老爷杀的。”
周若瑾侧过身,踱出了两步,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忽而转过身问道:“宁启,严继良还说什么了?”
宁启打定了主意不再透露更多,“去找你的时候耽搁了,他们前面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周若瑾微微点头,“他现在,是不是恼羞成怒了,正盘算着怎么报复回去?”
“没有。”宁启回答,“老爷一切如常。”
“这可奇了,”周若瑾疑惑,“他这人有仇必报,怎会如此平静?”
“知道了,你又要说不敢妄加揣测了,”周若瑾看着沉默的宁启,笑道,“我还要再去一次水云居,若他问起,就说我头痛睡下了。”
“是,大小姐。”宁启弯腰施礼,而后又抬头看向周若瑾,“小姐,多加小心,早点回来。”
“晚安。”周若瑾莞尔一笑。
周若瑾轻叹一口气,闭上眼思考着,迎面拂过的晚风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开始在脑海里慢慢把这些人一个个地关联到一起。
李承钧第一次拿着图纸去石桥镇,不是为了去寻泓澈的下落吧?那时他们还都不知道,远在石桥镇济苍山上,住着长公主的女儿。
那李承钧是去做什么呢?
严继良,他就是兵器监监正啊。
周若瑾想到这,脉络渐渐清晰。
李承钧和周致远勾结,想要秘密生产一批特制箭头储备军用。严继良虽行事荒谬,但总有严守渊的旧人和各地的结党,免不了会被他发现些蛛丝马迹,于是上门威胁,意图不轨。
周若瑾笑严继良愚蠢,四十不惑,可他连周致远是何许人都看不清楚。
看来江南和蜀中织造的两人,就是负责四处为李承钧寻找铁匠的,周若瑾想通后,回身把茶杯放在圆桌上,琢磨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泓澈。
周若瑾左右为难,她并非有心要瞒着,只是事关李承钧,她不得不斟酌三分。
泓澈和她不一样,周若瑾早就看出来了,她虽聪明机灵,却远不如自己精于世故,见了那白发男几次,就芳心明许,敞开了心扉。
泓澈不贪恋皇室的身份,向往山水与自由,早晚是要离开盛京的,而白头发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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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许多年,一朝穿上官服,又怎能轻易脱下。
可惜,许是薛寒江把她照顾得太好,泓澈相信,甚至坚信一定有人能与她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一同浪迹天涯,白头到老。
而周若瑾,是不信的。
她见识了太多,早已识破了这些拙劣的谎言。
她生在皇城里,长在高墙下,比禁锢在皇宫的天潢贵胄少了几分枷锁,比肆意在街头撒野的平民丫头多了几分见识。
她看见许多男人对权力趋之若鹜,争夺得头破血流,她也看见这些男人背后的女人,为了活下去而拼死附庸讨好,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殊不知,那是他们精心撒下的诱饵,是用糖色包裹的毒药,是用誓言替换的真相。
她看见叱咤风云却不得善终的长公主,看见因生不出儿子而被冷落却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的母亲谢凌,看见靠着母家权势登上后宫主位却不得圣宠的皇后辛子阅,看见为自己的儿子日日苦心孤诣的柔妃徐素柔,看见无法忘记过往终日疯癫的梁晋惠,和为了远在边疆的前太子遗腹子能活着而乖乖在宫里做了人质的严继英。
周若瑾不知爱情为何物,却看见了许多女人被哄骗着,为了这一幻想和更多难以言说的虚妄,沦落至此。
所以她决心不要。
她要看得见的,能自行掌控的东西。
而不是轻飘飘的无影无踪的爱情。
她连母亲的爱都没感受过几分,更别提父爱、兄弟姐妹之前的友爱。她从不曾体会过被全心全意汹涌热烈地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等着等着,也就不当作念想了。
没有这些,她也能好好地活着。
那也许,没有男人的爱,她也死不了。
她不想死,她偏要坚韧倔强地活着,且要活得神采奕奕,生机勃勃。
她不靠男人的爱而活着,男人是梯子,是盟友,却不是寄托,不是倚靠。
她算来算去,楚王是最可能得势的,她要做楚王妃,做皇后。
不在李承钧身上投射爱意,自己手里也有些亲信和势力,她想,她或许会比辛子阅过得舒坦些。
她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周若瑾为了自己心中的信仰,昼夜经营着。
虽然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总是害怕,可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突然间,泓澈闯进了她的世界。
像做梦一样,她一睁眼,就多了个姐姐,而这姐姐,还与她在京城里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周若瑾觉得新奇,她靠近泓澈,和她说话,与她同行,从她的眼里,周若瑾得以看到更大的世界。
原来,她好像还有别的选择。
此前,周若瑾从未想过走出盛京。
要放下这里的一切吗?好的坏的,帮过她且不求回报的,伤过她却还未付出代价的,这一切吗?
周若瑾还要再想想。
她看向深邃静谧的夜空,苦笑着想,自己真不愧是周致远的女儿啊,睚呲必报。
周若瑾关好窗户,坐回到书案前,看着被跳动的盈盈烛火点亮的屋子,感觉到睡意逐渐袭来。
正要伏案歇息,霎时间福至心灵,周若瑾猛地睁眼——江南和蜀中,都曾是南梁的重地,李承钧耗费辛苦培养二人,难道只是为了每月听一些铸造箭头的进展?
33. 坦白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周若瑾便被晨钟声叫醒,她赶紧缓了缓神,收拾停当后往卫国公府赶去。
周若瑾疾步走在街道上时,眼睛也只勉强睁个半开。
现在时辰还早,鲜少有人出行,只偶尔遇见几个卖菜的小贩推着满满一车蔬菜走过,不过她还是小心地戴上了帷帽,贴着路边快步急趋。
刚从昌平街拐进一个小巷,周若瑾便透过帷幔的缝隙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她微微晃了晃头,以为自己还未清醒,又瞪大了眼睛向那人凝神看去。
平常她是不从这条路走的,昌平街繁华热闹,人多眼杂,总归该谨慎些。可今天周若瑾急着回府,见晨光熹微,便抄了这近路,没想到时运不济,竟迎面走来了一个佩剑的蒙面男子。
在这小巷的尽头再拐两次就能到卫国公府的后门,周若瑾忙低下头,不由得加快脚步,屏住呼吸与他擦肩而过。
二人错身的刹那,周若瑾虽紧张,却仍旧不忘侧头瞟向那人,只是她的视线被帷帽遮挡,堪堪看得见那人的下半身。
藏青色衣摆轻轻飘起,垂下来的左手握着一把做工还算精细的剑,伸出来的手腕处,挂着一个小小的银制铃铛,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敲着凸起的腕骨。他脚上穿的,是紫黑绸缎装饰的皮质飞云靴,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周若瑾就这样僵直地走到巷口,在拐出去之前又歪头看了一眼,所幸,那人并未停留,径直向昌平街走去。
周若瑾纵身一跃,翻过了卫国公府的后墙,心里对泓澈万分感激,如今内力增强了不少,否则,她哆嗦着手,还要气喘吁吁地拧开门锁。
背靠着冰冷的后门,周若瑾强撑着自己不滑坐下去,大脑飞速运转着,回忆起那男子来。
周若瑾觉出些许蹊跷,那人的靴子一看就是定做的,做工和材质都是上乘,必然价值不菲,但衣服和佩剑却都平平无奇。而且,经过他身边时,周若瑾闻得到衣物未经洗涤过的布料味道。
一想到身上的味道,周若瑾连忙举起自己的袖子闻了一闻,近些日子,她不再靠黎檬子祛湿,身上的香气散了许多,可仍难以全数散尽。
周若瑾咬紧了嘴唇,边向天羽台走去,边思索着对策。
门外不远处,那个蒙着面的男子跟了上来,站立打量片刻后,轻叹一声,把手腕上的铃铛取了下来,放进了怀里。
——————————
直到坐在了霁影轩里,周若瑾还是有些困倦。
周若瑾回到天羽台后,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女使们也不敢叩门,只得一直在门外站着等候。
卫国公府上的下人们皆知大小姐性子孤僻,别的世家小姐都至少有两个贴身侍女,可周若瑾总是来去一人。
周若瑾自小沉默寡言,儿时常常一整天不出一言,待她长大后,更觉出一个人的自在,便也就顺其自然,至今也未有用得惯的贴身女使。
故周若瑾这一觉,眼瞅着就要睡过了午时,侍女们在门外的大太阳下晒得直冒汗,可谁也不敢上前。正当她们互相鼓动着上前敲门时,宁启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侍女们见了宁启,似是见到了神仙,赶紧低着头为他开了一条通往屋门的路。
“大小姐还未起?”宁启问道。
“是。”侍女们中间不知是谁应了一句,其他人都跟着点头如捣蒜。
宁启无言,走上台阶叩了两声门,周若瑾未答应。
“大小姐。”宁启提高了声音喊道。
喊了两声后,宁启便把耳朵贴在门缝处听着,试图听清屋里的动静。他知道周若瑾昨夜晚出未归,心里既担心又焦急,可现下却只能按耐住性子屏神静气地听着。
又提高声音喊了两次,宁启终于听到了微弱的回应,“宁启,我醒了。”
宁启回过身看了一眼,那些女使们都是聪明的,纷纷退了几步,宁启把门推开个缝隙,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屋子说道:“楚王邀请你同他去九州楼。”
“什么?”周若瑾霎时清醒了不少,惊讶问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宁启停顿片刻,没接她的话茬,“大小姐快些收拾,楚王马上就到。”
说罢,宁启转身下了台阶,对着等候的侍女们道,“进去给大小姐洗漱吧。”
虽然身在霁影轩,但任谁都看得出来,李承钧的心思根本不在此处。他先是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而后又改为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儿是大齐一年一度的天祈日,盛京一片繁荣欢腾,家家户户在洒扫陈除后纷纷祭拜起天神祖先,祈祷保佑这剩下的半年能够顺利安稳。
到了晚上,天祈日不设宵禁,街头巷尾热闹喧嚷,满是游玩的人群,走两步就有个小摊,吃食糕点、簪子耳饰、玩器摆件应有尽有。
九州楼自然不能例外,通宵达旦不说,一晚上凤歌鸾舞,婀娜曼妙,好不潇洒快活。
周若瑾知道李承钧不是与民同乐的皇子,总是看向街上的游人定不是出于本心。她心里猜测,莫不是李承钧请了泓澈共庆,泓澈却因与陆安相约而回绝了他,李承钧不爽,又碍于面子不好独自前来,便叫了周若瑾与他一起。
这想法合乎情理,周若瑾没机会找泓澈核实,权当作真相,暗暗冲着李承钧的背影翻白眼。
“楚王殿下,”周若瑾端坐在桌边,快要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李承钧也不与她说话,周若瑾感觉自己很快便要沉沉睡去,于是主动问道,“殿下今日看着兴致不高,不如我让允成去找两个弹曲儿的姑娘来,给殿下解解闷?”
李承钧没回身,对着面前的空气道了一声:“不必了。”
周若瑾遂低下头,百无聊赖地盯着手中的茶杯,里面茶水上的波纹,正随着杯子的摇晃而悠悠地摇摆着。
正当周若瑾又开始眼神迷离,昏昏欲睡之时,忽听李承钧高声问了一句:“允成,什么时辰了?”
周若瑾身子一抖,忙挂起笑容,强装镇定看向窗边,茶杯剧烈地晃动着,她的心跳也随之猛然起伏。
李承钧并未转身,依旧看着窗外,一直在门外守着的允成走了进来,俯身施礼,“回殿下,酉时三刻。”
周若瑾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抹去了洒在手腕上的几滴茶水。
“该进宫了。”李承钧这才舍得离开窗边,“今晚父皇在紫云殿召见北部一行人,还是早去些稳妥。”
后面一句是对着周若瑾说的,尽管她觉得时辰尚早,但还是迎着李承钧的目光,微微点头回答,“听凭殿下安排。”
“我瞧着,你和安阳郡主关系?”二人刚坐上去往紫云殿的马车,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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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钧忽然开口问道。
周若瑾看他之前一直眉头紧锁,没料想他会问话,更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殿下何出此言?”周若瑾掩饰住内心的波动,微笑着问道。
“这些日子,你去水云居的次数,快赶上去广文院的了,”李承钧想尽力放松语气,可话一出口,却不像是调侃,倒像是在审讯,他知道自己神情僵硬,只能找补道,“你可是尹司业的得意门生,听先生说,你这几日功课都交得不勤了。”
“我倒不知,尹司业原是爱嚼舌根的人。”周若瑾忍不住接了句,又觉得过于直白,不甚礼貌,便看向李承钧解释道,“随口胡诌,殿下莫怪。我是去水云居去得勤了些,只是因为在京城这些年,也没找到性格合适的玩伴可以说话解闷。我与安阳郡主年龄相仿,志趣相投,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是以总是去找她,在院子里喝喝茶、下下棋罢了。”
李承钧点点头,轻飘飘地说道:“本王和你一样,也挺喜欢郡主的。”
周若瑾睁大了眼睛看向他,这实在不像是她所认识的楚王能说出来的话。
素日的楚王是天之骄子,眼高于顶,京城里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他现下这句话,是在试探自己与泓澈的交情深浅吗?
“郡主率性活泼,人见人爱,殿下喜欢也合情合理。”周若瑾坦然答道。
李承钧转头直直地看向周若瑾,低声道:“我说的喜欢,是男女之情。”
周若瑾自己长了眼睛,也有幸生了个好脑子,见过几次他和泓澈的往来交谈,早就猜到了七八分,所以除了惊讶,周若瑾更多的是莫名其妙。她不由得歪头向他疑问道:“如此私密之事,殿下何故讲给我听?”
“没什么,”李承钧立刻答道,而后垂下了眼帘,隔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她,“你不是喜欢本王吗?”
周若瑾觉得好笑,却算不清楚他想要的回答,摩挲着手腕开口回道:“所以呢,殿下想问些什么?”
“你喜欢本王,本王喜欢安阳郡主,你与安阳郡主,当真是莫逆之交?”李承钧攥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掌,一股脑问道。
周若瑾听得此问,不由屏住呼吸,思虑半晌,才偏头笑了一下,似是如释重负,“殿下说对了一半。”
“殿下喜欢谁,与我无关。”周若瑾盯着李承钧疑惑的双眼,讲明道,“我只是想嫁给殿下罢了。”
这句坦诚之言噎得李承钧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若瑾心一横,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省得他和周致远胡乱猜忌,“殿下和父亲往来甚密,朝廷内外无人不知。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殿下的最终所求,是那至尊之位。”
“周若瑾,你此言何意?”李承钧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厉声问道。
“殿下是聪明人,所以我才直言不讳,”周若瑾不怕他,淡淡地笑着回道,“我与殿下可不是敌人,若殿下需要,我也能为殿下赴汤蹈火,助一臂之力。”
“就为了嫁给我?”
“是为了做皇后。”
二人一路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殿下日后也不必再费心试探,只要有关此事,我心中有数,定会顾全大局。”
周若瑾迎着李承钧的双眼,字字恳切。
34. 天祈夜宴
紫云殿是大齐皇宫的主殿,大气恢宏,殿内陈设金碧辉煌,巧夺天工。以精密榫卯架构而成的房梁,直耸的刻着回旋金龙的殿柱,光滑细腻的白石地面,和大殿之上整齐摆着的一张张紫檀云纹案几,无不彰显着大齐的强大昌盛。
紫云殿整体的座次布局与前些日子在永乾殿为泓澈设下的回宫宴相差无几,虽然今日北部觐见,但赶上了天祈盛宴,所以重臣家眷都得以到场。
周若瑾跟在李承钧的侧后方进了紫云殿,看见周致远和两个弟弟已然入座,便与李承钧道了别,走了过去。
谢凌身子好转,却不乐意来这种拘束的场合,只周若瑾一位女眷入席。
周致远望见周若瑾与李承钧一起进殿,也没说什么,只瞟了一眼就瞅向别处,像是不曾看见她。
周若瑾本也不指望周致远对她嘘寒问暖,不过她谨遵礼数,还是对他施了一礼才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周同珺身边,闻到一股淡淡的黎檬子香气,周若瑾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周若瑾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环顾了一周,到场的人数还不足一半,来得确有些早。往常也不见李承钧这么急迫地赴宴,来时路上,他还直白地问那些问题,除了想问清自己和泓澈的关系,难道还有些别的打算?
周若瑾意趣索然,微微低着头思考,难不成李承钧和周致远又商量了什么阴谋诡计?如若真要在这大殿上起个幺蛾子,她和泓澈毫无准备,到时岂不是任人宰割?
心里一直惦记着李承钧的反常,待周若瑾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时,抬头一看,紫云殿里的位子已经快要坐满,看来宴席即刻便要开始了。
周若瑾整理了一番仪态,坐直了身子,一偏头便看见坐在紫云殿另一侧的泓澈正冲她笑着眨眼睛。
泓澈虽坐在前排,算是周若瑾的斜对面,可重臣女眷都坐在各自世家的身后,周若瑾的位子前面还有周致远和两个弟弟。
看见泓澈隔着这些人给自己抛媚眼,周若瑾忍俊不禁,心情也舒畅了些。与这样机灵聪颖的姐姐共谋,周若瑾放松了不少,坚信今夜不论发生何事,她们都定然可以随机应变,化险为夷。
“陛下驾到——”随着庆公公的一声高呼,紫云殿众人齐齐挪步到殿中跪拜施礼。
泓澈也跟着走到正殿行礼,她前一刻才刚刚坐下,这又要跟着起身,心里老大不乐意,边俯下身边腹诽心谤。
泓澈甫一进殿,就听到了心脏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的响声,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头脑中翻涌升腾,她强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抿着嘴四处打量。
从外面看,紫云殿气势磅礴,殿内也与之相映,担得起雕梁画栋,玉宇琼楼。
二十年前,李云潇就是在这里被刚登基不久的李恒煜封为长公主,又眼睁睁看着周致远求娶谢凛的妹妹谢凌。她接连遭受了兄长之死,父皇驾崩,心上人背叛,一时间只觉气血上涌、天旋地转。
李云潇一口血吐在了紫云殿上,悲痛哀伤致昏死过去。
待她醒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了永乐宫,终日郁郁。
哀莫大于心死,若非薛寒江每日照料,万念俱灰的李云潇早就行将就木,不日西去了。
泓澈看着一地的白玉砖石,不知其中哪一块,曾沾染上了母亲的鲜血。
砖石地面可以因清水一次次的冲刷而看不出痕迹,但滴在泓澈心头的鲜血,却早已生根发芽,长成她内心的杂草,每逢雨水便肆意泛滥,她无法视而不见。
也许,她终其一生都不能将这印迹根除。
泓澈满腔怨怼地看了周致远一眼,他在案几之后正襟危坐,仍保留着年轻时的气度不凡,和埋藏深处的豺狼之心。
泓澈的目光扫了过去,落在陷入沉思的周若瑾身上,她的表情未见波澜,可与周若瑾相处久了,泓澈瞬间捕捉到了她脸上的担忧和疑虑。
泓澈虽不确切知晓周若瑾在忧虑何事,却也明白她是在挂念自己。此番宴席,只怕早已机关遍布,比回宫宴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等着她自行坠入。
这席上众人,除了周若瑾,哪个对她不是心怀叵测。
她向她眨了眨眼,让她安心。
随着行礼的众人在李恒煜的一声“平身”后站起身来,泓澈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今日忙着安排了许多事务,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
晚宴开始之前,还要等李恒煜接见北部世子和使臣,泓澈只得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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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
“楚王最近可好?”众人归位后,李恒煜随便拉了两句家常,“前些日子,广文院的考核文章朕看了看,楚王的策论可谓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啊。”
李承钧起身回道:“谢父皇夸赞,儿臣与大齐子民幸得父皇庇佑,无不感念父皇恩德。儿臣的文章都是肺腑之言,若能为父皇分忧一二,实在是儿臣之福。”
李承钧说完恭维之词,却未回身入座,依旧微微俯身道:“父皇,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父皇莫怪。”
“哦,楚王还有何事,尽管开口。”李恒煜笑盈盈地看着他。
“父皇,儿臣今日在街上游逛,坊间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儿臣不由驻足良久,竟忘了用膳,此时正饥肠辘辘,还请父皇赏些茶点。”李承钧缓缓说完,瞟了泓澈一眼。
众人哗然。楚王骄横冷漠人尽皆知,当着皇家和重臣的面,他居然问皇帝要吃的。
泓澈也愣了一愣,二人方才行礼时的确相隔不远,难道自己肚子里的那声叫唤,被他听了去?
李恒煜哈哈笑道:“楚王真是率真性情,朕如何不允。既如此,便给在座各位都赏赐一份罢。”
众人连忙齐齐谢恩,心里难免感叹,皇帝真是疼爱楚王,偌大的宫宴上关心功课不说,这等不甚合规矩的要求也二话不说地满足。
魏王今日也准时出席,一身清雅素净的白衣,衬得他眸色幽深,显出一身仙气。看脸上的气色已然与常人无异,可皇帝却未分出半句关心,皇后的脸上早已挂上了些许不悦,然魏王仍神色自若,姿态坦然。
李恒煜又与几位大臣寒暄了几句,不多时,一行宫人便小步急趋上殿,每人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和茶具。
泓澈看着绿彩兽纹口盘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点心,心里飞速闪过一丝感动。不过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李承钧只会也只能用这些小恩小惠同她示好,真到了关系利弊的时候,他必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
这是李云潇用自己的性命教会她的第一件事。
泓澈向李承钧笑笑,心里却波澜未动,忙不迭捡了几块糕点大快朵颐。
庆公公宣北部世子和使臣上殿的时候,泓澈的嘴里还嚼着一块桂花酥。
35. 北部来使
“外臣北部三世子玄敬,率北部使臣参见大齐皇帝。”
从紫云殿门口走进来一行外族装扮的人,盛京夏日炎炎,他们未着北部服侍,而是礼部为他们准备的大齐衣物,然而头发依旧是编成辫子散落下来,首饰也照挂,看起来张冠李戴,颇为滑稽。
走在最前头的便是北部的三世子玄敬,他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因而并不似北部人一般粗犷精壮,还是有几分稚气未脱的样子。
李恒煜的声音冷峻,充满了皇帝的威严,“北部今年,拖了两个月才来朝贡,还派了三世子前来我大齐,不知是何缘故。”
“回陛下,”玄敬不慌不忙地回道,“北部今年想为大齐进奉更多的稀世珍宝,特派遣了一众匠人深入峡谷找寻。山路崎岖陡峭,他们不小心迷了路,因此耽搁了半月有余。父王见今年已然推迟,便与陛下修书一封,特此说明其中缘由,望宽限个把月,北部也好为陛下潜心找寻更多的珍品,一并赔礼。”
“听起来倒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李承钧插嘴道。他明白李恒煜想要给北部众人一个下马威,是以有些李恒煜不便说出口的话,他便代替说了。
“这位殿下此言差矣,”玄敬抬头看了一眼李承钧,“山中奇珍异宝,虽吸收天地之气,然而天然未加雕饰,怎能入圣上的眼,待打磨雕刻成形后,北部方敢进献。”
“平身吧,”李恒煜语气稍缓,“是什么珍稀宝物,朕倒要好好瞧瞧。”
“谢陛下。”玄敬站了起来,微微侧过身去,接过使臣手中的木头匣子,“这是北部今年给陛下的献礼,望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庆公公走到跟前,打开了木匣子。霎时间,整个紫云殿亮如白昼,从那木匣里发出耀眼的白色霞光。
在众人皆目瞪口呆之时,玄敬又一次跪拜,朗声道:“这是世间罕见的夜明珠,于一深山悬崖边发现。明珠蒙尘千百年,今择良君降世,实乃大吉之兆,今特献于陛下,以示我北部忠心。”
庆公公忙端着木匣走回李恒煜身旁,李恒煜探身看去,那宝珠果然光彩夺目,绚烂无比,其下以金箔托底,雕刻着精美的龙纹,他心中大悦,但压抑着没在面上显露,“北部当真人杰地灵,得此旷世奇珍,朕心甚慰。”
玄敬又一次恭敬道:“夜明珠实属意外之喜,北部原本准备的蓝宝石和翡翠已交由礼部尚书大人封存,匠人道是难得的成色,晶莹剔透不掺杂质,父王特命外臣好生看管,车马劳顿,恐生出裂痕。北部与大齐相隔万里,一路走来不曾有丝毫折损,实是陛下鸿福庇佑,感念上苍。”
“你是北部王的儿子?”李恒煜可谓心花怒放,虽抑制着,可一说话,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
“回陛下,外臣是北部三世子,”玄敬回道,“大世子玄政辅佐父王处理北部事务,预备日后继任北部王,是以由外臣带领使臣觐见。”
李恒煜点头,“年纪轻轻,就能担此重任,北部真是卧虎藏龙啊。”
玄敬听出弦外之音,“外臣从前也顽劣不堪,是父王勒令外臣每日温习读书,不能让大齐觉得北部有所怠慢,故而外臣不敢儿戏。不瞒陛下,此前在家里被父王逼着背书,外臣身上挨了不少鞭子,现在背上还有伤痕。”
李恒煜哈哈一笑,“真是少年英才,有什么想要的可说来听听,朕赏赐给你。”
“说来也不怕陛下笑话,我们北部苦寒之地,女子也不大精致,本也无事,只近几年幸得陛下准许,偶有通商,才知大齐女子风貌。外臣的王妹听闻外臣出使,央求外臣为她带回首饰香料。外臣只这一个妹妹,父王王后十分宠爱,外臣只得答应。今日,外臣在礼部的陪同下上街置办,实在大开眼界。旁的外臣都已备齐,只有一味香料,所有的铺子都言售罄,外臣实在难以交差,还请陛下赏赐些,也好叫王妹见识见识。”
李恒煜大手一挥,“是何香料,尽管说便是。”
“听说有种香料名为黎檬香,气味独特,安神解忧。可香料铺都言,整个京城只卫国公府大小姐的手里有此奇香。”玄敬诚恳道,“不知这位小姐,可否匀些香料赠与我这小妹。”
“哦?这朕可做不了主,既是卫国公大小姐的香料,那你亲自问一问便是了,”李恒煜道,“若瑾,你上前来。”
周若瑾闻言走到殿前,她方才就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因着这位名为玄敬的男子,身形体态与今日清晨在巷子里遇见的那位实在相似,只是瘦削了一些。
即便那人的头发梳成了发髻,玄敬梳的是北部的辫子,可自打他进了紫云殿,周若瑾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殿前这位北部世子,与那蒙面男的眉眼,实在是有些说不出的相像。
听得皇帝召唤,周若瑾面带笑容地镇定起身,眼下看来,那蒙面男八成就是此人,鼻子尖得闻到了她衣服上的黎檬香。
周若瑾走到他身侧,低头瞥了一眼他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银铃铛,可她心里的石头,依旧悬挂着堵在心口。
泓澈边听玄敬说着溜须拍马的胡诌,边嚼着糕点,一盘子茶点都快被她吃得见底了,忽听到玄敬提到周若瑾,不由动作一滞,眉头一紧,连忙用茶水把嘴中的糯米糕顺了下去。
周若瑾起身上前时,泓澈才恍然发现,她今日的衣着打扮与平素相差甚远。
往常周若瑾爱穿红衣,但束腰只是摆设,她只求自己舒适,故而腰带总是系得很松,周若瑾身材又高挑,若非衣服精致,只怕陌生人会把她的背影认作男子。
为了习武方便,周若瑾新做了不少贴身的衣服,可她却从不在水云居以外的地方穿着,而是放在泓澈的衣柜里当作练功服,每次练武结束,周若瑾都在泓澈的房里换了日常的衣服才走。
可今日,周若瑾穿了一身粉紫色锦衣,腰带束得很紧,鞋子也换了双三寸多高的小头云形履,走路的姿势也更拘谨端庄了些,步步莲花,摇曳生姿。
除了衣着奇怪,周若瑾还满头的珠钗,额面也贴了花卉作装饰,与泓澈日日相见的那个周若瑾简直判若两人。
“回陛下,”周若瑾站定,从容施礼道,“臣女从前是常用黎檬香,可现在却不用了,臣女早先把剩下的香料都送给了府中二姨娘。还请陛下恕罪,臣女送出去的香料,怕是不方便再要回来。”
“用了那么多年,为何不再用了?”
“回陛下,此香并非如三世子所言可安神解忧,不过是有些祛湿润燥的功效。臣女此症顽固难愈,是以遍寻良医,才得了这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周若瑾朗声回道,“安阳郡主进京后,除了为魏王殿下和文思公主进献了药方,其中古籍记载的秘法,正对臣女的症结。臣女身子好转,自然不必再用。府中姨娘瞧着臣女的香料稀奇,所以,前些日子姨娘生辰时,臣女便做了顺水人情,送与姨娘做了生辰礼。”
“既如此,那是王妹没有这个福分,叨扰大小姐了。”玄敬在身后细细端详了一阵周若瑾,开口说道。
玄敬带着北部给皇帝进献了如此珍宝,而要一个香料做赏赐却遭了拒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有损大齐声名,周致远回头看了眼周同珺,他心领神会,走上前作揖道:“三世子,香料就在府上,明日我亲自送去驿馆。”
“这位兄台是?”玄敬走近了两步,刚好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黎檬香。
“我是周若瑾的弟弟,周同珺。阿姐把香料送给了二姨娘,待我回府与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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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解释一二,她定会谅解。”周同珺回道。
“既是长辈心爱之物,在下怎敢强夺。”玄敬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谦让道。
“无妨,”周同珺回答,“城中的香料铺子总有到货的一天,姨娘也并不急着用。”
“那就多谢公子了。”玄敬施礼谢道。
“如此甚好,”周若瑾笑道,“不过还要麻烦舅父在礼单上加上一条黎檬香,这样北部每年都可以带回去一些。”
“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到。”玄敬说道。
“这是自然,”周若瑾笑靥如花,“此香由西域商贩带来,与京中铺子交易而得。本就稀有,晒干后更是缩水得厉害,西域与北部不曾通市,若是令妹喜爱,又哪里能够寻得。”
玄敬看向周若瑾的笑眼,只觉此人之心深不可测。
“北部与西域共同效忠大齐,不得陛下旨意,决不可能擅自互市,”玄敬向李恒煜表示衷心道,“烦请礼部尚书每年都为王妹多备一份罢。”
“这是自然,三世子尽可放心。”谢凛在一旁应声道。
“陛下,那臣女便回位了。”对李恒煜施了一礼后,周若瑾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经过周致远时,她微微颔首,周致远一如既往地未抬眼看她,周若瑾也不在意。
她方才把香料之事推到了他的爱妾身上,周致远堵着一口气却没法发作,正憋得不痛快呢。
谁叫那黎檬香,确实是二姨娘自己开口要的呢。
家中的两个姨娘仗着生了儿子,在府上作威作福。谢凌体弱,府中事务都是二姨娘打理,日子久了,三姨娘心里难免不舒坦,总想着在府中挑些事来。
两个姨娘在府中暗自斗法,每日都不得消停。周若瑾儿时,没少受这两位姨娘的窝囊气。
待她大了些,有了自己的算计,才女的名声传扬了出去,周致远对她稍稍看重了些,日子才好过一二。
周若瑾这黎檬香,也是雁栖书林得来的消息。
西域互市的香料,本就种类繁多,此香价格不菲,又鲜有人知道其来历和药效,是以无人问津。
周若瑾以卫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包揽了全部黎檬香,西域商贩感激不尽,许诺日后年年为她带到盛京,绝不售与别人。
两位姨娘觊觎黎檬香已久,她们俩也无甚病症,不过就是看着眼红。这些日子,二人听闻周若瑾喝了汤药,谢凌的身子也逐渐好转,更是三不五时地夸赞周若瑾气色红润,身子也不似从前虚浮,明里暗里地向她讨要香料。
周若瑾本就懒于应对内宅之争,想着独善其身,可她越是中立,两位姨娘就越是合起伙来对付她。至少在厌恶嫡女这件事上,她们还是一条船的人。
想清楚这些,周若瑾便趁着二姨娘生日,送了她一些黎檬子香,虽挑的都是边角余料,可她奉上时又添了许多溢美之词,哄得二姨娘心花怒放,气得三姨娘连着几天吃不下饭,闹腾了好一阵子。
二人针锋相对,周若瑾终于得了几日安生。
周若瑾虽不知那位疑似玄敬之人为何天刚亮就独自进城,但她可以确认的是,这位北部世子定然没安好心。
若那人真是他,能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拿着路引悄悄进城,一定有人暗中接应。
还没等她坐下,周若瑾就听见玄敬再次说道:“陛下,外臣此番来使,除了进献至宝,还有一事。父王也在信中和陛下提过,北部大世子玄政已到年纪,仍未婚配,想请陛下许一位皇女和亲。大世子为人中正,品行淳直,是未来的北部王。北部承诺,绝不会亏待王妃半分。”
泓澈坐直身子,咽下了嘴里的枣泥糕。
给周若瑾搭台的戏已唱完,现下,轮到她了。
36. 苦肉计
李恒煜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北部王的来信朕读了几遍,可却未见到‘和亲’二字。”
“父王听说,中原人崇尚含蓄,所以在信中并未明言,只道希望能与大齐加强连结。”玄敬娓娓道来,“不过想来,陛下也不会送一位皇子到北部体验风土人情,若果真如此,那才是北部的殊荣。”
“怎么,北部还想要大齐的皇子去做人质?”李恒煜语气愠怒。
“不敢不敢,”玄敬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安然自若,“小小北部,怎请得动大齐皇子,外臣口无遮拦,还请陛下降罪。”
“皇子是没有,不过大齐新添了郡主,世子可瞧瞧。”
殿中沉默良久,忽然响起一句带着戏谑的话来,泓澈都不必抬头,就知道这句话出自曹大公子之口。
真是可怜曹衍聪明一世,竟得个如此糊涂的儿子,在座重臣都不愿先出头,只有他无论如何都不长记性,依旧报仇心切,只要是对泓澈不利之事,他都万分愿意抢着上前推波助澜。
北部这几年兵力日渐雄厚,李恒煜从前驳回了他们的互市请求,本以为这回来朝会再次提及,正预备和大臣们商议对策,未料到北部来信上绝口不提。
北部姿态恭敬,连年朝拜,今日又进献至宝,且泓澈身份特殊,李恒煜也乐得顺水推舟,是以瞟了一眼谢凛,暗示他可以登台了。
谢凛心领神会,哪知还没来得及没开口,就被曹绪德抢了先,倒是愣了一愣。
“哦?”玄敬也有所耳闻,不过仍装着不知,“外臣不知,是大齐的哪位郡主?”
“三世子不知,”谢凛接过话头,“是已故的长公主之女安阳郡主,从前养在青州,前不久刚刚归京。”
“陛下,”泓澈起身,走到殿中,带了点哭声道,“安阳原不知,陛下召安阳回京,只是为了与北部和亲。”
“安阳郡主怎能如此错怪朕,”李恒煜有些不悦,“朕几时说过这话。”
“是安阳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泓澈的哭腔感人肺腑,“大齐葬着母亲的尸骨,安阳怎敢抛弃母亲,一人去了万里之外?女儿不孝,母亲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够安心?安阳百年之后,又有何脸面去见母亲?”
“安阳郡主此话差矣,”谢凛接道,“长公主的牌位在太庙供奉,陛下每年祭拜,何来抛弃一说?”
“原来母亲征战沙场,为大齐开疆,到头来,就只得到一个太庙的牌位,与她唯一的骨肉相隔万里,”泓澈冷冷道,“若真要送走安阳,安阳宁愿留身故土,与母亲同葬。”
话音未落,众人哗然。泓澈此话说得太重,在北部众人面前驳了李恒煜的面子,倒像是在威胁皇帝似的,是以无人敢应声。
“郡主言重了,”李承钧站起身打圆场,“父皇绝无此意,郡主莫要误会父皇。”
柔妃和文念公主对视一眼,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不知安阳郡主如何回答,若把此事推到了适龄公主身上,她们娘儿俩绝不会有她的胆量敢对皇帝以死相逼。
“陛下,安阳岂敢,”泓澈又一改方才的强硬,五体投地地声泪俱下,“只是安阳从小在山间长大,散漫惯了不懂礼节,前些日子又落下了一身遗症。北部之地,若非身体强健之人,怎能担此重任。病死他乡事小,安阳只怕,让北部与大齐生了芥蒂,那安阳便成了千古罪人,如何安然应之。”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李恒煜道,“玄敬,你在盛京且多住几日,待朕与群臣商议后,再做决定。”
“谢陛下。”玄敬回道,“那北部,便敬候佳音。”
李恒煜大手一挥,玄敬等人正要退下,只听扑通一声,众人惊愕,定睛一看,原是安阳郡主倒在了地上。
周若瑾探出身子,只瞥一眼,便知她又在使苦肉计了,故而并没有像上次一般惊慌心急,依旧稳稳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着。
倒是李承钧,这次显得十分关心,忙站起身来,在李恒煜说完“传太医”之后依旧不肯坐下等待,而是挪了两步走上前去,一直等到秦岭来到紫云殿。
周若瑾皱皱眉头,回忆起上次回宫宴,泓澈佯装中毒之时,李承钧并不似现在这般心急如焚,为何今日如此反常,变得这么关切?
周若瑾又抬眼看了看李承钧,只见他正侧着身子,面容急躁地等着秦岭的论断。
前几日,泓澈特地知会了秦岭一声,天祈日一定要在太医院值守。虽说这次她没有装病的谋划,可苦肉计实在好用,且有上次的遗症在身,万一遇上谁对她发难,若难以糊弄,干脆昏过去了事。
泓澈这一晕,倒是提醒了李恒煜暗影阁一事,他下意识瞟了曹衍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了周致远身上。南梁旧事,已过十八载,知者甚少,而与暗影阁关系密切之人,也不过这神色无异,泰然稳坐的二人罢了。
那二人何许人也,察觉到李恒煜的眼神,各自摆出些关心的表情看向殿中的泓澈,秦岭刚好把完脉,起身向李恒煜回话。
“回陛下,安阳郡主并无大碍,只是上次过后,留了遗症,”当着北部的面,秦岭不敢直说中毒,恐日后李恒煜怪罪,是以含糊其辞,不过想来那世子聪慧,也瞒不了多久,“方才应是情绪激动,以致急火攻心,所以晕倒了,不过很快就会苏醒,陛下不必担心。”
“既如此,那就把郡主送回府里,好生将养着罢。”李恒煜语气平淡,不免为这事感到些头痛。
见泓澈被几个宫女扶着出了紫云殿,周若瑾有些慌乱。不行,她蹙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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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后,自己还要随周致远回府,眼下贸然离席实在不妥。可若无法尽快告知泓澈多加提防,只怕李承钧和他的阴谋诡计趁虚而入,牢牢地将她缠住。
周若瑾一回头,看见侧前方的周同珺,思忖片刻,眉头逐渐舒展,计上心来。
“也不知安阳郡主几时能醒过来。”周若瑾有些惋惜地自言自语道,声音不大,刚好能叫周同珺侧着耳朵仔细听着。
周若瑾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曹绮梦,她也听到了周若瑾的话,抬眼看向了右边。
“梦姐姐,你觉得呢?”周若瑾对上曹绮梦的目光,微笑着轻声说道。
“我觉得什么?太医不是说,很快就能醒,你何必担心,”曹绮梦冷冷嘲讽道,“不过,周大小姐和安阳郡主交情深厚,焉能不知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梦姐姐何出此言,”周若瑾不紧不慢地回道,“装病可是欺君之罪,若无确凿证据,姐姐切勿乱说。”
“受教了。”曹绮梦冷哼一声。
“梦姐姐,我在广文院时,也见到安阳郡主与姐姐交谈甚密,那不如我们猜猜,安阳郡主苏醒之后,会做些什么事来?”周若瑾提了兴致,笑着问道。
曹绮梦也不蠢,假笑着回道:“妹妹此话何意,姐姐愚钝,有些听不大懂。”
“只是姑娘家说着玩玩,姐姐莫要见怪,”周若瑾轻声道,“要我说,依安阳郡主的性子,恐怕醒来后,就忙着收拾东西溜之大吉了。”
曹绮梦听得此言,有些震惊。可若要她回答,答案也是一样。
以曹绮梦的了解,安阳郡主绝非墨守成规之人,也绝不会被人逼迫做自己不愿做之事,哪怕那个人是皇帝。所以,以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和一身高强的武艺,早晚都会不辞而别,远离这许多是非纷扰。
“妹妹说笑了,”曹绮梦换回镇定的表情,“京城守备森严,岂可说走就走,皇家颜面何在。”
“是妹妹信口胡诌了,”周若瑾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笑得发自内心,面容温和自然,“有巡城司在城中戒备,就算郡主想逃也逃不掉。”
二人这一番交谈悉数被前面的周同珺听了去,他思忖片刻,起身和周致远说了几句话,周致远稍一点头后,周同珺便急色匆匆地离开了紫云殿。
曹绮梦见状,疑窦丛生,周同珺可不就是巡城司副使,那周若瑾为何要引自己说出那些话,难不成是在暗示周同珺守着安阳郡主,别让她跑了?可周若瑾和郡主关系匪浅,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曹绮梦琢磨着,忍不住侧身看向周若瑾,只见她正神色自若地品着杯中的茶,察觉到曹绮梦的眼神,偏过头向她笑了笑。
周若瑾笑得坦然,曹绮梦却打了个寒颤。
37. 上钩
周同珺出了皇宫,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巡城司。
今夜本不是周同珺当值,巡城司的守卫们不知出了何事,见副使突然闯进,一个个慌忙起身,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周同珺也未过多解释,点了几名亲信,要他们立即收拾停当随自己巡查。
被叫到的守卫们虽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得不紧随其后,不敢多问。
周同珺儿时还算机灵,在卫国公府中,跟在二姨娘身后看着她管家,里里外外学了一通,懂事比周怀璟早得多。可自打开始练武,他的性格就变得内敛起来。
周致远本来对这两个儿子寄予了不少期许,一个练武一个从文,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可惜天不遂他意,两个儿子都天资平平。学武的手脚笨拙,从政的也脑子空空,气得周致远换了数不清的师父和先生指导,恨不得亲自教习,也尝试过让二人交换,周同珺背书,周怀璟练武,可终究是朽木难雕,无可救药。
或许也是因此,才让周致远注意到聪颖伶俐的周若瑾,偶尔关心她几句,心里叹道真是浪费了她的才华,怎得生个女儿身。
后来,姐弟三人先后进了国子监广文院,周若瑾自小博览群书,自然如鱼得水,经义理解通透,策论信手拈来。
可两个弟弟却与她相反,常觉四书五经晦涩难懂,策论也写得艰难,半日憋不出一句。周致远觉得面上无光,便不叫二人去广文院,请了先生到府上单独教授。
周同珺就这样每日在自己的院子里苦练武艺,或是勤能补拙,十四岁便通过了武试的选拔。周致远脸上这才有些笑颜,他稍一运作,便把周同珺送入了巡城司。
辛苦数年,总算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可周同珺也因永不停歇地重复着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而逐渐失去了儿时的灵性,每日不苟言笑地巡着京城,不知自己的归宿在何处。
二姨娘不是愚笨之人,能看出儿子的苦衷,但她也无法宽慰周同珺,无法劝他停一停歇一歇。因为这府中有两个公子,但世袭的爵位可只有一个,稍有不慎,就会被三房给挤了去,是以她只得催促周同珺每日练功,不得懈怠。
这几年,周怀璟也长大了许多,和周同珺一样,他日日勤学,古籍书典倒背如流,写的策论也小有文采。二姨娘眼热,免不了在周同珺面前说些望子成龙的话,周同珺在巡城司未有过错,却也无甚功绩,只得将二姨娘所言悉数收下。
其实,周同珺的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如何能让父亲更喜欢自己。
周若瑾正是拿捏了他心中所想,才递给了周同珺这个他自以为能立功的机会。
周致远有何打算,是不会和周同珺说的,而周同珺为了父亲的另眼相看,也必会守口如瓶,独自行事,这正中周若瑾下怀。若果真有人行不轨之事,周同珺带着巡城司守卫不知所以,还能帮泓澈抵挡一些。
待周致远知道是他的儿子坏了自己的谋划,怕是要被气得七窍生烟,周若瑾想想都高兴,这才叫一箭双雕。
周同珺也确实如她所愿,带着一队巡城守卫去了水云居旁埋伏起来,监察着安阳郡主的行踪。
就这样守了一个时辰左右,子时钟声响起后,周同珺隐约听见从院内传出声响,随后大门打开,安阳郡主换了身暗色的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同珺心道,果然被我蹲到了,待我抓到郡主私逃,证据确凿,何愁得不到父亲青睐?他胳膊一挥,身后守卫们忙跟了上去。
刚走了两步,周同珺便觉出不对劲,水云居在城东,若是出城,走东门最近,可安阳郡主抬腿就往西走,倒像是去往城中。
虽然满腹狐疑,可周同珺还是一路跟随。今日天祈,街上摩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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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踵,免于躲藏,却也要时刻紧张提防着不能跟丢。
周同珺踮着脚,眼瞅着安阳郡主走到昌平街,身影一闪,进了九州楼。
周同珺怕一队人过于明显,回身吩咐他们在门外守着,只命两个守卫隔远些跟着自己。
周同珺躲在人群中,跟在安阳郡主身后上了一层又一层,越到九州楼上层人越少,周同珺只得拉开了距离,看着她在八层楼梯口拐进了长廊。
周同珺从后面悄悄跟上去,到了八楼却没看见安阳郡主的身影,想来是进了哪个房间。
这里与楼下迥然不同,房间少,安静得出奇,周同珺先是站着等了一小会儿,而后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打算凑近了挨间门口听听声音。
离楼梯口最近的那间悄无声息,似是无人,周同珺刚想迈步到下一间,从身后便走过一个端着茶盘的女使。
那女使行色匆匆,险些将茶盘碰到他身上,周同珺有些慌神,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别人,急忙道了声“抱歉”。
女使歪头看了他一眼,却毫无反应,接着快步向前面走去。
周同珺有些奇怪,按说在九州楼伺候的女使,应最懂礼数。他抬眼看了看前面房间上的匾额,在女使身后提高声音问了一句,“是霁影轩的客人叫你送的茶水?”
女使听了,仍然沉默,愈发加快了脚步。周同珺觉得蹊跷,连忙跟了上去。
眼见那女使连霁影轩的门都未敲,径直闯了进去,随着她的衣裙一角消失在霁影轩阴影里的一刹那,周同珺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周同珺三步并两步,赶到霁影轩门口一看,门槛前正瘫坐着适才擦肩的那位女使,她满脸惊恐又眼神呆滞地看向前方。
周同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在屋内不远处的地上,灯烛映照下,斜躺着两个人。
38. 不得翻身
周同珺走了后不久,天祈晚宴终于开始了。
两队宫女从殿门鱼贯而入,在紫云殿分散开来,为每一张紫檀云纹案几摆上一份晚膳。周若瑾已然又困又饿,不过还是要端坐着等待李恒煜先动筷。
宫女们放好膳食恭敬退场后,陆安在宾客们身后奏响为天祈新谱的曲子,李恒煜随意挥了挥手,道了句:“开宴罢,众卿尽兴。”
周若瑾随着殿中众人谢恩后,才迫不及待地拾起象牙筷用膳。
许是饿得久了,吃了没几口周若瑾便有了些饱腹之感。御膳佳肴味道自是不必说,但周若瑾也不是第一次尝,且不说每年的几次宫宴,少时她也常在姑母宫里玩耍,山珍海味早见识过许多,遂放下筷子,摩挲着手腕,向周致远的方向瞟了好几眼,不知他今日心情如何,思忖着回到府上之后,该怎么找机会溜去水云居。
正想得出神,便听到玄敬开口道:“陛下,玄敬先敬陛下一杯,谢大齐对北部的盛情款待。”
周若瑾一抬头,看见玄敬举着酒杯恭维道:“大齐的茶点和膳食,皆为无上佳品,此生能品尝一次,真是玄敬莫大的荣幸。”
李恒煜也举起酒杯,“北部向来与我大齐交往密切,今年朝贡更是用心。小世子,回去也替朕向北部王问个好,北部有心,朕和大齐决不会亏待。”
“谢陛下,”玄敬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接着称赞道,“大齐的美酒真乃人间佳酿,配上这悠扬婉转的动人乐曲,外臣只觉比神仙还快活。”
李恒煜自是被他恭维得心花怒放,“小世子爱喝酒,那今夜定要与朕喝个痛快!”
可周若瑾一听玄敬之言,忽而攥起了拳头,困乏烟消云散。他这奉承之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夸赞的不正是负责谱写晚宴乐曲的太常寺协律郎陆安?
果不其然,曹绪德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报复泓澈的机会,也不知为何,一到此时,他也不似平常般鲁莽愚笨,反倒清醒理智起来。
“听三世子这话的意思,难道北部少有丝竹之乐?”曹绪德堆起笑容殷切问道。
“不瞒这位公子说,”玄敬回身看向曹绪德,“我们北部人都才短气粗,哪里会这些斯文高雅之事?”
“方才听三世子所述,令妹应是爱慕风雅之人,”曹绪德叹道,“若是此生都未能听得一曲琴音,实是憾事。”
黎檬香一事,其实是玄敬编造的,他这小妹生于北部,最爱的便是舞刀弄枪,哪里听过这香料之名?
只是今早,蒙面人隐秘地跟踪过去,发现对方进了巷子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他绕到大路上一看,那威严的府门上挂着一块黑漆松木的牌匾,四个苍劲有力的鎏金大字“卫国公府”正刻在其上。
蒙面人回想清晨的身影,若说是女子,却有些高挑了,虽说女子也不是每个都小鸟依人,可卫国公迂腐刻板,他的嫡出女儿,怎的步伐轻盈飘逸,气息平稳有力,像是有武功在身上呢?
所以,玄敬才在紫云殿上,借由妹妹的名义,引周若瑾上前与他对峙。
也正如他所料,走过来的女子明眸皓齿,楚腰云鬓,有林下风致。这女子莲步轻移,端庄持重,玄敬瞧着属实不像。
直到见了周同珺,玄敬的疑虑才终于消解。
此人一看便是习武之人,身高相仿,若换上那身衣服,身影恐有八分相似。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确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不用香,却常在姨娘房里,轻微染上些也合乎情理。
玄敬又端详了周同珺一阵子,确认是他后,便把这扯的假话丢在了脑后,岂料这位不知名的公子突然提起,不知是何缘故,只好闪烁其辞,糊弄过去,“王妹不比京中贵人们,自然无此福分。”
曹绪德笑着接道:“三世子说北部无甚能歌善舞之人,可我大齐泱泱大国,多得是文人雅士,何妨请些回去,叫北部王室歌舞升平。”
周若瑾心里冷笑,曹绪德果然还是那个痴傻之人,无知无畏。
席上其他人也偷偷掩面,曹绪德平日里在街头巷尾耍耍威风也就罢了,今日当着皇帝的面,对北部世子说出这话,传将出去,不知又要惹多少人笑话。
玄敬见他衣着不同,还坐在曹衍身后,知道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虽是无心之言,但多少也叫北部面上不好看。
可这傻子是曹衍嫡子,玄敬不好得罪,只得赔笑道:“公子真是说笑了,这宫里的乐工们,也是大齐的臣子,既是大齐皇帝所有,外臣怎敢僭越。”
“陛下宽厚,一个乐工,就是送给北部又有何妨?”曹绪德言语逐渐放肆,“世子不求求陛下,怎知陛下不给?”
玄敬被曹绪德的猖狂唬了一跳,一时竟哑口无言,他不想节外生枝,谁知道安排的乐工会不会是大齐安插在北部的眼睛。可曹绪德竟步步紧逼,一定要他带个人走。玄敬分不清,这是大齐皇帝做的一出戏,还是这位公子自己另有所图。
庆公公又为李恒煜斟了杯酒,李恒煜一饮而尽,看着热闹。
曹衍是他的心腹,曹绪德行事荒唐也不是一两天,再加上李恒煜路过走水之地都要添些柴火的性子,他此刻只静静坐着,就等着看眼前这群人如何行事。
周若瑾的脑子都不用转弯就知道,曹绪德又是冲着陆安来的。他看准了泓澈不在殿中,此时无人救他,想要把陆安塞给北部,皇帝金口玉言,届时泓澈再想什么法子,怕是也难以转圜。
依泓澈的脾气,一冲动应了去北部和亲也说不准。
周若瑾对陆安没什么感情,可泓澈对他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周若瑾的脸上透出不悦,为了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白头发,要在这大殿之上与曹绪德相对,真不像她平素的行事作风。
周若瑾正无奈地想开口,却没想到被皇后抢了先。辛子阅哼笑一声,朗声道:“曹公子今日是喝醉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话也能说得出口,三世子怕是受惊了罢。”
“皇后娘娘,这罪名我可认不得,娘娘未免夸张了些。”曹绪德未料到皇后会出言劝阻,可又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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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逆,只能嬉皮笑脸地应着。
“曹公子,本宫可未夸大其词,”辛子阅扭过头看向曹绪德,“今日是一个协律郎,明日呢,难道还要把令尊借与北部?”
“皇后,”看着曹绪德被这一句话憋得面红耳赤,李恒煜心里正乐得开花,但为了曹衍的面子,他适时轻咳了一声,“皇后也喝醉了。”
“曹大人,本宫喝得多了,口无遮拦。”辛子阅闻言,懒散地举杯。
“犬子无知晚辈,皇后娘娘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曹衍心下不喜,脸上仍笑呵呵道:“不过,犬子也是想给北部多展露展露大齐的人才济济,急切了些。”
玄敬见状,忙起身道,“曹公子一番美意,外臣却不敢逾越。君臣有别,外臣今日能聆听一曲,已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那小世子今日,便好好听一听紫云殿的琴音,”李恒煜接着吩咐庆公公道,“今晚的乐章是谁负责,让他多弹几首擅长的给小世子听听。”
“回陛下,是新任的协律郎陆安,先前在安阳郡主回宫宴上见过的那位。”庆公公答道,“奴才这就去转告陆协律。”
“呀,原来是那位陆安,”曹绪德不死心,去不了北部,当众羞辱他一番也好,总之要出了自己心口恶气,“那位在郡主宴会上可是惊艳四座,既如此,正好叫他上来,为北部舞动一曲。”
陆安献舞时是教坊司乐工,可如今已是太常寺协律郎,同殿上的大臣们一样为大齐臣子,即使品级低,但也是穿着官服的。此时脱下官袍,在同僚面前换上一身霓裳薄纱,供他们享乐,岂非奇耻大辱。
然此时已无人救他。
泓澈不在,皇后娘娘已为他说过话,如今各退一步,自是不会再多言半句。与周若瑾的交情,还不够让她这等场合下仗义执言。
陆安看向这满殿的皇族权臣和他们的家眷,终于明白,自己哪怕和他们一样站在紫云殿中,穿着一身官服,也永远无法真正地与他们平起平坐。
这样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现在才参透。
陆安自嘲地笑笑,是他异想天开了,以为摆脱了贱籍的身份,一点一点爬上去,从教坊司到太常寺,总有一天能忘记在九州楼被人呼来喝去的历史,脱胎换骨,重新为人。
陆安也知道,只是不愿承认,他的命运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经历过的也随着长在了他的血肉里,与魂魄融为一体。
也许从他投胎到陆墨尘肚子里的那时起,就注定要过这充斥着屈辱和羞耻的一生,永远不得翻身。
陆安隐蔽在众人座位之后,绝望地抬起精致的脸庞,泪水充盈着他狭长的眼眶,险些滴落在面前的古杉玉琴上,那是大齐流传几代的宝贝,比他这条命值钱得多。
“那便传陆安,为在座卿家们再舞一曲。”
李恒煜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地落在了陆安的脊梁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永远都是舞伎,永远预备着成为一张张紫檀云纹案几上助兴的下酒菜。
39. 夜半邀约
六月十五,和周若瑾、陆安一起用过晚膳,送走二人后,泓澈便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等着看星星。吹散白日闷热的晚风跳动着包裹全身,她晃悠晃悠地,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几乎要忘记心中挂念的一切。
“有人来了。”屋顶的许介留下这简短的一句话后,就飞身翻进了黑暗里,把泓澈从清梦中拽了出来。
泓澈平缓的呼吸急促了几下,转了转眼珠子,接着就听见脚步声从前院传来,“郡主,是我。”
“凌霄,不早了,有什么事吗?”泓澈半坐起身,侧头问她。
“郡主,这是明日采买的菜单。我没寻到小雪,就来找郡主了。”凌霄走上前来,嗫喏着。
“哦,拿给我吧,”泓澈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后,抬眼看出凌霄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凌霄的表情有些犹豫,支吾道:“郡主,我得回家一趟……”
泓澈先前许诺了姐妹俩,若是家中有要紧事,可以轮换着回家,昨天白芷刚告了假,想来,若她今天回到了水云居,凌霄也不必专门来跑这一趟了。
相处的这段时间,凌霄能觉出这位主子的不同,她每次见到下人们都笑呵呵的,也从不呵斥责罚。凌霄和妹妹私下说了好几次,真是祖上保佑,竟能遇上这样难寻的主子。
然而,这几日父亲的病又重了许多,白芷在家中忙不过来,凌霄只能厚着头皮借口来找泓澈。泓澈能答应她们二人轮流回家已是大恩大德,凌霄勉强开了口,却不敢听她的回答。
泓澈看着凌霄窘迫的样子,有些不忍。凌霄年龄大些,干活利索,白芷年少,有时毛毛躁躁的,泓澈都能包涵。
和姐妹俩相处这段时日,泓澈过得很舒适,这便十分难得了。念及此,泓澈把单子揣进怀里,“回吧,多在家住几天,不必急着回来。”
凌霄免不了要惊讶,她知道泓澈脾气好,却也没想到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刚说出口就后悔的话,“郡主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怎么会,”泓澈笑笑,“你和白芷都做得很好,我还生怕谁把你们抢走了。”
凌霄向来稳重,不过看见泓澈笑得真挚,她也跟着笑了起来,“郡主对我们姐妹恩重如山,我们也定不辜负郡主。”
泓澈微微点头,接着问道:“还没问过,令尊令堂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我记得你好像并不比我年长太多,父母应正是壮年,怎的病得这么严重?”
凌霄已三十二岁了,忙于家事未曾嫁人,故而显得年龄小些,泓澈常常忘了。凌霄听得,腼腆一笑,接着娓娓道:“郡主不知,我父亲原是药铺的掌柜,与母亲成亲后不久,便得了我。原本我家不算富贵,但也温馨,可母亲高龄怀上妹妹,生产后便伤了身子。父亲日夜翻看医书为母亲调理身子,可数年过去,母亲的身子没有起色,父亲也累得病倒了。”
泓澈点点头,又接着问道:“那你何不继承家业,为何要出来给人做女使?”
泓澈这一问天真得残忍,倒把凌霄问得愣了一愣,“郡主,女子……怎么开药铺?”
“为何不能?你从小耳濡目染,定能继承你父亲的衣钵。”泓澈不是不知那些约定俗成的道理,只是她偏偏不信,也不服。
凌霄苦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主子的问话,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是从小跟着父亲,可大齐从未有过先例,百姓们也不会买账。”
“未有先例又如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泓澈说完,觉得语气有些说教,又缓缓补充,“我不是要撵你们走,只是,你若有自己的店铺,照顾父母也方便,纵然我能护你们一时,可我也不会永远留在盛京,做不了你们一辈子的依靠。”
泓澈看着凌霄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引得她又叹了一口气。
自从进了盛京,她就开始频繁地叹气,不知叹了多少,像是要把前十八年没叹的气都补回来。
泓澈回想起凌霄的话,皱了皱眉,难道京城就没有女子开的店铺?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
就连周若瑾也是隐姓埋名,虽有停云这层身份做幌子,可雁栖书林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田叔在打理,她从不抛头露面,故而知道停云是雁栖书林幕后之人的都寥寥无几。
周若瑾作为名门贵女,也许可以不必忌讳女子之身,可惜她父亲是周致远。卫国公嫡女的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身光鲜亮丽的锁链,牢牢地禁锢着她,她能侥幸探出头来喘口气,已是万分不易。
凌霄呢,她身上虽没有豪门枷锁,可背上却压着座看不见的大山,她的所愿所求更原始,祈祷着吃饱穿暖平安一生。
可在活着之上,其实还有更多。
而凌霄若再想要更多,好像就显得有些贪得无厌了。
她哪里有资格。
她俩谁更惨一些呢,泓澈闭上眼想着。这怎么比呢,她们失去的都远比得到的多得多,而她们手中紧握着的,不过披了身看似悬殊的偏差,扒开内里,却是公平且吝啬的施舍。
她们无法比较,她们应当站在同一侧,向另一侧索要回她们应得的一切。
是,是应得的一切,那些本该就是她们的。
泓澈就这么想着,心里像烧起了一团火,澎湃地翻涌着,胸膛剧烈地起伏。
思绪正汹涌之时,她忽而听见身边有些细微的动静,泓澈迅速抓过身边的凤凰剑,飞身跃起向前方刺去。
“郡主,我是允成。”对面那人翻身落地,忙施礼道。
泓澈睁开眼,瞟向允成,边问边转身走了回去,“怎么没人通报,这么晚了,什么事。”
“回郡主,小人是绕过大门,翻墙进来的,”允成拿着一个信封恭敬道,“楚王殿下的意思,命我秘密将此信送到郡主手中。”
“什么信?他为何不亲自来?”泓澈有些不耐烦,不知道李承钧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伸手去接,却不料允成的手收了回去,“怎么,不是给我的信吗?”
“回郡主,殿下嘱咐小人,要把这信再原封不动带回去。”允成低头回道。
“怪不得让你来,”泓澈觉得好笑,“你觉得我抢不过来?”
“那日在济苍山上,郡主是占了地形的优势,现下在这里,郡主未必打得过小人,”允成说完,停了一会儿,终是下定决心道,“殿下说这次,可以不手下留情。小人即便是死在水云居,也要把信带回去。”
“威胁我?可你要是死了,还怎么带回去?”泓澈笑出声来,“楚王殿下真是,不知他是真蠢还是假聪明。”
允成闻得此话,不由抬眼看向泓澈,这两个词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说他蠢吧,他还知道要你把信带回去,”泓澈冷冷笑道,“可非要写个信,还把你送到我的府上,若说他聪明,我还真良心不安。”
“殿下说,信上所述,皆为肺腑之言,让小人转述,是对郡主不敬,”允成颔首答道,“还请郡主亲启。”
泓澈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整齐的小楷。
“阿泓,画着杀死姑母箭头的图纸,已查出来源。明夜子时一刻,九州楼霁影轩,前后因果,悉数告知。”
泓澈读完,又把手中的信纸翻过来看了几眼,“你主子也没什么诚意啊,这连个落款都没有,我怎么知道是谁写的?”
“小人在此,便是答案。”允成倒不卑不亢。
泓澈撇撇嘴,把信纸叠了几折,两指夹着,作势要还给他。
允成伸手要拿,在他指尖离信纸还有一寸的距离时,泓澈看着他狡黠一笑,迅速收拢了手指,允成见状,忙向前去够,可泓澈随即轻巧转身,躲了过去。
“郡主,得罪了。”允成简短一句,说罢便重整旗鼓向泓澈飞去。
泓澈轻功超群,见他过来,脚尖一点又跳到了允成背后,嬉笑道,“别急啊,没说不给你。”
“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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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莫要开小人玩笑,小人还要回去复命。”允成转身向泓澈行礼,着急得语速也快了许多。
“你拿回去,左右也是要处理掉,”泓澈慢悠悠地边走边道,“不如就在我这里烧了。”
见允成还在踌躇,泓澈又靠近了一些,“若是你回去路上,保管不当丢了,也是可能的吧。这信上的内容涉及机密,不如你看着我烧掉,我和楚王都安心。”
说罢,泓澈便回身向屋内走去,允成见泓澈适才轻功卓然,倘若泓澈执意要逃,他也未必能追上。是以允成连忙跟在她身后,追进了屋里。
走到屋子正中,泓澈依旧两指夹着那封信,随意靠近桌上的一盏烛火,看着信纸的一角被点燃,泓澈转头向允成道:“怎么样,可还满意?”
允成还未答话,泓澈便松了手指,信纸带着火苗划过,坠落至地面。允成忙低头,看着那纸张被火星瞬间侵蚀,萎缩成一团黑色炭灰。
“允成告辞,今晚多有打扰。”允成见生米已成熟饭,也只好回去复命,不过他亲眼所见,想是不能出什么差错。
泓澈看着允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从腰带里捏出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纸,展开又读了一遍,正琢磨着这邀约背后的深意,一个人影便从门外的暗处闪了进来。
“我还想着,半路截住他,替你拿回这破纸。”许介踏过门槛进了屋来,将软鞭收至腰间,满是不屑的语气。
“知道你有能耐,”泓澈又把纸折了回去,“不过,我看这字娟秀,不知是不是楚王亲手写的。如果不是,岂不是把你暴露了,你可是我的杀手锏。”
许介被泓澈这番话哄得心里十分舒坦,“那你留着它,还有何用?”
“回头问问妹妹,是不是李承钧的字,如若真是,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泓澈张望四周,想选一个合适的地方藏着,斟酌半天,还是揣在了腰间。
“随便放在哪里,有我看着,没人能拿走,”许介看着泓澈东张西望的样子,自信道。
“明日不行,你得在后面跟着我,”泓澈坐了下去,“我要去一趟九州楼。”
“听你安排,”许介也没多问,“不过你这招偷梁换柱,用的是那个丫头给你的清单吧,那明天吃什么?”
“放心了,”泓澈懒洋洋回道,“给你单独买五斤牛肉,你明天吃不完都不行。”
许介撇嘴一笑,正要往门外走,泓澈忽然在他身后问了句,“小雪最近在忙什么,凌霄怎么说找不到她。”
“天天和门口姓白的侍卫厮混一处,你的白菜快要被猪拱了。”许介嘲讽道。
“嘴巴放干净点,”泓澈冷声道,“她愿意和谁在一起是她自己的事。”
许介没接话,走出门去飞身上了屋顶。
泓澈回想起周若瑾的劝告,难不成小雪真的对白正康动了心?可他不过是个老乡,人心难测又时隔多年,还是托许介再打探一番为好。
“许介,再查查白正康,从他到京城开始,查仔细些。”泓澈提高了声音,抬头冲着房梁喊道。
许介没答话,泓澈怕自己方才的话说重了,恐许介不帮忙,又接着喊了一声,“听到了吗?”
泓澈没听到回答,但从屋顶传来两下敲击声,她也便不再追问,思绪又转回了腰间藏着的那一纸请柬。
泓澈皱着眉头,想不清楚李承钧明晚之约,到底是个什么陷阱。
离宵禁还有些时辰,不然去雁栖书林找周若瑾商议商议?泓澈思忖着,不知她今夜在不在,而后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能让她陪自己一同涉险。
李承钧以箭头图纸一事做诱饵,便是知道,就算自己明白前方是陷阱,也一定会心甘情愿跳下去。
泓澈迈步到门口,抬眼便望见繁星漫天,可此时也没有丝毫心情欣赏了。
他想要算计我,即便注定要上当,我也得拉一个陪葬。
泓澈想着,不如明日早些去趟曹府,找曹绮梦一叙。
40. 希君生羽翼
从紫云殿出来时,已是三更天。
周若瑾跟在周致远身后一级级地下着石阶,嘴里装着琢磨了一晚上的借口:去街上逛天祈,晚些回府。
虽然自己好像从小到大,从未主动提过要去街上跟着热闹,可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尽力一试。
“父亲,”周若瑾上前两步,走到周致远身边,“女儿想去市集街道上看看热闹,就不和父亲一同回府了。”
周致远扭头看了周若瑾一眼,“今日怎么有此雅兴,你以前从不爱凑热闹。”
周若瑾悬着的心又向嗓子眼儿提了一提,允或不允,他怎么不直说。
周若瑾笑笑回答道:“父亲,正是从未去过,才不得知晓其中意趣。今日晚宴之前,楚王约女儿去了九州楼,女儿这才看到,那街上人来人往,有趣得紧。女儿见家家都装点一新,就想着等天黑了再去瞧瞧,也领略一番京城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周致远竟也笑了笑,周若瑾一时猜不透他因何发笑,“你这提议倒正合为父心意。”
周若瑾心想,糟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而后便听到周致远接着说道:“为父也许久不曾逛过天祈集会了。正好,若瑾有此兴致,那为父就同你一起逛逛。”
周致远说罢,便抬腿接着走下石阶,只留周若瑾一人瞳孔微震,呆滞在原地。
“既然父亲如此说,那女儿便和父亲一同逛逛长街。”周若瑾很快反应过来,跟在了周致远的侧后方。她特意往自己平静的语气中加了点儿期待,毕竟这是他们父女二人第一次共游天祈,虽然她知道,他绝非真心想与她游玩消遣。
“宁启,就驾车去京城最繁华的地方逛一逛吧。”周致远进马车之前吩咐道,一旁的宁启忙施礼答应。
一路上,周若瑾在自己的马车里如坐针毡。适才与李承钧的对话,他应还未来得及告知周致远,也不知周致远听闻后,会作何反应。
那是周若瑾第一次把深藏的野心袒露给李承钧,是实话,也是为了在他们面前与泓澈撇清关系。虽不奢望他们事事与自己商议,但好歹也可让他们对自己降低戒备,她好有机会为泓澈多打探些消息。
马车摇摇晃晃,不一会儿便停在了昌平街附近,周若瑾的身子一滞,面上换回平常冷漠疏离的贵女神色,掀开马车的帘子走了下去。
昌平街一带热闹喧哗,人声鼎沸,周若瑾虽然算不上深居简出,可也从未见识过这般场景,她紧紧跟在周致远的后方,一脸警觉与不适。
不过,好在来往的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大家都忙着享乐,专注于街边摊位上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甚少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行稍显严肃的队伍。
周若瑾走着走着,渐渐融入到天祈盛会的喜悦气氛中,表情自然了许多。她笑呵呵地左顾右盼着,像是忘却了一切烦恼,脱去了所有的身份和伪装。
此时此刻,周若瑾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路边有许多新鲜的玩意儿,都是周若瑾这种大家闺秀平日里没有机会见到的,她频频驻足,弯腰挑了一会儿路边叫卖的兔子摆件,再一抬头时,便寻不到周致远和一众随从的身影了。
周若瑾刚开始还有些焦急,快步扒开人群向前走了一段,又踮着脚张望。可昌平街摩肩接踵,人来人往,哪里还看得见他们。
周若瑾摩挲着手腕,稳了稳心绪。既然已经不小心走丢,那不如趁机去水云居找泓澈,可她又转念一想,这里距水云居还有段距离,坐不了府上的马车,即便自己练了一段时间武功,往来也需半个多时辰。
正犹豫不决,周若瑾一抬头,眼前忽然闯进一个男子,白衣翩翩,气度不凡。
“魏王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周若瑾不由惊讶问道。
李承钦久居宫中,深夜在此地遇见,他身后还只跟着一个随从,周若瑾难免觉得奇怪。她脱口而出后,才觉得这问话有些冒失,咬了咬舌尖。
“我身子见好,自上月中开始便偶尔偷偷出宫散心,”李承钦温柔一笑,“今夜难得,夜宴结束后,我也想着凑凑热闹,就来了这里随便逛逛。妹妹怎么也独自一人?”
周若瑾望向李承钦,一双透露着关切的眼眸在花灯下显得水光粼粼,“难得和父亲夜游京城,可适才只顾着看小摊上的新奇摆件,稍不留神,居然和父亲走散了。”
“今夜真是巧了,卫国公竟也有此雅兴。”李承钦感叹。
“也?”周若瑾抓到他话外之音,警觉起来,“今晚殿下还遇见了别人?”
“方才远远地,好像看见了皇兄,不过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皇兄?李承钧?
周若瑾心跳加速,看来周致远故意跟来昌平街不是为了监视自己,而是另有目的,自己的借口不过助他顺水推舟,周致远方才定是故意甩掉自己后找李承钧见面去了。
周若瑾倒吸一口气,难道他们是要在这里汇合后,再去水云居?
不对,卫国公府离水云居更近,周致远不会舍近求远,来此闹市定是故意为之。
难道,他们把泓澈引了过来?
“妹妹,你还好吗?”李承钦见周若瑾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
周若瑾回过神,忽然想起白日李承钧的举动,“殿下,我无妨,只是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去九州楼上喝口茶歇一歇。”
“好啊,”李承钦欣然应允,待周若瑾抬步上前,转过身与她并肩走着,“妹妹刚刚是看中了什么摆件,不如我买下送与你,权当作天祈日的礼物。”
“是一只不算精巧的兔子,虽有些粗糙,却也栩栩如生,”周若瑾笑道,“不过,我看中它,也是觉得似曾相识,想买来送人的。”
“送给安阳郡主?”李承钦侧头看她。
周若瑾点点头,“殿下一猜即中。”
“安阳郡主肆意活泼,倒是真像一只小兔子。”李承钦勾起嘴角,“你呢,妹妹今日,怎的打扮得与平日如此不同?”
“天祈盛会,宫中夜宴,故而吩咐府上的女使仔细梳了妆。往常都是我自己随意梳洗,所以不同。”周若瑾有些不太自在,搪塞答道。
“都好看,只是我此前从未见过妹妹如此装束,宴席上险些认不出来。”李承钦轻笑一声,又看向她,“妹妹天生丽质,锦上添花固然漂亮,素净简单的样子也自有风范。”
“殿下说笑了,”周若瑾陪着笑,却也忍不住说些心里话,“这头饰戴着不容易,我累得脖子酸痛,之后可不会再轻易妆扮至此。”
“妹妹如今气色好了许多,日后想怎么打扮都无妨。”李承钦说罢,忽而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周若瑾不解,只得跟着驻足一旁,望着摊位上挂着的盈盈烛光。
不多时,李承钦回身,温雅地笑着,向她伸出手。
周若瑾低头,只见他纤细的手指间,躺着一枚云纹木钗。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周若瑾仰头,眼前的白衣少年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秀俊朗,且身子不再孱弱,添了许多神采容光。
周若瑾自小便不受周致远宠爱,谢凌养病,自然顾不得她。
在卫国公府里,日日都过得枯燥乏味,周楚颜见她可怜,遂时常诏她进宫。先生休沐时,周若瑾便入宫陪着姑母说说话,在宫墙内和宫女们追逐玩耍一番,一待就是一整天,总觉得宫里的时间过得飞快。
那天是春末夏初,天气渐暖,小周若瑾穿了件薄衣陪颜贵妃去御花园散心。颜贵妃逛了一圈,觉得乏了,便坐在石凳上歇息,周若瑾也跟着坐了一会儿,可因她从前入宫都是径直进的临华宫,那日也是第一次见识御花园,看哪里都感到新鲜有趣,终是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思,想要四处逛逛。
颜贵妃知道她行事规矩,何况在宫里也无甚担心,便允了她一人自在游走。
小周若瑾十分高兴,只顾得欣赏花园美景,走走停停,一会儿便拐到了一处凉亭前。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那凉亭下,正立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白衣少年。
那日,周若瑾如往常一样,穿着红色锦袍,不仔细看,只觉像要隐入花丛一般。她刚想悄悄后退,免去这相认的麻烦,没想到那少年的目光恰好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转到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周若瑾只好上前去,走近些一看,少年应是身体不佳,这时节还披着件披风,面色也有些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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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周若瑾,见过殿下。”彼时李承钦还未封王,周若瑾看他病怏怏的样子,便想起来面前这位即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
“周若瑾?”李承钦想了想,“你是卫国公家的女儿?”
“正是小女。”周若瑾回话,心里琢磨着何时能走,听二皇子的语气,怎么像是要与她攀谈一番呢。
“周妹妹不妨上来说话。”李承钦果然如此说道。
周若瑾心里不愿,可也不敢直接回绝,从亭子一侧的石阶走了上去,与李承钦站立对面。
“我记得你虽小我一岁,可生辰不过只晚了几个月,妹妹就不必叫我殿下了,显得生分。”周若瑾站定,正绞尽脑汁想着要说些什么,李承钦便先开了口,笑着说道,“宫里难得遇见与我年纪相仿之人,看来我和妹妹是有缘分的。”
周若瑾闻言,遂抬眼看他,对上他眼眸的那一刻,才懂得什么是书上所写的含情脉脉。
李承钦一双桃花眼,却不见轻佻神色,反而透出悲悯的霞光,周身散发着知书达理,温柔和善。
“殿下说笑了,能与殿下相识,是我的福气。”周若瑾避开他的眼神,瞥见了他手中握着的书,“你是在背诗?”
“是,妹妹也有兴趣?”李承钦挑眉,把书卷向她递了过去,“可曾背过这些?”
距离寻到秘密藏书之地不过一年,虽有先生为周若瑾开蒙,但藏书种类繁多,内容深奥,每每读到晦涩之处,难免不解其意。周若瑾又不好直接找先生请教,是以进展缓慢。
“没有,”周若瑾微微侧过身子,瞟了眼李承钦手中的诗集,低下头答道,“我刚识字,诗词只会诵得几句简单的。”
“无妨,我刚习得,正好来教你。”
“这是宫中初见时,我正背的那句诗。”如今的李承钦对上周若瑾的双眼,“我知道,你不是寻常的豪门贵女,你有很多想要做的事。”
“殿下……”周若瑾想要打断他,没料到被李承钦一手抓住手腕,她有些慌乱,下意识抽回胳膊,李承钦却用力拽住,将她的手心向上翻了过来,把那木钗放到上面,又轻拂过去,合拢周若瑾的手,帮她握住。
“早就说过不要喊我殿下,这么多年没见,妹妹与我生分了。”李承钦轻声嗔怪,又看着周若瑾的眼睛坚定地说道,“今日天祈,我便把这句诗和它一并送与你,望你早日生出羽翼,比北溟之鱼还能更自在些。”
“多谢……”周若瑾咽下未出口的“殿下”二字,小声答道,“谢谢你。”
李承钦放下托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笑道:“走吧。”
二人并肩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九州楼附近,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九州楼匾额。
这时,前方闹哄哄的人群中忽然发出了一阵骚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周若瑾顿感不妙,顾不得礼数,急忙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男子问道。
那男子慌慌张张地喘着粗气,“九州楼里面死人了!”
周若瑾还要再问,可那男子哪里还会等她,一溜烟儿跑了没影,周若瑾仰头看向李承钦,急切道:“我想去看看。”
李承钦也向她看了过去,轻轻把手搭在她的手腕处,向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这里人多,别冲撞了你。”
周若瑾本想拒绝,可李承钦晏然自若地回过身向前走去。
周若瑾找不到回绝的契机,只能踉跄跟上,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躺着的那枚木钗。
她偏头看他,白色薄衫外袍因疾步而微微扬起,散发着清冽又让人安心的味道,像一朵飘逸的云。
李承钦探身过去的那个小摊上,摆的确是各式各样的首饰,却并没有那枚云纹木钗。
摊主彼时也觉得奇怪,回想起适才那个气质不凡的男子。他随意从摊上拿起了几个看了看,似是都觉得不满意,可还是冲他笑了笑,从腰间的荷包中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又将食指靠近唇边示意他噤声。
在那人转身的一瞬间,摊主看到他的手掠过腰间的玉带,修长瘦弱的手指间悄然多了一枚云纹木钗。
若你要做无拘无束的云,那我便祈祷上天,求一切皆如你所愿。
41. 霁影轩惨案(一)
九州楼的第八层,共设有三个雅间,每一间都比楼下一般的屋子大上许多。而霁影轩又是其中最为宽敞明亮的,只用于接待皇室宗亲。
此时,霁影轩正厅只燃着摆在角落里的三两根蜡烛,火光微弱地摇晃着,似是在附和着周同珺无力跳动的心脏。
他站在霁影轩的门槛外,从屋子里飘出的甘松乌木沉香混着浓浓的血腥味,一股脑挤进了他的鼻腔。
周同珺按下心神,想要绕过瘫坐着的女使近前查看,可还没走两步,那女使突然转身冲出了霁影轩。
周同珺听得动静,不由愣住,刚想要回身拽她,可已然来不及,那女使一边大喊着“死人了!霁影轩死人了!安阳郡主杀人了!”,一边顺着楼梯向下跑去。
周同珺在八层的栏杆处探出身子,焦急又迷茫地看过去。那女使的喊声惹了不少人侧目,更有好事者围上前来,可都畏惧这第八层的规矩,不敢靠得太近,只聚集在六七层的楼梯口处。
周同珺一眼看到藏匿于七楼人群中的下属,立即冲他大喊道:“抓住这女人!快!”
巡城司守卫听得此话,忙追了上去。女使许是未料到周同珺还有同伴,十分慌张,跌跌撞撞绕着七层跑了半圈后,眼瞅着又有一名守卫顺着楼梯从六层爬了上来,慌乱之中,她竟支着栏杆用力一跃,翻身跳了下去!
九州楼巍峨高耸,每一层都有近两丈高,那女使就这样从七楼跳了下去,哪里还能有命活着。九州楼的正厅处人来人往,今日还是天祈,通宵盛况,一个女人从天而坠,会引起怎样的骚乱,周同珺不敢细想。
“快和门外的一起维护秩序!”
追着女子的两名守卫见她纵身跃下,被这突然的变数惊吓得目瞪口呆,二人纷纷朝下望去,而后迅速抬头,向周同珺投去茫然的目光。周同珺勉强定了定心神,朝下属喊道。
吩咐过后,周同珺攥紧了拳头,心道,左右下属都在不远处,觉察到异动后定会前来协助,自己此时此刻的要务,是回到霁影轩查看那两人究竟是谁。
适才灯火昏暗,屋子又大,陈设混乱,似是发生过打斗,周同珺只隐隐约约看到了两个人的轮廓,并没看清样貌。
念及此,周同珺急忙跑进屋里,近前一看,那二人皆趴在地上,其中一人身旁洇出一大滩血。看到此处,周同珺才恍然生出疑虑,暗道不好,今夜之事盘根错节,怕是难以善终。
安阳郡主打扮朴素,暗衣夜行,又孤身一人来到九州楼,周同珺虽未目睹她进入霁影轩,但根据眼下发生之事推算,也是八九不离十了。自己跟在安阳郡主身后上来到这第八层时,并无其他人的身影,而那女使只是站在距离门口的不远处一看,能勉强看出那人身下血迹也就罢了,怎就知晓凶手就是安阳郡主?
周同珺蹲下,用手推了推那流血的身体,对方毫无反应,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翻了过来。
待见到那人的脸时,虽在心里做了准备,但周同珺还是吓了一跳。
怎么会是他?
他和安阳郡主,何时有过瓜葛?
顺着那跳楼女使的话,周同珺原本猜想这人是曹绪德,他与安阳郡主的仇怨,整个京城都快传遍了,若是他死在安阳郡主的剑下,倒是也不稀奇。
可这人不是曹绪德。
也不是周同珺知道的,与安阳郡主有交集的任何人。
等等,周同珺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也不是全然毫无关系。
这人正是安阳郡主的母亲,已故长公主的表哥,严继良。
安阳郡主难道杀死了自己的表舅?
千头万绪,周同珺一时整理不清,只得接着凝神细看。
严继良的左胸口似是被利器刺穿,地上流淌的鲜血便是从中流出,伤口处不见凶器,应是刺中后又将其拔了出来,此举更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周同珺微微歪过头,皱着眉头端详起严继良,他双眼紧闭,脸上也并无痛苦的神色,许是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击毙命。
周同珺想不通,也不能再拖延,只好站立起身,向房间更深处俯卧的那人走过去。
刚走了两步,周同珺就觉得不妙,此人因离门口较远,又有屋内陈设遮挡,只能隐约看出个人形,可因为他跟踪安阳郡主而来,又听了那女使之言,下意识认定这人是安阳郡主。
然而,等周同珺现下走近了才看清,以这人的身高体量,即便是趴着,也能轻易看出绝非女子,又如何会是安阳郡主?
周同珺急忙蹲下,将那人的身子翻了过来。
看到面容的刹那,任是周同珺在巡城司历练了几年,也不免大惊失色,跌坐在地。
周同珺的心,被今夜之事一点一点地砸进了深渊,到了此时,他甚至觉得有些释然。
完蛋了。
周同珺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
片刻后,周同珺才如梦初醒般,探了探他的鼻息。
今夜再发生何事,周同珺都不会感到奇怪了——眼前这人的神情如此可怖,面部扭曲歪斜到险些让他认不出身份,可居然还能活着!
周同珺俯身,仔细查看了他的瞳孔,又掰了掰他的嘴唇,猜测应不是被惊吓所致的晕厥。这人眼球正常,也未紧闭牙关或是口吐白沫,相反,除了他脸上的五官稍有移位,表情骇人之外,其他似乎一切正常。
周同珺起身环顾,这屋子开阔,并无犄角藏人之地,他又迈步四周巡视了一圈,可整个霁影轩内,哪里有安阳郡主的影子!
周同珺正惘然无措,忽而感到一阵轻风刮过脸庞。
因至初夏,霁影轩两侧的窗户常常开着,形成的对流风能减弱不少夏日暑气。如今到了夜里,温度降下,倒添上了些许凉意。
周同珺正站在一侧窗子旁,遂转身将那支起的窗子撑得更大了些,向下看去。
九州楼下人流不息,且此处至少有十多丈高,街道上的嘈杂声传至此处都显得微弱,任那安阳郡主轻功超群,也难以逃脱遁形。
周同珺虽说资质平平,可也算有不少经验,他心里飞速盘算着,若不是从这里跃下,那她为何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从一开始,安阳郡主便没有走进霁影轩。
周同珺眼眸一亮,抬腿向门口疾趋。因着他焦急万分,一心只想着去隔壁那屋查看,没留神眼前,刚要跨过门槛的时候,正巧与一人打了照面,险些跌入那人的怀中。
“父……父亲?”待周同珺抬眼看清那人的脸,不禁语无伦次,颤颤巍巍道。
“同珺?你怎么在这?”周致远被人慌张冲撞,本就不悦,可看清这人是周同珺后,心底升起的愠怒大半换成了疑问,“楼下那些巡城司的人,是你带来的?”
“我……”今夜发生的种种,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再加上周同珺内心起伏,一时间只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致远心中瞬时涌出不安,他一把推开周同珺,大步向屋里走去,周同珺这才见到跟在父亲身后的宁启和府上的几个随从。
“父亲,儿子赶到时,严继良已经死了。”周同珺见状,连忙跟上周致远,在一旁解释道。不知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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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觉得,周致远此时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自己才是计划之外。
周致远在严继良的尸体旁停下脚步,连腰都没弯,只瞥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向另一人走去,其夷然自若的反应叫周同珺出了一身冷汗。
严继良的死似乎早在周致远预料之中。
“父亲,”周同珺连忙叫住周致远,上前阻止道,“他的面容诡异,父亲还是不要看了。”
“能有何诡异。”周致远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周同珺只得闭了嘴,跟在父亲身后向地上昏迷着的那人走去。可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时,周致远忽然停了脚步。
这一停顿令身后的周同珺猝不及防,他脚下一转,在周致远的身边站定。
周同珺侧过头,见周致远似是有些惊愕,而顺着他复杂的目光看过去,正好能看清楚曹绪德的脸孔。
“儿子赶到时,曹绪德已然是这副模样,”周同珺以为父亲因看见曹绪德的惨状而愕然失语,见周致远听完后依旧哑然,他又补充道,“曹绪德无恙,只是陷入昏迷,许是被人下了毒。”
“你,为什么在这!”周致远沉默半晌后,几乎是低吼着道。
府上跟来的随从听闻此言,互相交换了眼色,卫国公向来沉稳镇定,从不于人前动怒,是而都悄悄退了几步,纷纷低下了头。
“回父亲,我带领巡城司的守卫巡逻至此,瞧见了安阳郡主的身影。儿子想郡主在宫中席间病倒,为何能出现在这,便跟着她进了九州楼,不料在八层丢了踪迹。我本想着这一层只三个雅间,就挨个查看了一番,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地上的二人。”虽掺了些假,但大体是实情,周同珺嘴唇颤抖,强撑着回复道。
“跳楼的女子呢?”周致远听了这合情合理的答案后,一时间无法指摘,怒气也压下了几分,略一思索后问道。
“回父亲,那女子似是要为霁影轩送茶水,可进去后却跌坐在地,儿子也是听到她的喊叫才赶了过去,”周同珺留神周致远的语气,觉出他有所平缓,心里长出一口气,既然死无对证,那便随意编造些罢了,“可没成想,儿子还来不及察看,那女子便冲了出来,大喊大叫,说是安阳郡主杀了人。儿子想着她也算是证人,刚想让属下将其带回去看管,谁知道,那女子似是被吓疯了,慌不择路,竟失足掉了下去。”
“失足?”
“是儿子猜测。”周同珺本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想起围观的人群,怕那些人说出实情,赶紧找补道,“一个证人而已,怎会自寻死路。所以儿子猜想,她定是见到尸体后,心里害怕,慌乱之下,失足而坠。”
“她喊着安阳郡主,那安阳郡主人在哪里?”周致远的声音又变回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他的态度。
“安阳郡主不在霁影轩,请父亲容许儿子,在这层彻底搜寻一番,查清此事。”周同珺还惦记着安阳郡主的突然消失,这句话倒是说得铿锵有力,发自肺腑。
周致远没说话,点了点头,内心却又急又气。
他本想给安阳郡主设下个圈套,哪会料到,竟然弄巧成拙。白忙活一通也便罢了,而今还把自己的儿子给牵扯进去了。
周致远瞟了一眼地上的曹绪德,厌烦得很,抬腿朝他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真是蠢货,被安阳郡主当作替身弄成这副模样,不知道曹衍看到此景会如何发作,这废物儿子可是他的心肝。
“参见楚王殿下,魏王殿下。”周致远正在霁影轩里踱来踱去想着对策,蓦然听到周同珺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姐?你怎么在这。”
42. 霁影轩惨案(二)
九州楼地处昌平街,算是闹市中心,天祈之夜,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从九州楼里面传出的骚动波及了不小的范围,李承钦只得牢牢握住周若瑾的手腕逆着涌出的人流向前走,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扑面而来的人群冲散了。
两人的身影交叠,李承钦的长袍遮住了他牵起周若瑾的那只手,二人之间的连结隐秘又牢固,只有他们自己才感受得到彼此的温度。
李承钦的头发半披着,他快步行走时会带起些许微风,吹开他鬓边散落的头发。偶尔前路狭窄,两人无法并肩,周若瑾错身于他后方的时候,扬起的发丝轻柔地抚过她的侧脸,惹得周若瑾脸颊痒痒的,她不禁抬手,将那一绺头发按住。
李承钦觉察到了,回过头看了看,正对上周若瑾的眼神,“从前散漫惯了,日后是该规规矩矩地束发了。”
周若瑾与他对视,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躲开了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李承钦转回身,面前就是九州楼。此时,出来的人比进去的人多了许多,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未迈进九州楼,里面传来的饭香酒香,混杂着楼上飘下的胭脂花粉,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子里,李承钦从未来过这种地方,险些被呛得趔趄。
正适应着陌生的环境,李承钦忽然感觉周若瑾将她的手腕稍微向后拽了拽,像是要挣开他的手。
李承钦顺势松了开,偏过头,发现九州楼门内不远处的人群里,站着李承钧。
李承钦内心复杂,侧脸看向身旁的周若瑾,她正对着九州楼内聚集的看客紧皱眉头。
九州楼正厅站着不少巡城司守卫,周若瑾清楚是周同珺带来的,心里暗道,怎么不见那小子人影。
“你没看错,楚王果然也来了。”周若瑾轻哼一声。
见周若瑾坦然,李承钦心里也恢复了平静,轻咳一声,“今夜当真热闹。”
“参见魏王殿下。”巡城司一个领队认出了李承钦,连忙跑到他跟前施礼。
“这里发生何事了,为何如此骚乱。”李承钦问道。
“回殿下,方才从楼上跳下个女子,摔得惨烈,”领队守卫如实禀道,“下官已率人及时封锁,限制闲杂人等靠近,待仵作来验。”
说话间,几人已走上前去,正厅处果然被守卫们围成了一圈。原先围观着看热闹的人虽认不出王公贵族,却识得巡城守卫的银甲,都自然地为他们让路。
“殿下,那女子已血肉模糊,还是不要上前了。”领队好言说道。
守卫们个个人高马大,有他们挡在前面,确实看不清什么,李承钦看向周若瑾,她神色如常,只是紧闭着嘴唇,目光锋利地盯着前方。
李承钧也恰好发现了他们,走了过来,“夜半风凉,皇弟怎会在此处。”
“皇兄,臣弟本想凑个天祈夜的热闹,可走到附近时突然听闻这里发生命案,就想着进来看看。”李承钦略一施礼,解释着,“路上碰见了周大小姐。”
“若瑾,你怎么也来了。”李承钧语气中透出不悦,“这里凶险,不宜久留,烦请皇弟送若瑾回府罢。”
“父亲带我来的,我却不慎走丢了。”周若瑾笑着道,声音却是冷的,“楚王可否见过我父亲。”
李承钧与周致远的确有所图谋,但时间紧急,方才秘密相见也是来去匆匆,不知周若瑾所言是否属实,“本王未见过,若瑾,你还是先回府罢,省得舅父着急。”
“这是谁。”周若瑾像是没听见李承钧说的话,直直地朝那女子的方向看过去,“这躺着的是谁。”
“不认识。”周若瑾对李承钧向来恭恭顺顺,从未像现在这般充耳不闻,可他正逢心中有事,再加上今日早些时候听了周若瑾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因而李承钧虽有些惊讶,但还是无奈叹了口气,敷衍答道,“还未查清。”
“是泓澈杀的?”周若瑾追问,“为何有人喊泓澈杀了人。”
“不知。”
周若瑾沉默片刻,适才她听闻有女子跳楼,内心翻涌,只觉气血冲到了头顶,恍然以为躺在那里的是泓澈,眼下知道不是她,才平复过来,脑子飞快地转动。
泓澈虽行事肆意无拘无束,但绝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怎会在熙熙攘攘的九州楼杀人。周若瑾毫不避讳地径直看向李承钧,他如往常般目空一切,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接住周若瑾的灼灼目光。
看来,周致远说要逛天祈集会果真是托词,李承钧白日里的心不在焉也有了解释——他们在设计诬陷泓澈杀人!
“那女子是从楼上跳下来的?”周若瑾虽在问李承钧,一只手却悄悄拉了拉李承钦的袖子,“不如我们上去查看一番罢。”
李承钧刚要开口拒绝,李承钦便抢先说道:“天祈之夜,万民同乐,竟发生如此恶劣的命案,造成众人恐慌,身为皇子,怎能视而不见。皇兄,周大小姐说得不错,大理寺和刑部都还未到,我们先上去探查,为他们省下气力,说不定能早些破案,也是为大齐分忧。”
李承钦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李承钧一时难以拒绝,只得默许,三人在那领队守卫的带领下向楼上走去。
“你们来得倒快,巡城司恪尽职守,本王会向父皇如实禀报的。”爬楼时,李承钦说道。
“殿下谬赞,下官带人在此处巡逻,碰巧而已。”那守卫当差多年,知道今夜之事多有蹊跷,哪敢说是跟着周同珺来的。
一路爬上去,仍有不少人围在栏杆附近,李承钧见到,脸上流露出不满,那守卫察言观色,也对李承钧的脾气早有耳闻,“楚王殿下,下官稍后便带人将他们都驱散了。”
李承钧微微点头,未置一词,一旁的周若瑾扫视一圈,瞧见个把胆子大写在脸上的男子。其他人见了这一行身份尊贵的,不由颔首侧目,只有这人视若无睹,左看右看,毫不畏惧。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那人是如何跳下去的?”周若瑾停步,向那男子问道。
“没看见。”那男子回答得简短,见周若瑾转身要走,他又补充道,“不过好像有人看见,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周若瑾点头,“多谢。”
李承钧自然也听见了这话,心里咒骂,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向前走,刚到了楼梯口处,便听到了一声,“参见楚王殿下,魏王殿下。”
李承钧抬头,刚看清眼前人的身份,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那人十分疑惑地接着道,“姐?你怎么在这。”
“怪不得巡城司办事得力,原是副使在此。”李承钦道,为周若瑾免去了口舌。
李承钧未理会周同珺的问候,见霁影轩门前站着两个卫国公府的侍卫,知道周致远已到,放下心来,信步走了过去。
周致远在霁影轩内听到动静,正向外走来一看究竟,周若瑾见到他,故作焦急上前,“父亲怎么在此处,女儿方才与父亲走散,可是急坏了。”
周致远面不改色,冷冷道:“这里诡异,让侍卫先送你回府。”
“卫国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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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九州楼到底发生了何事呀,为何人人讳莫如深,听闻与安阳郡主有关?”李承钦走上来,一股脑问出关键,周若瑾则趁着周致远看向李承钦时,抬腿向屋子深处走去。
“周若瑾!”李承钧瞟见周若瑾的举动,忙追了上去,可惜为时已晚,周若瑾三步并作两步,已站在了严继良身边。
李承钧见到严继良,并没有太过惊讶,此人之死本就在他意料之内。
“别动。”李承钧对好像被吓得愣住的周若瑾说完,又向另一人走去,可刚走两步,便停了下来。
周若瑾方才走过来时,就瞥见了那边躺着的另一个人,泓澈的背影她见得多了,那人必不是她,故而暂时放下心来,没想着跟过去,只在严继良跟前站定,打算仔细观察一下他的死状,看看能否发现些隐藏的线索。
李承钦的疑问没得到正面的解答,周致远只是扯出笑容和他寒暄了几句,李承钦了然,也糊弄了几句,转头看见李承钧似是呆立在原地,便向他走过去,“皇兄这是看见了什么。”
“这是谁。”李承钧也顾不得许多,待李承钦到了自己身边,喃喃道。
李承钦略一弯腰,看了一眼,也少不得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镇定下来,“皇兄,这人,莫不是曹绪德?”
周若瑾听闻此言,从严继良的尸体上抽出身来,也走了过去。
李承钦看见她,本想要阻止,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周若瑾定了定神,又走了两步,只是模糊看见,就愣怔了一下,待到看清楚他的模样,虽有了准备,却还是难免惊慌,将将站定,看李承钦用手试探着曹绪德鼻息。
“还活着。”李承钦起身道。
周若瑾别过头去,正看到不知刚刚去了何处的周同珺走了进来,脸上惨淡无光,对着周致远小心翼翼道:“父亲,儿子仔细搜索了一圈,并没发现安阳郡主。”
“副使见到安阳郡主了?”李承钦走了过去。
周同珺不敢不答,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周致远,讪讪回道:“回殿下,巡逻至此时,下官亲眼见到安阳郡主进了来,却不知为何霁影轩内一死一伤,唯独不见了安阳郡主的踪影。”
“去九楼。”周同珺话音刚落,周致远便冷冷地出了声。
“九楼?”周同珺怀疑自己听错了,“那里……”
“九楼是专为父皇预备的休憩之地,怎可擅闯。”李承钦悠悠道,“若父皇知晓,皇兄与本王可都承担不起。”
“魏王误会了,”周致远假笑道,“老夫是怕贼人将安阳郡主掳走藏匿于九楼,担心郡主的安危罢了。若圣上知晓,也定能宽恕。”
“父亲,”周若瑾款款走来,她知道泓澈武艺超群,即便真有刺客,既未在霁影轩得手,那泓澈定然已经脱了险,说不定就藏在九楼,所以,她必须为泓澈遮掩过去,“父亲手握兵权,切勿冒险。九楼向来有圣上亲卫把守,谅贼人也不敢上去。”
“大理寺应该快来人了,卫国公还请慎重。”李承钦接过话,“这里人多,若被哪个朝中大臣的眼线看到,参国公爷一本,得不偿失,何必冒险。”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一并退让!”李承钦话音刚落,自霁影轩外的嘈杂声中,赫然传来一句清晰高亢的呵斥。
刑部?不是派人去的大理寺?周致远难掩怒火,狠狠瞪着周同珺。
周同珺也不明所以,他分明叫人去的大理寺,怎会是刑部来人,是以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失措。
43. 有惊无险
野心,放在男人身上,便是锦上添花,再不济也是雪中送炭;可若女人沾染分毫,那便是火上浇油了。倘若胆敢以野心代替胭脂花黄装点在脸上,更是自寻死路,人人喊打。
周若瑾明白这道理,所以掘地三尺,把野心藏在深处。
泓澈没什么野心,不过,她虽对成为李云潇那样的圣女没什么执念,可骨子里难免带些天生的傲气,再加上她天资聪颖,在李恒煜面前费心演一演便罢了,面对旁人,懒得伪装仔细,即便面上伪装得过去,也少不得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就像此时,泓澈正随意倚靠在洗墨轩内,半闭着眼睛听着陆墨尘的幽幽琴声,好不惬意。倏尔,婉转乐音戛然而止,泓澈的眉头轻轻蹙起,一睁眼,见台上的陆墨尘正低头施礼。
泓澈随着台下的听众回头,正撞见曹衍带着一众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她赶紧换上了满脸的惊讶诧异。不过她折腾了一整天,有些困乏,眼底涌出的笑意险些将她伪装出来的表情覆盖。
曹衍见她这个样子,怒火更是堵在了心头,可是碍于身后的皇子不敢发作,向泓澈走近了些,咬牙切齿道:“郡主可见过我儿子?”
泓澈眨眨眼,掩盖住笑意,起身奇怪道:“本郡主今晚一来到九州楼就进了洗墨轩,并未见过曹公子。”
曹衍的目光向席间的客人中间扫了一圈,那些人本来因为观赏歌舞被打扰而有些不满,可没成想来了这样一位看起来颇有权势的大人,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也气质不凡,所以大多偏过头避了开。
“不过方才在宫里,倒是见过曹公子,但也只是隔着众人望了一眼,并未有过交谈,”泓澈微微歪头,无辜道,“曹大人,发生何事了?”
“郡主是何时来的九州楼?”曹衍未直接回答,接着问道。
“大概……子时?”泓澈回忆道,“问这个做什么?”
“你何时到的?”曹衍指着与泓澈隔了几个位子的男子问道。
“回……大人,小人……来的时候已过子时,这位……郡主,已经到了。”能进九州楼的非富即贵,可京城之大,即便是富豪,也从未见到过这些皇亲权贵,是以那人语无伦次。
“怎么,曹大人不信我?”泓澈声音冷了下来,皱眉问道。
“非也。”曹衍答,“楼内发生命案,刑部职责而已,郡主见谅。”
“命案?”泓澈提了些声量,“谁死了?”
“一个女子。”曹衍敷衍道,又转念问道,“楼下闹得翻天,难为这里还赏着歌舞,郡主在此间,就没听到什么动静?”
“好像听到过些许吵闹声,”泓澈想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九州楼里,喧闹声大些,也不足为奇,热闹看得多了,怎及这位墨娘子的琴声悠扬动听。”
“这里人多眼杂,”李承钧见曹衍不接话,从他身后走上前来,“曹大人,还是回楼上说话罢。”
“楚王说得有理,”曹衍顺着李承钧道,“那就请郡主移步八层。”
“为什么要去?”泓澈笑着向李承钧问,眼里却透出锐利,“楚王殿下莫不是把我当作了杀人嫌犯?”
“不是,”李承钧因昨夜派允成去邀约,今夜却发生这事,正心虚着,听得此话忙解释道,“此事蹊跷,还需避开闲杂人等。”
“本郡主并未杀人,”泓澈依旧笑着,话音却十分冰冷,“刑部便是要抓人,也请查明真相后再提审。今夜天祈,别坏了我的好运道。”
“是老夫邀请郡主,不算刑部拿人。”这句话怼得二人哑口无言,半晌,曹衍压住怒气,笑面道。
泓澈并未答话,转而踮起脚凑到李承钧耳边轻声道:“表哥不是找我有事?难道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说罢,她才对曹衍莞尔道:“多谢曹大人好意,可楚王殿下先约了我,只能改日再与大人一叙。”
曹衍蹙眉横目,看向李承钧。李承钧没法子,生怕泓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只得尴尬道:“曹大人,命案一事还是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先查明再议。太医即刻便到,今晚大人先照顾令郎罢,身体要紧。”
泓澈有时不懂李承钧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要说聪明,可他妄自尊大,时常有疏漏,可若说他蠢,这人随机应变的场面话却是信手拈来。
曹衍不知道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唱的是哪一出,不过李承钧说得甚是有理,他的宝贝儿子还口歪眼斜地躺在霁影轩冰凉的地上,自己总不能陪着他们一直演下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若真是她做的,他定让她千百倍地还回来,“那老夫就不打扰了,楚王殿下和郡主自便罢。”
曹衍说罢便转身离去,向站在门口处的李承钦和周若瑾略一点头,急急地向楼上赶去。
“我送你回府?”李承钦看了一眼曹衍离去的方向,又转回头向周若瑾问道。
“好戏刚刚开场,先不着急。”周若瑾稍一挑眉。
洗墨轩内歌舞恢复如常,客人们纷纷转了身子接着享乐,李承钦看向屋内背对自己坐着交谈的两人,此时打扰实在不便,遂提议道:“出去逛逛?”
周若瑾略一点头,周致远和周同珺都留在了楼上,李承钧对泓澈应该无甚威胁。
适才,曹衍带着些刑部侍卫,凶神恶煞地赶到了霁影轩,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对屋里站着的两位皇子视若无睹,更是狠狠瞪了一眼周致远,一声没吭地径直冲到曹绪德身前。
周若瑾看着曹衍强壮的后背,不知是否产生了错觉,觉得他身子颤了两颤,似是抽泣了几次。
“谁干的。”曹衍并未起身,也没回头看,依旧怀抱着曹绪德,铿锵有力地一字一顿道。
“曹大人,下官今夜巡逻至此,忽然发现一个女使鬼鬼祟祟地,刚想叫住她,没想到她直接进了霁影轩的门,出来后就高喊着‘安阳郡主杀人了’,随后就跳楼自尽了。”周同珺见屋里的人都没有回答的意思,怕曹衍暴怒,只得上前毕恭毕敬地解释道,“下官随后进到这霁影轩内,推开门便是这幅景象了。”
“安阳郡主杀人了?”曹衍将曹绪德的身子放下,回身厉声问道,“什么意思?”
“下官确实在九州楼里见到了安阳郡主,”周同珺抿了抿嘴,偷偷瞥了一眼周致远,“就在这几层附近。”
“她现在人呢?”曹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面向周同珺问道,“你进来时没看见她?”
“没有。”周同珺如实答道。
“怎么没去找?”
“行了,”周致远迈着方步上前,“事发紧急,老弟你来得算快,我们也是从附近刚刚赶来,还没顾得上查案。”
曹衍见周致远来打圆场,不得不转换表情,“卫国公说得有理,只是我儿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此刻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老弟怎能不心急。”
“放心罢,大理寺和刑部联合查案,此事定会水落石出。”周致远心中大致想了个对策,不慌不忙地安慰道,又接着不怀好意地抛出疑问,“只是,那女子已经跳楼身亡,纵使看到了真相,终究是死无对证。”
听得此话,周若瑾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又不好张嘴辩驳。
那女使应是周致远的人,许是见到屋里躺着的不是泓澈,可还是得硬着头皮按照计划呼喊,偏偏还碰上了不明就里的周同珺带手下围堵,无奈之下遂一死了之。
曹衍有些头昏脑胀,来不及细想,“这楼里搜过了吗,有没有发现她。”
“曹大人,下官只搜了这一层,并未发现安阳郡主。”周同珺忙回应道,“下官立刻去下面几层搜查一番。”
曹衍听得此话,一甩袖子,大步迈着走了出去。
那几人见状,也跟了出去,在曹衍身后一间房一间房地搜过,只周致远一人带着侍卫留在了霁影轩。
泓澈和李承钧坐在洗墨轩靠后的位子上,旁边的客人识相地挪了开,为二人空出了一圈位置。
“后悔了,”泓澈听完李承钧的讲述,轻轻叹道,“若能亲眼看到他的面孔,不知喜悦和恐惧哪个会占上风。”
“只怕会吓到你,”李承钧陪了两声干笑,讪讪道,“你怎么没去霁影轩?”
“表哥是不是忘了,我在宫里突发疾病,晕着被人抬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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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泓澈轻笑一声,瞥眼看他,“为了赴你的约,我强撑着赶到,本想着在此处歇歇脚,怎奈身子不适,迷迷糊糊过了时辰。”
泓澈自然地对上李承钧双眼,叫他无法辨别这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假,“怎么,我没去,看表哥的样子,是有些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李承钧眨了几次眼,干咳两声,“只是有些担心罢了,还好你没进去,那屋里昏暗阴森,有些骇人。”
泓澈嘴角轻扯,主动问道:“表哥认得那女使吗?”
“那女使摔得面目全非,实在难以辨认,”李承钧的神色警惕,答得顺畅,“妹妹何出此问?”
“表哥不是常常来九州楼嘛,既然是九州楼的女使,还在八层服侍,表哥既未爽约,合该见过她才是。”泓澈轻松答道,“若表哥见过却不认得,那女使天祈之夜爬到了八层,必定图谋不轨。”
“表妹说得有理,”李承钧暗地松了口气,点点头,“只不过今日昌平街行人众多,我的马车被堵在路口,因此到得晚了些,并未看见那女子。”
“那表哥之后,可要好好监督他们查清那女子的来历,”泓澈轻声道,“查明身份,也许就知道她为何临死前还要诬陷我,便可还我一个清白。表哥,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吧?”
“只我相信,怕是也无甚用处,”李承钧避而不答,“要让刑部相信,大理寺相信,还有,严守渊。”
见泓澈未应声,李承钧侧身转向她,只见她笑盈盈地看向自己,“何须如此麻烦,只要皇帝相信了就好。”
李承钧半张开嘴,没说出话,正不知如何回答,便听见她接着说道:“表哥不是说,有要事相告?”
“是。”李承钧简短地答道,他哪里知道泓澈现在还能安然无恙,还能坐在自己身旁若无其事地问出这问题,他心里急着寻找出一个糊弄过去的答案,因而稍有停顿,“和那张图纸有关的。”
泓澈不作声,等着他的答案。
“是严继良给的。”李承钧灵光一现。
“给你的?”泓澈淡淡问道。
“给舅父的。”李承钧对答如流。
“严继良本人就是军器监监正,为何要把图纸给卫国公?”
泓澈正对着前方,欣赏着歌舞,李承钧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语气也平静舒缓,听不出情绪。
“十多年前给的,那时,他在舅父麾下任将军,”李承钧编得越来越顺嘴,“严继良不知从哪里得到的那张图纸,便交给了舅父。”
“卫国公为什么要把图纸给你?”泓澈转过脸来,仍旧叫李承钧辨不出阴晴,“表哥身为皇子,拿着军械图纸四处打探,若被人瞧了去,岂非不妥?”
“舅父一早就拿着图纸问过军器监,那里的老师傅都说工艺复杂、难以量产,彼时山河归一,百业待兴,正值休养生息,总不好在军械上消耗过多钱财和人力,是以舅父便把图纸收了起来。这几年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北部又虎视眈眈,舅父才翻出来给我。”这段话真真假假,李承钧说罢,对自己满意得不行,顿了顿,盯着泓澈的双眼,“我就留下了。”
“应该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泓澈的语气中未见起伏,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疑惑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李承钧点点头,“但说无妨。”
“表哥为什么要告诉我。”
“实不相瞒,”李承钧有些自嘲地笑道,“这图纸的来历,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
这句倒是不假,严继良登门寻过周致远后,周致远不得已才告诉了他来龙去脉,只是内容与他告知于泓澈的大相径庭罢了。
“那箭头应该对你十分重要,我想,一定要告诉你真相。”李承钧望向泓澈,两分真心,却表现出十二分的赤诚,眼底的深情快要溢出,“事关机密,所以让允成亲自登门。”
泓澈听他瞎扯这么一通,困倦疲乏一齐涌了上来,偷偷打哈欠挤出的眼泪正好送给李承钧作为回应。
泓澈听罢,顺势换上被触动的神色,声音颤抖道:“谢谢你,表哥。”
44. 大理寺接管
曹衍面无表情地从洗墨轩迈了出来,快步向楼上的霁影轩走去。周同珺见其他人没有跟随的意思,只得低头撵上。
两个今夜在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刚刚赶到,正在身下多了个棉被垫着的曹绪德身边一立一蹲,细细诊治着。
“你到底看没看见安阳郡主进来。”
整个霁影轩都被刑部的人围了起来,周致远只带了两个府中的侍卫,因而悻悻地坐在挪到门边的梨木椅子上,琢磨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曹衍进了门来,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急着看儿子,径直走了进去,连点头都省了。周同珺跟在曹衍后面走进来,看见身侧的周致远,忙弯腰问好:“父亲大人。”
周致远没答话,压低了声音略带愠怒地问了一句。
“没……没有。”周同珺依旧低着头,磕磕绊绊地回道。
“你不是跟着她上来的?”周致远的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
“是跟着,但是没看见她进来。”周同珺实话实说,咳了一声,“没……没跟得太近。”
“蠢货。”周致远短促地哼了一声,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很小,外面吵闹,屋里忙着救人,除周同珺外,无人听到。
周同珺脸上发烫,心里凉了半截。
周同珺弓着的腰开始酸痛,可见着周致远只是平平地看向曹绪德那边,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直起身来也不是,继续等着周致远问话也不是,一时间尴尬地僵在原地。
正羞愧难当,忽觉得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周同珺一回头,原是带来的那队守卫头领。他恭敬地向周同珺道:“副使大人,正厅那处现已被大理寺接管,尸体也被仵作带走了。”
“大理寺?”周同珺顺势起身,瞥了一眼周致远,见他不甚关心,便抬脚走出了霁影轩,“不是刑部在管?”
“尹大人刚刚赶到,”那侍卫回答道,“本是刑部几人在守着,但大理寺带的人更多,那女子就被大理寺的人抬回去了。”
“记住,”周同珺压低嗓子,冷面严肃道,“吩咐你手下的那队人,都记住了,今夜只是随我巡逻至此,纯属巧合。”
“是,属下这就去。”那侍卫也知晓其中利害,施礼后便匆匆跑去寻人了。
侍卫刚消失在周同珺的视野里,尹观言便带着一队人从楼梯处缓缓走了过来。
“下官见过尹大人。”周同珺连忙施礼。
“做得不错,”尹观言本就是慈眉善目的长相,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周同珺赞扬道,叫他心里好受了不少,“多亏副使及时赶到,保护了尸体和现场,没再出什么更严重的意外。”
“哪里哪里,只是下官巡逻至此,碰巧遇上,分内之事而已。”周同珺适才被周致远摧毁的信心在尹观言春风般的安抚下重整旗鼓,他提起精神答应着。
尹观言笑着点点头,抬腿进了霁影轩。周同珺咽了口唾沫,看着父亲站起身,和尹观言寒暄了几句。
正巧这时,里屋为曹绪德诊治的两位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位颤抖着怯懦的声音小心道:“曹大人,请恕下官医术不精,瞧不出令郎的病症。”
话音刚落,另一位便补充道:“曹公子脉息沉稳,应并无大碍。”
曹衍一直在旁盯着儿子看,听二人说完,抬起头,扫过去的眼神中闪着寒光,那二人不由生出一身冷汗,“辛苦了。”
两个太医提起药箱站直身子,正打算告辞,走在前面的那个忽而想起来什么,顿住了脚步,回身向曹衍道:“太医院里,还要属秦岭太医医术高明,曹大人不妨请他来为令郎诊治一番。”
尹观言从门口走近,正听到这句,“怎么,曹公子伤得很重?”
“说是瞧不出病因,现在还不省人事,先送回府中将养罢。”曹衍接过话茬,向那两位摆摆手,两位太医只得把刚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转身退出了霁影轩。
曹府的侍卫拥上前来,挡住了因看到曹绪德面容而愣在原地的尹观言。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将曹绪德抬了起来,曹衍拿出手帕,遮盖在曹绪德的脸上。
尹观言近乎失声,半晌才缓过神来,艰难地张开嘴,最终也只虚弱地蹦出几个字,“五通散?”
曹衍听到后,下意识向周致远那边看了一眼,相隔不近,他似是没听到。
“可能是。”曹衍低声道。
“南梁皇室秘药,早已失传百年,怎会现世。”尹观言一脸的震惊恐惧,将头别了过去,背对着其他人,向曹衍惊叹道。
“我怎知晓,”曹衍压抑着情绪,“尹大人可有眉目。”
“我也只是偶然间见过此毒的症状记载,”尹观言重重叹气,又恍然道,“我似是曾听闻,五通散便是暗影秘药的前身,只是配方里多了一味稀世草药,就因这草药难寻,暗影阁才改为后来的秘药。”
尹观言说的这些,曹衍岂会不知,他甚至知道得还更多些。
那草药喜阴喜潮,多生于西南蜀地陡峭山间的石头缝里,通体炭黑,枝蔓可怖。物以稀为贵,此药草曾经在南梁掀起过一阵不小的风潮,引得许多人进山采集,可几乎全部有去无回,又因其剧毒,故称其为地府藤。
曹衍皱眉沉思片刻,向尹观言道:“尹大人,此案牵扯犬子,我不便干涉,还请大理寺查明真相,为犬子主持公道。”
尹观言连忙还礼,“曹大人放心,大理寺必定将凶手缉拿归案。”
曹衍说罢,便跟着抬走曹绪德的府上侍卫目不斜视地出了霁影轩。
尹观言看着他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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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背影,只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曹衍爱子如命,怎会如此轻易地放弃探查的机会,把这案子拱手相让。
尹观言一时想不明白,便先在霁影轩内踱了几圈,看着屋内的陈设,在心里默默琢磨,还原起出事的情景。
霁影轩不小,一进门便是开阔的正厅,因着来的都是显贵,喝酒时每每需要助兴,是以圆桌放在了靠里处,主位的梨花木椅背靠着一幅绘制精美的壁画,舞女们便在前方的空地上奏乐起舞。
进门的左手边,隔着山水屏风,摆着喝茶的矮桌,为品茗密谈而设,虽不比正厅宽敞,却也通透明亮;右手边以木雕架格分开,那侧正对着热闹繁杂的昌平街,窗子常年支开,适宜赏景,向远望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郊外群山,被袅袅升起的炊烟裹着,向下看是热气腾腾的人间。
严继良就倒在正厅圆桌的前方,桌上预备的酒壶被挪到了一边,还摆着一个小酒杯,他生前应是在此处自斟自酌,身上还带着未消散的酒味儿。
尹观言上前几步,从酒壶里斟出一杯,周致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尹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卿,真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卫国公,”尹观言放下酒壶,问了声好,“卫国公谬赞了,不过是例行公事。”
一旁的大理寺侍卫走上前几步,递了根银筷,尹观言接过来,放到酒杯里试了一试。
片刻后,尹观言将它拿起,抬高了些对着烛火照了一照,周致远也抬眼看了过去,二人的目光在银筷子尖端处汇聚。
两人都明晃晃地看见,银筷并无异常。
尹观言把银筷子还给下属,周致远在旁道:“这酒是干净的。”
尹观言点头,思索着道:“我记得,严继良夜宴时提前离了场,难道是有人约他来此处。”
周致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道:“长治侯怎么还不到?”
尹观言听得此话,也觉得属实奇怪,遂转头向侍卫们问道:“不是叫人去了长治侯府,怎么还没把侯爷请过来?”
其中一个正要回答,李承钧恰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直在门外的周同珺,“两位大人,刚刚正巧碰上大理寺来人回话,说长治侯身体有恙,他让尹大人按照大理寺流程操办即可。”
周致远和尹观言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满满的疑惑不解。
“安阳郡主呢?”周致远反应过来,问道。
“回府了。”李承钧言简意赅,“舅父,我们也该走了,这里就交由尹大人处置罢。”
从熙熙攘攘的九州楼出来,走在回水云居的路上,泓澈喜形于色,步伐轻快。
她的手中,捏着一条黑线编织的腕饰,上面挂着的银质铃铛,正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地敲着她的手指。
45. 夜探皇家驿站
周若瑾和李承钦离开了霁影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九州楼里走着。周若瑾虽在晚宴上吃得不多,可白玉透雕束带依旧拘得她浑身不适,再加上脚下还踩着三寸多高的云形履,稍走快两步就像要跌倒似的,她只得慢悠悠地顺着楼梯挪步,一圈圈地挪到了正厅。
周若瑾的脚步控制不住地向被刑部围起来的那片区域走去,李承钦也没拦着,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在周若瑾每一个摇晃的时刻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来,预备着稳稳地接住她。
“你认得躺在那儿的女子吗?”周若瑾忽然脚步一转,拦住一个路过的女使,问道。
那女使听得这问话,有些慌张,躲避着周若瑾的眼神,支吾道:“看……不清,不认得。”
“没关系,”周若瑾上前一步,靠近了那女使,柔声道,“我不是官府的人,只是看她可怜,随便问问。”
看那女使仍然低着头一声不吭,周若瑾又轻轻说道:“只告诉我名字就好,她这么年轻,恐怕要暴尸荒野,有了名字,我也好为她立个墓碑。”
那女使抬头看了看周若瑾,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李承钦和他的护卫,她咬咬嘴唇,下定决心道:“好像是九倾。她是前阵子刚被指派到八层服侍的,我们都以为她日后肯定越来越好,谁知道……”
“九倾,”周若瑾思索着问道,“这是进了九州楼后改的名字罢,她原来叫什么?”
“……哦,好像是叫紫苏。”女使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对,是叫紫苏。”
不等周若瑾说话,女使便抢先补充道:“我记得,她是从隔壁盛利牙行来的。”
“来了多久?是谁叫她去的八楼?”周若瑾觉察出不对,连着问了两个问题。
“有些时日了。前段时间,原本在八楼服侍的女使家中生变,掌柜的便从我们当中选了个最漂亮的暂替她的位置。”女使嗫嚅道,满脸的心有余悸。
“多谢。”周若瑾点点头,从发髻上拔下一支花钿珠钗,“今日未带钱财,这钗子还能抵些银子,权当谢礼。”
女使见状,忙不迭地摆手,“不必了,这过于贵重。”
“收下吧,”周若瑾适时打断,温和地笑着,“补贴家用。”
“就这么给了?”李承钦跟在周若瑾的侧后方走出九州楼,周若瑾右侧的衣袖快要罩住李承钦的左臂,李承钦伸出两指,悄悄捏住周若瑾的袖口,低下头问道,“九州楼鱼龙混杂,若是被谁拿去做文章,未免得不偿失。”
周若瑾别过头笑了一下,她适才也想到了此处,“这不是有你在,帮我作证。”
李承钦看着周若瑾的侧脸,温柔的笑意嵌在脸上,“以后万事小心。”
说话间,二人便走到了盛利牙行,牌匾上挂着几盏红彤彤的灯笼,大门却关得严实,“打烊了啊。”李承钦遗憾道。
“无妨,”周若瑾在门前站定,回过身子笑着说,“也不好追得太紧,被人看到了反而不妥。”
李承钦看着周若瑾,试探着问道:“妹妹,今夜之事,你可有头绪。”
“哥哥文韬武略,可别说看不出来,”周若瑾踌躇片刻,还是叫出了儿时的称谓,挑了挑眉毛看向他,“难道是在考我?”
“没,”李承钦愣怔了一瞬,“因着我这身子,折腾了许多年,太久不曾与你谈天,实难猜中妹妹所思所想。”
“你送我的礼物,很合我心意。”周若瑾对上李承钦充盈着柔情的双眼,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的水面,她摸出腰间的云纹木钗,“帮我戴上。”
昌平街热闹嘈杂,街上的行人往来不息,或是被街边的小摊吸引了目光,或是被火树银花夺走了注意,这家打烊了的铺子,少惹人停下脚步留意。
李承钦的贴身侍卫在稍远处背过身去,李承钦在牙行前侧方的空地处和周若瑾相对而立。
是他的眼睛被晃得出了错觉,还是二人头顶的几盏灯笼映照的缘故,李承钦似是看见,周若瑾的脸颊上,爬满了红晕。
李承钦低下头去,从周若瑾手中拿起那枚钗子,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在她手心上划过一道,周若瑾只觉手心一痒,迅速将手缩了回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摩挲起手腕。
李承钦上前,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好近,近到他一垂眼,就能看见周若瑾忽闪的睫毛。
李承钦收回目光,微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木钗插进了周若瑾的发髻里,后退了半步,看着周若瑾的眼睛轻声道:“很适合你。”
“谢谢。”
二人对着默默了半晌,周若瑾蓦地抬眼,“我想,帮帮泓澈。”
李承钦缓缓呼了口气,笑着说,“你和安阳郡主,才相识数月,却似是一见如故。”
“也是奇怪,同别人总是说不到一处,可刚见到她,就觉得新奇又亲切。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机灵跳脱,很是有趣。”周若瑾慢慢解释道。
李承钦欣慰道:“挺好的,从前你总是独自一人,现下也有人陪你说说话。”
“你这几年也很辛苦罢。”周若瑾注视着他。
“每天读读书,喝喝药,躺着躺着,几年就过去了。”李承钦的语气轻松,“实是读了不少杂书,山形地貌,民间话本,奇闻诡事,都看了个遍。”
周若瑾也跟着笑了,忽而蹙眉,不知想起了什么,“哥哥,再陪我去个地方吧。”
李承钦点头,什么都没问,便抬腿跟上了她。
走出几步,李承钦的耳边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乘着晚风,夹杂着喧闹,模模糊糊的,却叫他心旷神怡,又不敢上前求一个确切的佐证,生怕那是自己内心的回声,是梦幻泡影,他不戳动就不会破灭。
“那珠钗是李承钧送的,我不喜欢。”
周若瑾拐出昌平街,走出没多远,便在一处装潢大气的店面前停下了脚步。
李承钦也跟着转身停下,店面大门上的松木牌匾,刻着鎏金的四个大字:皇家驿站。
皇家驿站专门接待进京述职或有其他公干的地方官员,以及各个藩国的使臣。
今日早些,皇家驿站奉命迎候的一众宾客,北部世子和使臣,正下榻于此。
李承钦伸手悄悄扯了扯周若瑾的袖子,“北部世子夜宴时比我离开得还晚些,妹妹来此,恐怕难有收获。”
“我有个疑问,和一个颇为大胆的猜测,”周若瑾稍稍侧身,轻声道,“要来此处见一见那个北部世子,确认一番。”
说罢,周若瑾抬眼看向李承钦,轻勾嘴角,“幸好有你在,不然,这门我还进不去。”
“能帮到你便好。”李承钦也回以微笑,二人肩并着肩,踏入皇家驿站。
“魏王殿下光临,有何要事?”柜前的小二每日招待使臣官员,也是见过世面的,京城的皇亲国戚都能叫得出口,魏王却是稀客,不知这位皇子夜半前来所为何事,因而他甫一见到李承钦,就急忙绕了出来,走到二人跟前点头哈腰道。
“无甚要紧事,”李承钦朗声道,“只是想来拜访一下北部世子。”
“那,容小人先去通禀一声。”小二陪着笑回答。
李承钦应道,“我们跟着你便可。”
小二只得应允,“请殿下和小姐跟随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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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住的是后院上房。”
从驿馆正门进去,两侧摆着几张干净的餐桌,供贵客的随从们在此用饭。走出侧门,便是一处宽敞的院子,虽是夜晚,却也能借着月光和各处挂着的灯笼,看清院子里种植的许多花花草草。这里固然不比京城府邸深宅大院,却也添了几分恬淡安闲。
几人穿过院子,到了一栋二层住所前。此次北部来人不少,每间房都住了客人。二楼的上房里,便歇着北部世子玄敬。
几人行至门口,小二敲了两下门,尖着嗓子谄媚道:“世子,魏王殿下造访。”
等了一会儿,小二讪讪回头向李承钦和周若瑾笑笑,刚要再次敲门,他身前的门却陡然一动,吓了那小二一跳,回过神看去,打开的门旁站着一个北部打扮的精壮男子,身量与玄敬相仿,戴着银色面具,胳膊间抱着一把刀,应是玄敬的侍卫。
“快进,”屋里传来玄敬爽朗的笑声,“不知魏王到访,有失远迎啊。”
小二弓着腰请李承钦和周若瑾先进了去,二人迈进屋里,玄敬正从圆桌边起身,边说着话边向门口走去,没想到来的不止李承钦一个人,眼珠隐隐颤动,又迅速整理了表情,笑着迎上前,带着惊喜的语气,“哦,还有周姑娘。”
“深夜不请自来,世子可别见怪。”李承钦笑着走过去,周若瑾未应声,只颔首跟在李承钦身后,二人坐在了一侧的胡桃木椅子上。
“未耽搁世子休息罢。”周若瑾看向在对面坐下的玄敬,含着笑容问道。
“哪里的话,周姑娘和魏王殿下可是贵客,怎能说耽搁。”玄敬热情地回答。
“世子言过了,”李承钦忙道,“今日是我们大齐的天祈日,一年一度的盛会,恰逢世子进京,双喜临门。今夜不宵禁,外面热闹得很,我们二人正在街上闲逛,刚巧走到此处,遂不请自来,想着邀请世子同我们一起夜游盛京。”
“真是荣幸,两位还能想着我,”玄敬咧开嘴回答,“只是,我们一行人今日刚到盛京城,前几天日夜兼程,实在疲惫,恐怕要扫殿下和姑娘的兴致了。”
“呀,是我们思虑不周了,”周若瑾嘴巴微张,愧疚自责道,“世子舟车劳顿,晚宴上还喝了不少酒,是要好好歇息。”
“那我们就告辞了,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李承钦与周若瑾对视一眼,道,“过几日,待世子休整之后,我们再来相邀。”
二人说罢起身,周若瑾却没迈步,直直地看向玄敬身后的侍卫,“咦,这位好像适才未在紫云殿见过。”
“哦,这是我的贴身侍卫,”玄敬笑着解释,“进大齐皇宫,如何敢带侍卫。”
“小女久居深闺,实在不懂这些规矩,叫世子见笑了,”周若瑾笑笑,“原来北部的侍卫都要戴着面具。”
“不是,”玄敬道,“北部严寒,常年烧火。一年冬日我喝了酒,昏沉睡下,不料打翻了烛台,火借着灯油越烧越大,我被困在屋内。他舍身救我,却将脸颊烧伤了,十分骇人,遂戴着面具遮掩。”
“原是如此,”周若瑾感叹道,向侍卫看去,“真是有情有义的侍卫,世子定要厚待他。”
“一定。”玄敬笑着回答,可周若瑾却几乎听不见他的话。
因为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盖过了周遭的一切。
今日清晨,与蒙面人擦肩而过时,周若瑾看得清楚,那颗摇晃的铃铛,正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他手腕上的一颗痣。
面前这位三世子的贴身侍卫笔直地站着,抱着怀里的刀,他露出来的左手腕骨处,正长着一枚芝麻大的小痣。
46. 不速之客
泓澈蹦蹦跳跳地往水云居的方向走着,一路上心旷神怡地欣赏着路边的美景和行人,待到离水云居大门三丈多远的时候,忽听到门口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响动。泓澈又走近些仔细听了听,那动静却似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门轻掩的吱呀声。
泓澈一路的好心情霎时被泼了冷水,她冷着脸走到大门口,瞟了一眼站在门口守卫着的白正康,边走上台阶边讽刺道:“府上进贼了?”
白正康本就心虚,听见泓澈这冷不丁的问话,明白自己方才与石雪的私会被她发觉了,是以更加语塞,一时哑口无声。
泓澈也有些想不通,白正康五官端正,虽穿得朴素,却也能看出是个干净清秀的少年,同为石桥镇人,和石雪也算是知根知底,可不知怎的,泓澈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因而颇有微词。
泓澈也没等他回话,径直走了进去,待踏过门槛走了三五步,白正康才反应过来,冲着泓澈的背影喊道:“郡主,长治侯来了。”
泓澈听到后,未做任何回应,脚步也没停滞,自然地走向了会客的正厅。
没被严守渊堵在九州楼,倒让泓澈觉得意外。她原以为严守渊进宫面圣去了,已做了些准备想着如何应对。然而,泓澈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老头子竟然能找上门来,倒叫她高看一眼。
泓澈迈进会客厅,只见严守渊背着手站在支开的窗前,月光透过窗纸微弱地洒在他身上,屋内的烛光铺满他的后背,严守渊的脚下,向前后各晕开了一小片影子。
“长治侯久等了。”泓澈示意女使们出去后,轻轻带上门,走进屋里,在圆桌上倒了杯茶水,亲自端到茶桌上,“请长治侯上座。”
“你倒稳得住。”严守渊转过身子,冷哼一声道。
泓澈笑笑,“侯爷谬赞,不管什么急事,还是坐下再谈。”
“你不知我来,所为何事?”严守渊依然站定,回问道,“你不是从九州楼回来的?”
“小女确是从九州楼回来的,也听闻那里发生了大事。”泓澈正色道,“只是不知,侯爷屈尊,求的究竟是什么。”
“你觉得我求什么。”
“莫不是小女的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外面都传,是小女杀了令郎。”
“是吗。”
“侯爷,传言不可信。”
“那你现在知道,我求的是什么了。”
“侯爷求一个真相。”
二人对立相望,沉默半晌。
“你很聪明。”严守渊率先说道。
泓澈玩笑道:“若不聪明,只怕现在都没办法站在这里和侯爷说话了。”
严守渊走到茶桌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坐在一旁的花梨木椅子上,“我相信不是你。”
“侯爷没去九州楼问罪,小女便知,侯爷是心明眼亮之人,”泓澈夸赞道,“绝非可以轻易挑拨。”
“借我儿子的命除掉你,幕后之人当真是好算计,”严守渊沉下嘴角,“可惜老夫不是蠢货,遂不了他的愿。”
泓澈点点头,问道:“侯爷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查清令郎死亡的真相?”
“也不全是帮我,”严守渊看她一眼,“现下外面盛传你是凶手,不查明真相,你如何洗刷冤屈。”
泓澈看出严守渊的恩威并施,笑道:“侯爷是苦主,若帮我说句公道话,何愁不能还我清白?”
“郡主,找不到真凶,即便是圣上金口玉言,也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严守渊的声音有些冰冷,“怎么,郡主不愿?”
“侯爷愿意信我,与我商议联手,乃是小女莫大的幸运,”泓澈安抚道,而后又话锋一转,“只是我想,赶在北部人进京的当口栽赃陷害,做局之人的意图不言而喻。”
严守渊思索着道,“你的意思是,这人想将你送到北部和亲。”
“不是送,”泓澈咧开嘴道,“是逼我和亲。”
严守渊未应声,泓澈便接着说道:“侯爷,前些日子,小女曾去府上拜访,却还不曾听到回音。小女斗胆,多嘴问一句,不知侯爷最终做的是何决断。”
严守渊的神情略微尴尬起来,其实他从未将泓澈所言放在心上,秉持着事不关己的心态,早早将那天之事抛诸脑后了,“未经证实的道听途说,本侯如何能去禀告圣上。”
泓澈听完这句勉强的辩驳,心里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她早该知道不能寄托太多希望,袖手旁观省时省力,刚认识不久的严守渊,又怎能冒着风险为自己说话。
今日,若不是严守渊咽不下这口气,不甘被人利用蒙骗,他又岂能登门拜访,求与泓澈合盟。
“你这是在怪本侯没去帮你说话?”严守渊见泓澈缄口不语,有些愠怒,提高了些声量问道。
“岂敢岂敢,小女与侯爷彼时不过一面之缘,若换作是我,也会做出与侯爷相同的选择。”泓澈轻声讲明,“小女适才只是在琢磨,急着将我送出京去的,唯曹衍与周致远二人。”
“不是曹衍。”严守渊脱口而出。
“侯爷怎知不是?”泓澈追问,“曹绪德并无性命之忧,或许是他故意设下的苦肉计,也未可知。”
“曹衍如若想一箭双雕,不会选我儿。”严守渊知道自己说得多了,此时字斟句酌,“他与我儿无冤无仇。”
泓澈听得这话,知道严守渊有所隐瞒,不过她关心的另有其事,“侯爷,我还有句话要问,请侯爷务必如实回答。我上次在府上给侯爷看过的那枚箭头,侯爷到底见没见过。”
“老夫上次说过了,没见过,”严守渊觉得莫名其妙,微皱眉头,“老夫当晚也问了犬子,他也不清楚来历。”
泓澈心里亮堂了不少,接着严守渊的上句说道:“既然侯爷如此确定不是曹衍,那必是周致远主使的无疑。”
严守渊赞同地点点头,看着泓澈道:“纵使我们笃定,但没有证据,也难以让他认罪伏法。郡主若查明整件事情的原委,本侯保你留在盛京。”
泓澈心中嗤笑,你这老头倒是旱涝保收,既不出面得罪周致远,又想查清儿子的死因,净想些美事儿。
泓澈本不想多问,但实在看不惯他这做派,“本郡主愿为侯爷披肝沥胆,只是,侯爷也不该对小女隐瞒太多。有人刚刚告诉我,那枚箭头图纸的出处,正是令郎。可侯爷却咬定从未见过,小女竟一时不知,到底该相信谁。”
严守渊偏过头,义正言辞,“老夫当真不知。那日郡主走后,老夫问过犬子,他也说自己从未见过,但既然有人说了,老夫定会追查到底。”
泓澈等的便是这句话,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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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道:“侯爷鼎力相助,小女也必然竭尽全力,我们二人通力合作,定能各取所需,如愿以偿。”
——————————
“那老家伙终于走了。”泓澈送走严守渊,便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刚坐上摇椅,从屋顶上就飞下个人影,轻蔑地说道。
“来说了一堆废话,叫我为他冲锋陷阵,”泓澈舒服地躺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着,“不过他聪明些也好,省得我费口舌。”
“也是这个道理,”许介同样瘫在泓澈对面的椅子上,“我原以为那老头会在九州楼缠住你,慢悠悠走了回来,谁知道他竟在这里等着你。”
“九州楼的事做得不错,”泓澈笑笑,“曹衍来得可真快。”
“曹府的人真是腿脚麻利,惊得魂都飞了,脚下却一点没耽搁,一溜烟儿地跑回府去。”许介笑着接道,“亏我还戴了面具,看他们吓得恍惚的样子,便是不戴,他们也记不清人脸。”
“谨慎点总没错,”泓澈闭上眼休息,“万一碰上从前牙行的人,也是个麻烦。”
许介无声地点点头,曹府的那些下人,确实没少从盛利牙行买进,“哦对,我见到周若瑾了,她还与我搭了话。”
“问你话?”泓澈坐了起来,“她见过你?”
“没有,”许介讲述了一遍来龙去脉,“这女子真是火眼金睛,一下子就在人群中看出了我。”
“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在那群张皇失措的人里,倒也不难分辨。”泓澈躺了回去,安心说道。
许介回想着自己的神情,看来还是修炼不够,“我回来前去了趟牙行,死的那个女使是梁晋惠来盛京后秘密培养多年的手下,不属于暗影卫。”
“梁晋惠真是昏了头,为了送走我竟然和周致远同流合污,”泓澈愤愤道,提高了声音怒骂,“荒唐!饮鸩止渴!周致远是什么人,她就不怕他翻脸不认账?”
“看来她真是恨毒了令堂,”许介叹道,又实在想不明白,“可她为何不找曹衍,反而去寻周致远?”
“我猜,是周致远去找的她,”泓澈恢复了平静,思忖着道。
泓澈之前通过陆安将梁晋惠藏有暗影卫一事透给了谢凛,本意是借着周致远的手将梁晋惠那支势力除去,没想到周致远剑走偏锋,把梁晋惠给拉拢了过去,一同对付自己。
然而,山穷水尽之后,未必不能迎来柳暗花明,“曹绪德中了南梁诡毒,曹衍又不蠢,早晚发觉后院起火,梁晋惠此举只怕是引火烧身,白白为周致远做了嫁衣。”
“墨姨从前是暗影阁的用毒高手,改日去问问她便可。”许介晃悠着椅子,“曹衍如果查不出那蹊跷的毒,何妨再帮他一把。周致远不领情,曹衍可不一定。”
泓澈沉吟半晌,调侃道:“还有个疑惑,困扰我许久了,请你今日务必给我解一解。”
“问我?”许介爽朗道,“说来听听。”
“你师父让你跟着我,可他又为梁晋惠忠心效命,我实在想不通。”泓澈坐直了身子,语气十分诚恳。
“这有什么不懂的,”许介嘿嘿笑道,“替梁晋惠卖命是公事,许我来报恩是私事,我师父公私分明。”
“若公私相悖,又该如何。”
许介收敛笑容,沉思良久,“那便,听天由命。”
47. 玉林厅审讯
曹府上下死气沉沉。
正堂玉林厅两侧,分别跪着侍卫和女使,曹绪德院子里的妾室们,也正哆嗦着跪在最前面。
玉林厅内的地上铺满了陶瓷青砖,这些人跪得膝盖生疼,却也不敢声张,全都深深地低着脑袋。脖子垂得酸痛,两只手紧紧地捏着身体两侧的衣服以作支撑,耳边隐约传来曹夫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她的尾音转着圈,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叫他们没力气,也没胆子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扑通一声,曹绪德的一个瘦弱小妾,经受不住晕倒了,这动静惊得所有人身子一震,因不敢抬头张望,遂暗自转动起眼珠子,试探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视野边界。
毫无征兆地,从门口“咚咚咚”跑进两个人,衣衫带起的风沾染着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生机,叫屋里的其他人艳羡不已。
那两人飞快地跑到晕倒女子的旁边,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虽说跪着的人多少都尝过曹府的个中手段,可他们也不确切知晓倒下的后果,是以个个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听着。
不多时,他们便得到了答案。
先是闷闷的声音,那是厚重的木板打在人肉上,后来打出了血,像下雨天用力踩在浅水洼处溅出了朵朵水花,再后来,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嚎叫,叫得凄楚哀怨,叫得玉林厅内开始涌出沉默的躁动。
直到终于,曹府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从见到曹绪德的那一刻起,徐素芝便开始趴在他的床边哭天喊地,夹杂着时不时的拍床咒骂。她的贴身女使几次尝试拉她起身,却无济于事,徐素芝的手死死地拽着曹绪德的胳膊,根本无法分开。
曹衍坐在一旁的紫檀圆凳上,手肘搁圆桌边沿支起脑袋,徐素芝不绝于耳的嚎啕听得他头晕,只得闭眼皱眉,用指尖轻揉着太阳穴。
好在曹绮梦很快就到了。
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一墙之隔,总是推脱不掉的。虽说梁晋惠对曹衍一家态度冷淡,可曹衍和徐素芝对她称得上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于情于理,曹绮梦都得过去照看。
曹绮梦仍旧穿着宴会时的衣裳,看样子本也没打算就寝。进了屋里来,她先轻声和曹衍问了声好,曹衍半睁开眼,勉强向那母子二人的方向扬了下头,示意她去安慰徐素芝。
曹绮梦领会了他的意思,向曹绪德床边走去,半蹲在地上,轻拍了几下徐素芝的后背。
徐素芝察觉到她,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儿,回过身趴在曹绮梦肩头上抽泣。
曹绮梦的目光越过徐素芝的肩膀,得以到达曹绪德扭曲的脸庞,吓得她目瞪口呆,血液猛冲向头顶,以致身子变得僵硬,分不出精力控制表情和动作。
还好曹绮梦背对着曹衍,未曾被他看出端倪。
“梦梦啊,你说你婶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徐素芝抽搭着诉起苦来,打断了曹绮梦的思绪,“好不容易将你堂兄拉扯大了,怎么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哦。”
“婶婶先别急,叔叔定有法子治好堂兄的病,”曹绮梦缓了缓,又鼓起了勇气看向曹绪德令人惊骇的脸,无甚底气地安慰道,“婶婶可千万别伤心过度,府上虽女使多,却也难得个尽心尽力的,婶婶若哭坏了身子,谁还能全意地照看堂兄呢。”
“是了,梦梦说得对,”徐素芝长吸一口气,“除了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倚靠谁呢。”
徐素芝终于恢复了平静,又转身过去抚摸着曹绪德的头发,低声道:“当爹的若是救不了儿子,以后也不必再来探望了。”
这并非曹绮梦本意,可她此时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得跟着沉默。
“梦梦,跟我去一趟玉林厅。”半晌,曹衍忽然打破屋内的寂静。
曹绮梦听得此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曹衍,他正从圆桌旁起身,转头向门外走去。
曹绮梦低声向徐素芝道了别,快走了几步,跟在曹衍后面出了门,向玉林厅走去。
玉林厅里跪着的下人们,依旧在深夜中痛苦地煎熬着,膝盖早已没有知觉,像是人偶一般定在那里,忐忑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准确地说,是曹衍的审判。
在曹府里,曹衍掌握着每个人的命运。
曹衍的脚步并不重,然而在万籁俱寂的此刻,这声音足以由远及近地逼入所有人心底,叫他们强撑着提起精神。
“少了一个。”曹衍走到众人前方站定,目光随意地扫过一圈,边坐到正中的紫檀雕花太师椅上,边随口说道。
“回老爷,她态度不正,小人送她走了。”跟进来的心腹曹献东施礼回道。
曹衍端起身边茶桌上的米色釉茶碗,未置一词。
曹绮梦也在侧旁的椅子上坐下,听得侍卫所言,低头抿了抿嘴,只盯着地上的砖缝看。
过了一会儿,曹衍终于将手中的茶水吹得适于入口,浅浅尝了两口,提高了声量道:“行了,一个个别耷拉着脑袋了,抬起头来。”
话音刚落,跪着的两列下人纷纷迅速抬起了头,不敢违逆曹衍分毫,唯恐抬慢了些被他看出。黑黢黢的头顶齐刷刷变成了各异的人脸,这场面还颇为壮观。
这群人的脖子已经垂了不知多久,抬起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回温,后脖颈一阵发热。
“你们的少爷今夜被人暗算,陪他去九州楼的几个人,是该送走的。”曹衍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平静,“不过送去哪儿,就看你们嘴里,有多少实话了。”
府上的侍卫闻言,将跪在前面的三个男子拖着扔到了屋子中间,那三人的膝盖一时无法活动,又被吓得颤抖,只得用手臂歪斜地支撑着,几近趴在地上一齐回话,“我们有罪,罪该万死。”
“听不清。”曹衍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衣袖。
三人互看一眼,年长些的那个遂开了口,刚开始还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便说得顺了,“小的们跟着少爷进了九州楼,少爷说要上楼一趟,我们想跟着,少爷却说不许,他自己上去,很快便走,说今日不喝酒。我们也就没跟着,在一楼找了地方等着,过了很久,少爷也不下来,我们仨想上楼,又不敢违抗少爷的命令。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天上便掉下个女子,重重地砸在我们面前,惊得我们魂都飞了,赶紧往楼上跑,跑了没几层,忽然有个男的将我们拦住,说是看见少爷出事了,叫我们赶紧回府上找老爷。”
那人一口气说完,也不敢抬头,三人依旧俯身在地上等候发落。
“这人是谁?他说你们便信?”曹衍早知此事与他们无关,听他的语气诚恳,八成是实话,是以语气虽然生硬,却少了些狠毒的味道。
“回老爷,那人戴了面具,我们都不认得,一扭脸的功夫,那人便消失了,”那人紧接着说道,“我们听完也半信半疑,又不敢耽搁,所以他俩跑回来请老爷,小的在九州楼一间一间地找少爷,一直到了八层,被巡城司的守卫拦了下来。”
那人说完,曹衍又是半晌沉默,其他人也跟着大气不敢喘,直到他终于又开了口,“你们有没有人知道,少爷为何单独上去。”
“这,这小的不知。”跟着曹衍去的三人又互相看了看,勉强挤出一句。
“今日白天,或是昨儿夜里,你们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找过少爷。”曹衍引导着问道,若不是为了曹绪德,他绝不会这么好脾气地问话。
然而面对一屋子人的面面相觑,曹衍也不想再装什么宽宏大量,“既如此,我看你们这些人的眼睛也无甚用处,挖下来喂了后院的马罢。”
曹衍的语气轻飘飘的,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话一出,在不同的人心中激荡起相似的涟漪,人人开始为自己盘算,企图推翻这次宣判。
地上跪着的下人们,自然是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只能纷纷在脑子用尽了力气回想,咬嘴唇的咬嘴唇,扣手指的扣手指。
“老爷,妾身有话说。”娇媚动人的女声响起,引得众人侧目,跪在最前面穿着锦绣罗缎的一位女子直了起腰,清了清嗓子说道。
曹衍撇了一眼,认出她是曹绪德近些日子最宠的一位小妾,想来她与曹绪德相处最长,应该知道些要紧的,“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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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清晨,妾身似乎曾在少爷的书房附近见过小姐。”小妾看了一眼曹绮梦,柔声细语道。
从曹绮梦跟在曹衍身后往玉林厅走的时候,她便能感受到心脏开始明显地跳动起来,脑海里不停地回忆着今早所做的一切。
她起得早,其实昨夜几乎未能入眠,特意挑选府中侍卫轮值交接的当口,偷着去了曹绪德书房。曹绮梦一路上躲躲藏藏,行踪隐秘,自认无人发现。
所以,听见女子所言后,曹绮梦一瞬间慌了神,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不慌不忙道:“是么,我竟不知,自己还有梦行之症。”
“不是梦行症,”那女子知道左右都是一死,不如说个痛快,她早看府上的小姐不顺眼,事事缄言,总要扮作一副无辜的模样,私底下还不是和曹衍同流合污,“妾身向来在少爷醒来前梳洗打扮,今日早晨为了夜里的天祈盛会,特意去了少爷书房前的小花园处折花,算算时辰应是卯时,天已擦亮。”
“许是你起得太早,眼睛花了,”曹绮梦语气冰冷,“本小姐今日辰时才起,并未去过堂兄书房。”
“妾身看得清楚,就是小姐无疑。”那女子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知道若拿不到解药,曹绪德便无法恢复。除了曹绪德,谁又能护住自己,定要被曹衍发卖到别处。她去不得别处,还不如帮曹衍找到凶手,问出治病的方子,好过惨死,“小姐与少爷是堂兄妹,真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惹小姐给堂兄下毒,好狠的心!”
后一句话,女子说得义愤填膺,颤着嗓子扯高了声音,她原本是想打动曹衍,叫他想起自己躺着的悲惨儿子,借势相信自己。
可她太着急了,忘记了作为一个下人,最忌讳的便是指责主子。
曹绮梦心里笑着,面上却毫无表情,慢慢说道:“你说我给堂兄下了药,证据呢?”
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曹绮梦,又恳切地望向曹衍。
曹绮梦见她这样子,扯开一边嘴角嗤笑道:“除了你,再无证人,更没有证据。我看你是疯了,胆敢来胡乱攀咬。”
“我没有疯,没有疯,我说的是实话,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女子见状,激动得语无伦次,跪着向前爬了几步,想要抓住曹衍的靴子,却被前面的几个侍卫拦了下来。
曹绮梦见曹衍并无厌烦的神色,知道他将信将疑。为了让女子从曹府彻底消失,曹绮梦只得接着说道:“你适才说的胡话,是谁教给你的?”
女子被两个侍卫拽着胳膊拖了回去,此时她正半躺在地上,听到问话,急切辩白道:“无人指使,都是我亲眼所见!”
“是么,我以前怎么看到过,你曾和堂兄的一个侍卫,走得挺近呢。”曹绮梦幽幽说道。
“什么?没有!我没有!”女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否认,一个劲儿地重复着“没有”,听得曹衍终于不耐烦了。
“梦梦,你说的可是真话?”
“叔叔,侄女所言字字属实,”曹绮梦放下心来,落落大方地走上前道,“这女子曾和一个侍卫交谈甚欢,侄女见过两次。原本碍于堂兄家事,侄女不愿多嘴,可又实在不忍堂兄蒙在鼓里。不过,我刚想要提醒堂兄时,便听说那人被堂兄赶了出去,也就罢了。可是适才,因那女子空口白牙诬陷侄女,侄女这才想起,此事或许有外人教唆。”
女子不知是认了命,还是折腾这一番后没了力气,听完曹绮梦之言,她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曹衍点点头,这一夜快要过去,他也疲乏了,“梦梦,你先回吧。”
曹绮梦施礼告辞,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曹衍说:“都绑了,送到城外的庄子去。”
曹绮梦放缓了脚步,还想再听听那女子的处置是否有所不同,却怎奈屋里一阵骚动,从外面又跑进了不少侍卫,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接着,她就只能听得见此起彼伏的“饶命”了。
在这一片哀戚悲切的叫喊声中,曹衍低声对身旁的曹献东吩咐道:“把她绑到柴房去,不要让她死了,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
48. 天降大任
送走严守渊,泓澈简单洗漱过后,便躺在了床上。可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连着两天没睡好觉了,然而她现下没有丝毫睡意。
昨天夜里,泓澈也是像此刻这般无法入眠,周致远和李承钧在脑子里不停地浮现,她辗转反侧了许久,那两人依旧迟迟不肯从她思绪中离开。
泓澈气呼呼地蹬了蹬腿,腾地坐了起来,索性下了床,将明天要做的事提前几个时辰。
她适才问白正康画了曹府的地图,现在穿好夜行衣后,又拿起那张纸默默背了一遍,闭上眼回忆,通往曹绮梦卧房的路线在眼前的黑暗中迅速清晰,泓澈心满意足地将那张纸烧掉,戴好面具出了门。
泓澈轻功奇佳,又记熟了方向,溜进曹府后简直是轻车熟路,借着黑暗的夜色掩盖,在屋檐上三拐两拐地,便到了曹绮梦的闺房。
泓澈蹲在对面的屋顶上观察了一会儿,看清了附近并无下人伺候,在又一队巡逻士兵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的下一个瞬间,她轻盈地跳到了曹绮梦闺阁前,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门。
门虽合得严实,却并没上锁,泓澈看着屋内的青石砖地随着门边划过的轨迹慢慢染上扇形的月光,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泓澈走到曹绮梦床边,斜斜地坐在了床沿处,摘下面具,看曹绮梦睡得正熟,手臂悬在半空中倒有些不忍落下。她的手掌打开又合拢,反复了几次,泓澈终于下定决心拍了拍沉睡的曹绮梦。
曹绮梦毫无反应,泓澈只好稍稍用力推了推她的身子,曹绮梦扭了扭身体,撇着嘴半睁开一只眼睛,瞧见面前一个人影,浑身冷冻般定住了一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睁大了些定睛看去。
嗯,没看错,是个人。
曹绮梦反应过来,下意识要张嘴大叫,没想到对方眼疾手快,在她刚要发出声音的时候,立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手纤细柔软,是女人的手。
那人的脸渐渐逼近,曹绮梦停止了挣扎,努力辨别起她的身份。
泓澈手掌的虎口处因常年练剑而磨出了茧子,蹭得曹绮梦的脸颊有些发痒,她不由晃动了两下脑袋。
“别动,”泓澈俯下身轻声说道,盯着她眨动的眼睛,“不出声,我就放开。”
见曹绮梦微微点了点头,泓澈慢慢放开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也从她肩膀处移开,向后直起身子,笑盈盈地看着她。
“郡主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曹绮梦的眼眸里充满了疑惑,她坐了起来,向上拉了拉被子,盖住只穿着里衣的上身,沉下声问道。
“有个急事儿,求姐姐帮忙。”泓澈看出曹绮梦的焦躁不安,便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天祈子时,我想在九州楼霁影轩和曹绪德见一面。”
“郡主想约见堂兄,使唤个下人来府上知会一声便可,何须亲自前来,深更半夜找我,”曹绮梦依旧困惑,说到后面,刻意压低的声音也藏不住溢出来的不悦语气,“郡主今夜不睡觉,天祈日如何扛得住。”
“若是寻常一见,怎么都好说,”泓澈不紧不慢道,“只是明日见的这一面,我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
“什么意思?”曹绮梦脱口问道,顾不上言辞恭敬,“你要我帮你偷偷传话给堂兄,你要与他私会?”
“是,”泓澈听她如此说,不免轻笑出声,又接着缓缓说道,“也不是。我想给他个惊喜,所以不要提及是我约他。”
曹绮梦听了,只觉得泓澈荒谬至极,捏着嗓子问了一连串:“那我怎么说?堂兄怎会不知晓对方身份,就稀里糊涂地赴约。还有,堂兄身边总跟着府上的侍卫,怎么能与你单独相见?”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姐姐。”隔着被子,泓澈轻轻拍了拍曹绮梦的腿,柔声细语道。
曹绮梦愣怔了一下,旋即突然反应过来,“郡主深夜前来,确是颇有诚意,但是恕我无能为力,郡主还是另寻高明罢。”
“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泓澈叹了口气,佯装伤心道,“姐姐下的毒,还在我的身体里,时不时地折磨我呢,怎的这么快便翻脸了。”
“什么毒?”曹绮梦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许多,依然嘴硬道,“郡主应是困了,可不能信口胡言。”
“我在妆奁里,找到了那支飞鸟簪子。”泓澈直勾勾地注视着曹绮梦在黑暗中忽闪的双眼,向前靠近了她的身子,贴在曹绮梦的耳边说道。
曹绮梦感受到泓澈说话的气流擦过耳朵,身子不由一抖,把脸扭了过去,“郡主若是看上了我的簪子,送与你便是。”
“姐姐的贴身之物,我岂能夺爱,”泓澈坐了回去,不紧不慢道,“其实,不论我说的是真是假,只要传到曹大人那里,以他的性子,定会起疑。姐姐和令堂今后在曹府的处境如何,全看姐姐此刻的选择。”
“郡主原是来威胁我的。”曹绮梦忖思片刻,冷冷说道,“既已知道簪中有毒,为何还要喝酒?”
“姐姐费心准备,妹妹岂能让姐姐无功而返。”泓澈胡诌道,“还请姐姐承我的情。”
曹绮梦半晌无话,知道泓澈此行宛如探囊取物,自己不敢不从,遂哼了一声,“郡主前面又何必说那许多,深夜亲自前来逼迫,我怎能不去。”
“我可没有威胁,”泓澈摇晃着站起身,“是求助。”
黑暗中看不清泓澈的脸庞,曹绮梦即便从她的口吻中觉出了真诚,也总觉得是自己还没清醒。
“既是求助,那便把簪子还我罢。”曹绮梦见泓澈要走,忙支起身子,说道。
泓澈听见,却没停下的意思,拎着面具走到门边,开了个小缝向外看去。待目送一队侍卫走过后,她才回过头调皮地勾起嘴角,“骗你的,没找到。”
经门缝切割的一条月光窄窄地映照在泓澈的脸上,叫曹绮梦得以看清她狡黠的笑容,确信方才实是自己睡得迷糊了。
泓澈撂下那句话便飞快地掩上门走了,曹绮梦放下支着身子的胳膊,重新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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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夜深人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剩迟迟未能袭来的睡意提醒着她,适才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曹绮梦瞪着眼睛,冥思苦想怎样才能将自己撇清。
曹绪德那人恣意妄行,可不是个能乖乖听话的主儿,这个安阳郡主,真是给自己扔了个好大的烫手山芋。
不知过了多久,曹绮梦忽而灵光乍现,想出了个法子。
虽不稳妥,却实在没有别的可用,只得铤而走险。
——————————
从水云居出来时,刚过子时。
水云居在城东,于泓澈而言,一刻钟便可至九州楼。
这一路上,泓澈步伐轻快,依旧蹦蹦跳跳地,偶尔抽出精神欣赏欣赏沿途的天祈盛景。
虽不知李承钧究竟挖了什么陷阱等着她,可泓澈却并不怎么忐忑,她已尽力筹划,再琢磨也无济于事,不过是徒增烦恼,等到了地方,见机行事即可。
若有曹绪德在,谅李承钧和周致远也不敢妄动。即便曹绮梦办事不力,曹绪德未到,她白日里也给自己谋划了后路。
再不济,自己手里还提着凤凰剑,那些人在九州楼也翻不起多大风浪,总不至于丢了性命。只要还剩一口气,凡事便都有回旋的余地。
在霁影轩门口站定,还未推开门,泓澈便隐隐觉得可疑,其他房间都是灯火通明,可从眼前屋里透出的光亮却十分微弱,似是无人在内。
泓澈转过头四下看了一圈,迅速闪身进了去。
屋里只点了零星几盏烛灯,跳动的火焰勾勒出泓澈的身形,还未看清屋内的情形,她便闻出空气里乌木沉香中混杂的血腥味。
地上歪斜躺着两人,泓澈连忙快走上前,来不及仔细检查,刚看清严继良的脸和他胸上的刀口,她又赶紧跑去另一人身边。
那人的脸着实令人惊骇,若不是她与曹绪德有约,实难只凭一眼就分辨出他的身份。
泓澈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火速跑到撑开的窗子旁边,翻身跃了下去。
正下方的窗子也支开了一半,泓澈借力一蹬,在下落的过程中顺势抓住窗沿处挂着的绳子,轻松爬进去后,转过身将它解了下来藏进了屋里的床底下。
这便是泓澈白日里所忙的事情了。
九州楼七层的所有房间,是各个歌姬舞女的香闺。而霁影轩一侧的下方,住着的正是陆墨尘。
泓澈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整理好衣冠,侧着脸推门而出。
九州楼的客人不会来到七层以上,而这个时候的歌姬舞女们也都在楼下各自弹唱起舞,是以泓澈从门口走到楼梯处的这一小段路,并无人看见。
泓澈迅速下到了六层,这里客人多了起来,人来人往,也不甚容易引人注目。
泓澈贴着走廊的墙根低着头急趋,一路顺利。
她轻盈地进了洗墨轩,选了个不起眼的座位坐了下来,向台上拨弄琴弦的陆墨尘微微点了点头。
49. 暗子
徐素芝命下人将自己的铺盖和起居所需之物都搬到了离曹绪德寝屋最近的书房中,声称儿子一天不醒,她便一天住在他的书房里。
与照料曹绪德有关的所有事宜,徐素芝都要事无巨细地亲自过问,誓要夙兴夜寐地守在曹绪德床前,直到他痊愈。
于是曹衍便独自一人回了书房,坐在梨花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当年,曹衍答应薛寒江放过李云潇女儿,以此交换了两个条件,一个是她不可此生避世,十八年后凤凰剑须得重现,另一个,是带给他失踪的那两队暗影卫的消息。
曹衍当年并不是暗影阁阁主,论能力和资历,他的哥哥曹生都要更胜一筹,是以曹生就任之时,阁中许多能人异士都只听命于他,对曹生忠心不二。
曹生被李云潇怒杀后,暗影阁悄无声息地少了八人,名册中也找不到半分记载。
暗影阁行事,除了阁主和四个堂主外,多以四人为组,互相之间少有联系,由曹生直接联络。
曹衍作为暗影阁主管,也没能见过所有人,因而无法得知那些人的下落,他心中总是有些惶惶不安。
与薛寒江达成交易后,他便派人住在了石桥镇上,以便秘密地看守那师徒二人,防止薛寒江带着那女孩逃走,隐姓埋名地藏起来。若真如此,再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再者,若是那两队暗影卫回来复仇,他也好顺藤摸瓜。
没想到十八年来,薛寒江颇为安分,虽终日不见他下山,不过李云潇的女儿却是石桥镇的常客。
曹衍的眼线眼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跟着镇上的人叫她阿泓,终于在她十八岁之时,他目送阿泓揣着暗影阁的秘密如约赴京。
曹衍还记得她第一次来到曹府时,正赶上用早膳,楚王也不知为何前来拜访,伴随着豆浆冒出的腾腾热气,几人你来我往地问候,话锋里全都藏着弦外之音。
曹衍回想起安阳郡主盯着他眼睛说的那句话——“日夜忧思牵挂,皆在此间屋檐之下。”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本以为她说的只是曹绮梦的母亲梁晋惠,没想到,这暗示也有李承钧一份。
梁晋惠在盛利牙行养着暗影卫,曹衍其实早就猜到了。
梁晋惠原不是挑剔的性子,搬到盛京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的明媚开朗换成了阴暗寡言,动不动就打骂下人,院子里的女使侍卫隔三岔五就要换两个,但全部来自于同一个牙行。
曹衍知道,梁晋惠心里满是光复南梁的偏执念头,她或许也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若什么都不做,那便不是她了。
曹衍懂得,也任由梁晋惠在府上任性妄为。
因为,即便她选择了处处胜于自己的哥哥,即便她对自己向来漠不关心,即便她如今性情乖戾,他也从未停止过爱她。
曹生的人听命于他的遗孀,合乎情理,更何况她还是南梁的郡主。
可李承钧呢,为何会有暗影卫听命于他?
不,不是他。
是周致远。
曹衍哼笑一声,笑自己无知还自作聪明,笑自己愚蠢且轻信于人。
原来当年,除了自己,周致远还勾结了别人。
怪不得周致远找自己交涉时,拿到了那张失传的五通散配方后,并无二话,爽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投名状。
曹衍那时沾沾自喜,以为地府藤的踪迹早已无人知晓,五通散的配方不过是张白纸,却不曾知道,早在那时,周致远便已有了盘算。
五通散是周致远下的,这毋庸置疑,但曹衍也清楚,这不是他本意。
霁影轩中,严继良中毒,屋子里只有安阳郡主一人,接着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女使宣告天下,这是最简单的栽赃陷害,并不难猜。
周致远想让她去北部和亲,而且是不得不去。
然而,安阳郡主迟迟未到,曹绪德又不请自来,面对这个计划外的不速之客,凶手显然手忙脚乱,遂将毒撒向了曹绪德,又错杀了严继良。
不管怎样,曹绪德都算是为安阳郡主挡了一灾。初次在九州楼见面她便拧断了曹绪德的一根胳膊,回宫宴上又被她捎带着中了暗影毒。
这回,已是第三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便是他宽宏大量,前两次也够还了那位郡主告知暗影卫行踪之情。
现下,曹绪德遭受过的苦罪,他要悉数奉还。
曹衍想起那个小妾所说的话来。
曹绪德不会无缘无故被人独自引上楼,虽说他吃软不吃硬,可单单是言辞恳切不会令他如此听话,定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使他不敢违背。
那女子所言,曹衍现在信了八分,即便他无从知晓二人为何会搅合到一处,但若不是有曹绮梦相助,安阳郡主怎会轻易又确切地抓到曹绪德的痛处。
不过正好,他还有安排在石桥镇监视安阳郡主的手下,白振。
——————————
白正康是家中独子。
自打他出生起,父亲白振便以打铁为生,养活一家老小。白正康很小的时候,爷爷还在世,一次喝多了酒,向他吹嘘道,自己从前是宫中的铸铁匠,锻造的是能上战场的兵器,还专为将军打过宝剑,自己的高超手艺白振也就学了三分,所以如今也只能打打菜刀。
白正康听得这话,自然是不信的,不过为了从醉醺醺的爷爷手中讨到几文钱,他敷衍地点头称赞,可没想到一回身,父亲正阴沉着脸站在他身后。
那晚,是白正康第一次挨父亲的打。他心中怨恨不服,为何胡说八道的是爷爷,自己只是在一旁听着就挨了顿揍,还被罚在屋外站了一夜。
后来的某一天,白正康无聊地回忆童年,才恍然惊觉,爷爷此后再未喝过酒。
许是因为这件事有了隔阂,也许是因为父亲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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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言内敛,在白正康的记忆里,他与父亲交流甚少。
白振整日在工房里光着膀子锻铁,无暇顾及他,白正康便满镇子乱跑不着家,两人有时三四天才得以见上匆匆一面。
石桥镇上,来往的商贩极多,白正康玩得累了,就和伙伴们贴在茶馆的角落里听那些走南闯北的人讲故事。
其他人耐不住性子,只有他十分乐意听,一蹲就是半天,腿都蹲得麻了,还是不愿走,错过回家的时辰也便成了常事。
日子久了,白正康的心听得愈发野了,所以十岁那年,在父亲要他进工房学铸铁的时候,他歪过头,咬着牙拒绝。
那是他第二次挨打,也是最后一次。
不久后的一天,白正康如往常一样,在茶馆里正听得津津有味,一个陌生的男人向他走了过来,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做生意。
白正康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当下便要跟着他走。
那男人笑着摇摇头,说要见他的父亲。
白正康不愿,他觉得父亲定不会答应。可无奈那人无比坚持,白正康只好将他带回了铁铺。
白振正打着铁,抬头见儿子领了个陌生人进来,也没说话,照旧做着手中的活。
白正康说明了那人的来意,正等着父亲发怒,却没想到那人叫他出去回避,他要单独与白振谈。
白正康忐忑不安地出了门,不知道那人说了些什么,不过第二天,他终于得以如愿离开了这个家,向那人拜了师父,开始学着四处做生意。
就这样过了十余年,白正康厌倦了居无定所,背着货物风餐露宿的生活,前几个月刚到盛京,他便鼓起勇气和师父说,不想再闯荡了。
白正康再次如愿。
——————————
白正康的师父,其实是曹衍的手下。
天高皇帝远,白振举家在外,曹衍总是不得安心。那时白正康长大了,正是拿捏的合适人选。
曹衍不在乎白正康做什么,只要他在他的掌控下,远离白振便好。
所以,他的师父在曹衍处得了许可后,就把他带去了盛利牙行。
在曹府下一次招买下人时,白正康因生得端正,又正值年少,顺理成章地进了曹府,被曹绪德挑上带在了身边。
曹绪德不知道内情,所以即便看白正康还算顺眼,他也像对待寻常下人一般,在白正康犯了一次错后,毫不留情地将他打了一顿遣回牙行。
好在他的师父给牙行掌柜送过好处求他关照,所以白正康的伤好得也算快。曹衍本想着过阵子将他送到熟识的同僚府上,却没想到被安阳郡主抢先一步。
不过也好,曹衍心道,省了好多心力。
那个小妾,先关上一晚,明日再审更好。
曹衍思忖着,左右现下也睡不着,他索性从镇纸下抽出一张信纸,捏起毛笔蘸了蘸桌角玉黛砚台上的松烟墨,斟酌着下了笔。
50. 情意汹涌
此时的白正康,正站在水云居的门口打着哈欠。
即便为了轮值,白日里睡了半日,但独自一人多少有些无趣,刚开始为了驱赶睡意还能在门口绕着小圈走走,等到转得累了,他便直直地站着发呆。不出一会儿,眼皮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向下耷拉。
好在丑时将近,届时,白正康便能锁上大门回去睡觉了。
眼瞅着时辰要到了,白正康刚要回身进府,忽看到大门被人推了开,门缝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甫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站着的安阳郡主,原是她亲自送严守渊出门来了。
白正康连忙侧过身子,微微鞠着躬站在一旁,畏缩地低着头不敢正视。
泓澈与严守渊并肩站在门口,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想了想说道:“侯爷若是日后想到了什么,还请直言相告。”
车夫将马车停在二人前方,严守渊偏过头说了声“一定”,便坐了上去打道回府。
泓澈目送着严守渊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转过身往回走,瞥了一眼白正康,压抑着心中的不满,说道:“等下落了锁,喊石雪去我院里。”
白正康连忙答应,泓澈也没再理他,头也不回地抬腿走了进去。
待石雪终于来到院子里时,泓澈已躺在摇椅上合眼酣睡,许介也不知所踪,应是回到了他的梁上。
石雪见状,迈进泓澈的闺房里,翻出件稍厚一点的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到泓澈身旁,想要为她盖上。
衣服刚落到泓澈的身上,她便朦胧地睁开眼,见是石雪到了,挪了挪有些发麻的大腿,石雪看泓澈醒了,先开了口,小声说道:“阿泓,进屋睡吧。”
泓澈摇摇头,示意她坐在自己面前适才许介坐的位置上,缓过神来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今天府上事情多,凌霄和白芷又告了假,有些忙不过来。他来找我时,我正安排着明日的餐食,脱不开身。刚刚整理好,急匆匆地就来了。”石雪坐到摇椅上躺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真是辛苦你了,”泓澈看向石雪的方向,隐约看见她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眸,接着欣慰地说道:“不过也好,小雪,以你现下的本事,日后也能在京城里做个管家了。”
石雪听罢,有些疑惑,“我为何要在京城里做管家?”
“等我查清了我娘的事,就离开这里,你有了一技之长,就算是不想回石桥镇,也能在京城立身,我也好放心。”泓澈缓缓答道。
石雪想了想,斟酌着问道:“那,陆大人,会和你一起走吗?”
“这,还要问他本人。”泓澈在黑暗中扯起嘴角。
她虽如此说,但心中却有九成把握,确信陆安会与她一同离京。他说他不爱跳舞,官场上尔虞我诈,想也无甚留恋,为何不走,与她一同浪迹天涯。
“没事,阿泓,不必担心我。”石雪轻松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怎么,现在就寻好下一份差事了?”泓澈随口一接,玩笑着说道。
可是许久,石雪都未回应,泓澈觉出不对,望向深邃夜空的双眼移到了对面的石雪身上,“小雪,你,不会要与白正康结伴吧?”
“是。”石雪听得泓澈的问话,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思虑许久后的答案,“我们两个本就是同乡,在京城相互扶持照应,也是应当的。”
“小雪,”泓澈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说道,“不然,你明日就写封信回去,知会父母一声。”
“不必了,”石雪冷淡又坚定地回道,“我在家时,对我也没费多少心思。而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又何苦写信回去打搅。”
“那,你大姐呢?”泓澈也不再晃悠椅子,坐起身来,低声劝道,“婚姻大事,总该有家人知晓。”
石雪未直言反驳,想了想问道,“阿泓,你还记得,我姐姐和弟弟都叫什么名字吗?”
“石雨,石阳。”泓澈不解其意,却还是答了。
“你猜猜,这名字有何含义?”石雪又问道。
泓澈推测道,“你们姐弟三人的名字,皆为天气之词,难道是生辰那日的天象。”
“是了,”石雪答道,“我爹娘不曾读过什么书,取名字也只能借着这些简单的意象。不过,也真是赶巧,那几日的天气,像猜中了父母的心思一般。”
顿了顿,在泓澈发问之前,石雪接着说道:“太阳出来了,雨雪便消失了。”
半晌沉默。
泓澈终是先开了口,“偏心儿子,是你爹娘的不是。可小雪,你万不可自轻自贱,白正康若不能规规矩矩地娶你进门,倘有一日,他背弃了与你定下的誓言,无人撑腰,你又如何能与他抗衡,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呢?”
“阿泓,有些话,我从未对你说过。我总想着,你不是我,难以懂得我的处境,便是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石雪心底的难处,时时掩盖着,以为日子久了,便能真的消逝不见,可泓澈的这一番真心劝阻,又勾起了她的回忆。
石雪抿了抿嘴,叹了口气说道:“前几年,姐姐到了出嫁的年纪,来来回回说了几户人家,总是不满意,爹娘便有些不高兴了。这时又来了个媒人,这次说的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世代清白,对方又是个读书人,婆家离石桥镇只有一日路程。这对姐姐来说,已是不错的归宿。爹娘很高兴,以为姐姐嫁了过去,日后做个秀才夫人也未可知。哪想到,将我姐姐明媒正娶过去后,那家的婆婆和姑子便露出了原本的面目,有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推给她做,她们娘儿俩倚在一旁闲扯。便是姐姐怀孕了,也日日不得消停,那男的更是死了一般,姐姐被欺负,他却像无事一样,坐在屋里翻看圣贤书,偶尔嫌外面吵得凶了,就起身将窗子合上。只要饭菜还按时端上桌,衣裳和被褥都是干净的,他便不会多嘴一句。姐姐开始咬牙忍了,可兔子急了也咬人,总有爆发的时候。这些事便是姐姐承受不住,大吵一架后回了娘家我才听说的。过了两日,碍于姐姐的身孕,他来家里请姐姐回去,我爹娘也跟着劝她,几日后,姐姐便回去了。”
泓澈想到确实有几天,见到了石雪的姐姐和姐夫,当时以为回娘家探亲,未想太多,哪知道这背后还藏着这些故事,“所以,你想和我一同进京,就是为了摆脱父母定亲?可白正康虽是独子,娘亲依旧在世,若她也不是好相与的,你又该如何。”
“婆婆刁难媳妇儿,本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娘就没少被奶奶辱骂,打小我便看在眼里,姐姐也是,不然也不会在婆家忍气吞声那么久。”石雪咽了口唾沫,答道,“其实,我决心离开石桥镇后,心里总是没底,可又难免生出一丝期待。我想知道,京城和石桥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京城里的婆婆,和娘亲姐姐的婆婆是不是不一样。”
“现在呢,你看清楚了?”泓澈轻声问道。
“没有,但懂得了些别的。”石雪娓娓道来,说出自己日夜思索的答案,“我忽然明白,嫁人,应当更看重男子。若是我爹和我姐夫,能在他们的妻子受辱时站出来,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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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和我姐姐,又何至于被迫咽下那么多的苦。”
“你觉得,白正康是这样的人?”泓澈疑惑问道,她怎么看,白正康也不像那般有担当的能站在妻子身前的人。
“也许吧,”石雪轻声一笑,说道,“也许因为他说,他不回石桥镇,这辈子就打算在京城谋生,再不济,也要去冀州城或是青州城落脚,绝不回家。”
泓澈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她隐隐觉得这理由勉强,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张了张嘴,泓澈最终也只吐出一句,“既然你打定主意要自行做主,那定要挑个自己喜欢的。”
“我喜欢他,”石雪爽快地承认道,“在镇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和别的男孩儿不同。异乡有缘再见,我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果真像书中写的那般,便确定了心意。”
“书中当真能习得情意之道?”泓澈疑惑问道。
石雪未答,只是歪头回问道:“阿泓,你是如何知道自己喜欢陆大人的呢?”
石雪这一问,倒勾起了泓澈的思绪。此前她的确未曾琢磨,现在想来,她对陆安,应是一见倾心。
彼时,一头白发的他穿着薄薄的透纱蓝衣,在九州楼正厅的台子上翩翩起舞。
陆安的侧脸像济苍山的峰峦,流畅俊秀,他像月亮,周围的灯火通明遮掩不住他自己的明亮皎洁,沉默的外壳下积攒着无尽的灵气。他舞步轻盈,姿态优美,她却一眼看见他衣裳下绷紧的身体和额头鬓角处渗出的汗珠。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她不可抑制地被他吸引,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泓澈细细地回忆着后来与陆安的一切,良久,她才慢声慢语地说道:“虽不曾有话本依照,可对他的情谊,总是与旁人不同,每次见到他,与他相处,总会很高兴,忍不住一直看向他,想要把他的脸,他的所有神态,都刻进脑子里。只要一想到第二天要见他,有时前一晚会激动得睡不着,便是勉强睡了,梦里也全都是他的影子。有很多个瞬间,我都会想,若能与他在这世间如此刻般长久相伴,直至老死,我也就没有什么再想要的了。”
石雪听得她这一席话,握住了泓澈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了她的赤诚坦率。
情意汹涌,无计可施。
她们被相似的复杂情感牵动着心绪,在能模糊望见幸福的路途上,才是心底最充盈愉悦之时。
她听到泓澈接着说:“小雪,我们在石桥镇一起长大,情分总是不同,将你带来京城后,又因自顾不暇而对你多有疏忽。我只是害怕,若你稍有不慎,因识人不清而踏入火坑,那我该如何自处。”
石雪悄悄湿了眼眶,她又怎能不懂泓澈的心,抽了下鼻子,她故作轻松道:“阿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必太担心我。白正康人还不错,他跟我说,曹绪德身边总有侍妾围绕,不知是胭脂涂得厚,还是他不敢细看,总觉得那些人都长得一个样,好容易记住了长相,过阵子又觉得像变了个人,老是分不清。好像其中有一个女子,还是咱们的老乡呢。一次曹绪德喝多了酒,还问他要不要小妾,身边那几个随便选,他哪敢应答。能对我说出这些,想他心里也算坦然,况且我对他也算知根知底,不至于是火坑的。”
“这话从曹绪德嘴里说出来,倒也不意外。”泓澈舒了口气,轻笑一声说道。
话音刚落,一个疑问自泓澈的眼前倏地划过。若白正康觉得不错,曹绪德的妾室的确时时变换,可牙行只供女使,九州楼的花魁一年才出一个,他那许多的小妾,都是从哪里而来,又归于何处呢?
51. 借刀杀人
“小世子,那两位已经出了驿馆,往九州楼那边走了。”北部的使臣将周若瑾和李承钦送出门去,客套地道了别,又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昌平街的拐角后,才回到玄敬的屋子里,毕恭毕敬地向他面前一站一坐的两位复命。
坐着的那位略一点头,“知道了。”
“那请世子早些休息,微臣告退。”说完,使臣便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哥,那两个人方才为何要来这里一趟,难不成,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使臣走后,坐着的那位起了身,在屋子里踱了两圈,百思不解,疑惑地向站着的那人问道。
站着的那位戴着银制面具,将怀中模样古朴的宝刀横放在身旁的桌上,顺势坐了下来,一只手在雕刻苍劲的刀鞘上敲了两下,“不怎么像。”他偏头思忖着回道,继而抬头笑了笑,“小敬,坐下罢,你绕得我头晕。”
玄敬听话地坐在了圆桌旁的另一张凳子上,有些懊恼地道:“大哥,看来这些人都不是好对付的,早知道,就不该和那个卫国公做什么交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
这位对外声称自己是三世子贴身侍卫的人,正是秘密随北部一行人进京的北部大世子玄政。他脸上的确有伤,也确如玄敬所说那般,是为着救他而烧了面颊。正因如此,玄敬才不敢生出半分做北部王的念头,忠心地扶持大哥。
除了北部王室,再无旁人知晓玄政的真实面容,只当是大世子威慑敌人的手段,北部军中也多戴面具,为他潜入北部使臣队伍省了不少力气。
玄政听得弟弟此言,默默点头认同,“早知他是老奸巨猾的主儿,却没想到竟把我们当成傻子耍。”
“九州楼的事,”玄敬试探着问道,“大哥,咱们算是办砸了吧。”
玄政冷哼一声,“我在那屋的角落里窝着,苦等了一晚,那人自斟自酌了半天,而后倒了下去。我约摸着时辰到了,就上前送那人上了路,他烂醉如泥,死得痛快。紧接着,我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周致远说郡主身手不凡,我便闪身门后,想着先毒了再说,结果将那人翻过来一看,竟是个男子。”
玄政愤愤道:“周致远口口声声说会把人送到我们眼前,我们只管做事,今日之错,怎么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不过伤错人罢了,不妨。况且,还好中毒的不是那个郡主,”玄敬舒了口气,说道,“那个郡主在晚宴上晕了过去,听说她前些日子刚被下了毒,才好了不久,恐怕现在还留有遗症,若是今夜再被大哥你下了毒,就算周致远承诺他会给解药,她怕是也挺不过去。到头来,郡主没带回北部去,咱们却给周致远做了嫁衣,替他永绝了后患。”
玄政纳闷道:“不是说郡主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竟如此狠心,看来日后,定要找机会和他讲清楚,划明界限。与这种心狠手辣之人合作,焉能得到好处。”
“那,今天这事,他若前来追究,可怎么是好?”玄敬问道,“大哥早上碰见的那人,不是进了卫国公府?会不会也是周致远的手笔,想要监视大哥?”
“今早碰见的那个,用帷帽捂着脸,走的是卫国公府后门,而且进去后也没再出来跟上,想是碰巧。”玄政回忆道,“本来我还怀疑那人身上的香料味儿,会不会是他的女儿,才让你在宴会上试探。”
“那个周若瑾,看着实在不像是大哥描述的蒙面人,但是看到周同珺,我便觉得有几分像了,”玄敬想了想,回道,“应该是了,我见周致远对他儿子的样子,周同珺应该不是他的心腹,今早八成就是巧合,不过是周致远的儿子瞒着他有些别的事罢了。可是,他不会记住大哥的样子,日后冷不丁蹿出来坏事罢?”
“是周同珺也无妨,他遮着面容,想是也看不真切。而且,那个藏了毒的铃铛,被我扔在了中毒那人的身上,无可对证。”玄政思索着说道,“适才一面,周若瑾此人,我还摸不透,但看她模样打扮,确实只是高门贵女,无甚担心。只不过,我本以为楚王是卫国公的女婿,怎的陪她来的是那位闲散王爷。”
“楚王估摸正在九州楼焦头烂额,哪里有心思过来,周若瑾是周致远的嫡女,说不准,刚才是周致远让她过来试探的,只是深夜不便,喊了魏王陪同。”玄敬思索着推测道,忽而话音一转,“若周致远告诉了她原委,她岂不是有可能猜到大哥的身份?”
“无妨,”玄政眼神一顿,而后又镇定下来,“知道我身份的人寥寥无几,走时父王也安排了人装扮成我日日在军中操练,便是守关的燕王都不会发现。即使周致远猜到了,我们手上也不是没有他的把柄。来送毒药的那两个南梁人,我猜,现下就在他卫国公的军营里住着呢。”
——————————
周若瑾与李承钦告别了北部使臣,向九州楼走去。
“妹妹,你说有事要确认,可否得到答案了?”一路上,周若瑾蹙眉沉思,走得很慢,李承钦为了与她并肩,步子也迈得很小,可眼看着就要到了九州楼前面,周若瑾却依旧默不作声,李承钦转头看了看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周若瑾眼眸一抬,回过神来,停住了脚步,直视着前方低声道:“哥哥,你是相信我的,对吧。”
李承钦不解,但仍然温柔地看着她,“虽不知妹妹为何发问,但请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此话当真?”周若瑾抬起头,侧着身子看向李承钦,盯着他眼睛问道。
李承钦坚定地回望她,颔首道:“你我多年情分,妹妹放心便是,若你不信,我可以性命起誓。”
周若瑾连忙按住李承钦将将抬起的小臂,“你说的,我信。”
周若瑾不信。
誓言轻飘飘的,看不见也摸不着,周若瑾哪里敢信。
更何况,她已经对他失望过。
失望过一次,便如同铜镜碎裂,哪怕只有细细的一条缝,也终究难以合成完好如初的一整片。
但她也不敢听,她怕亲眼看见他在自己面前起誓,亲耳听见烂俗的话语以他令人舒适的口吻传过来,她会一时昏了头,把一切和盘托出。
周若瑾打定了主意不爱李承钦,可她不是神仙,她与李承钦心意相通,偶尔流露的真情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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掺假,稍不注意,她便可能陷入他眼底的旖旎缱绻,就此沉沦。
快醒醒,周若瑾对自己说,这一切虚无缥缈,昙花一现,你要的,是绝不会背叛你的永恒。
周若瑾的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拇指的指甲狠狠地抠着食指的指尖,脸上漾起羞涩的微笑,另一只手从李承钦的手臂上移开,抿了抿嘴说道:“我猜,是北部的人。”
李承钦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与安阳郡主,应该无冤无仇,为何要嫁祸给她呢,此事又与严继良何关?”
“自然是有人借刀杀人。”周若瑾轻声道,“满京城谁最想送走阿泓,哥哥不会不知吧。”
“你的意思是,卫国公与北部勾结,想要杀了严继良嫁祸给郡主?”李承钦疑惑道,虽说并非绝无可能,但他还是需要些时间接受。
周若瑾点头,在李承钦张嘴要问她为何知晓之前,抢先说道:“别问,哥哥,是我猜的。”
“可是按时间推算,那位世子很难做下此案,”李承钦听她如此说,便没再追问,回想着刚才在驿馆里,玄敬的神情貌似的确有些僵硬,他思忖道:“难道是他的那个侍卫?”
“我也有此猜测,”周若瑾认同道,又抬眼看向李承钦,做出推想的样子暗示他道,“若果真如此,那他的武功必定不凡,恐怕他的身份,远不止是小世子的贴身侍卫。”
李承钦听她说罢,觉出了话中深意,以为周若瑾想借此机会,让北部彻底断了求安阳郡主和亲的念头,便宽慰道:“北部派此人进京,居心叵测,待我进宫面圣,向父皇禀明此事。”
周若瑾摇头,李承钦会错了她的意,“哥哥,你身子才好些,就与圣上谈论政事,况且还是这没头没尾的无端猜测,对你有害无益。”
这句是周若瑾的心里话,她心底,总是不愿置他于险境,“我想,若此人真是北部数一数二的将才,燕王定然知晓他真正的身份。哥哥与燕王情谊深厚,不知能否向燕王请教一二,探听些内情,总好过一无所知,任由北部摆弄。”
燕王李承铠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与李承钦年纪相差不大,二人一个因为太子遗腹子的身份,一个因为病殃殃的身子,都不大得皇帝青睐。久居深宫,同病相怜,便生出些胜似亲兄弟的情义来。
然而,许是因着周致远的缘故,李承铠对周若瑾心存芥蒂,只要一见到她,满脸的冷漠也挡不住心中的鄙夷,话难投机,次次不欢而散,留她和李承钦两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当然,我回去便给燕王写信。”对于李承铠与周若瑾之间的隔阂,李承钦之前力不从心,不过,此事本就极难调停,而待到二人生出的嫌隙根深蒂固,他也早已无力回天。因此周若瑾现下开口提起,李承钦有些心虚,又有些侥幸的惊喜,遂急忙答应了下来。
周若瑾轻扯嘴角,微笑道:“北部此来,自是为了请泓澈和亲,虽说经今夜一事,少不得要耽搁些日子,但还请哥哥快马加鞭,尽早弄清楚为好。”
“这是自然,妹妹不必担心。”李承钦允诺道,“七日之内,定有消息。”
52. 暗流涌动
周致远与李承钧辞别了尹观言,出了霁影轩后,顺着楼梯慢悠悠地下着台阶。其后跟着的周同珺和宁启二人,识趣地离了段距离,把一众侍卫隔在了更后面。
“舅父,死的那个女使如何处置,”李承钧低声问道,“大理寺已经把人抬了回去。”
“自然有人比我们着急,暂且不用费心,”周致远镇定地回道,“至于大理寺,无非是派几个仵作验尸,那个女使自行跳楼身亡,想也验不出什么,掀不起多大风浪。”
“那她的身份,大理寺不会查出什么吧。”李承钧还是有些担心。
“她不是蠢的,”周致远毫不担心,“那个女子家世清白。”
李承钧半信半疑,不过好在她已经身故,死无对证,省去许多麻烦。
“我好像见到玄敬带的那个人了。”李承钧回想起白日站在霁影轩窗边向下看的时候,来往的人群中忽而混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戴着严密的帏帽,顺着昌平街来回走了两趟后,那人在九州楼对过街边的茶肆里坐了下来,顺手将提着的剑横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点了盏茶悠哉地喝着。
李承钧站在那里,就是为了等他出现,无声地告诉他霁影轩的位置。
李承钧看着他喝完那盏茶,问了允成时辰。那时的李承钧胸有成竹,这人很守约,衣服和剑都是送过去的大齐样式,看着谨慎且稳重,想必晚上定会水到渠成。
可若真的顺利,李承钧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作何感受。
因为,那就意味着泓澈将要被送到北部和亲,自己与她,许是此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那现在呢,李承钧问自己,现在这个局面,是你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心底生出的那一丝窃喜,在一片茫然中映出天光,赤裸地刺痛着他,叫他无可否认。
“有什么不妥吗?”周致远看李承钧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开口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他应该身手不凡。北部此次带来了这般人才,怕是不好问责,也不知那边现下如何反应。”李承钧斟酌着说道,“况且,驿馆人多眼杂,不好登门联络,若是叫去府上更易授柄于人,不知舅父有何打算。”
“驿馆内外都有谢凛的人,传个话进去安抚他们不难,”周致远略一思索,“北部这次来,就是因着忌惮把守赤燕岭的李承铠,所以定要带个和亲的回去。合适的人选只有安阳郡主一人,今夜之事便算作是插曲,我们和北部依旧是盟友,无需指摘,要齐心才是。”
见李承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周致远又补充道:“梁晋惠那儿也是这个道理,钧儿,你记住,只要有人与你的目的一致,那就定要好好加以利用,轻易不可自己动手。”
“是,舅父。”周致远的话声刚落,二人便已走到了九州楼的门口,李承钧应承着,不经意侧过头去,看到了不远处相对而立的李承钦和周若瑾。
李承钧的脑海中迅速回响起周若瑾同自己说的那番话,难怪她说,并不在意自己是否钟情于她。
李承钧回头瞟了一眼周致远,虽未曾明言,但对于他和周若瑾的婚事,舅甥俩早已心照不宣。今日试探周若瑾,也是周致远的授意。
李承钧心绪不佳,轻哼一声道:“咦,若瑾妹妹同我说,会助我一臂之力,可看着却和魏王颇为亲密呢。”
周致远听得这话,知道李承钧得到了周若瑾的许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边的两人只是普通的交谈,旁边也跟着魏王的侍卫,遂不以为意。
周致远看出李承钧因今夜之事而刻意迁怒,但还是宽慰他道:“魏王同小女,似是有些幼年的情分。不过,即便论起青梅竹马,也自然以你为先。况且,小女既然答应了你,便必定不会辜负。”
周致远刚开口,就看到周若瑾已然注意到了他们,和李承钦交谈了几句后,二人一同向他们走了过来,离着三丈远时,周致远才收了声。
“父亲,楚王殿下,”周若瑾率先开了口,解释道,“今夜本该与父亲同游,不曾想被人流冲散,虽幸得与魏王殿下相遇,却又撞见了这些事。纷杂繁乱,实在有些头疼,女儿便与魏王殿下出了九州楼,沿着这条街逛了逛,躲个清闲。”
“无妨,”周致远说完,转而对李承钦客套道,“有劳魏王殿下,夜半时分还陪着小女四处闲逛,殿下身子恢复不久,回宫后可要早些歇息。”
“多谢卫国公挂怀,不过举手之劳,”李承钦微笑着解释道,“原只想着凑个热闹便罢,却碰巧在闹市中遇见令爱,只身一人,本王实难放心。左右在里面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陪她随意走走。”
“哦?不知皇弟与若瑾,都逛去了哪里?”其实,李承钧并不多属意周若瑾,可他受不了她前脚对自己表过忠心,后脚就与自己的弟弟有所纠缠。不管有什么理由,今夜来往行人众多,焉能不被人瞧了去。
“也没有多远,刚拐出昌平街,正看见皇家驿馆,我想这驿馆离九州楼不远,怕北部的人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便与魏王殿下进去拜访了北部小世子。”周若瑾不理会李承钧话中的讥诮,如实回道。
既然他们与北部勾结,想来早晚会知晓适才的突然到访,现下坦白,又有李承钦在侧,显得光明磊落,免得他们对自己再起疑心。
周若瑾话音未落,李承钧的眼神中便闪过些许慌乱,飞快侧头看了眼周致远,见他神情如常,立刻平复了情绪。
李承钧脸上疲惫而又僵硬的神色变换,自然被对面的周若瑾收入眼底。
果不其然,就如刚才二人推测的一般,此事与周致远和李承钧关联甚密。
“的确,这是大齐的案子,万不可让北部看了笑话。”周致远认同道,“北部之人可有异常。”
“无甚可疑,”周若瑾笑着回道,“北部那位小世子正与他的侍卫在屋里谈天,北部的其他使臣们都在各自的房间休息,应该未听到风声。”
靠近九州楼的街边不知何时停了几辆马车,周致远略一点头,“既如此,两位殿下便安心歇息罢。大理寺已接手余下事宜,想必不日便有结果。”
一辆辆马车接连消失在昌平街的街口,驶向各自的府邸,带走了九州楼这一夜的喧嚣热闹。前奏戛然而止,偌大的戏幕随之落下,将方才上演的一切遮掩在短暂的黑暗中,等待着两个时辰后,在太阳升起时,迎接搁置的后续。
——————————
天蒙蒙亮,尹观言终于拖着一身的疲惫从大理寺回到了府上,一夜未合眼的困倦每每令他恍惚欲睡,天祈一案的诡谲迷离便会在他入梦的前一刻将他猛地拽回。
尹清和衣而睡,难以安寝,一次惊醒后,受了他吩咐的小厮正前来通报老爷回府。尹清连忙简单整理好衣冠,向父亲书房急趋而去。
尹观言侧坐在中厅的圆桌旁,支起手臂扶额长叹,听见尹清进来,也提不起多余的力气抬眼,微微偏头示意他坐下。
“父亲,调查得如何了?”尹清坐到了尹观言对面,一边伸手为尹观言斟了杯茶递到他面前,一边神色急切地问道,“听说此案牵连甚广,严继良真的就这样死了?曹绪德又中毒了?”
尹观言将小臂放了下来,抿了口茶水,皱眉叹道:“确实如此。从丑时查到现在,这案子的线索不多,又牵涉多位重臣,其中盘根错节,实在难查。”
尹观言又喝了口水,给尹清简单讲述了案子的讲过。
“仵作刚刚验完尸,跳楼的那个女使紫苏头骨碎裂,死因确凿,可是动机不明,喊的那句更死无对证。可严继良的尸体,”尹观言摇头道,“十分奇怪。”
“为何?”尹清疑惑问道,“不是被利器刺穿了心脏而死吗?”
“疑点就在此处,”尹观言皱眉道,“在九州楼只得匆匆察看,所以见到严继良胸前的伤口血流不止,便推测他是被利刃刺透,众人也理所当然地以其为死因。然而抬到大理寺后,经仵作一验,竟发现他的瞳孔扩大,眼睑下浮出了许多血点。”
“眼睑下出血,难道是窒息而死?”尹清也觉出了蹊跷,“那他的脖颈上,没有勒痕吗?”
“没有,面部也是轻微发绀,身上和脖子上都没有任何痕迹。”
“凶器还未找到,说不定,是凶手在刀上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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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尹清帮着琢磨道。
“刀口平整,一击毙命,又毫无打斗痕迹,凶手定非贸然行事,而是用心筹谋,沉着冷静。既如此,为何多此一举,岂不是给查案之人多留了一条线索。况且,凶手出刀又稳又狠,定然经验丰富,更不会画蛇添足。”尹观言摇着头,又叹了口气,“为父冥思苦想,可到现在也还是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那,”二人沉默片刻,尹清开了口,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会不会存在两个凶手,且彼此之间毫不知情,捅他心口的那个藏起了凶器。而另一个,用了些我们尚不清楚的手段令严继良窒息。”
“我也想过,”尹观言微微点头,心里为儿子的聪颖而稍稍欣慰了些,“可棘手之处在于,仵作尚不能验明,究竟哪一个是严继良真正的死因。而且,给曹绪德下毒的又是哪一个凶手呢?还是说,现场存在着第三个人?”
尹清想了想,刀伤明显,定是后来的那个。严继良喝得烂醉,即便是再经验老道的杀手,也不一定会在杀人之前镇定地想着先探探他的鼻息,对他来说,不过是挥刀一瞬罢了。所以在那之前,严继良是死是活,怕是无从知晓了。
“且不说此案涉及到的朝中势力暗流涌动,单是这两个凶手,随便一个就够头疼的,偏一次撞了俩。”尹观言恨恨道。
“仵作可有验清凶器的特征?”尹清尽力帮劳累一夜的父亲理清混乱的思绪,“既然严继良身上并无痕迹,那便极有可能是中毒了,父亲可曾听说过什么毒能令人窒息?和曹绪德所中之毒有无相似之处?”
此话一出,尹观言颇有些拨云见日之感,南梁诡秘之毒,又何止五通散?虽然他还不知何毒能令人陷入窒息,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顺着暗影阁余党查下去,说不准会有所收获。
“我儿说得有理,”尹观言点头,眉间也舒展了许多,“照此说来,也许给严继良和曹绪德下毒的,为同一人。”
“曹绪德所中之毒极难寻觅,千金不换,不像是无意中浪费在他身上的。父亲可曾听说,有什么人与曹绪德和严继良一同结怨吗?”尹清接着道,“此案筹划周密,定是蓄谋杀人,可据儿子所知,严继良虽然人品不端,却未听过他与谁结仇。再加上长治侯的身份震慑着,如何能惹来两个人选在同一天同一处杀他?”
又是半晌沉默,尹观言刚拨开几片,未曾料到此后层层叠叠,俱是连绵不断的乌云。
不过好歹,也算是有些收获,至少面前还不是绝路,尹观言心想,五通散的现世,严继良窒息的原因,凶器的去处,跳楼女使的来历和她临死前喊的那句,只要一步步查下去,定会柳暗花明。
“父亲先歇息罢,待理好思绪,还要入宫面圣。”尹清起身,又忍不住问道,“沈大人那边,父亲还是不去知会一声吗?”
“不必了,”尹观言沉下声音,“既已入大齐朝堂,前尘种种,皆为幻影。我不会落井下石,但倘若他真的做下谋逆之事,我也只能秉公查办。”
尹清闻言,略一施礼,合上门回房去了。
南梁丞相仗着自己是皇帝的舅父,掌控科举,专权谗佞。李恒煊一入南都就将其及党羽斩杀示众,是以昔日的重臣们,只沈黎和尹观言二人坐得高位。
沈黎原是南梁尚书令,八面玲珑,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但性子中还是有些刚直。南梁皇帝昏庸无道,他不愿助纣为虐,又不得不为自保顺应丞相,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尹观言曾是南梁的刑部侍郎,刑部尚书为丞相一党,尸位素餐,是以他经年累月,破获了许多诡案,可功劳都被尚书抢了去。但为了活命,尹观言只得忍气吞声。不过好在攒了不少查案的经验,现如今也坐到了大理寺卿之位。
沈尹二人无甚私交,自也并无恩怨。尹观言知道,大齐皇帝看中的便是这点,若他真的包庇沈黎,或是传信于他,那他们两家,便一个活口都别想留下了。
沈黎,你我既已苟且偷生,侍奉北齐,就该勤勤恳恳,死心塌地。若你真的与暗影旧党勾连,就别怪我心狠了。
这是尹观言昏沉入睡前,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
53. 真相渐显
“什么?死了?”
梁晋惠身在内院,府中内线也随她深居,待到天亮了,暗影卫才得以去了趟盛利牙行,整理清楚昨晚发生的种种,向她禀报。
听闻紫苏的死讯,梁晋惠不禁提高了声量,攥紧了掌中的帕子,坐在紫檀交椅上的身子略略向前探去,压下声来又问了一句,“紫苏死了?”
“是,夫人。”除紫苏外,其余人皆不知晓梁晋惠安插她进九州楼的用意,面前这个也不例外,“从八楼跳了下来,当场便死了。”
“可知道她为何自杀?”梁晋惠焦急地问道,“有没有打探出什么?”
“只听说,她是喊了两句‘安阳郡主杀人了’之后,就翻身跳了下去。”暗影卫如实答道。
“那安阳郡主被抓去了哪里?”梁晋惠语气缓和不少,听说紫苏临死前留下了遗言,她心里稍稍好受一些,虽死了个女使,但安阳郡主北上之行已是板上钉钉。
“没有,依旧回她府里去了。”暗影卫抬眼看了看梁晋惠,小心翼翼道,“安阳郡主并不在霁影轩里,大理寺便没法拿她。”
梁晋惠听得此话,震惊得嘴巴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暗影卫见状,知道出了差错,可现下也不是安慰的时候,他索性一股脑儿地将昨夜之事讲述了一遍。
屋子里寂静许久。
梁晋惠的心跌到了谷底,她眨了眨眼,缓缓道:“曹绪德中的什么毒。”
“曹绪德被曹大人抬回了府里,全身遮盖,现在还不知,不过小人会尽快查明。”暗影卫连忙回道。
梁晋惠微微点头,疲惫道:“先去查罢,我要歇歇。”
“夫人,紫苏家里,还用送去些打点吗?”暗影卫刚欲转身要走,忽而想起了紫苏的后事。
“不必了,”梁晋惠答道,“我叮嘱过紫苏,她不曾向家里人透露半点。况且此事之前,我已给了她不少银钱补贴家用,现在送过去,岂不是坐实了她陷害的罪名。”
“是。”暗影卫答应着施礼后,转身出了房间。
他走后,梁晋惠还未来得及梳理思绪,房门便被猛地推开,震惊又慌乱的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来,颤抖着声音问道:“母亲,九州楼一事,与您有关?”
梁晋惠正用几根手指撑着太阳穴,侧头见是曹绮梦,又将脸转了回来,“怎么,曹大小姐偷听就算了,竟还跑到我面前兴师问罪来了?”
“女儿不敢。”曹绮梦止了步,颔首答道。
梁晋惠没抬头,曹绮梦的情绪也渐渐平静,方才一瞬间涌上脑袋的血液归于原处,她转过去走到门边,探身向外看了看后,把门轻轻地合上,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周致远来找母亲合作的,对吗?”几步路走完,刚刚在门外听到的所有便在曹绮梦的脑海中捋顺清楚,她张口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
“是又如何。”梁晋惠终于将身体坐正,直直地看着曹绮梦说道。
“母亲想做什么,女儿都不会干涉的,可是,”曹绮梦叹一口气,“母亲,你该告诉我的。”若她知道,便不会在宫宴席间接周若瑾的话,也就不会惹得周同珺离开,坏了他们的谋划,更不会遵了泓澈的威逼,引曹绪德去霁影轩。
梁晋惠半晌无言,曹绮梦说得确实有理。
“除了母亲和周致远之外,还有谁知晓此事?”曹绮梦又开口问道,她想知道周若瑾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楚王吧,除了他,应再无旁人知道。”梁晋惠想了想回答道,“便是我,也只是了解个大概,具体事宜,都是周致远筹谋。”
看来周若瑾不知道为安阳郡主布下的陷阱,但她说的那些话,真的只是随口而出的巧合吗?
“有何不妥?”梁晋惠见曹绮梦似是皱了皱眉头,问道,“难道,安阳郡主早就知道了?”
曹绮梦摇头,“卫国公可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我是在想,既然除了卫国公和楚王,再无人知道紫苏和母亲的关系,左右她已经身亡,不若母亲顺势将此事撇个干净,权当毫不知情。”
梁晋惠闻言,琢磨了一会儿,想着自己的确未在周致远那里留下什么把柄,微微点了点头,“此事未成,我也折了个自己人,不找他算账已是仁至义尽,不必再帮他善后。”
“卫国公总不是好相与的,母亲日后万事小心。女儿并无责怪之意,只想替母亲分忧罢了。”曹绮梦还是有些后怕,忍不住说了出来。
“上次叫你给安阳郡主下毒,结果不是倒下了两个,”梁晋惠其实懂得女儿的心意,可她也不知何时变得这般刁钻刻薄,对曹绮梦更是从没说过软话,“这次呢,曹绪德如何了。”
曹绮梦也习惯了梁晋惠对自己的态度,所以语气如常地回答,“堂兄中的似是一种诡毒,面部虽扭曲惊悚,但并无性命之忧,也不知几时能醒。”
“面容扭曲?”梁晋惠有些疑惑,莫不是南梁的五通散,“你叔父怎么说?”
“叔父也不知何解,被婶子好一通责怪。”曹绮梦看出梁晋惠神态的变化,“怎么,母亲知道这毒?”
“不知道。”
可是,即便是五通散,也早已失传,周致远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梁晋惠已然后悔与周致远有所纠葛,又不愿在曹绮梦面前承认,于是飞快否认。
曹绮梦听出梁晋惠有所隐瞒,可知道再问也是徒劳,遂施了一礼,“母亲保重身体,女儿先告退了。”
梁晋惠似是没有听见,直愣愣地看向前方的地砖。
待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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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梦关上房门后,又过了许久,梁晋惠才恍惚间回过神来,疯了似的冲向靠墙的书柜前,其上密密麻麻摆了一整柜子的手札书籍,都是亡夫曹生留下的遗物,这些年一直封于此处,梁晋惠命人只打扫表面的灰尘,从不翻看。
她手忙脚乱地翻动,从高处到角落,梁晋惠飞快地寻找着,几个失手掉落的书册砸中了她的肩头,她也没吭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任由泛黄脆弱的纸页扇动出前朝的温度。
梁晋惠觉得有些温暖,好像回到了那段被尊为郡主的时光。
不知找了多久,梁晋惠忽而一滞,手里紧紧地捏着终于被她找到的那本书,反复读了两遍名字,她颤抖着用拇指推开写着《暗影毒集》的封面,前两页,却不知被谁撕了下来。
指尖落在页缝处留下的零星凸起的纸片上,与此同时,左边的书页洇开了两滴水珠,梁晋惠鼻子一酸,脸上早已爬满了眼泪。
她用力将手中的书撕扯开,装订的白线断裂,几片碎纸颤巍巍地刚刚勉强飘落在地上,就被一阵脚步带起的轻风掀起。
梁晋惠侧头一看,仇恨和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你知道了。”不等梁晋惠开口,面前之人便有些惋惜地叹道,“阿惠,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
“还闹腾吗?”曹衍昨夜难以入眠,所以一大早,就已收拾停当,正端着一碗茶水闭目养神,对前来禀报的管家曹献东问道。
“昨夜没过多久就老实了,”曹献东回道,“按老爷的吩咐,没堵住她的嘴,她在柴房里嚎叫了没多久就累了,现下应该还睡着。”
“她倒睡得香,”曹衍哼了一声,“她叫什么名字,是阿德从哪儿带回来的?”
“回老爷,是少爷去年从九州楼带回来的,她是去年的魁首。听少爷院里的下人说,少爷叫她络美,小的也找了几个九州楼里的熟人问了问,她在里面时也叫这个名字,不过在这之前,就不晓得了。”
“都一年多了,阿德居然宠了她这么久,这女子倒有些手段。”曹衍琢磨着道,曹绪德的性子他了解,想来这个络美确有些过人之处。
“老爷,且不说这女子的确生得出众,小的听说,她不仅把少爷照顾得无微不至,饮食起居处处用心,而且极能讨少爷欢心。少爷每次动怒,别的女子只会哭喊求饶,可络美则不然,她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再说些少爷爱听的软话安抚。日子一长,少爷对她自然与旁人不同。”曹献东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一连串说了出来。
“九州楼出来的,竟这么懂得伺候人?”曹衍警觉道,“难不成真是另有图谋?”
说罢,曹衍便将茶碗放了下去,起身走向门外,“我倒要亲自审审。”
54. 密会
“嫣红妹妹,今日的采买我自己去吧。”停靠在九州楼后侧的马车旁,陆墨尘依旧戴着面纱,穿了一身素静的衣服,对身边的姑娘温柔地说道。
“墨姐姐,今日不用我替你了?你的脸……”嫣红有些惊讶,关切地问道。
除了吃穿用度,九州楼女子们日常所需的采买都是轮流负责,每隔半个月便由一个姑娘带着自己的女使出门逛逛,买些京城近来流行的新奇玩意儿,或是饰品摆件,或是甜食小吃,带回来分给楼中的姐妹们。
九州楼什么都不缺,可姑娘们到了出门的日子,总是兴高采烈的,这是她们在这处憋闷的高楼中难得的喘息时刻。
所以每次陆墨尘以自己脸上的伤疤为由,拜托嫣红帮自己出门时,她都忙不迭地答应,生怕多犹豫一瞬,这好差事被别的姑娘抢了先。
十多年来,陆墨尘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被其他姑娘当做牢笼的九州楼,对陆墨尘而言,是这座京城里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今日不用了,劳烦嫣红妹妹下楼一趟,合该早些知会妹妹一声,”陆墨尘轻声道,“你也知道,昨夜出了那档子事,姐姐一晚上都不曾安睡,到了早上才迷迷糊糊地想起,好像今日原是轮到我出门采办,急匆匆地就下了楼,想着去街上透口气散散心。”
“是啊姐姐,昨夜姐妹们都后怕地睡不着呢。”嫣红点头道,“可是姐姐,我上次去锦绣坊做了件衣裳,今日本该去取,还要劳烦姐姐替我去一趟。”
九州楼给的衣服虽各式各样,但总是难以合身,不是腰部紧了些,就是胸口开大了些,所以这些姑娘们便趁着出门的机会,去裁缝铺里挑块上好的料子,量体裁衣。
“这是自然,姐姐今日上街,定会多给你带些好东西。”陆墨尘叫女使接了嫣红取衣服的对牌,笑着承诺道。
——————————
“主人,这还不到月中,送信的人还在路上,您先别着急。”锦绣坊的里间内,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子畏畏缩缩地弓腰说道。
“我怎么能不着急?他们不来,你就不会去吗?”李承钧侧坐在那人对面,冷冷地说道,“本王养你们这么多年,遇了事就知道坐以待毙,还叫我不要着急?废物!本王看你是逍遥堂去得太勤了,把脑子都丢在那儿了。”
那男子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主人千万别动怒,小的这就带两个人去一趟蜀地。”
“蠢货,你去做什么?”李承钧睥睨着讥讽道。
“小的,小的去找解药。”那人颤着声音说道,“就是再高再陡的山,小的也爬得上去。”
李承钧懒懒道:“你知道去哪里找?”
“小的知道,小的已经把毒方牢牢印在脑子里,不敢忘。上面写着,解药和地府藤长在一处。”那人将将抬起头,瑟缩地看着他。
“喏,这个带着,到了蜀地,找个悬崖扔进去,若是被人发现了,你知道怎么做,”李承钧将桌子上一个破布包裹着的物什用袖子扫到他面前的地上,微微笑着说道,“你自己去便可,在逍遥堂欠下的账,我替你还。不过,若是找不到解药,你也不必回来了,一家老小,自有本王替你照看。”
“不敢劳烦主人,小的一定找到。”那人说罢,又磕了几个头,抬头见李承钧并没搭理他,慌里慌张地捡起地上的包裹,踉跄着爬起来出了门,“小的这就走。”
“王爷,他能找到吗。”待那人将门合了上,在李承钧一旁站着的允成俯身问道,“这种人只能凑合做些小事,此等大事恐怕难以胜任。还有那个……”
“无妨,”李承钧一抬手,允成便噤了声,“这么多年,蜀地漫山遍野只找到了一颗地府藤,哪有什么并蒂而生的所谓解药,怕是根本不存在,本就没指望他能找到。叫他去就是为了扔掉那个累赘,他近来染上了赌瘾,心思不正,和它一同掉进悬崖里才好。”
话音刚落,便响起了敲门声,“主人,九州楼来取衣裳了。”
“进来,”李承钧提高了声音,“九州楼又不是没来取过衣服,跑来惊扰做甚。”
“主人,今日来取的人,就是您吩咐注意的戴着面纱的那个女子。”来人毕恭毕敬地回道。
“陆墨尘?”李承钧有些疑惑,“她之前不曾来定做衣服,为何今日来取?”
“回主人,做衣服的不是她,不过她拿着的确实是咱家的对牌。小人记得主人的嘱咐,便叫她稍候片刻,特意来向主人请示。”那人说明了缘由。
“奇怪,找两个机灵的,跟着她的马车,看她都要去何处。”李承钧思忖着说道,“刚出了事就上街,未免太过巧合。”
“小的明白。”
看着女使拿过嫣红的衣裳,陆墨尘转身向外走去,刚出了门,便发现马车被牵到了离门口有些距离的空地处,旁边还拴着几匹马。
陆墨尘脚步一顿,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而后接着向马车走去。
“取件衣服的功夫,怎么马车就被牵走了,”女使小声抱怨着,“分明看我们是生面孔,欺负我们。”
陆墨尘淡淡地说道:“这是大齐皇子的铺子,随便想欺负谁都行。”
女使听罢,便不吱声了,扶陆墨尘进了马车里后,帘子还未放下,便听到她说:“九缨,叫车夫稍等片刻。”
“姐姐,等什么?”九缨不解。
陆墨尘没说话,掀起马车侧边的小帘子向外看了看,从锦绣坊果真出来了几个人向这边走来,她将帘子放了下来,示意女使不要说话。
“老弟,你放心去,家里我替你照管。”片刻后,马车旁边传来了模糊的男声。
另一个人说,“方哥,这要去多久啊,蜀地的高山那么危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哎,主人答应我,替我还了赌债。也是赖我,要是我不去逍遥堂,这差事哪里轮得上我。”又一个人说道,“咱们给主人干活,都是签了死契的,况且,还不上钱也会被逍遥堂弄死,还不如去一趟蜀地赌一赌,万一我命不该绝,回来主人定会重赏。”
“方哥,你一路多多保重。”
“保重。”
过了会儿,窗外没了动静,陆墨尘再向外一看,那几人不见了踪影,还少了一匹马。
“走吧。”
“姐姐,几条街都逛过了,是要回去吗。”天色还早,九缨不愿这么快失去得来不易的时光。
陆墨尘笑笑,“听说有家书坊,是姑娘们都爱去的。”
“雁栖书林,”九缨高兴道,期待的眼神灼灼地望向陆墨尘,“姐姐,你怎么知道那里的,我们去那里逛一圈?”
“当然,不是答应了给嫣红多买些好东西,你也可以挑几本。”陆墨尘点头说道。
马车拐进长街,锦绣坊里悄悄地走出了两人,跟了上去。
陆墨尘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着身子,像是在摇篮里一般舒服地快要睡着。没过多久,“吁”的一声传来,陆墨尘的身体也停了下来,耳边的女声将她从朦胧的睡意中拉了回来,“姐姐,到了。”
陆墨尘下了马车,微微偏头一看,余光中若无其事的两个人影一下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果然跟来了。
“九缨,你进去好好挑几本,多挑些,左右今天也不着急。我不懂这些,随便找个角落坐会儿便好,你不必操心我。”走上雁栖书林的台阶,陆墨尘轻声向自己的女使说道。
九缨乐得自在,连忙答应。
甫一进门,陆墨尘便知泓澈为何选在此处。买书的客人大多是女子,是以屋子里香气扑鼻,耳朵里充斥着姑娘们的欢声笑语。两个女子在这里说说话,再合适不过,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九缨一进门,便顾不得陆墨尘了,铺子里的紫红色涂层书柜上,满是排列齐整的新话本,将她的眼睛牢牢地吸了过去。从刚入门的书架开始,九缨便挪不动脚步了,打算挨着看过去,生怕漏掉一本。
“你不是才来京城,这么好的地方,竟也能找到。”陆墨尘早就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泓澈,不过也没急着,一边低头瞧着各式新奇的书籍,时不时还拿起几本假装翻看,一边暗暗挪着脚步,走到了泓澈身旁。
“若是连这些本事都没有,哪敢叫墨姨帮我,”泓澈笑笑,转过身子把陆墨尘拉得近了些,“墨姨,站近些无妨,昨夜,没连累到您罢。”
“没有,”陆墨尘莞尔,“阿泓做事周密,连绳子都拿了进来,哪里能连累到我。”
“算起来,已经在洗墨轩见过两次李承钧了,他还是有些心计的,墨姨,这几日你千万小心。”泓澈微蹙眉头关心道。
陆墨尘想起马车后跟着的影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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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地回道:“无碍,我来盛京多年,陈年旧事早就无从考证,随他们去了。”
“话虽如此,可还是要留心。若真的因此牵连,恐怕我这辈子都无颜再见陆安了。”泓澈说得恳切,见陆墨尘笑着点了头才接着问道,“墨姨,今日见面,还有一事要问,您可否听说过一种毒,能叫人面目扭曲,却不伤及性命?”
“哦?”陆墨尘有些惊讶,“怎么,我听说是死了人,竟还有中毒的?”
“是,”泓澈简单讲了讲自己进入九州楼后的经历,“倘若我未觉出不妥,现在躺着不起的就不是曹绪德了。”
“五通散,”陆墨尘听完泓澈的话,想了想答道,“听你的描述,曹绪德中毒后的样子,像极了书中记载的,中了五通散后的症状。”
“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师父提及过?”泓澈疑惑又无奈地感叹道,“这也是暗影阁的秘毒?暗影阁到底有多少毒啊。”
“五通散就是暗影秘毒的前身,”泓澈说得好笑,陆墨尘忍俊不禁,“五通散里多了味地府藤,此药生长于蜀地的陡峭山涧,喜阴湿,极为难寻,所以渐渐失传。我也只是偶然读过书中记载,并未见过实物。”
“配制五通散的方子,如今有谁能拿到?”泓澈蹙眉问道,“此毒难寻,单凭梁晋惠应该找不到地府藤,除非她把药方献了出去。”
“虽解释得通,但我觉得,即便已经失传,梁晋惠不也会轻易地将南梁旧物交出去。”陆墨尘思忖着道,“况且,拿着药方也未必能找到,这与人合作的筹码,显得太没诚意了。”
“有理,找地府藤可比训练女使要麻烦多了,一定不是几个月就可以完成的,”泓澈点头,“任谁布局,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失传的剧毒上。想来这毒他们早已备好,只是用在此处罢了。找梁晋惠合作,说不定是个幌子,方便他们把罪责推到她身上。”
“没错,”陆墨尘接着道,“寻个十年八年,能找到一株都称得上幸运了。若再早些,梁晋惠那时刚来到盛京城,怎会把毒方交给周致远。”
“墨姨,那,此毒可解吗?”
陆墨尘仔细思索片刻,“想起来了,不过,都是纸上谈兵。好像解药和地府藤并蒂而生,只是十中也难有一。对了,我来时去了趟锦绣坊,马车停在路边时,听到窗外有人说要去蜀地,九死一生。”
“眼下去蜀地,”泓澈斟酌着说道,“毒已下完,现在去,只能是为了找解药了。”
泓澈的目光收了回来,不知落在了何处,睫毛忽闪着跳动,旁人的嬉笑聊天声于刹那间呼啸着将二人淹没,险些掩盖了泓澈心底震耳欲聋的感叹。
“他真的没想让我活。”
手中没有解药,就敢毒害自己。
周致远啊,你真是好狠的心。
陆墨尘没说话,只是端详着泓澈,看着她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在她道别之前抢先说道:“阿泓,你对陆安,是如何想的?”
泓澈没料到陆墨尘会有此问,还问得这么直接,顿了顿,如实答道:“墨姨,我心悦他。”
陆墨尘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她在心里默默叹气,脸上却依旧笑着,“阿泓,陆安从小在九州楼长大,我一人带着他,明里暗里地,难免被人欺负。所以,陆安这孩子,心思重得很。”
“我也看得出,他确实不大爱说话,”泓澈点头,细细回想着说道,“可他心思细腻,对我很好,还总是对我笑。墨姨,待我理清了这些事,就劝说陆安同我离开这里。墨姨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他了。”
见泓澈会错了自己的意,陆墨尘只能苦笑,刚欲解释几句,便看见九缨已挑好了话本向自己走来。
在对冲着自己招手的九缨点点头走过去之前,陆墨尘隐蔽地拍了拍泓澈的手,只留下了一句,“有机会,多和他相处,多与他谈谈,若想感情长久,交心最重要。”
泓澈听了这话,有些似懂非懂,边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边在原地踱了几圈。
过了好大一会儿,约莫陆墨尘坐上马车走远了,才从身边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走到门口结账。
递银子的时候,泓澈稍稍弯下腰,将一张折起的信纸捎带着递了过去,轻声对掌柜说:“田叔,帮我给我师父传个信,多谢。哦,还有,若见到妹妹,请她速来水云居,我有事找她。”
55. 敌人的敌人
回到水云居,泓澈刚一踏进院门,便觉得有些奇怪,还没走两步,就看到石雪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阿泓,你快进屋去,许介等着你呢。”
“等我做什么?”泓澈不解,“他怎么了,今早走时不还好好的?”
“刚刚从外面回来就不对劲了,”石雪解释道,“他还让我把院门关了,不让别人进来,有事情要和你说呢。”
泓澈的心跳骤然加速,许介今早比她先出门,说是去趟牙行再探探底细,难不成九州楼又出了什么事?
石雪在身后关了院门,泓澈脚步一点,飞快地到了屋前。许介正背着手踱着步子,听见她来,立刻转过身去,气呼呼地说大骂道:“该死的曹衍,卑鄙小人!他们父子俩,合该一起中毒而亡,下地狱!”
“怎么了?”许介往常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泓澈每次见他,就没有不打瞌睡的时候,如此一反常态,真不知遇见了什么。
泓澈踏过门槛,关心地问道:“曹衍怎么惹你了。”
“还有你,”许介看向泓澈,略微平静了些,道,“都怪你,乌鸦嘴!昨晚刚说完,今天曹衍就找上门了。”
泓澈回想昨晚和许介说的话,眉宇间流露出的疑惑逐渐变成不可置信,“他,曹衍不会让你们杀了我罢?”
看许介深叹了口气,颓丧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泓澈便知道,好可惜,自己猜对了。
泓澈也坐了下来,面对着许介,看着他愁眉苦脸地开口说道:“我打听了差不多,刚要走,就看见曹衍进了门来。他从没来过牙行,给师父吓了一跳。别说师父,任谁都觉得害怕,早年间师父在暗影阁,虽不在他手底下,可他曹衍的名声,还是听过一二的……”
泓澈见他似是要一直这般追忆往昔地说下去,轻咳了一声,适时地打断了许介的絮絮叨叨,许介愣了一愣,切入了正题,“总之,曹衍径直走了进来,让师父屏退了左右,说他发现了梁晋惠和我们的关系,已经把她软禁在府里。在霁影轩一案有了决断以前,梁晋惠和你,曹衍让我们选一个。”
“选一个?”泓澈也开始在心里暗骂起曹衍,亏自己还遵守师父的承诺,给他送了暗影卫下落的消息,他居然如此欺软怕硬,将昨夜之事都算在了自己头上,却不敢怨恨周致远分毫,“他敢杀梁晋惠?那不是他的嫂子?即便他敢杀,曹绮梦那里他如何解释?”
“师父也如此问了,”许介说道,“他说,梁晋惠已然卧床不起,若得的是医治不好的怪病,也是她的命数。”
“卑鄙,无耻!”泓澈恨恨道,搭在腿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和周致远站在一起,地狱里的小鬼都要为他俩让路。”
胸腔的起伏逐渐归于平静,泓澈慢慢缓过神来,陷入了沉思,自己明明刚入京就把答应曹衍的下落带了过去,可他迟迟没有动作,偏等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和自己作对,难道早就知道梁晋惠这几年的所作所为?
不对,若他明知梁晋惠与周致远勾结,定然不会在天祈日任由曹绪德四处乱走,至少会叮嘱他一句别去九州楼。
可假使他刚刚反应过来,也不该将梁晋惠软禁。他捎带着恨自己便罢了,最应该恨的,应是周致远啊。梁晋惠怎么说也是从前的南梁郡主,又是他亡兄的遗孀,或知道五通散的解药也未可知,此举一出,生生地撕破脸了,再无转圜的余地。即便自己真的被暗影卫杀死了,他们府上又怎能和睦如初?
这笔赔钱的买卖,怎么算都不是曹衍会做出的事情,实在蹊跷。
难不成梁晋惠在配合曹衍做局?但好像也多此一举,她不知许介的身份,大可直接吩咐牙行的人暗杀自己,又何必使一出苦肉计。
如此看来,定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让曹衍不得不把梁晋惠控制起来,又威胁她的手下,妄图一箭双雕。
泓澈哼笑一声,心道,曹绮梦,你就是再讨厌我,今时今日,也必须与我同心协力。
“许介,你与其在这里左右为难,不如这几日,你先离开盛京,替我去蜀地追个人。”泓澈思虑过后,对许介平和地说道。
“去追谁?”许介问出口后,又赌气说道,“不如我去趟曹府,将那曹衍杀了,这样师父和你,都能平安无事。”
“我师父将你救下,可不是为了若干年后,有人可以来救我,”泓澈笑着说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不会牵扯旁人。许介,你听我的,曹衍不是守信的人,他要的是两败俱伤。我会去找你师父商量对策,尽力化解此难。至于你,若快马加鞭,兴许明日便能赶上他。”
“好吧,我听你的。”许介站起身来,“把他抓回来,可用不上两天时间。”
“先不必抓,就在后面跟着他。那人姓方,背着个丝绸包裹,是锦绣坊的人。我也只知道这些,剩下的,便要看你的本事了。”泓澈一挑眉,接着道,“待到了蜀地,先看看他要做些什么。至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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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如何做,你自己决断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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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殿内,尹观言正垂手而立,向龙椅上批阅着公文的李恒煜完整地讲述了一遍案情的经过。
“真是荒唐,”李恒煜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合,沉声道,“天祈日,京城里,胆子可真不小啊。”
尹观言连忙跪下禀道:“陛下息怒,微臣定会尽快查明此案。”
“起来吧,”李恒煜说道,“朕相信你。此案便由大理寺全权负责,务必查清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尹观言站了起来,“谢陛下,微臣定不负圣望。”
“现下进展如何了?”李恒煜又翻开一本奏折,边看边问道,“可有眉目?”
“回陛下,微臣已掌握了几个线索,继续追查下去,定会有所收获。”尹观言回道,“其中一条,便是跳楼自戕的女使。此女名为紫苏,微臣已派人寻到了她的家里,将她的祖母、父母和弟弟都带回了大理寺细细审问。虽然他们都说不知紫苏在做什么营生,但从家里搜出不少钱财,绝非普通人家能够攒下的。微臣猜测,许是有人买通了紫苏,让她诬陷安阳郡主。”
“爱卿说得有理,”李恒煜点头,又冷哼一声,“北部的人刚开口要和亲,当夜就诬陷郡主,这些人倒真会为朕排忧解难呐。依爱卿看,曹绪德所中之毒,和上次宫宴之毒,可有相同之处?”
“微臣斗胆猜测,曹公子所中,怕是暗影阁的五通散之毒。此毒早已失传,解药万分难寻。若没有解药,不出一月,中毒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曹公子这回,怕是凶多吉少。”尹观言如实回道,“微臣无能,自上次禀明圣上后,一直未再寻些暗影阁的线索,才致发生昨夜之事。”
“上次只是猜测,可现下,却能坐实了,”李恒煜慢悠悠说道,“京城里确有暗影阁余党,伺机做出这许多事来,恐怕他们的胃口,远不止这些。”
尹观言不敢多言,只说:“陛下,暗影阁余孽能藏匿的地方不多,不过,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微臣也不敢僭越。再者,若是打草惊蛇,反倒失了先机。”
李恒煜抬头看了他一眼,“爱卿若有任何不便之处,便去找曹衍罢,朕会吩咐他协助爱卿缉查真凶。”
“陛下信任,微臣感激不尽,”尹观言郑重道,“曹大人既是苦主,又通晓暗影阁旧事,有他帮衬,微臣起誓,不日便可将案情梳理清楚,给陛下呈上一个真相。”
56. 请君同行
除了京城官宦子弟,国子监每年也会招收一部分各地选拔出的优秀学生。学院一角连着修盖起的几间宿舍,便是这些子弟在京城的栖身之所。
天祈日前后共休沐五日,虽准许学生归家,但有些外州学生也不便来回。是以,尹清得出空来,少不得要去巡视一番。
自打尹清记事起,尹观言就日日在大理寺操劳忙碌,尹清耳濡目染,不免对司法刑律心生向往。可与父亲同朝为官,要顾及的实在不少,担任国子监司业一职,是他精心筹谋后的抉择。司业共两人,尹清只需负责给广文院的贵子们讲授些课业,而这些学生们都出身于京城数一数二的高门,大都有名师开蒙,只是朝中还未有合适的官职,再闲散些日子罢了。
所以他这职位,倒也能称得上清闲。这也正合尹清的心意,余下的不少时间,便可读一读自己喜欢的文史卷宗。
尹清在国子监巡视了一圈,家在京城的学生占了大半,昨日都回了家,所以学舍中稍显冷清。零星几个外州学子或坐在学堂中翻翻圣贤书,或在树荫下踱步背诵,见尹清路过,纷纷正身施礼。
尹清稍停了脚步,点头回礼,看到留下的学生们各自安然,便也放心下来,打算回到自己的书房中看两部典籍打发时间。刚抬腿要走,忽而想起还未看完的一本被自己放在了广文院,遂脚步一转,往那边去了。
现时节已是入夏,回廊两侧的槐树早抽了芽,显出一片的郁郁葱葱,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上方抛来的闷热,从细碎的树叶缝隙处,抖落下一地的荫凉。
尹清穿梭过凉爽的长廊,步入广文院。
还未走进学堂,便看见窗格支起,周若瑾正靠在那边的窗台上,偏低着头,略略歪着身子。
一旁的叶子簌簌作响,树影滤下几缕凉风,她半披下的头发被吹起了一绺,轻扫过面前摊在手上的书籍,周若瑾看得入神,只将发丝轻拂下去,并未察觉有人走近。
尹清迈进学堂,轻咳了一声,周若瑾坐得稍远,不过也听见了这声示意,终于将眼睛从书上移开,抬起头来,见面前是尹清,忙起身施了一礼,“不知尹先生前来,学生失礼了。”
“无妨,”尹清连忙走上前几步,离周若瑾近了些,抬手安抚道,“你看得入神,我没有打扰你便好。”
“先生说笑了,学生只是来院里透口气,躲个清静,”周若瑾笑了笑,将手中的书随意放在桌上,“顺手拿来看的罢了,不想却出了神。”
“哦?不知周大小姐看的是何奇书。”尹清又向前走了两步,示意周若瑾坐下,他本也想着挑张椅子坐,可看了看周围的圈椅,倘若坐下来,只够堪堪回身,多有不便,索性依旧站着。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不过是《陈情表》,学生又读了几遍,感念颇深。”周若瑾坐了下来,向尹清回道。
尹清皱眉思忖,“《陈情表》何故能触动小姐?”
周若瑾抬眼看着尹清,抿了抿嘴,“先生应是听说了,昨夜九州楼一事。”
尹清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周若瑾接着说道:“学生昨夜也跟着去了,本想着和父亲同游天祈,却未曾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学生愚钝,可也不难看出,父亲之后便愁眉不展,只怕是牵扯其中。前辈此文,学生从前读过也便罢了,可今日再念,正是应景,难免感怀。”
尹清听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自己是大理寺卿的儿子,父亲正奉旨彻查此案,周若瑾这一番话说得直白,可即便自己确实对她颇为欣赏,也难以一时间想出什么说辞正面回应,只得含糊回应道:“小姐大可放心,卫国公是大齐的股肱之臣,小姐应不会陷于忠孝难两全的境地。”
尹清说话时,眼睛飘忽地瞟向别处,周若瑾看在眼里,等他话音刚落,便直直地盯着尹清,问道:“先生,学生斗胆问一句,世间难有万全之策,倘若先生选,不知会选哪边。”
尹清听得此话,心里嘀咕,你父亲做错了事,怎么说也该你左右为难,又与我何关呢,正皱眉想着,尹清不由转头看向周若瑾,她毫不躲闪的眼神,热切又诚恳。
偏就这一刹,尹清醍醐灌顶。
他和父亲只想着探讨案情,查出真凶,便是想到与南梁有关,也只思虑沈黎一人。可经周若瑾方才所言,他才恍然,此案牵连之广,远不止暗影阁。
如若尹观言真的查明了原委,给圣上呈上了一个真相,可这背后的暗流,又怎能轻易放过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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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为了明哲保身,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圣上那边,尹家又该如何交代呢?
尹清瞬间明白了周若瑾今日的来意,焦灼和迷茫一同涌上,他的语气也随着刻薄了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周大小姐,你在这里,等我很久了吧。”
刚说出口,尹清便觉出不妥,不禁咬了咬嘴唇,试探着看向周若瑾。
然她听得此话,面上并无愠怒之色,只是笑笑,接着语气平淡地回道:“先生明鉴,学生不敢隐瞒。”
尹清缓了过来,“若是你,当如何?”
“珠玉在前,自当效仿,”周若瑾仰头看着他答道,“拼死搏名,是言官之志。尹大人居大理寺卿之位,修订律法,审理案件,平反冤情,如此职责,尹家的性命早已重于泰山,绝非党争便可随意动摇。先生护着尹家,不仅是天经地义,更是为了大齐的清明,和天下的黎民百姓。”
周若瑾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珠玑,句句说进了尹清的心里。
周若瑾知道,尹家不是奸佞之辈,他们父子二人,都可谓是公正明朗的忠臣。
可忠臣,未必不怕死。
再者说,他们本就不必要死。
若忠臣都需以死明志,那大齐,怕也气数将尽了。
“是忠臣,才更需要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见尹清默不作声,周若瑾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前,沉下声说道。
眼前这个女子近在咫尺,她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能恰好戳进尹清的心窝里。
周若瑾天资聪颖,性情宽厚,且与卫国公之女联手,应能保住性命,至少不会比现下更差,算来是不亏的。想到此处,尹清终于开了口。
“那以大小姐之见,尹家该如何自保?”
尹清从小博览群书,论学识论才情,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才俊,一袭淡绿色长袍服帖地挂在他挺拔高挑的身上,在一阵树叶晃动的沙沙响声过后,才被姗姗来迟的清风荡起衣摆。
周若瑾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直视尹清的双眼。可她知道,真正居高临下的,却不是他。
周若瑾扯起嘴角,声音清脆有力。
“从今以后,先生与学生,要并肩同行了。”
57. 我就不该帮你
泓澈半躺在摇椅上,冲着院子后门的方向跷着腿,等待着周若瑾的到来。
正摇晃着身子,泓澈忽而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未等她回头,便听到石雪的声音传来,“阿泓,曹小姐来了。”
曹绮梦来找她,也不算意料之外,泓澈只是没想过,她居然来得这样快。
“快请。”泓澈起身道。
话音刚落,她回过身子,看见曹绮梦已然跟在石雪身后,穿过正厅走进了院里,脸上的急躁丝毫不加掩饰,难怪石雪适才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安。
待她走近了些,泓澈才看清,曹绮梦眼中的怨怼浓烈得好似快要漾了出来。泓澈侧过脸看向自己身旁神情担忧的石雪,伸出一只手按了按她的手腕,示意她放心,“小雪,给梦姐姐端些茶水和点心来罢。”
“不必了,”曹绮梦走到跟前,未等石雪答应便抢先说道,“不渴。”
泓澈点头,“小雪,我和梦姐姐单独聊聊,谁也别放进来。”
泓澈话音未落,曹绮梦便捡了张椅子坐了下去,虽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言语间还是捎带着哭腔,视野中石雪离开的身影也有些变得模糊,“我就不该帮你。”
泓澈见曹绮梦失神地盯着前方,知她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她满腔的愤恨也不是冲着自己。
泓澈把自己的摇椅挪过去,一边坐下探出身子,一边将她撑着额头的手臂拉了下来让她看着自己,“姐姐,你可以怨我,但你心里要清楚,如今这情形,并非因我一人而致。”
“我恨你,”曹绮梦倔强地看着泓澈,梗着脖子不让眼泪流下来,她眼眶红红的,将手臂从泓澈的手中抽了回来,挤出一句话,“也不只恨你一个人。”
“忝列其中,不胜荣幸。”泓澈轻轻拍了拍曹绮梦的膝盖,笑着冲她说道,“不过,我确实是该对你道歉的。若非因我,你如今还能安稳地做着曹府的小姐。”
“安稳?”曹绮梦冷哼一声,“该做的不该做的,我娘都做了,我如何能安稳。”
“至少不会落得,母亲被曹衍关在府中,母女不得相见的局面。”泓澈看着曹绮梦疑惑的样子,接着解释道,“曹衍去了牙行,叫他们想办法杀了我,如若不然,就会杀了令堂。别这样看我,有几个自己人,也是应当的,不然在这京城里,我早死了百回了。”
“所以你早知道我母亲和暗影阁仍有联系?”曹绮梦警觉地问道,不自觉提高了声量,“是你告诉的叔父?”
泓澈不是说漏了嘴,只是若想与曹绮梦合作,有些话不得不说。她可以随便编个故事,左右是她的拿手好戏。可是,事关梁晋惠,泓澈希望曹绮梦有知道真相并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而且,曹绮梦生性良善,憨然纯厚,泓澈真的愿意同她结盟。
对待盟友,总该拿出些诚意。
“是我。我师父和曹衍有过约定,告诉他只是履行承诺,”泓澈直视着曹绮梦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到京城没多久我便告诉了他,那天,你也在。”
“我也在?”曹绮梦未顾得及生气,便开始回想,“是楚王来的那天?”
“日夜忧思牵挂,皆在此间屋檐之下。”
曹绮梦努力地回想那日她听到的所有话,寒暄和恭维占了大半,所以曹绮梦当时没怎么听进去。然而这句话不知怎的,就这样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回忆里。
“原来你那么早就说了。”曹绮梦喃喃道,忽而反应过来,“不对,既然叔父早知此事,又为何会今日才囚禁母亲?”
“那个自杀的女使紫苏,是令堂的人。”泓澈观察着曹绮梦的神情,缓缓说道。
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曹绮梦向府中梁晋惠手下的暗影卫打听了一通,所以知道女使的存在,也推测泓澈不是凶手。
至于梁晋惠,她能做出这种事来,曹绮梦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不过,暗影卫未得到梁晋惠的允许,也没敢告诉她太多。
“这我知道。叔父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关了我娘吗?你觉得,我娘会不会就是背后的谋划之人?堂兄的毒,就是我娘下的罢。”
曹绮梦不太相信,可她却宁愿以此为真相。
母亲为泓澈设下的陷阱被曹绪德跳了下去,至少这个理由,能让她在心里给叔父的举动注明一个合情理的释义。
“不,不是。”泓澈的斩钉截铁将曹绮梦心存的侥幸一力打散,“除了紫苏,其他都和令堂无关。”
“那到底是为什么?”曹绮梦有些失控,声音止不住颤抖,找不到病根,她要如何对症,如何帮母亲弥补过错,如何求叔父绕过母亲?
泓澈觉得奇怪,微微歪了下头,她凝视着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渐渐地,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个自己,同样被人害了至亲,却整日被封困在另一个至亲为她搭建的仇恨中,然而事与愿违却偏偏命运般地降临在这个故事里。许是她天性如此,也许是有那位对她关怀备至的叔父存在,又许是她自己读了不少书,懂得了这世间万般苦难,撞上哪个都得咬着牙往前走的道理。
总之,她眼看着母亲执拗地陷入过去的泥潭,所以现在被关起来,自然是因为发了疯,做错了事,逼迫无辜的叔父不得已而为之。
梁晋惠是曹绮梦的生母,可曹衍是她眼中的“善人”。她为了母亲前来,却不敢全然怨恨曹衍,即便他软禁了母亲,又跑去牙行以她的性命相逼。
“如果,我是说如果,”泓澈感受到她的无助,看着曹绮梦慢慢说道,“这一次,做错了事情的,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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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令堂呢。”
“什么意思?”曹绮梦茫然地抬头。
“姐姐,你好好想一想,案件悬而未决,凶手逍遥法外,曹绪德仍然卧床不起,这些哪个不比派人看守令堂重要?即便是曹衍心中怨怒,一刻也忍不下去,又何至于不允许任何人见她?”泓澈耐心说着此间蹊跷,“再退一步,令堂至少认得布局之人,亡羊补牢,为何不让她去求一副解药?”
曹绮梦听过后,思虑良久。
她很聪明,勉强从泥泞的情绪中拨开条缝隙,便想清楚了许多,整理好头绪问道:“曹绪德,是替你去探路的吗?”
泓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算是吧,不过我没想到约我的人想赶尽杀绝。”
“谁约的你?满京城里,除了我娘,还有人想杀你?”曹绮梦不信,随口说道,“会不会是北部的人。”
“北部?为何?”泓澈没想过这个答案,猛然听见,倒有些恍惚。
“我随便说的,”曹绮梦一脸无辜,“和你关系紧密的,无非就这些人,总不会是楚王和卫国公罢。”
泓澈听她说这话,脸上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些事总是说来话长,自己现在没什么从头讲起的欲望,而且周若瑾估摸着也要到了。所以二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后,泓澈才轻咳一声开口道:“姐姐来找我,应该就是为了令堂罢,其他的,日后有机会再讲与你听。”
“好。”曹绮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应道,“可是,虽然叔父一时半刻不会处置我娘,但外面的暗影卫为了她,只怕会来找你的麻烦。”
“牙行那边,我会想办法,”泓澈安慰她道,“曹衍说,此案结前,让他们给个答复。这段时间,你便在府里尽量找些线索,最好弄清楚曹衍软禁令堂的真正缘由。看看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究竟是什么见不得天光的秘密。”
“我会的。”曹绮梦借口去广文院才出的门,不好耽搁太久,眼看着此番谈话有了结果,遂站起身,“你在外头,万事小心。”
泓澈笑着点头,“静候姐姐佳音。”
“等等,”曹绮梦向泓澈道了别,往门口走去,泓澈也转过身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叫住了她,抬高了声音问道,“还没问姐姐,是怎么叫曹绪德去了九州楼的。”
曹绮梦转过身来,本想长话短说,但忆起那天晚上她来威胁自己的模样,皱了皱鼻子俏皮道:“你猜。”
泓澈刚想接着问,没料到曹绮梦撂下这句话后,便赶忙加快了几步迈上台阶,推开正厅的房门提着裙子跑走了,泓澈只得无奈地笑了一下。
在曹绮梦摇晃的裙角消失在门边的下一刻,泓澈听得身后传来悠悠一句。
“姐姐这里,当真门庭若市。”
58. 然后呢
周若瑾是从侧门旁边翻进来的。
自从练了武,她便再也不必腰间藏着几个钥匙,到门口摸出来找出对应的,关上门后还要拴上等等这些多余的力气了,只需纵身一跃,无比轻快。
周若瑾贴着墙边稳稳落下,刚欲向院中走去,就看见泓澈对面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连忙退后几步,藏身在一边的槐树之后。待周若瑾探出头去看了个仔细,发现那人是曹绮梦时,才暂时放下心来,可侧门进出也不好直接告诉她,不免要费一番口舌,左右她并没注意,周若瑾索性接着藏了下去。
虽说周若瑾跳下来时未发出什么声响,曹绮梦也只在意着和泓澈的聊天未曾发觉,可泓澈一早便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周若瑾躲躲藏藏又探头探脑的样子叫她咬紧了嘴唇才没笑出声来,只得忍住不去看她,装作无事发生。
“想不到堂堂卫国公的大小姐,如今也能屈尊躲在树后,”泓澈转身看着信步走来的周若瑾,笑着调侃道,“不过的确比我刚见到你时,有趣多了。”
“昨夜惊险,现在看见姐姐平安,随便你怎么说去都好,”周若瑾也笑着回应,随后将曹绮梦适才坐过的躺椅挪到一旁,把自己经常坐的小矮凳挪了过来,“她来找你作甚?”
“来合作。”泓澈与周若瑾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她疑惑的眉头,耐下性子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了一遍。
“她母亲被关了起来,她不去向曹衍问个清楚,反而借口出了府,来到你这里,”周若瑾歪头不解,“姐姐不觉得有些奇怪?”
泓澈想了想,“此事因我而起,她最先想到我,也是正常。再者说,曹衍是她叔父,在她眼里一向是慈眉善目的,突然变了性子,一时间束手无策也是有的。”
“姐姐相信她就好,”周若瑾不置可否,“姐姐要送的信,我已吩咐他们加急去办了,你当真要帮这个忙?”
泓澈一耸肩,“等师父的回信罢,我也还没想好,不过有备无患。”
周若瑾点点头,由她去了,继而道:“可牙行那边,若是他们一直拖着,恐怕曹衍会有所怀疑。”
“是啊,总得找个理由,”泓澈琢磨着,“那队暗影卫与我师父有些渊源,我没法舍弃。”
“姐姐,”周若瑾打断了泓澈的沉思,“既然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姐姐都捋了清楚,想必心里已有了推测,不如先和我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约我去的是李承钧,除了他和周致远,还能有谁。”泓澈叹了口气。
“可是姐姐,你想过没有,李承钧和周致远都在宫中的晚宴上,允成也在,周家军里的暗影卫也一个不少。严继良虽是个草包,可好歹也是军器监监正,从前在长公主手下做过将军的,寻常人岂能这么轻易地将他一刀毙命,但我却没听过,周致远手下还有别的能人。”
周若瑾整晚都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一来自己并无确凿证据,二来如若周致远真的与北部联手,那泓澈定会追查到底。可自己的目的还未实现,卫国公之女的身份,她还要接着用。所以她思来想去,最后打定主意,自己只引导一二,倘若泓澈真的猜了出来,便罢了。
泓澈忽而福至心灵,曹绮梦刚刚的随口一说摇身闪到了她的思绪中,答案呼之欲出,“北部?难道是北部的人?”
周若瑾心道,还是被她猜中了,也许这就是天命罢,她抿抿嘴唇,“我也有此猜测。”
周若瑾将自己和李承钦在皇家驿站的见闻说了一遍,“我和魏王还没到九州楼时,紫苏的跳楼便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虽说巡城司很快稳住了局面,但驿站离得不算远。天祈日,昌平街上闹哄哄的,北部的人怎会毫不知晓。”
“你看这个,”泓澈听完周若瑾的话,从腰间摸出了一条黑色腕饰,上面挂着一个银铃铛,“应是装着五通散的毒,被凶手用完后,扔在了曹绪德身上。”
“这个?”周若瑾硬着头皮装出恍然的样子,“昨天早上我从雁栖书林回府,路过昌平街的时候,好像见着一个蒙面人提着剑,手腕上正挂着这么一个银铃铛。当时我刚醒,迷迷糊糊的,还以为看错了。”
“那他就是脱离了北部的队伍,提前半天入城的,”泓澈推测道,“难怪宴会上没有你说的那个侍卫,他那时也许就躲在霁影轩里呢。”
“周致远也是颇有能耐,不知他许诺了什么,能叫北部甘愿为他出力。”周若瑾额外知道的部分,已经被泓澈全都猜中,她其实也松了口气。
“那两个暗影卫,就是周致远派去和北部联络的罢。”泓澈将从前的线索拾了起来,“可表哥不是在守着赤燕岭?大齐又未与北部互市,他们怎会联系到一处?”
“虽未互市,但近些年规矩宽松了些,每月都会与北部互换些各自吃食。赤燕岭安排数人推几车精米粮棉送过去,那边再送些牛肉回来。”周若瑾解释道,“这是前几年北部使臣求来的恩典,也许北部想开个口子,再一步步扩大规模,但圣上迟迟未答应他们的互市请求。要私自联络北部,只有这个机会。”
“这就是了,”泓澈有些激动,“可惜我和表哥从未见过,不知他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周若瑾有些迟疑,暗影卫再怎么伪装,也不会不留痕迹,待李承铠查到周致远,定不会手下留情。不过李承钦答应了自己,他写的那封信合该先到,“此事涉及周致远,我也不便置喙,只是燕王守关前,我也在宫里见过他,不是沉着冷静的人。姐姐若要燕王帮忙调查,还要多加安抚,小心些才是。”
可惜许介走了,不然他就可以跑一趟赤燕岭,泓澈盘算着。眼下,只得抽空去趟长治侯府,让严守渊帮衬了,搁置下这个念头,泓澈抬眼看着周若瑾,“有件事差点忘了,周同珺是被你诓过去的罢,若非他跟着我去了九州楼,不知情地做了个见证,周致远现下也不能这般顾虑重重。妹妹如此帮我,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李承钧昨日约我到霁影轩,我便觉得奇怪,后来看他的确反常,就顺便引了周同珺去,举手之劳罢了。”周若瑾笑笑。
“妹妹,你不知周致远和李承钧商量的什么谋划,却依旧选择了我,如此恩情,若不重谢,岂非辜负,”泓澈郑重道,她虽不知为何,但多少感受到了周若瑾今日的别扭和不安,“妹妹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来便是。”
周若瑾定了定神,开口道:“昨日楚王约我,有些话,我也同他坦白了。我让他娶我。”
“别,你先别说,”周若瑾伸出手来,按了按泓澈的手腕,“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因为我从来都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做皇后。”
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泓澈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做皇后?”
周若瑾低头,摩挲着手腕,决心畅言,“我自小长在京城里,那些话本中跌宕起伏的故事,很多都是我亲眼见过的。姐姐,你觉得离谱的那些情节,可是桩桩件件都真切地发生过。书中的角色皆被禁锢于那一叠书页,是胜是负,合上话本也就看不见了。然而落于实处,何来许多的峰回路转,死了疯了,不过是各自的造化,只在一念之间罢了,残忍得多。姐姐,神鬼无情,人更甚。人情往来,宗族传承,博弈斗法,仔细看看,这世上,其实人是最不牢靠的。我努力地找啊找,就是想寻得什么东西,能让我依靠着好好活下去。”
“那,你找到了吗?做皇后,就有了依靠?”
“皇后不是依靠,”周若瑾对上泓澈的眼睛,目光灼灼,“权力是。”
“难道做了皇后,就会拥有权力吗?”
“不,”周若瑾摇头,“只是我身为女子,卫国公府总不是长久的依靠。而孤身一人多有不便,既然要嫁人,就要嫁与有望成为天下地位最高之人,做这世上权势最滔天的女子。”
“然后呢?”
面前的周若瑾目光锐利,语气坚定,顾自说着,近乎于偏执,泓澈看着她,无法想象那些她不曾感受过的经历,可她能明白的是,周若瑾满心都是远处那块为自己设立的里程碑,把它当作了自己的毕生所愿,却不肯放眼瞧瞧,那块石碑后面,是无垠的广袤的天地。
周若瑾愣怔了一下,“然后?”
“对,然后呢?做了皇后,一辈子在深宫中争斗吗?”泓澈问道,“像你说的,你坐不到前朝去。权力靠得住,却极易旁落,人人抢夺的好东西,怎会乖乖待在你手里,那些现在属于你的势力,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指向你的利刃。一生困在皇宫,担惊受怕,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周若瑾被这番话说得语塞,她数年来为之耗费心力的梦想,就这样在泓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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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口中变为致命的毒药。
“妹妹,我不是为了给你浇冷水,也不是强迫你改变。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置喙,”许是方才从未想过的直言令周若瑾震惊得有些恍惚,泓澈见她神色迷惘,忙安慰她,“我只是提醒你,做了皇后并不是终点,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承钧,怎么看都不是值得相伴一生的人。”
“我会好好想想的。”周若瑾下意识地点头允诺,缓过神来,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请姐姐,给楚王留条生路。”
周若瑾足够坦白,泓澈思忖片刻,“眼下曹衍和周致远前后夹击,我确实无暇顾及李承钧,且先听你的。”
“姐姐能如此说,我便放心了。”周若瑾舒了口气,“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姐姐尽管吩咐。”
“霁影轩是李承钧约我去的,想必严继良也是被周致远安排去的,除了他对周致远说的那句,知道我娘是谁杀死的,我想不出周致远会因为什么别的对他起了杀心,”泓澈还真有些事情要问她,“昨日我问了严守渊,他一口咬定此事和曹衍无关,我觉得奇怪。”
周若瑾忖思片刻,“即便曹衍与严继良并无过节,严守渊也不敢如此肯定。此事倒是好猜,雁栖书林中常听,那便是严继良有些把柄落在曹衍手里,所以曹衍绝无可能杀他。”
“如果这是真相,想必此事也过去了许多年,怕是不好查明。”泓澈思索着道,“不知和昨夜的案子有何牵连。”
“可请大理寺帮忙,”周若瑾想起了尹清,“多条线索总归没坏处,这事便交由我罢。尹观言是个好官,透露给他,他不会视而不见。”
泓澈点点头,继而又沉下心想了想。严继良去卫国公府,八成是在自己拜访过严守渊后。那箭头一事,严继良多少知道些,严守渊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看来这个长治侯府,自己是去定了。
打定主意再去找一次严守渊,泓澈稍稍安了心,正巧此时,她的脑袋里灵光一闪,“大理寺?妹妹若是能说动大理寺,将牙行那些人因紫苏的缘故收押监管,那曹衍,应该就没什么话说了。”
“好主意,姐姐放心交与我便是,定然不负所托。”周若瑾欣然允诺,她适才见泓澈陷入沉思,就没打搅,现下适时问道,“箭头的来历,和长公主死亡的秘密,知道的人本就寥寥,严继良被周致远灭口后,恐怕再难有人记得当年事了。”
泓澈轻吐一口气,“无妨,纵使无人记得,我也会尽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给我娘一个真相,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真相揭开,下面或许是万丈深渊。”
“放心,我有准备。虽然我也没法预测那时的自己会作何反应,但我一直在试着接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深渊下无论多么阴郁可怖,我都不至于太过崩溃。”泓澈笑笑。
“长公主的手记,姐姐读过一遍了吧,可有什么发现?”周若瑾不想气氛太过沉重,扯过了话头,“那几卷当真不少,长公主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写了罢。”
泓澈点头,嘴角扬起幸福的笑,“翻看了一遍,大概从七岁开始,一直到她离开永乐宫。娘笔下的文字活泼随意,我看着常觉沉浸其中,像是看着她长大一般。”
凶手是谁,真相是什么,当然重要,却也称不上是最重要。
李云潇留下的手札,是她们之间仅存的联结,泓澈对李云潇,实在有太多好奇,她想走进她尘封的过往,了解她被湮没的一生,尽自己所能,更靠近她一些。
她看着她每日随心情和年纪变化的字迹,仿佛跟着她在永乐宫练武,被宫规束缚,和太子哥哥高谈阔论,跟着她偷跑去军营走南闯北,和李恒煜去南梁谈判,路过边境的饿殍遍野,看见广陵的苍生涂炭,所以即便再多困难险阻,都无法动摇她心底救南梁百姓于水火的愿望。
李云潇被奉为圣女的一生,有太多值得讴歌赞颂,值得泓澈去体会去记住。
至于死亡,不过是最终章罢了,不能也不该盖过前面所有的耀眼夺目。
她想做母亲的挚友,纵然在她的记忆中,她与母亲素未谋面。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饮茶,不知过了多久,周若瑾撑在桌边的手臂猛然落下,手中的茶杯磕在面前的矮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惹得泓澈有些错愕。
“哎呀,姐姐,你见过陆安了吗?”
59. 梦碎
虽然陆安自小在九州楼长大,又逐渐以“朗月”的身份声名鹊起,但楼里住着的多是女子,他日常行走多为不便。是以十六岁后,陆安便搬出了九州楼,在城南角落寻得一处小院栖身,也算幽雅清静。
陆安不知自己昨夜是怎么回的家。
天祈宴一舞,除了曹绪德这个始作俑者一直挑衅地看着他之外,坐着的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几乎无人注意他。
曲终舞毕,陆安刚刚停下来,一群舞女便从他身后轻柔地走了过去,瞬时将他淹没。
那一瞬间,陆安竟有些感谢曹绪德。自己在他眼中尚且算作一场好戏,可对于在场的其他人,不过是消遣的流水席之一。
痛苦的记忆被一层层覆盖,理智也早已烟消云散,陆安好像忘了,若没有曹绪德挑唆,自己又怎会被端上来受此屈辱。
陆安倚靠在宫墙边上,仰起头喝尽了一壶从夜宴上带出来的烈酒。
他望向月亮,模糊的视野里耀眼的那一团亮色,他看着看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陆安啊陆安,你是什么人啊,什么命啊,竟还妄想将自己比作朗朗星空上的皎洁明月,真是可笑,可笑。
生在烂泥中,长在风尘里,为何会偏偏生出这不合身份的痴心,他早该认命了,不是吗。
就这样,胸前揣着皇帝的赏银,耳边不断回响着表演的那首舞曲,脑海中达官显贵的毫不在意和同僚似笑非笑的眼神挥之不去,陆安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倒在了床上。
从前陆安喝过很多酒,也很会喝酒,但不知怎的,昨夜喝了那壶酒后便一睡不起。待到第二天醒来,早已日上三竿。陆安勉强睁开有些肿了的眼睛,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撑起精神坐了起来。
躺着还好,猛然起身,陆安只觉血液涌上脑袋,左边一侧的头瞬间痛得他忍不住呻吟,左眼皮也连带着耷拉了下来。
停顿片刻,喉咙里的灼烧感战胜了突如其来的偏头痛,陆安拧着眉毛,顾不得套外衣,咬牙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井边蹲了下去。
顾不得斯文,他随意从水桶中舀了瓢水便向嘴里灌去,咕咚咕咚喝下了小半桶,陆安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喘了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湿润的下巴。
陆安是很爱干净的人,井里打出的水虽然清冽,但他也从未直接饮过,隔夜的茶水更不会再碰。
可是现下,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以往的清高孤傲,原来是如此奢侈易碎,在面对权贵的时候,对方抬一抬眼,他便立刻从自己搭建的神坛上跌了下去。
适才洒出的井水将陆安脚下的泥土浸湿,一股凉意升起,混着类似雨后的潮湿味道。
陆安这才注意到自己忘穿了鞋袜,脚底和白色的衣摆,都沾上了不少泥点。
可是他的头依旧剧痛,再分不出精力走回屋里收拾了,恰好一旁的柳树为他遮挡了头顶的阳光,陆安干脆靠着井边坐了下来。
身体闲了下来,思绪便开始沸腾。陆安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昨夜发生的事,翻来覆去,每想一遍,头就更疼一点。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
痛苦远大过悲伤,他也许会在第二天收拾整齐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哪怕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身上的裂痕。
但他不会流泪。
如果为自己难过,那也太可怜了。
陆安不想变成一个可怜的人。
许多次下滑的蛊惑在他面前引诱,但无一例外,陆安全都坚定地躲避了过去。
他是九州楼唯一的男子,是京城里独一份儿的噱头。
九州楼因着南梁的缘故,一直被沈黎护着,是世间仅此一家的“干净”酒楼,可他并未觉得自己比青楼里的姑娘清白多少。
陆安儿时,常在街上乱跑,一次路过武行,见到里面的小孩整整齐齐蹲着马步,每出一拳都威风无比,向往自心内油然而生。
他连忙跑回九州楼寻得陆墨尘,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陆墨尘看着他忽闪的大眼睛里透出的期冀,不忍回绝,便允了他去武行练功。
陆安极有天赋,没过多久便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师父也总是夸赞他。然而那时的他不懂得收敛锋芒,不懂得出众的资质须得配以强大的背书。否则,嫉妒就会轻易变成厌烦,招来肆无忌惮的凌辱。
又一次鼻青脸肿地回到九州楼后,陆安再没去过武行。
陆墨尘也没多问,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只不过她知道,若不亲自撞一次南墙,陆安怎会甘愿在九州楼里做这个行当。
陆安不明白,为何母亲不把自己送到外面抚养,而是执意留在她身边,让一个男子在烟花柳巷中长大,学这些取悦其他男子的本事。
养好了伤后,陆安的胆子也小了许多,他不大敢独自出门了。
和陆墨尘一样,他将自己封在了九州楼里,只偶尔在夜晚入睡前,心里默默埋怨几句母亲,然后白日里接着练习舞蹈,春秋冬夏,从未停歇。
或许因为陆安是在武行开的蒙,所以即便跟着千娇百媚的舞伎学艺,他的舞蹈中也还是藏着难得的力量和韧劲,再加上他惊为天人的美貌脸庞,三年前安然阁的大门一开,他便顺理成章地名噪京城。
自此,每逢他当值的晚上,安然阁都坐满了人,进门的筹码千金难求。
陆安似猫一般的狭长双眼总是盈着汪水,眉梢眼角顾盼生辉,前来结交的公子文人们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一对星眸下藏着的清冷。
但他们也不甚在意,揣着天下独一份儿的技艺,便是矜贵了些也是应当,他们只当他性情如此,也不勉强,聊些阳春白雪也就罢了,未有深交。
可只有陆安自己知道,他的清高疏离不过是虚张声势,只是为了掩盖心底日增月益的自卑而已。
他的名声越响,慕名而来的人越多,陆安的心,就越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人能切身地体会到他的感受,他是第一也是唯一以舞艺为生的男子,他稀里糊涂地被迫走上这条路,来不及细想自己日后的处境,可当他站在台上向下望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他想逃离。
陆安翻来覆去地剖析缘由,是因为他厌恶跳舞吗,好像不是,他察觉自己每次控制身体随着乐曲舒展开来时,心绪都会归于平静。舞蹈是他少时躲避同龄人侮辱耻笑的港湾,他从中寻得足够的滋养,为自己开辟了一块独特的净土。
那他的抵触又会来自何处呢?陆安想了又想,后来终于豁然开朗——他爱跳舞,但不愿作为舞伎站在台上为别人而跳。
看着京城里的年轻姑娘们热切地追捧自己,陆安心里不可谓不欣喜。可这些喜悦,动辄便被台下男人们戏谑着饱含深意的嘴角压过去。
那些轻视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陆安再熟悉不过了。他被这卷土重来的恶意折磨得透不过气,数不清多少次深夜惊醒,一张张雷同的面孔反复闯进他的梦里,叫他更加嫌弃自己,憎恨自己的一切,出身,命运,甚至男儿身。
如果他是个女子,那做个供人欣赏的角色,好像也不算太差。
别说九州楼,就是万花楼的女人也都能活得好好的。纵然他除开向楼里舞艺高超的几位请教过技法外,从未同她们交换过什么推心置腹的话,更别提分出心思体谅她们的处境。
但那又如何呢,他想,至少她们不会被男人们睥睨着扫视,就算她们不易,但自己也只会更惨。
他当然幻想过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将所有男人通通踩在脚底。可这些在遇见泓澈之前,都不过是妄想罢了,便是熬过三年顺利通过遴选,最多也只是教坊司的歌舞署丞罢了。
遇见泓澈,是他幻梦里从未编排过的情节,是天降的意外,是他愣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的不真实感。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段感情,反复确认自己初见泓澈时的心动不是一时兴起,试探她的心意是否同自己一样。
直到他被奉为太常寺协律郎,陆安真的以为自己窥见了天光,这么多年的卑躬屈膝终于看到了尽头,挺直腰板堂堂正正走在昌平街上这件事,他再也不用指望下辈子了。
陆安满心期待,想着只要泓澈愿意拉自己一把,不管往哪里走都好,左右他被困在悬崖之下,去哪儿都是逃出生天。
然而,所有这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期盼,全部都在天祈夜宴后破碎了。
泓澈救不了他。
泓澈在与不在,都救不了他。
没有人能救他。
说到底,他就是个卖艺的舞伎,他生在九州楼,就要永远背负九州楼的过去,直至死去。
他的确得了金口玉言入朝为官,可那又如何,便是他爬得再高,看起来再风光,那段过往也无法从别人的记忆中抹去,只会永远烙印在他身上,他越挣扎,就越禁锢着他。
陆安失神地歪坐在井边,思绪混乱,头痛也跟着加重了许多。
记不清过了多久,突然,不远处的院门被剧烈地敲响,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搅得他心神不宁。
虽然适才清凉的井水平息了喉咙里的滚烫,然而此时的他,连整理衣物的力气都提不起,更别提去应门了。
陆安索性闭了嘴,今日休沐,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果然,又两下叩门声后,耳边重归安静。
正当陆安松了口气时,寂静的空气却忽地被划破,他忍着头疼看过去,一个人影从院门外跳了进来,带起了周围的风。
陆安只瞥向那人一眼就将头转了过去,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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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了。
可泓澈关切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语气里的焦灼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心里,把陆安的脸烧得通红,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陆安?怎么坐在这里,是摔倒了吗,没有受伤吧?”
泓澈连忙跑到陆安身边,未顾及提起衣摆便蹲了下去,“是扭伤了?疼不疼?”
陆安张了张嘴,泓澈现在来这里,定然是听说了自己的事,这让他更加羞愧。内心挣扎半晌,他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声音沙哑道:“多喝了些酒,无妨。”
泓澈站了起来,虽然看见陆安只着里衣,但还是弯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先起来再说。”
陆安下意识跟着泓澈起身,试图用另一只手支起身子,然而触碰到地上潮湿泥土的瞬间,他忽然卸了力,重新坐回了地上,“让我一个人静静,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还是走吧。”
泓澈来之前,周若瑾给她讲述了一遍昨夜发生的事情,联想到陆安说过的不喜舞蹈之类的话,她能体谅陆安现下的别扭,故而并未放在心上,这次匆匆前来,就是为了安抚他,帮他从昨夜屈辱的回忆里走出来。
于是泓澈又蹲了下来,好声好气道:“你进屋去,我就走,好吗。”
陆安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听泓澈的话,可他不知为何,将积攒到现在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在了面前这个亲近的人身上。
陆安压抑着痛楚,低声嘶吼道:“我说让你走,立刻走,听不懂吗?”
“对不起,陆安,是我错了,”泓澈依旧好言好语,“可是你相信我,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们一起生活,我向你保证,好吗。”
“为什么要去没人知道的地方,你嫌我丢人是吗?”陆安颤抖着冷冷地问道,“安阳郡主,你不必为我道歉,我也不敢跟你走。算了吧,京城这么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大不了再回九州楼,总不至于饿死。”
泓澈觉得委屈,妄自菲薄的是他,自己顺着他的心意安慰,他却反过来怪罪,是以微微提高了音量,“我说过多少次,我也在山林中长大,从没在意过你的身份,你又何必如此自暴自弃。陆安,若你真的心胸坦荡,不过是在宫宴上献舞,到底有什么可丢脸的?曹绪德恐怕也不关心你的出身,他只是清楚这样做会让你觉得难堪而已。陆安,最把九州楼放在心上的,其实只有你自己。”
话一出口,泓澈便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可这些话不吐不快,若今日没说开,以后也定是隐患。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忐忑地看向陆安,不知他作何反应。
“是啊,郡主,你说得对,无人在意我。”陆安有些释怀地笑了一下,“世家大族之后,怎会在意我这只路旁的蝼蚁呢,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
泓澈见他又一次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刚想开口解释,便看见陆安侧过头望向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是郡主,你不是我,山野间又如何,你身世清白,没经历过我遭受的一切,没有资格践踏我的痛苦。”
泓澈一时语塞,陆安吃力地想要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泓澈见状,忙搀扶起他的小臂跟着起身,待陆安站定后,他却将胳膊收紧,甩开了她的手,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后,转身向屋里走去。
“郡主请回吧,请勿食言。”
陆安咬牙忍着疼痛,步履蹒跚地向屋里走去。
泓澈在后面五味杂陈地看着他,柳树柔韧的枝桠把微风剪裁成错落的光影,跳跃着拂过他的整个身子。
“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陆安没有回头,就快要挪过门槛走进屋去,泓澈望着他摇晃的身影,并未提高声音,不是为了辩解什么,她也不愿攀比苦难,因而只是顾自说道,“这世间的女子,只要活着,无一不苦。”
泓澈合上院门,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目光找不到落点,眼前一片虚焦。
不知不觉绕过好几个街口,才回过神发现不是往水云居去的方向。
泓澈叹口气,扫了眼街边的小摊,找了家干净些的进去坐了下来,点了份醒酒汤,打算给陆安送过去。
拎着食盒,泓澈慢吞吞地向陆安的住处走去,心里纠结着如何向他开口。最终,她决意不发一言,放到桌子上就走。
打定了主意,泓澈抬头一看,恰好快走到了。然而刚拐过巷口,便看见陆安家的院门大开,泓澈顿觉不安,赶紧跑了进去。
院子里并无不妥,但她甫一迈进屋子,心就凉了半截。
里面空无一人,陈设整洁,床上稍显凌乱,蓝纹长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屋里静悄悄的,但生活的气息未被主人妥善告知他的离去,依旧喧嚣地活跃在空气中。
60. 她要偏执地走入这个寒夜
“长治侯跟着凑什么热闹?”
夜深人静,月白风清,李承钧坐在卫国公府的书房里,端着茶碗的双手一滞,皱起眉头问道。
“严守渊刚没了儿子,总不能在府上坐着,等真相自己从天而降罢。”
周致远站在李承钧对面的窗边,窗子支了起来,偶有凉爽的晚风吹进,周致远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望向漆黑夜空中独悬的明月,漫不经心地说道。
“所以他去找泓澈合作了?”李承钧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了身旁的案台上,身子微微前倾道,“难怪他近日在军器监活跃得很。舅父,长治侯是老将军,现又任兵部尚书,军中难免有些眼线,他不会真的查出什么罢。倘若他告诉了泓澈真相,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已经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就是给她磕头认罪她也不会放过,倒不如殊死一搏,永绝后患。”周致远背对着李承钧,没看见他听得此话后的脸色微变,接着语气轻松道,“至于图纸的来历,除严继良之外,再无人知晓。而严守渊现下正四处调查,可见严继良真的从未对他父亲提过。如此说来,这个秘密已经借北部之手,彻底地跟着严继良埋藏地下了。”
李承钧快速换回了方才的表情,接过话头道:“严继良贪财好色、行事荒唐,可长治侯出身军中,多少有些风骨。严继良事事守口如瓶,倒也合情合理。以致这许多年,长治侯一直未发现他私下里做的勾当。”
周致远听他说完后,转过身去瞟了李承钧一眼,抬起腿慢悠悠地坐到了书案后的黄花梨交椅上,随意翻看着桌面上的几封信件,意味深长道:“严守渊可不是什么清明之辈。他虽上了年纪,不似从前耳聪目明,但好歹是个侯爷,怎会丝毫不知严继良做的那些贪赃枉法之事。知子莫若父,严守渊是见他儿子虽年岁渐长却不添本事,但也没什么胆子惹出滔天大祸来,不过是做些收受贿赂、进出青楼这般不入流的小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原是如此,多谢舅父指点。”若是放在以前,听过这些话后李承钧还能由衷感谢周致远的点拨,可做楚王做得久了,他再听到这些,心底难免有些不服气,于是面上敷衍地笑了笑,紧接着盯着周致远道,“舅父说知子莫若父,那可曾料到表弟前日所为。”
周致远抬头看向李承钧,他能日渐感受到李承钧的变化。当然,身为当下朝堂局势中前途最为光明的皇子,越来越不甘心受制于他也是情理之中。
周致远一边在心里感叹可以拿捏李承钧的日子愈发少了,一边平稳着语气泰然道:“犬子莽撞,让楚王见笑了。不过楚王放心,同珺所言并不能够被大理寺用作证词,误不了我们的事。他去巡城之前,已在夜宴上饮过了酒,霁影轩灯火昏暗,恍惚中没看见人也是可能的。何况安阳郡主当夜确实身在九州楼,并不是完全清白。凶器早都安排妥当,只要有人相助,郡主能躲过一次,未必能侥幸再躲过一次。”
李承钧的确生出了些脱离周致远掌控的心思,但到底还是有些稚嫩,听完周致远这番话,他便觉得自己适才太过冒犯,想成大事,有周致远的辅佐总好过孤军奋战。
是以他面露愧色,尴尬地轻咳一声道:“舅父处处为我筹谋,我当真是感激不尽,只是那位陆墨尘的来历,实在是难以查出,否则郡主那晚的行踪,就能多条线索。”
“九州楼都是沈黎的人,他倒念旧,将那些南梁女子们护得不错。可大齐又不止他一个南梁旧人,既然陆墨尘看着不像是等闲之辈,那这位定然略知一二。”周致远见李承钧的话音又恢复了恭敬,便也未跟他计较,辅佐皇子这件事,他的经验可谓丰富,李承钧此时还算不得是个成熟的储君,事事都要倚靠他,只要李承钧态度依旧谦逊,周致远也很愿意做个忠良之臣。
“舅父让允成去接的,就是那位旧人?难道是……曹衍?舅父同他也有交情?”李承钧坐着向前探出身子,急迫地问道。
周致远收回目光,嘴角挂着运筹帷幄的笑,“是与不是,殿下且好生等着,不沉稳些,如何能看得到好戏。”
李承钧抿了抿嘴,“是,舅父。”
“殿下自有上天相助,只是性子太急,切记戒骄戒躁,不论何时,万勿自乱阵脚。”周致远从面前的桌上捏起几张信纸,徐步行至李承钧面前,几句说教后将信递了给他,“叫她逃了一次,但换了个燕王,不亏。”
“这是?魏王和长治侯前后派人加急去了赤燕岭?魏王身子刚见好,这么急着去联络燕王作甚?还有严守渊,他是燕王外祖,严继英还在宫里住着,他怎敢与燕王私下通信?”李承钧扫了一眼两张纸上的内容,周致远的教诲瞬间抛之脑后,发出了接二连三的诧异疑问,锁紧眉头思忖片刻,试探着看向周致远推测道,“难道,他们发现了之前派到北部的暗影卫?”
周致远未置一词,信步走到了书房门口,恰巧此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进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宁启走了进来,施了一礼道:“按老爷的吩咐,请了大小姐过来。”
话音刚落,周若瑾便跟着进了书房,向周致远道:“父亲,女儿失礼,耽搁了些时间。”
“无妨,夜已深,情有可原。”周致远并不在意,挥挥手示意宁启退下,走回到书案后坐了下来,“只是有些话,须得今夜问清楚。”
“女儿知无不言。”周若瑾跟在周致远身后走了几步,正对着他站定后,侧过脸向李承钧点了点头,“见过楚王殿下。”
天祈日过后,李承钧努力回想周若瑾同自己说过的话,因那时记挂着晚上行事而未仔细倾听,以致忘了大半。
不过周若瑾的大体意思他领略到了,便自行提炼了几句告诉了周致远。
李承钧稍稍点头回应,便旋即收回了目光,他不太敢正眼看她,尽力避免与她视线交汇。
“你和殿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周致远语气平静,但凝视着周若瑾的眼神却十分锐利,似是要把她看穿。
周若瑾抬头对上周致远的眼睛,既不畏惧,也不躲闪,一脸的坦荡与诚恳,“女儿对殿下所言,尽皆发自肺腑。女儿见两个弟弟都可为父亲分忧,自己却无法尽孝,心中实在惭愧,此乃女儿人生的唯一愿景。是以左思右想,只有与楚王殿下结为夫妻,才能达成女儿的心愿,为周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周致远心里其实对周若瑾的这一番话颇为认同。他本就不指望女子能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文墨可以不通,头脑也可愚钝,但琴棋书画需拿得出手,三从四德也要修得完满。
可惜天不遂人愿,人不遂人心,哪里能培养出那样完全符合心意的人选,只是瑕不掩瑜也就罢了。
自己的妹妹周楚颜虽是在这样的期冀下长大的,既生得美貌,又才情出众,但性子却跋扈了些,说服她嫁给李恒煜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可即便如此,她也未耽误大计,稳坐贵妃之位十数年,人也内敛了不少。
如今周若瑾自请联姻,确实省了他不少心力,可美中不足的是,从广文院传出了些她的才女名望,书读得多了,就容易生出自己的心思,不够听话。
“殿下以为如何?”周致远略一思索,转过脸向李承钧问道。
李承钧闻言,偏了偏头,“全凭舅父做主。”
李承钧也没什么想法,他自小便被教导,身为男子,而且是备受瞩目的皇长子,建功立业为第一要紧事,万不可被其余琐事缠住心思,尤其是儿女情长。
待他长大后,京城多少豪门贵女对他一见倾心,可他眼高于顶,只觉她们千篇一律,甚是无趣。
直到遇见泓澈,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是那么与众不同,是他从前阴气沉沉的人生中未曾见过的明媚。
然而,黑夜里待得久了,一点点阳光都会觉得刺眼,遑论泓澈这般慷慨的灿烂的温暖光亮,李承钧用手挡着眯缝起的眼睛,迟钝地任由她照耀。
可当他终于回过神来,开始贪恋起这份灼热的感受时,已经晚了。
即便没有横插一脚的陆安,他与泓澈,也注定殊途。
泓澈这样的妙人,可遇不可求,错过了,普天之下再难寻到第二个。
既如此,周若瑾便是楚王妃的最佳人选。
“殿下此言,倒像是老夫和小女一同逼迫了,”周致远笑道,“殿下也不必急着回答,小女的心思老夫也是刚刚知晓,比殿下还晚了两日,所以一时无措,并无它意。不过到底是婚姻大事,殿下还需斟酌谨慎。”
“不必了,我改日自会向父皇请旨,求他指婚。”周若瑾是否早就与周致远讲清,李承钧没心思细想。其实,他也并不在意,现在的局势不算坏,拒绝也不会变得更好,他又何故要驳了周致远的面子呢,“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向表妹问清楚。”
周若瑾见李承钧转向了自己,也挪了挪脚下以便正视着他,“殿下请问。”
“听说魏王叫了亲信八百里加急送信去了赤燕岭,表妹可知此事?”周若瑾幼时同魏王的渊源,宫里也有些传闻,自然逃不过李承钧的耳朵,问这件事,是碰碰运气,也是出于私心。
“知道。”周若瑾答得坦然,倒是叫李承钧眼角一颤,抬高了眼眸对视过去,“说来,还是我请魏王殿下帮的忙。”
“帮忙?”李承钧不解,略略提高了声量。
“是的,楚王殿下。”周若瑾的声音清脆有力,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若瑾不敢欺瞒,那晚与魏王去拜访皇家驿馆实属一时兴起,可进了门才察觉异常,北部小世子的那个贴身侍卫,身材魁梧,怀里揣着一把横刀,还带着面具,任谁看都不是等闲之辈,却以宫中规矩森严为名未去拜见圣上。我觉得蹊跷,又无实证,待出了驿馆,便和魏王殿下说了我的疑惑,他也有同感,我便提醒魏王可以向守关的燕王打听一下,燕王驻守边关数年,应该对北部颇为熟悉。”
“向燕王打听?”李承钧不安地看了一眼周致远,见他面不改色,才将将定了定心绪,“燕王是什么性子,急躁鲁莽不计后果,你让魏王把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告诉他,他若不请圣命草率行事,北部岂不是要大乱?”
若说之前周若瑾对自己的猜测只有三分自信,李承钧此话一出,她便有了九成的把握。
北部的高手屈指可数,领兵的也都是自家人,周致远计划周密,能让他觉得行刺泓澈有胜算的人,只有一个。
周若瑾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转过头瞧了瞧周致远,又眨了眨眼看回李承钧,声音轻飘飘的,“我,我那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以为,若燕王真的生了擅自攻打北部的心思,必然会被圣上处置。届时,殿下也算少了个心腹大患。况且,我猜测,”周若瑾停顿了一下,“北部兵力尚可,否则怎能与赤燕岭对峙十数年。即便小世子不在,也应该不至于被燕王急攻就乱了阵脚罢。”
周若瑾的回答滴水不漏,她又不知陪着玄敬来的是何人,这番推测也说得通,是以李承钧一时语塞,只得向周致远看去。
“在北部世子的房间里转一圈就能想到这么多,老夫的这个女儿当真是冰雪聪明。得此贤助,殿下定能得偿所愿,”周致远向李承钧笑着道,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回应他掺杂着心虚的目光,随后看向周若瑾感叹道,“我记得,魏王对你可是有恩。实在难为你了,为了楚王殿下不惜利用了他,这份恩情,怕是难以还清了。”
周致远话音刚落,周若瑾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惊得李承钧瞪大了眼睛站了起来,周致远也跟着起了身,走上前扶住周若瑾交叠向前施礼的胳膊,“这好端端的,突然跪下做什么。”
“父亲,女儿对当年之事,有所隐瞒,诱使魏王给燕王送信,也并不全是为了殿下,”周若瑾的声音逐渐带着哭腔,哽咽道,“女儿羞见父亲。”
“起来再说,”周致远拉着她的小臂将她扶起,一脸慈爱地看着周若瑾,“无妨。”
周若瑾勉强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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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挂着两行泪痕的脸看向周致远,发红的眼眶里满是委屈,“这么多年一直瞒着父亲,是因为女儿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晚在宫中,我并非失足落入荷花池,而是燕王推我下去的。”
周致远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眉头迅速皱了一皱,“什么?竟还发生过这种事?”
“是。我在水中挣扎的时候,认出了他的背影,也看见了从不远处跑过来救我的魏王,而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待醒过来时,他已经被封为燕王去了赤燕岭,魏王也因此加重了病症。”周若瑾颤抖着,泪水无声地划落,语气越发铿锵有力,“女儿不愿,也不敢再提。我本以为自己会放下,会忘了这件事,可他那天晚上摇晃着离去的身影,一直刻在女儿的脑海里,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忘记。”
“是为父的错,竟不知自己的女儿遭受过别人这般阴险的谋害,简直是奇耻大辱。”周致远面色阴鸷,沉下声音愤恨道。
“不,父亲,是女儿自己有意隐忍不发,”周若瑾忙摇着头接过话,而后佯装后悔道,“女儿只是想着,与其给父亲徒增烦恼,不如独自承受。可是前天晚上,不知怎的,看见北部世子和他的侍卫时,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女儿脑子一热,未顾上细想,冲动之下便做出了这个决定。”
周若瑾说完,抬起手用袖边擦拭了下眼角的垂泪。
周致远瞥了一眼李承钧,转身绕过书案坐了下来。
跳动的烛火笼罩在他阴翳的脸孔上,屋内随着他的沉思陷入了安静。
“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息罢。”没过多久,周致远想起还约了人,须得让周若瑾尽快离开,“让宁启送你回去,这件事,父亲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是,父亲,女儿先告辞了。”周若瑾看向周致远,他并未抬头,仍旧双眉紧蹙。她侧身向李承钧行了一礼后,便往门口走去。
在周若瑾的印象里,周致远总是指挥若定,不管发生何事都能面不改色。可她方才说出的秘密,却叫周致远猝不及防地丢了往日的沉稳自如,感受到了失控。
周若瑾看在眼里。
但她又何尝不知,周致远的愤怒中根本没有几分是出于对自己安危的担心,更多的是因为,他对于自己胸有成竹的自信产生了怀疑——居然有人敢暗害他的女儿,而他却对此毫不知情。
周若瑾没有说谎,关于那件往事的所有,她都没有说谎。
她也真的想过,把这个秘密隐藏在自己的心底,永不说出。
然而,那晚的池水太冰冷,她在水中起伏,浑身浸透,绝望和恐惧侵蚀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刺骨的寒意钻进了她的每一个骨头缝里,再无法回暖。
也许连周若瑾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其实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
那晚,她和李承钦相约在后花园的荷花池,要将他借给她的诗集还回去。他说,会再带来一本新的给她。
周若瑾满心欢喜地蹲在池边,等着李承钦。
可李承钦没等到,她却猛然被人从后边推了一下,跌进了水里。
再过两天,就是李承铠的十二岁生辰,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皇帝不会容他继续留在京城。北部日益壮大,赤燕岭便是自己的归宿。
于是他心中愤懑,无处排解,便多喝了两杯酒,从太后宫里溜了出来,想着去园子里散散心。
碰巧,他看见了周若瑾。
他恨皇帝,恨周致远,但对于他们,他无能无为。
可周若瑾不同。
她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那么的软弱单薄,毫无反抗之力,仿佛在诱使着他过去行凶似的。
他走过去,伸了伸手,她就掉进了水里。
他知道周若瑾不会水,确切地说,是怕水。
李承钦为了缓和他与周若瑾的关系,常常讲些她的事情给他,盼他转变态度。
一次,李承钦和周若瑾去郊外游玩,回来后同他说,本想教周若瑾游泳,可她怕得要命,水刚漫过小腿就不敢再走,只得作罢。
李承铠惊讶地发现,虽然李承钦在自己耳边念叨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但这件事,他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池中的水花四溅,旁边的荷花也随之摇晃,晃醒了微醺的李承铠,他的心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李承铠来不及思考,慌忙转身逃走了。
这场临时起意的暗杀几乎发生在一瞬间,赶来赴约的李承钦拐过遮挡的树丛,刚抬眼便一览无余,惊得他目瞪口呆。
思绪阻塞,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须臾间,李承钦向周若瑾飞奔而去,跳入了水中。
后来,李承钦总是会想,若自己为了救周若瑾而溺死水中,也算得上是个体面的结局。
他不敢指认兄长,也自觉愧对周若瑾,身子更是日日不见好,只得拖着病体囫囵度日,和周若瑾一起,默契地不再提及。
所以,当他听到周若瑾说,要向李承铠打听北部的消息时,可谓欣喜若狂。
她或许真的没看清那晚的凶手,李承铠逃得快,黑夜又那么暗,周若瑾完全可能看不见。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说服了自己,连夜将信送了出去。
周若瑾也不愿利用李承钦,更不愿说出实情。可她了解周致远,若此番举动不加私心,他只会觉得自己思虑过甚,对自己更为防备。
他想掌控一切,所以最不喜手下有太过于聪明的人。
尤其是女人。
周若瑾其实一直相信,李云潇一定死于他手。
因为他敬畏她,也痛恨她,绝对无法忍受爱他的女人拥有比他更盛的权力。
踏出书房,周若瑾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身后,盏盏灯火将房间照得透亮。
而她的面前,夜幽暗得与那晚如出一辙,混杂着淡淡凉风将她包裹。
现在,她要偏执地走入这个寒夜。
61. 她死了
“婶婶,身子要紧,您已经熬了快两天了,不如先去旁边的书房歇息一会儿,用些点心。堂兄这里,有我看着。”
傍晚,曹绮梦用过晚膳,收拾妥当后,便来到了曹绪德的卧房中,见徐素芝正趴在曹绪德的床边昏昏欲睡,她旁边低着头立着两个女使,看见曹绮梦来,默默行了一礼,未敢出声。曹绮梦走到近前,拍了拍徐素芝的肩膀,轻声劝说道。
徐素芝的睫毛猛然划过,呆滞的眼神缓了一会儿才重新散出光芒,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疲惫。看清了曹绮梦的脸后,她喘了口气,扶着她的手起了身,向屋子中间的紫檀圆桌处走去,其中一个女使忙跟了过来,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放到二人身前的桌上,然后退在了徐素芝的身后。
“还是梦梦有心,惦记你堂兄,也担心我的身子,”扶着桌子坐下后,徐素芝轻声道了一句,而后的口吻便换了模样,“你的叔父,一次都没来过。”
“婶婶莫要生气,”曹绮梦忙开口安慰,“叔父定然也很惦念您和堂兄,想来应是忙着为堂兄寻解药,所以抽不出身来。”
“寻解药?”徐素芝冷哼一声,“两天过去了,解药呢?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玉林厅里的客人倒是没断过。”
既然徐素芝连玉林厅的动静都听得见,那母亲的事,她势必也有所耳闻,曹绮梦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她打探,只得先顺着徐素芝的话说:“不然,婶子也托人问问?婶子的父亲,是三州总督罢?”
“我爹不知道。”徐素芝看了曹绮梦一眼,提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堂哥中的毒,是南梁的失传秘毒,如果你叔父不知道解药,那就真的无人可解了。”
徐素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和那晚在曹绪德床头哭天抢地的女子判若两人。
“暗影之毒,叔父怎会不知解药?”曹绮梦疑惑,“而且,既然是秘毒,那下毒之人又是从何处寻得的毒药?”
徐素芝未答话,向对面站着的女使看过去,那女使和徐素芝身后的那位互看一眼,二人机灵地一齐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将红灿灿的晚霞关在了屋外。
“已是失传的秘毒,其中细节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我爹从前也是南梁重臣,我偶然听闻过一点罢了,”徐素芝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毒方藏在暗影阁里,但配药难寻,解药更是难上加难,故而早已失传。”
曹绮梦不敢接话,虽然泓澈告诉她,梁晋惠只做了指使紫苏诬陷这一件事,但她还是有些忐忑,怕母亲帮助幕后之人找到了这份毒药。
“怎么了?”徐素芝见她神色有异,放下了茶杯,侧头关切地问道。
曹绮梦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终于鼓足了勇气,“婶婶,我母亲被叔父关了起来,会不会因为她和这毒药有关?”
徐素芝听得此话,心里有些复杂,她转过身子,握住了曹绮梦的手,“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曹绮梦委屈又可怜地说道:“婶婶,我不敢去打扰叔父,可不知其中原委,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实在难以心安。”
徐素芝摸了摸她的手,斟酌了半晌,终于开口安慰道:“放心吧梦梦,你叔父不会太过为难你母亲的。说句难听的,他就是杀了我,也不会杀了她。至于那张毒方,我了解你母亲,南梁旧物,她绝不会送给别人。”
曹绮梦惊诧不已,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徐素芝能感受到她的手在自己手心里颤了一颤。
“上一辈人的恩怨,婶婶不想告诉你,”徐素芝拍了拍曹绮梦的手,“世间变化莫测,爱恨情仇永无休止,知道得再多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人过得糊涂些,未尝不是好事。”
“原来婶婶这么多年从不过问府上的事,也不约束堂兄,只是为了‘难得糊涂’?”曹绮梦恍然大悟道,却不以为然,“可是婶婶,你从未后悔过吗?”
徐素芝闻言,垂下了眼帘。
后悔过吗,她没想过。
她知道自己是曹衍的退而求其次,可那又怎样,她不能违抗父亲定下的婚约,也无法向曹衍问个清楚。
她也不是问心无愧。
在嫁给曹衍之前,她早已爱上了曹生。
徐素芝感叹命运弄人,既然四个人中,注定有两个得非所愿,何不成全一对佳偶。
所以曹衍的事,她从不过问,曹绪德在外面做了什么,她也不愿去听。
知道了又如何呢,她匀不出也不愿匀出精力去面对。
如今,嫁过人,生过子,她没什么一定要做的了。曹生已经死了,那她剩下的日子,只需用来等死便好。
然而,曹绪德横遭厄运,支撑着徐素芝浑噩到死的柱子折了一个。
见到儿子面容扭曲地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她崩溃了,她再也无法摆出置身事外的姿态了。
“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没有好好地抚养你堂哥,以致惹来如此祸事吗?”徐素芝低着眼,轻声说道,“若这样算,那我该后悔的事情,追根溯源下去,可就无穷尽了。”
“我明白婶婶不愿去想太多,只想顾好眼前的事,可是,我不想这样,”曹绮梦摇摇头,诚恳道,“尤其此事与母亲相关,无论真相如何不堪,我都不愿被蒙在鼓里,我讨厌被欺骗。我想找到它,面对它,而不是在这之前先转身逃避。婶婶,不查个清楚,我于心不安。”
徐素芝见曹绮梦作势要走,突然想通了似的,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脱口而出道:“算了,我帮你吧。”
是帮曹绮梦,也是帮她自己。
徐素芝仔细回想,也觉得曹衍近来十分奇怪。
虽然她一直不愿承认,但这几日眼下慢慢浮现出来的乌青暗沉,大部分都归于她心底源源不断涌出的对曹衍的怀疑。
若真的有人将五通散泄露了出去,那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眼前目光坚定的曹绮梦,让徐素芝想起曾经的自己。
如果没有妥协,也许会截然不同的自己。
她已经装聋作哑太久了,也忍不住想拨开那片危险混乱的迷雾,看看后面藏着的真相。
送走曹绮梦,又在曹绪德的书房里歇息了一会儿,徐素芝披着一身月光独自向梁晋惠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徐素芝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和梁晋惠一同住在南梁曹府的日子。
梁晋惠虽然自小被娇生惯养,少不了有些脾气,但她本性不坏,性子活泼,耐不住寂寞。因着比徐素芝早嫁过去两月,已然在府里闷得不行,见到徐素芝来,可是高兴坏了,总是去找徐素芝,缠着她做这做那。
徐素芝嫁了不爱的人,本就意志消沉,所以刚开始不愿理她,只是礼貌地附和。但梁晋惠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依旧每天寻她说话。徐素芝在房间里做女工,她就在她旁边顾自讲着广陵城里的新鲜事,还嫌屋里不亮堂,非要拉她去院里子的亭下坐着吹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后来徐素芝先怀了孕,梁晋惠欣喜不已,来得更加频了。
在徐素芝吃不下饭呕得要命的时候,梁晋惠一直在她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亲自跑到街上给她买山楂饼吃,四处打听安胎的方子,偶尔还在她房里赖着留宿。
徐素芝心里憋着的那股恨她抢走自己心上人的哀怨,就这样在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消失殆尽了。家里的两个男人都不常在,陪着徐素芝的只梁晋惠一人而已。
就连生产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的徐素芝,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梁晋惠。
月子里,徐素芝落了点病,下不了床,梁晋惠便时刻陪在她身边,把曹绪德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照看。有时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徐素芝躺在床上,竟会恍惚以为,梁晋惠抱着的哄着的,是她们俩的孩子。
曹绪德一岁多时,梁晋惠也有了身孕,可惜徐素芝还未来得及照顾她多久,北边的军队便打了过来。
后来,曹生被杀,南梁被灭,皇族尽皆被屠,只剩一个快要临盆的郡主。
曹衍降了北齐,说他为梁晋惠和肚子里的孩子求了情,可保住一条命。
但若她生下的是男孩,母子皆不可留。
听完这个消息后,梁晋惠闭门谢客。
从前最厌烦被困在四方天地里的她,随着曹家搬到盛京后,再未出过院门。
咫尺天涯,徐素芝再未得以见她。
拐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脚下踩着的就是通向梁晋惠卧房的青石小路了。
徐素芝搁置下思绪,呼出一口气踏了上去。
然而刚一抬眼,徐素芝便看见曹倚东一身焦灼地在屋子门口来回踱步,两边各站了一个府上的侍卫。
徐素芝攥紧了交叠的双手,曹倚东是曹衍的心腹,有他在,恐怕她今日无法进去了。
不过转身就走也已然晚了,眼尖的侍卫立刻对着她的方向颔首行礼。原本未注意到她的曹倚东不免将视线挪了过来,徐素芝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这么晚了,你在大夫人房前晃悠什么呢。”徐素芝盯着恭顺着作揖的曹倚东,打定主意先发制人。
曹倚东听得问话,本想遮掩过去,奈何屋内梁晋惠的叫喊声传了出来,曹倚东无法装作无事发生,不得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夫人,大夫人说来了月信,要找人进去清理。但老爷吩咐,不允许大夫人与旁人见面,小人想着请大夫人将脏衣服扔出来,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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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肯。”
徐素芝皱眉,“找个女使进去收拾,你们在这里看着,不叫她们说话不就得了?你哪来的胆子,敢叫大夫人脏着身子?”
“小人岂敢,”曹倚东连忙解释道,“只是大夫人点名要从前伺候过的女使来,可她们今早已被送回了牙行。”
盛利牙行昨日就被大理寺封了门,正是曹倚东在将人送回时撞见的。眼瞅着大理寺把牙行一干人等带了回去,曹倚东赶紧回府禀报了曹衍。
所以,之前在梁晋惠院里服侍的下人们依旧被关在府上,可徐素芝不知道牙行被封,曹倚东也不敢多嘴,否则曹衍回来,能扒掉他一层皮。
“老爷呢,你去问老爷,我在这里守着。”徐素芝心道,只要支走曹倚东,两个小侍卫还是可以拿捏的。
“老爷,老爷不在府里。”曹倚东有些心虚,含糊答道。
徐素芝听他说完,心想刚好,不管曹衍在外筹谋什么大事,只要不在府中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遂故作轻松道:“那我去吧,我进去帮大夫人整理一下。”
“不敢劳烦夫人。”曹倚东见徐素芝话音未落便要抬腿向屋里走去,吓得连迈两步挡在了她的面前,“还请夫人回房歇息罢。”
“怎么,你敢拦我,”徐素芝睥睨着他冷冷道,“此等私密之事,你这个下人已经听得够多了。大夫人既然闹出了动静,当务之急,应是尽快处理,若你再这般拖延下去,日后传到老爷耳朵里的话,可就不一定好听了,我现在可是在帮你。”
曹倚东听得这番话,思忖了片刻,觉出她说得果然在理。
他从南梁时便跟在曹衍身边,虽未听主人明说,可自然能觉察出他对梁晋惠的不同。曹倚东想自己一个下人,又是男子,如何斟酌着向主人开口禀明这事便是个难关,他拿不准曹衍听得此事后的反应,又不敢冒险。
若跟着主人大半辈子,最后折在女人家的月事上,岂非太过窝囊。到时传将出去,他的脸还往哪里搁,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徐素芝看他有些犹豫,知道自己的话说动了他的心思,遂趁热打铁补充道:“若站在这里的是大小姐,你拦着也就罢了,我与老爷夫妻多年,你难道觉得我会为了大夫人背叛老爷?算了,你若不领情,我又何必违逆老爷下的令,权当我从未来过罢了。”
“不敢,夫人帮小的解忧,小的感激不尽。”曹倚东也明白过来,梁晋惠自入了府,便只在自己院子里过活,算来已有十数年未见徐素芝了,她们俩还能有什么交情,徐素芝必不可为了她做出折损曹衍利益的事,于是满口答应,“那就劳烦夫人了。”
徐素芝听得这话,心中暗暗高兴,瞟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抬高了声音正色道:“我进去服侍大夫人,你们还要站在此处听墙角吗?”
那两个侍卫没有曹倚东的指示,也不敢妄动,待看见他连忙转过身向他们使了使眼色,才齐齐低头向徐素芝施了一礼,下了台阶。
曹倚东三人后退了几步,目送徐素芝走上前去,推开门迈进了梁晋惠的卧房。
院子里种满了草木,曹倚东站在石板路的尽头盯着前方的屋子,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周身被黑暗幽深的丛林包裹着,一切声音都被身后的那片深邃吸收了。
万籁俱寂,四周安静得像置身于梦境,让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这叫他心里有些发慌。
恰好此时,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蝉鸣从不近不远处传来,曹倚东眼角抽搐了一下,缓过神来,这才稍稍安心。
他回头看了看两个侍卫,若无其事地撇了撇嘴,“都把自己的嘴管严些,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轮流守着梁晋惠的侍卫都是曹倚东安排的心腹,且这俩都是乖觉之人,自然知道轻重,曹府待久了,谁不知晓曹衍笑里藏刀,他们岂敢多嘴,不用曹倚东叮嘱,他们也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
二人正要开口答应,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从房中传出,穿过幽暗寂静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惊醒他们沉睡的耳朵。
三人互看一眼,而后立刻一同飞身向梁晋惠的房间冲过去,刚跑到门口的石阶下,房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曹倚东顿住脚步,全身的血瞬时涌到了头顶,他忐忑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去,一个人影颤颤巍巍地立在那里,屋内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她摇晃的身体,形成了某种和谐又诡异的韵律,令他一时间头晕目眩,看不清也来不及看清眼前人的面孔。
因为,她衣衫上沾染的大片血迹,正霸道地牢牢占据着他模糊的视线。
轻飘飘的女声停滞在半空中,直至一阵凉风掠过,才推动着将其消散。
“她死了。”
62. 刑部大牢
“凭什么把我关起来,我是朝廷官员,你们竟敢如此放肆,敢问我是触犯了哪条大齐律法,要受你们这般折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被架起双臂绑了起来,顺着缠绕着铁链的手腕向上,包裹了一层薄薄肌肉的小臂上凸起了条条青筋,与新鲜的血痕交相错落。束起的白发早已松散,随着他拼出力气的斥责渐渐遮在他的面前,却挡不住他疲惫眼神中射出的愤怒。
“官员?呵,刑部抓人,自然是有证据,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天祈宴会后都做了些什么,如实招来。否则,道道刑罚下来,恐怕你以后可没法再去九州楼讨生活喽。”
对面的参军不屑地讥讽道,随后将手中的皮鞭折了几折,走上前去用它抬起了男子的下巴。白发随着脸颊的倾斜向两边退去,露出男子雕刻般的面孔,宛如天人,将灯火暗淡的牢房都照亮了些,即便其上沾染着泥污血迹,散发的光芒也不减分毫。
“倒是有几分姿色,怪不得在九州楼混得那么好,真是可惜了,沦落成这般脏兮兮血淋淋的模样。”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你还想要什么答案?”愤懑的语气中夹杂着绝望,他属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被带了过来,问了几句后便开始严刑拷打,再折腾几次,他的心神怕是会疲累得比身子先扛不住。
“先住手吧。”沉稳的男声悠悠传来,由远及近,话音刚落,他的脚便踏入了牢内。
参军看见来人后,立刻谄媚地走上前去,用袖子替他擦了擦简陋的椅子,弯腰陪着笑施礼道:“尚书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曹衍瞥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倒是先扫了眼被拷打的男子,语气平稳道:“下手这么狠,若是打死了,十条你的命也不够赔。”
参军心里疑惑,他接到的命令明明是折磨得狠一些,留口气便好,他也是照着办的,怎会料到这句指责。
但刑部上下谁不知曹衍的脾气,是以他虽不解,却没张口辩白,只慌忙下跪央求道:“小人知错,还请尚书大人饶恕。”
“那你就去问问陆大人,能不能原谅你吧。”曹衍在被参军擦试过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边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边慢悠悠地说道。
“陆大人,陆大人,求您原谅小的吧。”参军闻言,迅速跪着蹭到陆安面前,拽着他的小腿央求道。
陆安不知曹衍在演哪一出,茫然地看着朝着自己而来参军,膝盖不由替他疼了一疼。
参军见陆安没反应,回头看了眼曹衍,见他神情如常,一股凉意霎时爬上了他的胸口。他只得更激烈地摇晃陆安的裤腿,嘴里叫喊着:“陆大人,求求您了,原谅小人吧,求您了。”
陆安将腿向后收回,把脸侧了过去,既然看不懂这两人在这里做什么,他打定了主意先不开口,静观其变。
再者说,这人将自己严刑审讯了一整夜,陆安正恨得牙痒痒,怎会愿意搭理他。
“看来陆大人不想原谅你,”曹衍似是嫌他吵闹了,大手一挥,从门外便闯入了两个守卫,三两步冲上前去架住了那位参军的臂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向外拖去。
“陆大人——救我——”那参军挣扎着大喊道,他的整个身子被侍卫拖拽着向门口而去,两条腿因剧烈地踢蹬着潮湿的牢房地面而划过了一段似有若无的痕迹,像是留下了一串等待点燃的爆竹。
“等等。”那人叫得凄惨,陆安脱口而出。
两个侍卫正走到牢房门口,听得陆安说话,一时间顿住,齐齐回头看向曹衍。
参军察觉到撑着自己胳膊的力气有所懈怠,立马挣脱出来,飞身扑到陆安面前,仰头看着他感激涕零,“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安没理他,而是偏头向曹衍看了过去,等着他宣判。
参军顺着陆安的目光看过去,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命其实只悬在曹衍轻轻吐出的一句话上,又转身向曹衍跪着走过去,不停地磕着头,音量压低了许多,畏畏缩缩地重复着道:“尚书大人,求您饶命,尚书大人,求您饶命。”
“还是心软,”曹衍任由他在自己眼角的余光中磕头如捣蒜,笑盈盈地回应陆安疲乏又厌烦的目光,“不过,既然陆大人开了口,那老夫就留他一命。”
参军还未来得及放下恐惧,曹衍的循循教导就在他的头顶响起,“死罪虽可免,但就这样饶恕你,未免太对不起陆大人所受的冤屈了。你对陆大人做了什么,自己也要承受一遍才是。不经受切肤之痛,你怎么能体会得到陆大人的一片仁心呢。”
门口的两个侍卫听完了曹衍的判词,麻利地上前将呆滞的参军拖了出去。
拖拽的声音过后,牢房里终于安静。
陆安闭上眼仔细聆听,没有惨叫声传来,或许参军被堵住了嘴巴,又或许他被关入了离自己很远的地方,所有撕心裂肺的叫喊全部夭折在半路。
“曹大人还真是一视同仁啊,”陆安冷笑着说道,“我与他都有官职在身,如此草菅人命,曹大人就不怕他日被圣上知晓。”
“陆大人这不是好好地活着呢嘛,”曹衍扯起嘴角笑着,“草菅人命,老夫可是万万不敢做的。”
说话间,曹衍站起身子向陆安走了过去,脸上的笑意为他语气里明晃晃的威胁增添了成倍的压迫,“不过,留着一条命,叫人生不如死,这点小事儿,老夫还是能办到的。”
陆安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渐渐靠近的眼睛,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
“所以,老夫劝你想好了再回答,”曹衍收了笑容,伸手将陆安的头抬了起来,冷冰冰地扫视他一览无余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神情,“安阳郡主昨夜在哪里。”
陆安已经准备好了自己重复了万遍的回答,却未料到他问的是泓澈,因而顿了一顿,下意识答道:“我怎会知道。”
抓陆安审讯并非在曹衍计划之内,只是听说大理寺将牙行封禁后,他一时气愤,把这笔账算在了泓澈的头上。
待他冷静过后,细细算来,不管泓澈与是否大理寺勾连,陆安都关得不亏,且不说他与曹绪德在宫宴上的纠葛让曹衍此举也算师出有名,单是他与泓澈的关系,只要自己拿捏了他,还愁不能摆弄一个小丫头?
曹衍想清楚后,便差人去找陆安的邻居们打听了一番。陆安天祈夜虽回得晚,但因无宵禁,还是有几个街坊看见他回来,说他喝得大醉,走路跌跌撞撞的,想来确实清白。
可还有人看见一个女子曾提着食盒来找他,听描述的样貌打扮,应是泓澈本人。
因而曹衍的疑心还是无法消除,泓澈亲自为他送东西,想是已然关系匪浅,若她曾和陆安透露过什么,也是一条线索。
于是曹衍佯装叹气道:“这可难了,郡主天祈夜被人目睹杀人,若无别的证人或是证据,恐怕难逃此劫啊。”
“什么?杀人?”陆安震惊地大声问道,紧锁的眉头刻满了不可置信,泓澈怎会杀人,她还来找过自己,难道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件事,片刻的慌乱后,陆安斩钉截铁道,“不可能,郡主做不出这等事来,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你怎知不可能,”曹衍背过手,在陆安面前绕着圈踱了几步,“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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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可谓是计划缜密,只是不小心被人撞破罢了。老夫请你来,是觉得你可能知晓一二,若能帮到郡主,也算还了老夫欠她师父的一点人情。”
曹衍这几句话,非但没有迷惑他,反而让陆安醒了过来。
曹衍绝非他口中说的那类善人,找自己来为郡主脱罪的说辞未免太过荒谬。
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叫嚣着把疼痛一寸一寸渗入陆安的心底,帮他从困倦中翻出理智,提醒自己万不可信曹衍的鬼话。
“可惜,我做不了郡主的证人,让大人失望了,”陆安假意道歉,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泓澈,也不知曹衍说的是真是假,“那,郡主现下如何,真的有人死了?她难道就这样认了?”
“郡主千金之躯,陆大人就不必担心了,”曹衍并没回答,几句试探过后,他觉出陆安不是好哄骗的,但人都有弱点,曹衍坚信,只要他能找到陆安的七寸,陆安就定然会清醒着沦陷,“更何况,有楚王和卫国公为安阳郡主撑腰,谁敢动她。”
陆安没吭声,眼神却有些闪躲,其中忽闪着的光亮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曹衍看在眼里,娓娓道来,“陆大人或许还没全然相信老夫的话,不过这不能怪你,宿醉刚醒就被绑来这里,也没机会听听京城里的新鲜事。老夫不急,不如陆大人先在这里住下,如果老夫胡言乱语,想必以郡主的脾气,定会来大闹刑部接你出去。若她不来,便可印证老夫所言,郡主在外自顾不暇,只得去寻求父兄的庇佑,实在有心无力。”
“尚书大人要关一个小小的协律郎进刑部大牢,小人不敢不从,”陆安心里也生出犹疑,可自己昨日向郡主发了脾气,说不定她只是气还未消,再说,他凭什么要乖乖地被关在这里,一股怒气涌上来,陆安抬起头接连问道,“但小人实在想不明白,曹大人因何逮捕我,难道刑部请人作证,要先将人严刑拷打一番?”
“还请陆大人海涵,”曹衍张口便开始胡乱编造,“苦主也是身居高位,但又奈何不了郡主,只得请我帮他照顾下陆大人。但曹某方才并非虚言,的确是不忍心看郡主蒙冤,又听闻陆大人是郡主的挚友,交情不浅,所以才多问了两句。老夫夹在其中,也实在为难呐。”
陆安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自己出身卑贱,却心比天高,有官身又如何,在旁人眼里也无非是泄愤的工具。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条贱命而已,只要权贵们想要拿去,又怎能被王法禁锢,随便挑几个罪名,放在他身上就好。
大齐律法数百则,不过是高位者握在手中的利剑,是趁手的工具,为了自保,为了捕风捉影的仇恨,甚至毫无缘由,就可以刺向所有的陆安,而他们无法反抗。
除了接受曹衍的说辞,陆安别无选择。
不然如何解释呢,难道自己那几句赌气的话真的彻底伤了泓澈的心,让一向藐视权威的她冷眼看着自己被无缘无故地关起来,任由那些恶人践踏?
不是的,不是这样,陆安心里的泓澈,即便暂时没想到如何救自己出去,也至少会来看他一眼。
哪怕说不上一句话,他只要她来看他一眼。看见她,他就心安了。
“但凭曹大人安排。”陆安卸了力,整个人耷拉了下来,缠绕在各处的铁链拽住了他向前倾倒的身子,紧紧勒着他白皙的布满血痕的皮肤。
但他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就昏了过去。
曹衍见陆安晕倒,一刻也不想多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开大步,经过门口的守卫时,冷冷地留下了一句,“把人放下来,好生照看。”
63. 报应不爽
宵禁前一刻钟,街上几乎无人,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昏暗的灯火下,只剩零星几个卖宵夜的摊贩忙着收拾还冒着热气的小摊。
他们麻利地收拾碗筷,打扫桌椅,将灶台下的火熄灭,把盛着热汤的釜锅搬回屋里,丝毫没注意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影悄悄地走到了其中一个宵夜摊子前面。
“一碗馄饨。”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摊贩一跳,他转身看过去,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小摊前。那人穿着一袭黑衣,戴着黑色帷帽,仿佛要将自己融于黑夜之中。
“客官,”马上就要宵禁,他不能再接待客人了,因而商贩没挪步,只提高了些声音回道,“小店已经打烊了,客官改日再来罢。”
没想到他说完后,那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几个瓦罐,指尖落下一小枚碎银,“就用这小瓦罐装起来,我带走。”
小贩看那银子,抵得上自己大半个月的收入,又不必等他吃完,如何不肯,遂急忙撂下手中的活,快步走了过去,帮他装了一碗满满的馄饨,好生放进了食盒里,堆起笑容谄媚地递给他,“客官,慢走。”
那人稳稳接过后快步离开,眨眼间闪身进巷口,把食盒放在了等候的马车上,轻盈地跳了上去,握紧了缰绳,驾着马车飞驰而去。
“快着些,宵禁之前,务必赶回府里。”曹衍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闭目养神,压低了声音吩咐着驾车的心腹。
“是,老爷。”车夫也沉着声回道。
今日审完陆安,曹衍从刑部出来打算坐车回府,刚迈出大门就看见了隐藏在人群中的允成,他正靠着一家店铺门口的柱子,怀里抱着一把剑,冲着曹衍微微点了点头。
“献东,有人来找。”曹衍面不改色地走下台阶,经过车夫时轻声道了一句。
“明白。”曹献东略一低头,简短地回道。
过了刑部府衙,马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子,贴着墙边停了下来。
“尚书大人,我家殿下请大人今夜亥时到卫国公府上一叙。”曹衍坐在马车里,没过多久,一个男声便在上方的屋檐处响起。
曹衍心道正好,我也正有笔帐要和你们算算,五毒散用在了我儿身上,看你们怎么解释,于是懒懒地开口应道:“殿下和卫国公相邀,老夫怎敢不去,只是亥时已经宵禁,恐怕无法赴约了。”
“无妨,卫国公说了,巡城司是自己人,尚书大人放心便是。”
“作为臣子,岂能违抗圣命。”曹衍才不会置自己于危墙之下,更何况周致远这人,实在令他难以信任,拱手送他个人情这事,还是不必了,“酉正一刻,此处会面,劳烦为老夫领路。”
没等允成答应,曹献东就驾车掉了个头,转出了巷子扬长而去。
疾速行进的马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晃得曹衍险些向前倾倒,他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寂静得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献东,把宵夜给大夫人送过去。”曹衍下了马车,给车夫扔下这句话后,就径直向府里走去。
“是,老爷。”曹献东在马车旁弯腰施礼,恭敬地答道。
迈进府中走了几步,曹衍偏头想了想,决定亲自将馄饨送过去,刚欲转身,曹倚东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随着他的靠近逐渐变得响亮而清晰,连带着其中的颤抖和哭腔也一起放大,钻进曹衍的耳朵里,“老爷,不好了——”
曹衍本就不甚平稳的心神霎时更加慌乱,见曹倚东踉跄着跪在了自己面前,急着上前了两步,紧紧捏住他的肩膀,“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老爷……快请个郎中来吧……大夫人……大夫人病危了……”曹倚东急得涕泗横流,气儿也没喘匀,磕磕绊绊地勉强说出这句话后,慌张又恐惧地看着曹衍,浑身战栗。
曹衍听得这话,瞬间愣住了。
他呆呆地瞪着眼睛,可前面却是一片虚无。
得知曹绪德被害时,他都没有如此失态。
至少那时的他,尽管气愤恼怒,但依旧能在夹缝中分出心神来思忖算计。
而现在,他好像突然失了魂魄,周围的一切跟着停滞,连同他自己。
他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
夜色正深,梁晋惠的院子里草木多,虽快要入伏,却颇有些更深露重的感觉。
勉强穿戴齐整的曹绮梦踩着潮湿的青石板路提着裙子焦急地向母亲屋里跑去,地面湿滑,光线昏暗,一个不小心,曹绮梦重重地摔在了石砖上,一条胳膊被压在了身下,正好硌在青石的边缘上,痛得她呲牙咧嘴,但依旧试图用另一个胳膊支撑着身子站起来。
身后跟着的两个女使见状,忙上前搀扶起她,曹绮梦借力站了起来,用手拖着受伤的小臂,咬着牙迈上台阶。
房门大开,曹绮梦竟不知为何,迟疑着不敢进去。
听闻母亲的死讯,曹绮梦恍然若梦。
明明睡前还在和婶婶商量如何解救母亲,她怎会如此草率地撒手人寰?她还没和母亲郑重道别,对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思绪混乱的她双手使不上力,只得浑浑噩噩地喊女使帮自己换上外衣,赶忙往母亲的院子跑去。
这条路,她走过太多遍,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而刚刚恍惚中跑来的这次,会不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踏上这条路。
曹绮梦回过头,好像能看到黑暗笼罩着的泥泞之上,有自己方才磕绊的痕迹。
娘,你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
蹿起的痛感惊醒了曹绮梦,她揉了揉小臂,拂去衣袖上的尘泥,深吸一口气,终于义无反顾地迈上台阶走了进去。
曹绮梦环顾一圈,屋里四处都点着蜡烛,照得房中透亮。
曹衍和徐素芝坐在正厅中间的紫檀木椅上,曹衍面色铁青,徐素芝一脸泪痕,眼神呆滞。
一旁的客座上坐着个身着巡城司铠甲的男子,听得响动,将侧着的脸转了过来看向曹绮梦,她瞟了一眼,看清了这人的面孔,是周同珺。
正厅之中,背对着自己正跪着三人,曹绮梦顾不及上前去,但还是认出了最中间的曹倚东。
往左边走,便是梁晋惠的卧房了,曹绮梦不愿理会他们,只想看一眼梁晋惠,是以并未施礼,只匆匆扫了这几人一眼,就向母亲的床榻冲了过去。
“梦梦,”还是曹衍先反应过来,叫住她道,“有太医在此,待他诊过再进,不可鲁莽。”
曹绮梦充耳不闻,并未停下脚步,仍往里面跑去。
薄薄的纱帐将梁晋惠与所有人隔开,只从角落里伸出一只手,搁在床边的脉枕上。
曹绮梦看着那只手,泪水顷刻间便充盈了眼眶。
她的记忆里,梁晋惠的手总是紧紧地攥着,配上她愁眉不展的神情,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开心起来,她也不愿看见曹绮梦开心。
有什么可高兴的,梁晋惠说,家破人亡,苟延残喘地活着,她往后的余生里,有什么资格欢愉?
梁晋惠的脸上未展过笑颜,曹绮梦也就不敢在母亲的面前嘻笑。
她想让母亲高兴,所以对她言听计从,她特别想和母亲撒撒娇,说说体己话,可每次见面,她不是背诵四书五经,就是听母亲讲述前朝往事,讲广陵皇宫如何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万里江山改名换姓,告诫她要将这屈辱死死记在心里,永不能忘。
梁晋惠恨荡平故土的铁骑,恨投降归顺的朝臣,可梁帝的昏庸无道,她也曾见识过。然而,如果改朝换代是南梁注定的劫难,那她的愤恨,又该何处落脚?
梁晋惠只得朦胧地厌恶着大齐的一切,而李云潇,是她心头唯一明朗的恨。
曹绮梦每每听得云里雾里,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她感觉不到仇恨,只能感受到母亲剜心的痛苦。
梁晋惠想在曹绮梦的心里种下怨恨的种子,使其生根发芽,让女儿做自己达成执念的助力,可曹绮梦心底,并没有能培育仇怨的土壤。
她听母亲的话,只是想替她分担一些痛苦。
平日里,梁晋惠冷若冰霜,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唯有这时,她满腔的怒火和愤恨喷涌而出,曹绮梦才能真切地感知到母亲生命的呐喊,震耳欲聋。
母亲的眼中射出凶光,两只手握起来,说到激动处,时而狠狠地攥紧衣服,时而重重地砸在桌上。
这双手紧握着的,是母亲的信仰,也是她活着的念想,曹绮梦懂得,也看清了其中蕴含的力量。
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母亲,让她对世间还有一丝留恋。
曹绮梦眨眨眼,眼泪滑落,她的视野重回清晰。
太医恰好诊毕,将搭在梁晋惠寸口处的丝帕收回,一旁被召回的贴身女使将他引了出去,曹绮梦走上前去,在床边站定。
母亲的手掌静静地张开。
梁晋惠的手腕搭在脉枕上,朝天的手心带着弯曲的手指顺着枕头的轮廓流淌下去,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曹绮梦彻底接受了母亲的离去。
她掀开纱帐,得以见母亲最后一眼。
她的表情,竟是平静而又安详的。
娘,你这是放下了吗?
曹绮梦将母亲的手放回到她的腰间,轻轻抚摸她的掌心。
娘,忘了吧,安心地走吧,将那些猛烈的执着的妄念全都抛下,潇洒地轻松地走吧,走向无忧无虑的下辈子,将这一生被亏欠的欢喜快意,悉数补回来。
曹绮梦最后看了梁晋惠一眼,深深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要把母亲的样子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永不遗忘。
娘啊,祝你从此,平安喜乐。
“秦太医可诊出大夫人因何故去?”周同珺看了看曹衍的脸色,待秦岭坐下后,殷切地问道。
从接到父亲的吩咐开始,周同珺便尽心尽力地帮忙,想要弥补天祈那日的过失,甚至亲自去接了前不久刚升任太医院院使的秦岭送至曹府。
“事出紧急,又已经宵禁,然人命关天,深夜叨扰,还望太医见谅。”出于礼数,曹衍开口补了句。尽管他不想欠周致远的人情,现下也无可奈何了。
“无妨。”秦岭回道,“下官冒犯,见了大夫人遗容,又从贴身女使处问了几句,是以虽脉象已停,但下官仍可推断,大夫人是因血崩之症而亡故。”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沉默片刻。
“大夫人何时染上了此症?”曹衍思忖后,抬眼向立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女使问道。
近来,这位女使一直被关在府上幽僻处等待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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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的决断,早已吓破了胆,听得曹衍问话,“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俯下身如实回道:“回老爷的话,约莫两年前,大夫人便觉身子不爽利,月事不调,疼痛不绝。大夫人告诫我切莫声张,只偷偷抓些补气血的药煎来吃,可总也不见好。半年前,大夫人病症加重,背胀腰痛,月事三五日一至,近日更是几乎每日不断,我一想去寻郎中,大夫人便愈加动怒,连大小姐都叫瞒着,告诫我不许多嘴。”
“大夫人肝气郁结,神衰阴虚,又未得及时诊治,经年累月,气血亏损难调,致罹此难。还望曹大人节哀。”秦岭在一旁斟酌着补充道。
曹绮梦听见这话,双腿一软,倚靠在母亲的床边,泪水喷涌而出。
她颤抖着手紧紧抓着纱帐,却不敢再看一眼母亲。她不敢想象这两年的深夜,母亲蜷缩在这张床上,咬牙忍着怎样剧烈的疼痛。
她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母亲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身子愈发虚弱,她为什么对这些明晃晃的变化视而不见?若自己能对母亲再多点关心,多来这里陪陪她,怎会没有察觉,怎会被母亲牢牢地隐瞒了两年?
模糊的细节在曹绮梦的脑海里自行梳理清晰,曹绮梦捂住心口,趴在母亲的床榻上,无声地痛哭着。
她哭自己的迟钝和愚蠢,哭母亲日夜承受的剧痛,哭这人间再浓烈偏执的信念,也只需一刹便会烟消云散。
曹绮梦哭得痛彻心扉。
“既如此,实是劳烦太医了,曹某这里还有些家事要料理,改日定会登门拜谢。”曹衍的声音幽幽响起,“副使,辛苦你送太医回府。”
二人告辞后,曹倚东等人明白该轮到自己了,各个默默地祈祷着曹衍能够开恩,留一条生路。
“献东,大小姐悲痛,你带人好生送她回去。”
站在曹衍身侧的曹献东忙应了下来,喊了几个女使去卧房里搀扶起曹绮梦,一行人慢慢地走进夜色中。
“夫人不是在儿子房中照看?怎的来到了此处?”静默半晌,曹衍忽而转向徐素芝问道。
徐素芝惊恐未定,眼神依然空洞,听得曹衍问话,身子陡然一颤,勉强从惊吓中缓了缓,音调飘忽着回答:“在房中憋闷了几天,心情烦躁,就想着出来透透气,不知怎的走到了附近,本想离开,但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大夫人叫嚷,便过来查看。走到跟前,碰着曹倚东正拿不定主意。我想着老爷虽定下规矩,但大夫人叫声凄惨,我实在不能转身就走,于是不顾阻拦,进了屋来。结果,我刚走到床榻处,未说得几句话,大夫人便大叫一声,瞬间血流成河,无可挽回。”
说到后面,徐素芝便开始抽泣,好似恐惧的回忆又浮上心头,说罢,她以手掩面,歪过了身子。
曹衍见状,也没接着问下去,看向曹倚东道:“夫人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过夫人惊吓过度,不免有些疏漏,你们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素芝虽表情呆滞,话却说得明白,把这三人的责任撇了一干二净,曹倚东等人也不是傻的,当然顺着承认下来,“回老爷,夫人说得分毫不差,小人也觉得人命关天,就任由夫人进来照顾大夫人了。”
“下去吧。”曹衍用手指敲了敲膝盖,他的情绪平稳了许多,暂且选择相信这几人所言,毕竟梁晋惠的死,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老爷,那这个婢女……”曹倚东终于得以起身,站得太急,差点一头栽倒。
“从哪来的,送回哪里去。”曹衍手扶额头,最近的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地涌过来,令他应接不暇,这些能拖的,就先放在一旁搁置着罢。
众人散去,徐素芝也跟着站了起来,方才闻讯赶来的贴身女使在她身后急忙扶了一把,徐素芝回过身,“老爷,我也先回房歇息了。”
曹衍点头,“夫人受惊了,叫厨房熬一碗安神汤。”
女使答应了,搀着徐素芝缓缓向外走去。
“是你叫人把梦梦找来的?”徐素芝背后,突然响起曹衍冷冷的问话。
梁晋惠亡故的消息,曹衍叮嘱下人们秘而不宣,可曹绮梦还是赶了过来。
“是。”徐素芝停住脚步,但并未转身,简短地答道。
“擅闯大夫人卧室,又传信给梦梦。夫人,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两次违抗我的命令,你就不想再解释解释?”
“大嫂叫喊凄厉,我是有心肝的人,怎能装作不见?”徐素芝边说边回头看向曹衍,适才被吓得惨白的脸上添了血色,“大嫂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梦梦,就想着见她一面,死者为大,老爷,我做这些,问心无愧。”
说罢,徐素芝又抬腿向外,“老爷若想惩治我,我别无二话,但我要先亲眼看着我儿子醒过来。”
曹衍看着徐素芝坚决的背影,不被察觉地叹了口气,“除了梦梦,大夫人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重复四个字,我也听不大懂。”徐素芝在门口再次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说完后,才迈过门槛走出去。
只剩曹衍一人,心绪复杂地坐在屋子深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案台,装着馄饨的食盒无辜地坐在上面,散发着幽微飘渺的香味儿。
夜晚太过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那四个字正跳动着环绕在他周围,不绝于耳。
“报应不爽。”
64. 云青青兮欲雨
周若瑾下了马车,只身一人走进了九州楼。
白日里的九州楼虽不比晚上热闹,但来此消遣的人也还是不少,周若瑾踏进大门,不经意扫视一圈,便看到一楼的位置已然坐满了宾客。
不过还是有人立刻就注意到了她,恭恭敬敬地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容道:“周大小姐,小的在此恭候多时了。魏王殿下已经在梦蝶轩等您了,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不必了,”周若瑾向楼梯处走去,“我自己上去便可。”
“怎么了?”周若瑾迈上两级台阶,侧身之时见小二依然跟在她斜后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奇怪,遂问道。
小二转了转眼珠思考片刻,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周大小姐差人预订时,只说和魏王二人共饮,不过好像魏王来时,还带了贵客。”
周若瑾偏头,“哦?什么贵客。”
小二回忆着魏王对自己说的那句“周大小姐还不知有贵客同饮”,应是叫自己知会一声的意思,于是抬眼回道:“是一位打扮华贵的小姐,但她围着脸,小的没看清样貌,认不出。”
周若瑾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小二略一弯腰,“周大小姐请自便。”
推开梦蝶轩屋门的前一刻,周若瑾还在思忖着,他为何会带个女子来,那女子是什么身份,他不是来告诉自己北部的消息么,怎的又找了个人来,他一人说不清了?
蒙在周若瑾心头的这些胡思乱想,在进了梦蝶轩里见到二人后,瞬间消失殆尽。
“周姐姐,你终于到啦,我们可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刚推开门,娇气的女声便从屋里传来,似是嗔怪周若瑾来得晚了,“魏王哥哥太无趣了,和他坐在这儿憋闷得很。”
“不知文念公主也来,失礼了。”周若瑾走进屋里,向裹着一身绫罗绸缎又戴着金玉珠钗的娇贵女子笑着施了一礼,又转向李承钦道,“殿下怎的不早些告诉我,害我空着手来见公主,还慢悠悠地爬上来让公主久等,真是羞愧。”
上次在太后宫里,周若瑾没怎么给文念公主留情面。她年岁小,且自幼被娇生惯养,还鲜少有人敢让她心里不舒坦,是以把周若瑾记在了心里,才会说出刚才那些装腔作势的话来。
不过文念公主虽恃宠而骄,但总归是小孩子,最爱听些好话,周若瑾这两句放低了身份的话一出,她顿时觉得舒心了不少,语气也软了些,“先坐下罢姐姐,你莫怪魏王哥哥,是我碰见他出宫来寻你,缠着他要来的。”
李承钦站了起来,一身简单的白衣,看着周若瑾微笑着温柔应道:“是了,妹妹可是错怪我了。”
“哦?原是如此,”文念公主和李承钦正对坐在梨木方桌旁饮茶,周若瑾走到跟前,挑了一侧坐了下来,关切道,“可我这一路走过来,未见有侍卫守护,九州楼不比皇宫,前不久才出了事,公主不该如此肆意。”
文念知道周若瑾说得有理,但她现下实在听不进去,怄着气嘟嘟囔囔地解释,“周姐姐,我在皇宫里实在烦闷,哥哥这几天总是来母妃的宫里,一脸铁青,动不动就和母妃吵架,还顺带着教训我。我是实在待不下去了,再不出来散心怕是会被气疯了。若是再带着那一大队人马,乌泱泱地围在我面前,那与宫里何异?”
周若瑾和身旁的李承钦默契地对了个眼神,随后安抚着她道:“公主说得是,既然心情苦闷,出来喝喝茶看看风景也是好的。青王殿下许是最近也遇到了些烦心事,公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虽说与柔妃娘娘吵架实在不该,更不应迁怒与你,可说不定青王现在正懊悔着,等公主回宫后向你道歉呢。”
“他才不会给我道歉呢,”文念公主轻哼一声,撇撇嘴道,随即反应过来这话说得不妥,有些慌乱地看了二人一眼,“我当时说的话也有些冲了,正赶上他心情不好。”
“天祈日合该欢聚共庆,纵然青王情绪不佳,此举也委实不合时宜,待为兄回宫,定帮公主讨个公道,”李承钦抿了口茶,对文念公主笑着说道,“倒是奇怪,近日天下同乐,也不知令青王大发脾气的烦心事从何而来。”
文念公主自知失言,净顾着自己生气,心里话全都趁机从嘴边溜走了,但她又一时想不出法子回应,只得赶忙找补道:“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哥哥许是喝多了酒,胡言乱语罢了。”
二人听得这话,默默相视一笑,周若瑾本想就此算了,但文念公主昔日嚣张跋扈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况且她也想文念公主快些离开,是以周若瑾轻声笑道:“那可真是委屈公主了,不过公主放心,青王殿下若无悔意,早晚会传到圣上耳朵里,届时,有圣上评判,定然公允。”
“哎呀,先不提他了,我烦得很,”二人一句接着一句,听得文念公主心烦意乱,眼见着快要捅到父皇跟前,情急之下,她只好生硬地转移了矛头,“魏王哥哥,你们俩原本约在这里,不是只为了喝茶吧,我看你带了东西,怎么不拿出来给姐姐看看。”
李承钦闻言,将手边裹着白色丝绸的小包推到了周若瑾面前,“之前答应妹妹寻的孤本,昨日终于找到了,想着快些送到你手上。”
周若瑾摸了摸外面光滑的绸缎,向李承钦点头道,“多谢殿下,殿下如此费心,我定会好好珍藏。”
文念公主看周若瑾将那包裹揽在了怀里,丝毫没有打开看看的意思,有些不快,撅着嘴道,“周姐姐未免太过小气,虽说这孤本是魏王哥哥送与你的,但本公主也在,姐姐怎么都不说让我看上一眼呢。”
周若瑾的手指不由按紧了那包裹,说不准李承钦正将李承铠的回信放进了里面,怎可给文念看,“公主误会了,不过是《诗经》的孤本而已,想来公主已读过多次,无甚新奇之处。”
文念公主却不听,有些挑衅地看着周若瑾道:“虽不新奇,但本公主难得有兴致,就想看看这本,周姐姐舍不得吗?”
周若瑾偏过头,对上文念的视线,向她笑了笑,拿起包裹双手递了出去,放在文念面前的空处,“给公主看,哪里会舍不得。”
李承钦在一旁未出声,想来不过是寻常的书籍罢了。
可周若瑾虽这么想,心跳仍然不自觉地加快,趁文念公主低头拆开包裹的时候,快速瞟了一眼坐在自己左边的李承钦,见他神态自若,正温柔地看着自己,注意到她的眼神后,还轻微地点了下头,周若瑾这才放下心来,捡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
文念公主将包裹打开,里面躺着一本小小的册子,见这书有些老旧,文念悬着的双手停顿了一下,似是有些嫌弃。
其实文念也不是特别想看,她本就不在诗文上用心,刚刚说的话不过是急着想把自己灭掉的气势再涨回来。可话已出口,文念也只好假意翻了翻,而后赶紧捏着外面的白绸还给了周若瑾,“确实平平无奇。”
“难得公主今日有此雅兴,左右我们坐在这里也无事,不如玩个有趣的,听闻坊间文人墨客相聚,多以此为乐。”周若瑾见文念全无要走的意思,心下有了算计,遂微笑着提议,“二位殿下以为如何?”
李承钦抢在文念前面答道:“当然,愿闻其详。”
周若瑾差李承钦的贴身侍卫叫来了女使,请她准备了笔墨纸砚,放在收拾停当的茶桌上,“规矩简单,只需一人在纸上写下诗句,留作谜底,然后将另一人的眼睛蒙上,在他的手心上以指为笔,再写一遍。若能猜中,这两人便胜了,其他人就需喝一杯酒。自然,我们以茶代酒便可。”
文念公主听过眼前这两人的才名,所以听得“以茶代酒”后并未吭气,若真喝了酒,怕自己要输得连路都不会走了,“我先来,我要先写。”
“公主殿下随意。”
文念略一思索,便下了笔,写的时候还将上面的纸卷了起来遮住,生怕二人看见。不一会儿,文念公主将笔搁下,甚是满意地欣赏着自己写的字,“好了,我写完了,谁来猜?”
“我来试试。”李承钦先一步把手伸了过去,将掌心摊开在文念面前。
周若瑾将包着《诗经》的白色绸缎叠好,站起身来,为李承钦遮上了眼睛,仔细地打了个结。
文念等着周若瑾系好后,颇为兴奋地在他手上写了起来。
“呐,我写好了,猜吧。”没过一会儿,文念满眼期待地看向李承钦道。
李承钦将手收回,嘴角微微向上拉扯出一道弯弯的弧度,“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文念高兴地拍了下手,将折了两道的纸条拆开,得意地给周若瑾展示道,“周姐姐,你输了。”
周若瑾低头一笑,“是呢,没想到公主第一次玩,竟玩得这么好。”
李承钦将蒙在眼前的绸子摘了下来放在一旁,还未等周若瑾把杯里的茶喝尽,便将文念那侧的笔纸拿到了自己跟前,对周若瑾说道,“那我也写一个,妹妹来猜。”
文念赢了一局,兴致未减,“周姐姐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魏王哥哥,你可要写个几个字才行。”
李承钦应了下来,“好,就听文念的。”
文念公主拿起李承钦放下的白绸,迫不及待地起身,跑到周若瑾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片刻后,李承钦放下了笔,文念公主又回到座位上,笑眯眯地将纸条接了过去,“周姐姐,你可要好好猜。”
李承钦侧过身子,轻轻地拽住周若瑾的手腕,向自己这边拉了过来,他纤细修长的手稳稳地托着,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右手拂过她的掌心,“妹妹,那我开始写了。”
李承钦的指尖刚落到自己的皮肤上,周若瑾便觉得有些痒,小臂不由自主地往回抽了一下,李承钦感受到她的不适,托着她的手又握紧了些以做安抚,写字的手指也加了些力度,免得轻飘飘的,惹得她不舒服。
周若瑾只感觉自己浑身绷得僵硬,呼吸也变得不顺,索性闭上了眼,屏气凝神,全心地感受着李承钦的手指在自己手心上划过的痕迹。
每写一个字,李承钦都会用小指顺带着轻点一下周若瑾的食指指尖,几个字过后,周若瑾周身的经络瞬时警觉了起来,因为李承钦正在写的不是诗句,而是他带来的秘密。
“我写完了,妹妹可以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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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李承钦停下手,站起来俯身探了过去,右手绕过周若瑾的脑袋,将文念系的结解开。
李承钦的字写毕,周若瑾的心便狂跳不止,一时愣怔。直到李承钦的身子靠近了她,散下来的发丝扫过她脸颊时,周若瑾才反应过来。
绸缎滑落,她睁开眼,李承钦正在自己的上方弯着腰,垂下的洁白宽大的衣衫将自己笼罩着,挡住了文念的视线。
“周姐姐,你怎么不猜呀?”文念催促的声音穿过李承钦护着她的影子,传到了周若瑾的耳朵里。
李承钦坐了回去,端起玉杯啜饮一口,“今儿这茶水不错,香气独特。文念妹妹好记性,方才女使说,此茶唤作何名?”
“南山云雾。”文念皱皱眉,语气不悦,“魏王哥哥,你待会儿再品茗罢,周姐姐还没说答案呢。”
周若瑾抬眼,向文念莞尔一笑,“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文念公主撅了撅嘴,将纸条扔在一旁,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周若瑾拿起那张白纸,熟悉的行书映入眼帘,写着的正是这两句诗。
周若瑾缓缓抬头,看向注视着自己的李承钦,他的脸逐渐变得朦胧,影影绰绰间,被拉回了往昔。
好像一切如旧,他还是记忆里的那个翩翩少年。
——————————
夏日炎炎,酷暑难耐。
郊外的小河边,几个侍卫站在岸上,担心地望向河中央。
一叶扁舟正随着水波晃晃悠悠地漂浮着,上面的两人一站一坐,似是在谈天说地。
“我都说了我怕水,你还拉我下去。”小周若瑾盘腿坐在小舟尾侧,气鼓鼓地仰头看向撑着船篙的小李承钦。
小舟十分简陋,周若瑾的两只手牢牢地抓着船边,生怕一不小心翻了出去。
李承钦看着她一边皱眉撅嘴一边把十个指头都捏得发白,蜷在一起的小腿还湿漉漉的,倒是头一回感受到捉弄人的乐趣,不由笑着调侃道:“好啦妹妹,这水最深才及腰间,咱们适才在岸边时,水刚刚没过小腿。你如此害怕,这么多年都是怎么沐浴的?”
周若瑾听得急了,下意识身子前倾去和他理论,又反应过来现下是在船上,忙坐了回去,提高了声量道:“这一片河这么大,怎么能和浴桶相比。”
说罢,周若瑾愈想俞气,将头偏向一边,委屈道:“我要回去了,你快把船靠岸。”
李承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撑着船竿又不好过去,连忙哄着她道:“妹妹,抱歉,你如此惧水,我不该嘲笑你,快别生哥哥的气了。我带你上船来,就是想你不必会水,也能欣赏这里的风景,有我在,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周若瑾心里舒坦了些,但气还没全消,依旧扭着头没理会他。
李承钦见状,又接着安慰道:“好妹妹,你原谅哥哥罢。哥哥今后,再不会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了,更不会再拉你下河了。你快抬头看看天空,看看旁边的小山,这可是平日里在京城见不到的景色呢,切莫辜负了。”
周若瑾勉强抬了头,左右看了一圈,哼了一声,“嘁,这大阴天的,有什么可看的。”
李承钦看她搭了话,知道她已宽宥了不少,“雾中看山水,别有一番风味。妹妹,云层遮日,可是看天的好时机,若是大晴天,少不得要刺眼睛。你且躺下去,哥哥撑船,带你顺流而下,可好?”
周若瑾终于转过头,“那你可要划得稳些。”
“当然,当然,妹妹放心。”李承钦忙不迭答道。
周若瑾紧紧抓着船身,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直双腿,身子慢慢地向后仰去,一点一点地,她感受到后背有了支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松开了紧张的双手,悠哉地看着天上。
李承钦说得没错,乌云遮天,隐约有雾气升腾,将山水笼在一片阴暗之中,像是到了傍晚时分,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出二者间微妙的差异,的确是另一番景象。
周若瑾的手腕随意地搭在船边,被激荡起的水浪一波接着一波,似是在争相触碰她的手指,却接连未果,只化作薄薄的水汽缠绕在她指间。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周若瑾展开了笑颜,伸手指着天上的一大片乌云道,“哥哥,你看那片乌云,正跟着我们走呢。”
李承钦笑眼盈盈地望着她,“停云霭霭,妹妹,你猜一会儿,是和风细雨,还是暴雨倾盆?”
“近日闷热,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才好呢。”周若瑾爽快地答道,而后又有些担忧,“若是下得大了,咱们还能回岸上去吗?”
“放心罢妹妹,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会将你平安送回去的。”
彼时,李承钦的身子日渐恢复,比起从前病怏怏的样子,强壮了许多,说出这话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行走于天地间的侠客一般,潇洒恣意,无所不能。
船身随着水波规律地起伏,周若瑾也跟着摇晃。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船头立着的身影令她安心舒适。听着浪花翻涌,周若瑾渐渐合上了双眼。
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65. 作茧自缚
炎天暑月,闷热难耐,人心躁动。
泓澈迈进院子里,迫不及待地跑到摇椅旁的矮桌子上找水喝。
可惜,一拎起茶壶,她便觉得轻了,手腕抖了抖,果然一点声音也无,壶里没水,只得进屋里去看看。
刚把空空的茶壶撂回到小竹桌上,一个身影便从前厅走了出来。
泓澈回身一看,惊讶道:“凌霄?你回来了?”
凌霄端着茶壶走过来,“是,郡主。多谢郡主准许我们姐妹二人回家侍奉,父母都已好转。我看妹妹一人忙得过来,就回来服侍您了。”
“我这里也没什么要紧事,”泓澈接过茶壶倒了一杯,赶紧喝了下去,“待二老痊愈后你再回来也不迟。”
“郡主这里人手本就不足,怎敢再耽搁下去,”凌霄将那原本的茶壶放在托盘里,“听闻今早又走了个人,想我回来的还算时候。”
“嗯?谁走了?”泓澈往躺椅上一歪,缩在树荫下,问道。
“哦?郡主不知?”凌霄答道,“我也是刚听说的,今早白正康的父亲从老家来看他,所以他要出去几日。”
泓澈眉头一皱,喃喃道:“怎么偏赶上这个时候进京,可有说他父亲要住多久?”
凌霄恭敬答道:“这我不知,等石姐姐回来,郡主问她便是。”
“怪不得没见到小雪,她也跟着去了?”泓澈有些不悦,虽与白家是老乡,但她一个姑娘家,不该如此不设防。
“听说是的,小雪姐姐去送他,”凌霄看懂了泓澈未加掩饰的表情,连忙补充道,“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好,知道了。”泓澈撇了撇嘴,看凌霄端着托盘,却没有走的意思,遂问道,“怎么了凌霄,可是还有话要说?”
“是,郡主,我想谢谢您,”凌霄鼓起勇气,看向泓澈疑惑的眼神,“若不是郡主说的让我继承药铺的那番话,我也不会捡起从前看过的那些医书,亲自医好父母。”
泓澈看着她眼底的乌青,知她这些日子定是夙兴夜寐,“凌霄,让父母身子好转,是你自己的本事。所谓厚积薄发,你有天赋,又自幼习医,定然积累了不少。平日在这里得空时,也可多多看些医书,切莫荒废了你的医术。”
“多谢郡主。”凌霄这句,真真是发自肺腑。
“等等,”泓澈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凌霄,坐起身问道,“凌霄,有个问题向你请教。你可听过血崩之症?”
凌霄思索片刻,回道,“确有见过记载,女子腹腔肿胀,月信不止,若调理不当,怕最多只能撑一两年。”
“你可知此症因何而发,且如果想要根治,可有法子?”泓澈连忙追问。
“此症诱因颇多,或劳累体虚,或暴怒伤肝,或是产后余血未尽。”凌霄回忆着答道,“此症似乎并未有根除之法,大多是诊出病因后对症下药,若气虚便补血,若郁怒则养肝,如此休养,慢慢调理而已。”
泓澈想了想,“这么说,若是按时吃药,多少也能维持一阵子,不至于突然病发,血崩而亡罢。”
“按说是这样,可女子大多羞于看诊,耽搁了调治的良机,”凌霄想起从前见过的病者,“再遇忿怒过度,伤及肝脾,便会血崩不止,撒手人寰了。”
“原来如此。”泓澈若有所思,“多谢凌霄,你去忙吧。”
秦岭传来的消息上只写了他在曹府的见闻,且他也不知梁晋惠被曹衍禁足的渊源,具体的来龙去脉还得泓澈自己推测。
适才,顶着正午烈日,泓澈去曹府给梁晋惠送了奠仪。
刻着“曹府”二字的牌匾悬在曹衍府邸的大门口之上,缠了一圈素帛,两侧也挂着丧幡。
梁晋惠虽为前朝郡主,但已在京城生活十数年,皇帝特许按照三等诰命夫人的规制送葬,曹衍又是朝廷重臣,因此来往吊唁者络绎不绝。
泓澈跟着人流进去,由曹府下人指引,一直走到了灵堂。
灵柩前供奉着牌位,却不见曹衍,只有曹绮梦独自惨白着一张脸,披着素衣立在一旁,为每个吊唁者回礼。
泓澈站在角落里,没上前去,梁晋惠在天之灵,未必想见到她,她又何必来给亡灵添堵。泓澈本不想来,但又怕曹绮梦心绪不佳,在曹衍前露了破绽,便想着来看她一眼。
可曹绮梦眼神呆滞,唇上毫无血色,只麻木地行着礼,根本没看见泓澈。
正犹豫着,泓澈便觉背后有人靠近,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正顺着连廊朝自己走过来,见她气质温和,又披麻戴孝,泓澈反应过来这人是徐素芝,曹绪德的母亲。
泓澈有些慌乱,现在躲开也来不及,只是不知她是否听了外面的谣传,若笃定是自己毒了她儿子,今日想出曹府的门,恐怕要多费些力气。
来送奠仪的贵客太多,曹衍未在灵堂守着,不过他的消息却灵通得紧。泓澈刚一进门,本在曹绮梦身旁陪着的徐素芝就被曹倚东请了过去。
陆安刚被他关进刑部没一会儿,泓澈就曾找上门去,不过曹衍凭着他刑部尚书的官衔和天祈夜宴陆安被曹绪德羞辱的借口,将她挡了回去。
曹衍毕竟亲眼见过泓澈在皇宫里的那些所作所为,怎能不提防她胡闹,遂赶紧命徐素芝去拦住她,好生送她出门去。
“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徐素芝走到泓澈面前,淡淡说道。
泓澈不知她的意图,但依旧礼貌回道:“见过夫人。”
“天气炎热,郡主不如随我移步。”徐素芝开门见山,直言不讳道,“先坐下喝口茶水,待歇好了,我再送郡主出门。”
泓澈听出弦外之音,徐素芝这是来撵自己走了,可她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得好言相劝,那她自会从命。
泓澈看着徐素芝,笑了笑说道:“我与曹绮梦有过同窗的情谊,于情于理,都该为梁夫人行个礼,夫人不如在此处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这是自然,我就在这里等郡主。”徐素芝依旧平静地答道。
泓澈觉得奇怪了,梁晋惠恨自己入骨,徐素芝怎会不知,可她看徐素芝的神色,却没有丝毫不快和阻拦的意思,“夫人不拦我?”
“郡主说得在理,既来送了奠仪,哪有阻拦的道理。”徐素芝轻轻说道。
几步外人来人往,她们两人附近却安静得出奇。
泓澈上前一步,“夫人与梁夫人共住同一屋檐下,竟不知梁夫人此生,最恨的人就是我母亲,可母亲早已离世,于是这仇恨,就落到了我身上。”
“郡主说笑了,大夫人怎么会恨长公主。”徐素芝微微笑道,而后说的这句话,虽柔声细语,却蕴含万钧之力,“大夫人恨的,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
泓澈的眼眸陡然一亮,“夫人此言何意。”
将泓澈极力隐藏的震惊和急迫尽收眼底,徐素芝抿嘴一笑,并未回答,只道:“郡主若不想喝茶,那我送郡主出门罢。”
“夫人,”泓澈叫住回身欲走的徐素芝,停顿片刻,脑子飞快地转动,“求夫人透露一二,我愿查清令郎中毒的真相。”
徐素芝早听过泓澈的名声,知她聪颖灵动,可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多番试探,“犬子中了自家的毒,怎敢劳烦郡主,府中家事,不便多言。”
“夫人,我与曹绮梦有过约定,要帮梁夫人解除软禁。如今未能实现诺言,我心中实在惭愧,帮梁夫人报仇,自然义不容辞,”泓澈听她话中有话,决意一赌,压着声音慷慨陈词道,“不瞒夫人说,我此次进京,也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若能和夫人同行,泓澈三生有幸。”
曹绮梦近日因梁晋惠之死备受打击,徐素芝一时间无法证实泓澈说的话,可徐素芝久居内室,确实需要泓澈相助。
徐素芝侧过身子,请泓澈到她身旁,二人并肩向曹府大门走着,人流簇拥下,泓澈只听得一声低语传到自己耳朵里,她压抑着心底激荡起的涟漪,面不改色地和徐素芝道了别。
“怎么,昨夜睡得不好?”周若瑾弯着腰,看着泓澈皱起的眉头,把她拽回到院子里的树荫之下。
泓澈刚刚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这时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可不,睡意正浓,都被你搅和了。”
“向姐姐赔罪,”周若瑾捡了张近的椅子坐下,“我只来借个东西,即刻就走,不会再扰姐姐清梦。”
泓澈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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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这里有什么宝物,值得妹妹顶着日头亲自跑一趟?”
周若瑾看着她,两手交叠放在腿上,一手掩在下方摩挲着手腕,“银铃铛。”
“妹妹要它做甚?”泓澈皱了皱眉头。
周若瑾娓娓道来,“依照当下情形,姐姐的冤屈恐怕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洗刷干净,但北部的使团两日后便会启程离京了,明日早朝,周致远定会联合不少人禀奏圣上,要你跟着北部离京去和亲。”
“怎么会如此紧迫,”泓澈不解道,“就算要和亲,礼部哪来的时间准备?圣上会同意急匆匆地把我送走?”
“姐姐忘了,礼部尚书是谁。”周若瑾冷笑一声,“估摸谢凛早已准备妥当,良辰吉日,星象冲撞之说云云,姐姐觉得圣上会不会信?”
泓澈忽觉得头疼,天祈之事还未理出头绪,陆安又被关入了刑部大牢,曹衍和周致远前后夹击,北部又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真成了一块肥肉,人人想分而食之。
“那妹妹的意思,是要拿着铃铛去和北部谈条件?”
“不错,和姐姐说话就是省力,”周若瑾颔首,“过会儿我和周同珺一道去给他们送黎檬香,可趁机敲打敲打,叫他们省了想带姐姐回去的心思。”
“就凭一个铃铛,他们怕是不会认。”泓澈若有所思,“况且你独自一人和他们谈判,不怕他们反过来咬你一口?”
“姐姐可还记得,送往赤燕岭的那封信?”周若瑾一挑眉,信心满满道,“那侍卫的身份可不简单,我若禀明圣上,别说和亲了,玄敬能不能走出京城都难说呢。”
“怎么这么快?”泓澈的困倦一扫而空,坐直了身子,“燕王是怎么查明的?”
周若瑾凑近了些,“北部大世子玄政从前日日在渡口带兵操练,虽戴着面具,但那气魄无双,难以模仿。近日,燕王早起了疑心,恰逢魏王去信一问,得此论断自是水到渠成。”
“未经召见,世子私自跟随使队进京,北部还真是胆大妄为,”泓澈哼了一声,可随即又道,“不对,北部一行人在赤燕关过关时,燕王竟未发现队伍里多个人吗?”
“姐姐不知,礼部的人也在赤燕关接应,自会帮他们遮掩。”
泓澈闻言,略一蹙眉,“妹妹可有把握说服他们?想北部大世子也该是个铁血傲骨,若一味威胁,我担心你的安危。”
“自然恩威并施,”周若瑾狡黠一笑,“他们来一趟不容易,不带个人回去如何同北部王交差?玄政亲手把周致远交给他们的差事搞砸了,以周致远的心胸,此前答应的好处未必还作数。我想了想,和亲应只是个幌子,他们不过是看燕王尽心尽力地守着赤燕岭,想找个人质过去罢了,我把周同珺双手奉上,他们未必不应。”
“周同珺?”泓澈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而后想起他与周若瑾从前的恩怨,稍稍反应过来,“妹妹算得周全,若他们坚持与周致远共进退,你可把我的身世讲与他们听听。对北部来说,我可不是能叫他们定心的人质。”
顿了顿,泓澈又道:“不过,周致远派暗影卫去北部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姐姐,不是妹妹自私,只是眼下还不是动周家军的时候。但我答应你,藏匿其中的暗影卫,这次一定铲除干净,有田叔的人守着,他们一个都逃不走。”周若瑾低头思忖片刻,郑重道,见泓澈肯定地点点头,她又小心问道,“姐姐,牙行那些人,你想保全吗?”
“对,”泓澈看向她,眼睛亮亮的,“即便没有师父的渊源,他们也不该就此丧命。我打探过了,他们那队人一直为梁晋惠效力,可梁晋惠其实未做过什么恶事,无非是打探些朝廷官员的秘闻,收集些情报罢了。如今梁晋惠过世,若他们真心实意想要放下这段过往,我定会帮他们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好,”周若瑾利落地应道,“但是姐姐,知道他们身份的,还有曹衍。若想还他们自由,就意味着要和曹衍彻底撕破脸、斗到底,姐姐,你可想好了。”
泓澈想起徐素芝对自己说的话,藏在衣服下的箭头正硌着胸前的骨头,她决心破釜沉舟。
“想好了。陈年旧账,是时候清算了。”
66. 谈判
太阳收敛起一日积攒的温度,悄然躲在昌平街尽头,可散出的灿灿金光几乎快要冲出前面遮挡着的大片云团,晕染着半个天空,叫人一眼便看穿它的藏身之所。
周若瑾一下马车,只觉目之所及,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回头一看,正撞见这绮丽霞光,一时间愣了神。
“长姐,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周同珺的声音,把周若瑾从这胜景中喊醒,她猛地想起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现下还远不是可以安闲望着天空发呆的时刻。
周若瑾默默苦笑,声音如常,“没什么,进去吧。”
周同珺跟了上来,二人微错着身子,一前一后进了皇家驿馆。
周同珺在巡城司历练了些时日,虽强硬了不少,但不过是色厉内荏,天祈夜之事给他心里留了不小的烙印。因而他和周致远提议,黎檬香要与周若瑾一同来送。
谢凛已着人安抚过北部,加之周若瑾近来愈发合他心意,周致远便随口允诺了。
如此良机就这般赤裸地晾在周若瑾面前,她岂能错过。
刚走进驿馆的院子,二人就看到玄敬正站庭院一角低头赏着花,身旁依旧站着那个蒙面的侍卫。
“不知有贵客到访,有失远迎。”离玄敬不远的北部使臣先看到了两人,忙不迭迈步过来寒暄道,“劳烦二位跑一趟,北部感激不尽。”
周同珺挥了挥手,旁边跟着的下属上前几步,将手上捧着的紫檀方盒递了过去,“这是家中剩余的黎檬香,皆送与北部王女。”
北部使臣颔首接过,周若瑾补充道:“黎檬香浓郁厚重,用时取一小块即可。以香囊悬佩,或混入热水中沐浴,香气皆经久不散。”
“姑娘有心了,”玄敬从角落里走了过来,正听到周若瑾的这番叮嘱,又转向周同珺道,“听闻副使亲自送来,我特意备了好茶,还有些新送到的点心,二位若不嫌弃,不如歇歇再走。”
把东西送到,周同珺其实不愿久留,“多谢世子美意,不过巡城司还有公事要处理,恐怕来不及与世子对坐品茗了。”
“同珺,何必着急呢,”周若瑾在一旁出了声,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若只是喝茶也便罢了,可这一院子的锦簇花团,又有这么难得的夕阳照耀,不驻足欣赏一会儿岂非暴殄天物。”
正说着,周若瑾走向那丛花海,在玫瑰树下站定,伸出手碰了碰,而后转过身向众人笑着道:“这玫瑰花的刺原来如此厉害,只轻轻一触便划了个口子。”
周若瑾举起手指说着,淡紫色衣袖顺着胳膊滑落,堆在手肘处,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在夕阳下好似镶了金边的银质铃铛斜斜地挂在黑色腕饰上,随着她身子轻微的摇晃,闪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玄敬眼眸一震,迅速瞥了眼身旁的侍卫,那人先他一步瞧见了,正悄无声息地向后院退去。
“周姑娘说得是,副使,想大齐的确不缺好茶,可这满院子的好光景,京城里怕也难寻罢。”对周同珺笑着说完,玄敬又向周若瑾道,“玫瑰花刺尖,周姑娘日后要更加当心才是,有无大碍,不然请个郎中来替你包扎一下?”
“哪就这么娇贵了,”玄敬语气诚恳,现下,他是真的想留住周若瑾问个明白,若非周同珺在,他或许要把那铃铛一把拽下,周若瑾了然,笑着回道,“跟你说话的功夫便痊愈了。”
正说话间,周同珺走了过来,他晃悠了几步扫视一圈,觉得实在无甚可看,刚欲张口辞别,就听一阵叫喊声从后院传来。
周同珺瞬时警惕,紧接着,一个驿馆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膝盖和袖口处沾着泥巴和碎草,语无伦次道:“马,马厩那边有匹马疯了。”
“疯了?”玄敬这句疑问的声音还未落地,一匹棕黑色的烈马便从门口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正冲着这几人飞驰而来。
周若瑾站在玫瑰树下,一脸惊诧,她离那院门口最近,只感觉马儿掀起的尘土混杂着它呼出的热气,不由分说地将钻进自己的鼻子里,陌生且浓烈,叫她觉得窒息,又忍不住想呕。
刹那间,那匹马向她的方向奔来,周若瑾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蹬腿转身,跳到了一丈以外,躲过了去。
那匹马擦着玫瑰树跃了过去,马身蹭着树叶,速度随之减慢了一些,但它仍旧未恢复镇定,顺着院子跑了小半圈后,又转过头向周同珺冲了过去。
院子里的几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玄敬大喊了声“副使小心”,周同珺也回过神来,纵身一跃,恰好跳到了马背上。
所幸马背上还挂着马鞍,周同珺顺势抓住缰绳,死死地攥在手里,试图驯服这匹受惊的马。
马儿跑了几丈远后,忽而抬起前蹄仰天嘶吼,周同珺手一滑,整个身子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就在这匹马的马蹄要踏到周同珺身上的前一瞬间,周若瑾只听得一声响亮却短促的口哨,像是鸟叫,却在转了两个弯后戛然而止。
听到这声音后,马儿顿时转了性子,轻盈地跨过周同珺跌倒在地的身子,顺着原路出了院子,扬长而去。
见那匹马没了踪影,一群人这才围了上来。
玄敬扶起周同珺关切道:“副使,没伤到要害罢。”说毕,未等回答,他便吩咐驿馆的小二道:“快去,请个郎中过来给副使看看。”
周同珺也是习武之人,摔摔打打本就常见,刚欲开口回绝,不料右臂传来剧痛,疼得他皱了皱眉头,没说出话来。
“同珺,是不是脱臼了,”周若瑾看着他痛苦地点点头,对周围这几人道,“快把我弟弟好生抬进屋里,等郎中来看。”
上房在二楼,不便挪动,其中的北部使臣只得道:“委屈副使,先在一楼的这间屋子里等郎中罢。”
“救人要紧,副使不会拘泥于这些。”玄敬站起身,看着使臣和两个驿馆下人从他手中接过周同珺,“务必小心,别再伤了副使。”
几人本想托起周同珺,不过他自觉并无大碍,也不愿在北部人面前过于狼狈,站起身后,他强忍着胳膊和腰部的疼痛,在几人小心翼翼的虚空搀扶下艰难地迈进了离得最近的屋子。
这间卧房不大,一侧是平整的小床,空处摆着个圆桌,和几张圆凳而已。
看着一众人的身影向那屋子挪去,周若瑾本也想跟着进去,可刚走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悠悠一句,“周姑娘,有人照顾副使,你就不必担心了,不如随我一同在屋外等候,也叫副使心中清净。”
“世子说得是。”周若瑾闻言,转身向玄敬欣然应道。
说罢,她向适才那棵玫瑰树走去,那匹癫狂的马儿刮蹭过一侧的树枝,几朵正盛放的玫瑰掉落在地上,周若瑾俯下身去,手指巧妙地躲过花枝上的刺,轻轻地拾起一支。
“周姑娘,是我眼拙了,竟不知你的身手如此矫健。”玄敬从一旁走近,笑着说道。
“身上没点逃命的本事,可难活到今日,”周若瑾并未否认,看着玄敬的眼睛道,“譬如刚刚,若不是脚下一动,那躺在这里的,就不只是这几朵玫瑰了。”
“这玫瑰多刺,姑娘刚被划伤,又何必要捡起来。”玄敬并未追问下去,这女子能明晃晃地挂着铃铛只身来此,又岂是羸弱之辈。
“从前听说玫瑰有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不觉得有多厉害,无知无畏,难免伤了手,”周若瑾缓缓道,“不过伤了一次,也就长了教训,知了轻重。纵然再被刺,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玄敬沉吟片刻,“姑娘高见,玄敬受教。”
说话间,周若瑾看到戴着面具的玄政从他溜走的那扇小门处进了院子,径直走到两人身旁。玄敬话音刚落时,玄政正在他身侧站定。
“能舍下那样一匹良驹,大世子果真是世间豪杰。”周若瑾侧过身子,笑盈盈地看着玄政道。
玄敬神色有些紧张,不安地看向兄长,玄政倒是坦然,这女子已然知晓,何必再弯弯绕绕,“既是良驹,便不必言舍得,它自懂我心。”
“原来我险些丧命马蹄之下,竟果真是大世子的授意,”周若瑾轻扯嘴角,盯着他道,“我有心与世子交好,却被如此对待,真叫人寒心呐。”
“姑娘聪慧,怎会曲解我意,”玄政走近半步,“况且,姑娘轻功尚可,卫国公府的围墙都能轻松跳过,还怕一匹马?”
玄敬在一旁恍然大悟,只觉面前的女子高深莫测,“那人是你?”
“二位世子,不如闲话少叙,”扶着周同珺进屋的其中一个下人出来了,向这边看了眼后,默默告退,周若瑾见状,压低了声音,未接他的话,“我今日此来,可不是为了与两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更不是与北部为敌的。”
“怎么,”玄政侧过身子,便于他观察周同珺的房间,“姑娘这是要和北部谈合作?”
“世子,相信我,除了我,你现在不会与第二个人合作,”周若瑾悠然笑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包括以前的,以后的,都不会。也不能。”
“周姑娘,你口气不小啊。”玄敬哼了一声。
玄政倒是平心静气,“愿闻其详。”
“合作的条件,我不妨讲在前面,”周若瑾娓娓道,“安阳郡主,你们北部就别肖想了,但我也不会让你们空手回去。呐,用这屋里的人,换郡主。”
玄敬疑惑地顺着周若瑾的目光看过去,震惊盖过了愤怒,“周同珺换郡主,周若瑾,你疯了?”
“世子息怒。安阳郡主其实只是个不得圣心的弃女,你们被有心之人蛊惑,以为燕王和她关系匪浅,却岂知二人此生都未曾谋面。捡了个烫手的山芋,还当作宝贝一般,难不成是想带她回去捂热北部那片极寒之地?”
看着玄敬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话反驳,周若瑾接着悠悠说道:“周同珺可是卫国公的亲生儿子,有他在北部,何愁不能牵制周家军。”
玄政听她话音,应已知晓北部同周致远的往来,可他想不明白周若瑾身为周致远的女儿,为何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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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外邦,“姑娘此言,实在有违常理,恕难苟同。不如一会儿郎中来,也请他顺道为姑娘诊一诊脉。”
“世子,何为常理,我瞒着父亲送舍弟去北部有违常理,难道卫国公身为大齐命官却与北部同流毒害大齐郡主便是常理?”周若瑾一挑眉毛,问道。
玄政愣怔了一瞬,继而辩道:“我并不想毒害郡主,若杀了郡主,如何带她回北部?只是听闻安阳郡主武艺高超,带她回去,一路上必然颇为辛苦,想让她身子虚弱些罢了。”
“却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其实那药是剧毒,至今还未有解药。郡主没伤到,还顺便为他除了心头大患,真真得力,换谁来都乐得与北部做生意,稳赚不赔。”周若瑾嫣然一笑,夹杂着些许嘲讽,轻轻晃着手腕的铃铛,听得二人面上有些难堪,“我不是大善人,我承认,我自私得很,但我与卫国公不同。”
“哪里不同?”玄敬忍不住问。
“我讲实话。”周若瑾一字一顿,正色道,“只要我说出来的,便都是真的。我会把话摊开来,讲明白。但具体怎么选,看时局论造化,我不再干涉。”
“我想听听姑娘的实话。”
玄政思忖片刻,开口道。
周若瑾莞尔,缓缓道来:“大世子,我适才道破你的身份,你并未惊讶,也许以为这秘密来自于卫国公,其实不然。不出一个时辰,大齐皇帝便会知晓此事,届时,不知你们兄弟二人,该如何顶住这欺君之罪呢?”
北部两个世子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听她接着讲下去,“壁虎尚且断尾求生,有些虚情假意,戳穿了,想也咽不下这口气。守赤燕岭的是谁,是前太子的儿子,北部若灭,他何处安身,圣上如何安枕?其实,北部从来不需要一个无足轻重的郡主去和亲。倒是周家军兵强马壮,卫国公手握兵权。倘若真有一天,赤燕军反戈压境,能与其分庭抗礼的,天下唯卫国公一人而已。卫国公权势滔天,巴结的人比比皆是,但忌恨他的人也不会少。前朝余孽藏在周家军中,不论他是否知情,此等秘闻,足够你们兄弟安然返乡,再带上一枚护身符了。”
北部两世子听得这番话,心头的惊骇一浪拍着一浪,这女子知道得太多,把当下的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把他们摸得一清二楚,对症下药,让他们如何拒绝。
“周姑娘,你是何方神圣?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玄敬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你是和安阳郡主一伙的吗?”
“有些话,若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可言说,又何必浪费口舌,”周若瑾婉转拒绝,“和盟友,我绝不编排谎话。”
玄敬还在心底感慨,玄政却看见了在下人引导下走进院内的郎中,反应过来问道:“我还有一问,若不说出口,到底不安心。同辈相争,暂且不提,可周姑娘此举关乎令尊,我着实不解。”
“卫国公根基深厚,周家军十余万人,偶有漏网之鱼也无可厚非,这般小事动摇不了他的地位,最后不过轻轻放下。”周若瑾解释道,“卫国公并不器重我,方才所言,皆由我自己运作探查。大世子,我所图之事还不能说与你,不过,与我同盟,你不会后悔的。”
树上鲜红的玫瑰盛放,衬得树下一袭淡紫色薄衣的周若瑾清冷又神秘,玄政看着她,恐惧和怀疑同时从思绪中升起,但不多时,姗姗而来的好奇将其他尽数盖住,割据了整片心田。
玄政来了兴致。
这女子究竟是怎么查明这些秘密的,她为了什么,以后还要做什么,她身上还缠着哪些恩怨?这些新奇的问题吊着他,让他忍不住想去解开谜团,忍不住被蛊惑,被说动。
周若瑾嘴角微扬,抬腿向周同珺歇息的那间屋子走去,“同珺自幼习武,世子的那匹骏马通人性,未伤他过重,郎中已到,待他正了骨,可就再没有商量的机会了。”
走到门口时,见屋内的郎中正低头收拾着药箱,周若瑾刚欲寒暄几句,碰巧周同珺从一旁揉着肩膀闪身出来,“长姐,我已无大碍,咱们走吧。”
“等等,”玄政冷峻的声音响起,在周同珺望过来的狐疑的眼神中,他许是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忙换了殷切的口吻,“副使,我看您的衣服蹭破了些,礼部来为我们送衣物时,恰多了一件,就在旁边的房里,不如副使换上再走罢,耽搁不了多久。”
说罢,玄政也没留给周同珺拒绝的时机,三步并两步去取来了衣服,送到周同珺手上。
周同珺想了想,穿着这身脏兮兮的衣服出门,的确不妥,从马背上摔下总不是光彩的事,既能遮掩,何乐不为。遂接了过来,转身进了屋里。
周若瑾转身,隐去了嘴角的笑意,温和的霞光不知何时消散殆尽,夜幕的前奏已然响起,黑暗蓄势待发,预备着将日光下的一切吞噬。
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没了晨曦的照耀,颜色略微深了些。
周若瑾的记忆里勾出一条线,目光掠过时,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67. 所谓痴情
夕阳用力四散着所剩无几的金黄,一辆奢华的马车拉开稀薄的长长影子,晃晃悠悠地在水云居门口停了下来。
待驾车的侍从跳下来摆好脚凳,毕恭毕敬地掀起以最上等绸缎制成的围帘,坐在其中的男子披着华服缓缓下车,引得过路行人各个暗中侧目。
李承钧十分享受这些目光。
他不喜欢热切的注视,不想自己是随意可观的伶人,但他也不大愿意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独身一人,好不无聊。
后来,他借着周致远的安排去了几个州府探访,才渐渐体会到这隐秘的快意。
不敢明目张胆地上下扫视,又按捺不住呼之欲出的好奇,只能费尽心思捕捉恰好的时机,试图借着余光瞟上几眼,拼凑一个完整的印象。
李承钧喜欢这个。
身为大齐皇子,那些惊叹的、羡慕的、崇敬的、混杂着些许敬畏的、惧怕的眼神,何曾配称得上是他的必需品,但他却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不为人知的癖好被不断滋养,终于长成了他的倚靠,在他茫然无助时带给他熟悉的安心。
李承钧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袖子,依依不舍地踏进水云居,轻轻叹了口气,“允成,这次不用在院门口等我,离远些无妨。”
允成跟在他身后,适时地在厅里停住了脚步。
“不知表哥到访,有失远迎。”泓澈立在院中,微侧过身子看向缓缓走来的李承钧。
“你这府上未免太寒酸,怎么连个通禀的人都找不到,”李承钧倒是不客气,轻车熟路地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挑着眉问道,“不如我从府里挑几个机灵的送你。”
泓澈一扯嘴角,哼笑道:“怎么,如今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已经可以说得这么直白了。表哥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李承钧也不是第一次与泓澈交锋了,只眨眨眼,坦然地回道:“妹妹,这你就冤枉我了。你看,你这卧房和院子都不算小,怎的我从未见过有侍女洒扫,若是京城权贵们送来的那些礼物都落了灰,传出去也不好听罢,那时丢的,可是皇家的颜面。”说话时,李承钧偏过头探着身子向房间里看去,确认屋里并无侍女,才满意地转了回来。
“寒舍简陋,除了表哥外,平常并无贵客光临,只要表哥不说,恐怕也不会传出去。”泓澈听得他的弦外之音,强忍住自己没向他翻白眼。
泓澈捡了对面的椅子坐下,盯着他道:“再者说,我本就长自山野,不习惯表哥所言的这些做派也无甚新奇。更何况,我竟不知,京城里还有人敢妄议皇家。”
“不论妹妹从前如何,如今受了封赏,行事就该符合身份,”李承钧不喜她总提及过去,撇起嘴角回道,“否则自降身段,有辱朝堂威严。”
泓澈见他越说越起劲,心中怒火蹿起,“楚王表哥自小锦衣玉食,明珠似的供着,当然懂得该怎么做好天潢贵胄,可不是人人都如表哥福泽深厚,从来高枕无忧。我受封赏才过了多久,连使唤下人都没适应,就要履行郡主的职责去北部和亲了。北部荒蛮之地,表哥觉得,妹妹嫁去那里之后,还能有下人供我驱使么。曾经沧海难为水,现在又何必白费力气,不过是平添烦恼。”
冷不丁提起和亲之事,李承钧有些招架不住,遮在云纹宽袖下的一只手不自觉攥了攥,“百姓们崇拜圣女剑的主人,尊称妹妹一声郡主,若妹妹送还他们边疆稳固,必能传为一段佳话,千古流芳。”
泓澈正色看向面前的男子,以前见他面容俊俏带着几分贵气,纵使道不相同也不致对这张脸生出厌恶。可现在看他道貌岸然的样子,只觉得比周致远还面目可憎。
李承钧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泓澈一人推了出去,将因此落入他囊中的好处全部视作理所应当,用虚无的名声遮掩住她所有的苦难,没有一丝羞愧和歉疚。
他也许会假惺惺地掉几滴泪,借机感叹自己情根深种,以此换得永世心安。
“百姓敬仰我母亲,她圣女的声名,是马背上四处征战换回来的。表哥若想江山永固,不如率军收复北部,一劳永逸。以妥协求来的和平,又能持续多久。”泓澈靠着椅背,一手撑着下巴打量他,“北部虽日益壮大,但现在羽翼未丰,正是连根拔除的好时机,表哥受天下供养的时间也不短了,又有卫国公鼎力相助。楚王殿下,这样的好名声,你难道就不想要吗。”
李承钧皱了皱眉,“领兵打仗岂是儿戏,你可知要耗费多少兵马粮草,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铁蹄踏过遍地沧夷,实非我所愿。”
“哦,表哥慈悲之心,原来与先帝政见不一。若是南梁仍在,想来表哥也会极力阻止南下讨伐罢,”泓澈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心不在焉说道,“表哥真是生错了时候,不然我母亲也不会英年早逝,空留一个圣女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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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怎能与北部相提并论,梁世垚昏庸无道,百姓苦不堪言,铁骑南下是拯救苍生与水火之中……”
泓澈懒得听他辩解,直接打断他道:“既然表哥对北部颇有信心,觉得北部不会成为下一个南梁,那妹妹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有个东西要请表哥过目。”
说罢,泓澈从腰带里捏出一小张折叠的纸片,不紧不慢地翻开,捏着纸边向他展示道:“一直没得空问问表哥,可还认得这个?”
李承钧的目光从上扫到下,面色逐渐发青,疑惑的眼神颤抖着上移看向泓澈,“你怎么还会留着,允成说你已经当着他的面烧掉了。”
泓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手上动作迅速,一边将纸条折好收起,一边轻松说道:“我也不记得了,或许它长了脚。总之,现在在我手上。但是过一阵子,它会出现在卫国公的书房里,还是太平殿,我也说不准了。”
把邀请泓澈去九州楼的事写成信件叫允成送过去,本就是李承钧自作主张。他自以为的深情厚意无处安放,便琢磨出一个拙劣的招式,心里偷偷自得,怎会料到泓澈反将一军。
隐秘的算盘珠子叮铃当啷地掉落,在李承钧空白的大脑里奏出止不住的回响。
在李承钧愣怔的一瞬间,一阵风声悄然经过,落在不远处的屋顶。
泓澈警觉地抬眼一瞥,略略思索后,又接着开了口,“我佩圣女剑,却不是圣女。圣恩浩荡,远非一纸信件可动摇,但我马上就要被发配到苦寒边塞了,又怎能顾得上许多。只好委屈表哥,替我分担些不痛快,也叫我稍微痛快些。”
李承钧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手腕一动,隔着袖袍碰到了个冰凉坚硬的物什,他心里默默自嘲,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而来了。
可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不可能送出去了。
李承钧慢慢从摇椅上站起,趁着回身的时机略一站定,向一旁的房间里望过去。
所幸,另一个任务还算完满,京城各处送来的名贵摆件,全都规规整整地站在屋子里。
泓澈直直看着李承钧离去的背影,待他走出院门,又连忙跟过去查看,确认他穿过长廊,与允成一同走出大门后,她赶紧跑回来将院门栓了起来。
而后,泓澈迫不及待地转身仰起头,借着黄昏的最后一抹光亮,她清楚地看见屋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68. 倒戈
周致远迈进宫门的同时,城墙上的几盏灯被瞬间点亮,洒下的光晕随着还未安静的灯笼摇摇晃晃,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今日早些时候,谢凛传话过来,说他已向皇帝禀明,后日是难得的良道吉日,适宜嫁娶。礼部也早已把安阳公主的嫁妆准备妥当,只等明日早朝,群臣觐见,他们就可合力送安阳郡主去北部。
现下天色不早了,不知皇帝传自己进宫所为何事,周致远心头总有不好的预感萦绕,他此前从未在面圣前如此忐忑不安。
“庆公公可知,圣上传唤,所为何事?”周致远跟着庆公公走到一半,忍不住开口问道。
“奴才实在无从知晓,”庆公公扭过脸,却没耽误脚下的碎步,不过贵妃圣宠,且为人和善,周致远又是权势正盛的卫国公,他少不得要透露些,“只知道北部的小世子带了个侍卫求见皇帝,不知说了些什么,圣上便差人去您府上了。”
“多谢公公。”周致远暗道不好,但嘴上没忘道谢,“那北部世子的侍卫,长什么模样?”
“戴着面具,看不清。”庆公公如实回答。
周致远知道玄政扮作侍卫进京,听得这个描述,猜到了大概,八成是玄敬带着玄政进宫来了。
周致远微蹙眉头,心中的疑惑盖住了愠怒,他实在想不出他们二人为何要来。九州楼失手本是他们理亏,自己非但没追究,还让谢凛去安抚了一番,叮嘱他们别乱了阵脚,和亲之事定会促成。周同珺还亲自给他们送去了黎檬香,自己的诚意多到近乎讨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周致远大惑不解,忖思间,便走到了殿外。
他不为人察觉地轻轻出了口气,来者不善,他提了提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平殿内灯火璀璨,映得满眼金碧辉煌,李恒煜倚靠在龙椅上翻阅着面前的奏折,殿中一侧摆了两把紫金檀木雕花椅子,其上端坐着两人。
那二人听见公公通传后,便侧过半个身子,见周致远进了殿中,才起身略一施礼。
出于礼节,周致远在大殿的另一侧站定后,咬牙对他们回了一礼,接着正过身子,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问安,“微臣见过陛下。”
“平身吧,”李恒煜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了看周致远,“赐座。”
“谢陛下。”周致远俯身谢恩之时,两个侍卫从柱子后侧闪身而入,搬了张同样的雕纹木椅放到他身后,周致远顺势而坐,理了理衣衫。
“卫国公,可曾见过北部世子。”李恒煜换了个姿势,但眼睛一直落在周致远身上。
“当然见过,”周致远答道,“天祈夜宴之时,有过一面之缘。”
“哦?他又没去夜宴,卫国公怎会见过。”李恒煜言语轻轻,可话锋之下却隐藏着千钧之力,每个字,都能在周致远脚下砸出万丈深渊,等待他踏入。
“是微臣记错了?”好在周致远有所准备,依旧神态自若,看了看另一边坐着的两人,困惑道,“那日夜宴上见到的,难道不就是微臣身边这位,北部世子玄敬?”
“这倒没错,”李恒煜依旧声音低沉,“不过,朕问的,是北部的大世子玄政。”
北部两个世子究竟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周致远无从知晓。但他清楚,勾连外邦乃是不饶恕的死罪,他必须咬死否认,不然,恐怕自己今晚没法活着走出太平殿。
“这,微臣确实不曾见过北部大世子。”周致远沉稳回应。
“那卫国公看看,玄敬身旁这位,可否眼熟啊。”李恒煜语调略升了些,拖着尾音,他尤其喜欢这种感觉,站在权力之巅看所有人谨小慎微的样子。
玄政和玄敬的位子稍微错开着,周致远转过脸去,正好能看见玄政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回陛下,微臣上了年岁,世子身边这位,还真有些记不清了,”周致远抬头看着李恒煜,语气诚恳,“若能摘下面具,也许微臣就能分辨了。”
“卫国公,外臣的脸,实在不宜面圣,”周致远话音刚落,玄政便开了口,“若卫国公认不出,想来就是未曾见过。”
“原是如此。”周致远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稍稍心安,北部世子们果然也不是蠢笨之人,全盘托出对他们有害无益,“回陛下,微臣并未见过。难道这位便是玄政世子?”
“卫国公好眼力,正是。”
李恒煜坐在高台皇位上,将面前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陛下,北部传信来,只说小世子随行,并未提过大世子也在使臣队伍里,这,这不合规矩罢。”周致远皱着眉头,愤愤道。
“卫国公不必紧张,适才,他们已向朕告罪了。”
“难道陛下打算就此揭过?这可是欺君之罪。”
周致远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紧绷的心弦一旦放松,思维便需要再多些时间才可恢复原先的敏捷。
“北部世子解释得有理有据,朕愿意做个明君,就不治他的罪了。”李恒煜的身子向后靠了一靠,“玄政,你刚才说与朕的,再讲给卫国公听听罢。”
“是,陛下。”玄政应道,而后向周致远的方向侧了侧身子,“卫国公大人,外臣无诏进京,实属无奈之举。北部有要事启禀,又觉书信不甚稳妥,且一来一回耗时过多,只能出此下策。”
周致远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微微颤动的双眸射出寒光,直直地迎上玄政的眼神。
玄政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上个月,突然有两个陌生人通过赤燕岭的关卡到了北部,北部的侍卫们发现他们行踪鬼祟,遂抓起来盘问。谁知,那二人竟然是南梁余孽,自称是暗影卫,潜入北部便是为了面见父王,意图拉拢危害大齐。父王本想将二人捆了,趁着使臣进京一同送来,交由陛下定夺,可又想到仅凭二人怎能顺利过关,他们身后必定还有更多暗影余孽,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父王便假意应允,送他们回了大齐。外臣本想这几日寻出他们告知的藏身之处,在套出他们的图谋之后,再来向陛下请罪。可是,外臣在大齐行动不便,尤其在得知那两人住所的位置后,外臣委实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入宫禀告陛下。”
玄政每说一句,周致远的脸色便阴沉一寸。
未得自己的许可,暗影卫怎会随意透露城中住所,况且那之后,北部只和自己联络,难道他们背着自己私下还有往来?
玄政看着周致远,似笑非笑,“卫国公,外臣听闻,北营巷的小院里面,住的都是因命进城的周家军兵士。兹事体大,不敢隐瞒,多有得罪。”
“世子所言,朕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不过周家军毕竟受卫国公管制,所以还要问问卫国公的意思。”李恒煜接着说道,“前几日九州楼一案,大理寺卿尹观言来禀,曹家公子中的是失传已久的暗影毒。朕已派苦主曹衍去北部世子所言之地走一趟,曹衍对暗影卫了解颇深,他去了,便能彻查,不枉北部忠心一片,也可还卫国公一个清白。”
周致远心中冷笑一声,自大齐一统,他和曹衍便分道扬镳,渐渐于朝野对立,李恒煜此举,摆明了就是想挫其锐气。
幸好,眼下他们二人并非从前一般毫无干系,为了让曹绪德活命,想来曹衍能懂些分寸。
再者,他之前特意嘱咐过,这几日无需二人进城,不必给他们安排采买的活计。隐藏在城外数万大军中,看李恒煜怎么查。
“北营巷驻扎兵士,也非我大齐秘闻,若是有心之人蓄意陷害,老臣无力辩白。”周致远起立俯身,恭敬的顺从下隐藏着他此刻略显得意的神情,“请陛下明鉴。”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便呈着信件走进大殿半跪禀道:“陛下,燕王殿下差信使进京启奏。”
“哦?燕王怎么又传信来了?呈上来。”李恒煜坐直了身子,庆公公忙碎步上前取了回去。
周致远心道,两封信?
对了,魏王和严守渊连着送信去赤燕岭,魏王经周若瑾诱使先写了一封,对应先前的回音,不知燕王是否向皇帝请命攻打北部,李恒煜向来不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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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分辨。眼下这奏疏,是燕王自己有所察觉了,还是严守渊提醒了什么,周致远猜不出,他曾绞尽脑汁了许久,可就是想不清楚严守渊在那封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周致远瞥了一眼北部那两位世子,他们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没有局促紧张。他抬起头,李恒煜正展开折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两位世子,说来也怪,燕王殿下才向朕禀过,北部边境操练的将领似乎换了人,请求攻城,这便又改了主意,说自己年轻莽撞,打仗之事绝非儿戏,本该三思,是以收回请命。”李恒煜看完,向玄政和玄敬哈哈一笑道。
玄政飞快思考着如何应对,勉强勾起嘴角,“北部忠心,天地可鉴,燕王殿下守卫赤燕岭,每日亲上城墙瞭望,想来能看懂北部练兵,只为自保,绝无野心。”
李恒煜只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玄政突然想起周若瑾的话,定了定心神,笑得自然了些,接续道:“许是因为,燕王殿下刚刚听闻安阳郡主即将启程北部和亲,不愿郡主受苦罢。”
玄政此言一出,不同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这本是周致远对北部的说辞,有“质子”在手,燕王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瞟了眼玄政,只觉他说话太直,并未多想。
然而,这句话恰恰点醒了李恒煜,唤起了他埋藏心底的遥远的恐惧,他对太子兄长和长平公主的恐惧。
李恒煜其实对和亲一事有着隐秘的抵触,可碍于群臣众口一词,他也找不出拒绝的缘由。再者,他也知道周致远对过去讳莫如深,不愿多见泓澈,便默许了此事。
但玄政的话正对他的病根,他的心狂跳不止。
绝对不能,让李恒煊和李云潇的后代离得那么近,给二人联手的机会,那是他多少年无法忘却的噩梦,他的皇位是耗费多少心血夺来的,他不会忘。
所以,绝对不能冒险。
“卫国公以为如何?”李恒煜偏过头,看向周致远问道。
周致远在一旁默默听着,断定是严守渊那封信搞的鬼,可严守渊又如何知道燕王会冲动上书,跟在魏王后面送信过去呢?是魏王说与他的?还是泓澈?泓澈与严继良有过节,紫苏生前还高声呼喊了那几句,严守渊怎会相信泓澈?
疑惑间,得李恒煜陡然一问,周致远急忙盘算着回答:“燕王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不过好在他及时想起戍守边关的旨意,没有辜负陛下对他的教导和期望。燕王能自己悟懂这个道理,也算弥补了搜查不周的罪过。”
李恒煜太了解周致远了,知道他不会忘记提醒自己,不管是暗影卫潜入北部,还是玄政混入使臣队伍,都是李承铠的失职。
“卫国公所言极是。”李恒煜将奏折随手撇在面前的龙案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可燕王在信上说,他自知办事不力,放任北部瞒天过海,惭愧难当,便决心倒查几月,竟发现有来路不明二人混进送粮队伍,进入了北部。将沿路驿站所录册籍严查一遍后,燕王发现此二人每次住店都改名换姓,返回时在城北营地附近消失无踪。遂特令信使日夜兼程上奏此表,请朕治罪。”
太平殿内安静得似结了冰,李恒煜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燕王所奏与北部世子所言不谋而合,那二人在盛京城外失踪,京城北门郊外只有周家军驻守,卫国公,你如何解释?”
周致远连忙起身俯首谢罪,“陛下,微臣确实不知此事,周家军兵士众多,但各个来历清白,绝不会有暗影卫。”
周致远皱起眉头等着李恒煜的宣判,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在城外停留,而是一路回京,且这一路绕行不少,便是李承铠手眼通天,也不会短短几日就查明。
难道严守渊知晓了暗影卫的秘密,还是,周致远微微抬眼,看向龙座上的皇帝。
“报——”一侍卫疾步走进太平殿,“启禀陛下,刑部尚书曹大人求见。”
“哦?这么快,”李恒煜余光扫了眼周致远,没理会他,“快请曹大人进来。”
69. 落定
从北营巷到皇宫的距离不算远,但足够曹衍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全神贯注地运转大脑,借着庆公公透露的只言片语,飞快琢磨出个大体的脉络后,打好了回禀皇帝的腹稿。
进太平殿前,曹衍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侍卫,和他们抬在担架上的两人。
白布之下,那二人耷拉着脑袋,全无当年在暗影阁里的威风。
曹衍不知,周致远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也无处计算,他们苟活的这二十年,究竟值不值得。
曹衍收回目光,抬腿迈进了殿内,皇帝本歪坐在正前方的龙椅上,见他进来,神色殷切地正过了身子,又向前探了探,把胳膊肘搁在了膝盖上。
曹衍略微低头,只瞟了一眼周致远半弯着腰的背影,便好似站在他对面,将他讪讪的表情一览无余。
“参见陛下。”没心思为周致远的窘态拍手称快,曹衍疾步行至殿中,站定后正色向李恒煜施礼道。
“快平身,”李恒煜忙挥了下手,“爱卿查得如何?”
“回陛下,曹某是来请罪的。”话音刚落,曹衍便行了跪礼,引得殿内众人尽皆惊诧侧目。没等李恒煜开口问询,曹衍便紧接着铿锵道:“竟有暗影卫隐匿于京城之中,且微臣并无半点察觉,实在罪该万死。”
北部两世子和周致远的心情恰似坐在了跷跷板两端,这边沉下去,那边便提上来。
世子们暗暗舒出一口气来,毕竟选择周若瑾也是他们兵行险着,暗影卫是否藏身北营巷,他们并不知晓。
可周致远此刻,一颗心瞬间悬起在了嗓子眼,却又不敢立即反驳,只得戴上震惊的面具掩盖满脸的忐忑不安,他身子僵直,茫然地看向李恒煜,任凭他人的对话尖锐地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这么说,暗影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还混进了军队里,”李恒煜瞥了眼周致远,但他无法从这匆匆一眼中断定他真的知情,于是佯装愤怒地提高声量,“若非北部世子们前来禀告,朕难道要一直被蒙蔽下去,直到那些贼子手执利刃站在殿前吗?”
“陛下息怒,”曹衍知道周致远现下思绪混乱,遂抢在前面认罪道,“是微臣大意了,当年收拾残局时,确有两人的尸体被大火烧伤,面目模糊。微臣见身量大体相当,背部也有刺青,便未放在心上,只道火势凶猛,何曾想竟中了他们的金蝉脱壳之计。”
李恒煜皱眉道:“这两个人藏在周家军营内,卫国公竟全然不知?”
“陛下。”
周致远听得曹衍所言,知他有帮自己遮掩之意,想是念及了曹绪德的解药,和二人之间划分不清的界限——明知有暗影卫失踪却隐瞒不报的罪责,是曹衍无论多么巧舌如簧都洗不掉的。
是以周致远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在曹衍身旁恭敬地跪下道:“周家军内竟有暗影卫混入,臣难辞其咎,但老臣对大齐的忠心,日月可鉴。臣言语苍白,无力辩驳,但请陛下宽限些时日,臣必定严格自查,并请曹大人督办。待水落石出,老臣呈上真相后,再请陛下定罪。”
周致远仗着自己的地位和兵权,在朝廷上跋扈惯了,刚洗脱些罪名,便又一如往常试图操纵李恒煜的决定,想把方才之事轻轻揭过。
可李恒煜今日并不想由着周致远。
许是因为李承铠的奏折勾起了他许多年前的回忆,让他对手中的权力生出脱离掌控的恐慌而变得吝啬,许是因为他早就看周致远不顺,忍耐了多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并不愿就此罢休。
总之,他根本不在意周致远所说的真相。
积攒了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李恒煜心底喷薄而出,两个北部世子在视线里忽而清晰又突兀,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飞速闪过,李恒煜眨了眨眼,将这平素里会被他丢弃的念头拽了回来。
是了,是时候提醒朝野上下,大齐境内,边关属国,谁才是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李恒煜睥睨着座下的二人,任由他们跪着,面无表情道:“曹衍,那两人可带来了?”
曹衍颔首,眉毛不经意地一蹙,皇帝为何突然直呼他姓名了,难道这次不想给周致远留情面了,“回陛下,微臣到北营巷后,正欲一一排查,忽发现有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想溜走。微臣赶紧命侍卫们追赶,可两人在逃命途中服毒自尽。微臣只得将他们的尸体抬回,等候陛下发落。”
“带进来,给两位世子看看。”李恒煜冷冷道。
“不敢玷污了陛下的太平殿,”玄政赶紧说道,“还是外臣去殿外辨认罢。”
李恒煜倒是没理由拒绝,暗影卫在北营巷被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眼下无意帮周致远开脱,自然不在乎玄政和玄敬会不会在殿外串通。
李恒煜点头,“好生带两位世子过去。”
玄政玄敬二人连忙跟着曹衍的手下出了太平殿,得以短暂从尴尬窒息的处境中逃离,移步殿外畅快地喘几口气。
周致远心里的疑惑胜过愤怒,他不懂这两人不老老实实在城外营寨里藏着,跑进京城做什么。当然,他还抱有一丝期待,不停地默默祈祷。
李恒煜坐在高高的皇座上,轻蔑地扫了一眼前面并排跪着的两个老臣,开始若无其事地翻看起奏折来。
他打定主意晾着二人,叫他们忍着从膝盖骨处蔓延开的疼痛和麻木,叫他们永远刻骨铭心地记得,不管他从前登上皇位的路多么艰险多么不堪,如今,他都是稳坐高台的皇帝。
而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宽仁的恩赐。
只要他想,就随时可以收回,包括他们的命。
不多时,北部世子重回大殿,玄敬错开半个身子,跟在玄政身后走到殿前,看着他的王兄毕恭毕敬地回禀道:“回陛下,自尽的二人,恰是先前混入北部的那两个人。外臣记得,那两人的手上满是老茧,方才请旁边的大人查验,的确如此。外臣不敢妄言,句句属实。”
曹衍的手下跟在玄敬后面进了殿,从旁证实道:“回陛下,确如世子所言。”
“陛下,微臣盘问了北营巷管事的,他们做的是采买伙食的活计,来回搬运粮食,磨出茧子也是情理之中。”曹衍接过话头,适时地补充道。
周致远决心在今夜踏出皇宫之前,再不对这大殿之内的任何人抱有期待。
如此一想,他的心里倒平静了许多,好似在冷眼旁观着属于别人的审判。
李恒煜冷笑一声,“他们身上藏有剧毒,还被指派搬运粮草。卫国公当真是福泽深厚,周家军驻扎的兵士们,这二十年来竟无一人被毒害身亡。若非他们去了趟北部,朕没准儿真的相信了他们已归顺大齐了。”
“也许他们原已经改邪归正了,”冷静后的思绪清晰了许多,周致远敏锐地从过去的记忆中翻找出一个合适的替罪羊,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紧接着李恒煜的讽刺脱口说道,不过他因长时间未说话,口燥喉干,刚蹦出的几个字略显沙哑,后面才恢复往日的嘹亮,“陛下,臣虽不知情,但愿领包庇之罪。可臣即便领罪,也誓要查个清楚明白。臣琢磨着,他们二十年安分守己,突然行不轨之事,说不定,是在城内走街串巷时,遇见了什么人,勾起了他们的祸心。”
李恒煜见周致远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有些烦闷,待听到说愿意领罪,便知道他笃定自己不会对他惩罚过重,又开始在众人装样子了。以至于周致远后面的话即使有些道理,李恒煜也心烦得听不进去,皱着眉头不耐烦道:“曹衍,暗影阁当年到底丢了多少人,依卫国公言,我大齐皇都竟成了暗影阁的窝点。”
“回陛下,微臣以性命起誓,大齐境内再无暗影卫。”曹衍心道,周致远这老东西反应倒还快,他本就打算借这二人的暗影卫身份除掉两个心腹大患,让泓澈也尝尝他彼时见到曹绪德毫无知觉瘫在病榻上的滋味。
但曹衍来不及为他们的心有灵犀而感到痛快,便想起被关入大理寺狱中保命的那几人,梁晋惠逝去,他完全可以将几人一同转嫁。可曹衍又一时想不出完满的说辞,火速权衡过后,他只得咬咬牙暂时放过那几人,待日后再找机会。
“不过,卫国公所言也不无道理,微臣以为,除了暗影卫外,其实还有前南梁人在京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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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当然,其中逃难来的百姓谋到了正经的营生,如今已在盛京扎下了根,自然遵纪守法,但有些,微臣不敢保证。”
李恒煜见曹衍欲言又止,挥了挥手道:“曹爱卿但说无妨。”
“微臣记得,沈黎沈大人督造九州楼时,收留了不少孤儿寡母。微臣想起,长公主收复南梁后,放走了广陵皇宫不少嫔妃,她们四散失踪,若混入九州楼内,用心潜藏二十年,静待时机下手也未可知。如此一来,便正能解释天祈夜那晚,霁影轩发生的变故。微臣近日冥思苦想,那夜必定有九州楼楼内的人接应,否则凶手怎会消失得悄无声息。”
“爱卿言之有理,”李恒煜听得心不在焉,今日之事,他不愿牵扯太多人进来,只想尽快拔除那根肉中刺,“卫国公,你觉得,近来京城有何异动,为何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呢?”
“臣以为,”周致远借着回答,悄悄挪动了麻木不适的双膝,“盛京上下并无异常,朝廷各部官员除了奉侍安阳郡主,便是为接待北部做准备,可谓安分守己。”
李恒煜心花怒放,他太了解周致远了。
但李恒煜面上未露喜色,只是恍然大悟,“哦?朕倒忘了,近日京城多了个郡主。”
李恒煜话音落下,太平殿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静,殿内众人皆在心里算计着,各有各的心思和考量。
不过谁也没料到,打破这寂静的,是北部世子玄政。
玄政和玄敬重回太平殿后,就没再坐回李恒煜赐的座位上,只在一旁负手站立。
玄政想了想,偏头看了眼周致远和曹衍,下定决心后走上前去,也跪在了李恒煜前面,语气诚恳道:“陛下,我北部无半点贼心,更不可能妄图勾结郡主,对什么暗影阁也知之甚少。此番求陛下和亲,不过是想与大齐亲近些。北部百姓共沐大齐皇帝恩泽,北部王室忠心耿耿,绝非恩将仇报之徒,请陛下明鉴。”
“世子快快平身,”李恒煜瞥了眼殿内琉璃柜中的夜明珠,不慌不忙地说道,“北部的忠心,朕看在眼里。今年的贡品更是费了心思,朕自有决断。至于这和亲一事嘛,世子,安阳郡主的身份,你可知晓?”
“外臣听闻,安阳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玄政对此问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
“长公主还是长平公主时,便被大齐百姓们尊为圣女,她四处征战,换来百姓数十年安居乐业。所以,安阳郡主的归宿,百姓们的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朕不敢儿戏。”李恒煜缓缓道来,“朕相信,大世子德才兼备,文武双全,但朕竟不知,大世子脸上的伤痕如此严重,若传到了百姓耳朵里,怕是会腹诽朕没有给郡主好好寻个归宿。”
玄政闻言,知道此为李恒煜的托词,并未觉得被羞辱,只顾着想起问周若瑾如何换人时,周若瑾莞尔一笑的那句“只要北部愿意,此事水到渠成”。
这个身上满是谜团的女子,自己恐怕永远没机会见到她的真实面目。
“大世子将来会继承北部,脸上的伤疤也是叱咤沙场的勋章,并未辜负郡主母亲的将军身份,想也并无不妥。”见玄政未答话,周致远便替他说了句。
“卫国公不知,我这伤疤,是在火场救人时烧的,”玄政冷冷开口,“北部只求自保,并无掠夺野心。”
“卫国公说得对,”李恒煜话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自郡主回京以来,发生了太多怪事,在全部查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让安阳郡主离京了。”
周致远浑身如冰封般凝固住了,他抬起头的表情愣怔得让李恒煜直想发笑。
“不过,北部的两位世子千里迢迢赶来,朕总不好驳了北部的面子,”不等其他人反应,李恒煜便接着说道,语气铿锵有力,满是皇帝的不容置疑。
“朕听闻,当夜九州楼一案,周同珺曾在巡逻时撞见,但既未能保护好证人女使,又未能将凶手缉拿归案,可谓失职。再者,周家军养出了暗影卫,便是卫国公自请严惩,朕念卫国公多年劳苦,又如何忍心。是以,朕决意任命周同珺为大齐使臣,随两位世子走一趟,亲手将黎檬香送与北部。”
70. 平衡
太平殿内灯火通明,大门敞开,轻风经过,闪烁的烛光与殿内金灿灿的装饰跳跃着交相辉映,慷慨地为殿外的台阶铺满光亮。
周致远一级级下着太平殿外的台阶,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摇晃着逐渐变黯淡。
他走得很慢,但终于还是到了光芒的尽头,他的影子消失不见。
斜前方送他的公公见周致远停了脚步,忙走回两步将灯笼往一旁探了探。
公公半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等着他再次迈开脚步,可周致远却迟迟未动。
公公侧抬起头看向周致远,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慌乱地躲开眼神,把头埋得更深了。
“夏天夜晚,也会起雾吗。”冷不丁地,周致远问了这么一句。
公公身子颤了一颤,畏畏缩缩地抬起头道:“回卫国公,小的不知。”
周致远也许没听到,也许本就没期待回答,他转过身去,抬起头使劲儿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但怎么也赶不走目及之处缭绕的那一圈水汽,只能任由其将视野中太平殿的雕梁画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卫国公。”
平静的声音逐渐靠近,周致远垂下眼睛,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这身形太熟悉,他不会认错。
“曹大人还是留步罢,让老夫先出这宫门。”
说话间,曹衍已走到他身旁,看了眼极力以疲惫掩盖愤怒的周致远,目光扫过自己和他身边跟着的两个提着灯笼的公公,“今日无妨。”
从前,周致远和曹衍为避嫌,绝不会在皇宫里行走交谈。不过今日不同,李恒煜既已达成了目的,将惩罚定在了前头,周致远是否与暗影卫有关联,所谓真相,便也无足轻重了。
周致远没说话,抬腿迈下台阶,曹衍也跟了上去,两人并排走着。
两个公公见状,识趣地快跑几步走在前面,时刻注意着和二人保持适当的距离,默默地照明引路。
下过台阶,没走几步,曹衍忽而开口,“不知怀璟的文章,可进益否?”
“近日颇有增进,不过比他姐姐,还是差了许多。”周致远皱了皱眉,勉强答道。
“令爱的才名,曹某也是听过的。”曹衍慢悠悠答道,“可惜了,若是男儿身,定能助卫国公一臂之力。”
周致远有些不悦,并未答话,曹衍突然轻笑出声,引得他侧目,“祸福相依,若令爱真是男子,那今日出使北部的,便不是同珺了。”
“曹大人若扯闲话,不如你我就此别过,老夫今日难以奉陪。”周致远冷冷道。
“犬子生死未卜,”曹衍没理会周致远的冷漠,顾自说道,“令郎远走他乡,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周致远听得这话,以为曹衍在以五通散误伤曹绪德一事影射自己,刚欲理论,突然醍醐灌顶。
曹绪德卧病在床,解药还未有下落,凶手也难以缉拿,曹衍膝下只这一个儿子,他身份特殊,皇帝不得不防。
大理寺已然得知五通散的来历,放眼朝中,有机会拿到的,唯周曹二人而已。
周致远当时谋划时,只想赶紧除掉泓澈,寻思着左右皇帝也不会在她身上用心,自是不会查到五通散上。
然而世事难料,阴差阳错地,毒药下错了人,心腹的独子受难,皇帝如何不过问。
曹绪德昏迷一日,周同珺便要在京外一日,此乃帝王的制衡之道。
是给曹衍的安抚,也是给周致远的警示。
二人静默地走着,周致远轻叹一口气,叹自己头脑混沌,竟连这一层都未想到,还要靠曹衍来提醒。
周致远颓然地看向前方,雾气似乎更大了些,淹没了提着灯笼的两个公公,只见得两团轻柔的暖光摇晃。
“北部日渐壮大,兵力雄厚,实在没理由向大齐坦诚至此。”曹衍的声音穿过模糊的水汽,依旧沉稳有力,“令郎明日便要随其北上,他们虽不敢怠慢,但保不齐会在什么地方动些手脚。同珺是个实诚的孩子,卫国公可要记得多多嘱咐他些。”
周致远还没琢磨清楚,北部为何倒戈。
按理说,等到明日他们便可带泓澈回程,为何偏在今晚入宫面圣,一个郡主嫁过去,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论他们用什么手段,总不至于要了我儿性命。”可能因他从未把北部放在眼里,周致远倒是想得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解药配好,你儿一醒,老夫立即启奏,我儿便可启程回京,此事也算了了。”
“卫国公所言极是,”曹衍似笑非笑,“北部虽是极寒之地,却也不致凶险,哪里似西南群山,悬崖峭壁,野兽横行,多的是人有去无回。”
周致远之前的确没把解药放在心上,只草草吩咐李承钧去原先的山上找找,不过现下涉及周同珺,他怎能再敷衍,是以言之凿凿,“曹大人请放心,便是西南山谷再凶险,也抵不过万人之力,再说大齐疆土辽阔,何愁找不到一颗草药。”
曹衍没吭声。
搁从前,他不会相信周致远这番话,但今日不同。
曹衍心里暗暗感叹起皇帝的高明,即便此时自己连解药的影子都没见到,可他心里果真舒坦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熟悉的宫门映进周致远朦胧的视线里,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宁启和曹献东各站一侧。
走在前面的两个公公在离宫门不远处停了脚步,向身后的两位重臣深深行礼。
曹衍简短地道了声谢,周致远只微微点了下头。
“不知刺杀严继良又给令郎下毒的凶手,何时能缉拿归案。”两个公公告辞后未走出两步,便听得周致远问道,二人对视一眼,脚下不由得加快。他们方才已影影绰绰听到了不少,岂愿惹祸上身。
算了,曹衍心道,从某种视角看,他和周致远其实算是盟友。
皇帝即位,他们二人居功至伟,如同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所幸因共同掩盖一个秘密,他们后来并未相互残杀,也未私交过密,巧合地正中皇帝的心意。他们站在一叶扁舟的两端,竭力保持平衡,若一人跌落,两人都活不成。
“快了。”曹衍迈出宫门,并未停下脚步。
“陆墨尘必要严查,老夫在皇帝面前说的话,可不能变成笑话。”周致远的情绪调整得迅速,现下旁边都是自己人,他便俨然一副平日里颐指气使的模样了。
曹衍习以为常,淡淡道:“卫国公睿智,重压之下还能想到替罪的人选,曹某如何敢辜负。”
周致远轻哼一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僻静的小巷子里,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尽头。
忽然间,一个黑影掠过,带着风惊起一阵响动。
不多时,马车前面的锦缎帘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人轻声道:“殿下。”
“怎么了。”李承钧在马车中歪着身子,单手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攥着什么物件,他坐直了身子,扯下紫金衣袖将其掩盖后,才缓缓抬了眼,懒洋洋问道。
允成压低了声音,李承钧的信竟还在泓澈手上,他自知办事不力,神态有些畏缩,“殿下,守卫来禀,燕王传信入宫。”
“燕王?”李承钧嘟囔了一句,偏过头回忆道,“哦,先前李承钦写过信给他,无妨。”
“传了两次。”允成试探着看过去,补充道。
“一天之内,写了两封信?”李承钧疑惑道,“舅父知道吗?”
允成抿了抿嘴,终于下定决心,一股脑说了出来,“殿下,卫国公被圣上叫去太平殿问话了,北部两位世子也在殿内。”
“什么?”李承钧这才从沉溺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有些慌乱地问道,“舅父去了多久了?”
“应是有一阵子了,”允成犹豫了一下,“殿下,好像,好像北营巷那边有异动,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
“快,去皇宫,”李承钧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对,不,允成,去卫国公府罢。”
虽说他和周致远的关系朝野皆知,但总归不好直接站在父皇面前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眼下,他只能私下去卫国公府上安静等待。
“楚王殿下?”马车刚刚在卫国公府门前停下,李承钧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一旁的声音叫住。
李承钧回过头一看,周同珺穿着一套有些眼熟的衣服从另一辆马车上下了来,恭敬地快步走上前去,“不知楚王殿下到访,有失远迎。”
李承钧点点头,看向他身后,周若瑾正从同一辆马车里探出身子来,见周同珺跑到了李承钧面前,一时间有些无措。
李承钧偏头看了允成一眼,允成心领神会,走到周若瑾旁边扶她下了车。
卫国公府门口的两个守卫来帮着牵走了马车,周同珺又问道:“殿下是来寻父亲的吗?不如我送殿下到书房。”
看来他还不知道舅父在宫里,李承钧心想,“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啊,倒是少见你们姐弟二人共同出行。”
周同珺答道:“殿下,父亲要我送黎檬香给北部,我们这是从驿馆回来。原本能早些,不过回程路上碰见商贩斗殴,我帮着同僚处理了下,所以耽搁了一些时辰。”
“今日你不当值?”李承钧问道,“既然帮忙处置了,身为巡城司副使,做事还是有始有终的好。”
周同珺一怔,片刻后反应过来李承钧在提点自己,忙答道:“呃,是我考虑不周了,那,那我还是回巡城司一趟,帮他们善后罢。”
李承钧微微点头,见周同珺着急地走了后,他的视线顺势转向一边的周若瑾,向她挑了挑眉。
“你何苦遛他一趟。”周若瑾笑了笑,向大门走去。
李承钧跟了上来,些许得意地道:“阿谀奉承的人我见多了,有些聪明的还好,有些蠢笨的,只想让他立刻消失。”
“那殿下觉得,我算是哪一种?”周若瑾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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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李承钧。
李承钧看了眼周若瑾,又迅速收回目光,“你,当然是聪明的。”
“既如此,我今日便聪明些,不送殿下去书房了,”通往周致远书房的岔路上,周若瑾停了脚步,笑着道,“免得殿下嫌身边谄媚的人太多,心烦。”
“等等。”在李承钧说话之前,他的手已先一步拉住了周若瑾的手腕,待反应过来后,他躲闪着周若瑾疑惑的眼神,心虚地松了手。
李承钧环顾一圈,这里正是府中各路的交汇,总有人来来往往,他攥了攥手中的物什,下定决心道:“我有些话说,你送我到书房罢。”
“和我说话?”周若瑾不解,“父亲不在书房里?”
“他不在。”李承钧脱口而出,“我去书房等他。”
李承钧说完,便低头向书房走去,心里期待着周若瑾能跟上。
两人就这样,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乘着傍晚的清风,一前一后穿梭在府中的长廊上。
书房掌了灯,李承钧推开门后,请周若瑾先进了屋,才跟在她后面走进书房里,将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殿下有什么话,现在可说了。”周若瑾在厅中站定,回过身子向李承钧道。
“坐吧,喝点茶水。”心中盘算的事,总有些难以启齿,李承钧尽力拖延着时间,意欲走到侧厅拿一壶茶来。
“殿下,”周若瑾语气坚定,“有什么话,殿下还是尽快说罢,待父亲回来,见你我二人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妥的。”
李承钧闻言,向周若瑾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忽而缩短,周若瑾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也没什么话,就,送你个东西。”周致远的手伸向袖子里,自华服下拿出一个通体透亮的玉镯,在暖色烛火的照耀下,显得色泽无比温润。
“这是?”周若瑾愣怔一瞬,没有伸手接过来,连忙推脱道,“这太贵重了,殿下,无功不受禄,这礼物,我就不收了。”
李承钧的手尴尬地凝固在半空,他咬了咬嘴唇,也只挤出两个字,“拿着。”
周若瑾只得接过来,小心地将这玲珑剔透的宝贝捧在手上,“我会好好保管的。”
“不要保管,”李承钧飞快地接着说道,“戴上。”
见周若瑾犹豫,李承钧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薄薄的衣袖拉了下来当作手帕盖在手上,待玉镯顺利地滑过她的手腕,李承钧才将她的袖子向后褪去,想要帮她整理好袖口。
然而淡紫色衣袖滑过周若瑾白皙的小臂,突兀地露出了一条黑色的腕饰,李承钧从未见过周若瑾戴这样的腕饰,又觉得好生熟悉,忍不住摸了过去。
周若瑾赶紧抽回手臂,可已是徒劳,一颗铃铛撞在了李承钧的指尖上,他的眼里顿时倒映出怒火。
“这是什么?”李承钧捏着周若瑾的手腕,提到她的眼前凶恶地质问她,“从哪来的?”
周若瑾本想一会儿去雁栖书林把这银铃铛藏起来,怎料半路杀出个李承钧,毫无征兆地要送她玉镯,还要为她戴上,待她想起手腕上还戴着腕饰时,为时已晚。
周若瑾心里长叹一口气,她装出害怕的样子来,哆哆嗦嗦答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安阳郡主送我的,有什么不对吗?”
“安阳郡主?”李承钧握着的手微微松了松,“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昨天,她说礼轻情意重,这个铃铛有许多功效,可除湿祛火,最适合我的体质了。”周若瑾说完,把手臂拽了回来,发红的指印赫然在上,她有些委屈道,“殿下,到底怎么了,值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抱歉,是我唐突了,”李承钧缓过神来,面上略有歉疚之色,“这种话你也信。把这个给我,日后再向你解释。”
周若瑾看了他一眼,不大愿意地解了下来,递给了李承钧。
罢了,泓澈当天在九州楼,也被周同珺看见了,无妨。只是戴着这个东西去了趟皇家驿站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周若瑾暗自思忖,只当是个巧合,也说得通。北部看到后以为周致远派人来挑衅,咽不下这口气,一怒之下便进宫告密去了。
泓澈与周致远暗流涌动,但自己不行,周若瑾只觉对不住泓澈,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在暗处,现在还不能暴露。
“周同珺说,你们是从驿站来的?”李承钧将铃铛拿到手后,突然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急迫问道,“那你戴着这个,有没有被人看见?”
“是,我是陪着同珺去了趟皇家驿馆,”周若瑾无辜道,“可他们有没有看见,我怎会知晓。怎么了,殿下,我戴的这腕饰,到底有何不妥?”
李承钧仍未回答,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一脸惊疑又不得已咽下问题的女子,记忆在头脑中翻滚,猛然将他拉回到数日前,她坐在他的身后,他站在霁影轩的窗前,为藏身人群中的玄政展示夜半行动的方位。
不祥的预感在李承钧心头霎时氤氲。
71. 又起波澜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支起的窗棂上,几滴水珠顺着窗框向下滑去,行至边缘处爽快地汇聚合流,一同坠向湿漉漉的地面。
石雪在屋外把几扇窗子支起,而后呆呆地站在门外,想心事想得出神。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头顶,惊得她“啊呀”一声,下意识往旁边一跳,躲闪之余,石雪侧身一瞥,只见屋里立着一个人影,又吓了她一跳。
石雪抚着胸口,余惊未消,看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摇摇晃晃走来的泓澈无奈道:“阿泓,你走路怎么这般安静。”
泓澈圆满地打了个哈欠,在石雪的一旁站定,侧抱住她,闭着眼睛将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懒洋洋嘟囔道:“把我吵醒,又怪我起来吓到你,小雪,你可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随着泓澈挂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逐渐下坠,石雪终于支撑不住,两腿陡然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地面倒去。
下一瞬,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石雪,使得她新换的衣裙免于沾染雨后未干的污浊。石雪心虚地抬头,对上泓澈关切的眼神,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显然,方才这一出彻底唤醒了泓澈,同样的姿势,她靠在石雪身上数不清多少次,怎的今天累得她几乎摔倒,“小雪,你还好吧,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石雪背过身重新站好,轻推开泓澈的手,尴尬地低着头,赶忙编造了个借口,“这青石地太滑了些。”
泓澈闻言低头看了看,往日干净的青色石板地上多了薄薄一层棕色泥沙,混着昨日的雨水,的确最易叫人滑倒,“是哦,这院子两日未打扫,积了不少的灰,不然咱们进屋坐着吧。”
“无妨,”石雪赶忙道,“这大雨下了一日一夜,寅时才停,屋里定然十分闷热,不如在这里吹风,今天天气好得很呢。”
泓澈抬头望去,蔚蓝天空万里无云,清风带起地上还未散尽的潮湿,短暂地吹走了燥热的暑气,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轻声道:“小雪,不管以后去哪里,定要记得告诉我一声。”
石雪咬了咬嘴唇,“那日白叔来得匆忙,他患了病,又急着见正康,我便跟着去了。”
“哦?我记得白叔叔身强体壮的,患了什么病?要舟车劳顿来京城看大夫,怕是很严重吧。”泓澈放下手臂,扭头看向石雪。
“心疾,现今?倒也不甚严重,”石雪答道,“不过总没有对症的方子,白叔怕有今日没明日,惦念正康,便来京城看他,求医不过顺便。”
泓澈想了想,“白叔回石桥镇了吗?不然我今日带着凌霄过去探望他罢,凌霄医术不错。”
“不必了阿泓,白叔应该已经出城了。”
“这么快就走了?我该去见一面的。”泓澈这句确实真心,白振沉默老实,又是她的长辈,以后还可能是石雪的公公,于情于理,她都该去一趟。
“正康带着白叔去了几个有名的医馆,大夫们都说,最多缓解,无法根治,尤其不能劳累。白叔已经把镇上的铁铺关了,打算回去颐养天年。我看他们父子二人也无甚体己话可说,见一面便罢了。”石雪娓娓道来,“其实昨日便可启程,白叔在客栈也住大不惯,可一来大雨倾盆,二来北部那群人启程,搞了好大的阵仗,白叔勉强多住了一天。”
泓澈点点头,“白叔见了你,有没有说些什么?”
石雪慌张地撇开目光,怕泓澈一眼将她看穿,顿了顿,她轻咳一声道:“正康说,他和白叔提过了。白叔打算,待回到石桥镇后,和婶婶商量商量,找个媒人去家里提亲。”
泓澈偏过头,见石雪侧着身子,只当她有些羞涩,轻扯嘴角笑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小雪,你要不要写封信回家?”
石雪的心里一团乱麻,打了一夜腹稿的话已行至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慌张之际,只得从脑海中胡乱抓寻些无关的闲话填补现下的窘迫,忽而,她想起了什么,转过头一连串问道:“瞧我这记性,还没来得及问你,阿泓,你这是,不用去和亲了?那北部的人真奇怪,下着那么大的雨,怎么偏要昨日出行,晚一天又如何。还好你没走,不然,一准浇成个落汤鸡。”
泓澈心道,还不是周致远自作自受,偏要和谢凛勾结,禀告皇上昨日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只为速速将她送走。却未料预想中的和亲化为梦幻泡影,倒是他的宝贝儿子,顶着瓢泼大雨,狼狈地出城北上。
泓澈抬眼,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这句转折太过生硬,她又岂能忍心追问下去。
算了,事发突然,还是容她缓缓,待石雪日后想明白了,自己陪她一同应对。不过,石雪仅离开几日,却发生了许多事情,该从哪里回答呢,泓澈微皱起眉头琢磨着。
一阵轻风掠过,吹得散乱的发丝调皮地在泓澈侧脸跳起了舞,惹得她伸手抚开,又裹起石雪局促紧绷的周身,替她带走泛起的燥热。
接着,这阵风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碰上虚掩的院门,便只得争先恐后地钻过狭窄的缝隙。
突然,这道阻碍被猛地推开。
不是风吹开的。
风也被吓了一跳,四散逃窜。
泓澈惊诧地回过头,一队身着铠甲的官兵迅速填满了她的视野,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这队人的最后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泓澈定睛一看,这人正是穿着华贵,目空一切的李承钧。
——————————
“若无启奏,众爱卿便退朝罢。”
许是昨儿大雨的缘故,今日的紫云殿格外明亮,雕梁画栋的内饰清透得像还沾染着洒扫擦拭时的水迹,折射出殿内大臣们个个低垂的头颅。
即便周致远和往常一样不苟言笑,但昨日周同珺被册为使臣,北上送香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任是再迟钝的人,都能轻易察觉出今日朝中的微妙气氛。
这群大臣们小心翼翼地禀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便商量好了似的一同垂首缄默,僵硬地伫立殿中,心底祈祷着早朝快些结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皇帝和卫国公之间的博弈,引火烧身。
“皇上,老臣有事启奏。”一道沉稳坚定的声音划过寂静的大殿,周致远走上前去,身后站列齐整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恒煜不易被察觉地蹙了下眉头,“哦?卫国公有何事,说来听听。”
周致远昨日并未送周同珺出城,这是他身为卫国公,无法当众忍受的耻辱。
其实,见到周同珺那身原本借给玄政的衣服和李承钧递给他的银铃铛后,他便清楚了,这盘与泓澈对弈的棋局上,终归是他暂时落了下风。
周致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他将从过去到当前的所有人和事都捋了一遍,决意以棋盘上他藏下的那枚棋子为引,再向泓澈发起一次猛攻。
周致远信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陛下,老臣斗胆一问,霁影轩一案是否查明。”
李恒煜不知何意,便唤道:“尹爱卿。”
尹观言疑惑地走上前回禀道:“陛下,此案证人已逝,线索难寻,微臣不力,尚在彻查中。”
周致远接道:“陛下,尹大人,昨日一男子寻到老臣府上,说是要向陛下检举和此案有关的线索,老臣并非要干预大理寺办案,只是既然案情尚不明朗,不妨一听。”
“哦?什么线索?”李恒煜心道,短短一天,朕倒要看看你又折腾了些什么。
“陛下,此人说,要亲自禀告。”周致远颔首道,“人已在殿外。”
周致远刚送走儿子,李恒煜有心宽宥他,便没顾得上什么规矩,略一挑眉,“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个皇城侍卫便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男子上了殿来,群臣侧目,不知今儿又演的什么戏。
“参见陛下。”一句话说得七扭八歪,倒显得此人确为平民。
“起来回话。”李恒煜向前探了探身子,颇有兴致。
这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头也不敢抬,咬着牙说道:“回陛下,小人要揭发,安阳郡主杀人。”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众臣窃窃耳语,唯李恒煜泰然处之。
周致远后来明白,李恒煜一开始不过想借着北部世子的话敲打敲打自己,是他过于自傲,失了分寸,亲手把周同珺送到了北部。
他们二人也算识于微时,周致远扶持李恒煜上位后,既得国公封号,又手握兵权,还可教导李承钧,已是万分难得。
此事既出,也算为他提了个醒。
不过对于李恒煜,周致远的身份地位太过危险,所以眼下,便是周致远斟酌过后的回应,也是试探。
他这样告诉他,今日事毕,他已完全接受了周同珺北上一事,再无怨言。
这是李恒煜和周致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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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默契,君臣之道,不过尔尔。
李恒煜慢悠悠道:“你叫什么名字?揭发郡主,你胆子不小啊,可有证据。”
“回陛下,”这人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回道,“小人白正康,原是安阳郡主府门口的守卫,天祈那夜,正当我轮值,郡主回来时,我见到她的衣袖里藏了一把带血的匕首。”
“胡说!”严守渊厉声呵斥道,走上前与那人对峙,“老夫那晚就在安阳郡主府上等她,怎的没看见她藏了凶器?你这刁奴,竟敢攀咬郡主?”
白正康的声音又颤抖了起来,但话却说得流畅,“侯爷,即便郡主并未察觉露了破绽,但有贵客登门,自当把凶器藏得更加隐秘。侯爷那晚来时,是在正厅等待,从门口到正厅,可还有一段路呢。”
严守渊被这番回答噎住,只转向李恒煜道:“陛下,臣那晚见过郡主,郡主神色并无异样,不似刚杀过人。臣久经沙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不等李恒煜发话,周致远便在旁轻笑出声,“既然侯爷见过,那此人所言身份属实,确是水云居的守卫。”
严守渊是个急性子,只顾着帮泓澈撇清嫌疑,却未料自己竟落入圈套,倒成了那人身份的佐证。有苦难言,他愤愤地甩了下朝服袖,再不发一言。
尹观言眼珠一转,向周致远问道:“卫国公,臣有一问,白正康身为郡主府上的守卫,不知因何背弃主子,上朝告发?”
“尹大人问得好,”周致远胸有成略,从容道,“白正康,你自己说与尹大人听。”
“这位,尹大人,”白正康将身子向尹观言的方向转了过去,俯身恭顺道,“回大人话,小人也是第二天才听闻九州楼发生的惨案,回想起前一晚郡主藏着的刀,越来越后怕。而且,许是小人神色不对,郡主好像也发现了什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小人纠结了许久,为了保命,就想逃回牙行。可牙行不知怎么,被官府封了,小人实在走投无路,便找到了卫国公府,请卫国公救命。”
“哦?”尹观言略一转头,问道,“莫非,你是盛利牙行的?”
“回大人,正是。”
“白正康,”李恒煜见尹观言无话,便戏谑着开了口,“朕问你,你可知卫国公和安阳郡主的关系?”
“回陛下,”白正康支吾道,“听,听说过一些。”
“那你还敢去找卫国公,不怕有去无回?”李恒煜笑着问道。
“这……”
白正康怯懦地看了眼周致远,周致远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善地向着他道:“有陛下做主,你还怕老臣作甚。”
白正康咽了口唾沫,“回陛下,小人整日守在郡主府门口,若遇大人登门,都由小人接待。可是,小人从未在访客里,见过卫国公大人。”
周致远厌恶泓澈,自和亲一事提出,已是朝堂内公开的秘密,如今虽被一个庶人点破,可众臣看着,皇帝脸上并无不悦,遂全都默不作声,只在心里暗自嘀咕。
周致远打破了沉寂,沉着镇定地问尹观言,“尹大人,霁影轩一案的凶器,现下可有着落?”
尹观言抬眼看了看皇帝,道:“卫国公,严继良大人的死因,仵作尚未查明。不过严大人身上的刀伤,确为锋利匕首所致,伤了要害。”
周致远闻言,向李恒煜慷慨陈词,“陛下,严继良大人为军器监呕心沥血多年,应当为他讨个公道。既然已有证人言明凶器的下落,虽涉案的是当朝郡主,但依老臣看,也该公平公正,才不致寒了满朝大臣的忠心。”
李恒煜最爱坐山观虎斗,他看似神色自若,实则早已心花怒放,“那依卫国公所见,该如何处置。”
“若贸然唤郡主上朝,难免打草惊蛇,”周致远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既是凶器,想来依然藏于郡主府上,不如即刻派人搜查一番,人赃并获。”
佯装沉思片刻,李恒煜终于道:“既如此,尹爱卿,你带着人走一趟罢。”
尹观言不甚情愿,但只能硬着头皮接旨,“微臣领旨。”
说毕,正欲转身,尹观言忽而听见殿中传来一声清亮的“父皇”。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只见李承钧不慌不忙地迈步向前,向李恒煜诚恳道:“父皇,搜查郡主府,尹大人独自带兵去怕是不妥,不如儿臣同去。”
李恒煜点点头,换了个姿势舒服地坐着,“速去速回。”
72. 舍身
凉爽的清风走街串巷,携着早餐摊子的香味儿横穿过几户人家,又换了姑娘的胭脂水粉灵巧地绕过院墙,顺着小贩叫卖新鲜蔬菜的吆喝声,最终卷起雨后泥土独特的芬芳,闯进雁栖书林角落里隐秘的书房中。
所有窗子都被最大程度地撑开,以便清晨的光亮和微风可以毫无阻碍地充满整个房间。
周若瑾穿着一身朴素的棕色男衣,站在窗边满足地吹够了风后,才走到书案前坐下。
镇纸压着的几张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周若瑾抬手将其从镇纸下小心地抽出,拿在手里细细地读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门口闪了进来,周若瑾警觉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熟悉的脸庞后才放下心来。
“小姐,今儿露水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罢。”田忠义笑呵呵道,将手中的茶盘放到书案角落处,拿起茶壶斟了杯茶。
“多谢田叔。”周若瑾从茶盘上捏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田忠义欣慰道:“小姐终于喝得进热茶了。”
“冰水藏湿气,以后怕是都要少喝了。”周若瑾将茶杯放下,笑着道。
“那敢情好,往后我每天都给小姐泡茶。”田叔高兴道,看着周若瑾手里的信纸,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小姐,这些日子收集的线报,都在这里了。”
周若瑾点点头,“核查过了吗?”
来雁栖书林做生意,抵银子的线报需要先核实过才可留存。
“有两个已经核查,后面两个,因昨日风雨太大耽搁了,还需再等两日。”田忠义如实回道。
“不急,待核实过,再一并封存就好。”周若瑾把这几页纸递给田忠义,“信件里可有异常?”
“近来没什么新客,都是从前那些,并无异常。”田忠义接了过来,好生收入怀里。
雁栖书林传出的信,多半是见不得光的,周若瑾吩咐他们,每次寄信前,都要当着客人的面假意烙印封存,待他们走后,定要将信拆开,将其中的标号誊抄一遍破译出来,再次封存。
周若瑾有私心,但更多的是为雁栖书林和信使们着想。若信里写了什么违逆之言,追查下来难辞其咎,周若瑾只为留底,勒令他们不可外传。
其实,雁栖书林上上下下都是从前的军户,军纪严明,这些年也相安无事。
“哦,对了,”周若瑾叫住转身欲走的田忠义,“田叔,城北大营那些人,后面没再找过你吗。”
“还没有,他们应该早就回了城北,再想进城,怕是难了。”田忠义回道,“自打我和他们相认,还没请过他们喝酒,正好顺水推舟安排在那日。我在酒里加了点料,所以他们宿在北营巷,一直睡到第二日事发,如此才成了事。”
周若瑾知道,周致远定然会嘱咐暗影卫这几日不要进城,避让北部。所以,她请田忠义帮忙,叫大营里的那一队伙夫都去喝酒。
暗影卫自然不去,就留在营里,不过其他人也没多心,一来正好留那几人看守营地,二来他们也可在城内的北营巷住一宿,第二日直接采买。
不曾想,这些人的酒被田忠义做了手脚,一队人睡死过去,自然错过了采买回营的时辰。
暗影卫在城外左等右等,总也等不到这些人回来,营地剩的食材勉强够把午饭糊弄过去,可眼瞅着日落西山,那两名暗影卫只得进了城,去北营巷找人。
二人心想,左右北营巷离皇家驿站还远着,只要机灵些,没什么要紧,却怎料,正撞见了曹衍。
“依周致远的性子,估计过后不会放过这些人,”周若瑾想起宁启,打算用他探探周致远的口风,若有异动也好及时应对,“田叔,等我去打探打探,这阵子,你先不要和他们联系。”
“此事算渎职,他们恐怕不敢如实承认喝酒误事,八成会聪明些,以身子不适遮掩过去,也就扯不到我身上,”田忠义思索着回忆道,“况且我走时,比他们还醉些。”
“但愿如此,”周致远老奸巨猾,周若瑾不得不多提防着些,“这几日,库房和密室,都要劳田叔多多费心了。”
“好。小姐放心。”
田忠义说完便走出了书房,留周若瑾一个人心思重重地坐在那里,拿起手边的茶杯,一边喝着一边斟酌该如何请宁启帮忙。
没过一会儿,田忠义又快步赶了过来,一只脚刚踏进书房,便道:“小姐,有人来访。”
周若瑾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被这句话拽了回来,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小姐,”田忠义未来得及站定,便忙不迭道,“前些日子和安阳郡主约在前厅见面的一位女子,戴着面纱那位,哦,她说她叫陆墨尘。”
周若瑾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站了起来,“陆墨尘?她有何事?”
“没说,她只说有急事找小姐,还说出了小姐的名字。”田忠义答道。
周若瑾的大脑焦急地运转起来,抬眼向田忠义道,“田叔,带她过来罢。”
“是,小姐。”
周若瑾俯视书案,将写着字的都捡起来放在一起,藏在了身后书架上的书堆里,又从书案后面走出来,环视了一圈书房。她平日便十分注意,是以这屋子干净得无甚破绽。
“小姐在屋里,请进。”少顷,田忠义领着陆墨尘在书房停下,看着陆墨尘进去后,在她身后关严了房门,随后一扇一扇地将窗户放了下去。
周若瑾抬头看过去,陆墨尘脱去了平日穿的锦绣华衣,披了一身最简单的白色素服,薄薄的面纱遮不住下面的憔悴面庞。
“请坐,”周若瑾与陆墨尘不过一面之缘,请陆墨尘在茶案另一侧坐下后,她忽而想起泓澈提过的称呼,“我记得姐姐唤您墨姨,不若,我也这样叫吧。”
“周小姐请便。”陆墨尘终于开了口,见周若瑾在为自己倒茶,她思虑再三,微微侧过身,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去。
周若瑾把茶杯递了过去,一抬眼,不由得呆住。
任一条丑陋的疤痕划过她的半张脸,也丝毫不能折损陆墨尘的美貌,她未施粉黛,却难掩眉目传神,顾盼生辉。
周若瑾自知有些失礼,忙下移目光,看着她苍白的唇色,道:“墨姨这是有什么急事。”
陆墨尘来得急,喝口茶缓了一缓,“周小姐,阿泓怕是有难。”
“什么?”周若瑾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陆墨尘将身子往前凑了凑,解释道:“楼里的嫣红昨夜着了风寒,托我去胭脂铺子帮她拿东西。适才我的马车正经过水云居,看见许多官兵将水云居围住,把门前的路堵了起来。”
“官兵?”周若瑾不解,“墨姨可看到那领头之人?”
陆墨尘想了想,“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人的衣裳应是掺了金丝,太阳下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睛。”
“是李承钧。”周若瑾咬牙切齿,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人整日金光闪闪。
“是,楚王?”
“对,一定是他。”周若瑾说完,思忖着呢喃道,“姐姐当日是被一句喊声惹了嫌疑,可女使已去,实证尚无,李承钧怎敢围府拿人?”
“听路人议论纷纷,好像那些人是要进府搜查。”赶来的这一路,陆墨尘一直琢磨着,大概理清了思绪,此时便大胆道,“我听说,严继良身上有刀伤,可霁影轩却找不到利刃,会不会,他们是去水云居找凶器去了?”
“这,并非全无可能,”周若瑾有些犹疑,忍不住担心起来,“霁影轩一案本就是周致远一手策划,凶器在他们手里,姐姐清清白白,他们去水云居搜什么呢?可周致远也不是鲁莽之人,如若果真如此,必然计划周密,姐姐怕要再度被陷害了。”
周若瑾一脸忧虑,陆墨尘见状,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周小姐,我今日前来,正是有心要帮这个忙,只是我势单力薄,还请小姐相助。”
“墨姨可有解法?”事发突然,周若瑾一时混乱,听完陆墨尘之言,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道。
“请把我送去衙门。”
书房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跳动的浮尘也跟着收敛了脚步,周若瑾以为自己理解错了,试探着问道,“墨姨是要去衙门告发?”
“不,”陆墨尘简短却坚定的回答击碎了周若瑾的念想,“我的意思是,我是凶手。”
“墨姨,姐姐是郡主,不管周致远设下了什么圈套,一时间还取不了她的性命,大可从长计议,墨姨不必冒险。”周若瑾以为,陆墨尘因陆安被捕入狱,心灰意冷,要去替罪,又安慰她一句,“墨姨放心,姐姐和陆安,都会平安无事的。”
周若瑾没说出口的是,陆墨尘不比泓澈,她若去了官府,恰似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陆墨尘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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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意说得再直接些,“严继良就是我杀的,刀伤不是他的死因,他是被我毒死的。”
周若瑾茫然愣怔。
在尹清告诉她严继良可能中过毒之后,周若瑾也猜测过,然而算来算去,这突如其来的答案远超她所料想过的范畴。
这句坦白像从天边传来,她听得恍惚,更无法辨别真假,许是因为窗子都被田忠义关上了,阳光也洒进得多了些,周若瑾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只剩一句——我再也不要喝热茶了。
“只要我去了官府,即便从水云居搜出凶器,也定不了阿泓的罪。地府藤太过难寻,曹绪德所中五通散,确非我所为,不过,既然陆安也被怀疑,待我相机行事,不妨一同认下。我早该了无牵挂而去,阴差阳错留着口气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赚了,”陆墨尘挤出笑容,企图缓和周若瑾的心情,“一条命换两条命,实在太划算。”
半晌,周若瑾才看着陆墨尘,迟疑道:“墨姨与严继良,究竟有什么恩怨。”
“我与他并无瓜葛,只是见过他害人罢了。”陆墨尘语气柔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天色尚早,她预备着将来龙去脉细细地讲给眼前这位与自己不过点头之交的女子。
陆墨尘将过往缓缓在周若瑾面前铺陈开,从医馆到九州楼,她轻声细诉着,语调平稳,好像在带着周若瑾走进别人的故事。
她愤怒逃离,期盼重生,却被打碎,她不甘,想继续活下去,她燃起希望,又濒临绝望,然后走向寂静。
“我的恨早已随着我的爱消失了,我毒杀严继良,不是恨他,他算什么,哪里值得我花费如此折磨心神的东西,”陆墨尘慢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许是因为阿泓告诉了我,那天晚上怕会有大事发生,所以在九州楼见到严继良时,我干涸的内心竟刹那间生出了喷薄的勇气。我压制不住,我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受,我想做点什么,不考虑任何后果。然后,我突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有这东西。前半生的技艺刻在了我的骨子里,真是罪孽,在严继良的酒里下个毒简直轻车熟路。事情办完后,我的心激烈地跳动,我真想马上跑到她的墓前告诉她,她终于可以闭眼了。”
“我当年用它,帮他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此毒以河豚肝脏凝练而成,再磨成粉末,取少量放于食物中,最多卧床几日,并无大碍。但切不可与酒同食,一旦沾酒,便会毒发身亡。且尸体的中毒迹象因人而异,运气好时,再老练的仵作,都只能归于突发心疾。”陆墨尘将这小包药粉放在茶案上,向周若瑾的方向推了过去,“你我也算有缘,今日相助,无以为报,便将这仅剩的一点留给你罢。”
周若瑾堪堪从流淌的故事中抽离,下意识拾起那枚药包,妥帖地安放怀中。
“这是我从南梁带出来的,唯一还存在的旧物。”
陆墨尘眼角划下的一滴泪,轻盈地跳进了手中的茶杯里。她伸手擦了擦脸颊的泪痕,看着指尖微弱的潮湿,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滴适时落下的泪,正可作为自己漫长故事的句点。
阳光悄无声息地触及陆墨尘的发梢,又一步一步往上爬去,为她周身镀了一层金光。
周若瑾与眼前温柔却又坚决的女子对视着,这一瞬,她与她心意相通,明白她已决意赴死。
周若瑾心里有了成算,她站起身来,从书柜下抽出一本书,把药粉藏在夹页中,又去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件淡紫色女式外衣换了上,而后转身向戴好面纱的陆墨尘道:“墨姨,走吧,我带您去大理寺。”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周若瑾掩了屋门,“墨姨先在此等候,我去知会田叔一声,请他把马车牵到后门。”
这边话音未落,田忠义便急切地往院内跑来,低声道:“小姐,小姐。”
“怎么了田叔。”周若瑾也向他的方向快跑了几步。
田忠义喘着气站定,警觉地看了眼陆墨尘,周若瑾心领神会,“但说无妨。”
“小姐,刚传来消息,楚王和尹观言带人闯进了水云居,听说是搜查证物。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安阳郡主跟着他们出府,一行人往皇宫方向去了。”
周若瑾摩挲着手腕,低眉思索片刻,“田叔,你快去准备马车,在后门等着。”
说完,周若瑾回身看向目光坚定的陆墨尘,“墨姨,可敲得登闻鼓?”
73. 查府
官兵们动作麻利地一字排开,李承钧背着双手踏着潮湿的地面信步走上前,笑呵呵地对泓澈说道:“安阳郡主,本王奉圣上口谕,前来查府。”
随着李承钧的摇晃,嵌在乌金缎里的金丝争先恐后地映射太阳的光辉,刺向泓澈的眼睛,硬生生把她的神情从惊诧晃成烦躁。
“查府?”泓澈厌烦的目光从李承钧的脚下扫到头顶,“好端端的,凭什么来查我的水云居?”
“有证人在朝堂上指认,说曾在天祈夜见你拿着凶器回府。郡主,天祈一案,你的嫌疑可不小哦。”李承钧终于站定,慢悠悠说道。
泓澈冷笑一声,“楚王殿下,敢问是哪位证人?不如请来与我对峙一番,我也好开开眼界,看看是什么人在信口开河,还胆敢跑到御前告状?”
“安阳郡主,你若清白,何妨一查?”李承钧想起周致远的叮嘱,拿到证据直奔朝堂,免得她在路上想好对策,“父皇还在紫云殿等着呢,你想抗命不成?”
“我再问你一遍,什么证人?”泓澈站直了身子,凛声道,“不说清楚,你别想踏进一间房门。”
李承钧见她不依不饶,不想与她过多纠缠耽搁时间,遂一字一顿地蹦出个名字,“白正康。”
“谁?”泓澈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大声吼道。
尹观言见状,连忙从李承钧身后走上前去,好言道:“郡主,证人自称是府上门口的守卫,名唤白正康。圣上口谕,搜查水云居是否藏匿天祈一案的凶器,微臣不敢妄言。”
泓澈来不及震惊,下意识回身担忧地看向石雪。
石雪早惊得目瞪口呆,羞愧和恼怒在心底一同爆发,空喘了两口气后只觉天旋地转,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瘫软地向后倒去。
所幸泓澈反应迅速,飞快地跑到石雪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倒下的身子,将她揽在怀里。
“尹大人,帮我喊两个女使过来。”泓澈艰难地压抑着自己混乱的情绪,语气冷峻道。
“是,郡主。”尹观言回头向身边的兵士低声道,“还不快去。”
“郡主,”李承钧等不及,挑衅般走近,“你这又是什么鬼把戏。”
“李承钧,这句话该我问你吧?”泓澈斜瞟向他,眼里射出凛冽的寒光,“大早上来搅我的清净,倒质问起我来了。”
这是泓澈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李承钧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今儿不妨撕破了脸,省得自己优柔寡断下不去手,“本王最后说一遍,本王是奉圣上口谕,你再多言半句,有大理寺官兵为证,本王可告你抗旨不尊。”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李承钧的面容渐渐在视野里模糊,和身后的兵士们融为一体。
泓澈好像刹那间看穿了他的伪装,任凭再金贵的丝线,再耀眼的华光,都掩盖不了他的傲慢和无能。
而除去他皇子的出身,李承钧作为一个人,还比不上他身后的允成,至少允成武艺高强。
泓澈不屑道:“你少在此狐假虎威,你用了什么手段蒙蔽圣上,自己心里清楚。否则,圣上怎会只听了一面之词,就派人来搜查?”
“殿下,郡主,女使到了。”尹观言看着语塞的李承钧正不知所措,一见到两个女子迈进院门,便赶紧说道。
凌霄带着一个女使低头疾趋而至,从泓澈的手里接过不省人事的石雪。
凌霄扶着石雪向屋里走之前,泓澈借着错身,轻轻拍了拍凌霄的手臂,凌霄抬眼,二人心照不宣。
泓澈看着她们趔趄地走进房间的背影,快速理清了思绪,呼出一口气,转身对尹观言道:“尹大人,我也不难为你了,但若碰坏东西,我可不饶。”
“是,郡主。”尹观言立刻应下,而后向官兵们威严道,“搜仔细点,手脚都轻些。”
一队人得了命令,麻利地四散开去,从大门到正厅,从侧室到厨房,水云居的每个角落,都被这些人认认真真地翻了个遍。
泓澈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瞟着,李承钧背过身子负手而立,院子里的几个官兵弯着腰四处寻觅。乘隙推测了来龙去脉后,泓澈不禁有些顾虑,她知道周致远阴险狠辣,若非十足把握,何致如此招摇。
她若有所思地回身望了望自己的房间,树叶的碎影在地上摇晃,泓澈渐渐有了谋划。
没过一会儿,这帮人便陆陆续续一无所得地回到了院子,挨个向尹观言禀报过后,便规矩地退了出去。
尹观言思忖片刻,走到李承钧身旁道:“楚王殿下,各处都已搜寻过,并无凶器。”
“尹大人,你平日都是这般做事的?”李承钧像早已料到似的,讥讽过后,转过身子面向泓澈,扯起嘴角不慌不忙道,“本王眼前的这间房,不是还没查过。”
尹观言无奈,只得求助地看向泓澈。
泓澈依旧懒洋洋倚靠着门框,嗤笑一声,“楚王殿下,要查我的房间,倒也可以。怎奈,我身为大齐郡主,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群外男闯进闺房。”
正巧,泓澈话音刚落,凌霄便从屋里走了出来,低头向泓澈道:“郡主,石雪气弱体虚,须得静养,方能苏醒。”
“殿下可听清了?我房里还躺着个病人,”泓澈略一挑眉,“石雪本就被这阵仗吓得晕倒,这我便不追究了,你有人证,还有圣上撑腰,不管何时贸然闯入,我都无话可说。不过,若殿下不听我劝阻,由得他们放肆,以致石雪病情加重,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依郡主的意思,该如何查?”尹观言怕二人再起矛盾争辩不休,赶忙问道。
泓澈莞尔一笑,“除了殿下,其余人别想进我的房门。”
尹观言迟疑地看向李承钧,只见他毫不犹豫,一甩衣袖迈上了石阶。
李承钧踏进房门,在正厅踱了几步,走到书案前,扫了眼上面的书册,又绕到后面的书柜,把每个放置其上的匣子都掀开来翻找一通。
尹观言也跟了过去,在门外候着,等李承钧从上到下细细地摸索了一遍,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回宫复命,遂对着屋内提高了音量道:“楚王殿下,看来郡主府上确实没有凶器。”
“哦?”李承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继而又若有所思地溜达了几步,“这是什么?”
尹观言顺着李承钧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挺拔健硕的松树盆景静静坐在两把紫檀椅子中间的黄花梨台上,“这个,这是皇后娘娘赠予郡主的礼物罢。”
“啊,本王想起来了,回宫宴上,皇后娘娘送的。”李承钧恍然大悟。
泓澈和方才一样靠着门边,不过转了方向,将屋内尽收眼底。闻得李承钧此言,她随即明白了他要耍的把戏,灵机一动,阔步走到跟前,“殿下可是要查此物?”
“本王适才忘了是皇后娘娘所送,”李承钧眼神躲闪,“只不过,这盆景硕大,难脱干系。”
“表哥来一趟,若漏了什么,如何同圣上交代?”泓澈抿嘴一笑,“只不过,此乃皇后娘娘所赠,就连尹大人也不便查验。”
李承钧瞥了她一眼,听她又恢复了“表哥”的称谓,隐隐觉得不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泓澈笑盈盈道:“整个府上除了表哥,又有谁敢碰呢?”
李承钧看向尹观言,只见他在门外低垂着头,不发一言,遂狠狠瞪了泓澈一眼,“你去帮本王拿个器具来。”
“表哥,苍松有灵,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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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之物,如何能使寻常土铲,岂不是冒犯天威,”泓澈按捺不住看好戏的兴奋,“须得亲力亲为,以示尊敬。”
李承钧挽起袖子,盯着这盆松树迟迟下不了手,泓澈假意道:“既然表哥不愿,那便算了,尹大人可带人回朝复命了。”
“等等。”
李承钧终于下了决心,一只手拉着袖子,露出小臂上的青筋,另一只手缓缓伸入了树下的泥土里。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又软又湿的黑土中艰难地探寻着,泓澈看着这画面忍俊不禁,咬着嘴唇才勉强没笑出声来。
少顷,指尖传来的绸缎触感抚平了李承钧紧锁的眉头,他暗暗得意,抓着缎带一角将其从泥土中拽了出来。
“啊呀,这是什么东西?”泓澈一直盯着他的动作,适时地惊讶道。
李承钧捏着那东西,扔到了尹观言脚下,尹观言定睛一看,是个蓝黑云锦料子做成的包裹。
“尹大人,打开看看。”李承钧顾不上手指间残留的腐叶,忍不住得意道。
尹观言捡起来解开了活扣,一个尖锐的匕首闪着刀光顺着光滑的锦缎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实在抱歉,没拿稳。”尹观言忙用云锦包裹着匕首捡了起来,轻轻地吹去浮尘,三人都看清了刀刃上残留的血迹。
“表哥,我没见过这个。”震惊之余,泓澈颤抖的声音里流露出恐惧。
李承钧迈过门槛,讥笑一声,“尹大人,你负责此案,见过严继良尸体上的刀伤,能否辨认出此物是不是凶器?”
“殿下,经仵作查验,严大人身上的刀口为利刃所伤,看这匕首的大小,的确有些贴合。不过还需仵作验过,再做定论。”
“既如此,那就有劳尹大人了。”李承钧神气活现地瞥了眼泓澈,“郡主,去紫云殿和圣上亲自解释罢。”
想着这次总算能和周致远交差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看那个小丫头还如何嚣张,李承钧昂首挺胸地迈着步子。
然而,行至院中,一个破布包裹从天而降,正落在李承钧的前方,差点就砸中了他。
李承钧刚欲发火,忽而觉得这包裹有些眼熟,待他认出来后,后背登时渗出一层冷汗,适才的得意劲儿霎时间烟消云散。
“呦,这是什么啊。”泓澈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允成,你来帮我打开。”
允成当然认得这是什么,瞄着李承钧铁青的脸色不敢动弹。
“允成,你没听见吗?你认得这个东西?”
“回郡主,不认得。”
“那你还不来?”
李承钧没有发话,允成迫不得已,只好走上前去,蹲下来将包裹拆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匕首。
尹观言走到跟前,惊愕万分地看着地上的利刃,又将手中的那个拿近了些,越看越觉得像,“这,这两个怎么会如此相像?郡主,这是从哪来的?”
泓澈的神情同他们一样茫然失措,“尹大人,这你就问错人了,这两个东西是何时进的家门,我当真丝毫不知,还请尹大人明察,还本郡主一个清白。”
说话间,一阵窸窣声传来,允成警觉地回头,“谁?谁在那里?”
侧门旁的槐树后面,一个人影战战兢兢地蹭了出来。
“来者何人?”尹观言大声呵斥道。
官兵们听到了动静,纷纷跑进了院子里,提着刀护在几人前面,两个士兵跑过去,将那人架了过来。
这人浑身脏兮兮的,畏怯地挺不起身子。被按着跪下后,没等问话,他便猛地扑在地上,疯了似地大喊道:“我,我杀了人,天祈夜,九州楼上,我杀了人!”
74.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方士召从盛京城出发后,一路南下,风餐露宿,满心只想着赶快到达蜀州,寻到解药后回京。
刚踏进蜀州城,华灯初上,方士召在城里逛着,准备寻家偏僻些的驿站住下,省些银子。哪知拐过几个街口,萧条的驿站没找到,热闹的赌坊反倒就在眼前。
赌瘾难戒,方士召站在门口,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带他迈了进去。
好几日没上场,如隔数秋,正酣畅淋漓时,方士召一摸怀里,身上的银子不知何时输了个一干二净,只剩手边一个布包。
旁边的人见他掏不出钱,便嚷嚷着撵他下桌,方士召不服气,张嘴就要借钱,可惜他许久不回蜀州,没有熟人做保,赌场不借生人钱,且他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遂未能得逞。
眼瞅着就要被赶出赌坊,耳边的嘲笑和辱骂声中,忽然混入一句突兀的“想要钱么,我借你”。
方士召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的俊俏后生正漫不经心地瞟向他。
“好啊好啊,多谢兄弟。五两就够。”方士召忙不迭应道。
“你向我借钱,总要留些物件抵押,”那人一挑眉,“你这个包,放我这里。”
“那不行。”方士召警觉起来,把包搂紧了些,“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那人轻蔑的眼光从上扫到下,看穿了他的穷酸,嗤之以鼻道:“兄台,我没有这个爱好。”
旁边有人听见这对话,大笑起来,方士召羞愧不已,见对面这人气质不凡,衣裳料子也算上佳,脑子一热,咬咬牙道:“那便押给你,二十两。”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抬手扔给了他,方士召伸手接住,一边把包递给他,一边叮嘱道:“你且在此处等着,我赢了钱就赎回来。”
可惜,方士召赌运不佳,过了没一会儿,二十两又消耗殆尽。他只觉气血上涌,一拍桌子,心想今日便是死也要赌个痛快,于是转过身想要再和那人借些银子。
然而,他的身后空空荡荡,那人不见了。
方士召的心陡然凉了半截,心里的瘾也跟着暂时冰封。他慌忙起身,抓着周围人询问,又从赌坊的这边挤到那边,却迟迟未能寻得那人的身影。
方士召连滚带爬地跑出门,慌里慌张地顺着门口那条街追了过去。
天色渐暗,路上行人的脸已然看不清晰,他碰见身形相似的便贴近了辨认,被人骂了几次,但仍旧卖力寻找着,全然没察觉旁边的房顶上,一团暗影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始终轻盈地跟随着他,直至周围愈来愈荒,方士召也终于筋疲力尽。
方士召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冒出了密密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下去,待稍微冷静了些,才有力气转起脑子思忖。
那包裹丢了也好,他心道,左右这里无人认得我,离盛京又远,就是骗主子说已扔了又如何。
想到此处,方士召站直了身子,打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凑合一宿,未料到一抬头,斜前方的草垛上直直立着一人。
方士召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本就酸疼的双腿更是使不上劲,他浑身瘫软跌倒在地,壮着胆子大喊:“你,你是谁?”
那人影哈哈一笑,“怎么,刚才借钱的时候还恭恭敬敬的,出了赌坊就翻脸不认人了?”
方士召一愣,爬进些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人。一股火登时蹿了上来,他依旧没力气起身,便趴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死人,叫你在里面等着,你跑哪里去了?害我追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还在这装神弄鬼?”
刚要搜刮些更难听的话,一道鞭子便甩到了方士召的脸上,半张脸瞬间火辣辣的,他震惊地捂住脸,继而口齿不清地鬼哭狼嚎起来,“啊——好疼啊——”
“你若再不闭嘴,我定抽你个皮开肉绽。”
冷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士召立马噤声。
那人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他前面,蹲下来俯视着方士召,“你这包裹里藏的什么东西?”
“防身,防身的匕首。”方士召不敢看他,磕磕巴巴道。
“还不老实?”那人凑近了些,眼神愈发锐利,几乎快刺进方士召的瞳孔里,“你来蜀州做什么?那匕首上还有血迹,你是如何防的身?难道是把人捅死了之后畏罪潜逃?”
方士召颤抖着,声音凄楚,“我,我没有。”
那人抬起手,方士召吓得一抖。没想到,对方轻笑一声,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句实话,从盛京开始,我便一直跟着你了。我劝你坦诚相告,否则,我现在就去报官,赌坊里那么多人都是见证,我看你如何向你的主人交代。”
方士召将眼睛一闭,狠心道:“少侠,你杀了我罢。”
“你先把二十两还来,”那人鄙夷,接着口吻神秘道,“况且,你以为你死了,事情就了了?你的尸体和匕首在此,若官府彻查,必然会知晓你从前在锦绣坊做活。任谁看都是事情败露后惨遭杀人灭口,那你主人身上,可就不止九州楼一桩案子了。我猜猜,你的家人,还在他手上罢。”
“我,”方士召悲声哽咽,“少侠,求你给指条明路。”
那人俯身,在方士召耳边轻声道:“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保你家人平安。”
“那,那我,那我的命呢?”
“一个看见赌坊就挪不开步,坐下来就杀红了眼的赌徒,竟然还如此惜命,”那人睥睨着方士召,“你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你以为你的主人乐意看见你活着?跟着我,至少我会让你死得其所。”
“多谢少侠。”赌瘾按捺下去时,方士召还算个正常人。
再者说,他也没得选。
勉强用胳膊撑着身子跪了起来,他向那人重重地磕了下去。
抬起头时,方士召已然置身于宏伟气派的大殿上,精雕细琢的梁柱悬在头顶,九五之尊的皇帝端坐于熠熠生辉的龙椅上。
“起来回话罢。”李恒煜语气威严,“你说你是凶手,便把来龙去脉讲来听听。”
朝堂上的臣子们大都不年少了,除了前排重臣与几位皇子赐了座,其余人站了好一会儿,早已腰酸脚疼。
然而郡主府上搜出带血匕首、还有人带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来自首这等好戏,又岂能错过。是以他们个个抬头挺胸,卯足了精神侧耳倾听,生怕落下丁点儿细节。
“是,陛下。”方士召舔舔嘴唇,娓娓道来,“小人名叫方士召,蜀州人士。几年前家中田地遭灾,便携家人投奔盛京城的亲戚来。适逢锦绣坊开张,我便去聘了伙计,做些送货打杂的活儿。我做事勤快,总能得些赏赐,本也相安无事。未曾想好景不长,我染上了赌博,原本只是偶尔玩玩,后来愈发不可收拾,常借钱来赌,利滚利,时至今日,共欠下八百两不止。小人还不起,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里,实在没办法。有一日,严大人去锦绣坊做衣,问了小人几句话,得知我长在蜀州后,便问我有没有听过一种草药,叫地府藤。正巧,小人从小便进山采药,捡些值钱的卖掉贴补家用,是以还真采过一株。不过这是毒药,无人敢买,我便随手扔到箱子底了。听小人一说,严大人等不及,叫我给他看看,我便带严大人回家,翻箱倒柜找了出来。严大人看见那草药成色不错,大喜,说过几日给我个药方,让我配好药磨成细粉交给他,我的赌债都由他来还。小的自然高兴,可是配药时便觉得不对,如此剧毒,严大人难道要害人?可是放贷的催得紧,我只得在天祈夜按照严大人的要求将配好的毒送到了霁影轩。然而小人实在害怕,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回了霁影轩打算问个清楚。谁知,小人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严大人醉醺醺地坐在一旁。小人吓坏了,转身要走,可严大人已经发觉,叫我过去,小人只得听命。没成想,严大人突然站起来要杀我灭口,小人逼不得已,夺过严大人的匕首,捅了他一刀。”
“混账!血口喷人!”从方士召张口开始,严守渊就在一旁强忍着愤怒。听到此处,他终于压抑不住,顾不得还在朝廷之上天子眼前,直接跳起来痛骂道。
“侯爷息怒,”尹观言赶紧站出来安抚道,“且听他讲完罢。”
严守渊看了眼皇帝,见他神情漠然,也并未问罪,只得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方士召,本官问你,你杀了人之后,又做了什么?还有,为何今日要去郡主府上自首?”尹观言转身向方士召厉声质问道。
方士召被严守渊唬得向旁边躲了一躲,听见尹观言问话,又站直了,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小人自然是吓破了胆,回家藏了几天,可这案子闹这么大,在家里也能听到风声。小人实在是藏不动了,再者,严大人死了,没来得及给我银子,我的债还没还上,实在是没活路了。今日吃了顿饱饭,小人便想着去官府自首。路上遇见郡主府被官兵封了门,我便绕道而行,误打误撞走到了郡主府的后门。小人想着,这里面的也是朝廷命官,也许官职更大些,说不定看在小人自首的份上,能保我家人平安。小人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想得还挺美,到朕面前许愿来了,”李恒煜幽幽道,“配毒的药方,你可还记得?”
“回陛下,小人不敢忘。”方士召连忙俯身回道。
大殿陷入沉默,除了揣摩皇帝的心思,每个人心里的盘算不一而足。
曹衍打定了主意,今日绝不插手,为了儿子的解药,自己已经把白正康送了出去,事情如何收场,全看他们的造化。
周致远端坐着,被气了个半死。
本以为路铺好了,只需李承钧做做样子便可,哪想到他办事如此不力,出了城的手下居然能带着本该丢掉的凶器活着回来,还被尹观言撞个正着,不得不上朝面见陛下。
不过,听完方士召的话,周致远的心情平复了不少,虽不知他为何攀扯严继良,但好歹没供出李承钧来。眼下,周致远正专心揣测着皇帝对白正康的话信了几分,还有,即便天祈一案泓澈借方士召撇清了干系,但她将带血匕首埋进皇后赠予之物的罪名,有多少胜算能坐实。
李承钧沉吟不语,自见到方士召,他脑子里的困惑、恐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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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愤通通纠缠在一起,整个人晕乎乎的。
允成打来清水为他洗手的时候,李承钧的手依旧无意识地静止,以致现在他的指尖还有些许残留的尘泥。
好在方士召并未说出真相,一篇假话编造得有板有眼,李承钧才稍稍安心,寻思着如何把方士召与锦绣坊的关系摘干净。
那日,许介把方士召锁在被封了的盛利牙行里,一人回到水云居,将路上发生的事讲与了泓澈。
二人谋划良久,才想出这番说辞。
原本,泓澈没想过在严继良身上做文章。然而,周致远选择他来嫁祸实在奇怪,且严守渊来找泓澈时并不诚恳,不过是不愿白白被人蒙蔽罢了,什么有效的消息都不透露。
为了撬开严守渊的嘴,泓澈便用他最在意的名誉为引,逼他学会真正的合作。
看着瑟缩在旁边低着头的白正康,泓澈狠狠瞪了他两眼,又忍不住回想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竟让他情愿拜在周致远脚下,上殿污蔑自己。便是看在石雪的面子上,他也不该做出这种事。
恍惚间,泓澈偶然想起,白正康从前在曹绪德身边侍奉过。
严守渊果然怒火中烧,但又忍不住去细想这人说的话。
诚然,自己虽为严继良的父亲,但与他并不亲密,也不愿多聊。因他了解儿子,知他并无才学,朽木难雕。
严继良同曹绪德有何恩怨,严守渊不得而知,可对于严继良的为人,自己并无把握。是以,严守渊满腔的恼怒逐渐消减,心里开始打鼓,越寻思,越忍不住相信。
然而,自己的儿子绝不能从受害者变成毒害别人的真凶。严守渊又羞又恨,紧锁着眉头,思索一番上前奏道:“陛下,此人所言颇有蹊跷,据臣所知,犬子与曹绪德并无仇怨,下毒一说,纯属子虚乌有。”
青王李承锟向来明哲保身,此时却一改冷若冰霜,站起身帮腔道:“父皇,长治侯说得有理,此人并无实证,空口白牙陷害朝廷官员,其心可诛。”
李恒煜沉思片刻,“尹爱卿,朕记得,曹绪德所中之毒名叫五通散?”
“回陛下,确为此毒。”尹观言回道。
李恒煜不解道:“五通散为南梁秘毒,南梁覆灭,这毒方合该失传,如今现世,实在古怪。”
曹衍心道不好,他今日怕是不能置身事外,只得上前来解释:“回陛下,暗影毒集皆由微臣亡兄保管,现如今兄嫂已逝,微臣实在不知这毒方是从何处散播的。”
“曹大人,你不知毒方在哪儿,可曹公子目达耳通,精明能干,说不准他知道呢。”泓澈适时接话道。
虽然还不能确认是曹衍在中间牵线搭桥,才让周致远选中了白正康,但有机会拱拱火,暗示下毒之事纯属曹绪德自作自受,给曹衍添些堵,何乐而不为。
“是啊陛下,”严守渊立刻捡起话茬,为自己的儿子辩解,“郡主言之有理。犬子即便行事荒唐,可终究身世清白,怎会和毒方子扯上关系。”
“侯爷此言差矣,”曹衍冷冷道,“大齐一统,天下万姓都是皇帝的子民,应当一视同仁。侯爷的意思,难道南梁归顺的百姓,都是不清不白之人,都要无端接受侯爷的指控吗?”
“好了,”李恒煜及时止住了二人即将到来的争论,对尹观言道,“尹爱卿,彻查严继良与曹绪德的往来,并将此人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务必叫他把五通散的配方细细写下。”
“是,陛下。”尹观言俯首答道。
“你说,你是锦绣坊的人?”李恒煜看向方士召,问道。
“回陛下,小人确实在锦绣坊做事。”
“父皇,”李承钧见势不妙,站起来恳切道,“锦绣坊人多,儿臣未能事事尽心。御下不严,监管不力,而今酿下大错,实在该罚。”
“锦绣坊这几日少了一人,你知道吗?”李恒煜瞥了他一眼,问道。
李承钧左右为难,若说知道,可竟追查不到去向,惹出今日之事,若说不知道,更显他资质平庸,是以他斟酌着道:“父皇,儿臣经营锦绣坊,本为体察民情,因而只在经营上用心,加之这几日事务繁忙,还未来得及去坊里清点。儿臣知罪。”
“楚王言重了,”李恒煜声音低沉,“不过朕瞧你心力不足,先把锦绣坊关了罢,也好正身清心。”
李承钧心有不甘,然而金口玉言,他只得谢恩。
“白正康?”李恒煜撑着太阳穴回忆道。
“陛下,小人在。”白正康哆哆嗦嗦上前。
“你胆子也够大,竟敢诬陷郡主,上殿欺君。”李恒煜不怒自威,吓得白正康跪在了地上。
“陛下,”白正康适才一直思索着对策,眼下,他鼓足了勇气道,“小人绝不敢欺君,小人,小人真的见到郡主拿着那把匕首。尹大人说,也确实在房里找到了,还,还藏在皇后娘娘所赠的松树下,可见郡主图谋不轨,小人并未胡言。”
话音刚落,殿上几人摩拳擦掌,却全都被殿外一声通报抢了先。
“报——陛下,有人敲了登闻鼓——”
75. 紫云殿
一只脚踏入一尘不染的大殿时,陆墨尘悄悄抬眼,视野一刹那恍惚,好像对面尽头处端坐龙椅之上的,是那个她曾无比熟悉,可现如今已记不清模样的男子。
然而虚幻的影子比清醒即消散的梦境还要易碎,霎时一切如常。
这里不是南梁,这里和南梁太不相像。
即便陆墨尘略微低着头,可这一路走来的微妙气氛浓厚得将她层层包裹。大殿之上,竟还有两个未着官服的人。
陆墨尘微微侧过头,看见了另一边的泓澈,疑惑又关切的眼神让陆墨尘有些不忍。
阿泓,事发突然,我已来不及亲口向你坦白同你商量,希望你不要怪罪我,更不要责备你自己。
“民女陆墨尘,参见陛下。”陆墨尘走上前去,平静地向皇帝行礼。
“陆墨尘,”李恒煜略一挑眉,看这女子虽蒙着面纱,但难掩仪态万方,“朕见你走过来这几步,左顾右盼,不知,你想在这紫云殿上,找些什么?”
“回陛下,臣女失仪了,请陛下恕罪。”
嘴上谢罪,姿态却比方才那两个男子还要落落大方,李恒煜心道,看来此女非寻常之辈,“为何不揭开面纱?”
“回陛下,民女脸上有伤,恐惊了圣驾。”
“起来罢。”李恒煜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敲登闻鼓,可有冤情?”
“谢陛下,”陆墨尘起身,“承蒙陛下恩情,民女在九州楼抚琴谋生,民女的儿子陆安被任为太常寺协律郎。可前几日,不知为何,刑部尚书曹衍大人竟闯入家中将他逮捕,关进了刑部大牢。无凭无据关押朝廷官员,民女想问曹大人,您如此徇私枉法,一手遮天,可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齐百姓?”
“曹大人,可有此事啊?”李恒煜坐了一整个早朝,而后又接二连三有人上殿,早已腰酸背痛,他换了个姿势,些许不耐烦地问道。
曹衍站了出来,“回陛下,微臣确实曾请陆安大人去刑部问询,不过是因为天祈夜宴时,犬子和陆大人产生了龃龉,并非无凭无据。”
“曹大人,陆安只是八品协律郎,怎敢与令郎发生龃龉?再者,既是问询,何故到了现在刑部还不放人?”陆墨尘反驳道,“还请曹大人讲清楚。”
曹衍看了眼皇帝,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只得解释道:“天祈夜宴后,有人目睹陆大人在街上喝酒,面有怫郁愤懑之色。而之前,犬子曾提议陆大人在宫宴上献舞一曲,陆大人为此怀恨在心也未可知。当然,待结案后,若陆大人洗清了嫌疑,刑部自会放人。”
“曹大人,这莫须有的罪名,就不必在陛下面前讲了。”陆墨尘冷冷地道,“从九州楼到教坊司,陆安精通音律,尤善作舞。诚然,令郎点名叫朝廷命官献舞有侮辱之嫌,但陆安绝不会仅仅因此便毒害他人。否则,他怎么担得起陛下圣恩。”
陆墨尘义正言辞,殿前的大臣们都有些愕然,不禁感叹此女是何来头,竟胆敢与曹衍厉声对峙。
其中,数沈黎最为惶恐,陆墨尘乃九州楼女姬,九州楼受沈黎管辖,出了紫苏这档子事后,他已下令严加管理,谁料又从中跑出个女子。
被陆墨尘借皇帝之势威慑,曹衍压抑着心底的愤怒,悉数奉还,“天祈案影响恶劣,陛下要求尽快查清,本官为刑部尚书,身负探查之责,任何有嫌疑之人,都要带回刑部审问。陆大人若果真清白,待案件明朗后,刑部自会送他归家。陆墨尘,你为了这般小事就敲登闻鼓,辱了陛下圣听,又该当何罪?”
陆墨尘冷笑一声,“曹大人,你说你有侦查案件之责,那民女可否问一句,案件可有眉目?”
“大胆!”可算被他捉住了漏洞,曹衍提高了音量,“案件进展,也是你这等贱民能打听的?”
“曹大人,案件未探查清楚,你的心思却全放在抓些无辜的人公报私仇。曹大人这官做得,能力和品德皆有欠缺。”陆墨尘没抬头,轻轻的一句话铿锵有力地砸在每个人头顶,引得殿上大臣们面面相觑。
“哎呀,墨姨,这可言重了,”泓澈趁机站出来打圆场,顺便把之前的形势交代给陆墨尘,“先前已有人来认了配毒并行凶之罪,只需再调查几日便可。”
“哦?安阳郡主和这位女子相识?”李恒煜又将身子换了个方向靠过去,问道。
“不敢欺瞒陛下,”与其被周致远曹衍之流指出来,不如自己先承认,泓澈从容答道,“礼部派来教习臣女宫廷礼仪的,正是陆大人。因而臣女去九州楼时,随陆大人见过墨姨两面。”
李恒煜些许疲惫地点点头,语气烦躁,“陆墨尘,你可知敲登闻鼓,需领三十廷杖。你既然与郡主相识,这等小事找她询问便可,何必来见朕?”
“回陛下,民女还有要事禀报。”陆墨尘缓缓道,“陛下,严继良不是被利刃捅死的,他是中毒身亡。”
严守渊听得此言,身子不自觉向前倾去,双手紧紧攥着座椅,抑制着自己想要站起来的冲动。
大理寺仵作的验尸结果,尹观言照实禀了李恒煜,故而在其他人仍震惊之际,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陆墨尘并非信口开河。
尹观言小心翼翼看了眼皇帝,思虑片刻上前问道:“本官乃大理寺卿。陆墨尘,你可知道什么内情?速速如实招来,倘若你胡言乱语,立刻拖出去廷杖。”
“这位大人,民女并非胡言,”陆墨尘侧过头向尹观言道,“因为,给他下毒的,正是民妇。”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严守渊攥得发白的双手刹那间泄了力,他无法再忍受自己和儿子被当作朝堂博弈的筹码,遂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请陛下恕罪,微臣身子不适,恐怕要先行告退。”
“侯爷,严继良杀过人,你知道吗?”陆墨尘毫不畏怯地盯着严守渊,见他面色铁青,太阳穴隐隐跳动。
“一个贱妇在紫云殿血口喷人,我大齐天威何在——”
“万花楼,安娘子。”
六个字掷地有声,打断了严守渊的愤慨之词。
陆墨尘没有轻易罢休,顾自抖落出旧事。
“严继良在万花楼与安娘子有情,致使安娘子有孕。他哄骗安娘子生下孩子后便为她赎身,实则将安娘子转卖给了青州醉香苑。安娘子在被掳走途中跳下马车滚落山崖,经历万千险阻回京后,却被严继良乱棍打死,抛尸荒野。”
尹观言见状,接着问道:“你既知晓这等秘闻,为何那时不报官?”
“大人以为安娘子是个蠢人?她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去报官,可惜最后还是落得个如此下场,”陆墨尘轻声细诉,“民女还有孩子要抚养长大,终究有心无力。”
安娘子进城后,误打误撞跑到了刑部门口状告严继良,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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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被曹衍撞见。
彼时,曹衍还是刑部侍郎,初至大齐官场,根基未稳,曹衍思忖片刻,转手卖给严守渊一个人情,把人送去了长治侯府。
故此,严守渊和曹衍都不敢吭声,惟恐陆墨尘攀扯上来。
泓澈也终于明白,为何严守渊言之凿凿,说曹衍不可能对严继良下手。
李恒煜开了口,缓缓道:“陆墨尘,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陛下,事情虽已过去十八余年,然百花楼、醉香苑还在,若当年涉事之人没有被赶尽杀绝,细究下去,也许会印证民女所述。”陆墨尘泰然回道,“不过,陈年往事,线索中断也是情理之中,陛下权当是一番梦话,左右民女终于大仇得报,甘愿领罪。”
尹观言看着皇帝的眼色,想了想又问道:“既然如你所言,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你天祈夜为何要对严大人下毒?用的是什么毒?”
“大人,严继良横行霸道惯了,在九州楼竟也敢放肆。那晚,他见到民女,便要行不轨之事。新仇旧恨交织心头,民女便在酒里下了毒,哄骗他找个僻静的地方等着我,民女才得以脱身。”
尹观言回忆道:“不对,本官明明检查过酒水,其中并无异样。”
“民女祖辈行医,在南梁时,曾跟随家父学了些皮毛。银针验毒,也并非百试百灵。”
曹衍对陆墨尘又恨又怕。
原本,周致远请他查陆墨尘底细一事已有眉目,他还想着如何利用陆墨尘的身份做局。然而,前日暗影卫事发,此时,他反而还得竭力护着这个秘密,否则火上浇油,燃尽了皇帝忍耐的底线,可不好收场。
所以,听完陆墨尘这话,曹衍只得无可奈何地咽了口唾沫,也咽下了他的反驳。
“你知道银针验不出你下的毒,又为何来殿前陈情,”李恒煜戏谑道,“你不会也想在朕面前许个愿罢。”
“民女的确有所求,”陆墨尘坦然道,“陛下,民女斗胆,求陛下赐民女一杯酒。”
李恒煜不明所以,但仍然瞟了眼身边的庆公公。庆公公心领神会,急趋到殿后。
不多时,待庆公公出来向陆墨尘走去时,手上多了个鎏金盘,上面放着一把玉壶和一个白玉酒杯。
陆墨尘在众人狐疑不安的眼神中安然跪了下去,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朗声向李恒煜道:“当年南梁生灵涂炭,幸得大齐一统,而今民康物阜。民女抱着孩子从哀鸿遍野的广陵逃出,一路到盛京,承蒙九州楼收留,才得以将孩子抚养长大,民女对陛下感激涕零。民女不忍奸佞之臣为祸大齐,也不屑做逍遥法外之徒,于是今敲登闻鼓上殿,向陛下禀明案件真相。诚然,民女也有私心,民女恳请陛下,准许陆安出监牢,让他归家安心静养。”
这一番吹捧,李恒煜很是受用,于是一挥袖子,“朕允了。”
陆墨尘叩首谢恩,“民女谢陛下隆恩。虽死无憾。”
泓澈觉得这话有些古怪,抬头向陆墨尘的背影关切地凝眸注视,只见她弯曲的身子刹那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泓澈下意识迅速冲了过去,扶住了陆墨尘瘫软的身体。
陆墨尘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勉强看清眼前模糊的人影,用尽仅存的力气,向泓澈挤出一个微笑。
可是她忘了,她戴着面纱。
泓澈没有看到。
76. 我绝不负你
离皇宫还有三十余丈的时候,陆墨尘便让田忠义停了马车。
“这段路,我自己走过去罢,免得叫人看见,无端连累了你。”陆墨尘拍了拍周若瑾的手,转身掀开车帘。
“墨姨。”周若瑾前倾着身子,想要抓住她,和她说点什么,可当她凝望着陆墨尘回眸的双眼时,却哽咽得说不出口。
她们都知道陆墨尘将要面对什么,周若瑾也清楚陆墨尘心意已决,想了想,她收回了尚在半空的手,只道:“辛苦了,墨姨。”
陆墨尘委实太累了,这么多年,过往桩桩件件在她身上打下了清晰的烙印,她早已没办法摆脱。当她照镜子的时候,当她在洗墨轩抚琴的时候,当她看着陆安的时候,那些绝望的痛苦的记忆总会悄无声息地在她眼前浮现,日复一日,铭心刻骨。
如果活着注定要背负昏暗的过去,那也许对陆墨尘来说,这一刻才是解脱。
周若瑾这样宽慰自己。
周若瑾撩起马车的侧面窗帘,静静望着陆墨尘逐渐缩小的背影。她脚步坚定,毫不迟疑地在周若瑾视野里消失,最后用阵阵鼓声向她道别。
直到再无声音传来,周若瑾才放下撑着帘子的手,沉声道:“田叔,走吧。”
“小姐,回家?”
“不回了,去卫国公府吧。”周若瑾心烦意乱,回雁栖书林等消息不知要多久,怕也坐不住,不如离周致远近些,见机行事。
推开卫国公府的后门,周若瑾才蓦然发觉,今日天气竟这么好。
雨后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温和地抚摸着空无一人的水云居。好在这里草木茂盛,争相承接着光束,总算没辜负太阳灿烂的美意。
周若瑾也身披金色的光芒,步履匆匆走出水云居。刚迈上长廊,没走出几步,她便远远地瞧见了宁启。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同一个地方走去。
“小姐,今日怎的没去广文院?”宁启站定,抻着脖子环顾了一圈,才放下心问道。
周若瑾庆幸自己今早因为担心暗影卫一事而去了雁栖书林,“今早有事,一会儿就去。”
“又出去了?”宁启关切问道,“老爷最近心情不佳,小姐行事可得收敛些。”
“谢谢你,宁启,我知道了。”周若瑾莞尔,随后压低了声音,“对了,宁启,有个事情,你得帮帮我。”
宁启不知道周若瑾在外究竟做些什么,只知她行踪神秘。他几次想跟着去看看,奈何府中事务缠身。从前周致远让他查过,宁启也趁机派人跟踪,可惜那些人脑子不够灵光,看不出破绽。每次直接问她,周若瑾总是含糊其辞,不肯明说。
宁启几次三番下定决心,如若她不和自己坦白,就再不帮她,可只要周若瑾在宁启面前张张嘴,他便又不由自主地听任她安排了。
宁启皱眉,“小姐,你已经得偿所愿,把大少爷送出大齐了,还要做什么?”
“可不就是为着这事儿,”周若瑾向他一笑,“你想啊,宁启,人都送走了,此事就这样了结了多好,免得周致远为此劳心伤神,连带着你也不得安生。”
宁启读不懂她。
宁启叹了口气,也许他打心底,根本不愿意明白得那般透彻。他不问她在干什么,想干什么,把自己当作什么,也不去细究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就永远不会难过,不会失望。
就这样一直糊涂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姐直说吧,有何吩咐。”
周若瑾向前蹭了一小步,“周致远有没有让你彻查军中的暗影卫?”
“没有。”宁启的目光扫过周若瑾的眼眸,又瞥向一边。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暗影卫的事?”周若瑾盯着他的眼睛,“宁启,我宁愿你不说,也不想你对我撒谎。”
“小姐神通广大,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宁启感受到周若瑾灼热的眼神,咬了咬嘴唇,“不过,老爷确实还没交代我怎么处理暗影卫的事。”
“他让你查,你也不用太尽心,摆在最上面的,就是事情的真相,好不好。”周若瑾真诚地看着他,耐心说服道,“左右周同珺都已经走了,暗影卫也已身死,何必再连累其他人。”
“小姐,”她说得在理,宁启终于正过脸注视着周若瑾,他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没有拒绝的余地,从来如此,他对她只有依顺,宁启再一次咽下“你到底想做什么”的追问,微微点头,“我答应你。”
周若瑾见他神色游移,应得勉强,便问道:“宁启,你有何顾虑。”
“小姐,你会对老爷不利吗?”宁启看着她,“我也一样,不想你对我说谎。”
周若瑾一顿,随即回答道:“现在不会。”
“那我呢。”宁启随即接道。
周若瑾哑然失笑,抬眼看他,“宁启,我之前问你,周致远为何要泓澈搬出去,你还记得吗。”
“记得,”宁启回忆着,而后略一皱眉,警觉问道,“怎么了?”
周若瑾试探着轻声道:“你帮着搬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把什么不属于泓澈的东西放过去?”
宁启不说话了,舔了舔嘴唇,又把视线转向了别处。
“宁启,你知道泓澈是周致远的女儿罢。虎毒尚且不食子,而他做事却不择手段,今日能舍弃一个女儿,明日为何不能舍弃另一个?”二人心照不宣,周若瑾也不再追问,事情已然发生,宁启作为周致远手下,奉命行事而已,她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指责他,只缓缓道,“不过他终归是我的父亲,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行大逆不道之事。”
宁启垂下眼眸,想说些什么,可不知道是该感激她的直言,还是心疼她的境遇,又觉得她不需要自己的同情,便只点了点头,“嗯。”
“宁启,我知你对他忠心耿耿,可周致远行事,不看过去,只看眼前。倘若有一天,他需要你来解决当下的麻烦,不论你曾经对他如何,他都丝毫不会犹豫,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跟在他身边多年,应该比我更懂他。”周若瑾低语慢诉,却掷地有声,对上宁启的眼睛,她又补充道,“我和他不同,你对我好,我绝不负你。”
周若瑾深深地看了宁启一眼,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快步走去。
宁启出神地望向她迎风飘荡的衣角,耳边不停回响着周若瑾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我不是纯良之人,却也恩怨分明。我不会牺牲你去换取自己的利益,如果你愿意对我忠贞不渝,那么现在,以后,都不会。”
宁启的心里复杂又混乱,反复琢磨着周若瑾所言,神不守舍地踱着步子。
不知过了多久,恍然间一抬头,他已走到了卫国公府的大门附近,算了算时辰,周致远早该下朝了,怎的今日还不见影。
正盘算着要不要派人去打听打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戛然而止。
宁启赶忙跑出去迎接,跨过门槛向外一看,门口除了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外,后面隔了半条街,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正缓缓而来。
宁启赶忙走过去,见周致远冷着脸下车,丝毫不顾及李承钧,就知道二人生了嫌隙,他又要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宁启恨恨地一咬牙,转而恭敬地跟着周致远进门,向书房方向走去,错身之时飞快地同门口的侍卫使眼色,压低声音吩咐他们好生接待楚王,然后急趋两步跟在周致远不远不近的侧后方。
书房里照例为周致远预备的茶水已然不是他往日喝的温度,宁启摸了摸茶壶,识趣地端出门去另换了热的,待回来时,正碰见李承钧。
“楚王殿下请。”宁启双手端着茶盘,微微弯着腰向他行礼道。
李承钧瞥了他一眼,转头和允成说道:“你就在门外等着吧。”
李承钧对旁人一向傲慢无礼,宁启早已习惯。他踩着李承钧的脚印跟进了书房,将茶盘放到茶案上,麻利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周致远面前的书案上,转过头见李承钧径自在一旁坐下,便把另一杯放到了李承钧身旁的案台上,恭顺道:“老爷,殿下,茶水已备好,小人先退下了。”
刚欲转身退出去,宁启便听到周致远叫住了他,“宁启,等下。”
宁启抬头,“是,老爷有何吩咐。”
周致远瞟了眼李承钧,“那两个暗影卫为何会出现在北营巷,查清楚了吗?”
“回老爷,”宁启想起周若瑾的话,“事发前一日,暗影卫所属的那一整队人提前一晚进城喝酒,许是太久没喝,这些人在北营巷歇下后睡死过去。那两人等了半日,只得进城来采买,正撞上曹大人。”
“这么巧?”周致远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在哪个酒楼喝的?不会是被人算计了罢。”
“回老爷,就在北营巷附近的一家酒楼,军营的人常去那里喝酒,他们应该没这个胆子。”宁启斟酌着回道,“小人昨日去走访时询问了掌柜的和几个伙计,在楼内也查探了一圈,他们确实喝了不少酒水,其他的并没发现异常。”
“那晚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这几日正是天祈盛宴,来往人员众多,仔细查来还需几日,”宁启抬眼看向他,“不过伙计回忆说,那晚一起喝酒的没有生面孔,都是熟脸,那一队伙夫也说没见过陌生人。”
“那队伙夫的背景从前查过,都是可靠的,难道真是碰巧?”周致远皱眉思忖着喃喃道,“宁启,他们既宿在北营巷,你再去查查那天夜里北营巷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没等宁启回答,李承钧先开了口,“舅父,表弟都送到北部了,我看就没必要查这些了吧。宁启得空,不如去趟蜀州,把五通散的解药采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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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太医照料,曹绪德也活不过太久,届时解药没有着落,曹衍怕会发疯。”
事发突然,李承钧起初自是惊慌失措,不过听完方士召的陈词,他的心神渐渐安宁。
虽然对周致远又敬又惧,但他也笃定周致远不会对自己说什么重话。
再者,命方士召去蜀州,周致远也是点了头的,怎可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李承钧越想越镇静,寻回了往日的神气。?
周致远没搭理他,只看着宁启,宁启心领神会,略一颔首,小心地退出了书房。
“殿下,方士召为何会出现在紫云殿上?”从皇宫到卫国公府的这一路,周致远的心情平复了不少,此时才得以好声好气地和李承钧交谈。
“舅父,我在水云居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做梦了,”李承钧颇为委屈地嘟囔着,“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会出现。”
“他去蜀州,有谁知晓?”
“没人知道,那屋子里没有别人,”李承钧回想着那天的情形,“我叫他尽快离京,连家都没让他回,他总不至于蠢到在大街上四处宣扬罢。郡主这几日都在盛京,如何跟踪方士召?且我看她神色,也不像有所预谋。”
周致远料到李承钧知道的不比他多,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无奈人家是皇子,而他也早就消了火气,“虽不知他受何人指使,好在没供出殿下。如今人被关进了大理寺,只求尹观言快些决断,免得夜长梦多。”
“总之,方士召在父皇那里说过的话都可算作定论,若改口供便是欺君,不足为虑,”李承钧倒想得清楚,而后又愤愤道,“只是可怜了锦绣坊,我耗费了那么多心思建起来的锦绣坊,被连累得关门,可泓澈那丫头竟毫发无损!在殿上时,舅父怎么不请父皇给她定个藐视皇后的罪名。”
“白正康还算机灵,解释得合理,老夫本想着去助推一把,谁想到半路杀出个敲登闻鼓的,”周致远又呷了口茶,“老夫见圣上面有愠色,想来早就听得心烦,不如作罢,何苦去惹圣上不痛快。再则,谁说郡主毫发无伤,陆墨尘在殿上服毒自尽,失了她,郡主定然悲痛欲绝,咱们也不算徒劳无功。”
李承钧听得此言有理,暂且搁下了情绪,惋惜道:“舅父,那以后,南方来的人怎么办。”
“殿下,逍遥堂不是还在?”
“逍遥堂不比锦绣坊,是能摊在阳光下的。每次从逍遥堂出来,我都要把穿的那身衣裳扔掉,总觉得沾染了里面的霉气。”李承钧不悦,可他也明白眼下并没其他法子,“舅父,锦绣坊那些人,该怎么处置?带去逍遥堂,也太招摇了,可他们都签了死契,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不安心。”
“让他们找解药去。”
“叫他们蜀州?”李承钧不解,“且不说方士召这档事,蜀州山间本就层峦叠嶂,解药太过难寻,莫到时药没采到,反而折了我这一群手下,他们虽愚笨,但好歹有些用处。”
“不去蜀州。”
“不去蜀州?”
“去石桥镇,济苍山。”
“郡主原先住的地方?那里怎会有解药。”
“五通散是南梁之毒,而济苍山庄正是南梁诡毒圣手冥章的老巢。冥章称得惯了,大家都忘了,他姓陆。”
“陆冥章?”李承钧皱眉思索,猛然惊疑道,“他是陆墨尘的?”
“他是陆墨尘的父亲。”周致远幽幽说道。
李承钧目瞪口呆,磕磕绊绊道:“陆冥章,陆冥章是暗影阁头领之一,那陆墨尘,她也是暗影卫?陆安呢,陆安是暗影卫的儿子?”
周致远不言,过了一会儿,顾自道:“南边找的地方,一个不如一个,都比不上济苍山。这件事翻来覆去拖得够久了,青王野心不小,老夫觉得不必再等了。除开去拿解药,锦绣坊那些人还可以趁机深入搜寻,开辟宝地。”
“济苍山庄里,还住着人罢?郡主的师父,薛寒江。可莫说我手下的人,就是舅父手下,武功在他之上的也寥寥。”李承钧不明就里,“光凭锦绣坊那群人,如何能拿得到?”
“薛寒江的确武功高强,不过,他和那位一样,太善良了。你的手下都是平民百姓,他们中毒了,薛寒江不会坐视不管。”周致远慢悠悠道。
李承钧了然,一杯茶后便告辞而去。
周致远沉思半晌,叫来宁启。
“方士召离京之后的行踪,还有陆墨尘近几日的动静,你派人去细细查明。”
“是,老爷。”
周致远不是不相信巧合,只是连着两人冲到殿上来救她于水火,若说是天意,实在太过勉强,他总是放心不下。
若不是凑巧,那又是谁躲在暗处守卫她?
周致远不能容忍自己被蒙蔽,他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把这人揪出来。
77. 我即是破解之法
不知在书房里坐了多久,严守渊堪堪缓过神来。
自天祈夜传来噩耗,他便整日昏沉。即便他那时当机立断去了水云居,可回来后还是觉得如做梦一般,迟迟不肯接受儿子的死讯。
那晚,他没有去九州楼,直到今天,他也没去过大理寺。
严守渊在心底的角落里埋藏起一丝希望,只要他没有亲眼看见儿子的尸体,那么自己也许哪天便会梦醒,然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幻境,严继良还好端端地喘着气,只是这几日在外惹了祸,此时正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己面前,求他去收拾残局。
然而,今日大殿之上,他为自己留存的这点念想砰然破碎。
数十年征战积攒下的丰功伟绩,在莫名的指控下,被比他权势更盛之人压制着,全都丧失了用武之地。
他仿佛能听见背后大臣们默默议论,也能看穿李恒煜眼底的毫不在意。
原来侯爷的生死,也不过就在一瞬。
严守渊心里有武将的孤傲,却因着严继良的碌碌无能,和严家的世代传承,无法清高到底。否则,当年曹衍带着安娘子登门时,他就该大义灭亲。
原本,女儿嫁给了原太子,严守渊以为严家前途一片光明。哪知世事难料,李恒煊在收复南梁时战死,而后先皇崩逝,严继英腹中胎儿尚未落地,成了新皇的眼中钉。
直到后来,李承铠被送到太后膝下抚养,严家的处境依旧尴尬。
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严守渊,期望能借他的破绽为皇帝分忧,偏又这时,严继良出了这档子事,严守渊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即便杀害太子女婿的南梁贼子正是曹衍的兄长曹生,可是逝者已去,儿子还要活。
其实,严守渊也没有为此忏悔很久,莫说死去的女婿,便是活着的女儿,又怎可与活着的儿子相提并论。
严守渊只悔恨自己没有对严继良严加管教,若早知今日,在那之后,他绝不会任由严继良在外放肆。
养出了这样置家族荣耀于不顾的孽障,让严守渊全然不知该不该信任他,连与人争执都没有底气。
模棱两可的人最易痛苦,严守渊跌落曾经寻得的平衡支点,一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要去找尹观言吗?请他无论如何查出真相,哪怕严继良果真意图不轨以致作茧自缚,哪怕赔上严家门楣,声名尽毁。
要去找曹衍吗?彻底放下尊严,再去求他一次,求他放过严继良,也放过自己,放过严家。
严守渊长舒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最终落到书房正厅的沙盘上。
恍惚间,他看见那个与自己沾亲带故的小姑娘站在沙盘前向他狡黠一笑。
“我即是破解之法。”
可惜,北部已然离京,带着周同珺一起。
严守渊错过了同泓澈结交的机会,而没有自己的帮助,她依然顺利脱困。
严守渊将紫云殿的情形在脑海中细细回忆了一遍,也许,真如她所言,泓澈是唯一的办法。
“来人。”严守渊略略提高声量,朝门外道。
“老爷有何吩咐。”门口守着的下人连忙进来。
严守渊瞟了他一眼,“把于管家叫来。”
不多时,于管家便匆忙而至,掩上房门,回身毕恭毕敬道:“老爷,您找我。”
严守渊起身,迈步到了沙盘旁边,“于万,良儿身边跟着的人,现在何处。”
于万回道:“按照老爷的吩咐,小的把他们分别关押了起来。”
“都盘问过了吗?”
于万从怀里拿出一沓纸页,递给严守渊,“回老爷,这几日,小的带人将他们挨个儿审问了一遍,让他们把少爷前两个月的行踪事无巨细地回想出来。这是记录的供词,请老爷过目。”
严守渊皱着眉头翻看着几人的口供,试图从中寻出蛛丝马迹,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于万疑问道:“他怎么几乎天天都去九州楼?见过好几次曹绪德?他何时与曹绪德这么熟了?”
“回老爷,这些天,少爷一共和曹绪德见了三面。其中两次是单独见面,这些人在门外守着,说是听不见交谈的内容。小人问了少爷和曹绪德结识的缘由,不过几人都只知道,自前几年开始,二人因常在九州楼遇见,一来二去的,便熟络了起来,关系不错,总一起喝酒。其余的,一概不知。”
于万看着严守渊的眼色,小心答道。
严守渊又翻了几页,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他大晚上还去了卫国公府?这是哪一天?”
“回老爷,小的算了算,正是安阳郡主来府上拜访的那天晚上。”
严守渊不解,两手撑着沙盘的边缘,搜寻着记忆喃喃道:“那天有什么特别的……”
忽而,严守渊如同在滂沱大雨中见到了爆裂的雷电,一瞬间,四周亮如白昼,眼前的混沌消散,他豁然开朗。
那天泓澈走后,严守渊琢磨过她说的话,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为北部和亲一事去面见圣上替她讲情,是桩不甚合算的生意,便就此作罢。
用晚膳时,严守渊想起白日里的细枝末节,寻思严继良身为军器监监正,也许比自己见多识广,遂问他有没有见过一种特殊的箭头。
“有多特殊?”严继良咽下一口菜,漫不经心问道。
严守渊依照一闪而过的印象斟酌着描述道:“箭头的四角是弯着翘起来的,若磨得锋利,和平常军中所用的相比,威力怕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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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强不少。”
严继良微微一愣,随后继续咀嚼着嘴里的饭菜,低下头掩盖自己飞快转动的眼珠,若无其事道:“没见过。爹,你在哪里见到的这东西?”
“我也觉得,这东西太狠毒,”严守渊没注意严继良神色的变化,搅动着汤匙,“那个安阳郡主,你还记得么。她今日来府上,脖子上戴着这枚箭头,和我说,她母亲李云潇,就是被这箭头害死的。”
严继良左手握得更紧了些,四个指甲狠狠地抠着触及的皮肤,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波动起伏,“李云潇不是病逝?”
“借口罢了,”严守渊喝了口汤,“前阵子突然冒出个郡主,朝廷议论纷纷,都认为李云潇当年死于难产,只不过那时不想透露孩子的存在,于是用疾病遮掩。现在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严继良抬眼看了看父亲,“郡主知道是谁放的箭吗?”
“她没说,许是不知道。不然,直接找那人报仇去了,何必把凶器日日挂在身上。”严守渊撇撇嘴,而后看着严继良道,“不然,你问她把那个箭头借过来,画张草图献给圣上。这可是有益大齐军力的好事,圣上定会嘉奖你。”
严继良擦了擦嘴,情绪平复了不少,瞥了他一眼,不屑道:“爹,这等细致的工艺,若要从头开始批量生产,必要寻一处离铁矿近的地方,架起工坊日夜无休。再者,不说此举劳民伤财,技艺精湛的铁匠更是难找,现下四海升平,圣上如何愿意拨出银两做这蠢事。”
严继良话糙却有理,严守渊瞪了他一眼,又见他起身要走,“饭还没吃完,又去哪儿厮混?”
“您老吃罢,免得一看到我这张脸,就想起家中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庸碌多年,还要费心帮我盘算立功的招数。”
扔下这句无礼的告别,严继良转身便出了饭厅。
严守渊对严继良早没了脾气,一时无言,只得由他去了。
原来这天他匆匆离开,是去了卫国公府。
难道,这枚箭头与周致远有关?
严继良无意间得知这个秘密,便登门去提醒周致远,却不料对方起了杀心。
严守渊摇摇头,严继良不会去提醒他。
严继良从前在李云潇帐下,新帝登基后,收回了李云潇的兵权,改立周家军。严继良被排挤在外,不得已才去军器监任职。
严守渊清楚儿子有多恨周致远,所以,他去人家府上威胁还差不多。
说得通了。
“于万,你接着审问良儿的那几个跟班,务必从他们嘴里撬出来良儿和曹绪德私下的渊源,我不信他们丝毫不知。”严守渊心里有了成算,信步走回书案前,把供词压在镇纸下,“立即备马,我要去趟水云居。”
78. 撞破
换了身合适的衣裳,周若瑾坐在梳妆台前整理了下心情和思绪,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踱着步走到了天羽台的院子里。
和平日一样,院子里空无一人。
女使们照例每日清晨服侍洒扫过后便默默消失了,周若瑾仰头看看天空,低头瞅瞅花草,从未觉得天羽台如此安静,安静到她有些心慌,只剩手中握着的慢慢转凉的茶盏悄悄宽慰着她,时间难捱,却仍在流动。
偷溜去周致远书房的小路她再熟悉不过,然而眼下光天化日,实在冒险。
周若瑾踌躇着不知该去往何处,在院子里迷茫地绕了几圈后,又终于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脚下一转,走出了天羽台。
踏出院门,周若瑾迈上长廊,还是朝书房的方向去了。想来若朝上出了岔子,周致远不会给下人们好脸色,走在大路上,路过附近也能听上两句。
这一路静得出奇,衬得她胸口的心跳声愈发澎湃,怦怦跳得震耳。
周若瑾一手抚上心口,不由得皱眉嘀咕起来,怎么,这是被抄家了?府上为何这么寂静,走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不然也能叫住询问一番。
疑惑归疑惑,步子倒没耽搁,没过一会儿,周若瑾便走到了花园里,横穿过去没隔多远便是周致远的卧房了。
这满园的姹紫嫣红周若瑾也无心欣赏,只顾着往前走,然而一阵风缓缓吹过,把不知从何而来的窃窃私语吹到了周若瑾耳边,令她脚步一顿,仔细地辨别起这声音的来处。
心跳声懂事地不再喧闹,周若瑾眉头微皱,轻轻地向院墙边走去。
齐腰的灌木丛背靠着一排高大槐树,都生长得郁郁葱葱,甘愿为面前的争奇斗艳作朴素的背景。青石板拼凑的小路曲折蜿蜒,一场大雨后,偶有几株野花倔强地从路旁伸过脸颊,哪怕从来没等到化作春泥的时节就被利落地清理。
周若瑾专注地盯着草丛深处,全然没注意脚下,碰巧踩上了一朵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黄色小野花,沾着露水的花瓣跌落在青石板上,周若瑾脚下一滑,险些没叫出声来,这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云纹玉质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就冷了,一滴不剩洒在了她手上。
偏着身子向前一探,周若瑾影影绰绰看到两个重叠的人影。
惊愕之余,周若瑾利落出手,抬起胳膊把茶杯狠狠地扔了过去,正砸在一人的头上。
“哎哟。”那人哼叫出声,又后知后觉赶紧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猝然撞上周若瑾凌厉的目光。
那人瞬时惊慌失措,一边踉跄着爬起来,一边整理乱糟糟的衣裳,可他手抖得厉害,衣带怎么都系不好,急得他胡乱将衣裳一裹,总算不至于衣不蔽体,而后磕磕绊绊地跨过灌木丛,涨红着脸语无伦次道:“姐,长姐。”
周若瑾锐利的眼神中射出刀剑凶光,“周怀璟,你在那里做什么。”
“长姐,”周怀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带着哭腔道,“长姐,求你饶了我罢,弟弟一时糊涂,才酿下大错。长姐,我知错了,姐,求你千万别告诉父亲。”
看清楚是周怀璟后,周若瑾并未恼怒,她对两个弟弟没那么浓厚的情感,只是觉得有些厌烦,想把这教不会的蠢人一脚踢飞,越远越好,“站起来,把衣裳穿好,你看看你自己,衣冠不整,像什么样子。”
听周若瑾的语气冷冰冰的,周怀璟意欲再辩解几句求得她心软些,然而一抬头便被周若瑾不容置疑的气势压了回去,他只得委屈地站起来,转过身去把衣服一层层穿好。
“你,上前来。”周若瑾看着周怀璟的背影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目光一瞥,看到了仍藏身于树丛中的女子。
那女子早整理好了衣裳,听得周若瑾叫她,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去,而后直直地跪下,俯身叩头道:“婢女无颜见大小姐。”
周若瑾觉得奇怪,这女使虽表面畏怯,但步子却稳,不似周怀璟一般慌张,倒像是个有主意的,“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
女子抬起头来,“婢女名唤梨香,在墨书庭做事,为三少爷浣衣。”
“起来罢,”周若瑾说完,又看向周怀璟,“我着实不懂了,怀璟,你若真心喜欢梨香,又是自个儿院里的,为何不去求父亲将她养在屋里?朗朗乾坤下,你就在花园里行这等苟且之事,周怀璟,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被你读到哪儿去了?”
周怀璟窝着肩膀忐忑地听完周若瑾劈头盖脸的数落,苦涩道:“长姐,不是我不愿与父亲说,是父亲老早就下了命令,我的文章一日写不成形,我便一日不能婚娶。前日老师说我写得进益,可接连几日,父亲都事务繁忙没空见我,我找不到机会向父亲说明。”
周若瑾鄙夷地扫了他一眼,“怀璟,父亲既然如此说了,便不会食言,你连这一刻都等不及了?”
“姐,昨日二哥走了,二姨娘哭了一天一夜,梨香看见府上的下人们早早糊弄完手头的活儿偷闲去了,我才和她来这儿。现下这花园里应该无人,至少比墨书庭人少些。”周怀璟偷偷瞄着周若瑾,解释后软语道,“长姐,弟弟这是第一次,你就饶了我吧。”
周若瑾见他的悔意消散得这般迅速,羞愧之色更是无影无踪,来不及感叹此人无药可救,脑海里倏尔灵光一闪,“梨香,你先回墨书庭去,此事会给你个交代,但你记住了,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梨香行了一礼,恭敬地从周若瑾身旁匆匆走过,擦身的刹那,淡淡的熟悉味道钻进了周若瑾的鼻腔,霎时点亮了她的眸光。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周若瑾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梨香是什么时候来服侍你的?”看她走远后,周若瑾转身问周怀璟。
“不记得了,大概前两个月。原先为我浣衣的女使回老家去了,换成了她,”周怀璟想了想回答,感受到周若瑾的语气有所缓和,忙殷勤道,“姐姐,你饶过我了。”
周若瑾瞟了他一眼,没答话,又问道:“我记得墨书庭女使不少,她不是贴身伺候的,又初来乍到,你为何找了她?”
周怀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贴身女使们都被我娘看管着呢,她们哪敢做这事。梨香来后不久,一天便来送两趟衣物,殷勤得很,我见她也有意,才同她搭话。”
“你倒机灵,”周若瑾嗤笑一声,“过会儿便要用午膳了,你借机和父亲提起这事罢,我也可在旁边替你说几句情,免得夜长梦多。”
周怀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抬眼瞥了眼周若瑾,又咽了回去,“谢谢长姐,小弟感激不尽。”
“感谢的话不必提了,遇见这等白日宣淫之事,算我倒霉,”周若瑾抬腿向外走去,把一脸尴尬的周怀璟晾在原地,“此事若张扬出去,丢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陆墨尘的出现让周致远的陷害落了空,想来他心情不会舒畅,正好叫不知羞臊的周怀璟探探他的口风。
周若瑾本以为自己盘算得严谨,却不曾想到周致远平心静气,脸上毫无愠色。
谢凌体弱,除非必要,平素只在自己院里吃些清淡的饭菜。不过这几日她心情不错,便也坐在饭厅里和大家一起用膳了。
四人沉默不语,各自专注地吃着饭,偌大的饭厅里只有轻微的餐具磕碰声。
不多时,周怀璟看了看几人的脸色,放下了筷子,颔首向周致远道:“父亲,老师夸儿子的文章增进了不少,待午膳后,儿子把文章送到书房去,请父亲过目。”
周致远抬眼看看他,“老师把文章拿给我看了,到底长进了些,不枉为父这些年在你身上耗费的心血。”
周怀璟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扭捏的神态被周致远看在眼里,“还有别的事?”
“父亲,”周怀璟嗫喏着开了口,“父亲,儿子是不是可以纳个小妾了。”
谢凌伸出去的筷子在空中一滞,面露不悦。
周若瑾顾自嚼着嘴里的饭菜,眼神游离,似是没听见这话。
周致远略略皱起了眉头,动怒之前,恍惚记起自己确实有过这承诺,一时间哭笑不得。撂下碗筷,他看着周怀璟道:“怎么,你看上哪个姑娘了。”
周怀璟不敢全然抬起头,唯唯诺诺地说着放肆的话,“父亲,从外头抬一个进来,不免大张旗鼓,儿子想,就在墨书庭里找一个,待日后儿子考取了功名,再议娶亲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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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瑾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忍住没有笑出声,她偏低着头,左手掩在袖子里紧紧地空攥着,捏得指节发白。
周致远又要发作,然而目光一扫,这张桌子上已然少了个儿子,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再同桌吃饭,心底竟有些感伤。
周致远长叹一口气,早晨在殿上经历了那一遭闹剧,他只觉周身困乏,想到自己愈来愈生出力不从心之感,便也没心思讲些什么大道理来训斥周怀璟了。
周致远心道,算了,他若能给周家添丁进口,也称得上是喜事一桩。
周致远拾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直说吧,墨书庭哪个女使入了你的眼。”
周怀璟没想到父亲答应得这么爽快,且他观父亲并未发火,神态如常,于是瞥了眼周若瑾,站起身回禀道:“父亲,儿子看中了在书房侍候的女使兰香。她生得端正,做事也灵巧,儿子的书童都比不得她用心。儿子想,若得兰香助力,以后日常琐碎都可一并交由她打理,儿子也好静心读书。”
周若瑾隐藏的笑容霎时凝结,她微微歪着头惊诧地看向周怀璟,眼神里满是疑惑不解。
好弟弟,那女子不是叫梨香吗?
周怀璟自然心虚地不敢看她,刻意地将视线聚集在前方。
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其实原本,他倾心的人就是兰香,可三姨娘看得紧,他又耐不住梨香的主动,既然有美人投怀送抱,他又何必要拒之千里。
周怀璟固然知道要堵住梨香的嘴,又不能把她撵出门去,然而食髓知味,他忍不住和父亲要了兰香来,其余的事,大不了去找三姨娘哭一通,让她替自己解决。
“罢了,”周致远很能听得进去这种冠冕堂皇之词,“为父准了。”
直到坐上去往广文院的马车,这一幕仍然盘旋在周若瑾的眼前,迟迟不肯离去。
真是愚蠢,周若瑾恨恨地想着,早知他是个拎不清的没脑子蠢货,自己就不该做这个好人,莫名卷入二姨娘和三姨娘之间的争斗中。
周若瑾闭上眼,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着身子,记忆带她回到了方才的花园里,发生过的一切按部就班地重新上演,被忽视的碎片把残缺的痕迹填补完整,循着这些,周若瑾渐渐理清了脉络。
“杨叔。”周若瑾睁开眼,向前探了探身子,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低声道。
杨勇是田忠义的部下,周若瑾出入卫国公府总要自在些,前些年便把杨勇安排到了府上做车夫。
“小姐,有何吩咐。”杨勇歪过半个身子,低着头回应道。
“杨叔,待你回府,帮我去花园找个东西。”周若瑾细细描述了大体的方位,交代完后,马车正停在广文院门口。
周若瑾刚欲撑起帘子下车,一张焦急的脸便从旁冒了出来,引得她惊讶道:“凌霄?你怎么在这。”
但没等凌霄解释,周若瑾赶紧前后张望了一圈,向她伸出手,“快,上来说。杨叔,在附近绕一圈。”
凌霄简要地把水云居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听得周若瑾心跳得厉害,“白正康不是泓澈的同乡么,他是如何转投在周致远手下的?那个自称杀人的是谁,他是从侧门翻过去的?”
“小姐,你问的这些,我都不清楚。等小姐得空,不如亲自去趟水云居问问郡主,”凌霄难为情道,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小姐,眼下有个棘手的事情,还请小姐帮忙。”
周若瑾暂且搁下满脑子的疑问,“但说无妨。”
凌霄的眼眶有些湿润,瘪了瘪嘴,开口道:“小姐,你也知道,小雪和白正康关系亲密,可白正康竟做出这样的事来。小雪听见后,当场就晕了过去,待醒过来时,她觉得无颜再见郡主,我便扶着她回了我家。我家世代行医,妹妹也在家中,我们俩劝她住下,也好为她调理身子。可小雪说,想找机会见白正康一面,我思来想去,只能来找小姐,求小姐想想办法。”
周若瑾了然,思虑片刻,一口答应了下来,“好,我来想办法。”
说罢,她靠近车帘,向外面的杨勇悄声道:“杨叔,送我回广文院,你再跟着这位姑娘去接个人,送她到田叔那儿安置。”
79. 娘…… 泓澈从没有这么累过。……
夜幕降临,皎白的月光给院子里的一切都涂上了层薄薄的光影,明明布局错落分毫未改,可泓澈呆呆地站在院门口,只觉恍若隔世。
直到现在,泓澈都没有全然接受陆墨尘的离世,哪怕白日里,她曾亲手为她入殓,送她下葬。
陆墨尘在朝堂上自尽,以死明志,皇帝和众臣对她的说辞确乎更信了几分。
然而,除了泓澈一人震惊悲恸,其余人各自心怀鬼胎,无人在意这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曹衍冷眼看着陆墨尘倒下的尸体,眼珠一转,似乎又想到了新的招数;严守渊则别过头去,凶手死去固然解了些他的心头之恨,但他此时的心思全放在了为严继良脱罪上,无暇分出多余的眼神;周致远见状,以冒犯天威为由,试图请皇帝治陆墨尘的罪,泓澈闻言,顾不得哀痛,迅速从情绪中抽身而出,上前为陆墨尘开罪。
李恒煜瞟了眼周致远,不愿再增添事端,便吩咐尹观言把尸体带回大理寺,请仵作验过尸后处置。
泓澈俯身跪了下去,请求皇帝允许陆墨尘入土为安,李恒煜懒得多言,大手一挥留了句“朕准了”后便赶紧下朝离开了。
泓澈跟着尹观言去了大理寺,奇怪的是,她没有流眼泪,哪怕被告知无处停棺,只得一切从简,今日便要草草下葬,她也没有流下一滴泪。
泓澈感觉自己的魂魄脱离了身体,正在暗处旁观着这荒谬的世界。
从前那个也许会向官员们大吼“这是什么规矩”的泓澈,也许会不管不顾在水云居停灵的泓澈,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回不去了,她已失了力气,又泄了心气。
泓澈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她变了。
不,心底一个声音辩解道,你只是累了。
是,泓澈点头,我太累了。
半年前,她在济苍山庄逍遥自在,每日翻过几座山都不嫌累。但今时今日,她跑到九州楼收拾好陆墨尘的遗物,又跟着送灵的队伍扶着灵柩从城内走到郊外,看着他们挖土、下葬、立碑,再孤身一人回来,已觉筋疲力尽。
泓澈从没有这么累过。
“娘……”
泓澈对着空旷寂静的院子,下意识喃喃道。
她没见过李云潇。
准确地说,在她睁眼看见李云潇的时候,她的记忆尚未开闸。
可她竟不知,在自己最孤独脆弱的时候,心底最思念的人是母亲。
晚风习习,万籁俱寂,这个瞬间,泓澈好想回到娘亲的怀里去。
迈开脚步,泓澈才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陆墨尘的旧琴。
陆墨尘在洗墨轩穿的绫罗绸缎,泓澈自作主张地没有收进遗物里去,只将她平素穿的几件衣裳和首饰拾掇起来,连同那枚和她交换的香囊,装进了一方小包裹,放在了陆墨尘的身旁。
烧纸钱的时候,泓澈把陆墨尘枕边的几本诗集和没写完的字帖也扔进了火苗中,可她抱着那把琴跪坐一边,迟迟不肯松手。
她要给陆安,留个念想。
火堆散发着热气,烤得泓澈脸颊发烫,橘红色的火舌摇摆地吞噬掉她眼眶里的湿润,迸发出的火星窜起来,随着轻风飘荡几丈远,然后骤然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火终于灭了,地上只剩黑色的碎屑。
泓澈醒过神来,四下早已无人,她将琴放下,默然在碑前磕了三个头,而后带着那把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泓澈进了门,把琴放在圆桌上,跑到床头的枕头边,翻出了藏在下面的手札。
上面一笔一划,都是李云潇的字迹。
就这样歪靠在榻上,泓澈细细地读着,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着读着,泪珠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
原来那么鲜活的人啊,到头来留下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卷手札。
眼前灵动的隐秘的文字,帮着泓澈勾勒出李云潇模糊的侧脸。
她幻想着母亲从幼稚到倔强,从神采奕奕到失望不甘,这是她看见母亲的唯一途径,她借此与母亲真诚的情感短暂相接,她想给每句话都写下疑问或是注解,可她再也得不到回音。
泓澈放声大哭。
都在这儿了,手札、圣女剑、泓澈,这世上还带有李云潇痕迹的,都在这里了。
泓澈一手捏着手札,一手紧握着胸前的箭头,蜷缩着哭倒在床上。
“娘……娘……”泓澈徒劳地张着嘴,除了呜咽,她发不出任何声来。
能喊出声又如何呢,泓澈悲哀地想,李云潇听不到自己的召唤,她此生都无法与母亲对话。
无人承接她的痛苦,无人安抚她的无助。
她把箭头朝心口按去,而皮肉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心已痛到无力感知。
她松开手,闭上了眼。
“娘,你的心,也曾这么痛过吧。”
“你来和我讲讲,好不好。”
待泓澈睁开眼时,已天光大亮。
还未来得及缓过神,泓澈便听到有人开门进了来,她连忙把手札收在旁边的枕头下,才发觉一条胳膊被自己枕得酸痛,衣裳也未换。
“郡主,醒了吗。”凌霄蹑手蹑脚地走近,看着泓澈半坐起身的背影,轻声问道。
“醒了,”泓澈转过身子,“这就起来。”
“啊呦,”凌霄惊讶地不由得叫了出来,“郡主,你这眼睛……”
泓澈下了床,坐在梳妆台旁照了照铜镜,果然,她的眼睛肿胀得厉害,怪不得她一醒来便觉自己睁不开眼睛。
“我去给郡主取些冷水来擦擦罢,哦对,还有煮熟的鸡蛋,都试试。”凌霄顾自说着,往门外走去,心想亏得自己昨夜有眼色,见郡主回来后就落了锁,并未叨扰,否则岂不是来惹人嫌。
“无妨,”泓澈对着镜子转了转脸庞,又按了按眼睛,“不见人就是了,过了晌午也便好了。”
“郡主,可是有人要见你呢。”凌霄停了脚步道,“一早儿宫里便来了人,说太后要见你呢。”
“太后?”泓澈疑惑道,而后想起了什么,“哦对,小雪呢?”
凌霄低着头,“小雪说无颜见你,我昨儿送她到周小姐那里了。”
“雁栖书林?”
凌霄回忆着那牌匾上的刻字,“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里清净,她去歇歇也好,”泓澈点点头,“凌霄,那你帮我消消肿罢,再找两张纱布来。”
凌霄走后,泓澈扯开外衣,所幸心口的伤口不算深,但凝固的血液粘连着里衣,撕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兆头,泓澈笑笑,能感受到疼,心就不痛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周身通畅了许多,只是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自己进京这么久,太后从前避而不见,今日何故突然召见呢。
泓澈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
后来,她索性不想了,闭目养神。
太后是母亲的母亲,也许和母亲长得很像,能见到老去的母亲,她很愿意。
永寿宫的窗子关得严实,泓澈跟着女使走进去,周身被奇异的暖香瞬间包裹,略微有些闷热。
太后靠在正厅的座榻上,见泓澈来了,赶紧站起身在身侧女使的搀扶下走了过去。
泓澈看着缓缓而来的太后愣了神,母亲如果老了,八成会长这样吧。她贪婪地看着,想要把这张脸精细地雕刻在记忆里,供她日后慢慢想念。
“丫头,你受苦了,”太后满脸心疼地走过来,“呀,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夏天的凉水总是不太凉,凌霄只拿了两个热鸡蛋敷在泓澈的眼睛上,可惜时间太短,收效甚微。
泓澈眨眨眼,醒过神来,“参见太后。”
“去取些冰来,”太后双手扶起施礼的泓澈后,转头向身边的女使道。
“多谢太后。”
“好,好孩子,过来坐。”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牵着泓澈的手,向座榻走过去。
泓澈听话地跟过去在太后旁边坐下,只觉自己的手被攥得更紧了。
“像,和你母亲长得像。”太后仔细端详了一阵子,得出了结论。
“太后,那我母亲长得像你吗?”泓澈睁大眼睛问道。
太后一笑,“像。但她舞刀弄剑的,所以常常把头发全部束起,说她像她哥哥的多些。”
泓澈心里嘀咕着,真的么,可是我们两个怎么不像?
自然,她没说出口,只是礼貌又疏离地回以微笑。
“这点,你和她也像。”太后扫了一眼泓澈的衣着,笑着道。
泓澈下意识缩了缩长着茧子的手,“太后,早上匆忙,臣女只顾着用鸡蛋敷眼睛,没来得及梳妆。”
其实,若不是因着这事,泓澈也捯饬不了多久,涂着胭脂像戴着面具,这层束缚令她觉得不适,所以能省则省。
正巧,宫人送了两块冰过来,用丝帕包得齐整,泓澈得以抽出双手,将冰块接过来,“我自己敷着便可。”
“若说消肿,还是冰块有用些。”太后温和地看着她,说着说着,目光随之飘到了远处,“你母亲病逝那阵子,冬天刚过,冰块倒是不难寻,可是屋子里烧炭火,冰块也化得快,一天下来,不知要换多少次。”
泓澈静静听着,适时地点头,她总觉得面前的外祖母亲切,却不亲近。也许因她看了李云潇的手札,先入为主了。
“哀家这一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年轻那会儿,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福气,两个孩子处处争气,煊儿文韬武略,十三岁就被先皇立为太子,潇儿十四岁时,也跟着她哥哥四处征战。先前还有些风言风语,然而她实在出色,慢慢地,也就无人再议了。”
“哀家把严家的姑娘许配给煊儿,两人相敬如宾。后来,英儿也有了身孕,不必多费心,可潇儿倔强,哀家前前后后为她挑了数个好儿郎,她都看不过眼。哀家只得和先皇商量了,若她不嫁人,便不许她再到沙场去。可永乐宫关不住她,她还是跟着煊儿去了南梁。”
说到此处,太后潸然泪下,“每次回想那一天,都如同噩梦一般。先皇夜半崩逝,天还没亮就传来消息,煊儿也死在了南梁。”
泓澈看着流泪的太后手足无措,旁边的女使们适才已然识趣地退出了殿外,这里没有旁人,她身上也未带手帕,眼睛略略瞟了一圈,最后,她只得以自己的衣袖为太后拭泪。
太后却一把抓住了泓澈的伸来的手,“丫头,哀家那阵子卧病半年,没有多关心关心潇儿,倘若哀家知道她有孕在身,绝不会放她离开盛京,也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青州生产……”
也许自己的眼泪昨夜已经流光了,泓澈看着太后在自己面前涕泗横流的样子,并未被连带着感伤。她只是盯着太后的眼睛,好奇问道:“太后不知道母亲怀孕,就不挽留她了?可您刚刚不是说,母亲不成婚,就不许母亲去战场么。”
太后一怔,泪水好似也跟着凝固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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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叹一口气后,她从身侧的椅塌旁拾起一条帕子,轻轻擦了擦脸颊,“那时自顾不暇,又想着去青州不过收拾残局,无甚危险,便疏忽了。”
泓澈心道,何至于自顾不暇,李恒煜的亲生母亲早已亡故,他上位后,便尊她为唯一的皇太后,她的荣耀更盛,宫里乃至天下,谁人敢不敬她?
但她彼时的哀痛欲绝也是真的,不过全部是为了她死去的儿子,不肯匀出半分关怀给她活着的女儿。
然而太后终究是长辈,且在自己面前不设防地诉说着悔意,因此这些话,泓澈也只是咽在心底。
太后把眼泪悉数拭去,将手帕放在一边,整理好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的和蔼模样,“这下好了,你现在在哀家身边,哀家会护着你的。自从小铠去戍守边关,哀家便没了指望,听说潇儿有骨肉在世,你不知道哀家有多高兴。”
泓澈鲜少与长辈打交道,更别提如此热络地与大齐最尊贵的长辈促膝相对,且她心里还对这位长辈有些成见,是以除开微笑着点头,泓澈再想不出其他的应对。
太后又凑近了些,见她微低着脸敷着眼睛,便一手抚着她的头发道:“你刚回盛京时,哀家称病不见,丫头,你没责怪哀家罢。”
泓澈透过冰块间的缝隙对上太后试探的眼神,遂将双手放了下来,回道:“臣女不敢,太后自有考量,今日能得太后垂怜,已是臣女的福气。”
“丫头,在哀家面前,不必拘礼。”太后将她的手重新覆上眼框,“你这话客气,不过哀家自己心里明白,即便你有怨言也是应当。小铠在永寿宫长到十三岁,便被送出京去。丫头,你不知,小铠身份尴尬,可哀家这太后做得,又何尝轻松。皇帝对哀家,素来颇为防备,若你甫一回京,哀家就扑上前去,那和亲一事,当真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太后此言有理,泓澈有些惭愧,“臣女明白了,太后之恩,臣女绝不敢忘。”
太后伸手,慈爱地抚摸着泓澈的脸蛋,“丫头,实不相瞒,哀家身子愈发虚弱了,永寿宫日日煎药,只得熏些奇香掩盖,闻得哀家头疼。其实太医和哀家心里都清楚,一碗碗的汤药下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这口气能续多久,全凭造化。”
泓澈不常承受这般温柔的接触,身子有些僵直,刚欲在脑子里搜刮些吉祥话,就听得太后接着说道:“在哀家闭眼前,有件事须得办了才能安心。”
泓澈不知怎得,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随即抬高了眼神,太后的嘴唇一张一合,佐证了她的猜测。
“哀家这些日子为你相看了几个年轻人,其中工部尚书沈黎家的嫡子沈不渝,仪表堂堂,品行端正,且沈家在朝堂上根基稳固,哀家觉得,他与你甚是相配。丫头,你在广文院见过沈不渝了罢,印象如何?你若愿意,哀家即刻为你们赐婚。”
冰块的寒意穿过手掌,泓澈觉得手心湿润润的,她又一次把手放了下来,回身将冰块搁置在侧台上,“多谢太后美意,不过臣女已心有所属,也无意在京城安家。”
“心有所属?哪家的儿子?”太后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忽视了泓澈的后半句话。
泓澈勉强笑笑,“不是哪家的儿子,他叫陆安,原是教坊司的歌舞署丞,现已被圣上封为协律郎。”
“陆安?”太后想了想,“哀家听说,昨日一个姓陆的女子在朝堂上为你脱了困,你是为了报答她吗?”
“不是的,太后,臣女真心喜欢陆安。”泓澈如实道。
太后明亮的眼睛一寸寸黯淡下去,“丫头,哀家宠爱你,皇帝也纵着你,可你不得如此放肆。你若嫁给他,不知要遭到多少耻笑,成何体统。”
“太后,”泓澈这次一字一顿,“过一阵子,我便离开京城,无人知晓,自然无人评判。”
“离开?你要到哪儿去?”太后提高了音量,“你也要步你母亲的后尘吗?”
泓澈心里残存的愧疚瞬间一扫而空,只留下满腹感慨,感慨自己和母亲跨越时间心意相通,都对太后生出了相似的复杂情感。
逐渐生长的自由意志与长辈居高临下的掌控剧烈地碰撞着无法交融,可自己又做不到彻底狠下心去掀翻去对抗。
因为她们血脉相连,她对她有着无法割舍的天然的爱,哪怕自己得到的,是有条件的掺杂质的爱。
泓澈和李云潇深知,太后的爱等级分明,她们只能捡些落在后面的,可即便排在最后,也无可否认这份爱的确切与真实。
所以最终,唯余烦躁和无奈,与其试图厘清这混乱且繁琐的感受,不如不再相见来得干净利落。
“太后,臣女从来都不属于这里。”泓澈站起身,朝太后跪了下去,“臣女愿意舍弃郡主的身份,只求余生无拘无束。”
“自由,你也要自由,”泓澈这句话勾起了太后尘封的回忆,她冷笑着喃喃,而后发疯了般,喊叫道,“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生在皇家,要什么自由!愚蠢!自私!”
“太后息怒,”泓澈慌了神,忙道,“是臣女无福。”
“我不要我的女儿做什么将军,做什么圣女!我也给不了她自由!我就要她活着!我宁愿她痴傻,痛苦,一辈子困在皇宫里,但我要能摸到她!我要她活着!”
泓澈惊愕地看向情绪失控的太后,完全没有料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形。
她无措地跪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唯有一个念头萦绕心间。
这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太后尖锐的嘶吼——她要逃离。
80. 爆发
周若瑾轻车熟路地翻进水云居的小院儿里,正撞见在摇椅旁边洒扫的凌霄。
“凌霄,你家小姐呢。”周若瑾手上拿着个布包,左右张望着走了过去。
“啊呀,”凌霄身子一抖,回身看了过去,认出是周若瑾,才拍着胸口笑道,“周小姐,你怎的现在走路也没个响动。我家小姐被太后传进宫了,周小姐坐着等会儿罢,我这就给你倒茶去。”
周若瑾咧开嘴角笑了笑,把布包放在手边的竹台上,而后自言自语道:“太后要见姐姐?”
刚在竹椅上坐下,周若瑾便看见凌霄端着茶盘从厅里迈着碎步跑了过来。
“慢着些,”周若瑾忙关切道,看着她走到跟前,才将探着的身子靠在椅背上,问道,“凌霄,太后有没有说找姐姐所为何事。”
“来人只说太后召见,很急切的样子,小姐起来没多久,就被催着跟他们走了。”凌霄一边倒茶,一边撇着嘴回答道,不过话一出口,她便察觉到了自己口吻中的不满,忙噤了声,有些难为情地偷眼看向周若瑾,见她神情如常,才放下心来,双手把茶杯递了过去,“周小姐,小雪还好吗?”
“我今早回了趟雁栖书林,见了小雪一面,她看着精神好些了,”周若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她还说谢谢你,田叔按照你开的药方为她抓了药,她喝了以后,果然昨夜睡得很好。”
“那就好,”凌霄腼腆一笑,而后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小姐,那,小雪还能见到白正康吗。”
周若瑾点点头,“正巧了,白正康也要见她。等大理寺那边安排好,最快明日,我就带她去。”
凌霄瘪瘪嘴,语气沉重道:“希望白正康主动求见,是想要跟小雪解释清楚,也不枉她一片真心。”
“但愿吧,”周若瑾把茶杯放到身旁的茶盘上,顺势歪着身子倚在扶手上看向她,“凌霄,你懂医术?”
“我家世代从医,我小时候常常跟在父亲身旁,看他诊脉抓药,耳濡目染,略懂些皮毛。”凌霄如实答道,“不过后来父母生病,无暇顾及医馆,只得关了门。我们姐妹俩四处做工挣些钱来补贴家用,再后来就遇见了郡主小姐,实在是天赐的福分。”
“凌霄,你踏实肯干,万不要浪费行医的天赋,假以时日,定不比太医差,”周若瑾用手背撑着下巴,真挚地看着眼前听得此话满脸拘谨的凌霄,另一只手拍了拍旁边竹台上的布包,“你家小姐也对你寄予厚望,时时记挂着你呢,这里面可是她专门为你要来的好东西。”
说话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闯进周若瑾的视野里,她坐起身,抬头轻声对凌霄道:“凌霄,姐姐回来了,你先去忙吧,这份礼物,她会亲自送与你。”
凌霄刚要接着话头问这包里是何物,便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料到是泓澈,想来此时,她已疲惫至极。凌霄忙应下,又为泓澈斟了杯茶,扶着她在竹椅上坐下,才施了一礼,走出了院子,把院门紧紧合上。
泓澈一坐下,便把凌霄为她倒的茶水一饮而尽,刚欲抬手再斟一杯,余光瞟到旁边周若瑾的茶盏里还剩一些,遂一伸手捏了过去,仰头喝了个精光。
“小雪在雁栖书林住着,你放心,等事情了了再议,”周若瑾见状,撩起袖子为二人填满茶水,“姐姐渴成这样,想来与太后相谈甚欢。”
泓澈轻叹一口气,苦涩地笑道:“太后要为我指婚。”
周若瑾紧张起来,坐直身子问道:“和谁?”
“沈不渝。”
“他?”周若瑾听到这个名字,紧握椅边的手先是松了开,才反应过来,疑惑道:“此人人品上佳,相貌尚可,可才学中庸,太后为何选了他。”
周若瑾一直能感受到太后对自己不甚喜爱,不论随姑姑去永寿宫请安,还是儿时和李承钦在宫里与她偶遇,周若瑾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太后慈爱外表下藏着的对自己的厌烦。
然而除了自己,旁人却察觉不出丝毫异样,都以为她深受长辈怜爱。
这令她更为苦恼,怀疑自己错怪了太后,但每次再面见她时,周若瑾又会再次肯定自己的感受。
到了后来,她不再摇摆,确认了,太后就是不喜欢她。
周若瑾也想过许多办法讨好太后,为她抄经,服侍汤药,黎檬香原也是预备送给太后的,可她的心意,一向送不到永寿宫,都是徒劳。
所以,当她听到太后要为泓澈赐婚时,下意识以为太后要把李承钧指给她。
“也许太后看中了沈家,”泓澈盘起腿,“我已回绝了,只是最后闹得不太好看。”
见泓澈心不在焉,周若瑾没再追问下去,也许,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的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窃喜。
“姐姐,墨姨的事,你节哀。”
沉默片刻,周若瑾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泓澈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整个人都陷在痛苦里,“唉,若非大理寺仵作验过尸后,确定墨姨和严继良的死因相似,否则,我绝不会相信墨姨在朝上说的那番话。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偶然听说我有难,便不管不顾冲进来替我顶罪。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周若瑾静静地听完,看着泓澈茫然的侧脸有些不忍,低头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坦白道:“墨姨,的确是为了姐姐。不过,人的确是被她毒杀。她临走前,让我转告你,姐姐,你不亏欠墨姨半分,万般皆是命,她自遇见你母亲,多活了这许多年已然足够,请你切勿愧疚,她没有遗憾了。”
泓澈越听越疑惑,逐渐转过身子正视着周若瑾,“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墨姨上朝之前,见过你。”
“是。墨姨来雁栖书林找我,我送她去敲了登闻鼓。”
这句话宛如当头一棒,重重落在泓澈混乱的思绪里,震荡的涟漪把一切都移了位,她微张着嘴,无助地回忆着昨日发生的种种。
然而,她愈想愈捋不清,而越是捋不清,她的情绪就越是不断堆叠,像是揉皱的一团丝线,无论泓澈多么努力地整理,都找不到一根线头。
她的耐心消耗殆尽,残存的理智也无影无踪,浑身血液叫嚣着上涌,瞬间占据了她的头脑,泓澈无力再维系面上的平静,她颤抖着对周若瑾大喊道:“你为什么要送她去宫门敲登闻鼓?谁让你送她去的?”
面对莫名其妙的指责,周若瑾不免愣怔片刻,她看着泓澈涨红的眼眶和战栗的嘴角,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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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着怒气解释道:“墨姨路过水云居,正遇上李承钧带人搜府。她便找到我,要还你清白,我本想着带墨姨去大理寺,可迟迟不散朝,我怕你应付不来,只得想到这个办法。姐姐,我知你痛心,可我那时没有其他法子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周致远陷害啊。”
周若瑾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若没有苦衷,她又岂能载着陆墨尘去送死。
泓澈听明白了些,倘若她此时冷静下来,便能体会到周若瑾彼时的无奈。
泓澈的理智紧紧拽着快要脱缰的情感,可惜,她的情绪积攒得太多,又沾了火,绷直的弦强撑了那么久,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到底还是断裂了。
“你怎知我应付不来?我在朝上辩驳得顺利,人证物证都在,眼看着就结束了,偏这时墨姨来了。周若瑾,你是不是生怕自己做不了卫国公女儿,做不了楚王妃了,宁可与我作对也要护着周致远还有李承钧是吗。”
周若瑾的火气也蹿了上来,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随后恍然大悟,“那个锦绣坊的伙计,是你的人?”
“不是,”泓澈咽了口唾沫,“是我的人一路追踪到蜀州,把他抓回来的。”
“你的人?你还有什么人?”周若瑾追问道。
泓澈没向周若瑾透露过许介的存在,自知理亏,遂垂下眼眸闭口不答。
周若瑾抓到了破绽,大声叫嚷道:“安阳郡主,你若看不上我,大可不必与我结交,何必苦心隐瞒。我知你聪慧,可你给自己留了后路,为何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白为你担忧,傻乎乎地在外面替你着急!”
“你是在担忧谁,或者说,你更担心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泓澈抬眼,冷冰冰地看着周若瑾,“周若瑾,我问你,你当真没有对我隐瞒过什么?你敢说当初接近我,不是别有用心?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竟还有脸面站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要求我。”
“这世上的纯良之人,都活不过十岁。”
周若瑾对她袒露过真心,当然,也隐藏了底牌,她无话可说,只哼笑一声,而后一字一顿道:“但我告诉你,无论如何,墨姨的命,就是你害死的,怨不到别人头上。安阳郡主,既然你有本事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我看我在这水云居也是碍眼,日后,你更不需要我在此添乱。我今日走了,往后绝不会再纠缠。”
伤人的话,还属亲密之人说出口的最痛。
她知道她在意什么,所以精准无比,直中要害。
泓澈看着周若瑾坚决的背影,忽而想到墨姨为自己而踏上紫云殿,那时的她,应也是这般决绝罢。
正想着,泓澈的胳膊往旁边一放,碰到了竹台上的布包。
她好奇地拆开翻了翻,知道这是周若瑾送来的。
她抿了抿嘴,如果泓澈没有与周若瑾生出龃龉,她定然会扑在她的怀里为这两日的剧变痛快地哭一场。
但是,此刻的她,心里的不忿盖过了浅浅冒出头的不安和悔意。
你以为你周若瑾有多大能耐,离了你,我照样活得下去,而且还会过得更好。
我想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能做到。
我一定证明给你看。
81. 往事
刑部后院厅室的门窗大开着,地砖一尘不染,透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来。正中摆着两把孔雀纹紫檀木椅,中间隔着茶台,两边各列着几把椅子,侧后面挡着云鹤屏风。
沈黎一脚踏进厅门时,屋里只曹衍一人坐在左侧的头把椅子上,悠闲地端着杯盏,听见人来并未抬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热茶。
沈黎在曹衍对面的椅子下坐下,扫了眼侧台上的茶盏,防备地收了手,理了理衣衫,清清嗓子先说道:“不知曹大人叫沈某来刑部,所为何事。”
“沈大人,曹某本想请沈大人到府上一叙,可府内养着病人,人多眼杂,还是这里清静。”曹衍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才依依不舍地把茶盏搁下,笑着道:“沈大人,曹某可是一片赤诚之心,请沈大人来,不为旁的,只欲救沈大人一命。”
沈黎看着曹衍的举止,已然面露愠色,听他说完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更是疑惑不解,有些不耐烦道:“沈某愚钝,曹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曹衍依旧乐呵呵地,“沈大人,若曹某没记错,前几日殿前服毒自尽的陆墨尘,是九州楼的琴姬罢,不知沈大人要向圣上如何解释呢。”
那日,沈黎听陆墨尘说自己是九州楼乐姬时,的确惶恐不安。但后来又听她言道,严继良行凶作恶,她毒杀不过为了报仇。严继良为人,朝廷诸臣皆有耳闻,能被人记恨也不奇怪。是以沈黎便松了一口气,想着最多落个管理不严的错处,无关痛痒,遂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大理寺正在查严继良当年犯的案子,若陆墨尘所言属实,沈某定然严加整治九州楼,免得她们受了委屈后,还要亲自报仇。”
“沈大人名不虚传,果然宽厚,”曹衍轻笑道,“只是,沈大人恐怕还不知道,那位陆墨尘的来历罢。”
沈黎不由挺直了身子,警觉道:“怎么,她是什么人?”
曹衍似有若无地扯着嘴角,“沈大人在南梁时,可听过陆冥章这个名字?”
“诡毒圣手冥章,当然记得,”沈黎说完,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陆墨尘是?”
“沈大人可还记得,南梁靖王府上的一次宴席,三巡酒过,席间的臣子接连身亡,无一幸免,”曹衍直接打断了沈黎的疑问,顾自问道,“这桩惨案破朔迷离,刑部查了数月都找不到线索,直至南梁覆灭。”
“此案惨烈,岂敢忘怀,”沈黎挪了挪身子,“不过,即便查不到线索,也不难猜得真相。靖王当年有谋反之心,在府上设宴意欲勾连朝廷命官。暗影阁奉梁帝之命,做出这等惨绝人寰的大案以震慑朝廷。此举甚为奏效,一时间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违逆梁帝。曹大人,沈某猜得可对。”
“沈大人不愧是尚书令,”曹衍赞道,又接着问,“那沈大人可知,靖王妃当年身边有个女使,那女子后来随靖王夫妇入宫告罪时,被梁帝看中,留在了宫里,封了静妃。”
沈黎偏头想了想,似乎确有此事。
静妃入宫后,极为受宠,不出几个月就被封为静贵妃,可过了一年半载,又听说她惹怒了梁帝,被关进了冷宫。众人只道是梁帝敲打靖王的招数,茶余饭后聊上几句也就罢了,无人真心在意。
“怎么,静妃与那陆墨尘有何干系。”
曹衍盯着沈黎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得意,“沈大人,说来也巧,南梁静妃,闺名正为陆墨尘。”
沈黎震惊得微微张着嘴,脑子里飞速地把曹衍这几句话捋了通顺,得出了答案。
但这推测太过离奇,他不得不向曹衍问个清楚,“曹大人是什么意思,陆墨尘是陆冥章的女儿,也是暗影阁的人?她潜藏在靖王妃身边毒杀了一众大臣,后来又成了贵妃?”
“一点不错,”曹衍笑呵呵地鼓了鼓掌,“不过,陆墨尘从前,可不只做了这一桩案子。沈大人若有兴致,不妨数一数,南梁酒后失足致死的大臣,共有多少位。”
沈黎冒出一身冷汗,“曹大人之言,可有依据。”
“曹某曾辅佐兄长执掌暗影阁,自然见过陆墨尘几次。她用毒以酒为饵,可是陆家的独门绝技,兄长问了几次,陆冥章都不愿给出这毒的方子。若不是陆墨尘以脸上有疤为由整日蒙着面,又如何能在盛京城,在我的眼皮子下面,安安稳稳十数年,”曹衍撇撇嘴,不屑道,“沈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大理寺寻仵作问问,陆墨尘的背上,是否有暗影阁的刺青。”
凡是入了暗影阁的暗影卫,都要在背后刺一轮明月和一柄长剑,北营巷抓的那两个暗影卫,便是通过刺青确认的身份。
沈黎低头不语,曹衍实在不必撒这种拙劣的极易被拆穿的谎言,他说得头头是道,也确乎有理。
沈黎回想起陆墨尘冷不丁向皇帝讨酒喝,和她后来安详的死状,愈发信了几分。然而,隐秘的记忆随之被唤醒,沈黎潮湿的脖颈又添了几滴汗珠。
“静贵妃进冷宫时,是不是怀了身孕。”
“太好了沈大人,你还记得,”曹衍欣慰地笑了,“要说陆墨尘,也真是有本事,被关在冷宫还能安然养胎。而后南梁覆灭,她竟能大着肚子从中脱身,顺利生产。最终一路北上,在盛京城养大了孩子。”
沈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在衣袖的掩盖下紧握着,指节攥得发白,沉声道:“曹大人,你找我来,不会只是好心告诉我这些的罢。”
“其实,陆墨尘原本可以在九州楼守着她儿子平安度日,直到把这些封入尘土,”曹衍没直接答话,只幽幽道,“可惜,她非要为了安阳郡主而一反常态行事张扬,曹某稍一探查便瞧出了端倪。圣上把天祈案交由大理寺审理,尹大人当年正巧在南梁刑部任侍郎。依沈大人之见,尹大人看了严继良和陆墨尘的死状,会不会也回忆起前尘往事呢?若圣上知晓,南梁妃子隐匿在九州楼多年,又该如何处置呢。”
“曹大人既知道是前尘往事,又何必替尹大人担忧,所有糊涂账早就一笔勾销。”沈黎的嗓子略微沙哑,但仍镇定地保持着威严,“长公主攻陷广陵皇宫后,放走了不少妃嫔女使,圣上得知后,并未下旨追查。沈某督造九州楼,收留南梁流民,接的也是圣旨。圣上金口玉言,凡归顺者,皆为大齐子民。陆墨尘的身份有待查证,然则,她从头至尾都未对大齐生出一丝谋逆之意,即便真是静妃又如何,曹大人若拿不出陆墨尘对圣上不敬的有力证据,又何必空口白牙扰她死后清静。”
“沈大人说得好,圣上若非宅心仁厚,你我二人早就身首异处了,”曹衍听得沈黎这话并未生气,仍旧神色自若道,“但沈大人好像忘了,陆墨尘的儿子陆安,身上流淌着的可是南梁皇室的血。圣女如李云潇,攻进广陵皇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梁家血脉斩尽杀绝。九州楼可是把陆安推到了教坊司去,沈大人又如何担保陆安有朝一日不会像他母亲从前一般,在宴席上大开杀戒呢。”
沈黎皱了皱眉,曹衍张口便是对自己的随意指控,他听得实在心里不悦,“曹大人这话说得不妥当,若说南梁血脉,沈某记得令兄娶的可是南梁郡主,曹大人的侄女不算南梁皇室血脉?”
曹衍的耐心足够,泰然自若道:“且不说家嫂是圣上特许留在盛京养病的,十几年没怎么迈出过曹府大门,倘若沈大人真觉得我家曹绮梦可与南梁皇子相提并论,那曹某也无话可说。”
午后寂静,门窗大开,贴身里衣紧紧黏在沈黎的背上,穿堂风吹过,引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沈黎垂下眼眸,想了想,又抬头问道:“不知曹大人要如何救沈某一命。”
曹衍满意地看着沈黎,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裳,才道:“沈大人放心,眼下这些内情只有曹某知晓。曹某虽平生最恨被人威胁,也不愿威胁别人,但今日不得不说,只要沈大人愿意和曹某合作,曹某保证,这些秘密,会随着陆墨尘的尸体一道烂在地下。”
“怎么合作。”
“令郎沈不渝,丰神俊朗,才思敏捷,曹某的侄女如若能嫁给这样的郎君,曹某也便无愧于逝去的兄嫂了。”
屋内一片静默。
曹衍见状,接着补充道:“圣上对暗影卫深恶痛绝,周家军藏的两个刚被查出来,若此时揭露陆墨尘的身份,沈大人,圣心难测,卫国公尚且保不住周家二公子,曹某劝沈大人务必三思。”
良久,沈黎做出了决定,缓缓开了口,“曹大人,你我相识,想来也有三十余年了罢。”
曹衍点头,“是,近乎三十五年。”
“曹大人可知,你我相识这么久,为何交情不深呢。”沈黎直视着曹衍的双眼,不等他答话,便接着说道,“沈某以为,是因你我太过相似。”
曹衍挑眉,“此话何解。”
沈黎冷冷道:“沈某此生,也最恨被人威胁。”
曹衍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笑得嘹亮且放肆,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身后的屏风,劈头盖脸地朝着躲在其后之人砸去。
那人被堵着嘴,手脚也尽皆束缚着禁锢在角落。
二人的对话,一句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里。
也记不得从哪句开始,他的泪水爬过高高耸起的鼻梁,占领了脸颊,顺着下颌骨淌进衣领,源源不断,像喷涌而出的泉水,永不干涸。
许久之后,他被几人从屏风后粗暴地拽了出来,按着跪在了曹衍面前。
门窗已然紧闭,曹衍起身踱了两步,轻蔑道:“这里又没外人,快给陆大人松绑啊。”
陆安被推得侧倒在地,半边脸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几双手生硬地在他身上翻腾着,粗糙的绳子摩擦着他手腕上因为潮湿而难以愈合的伤口,熟悉的痛感把他带回了刑部大牢,陆安屈辱地闭上了眼。
数日前那一遭残忍的凌虐过后,陆安被换到了一间相较之下还算整洁的牢房里,每日一餐饭一碗水,囚服上沾染着伤口渗出的脓液,痛得陆安噩梦连连。
然而,一睁眼反应过来自己身处这昏暗湿冷的牢房后,他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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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如迷失在梦里。
先前,陆安还寄希望于泓澈,他坚信她不会抛弃自己。可日升月落,身上细小的伤痕已结了痂,他始终没有等到她。
希望宛如肥皂泡,破灭了,也就不念了。
在大牢里困着,毫无尊严地苟活着,陆安渐渐丧失作为一个人而活下去的所有意志,他开始厌恶自己,开始期待一个痛快的了断。
直到方才,曹衍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牢房门口,身后一群人手脚麻利地上前开门,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又赶紧退了出去。
曹衍独自走到陆安面前,安然地坐在了侍从们刚搬进来的椅子上。
陆安见到曹衍后,费力地爬了起来,堪堪盘坐在干草堆上。他拢了拢鬓边的白发,看向曹衍的眼神中,恨意几近漫出。
“呦,这群没眼力劲儿的东西,老夫回头定好好教训教训他们,竟也不知给陆大人拿点儿药膏来。”曹衍语气真诚却叫人听得不舒坦,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陆安的身子,又接着哀叹道,“陆大人,节哀顺变。”
嗓子干得快说不出话来,陆安咳了几声才艰难道:“什么意思?”
干裂的嘴唇随着他这句问话而扯出血来,陆安下意识舔了舔,血腥味儿伴随着曹衍的回答席卷着他的大脑,他一时间呆愣住,而后只觉天晕地转。
醒来时,陆安发觉自己已换上了新的囚服,胳膊上的伤口敷着药膏,嘴里满是苦味儿,不远处摆着一碗清水。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安放下水碗,只觉精神强了不少。
“陆大人,可好些了。”
曹衍关切的口吻在陆安听来极尽讽刺,他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道:“曹大人,生死有命,您又何必以此逗趣。左右我如今被关在这里,若觉得我这条命勉强抵得上令郎的病灾,曹大人拿去便是。”
曹衍听完,并未恼怒,反而温和道:“陆大人,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陆安低头沉默。
“这样吧,”曹衍想了想道,“老夫带你去个地方,陆大人只需安静听着便是,真话还是假话,你自行分辨。”
身上的束缚一圈圈解下,陆安的血液恢复通畅,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酸痛。
勉强起了身,陆安抬手一看,伤痕累累的小臂上果然又添了道道红印,与旧伤交叠之处,灼烧的疼痛蜿蜒至心底,和纠缠不清的思绪一起,惹得他心急气燥。
“陆大人,坐下说话吧。”曹衍瞟了一眼陆安,走到中间的椅子旁坐下,侍从们紧忙把茶盘摆过去,将地上的粗绳收在怀里,恭敬地退了出去,最后紧紧关上房门。
陆安转过身,见屋子里瞬间只剩他和曹衍两人,于是咬牙走到右边的椅子旁,撑着扶手忍痛屈身。
“陆大人,方才多有得罪,”曹衍抿着茶水,见他坐稳后,才开口道,“陆大人不信任老夫,老夫又怕你听见这些事情后一时失态被沈大人察觉,只得出此下策。”
“曹大人,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陆安低着头,极力控制着眼泪不从眼眶滚落,“曹大人是觉得,一个落魄的亡国皇子沦为供人取乐的舞伎后,也会随之失去所有愤怒和血性,不敢报仇吗。”
陆墨尘背上的刺青,陆安儿时见过。
陆墨尘对过去之事的绝口不提,即便在陆安面前也几乎从不摘下面纱,以及每每被问起父亲时的讳莫如深,过往种种拥堵在陆安的回忆里,他愈发觉得真实,也乐意相信这是真相。
从前他的人生满是污泥,而现在,人们也许能透过这些糜烂看到他降生时的光芒,看到曾经尊贵的他如何在耻辱中消亡。
至少这样,旁人提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更多的是唏嘘,而不全然是唾弃。
这世界欠他一个解释,曹衍送来一匹锦缎,陆安无法拒绝将它当作遮羞布盖在身上。
陆安裹上绸缎,无可抑制地陷入癫狂。
“你的仇人,不该是我。”曹衍心内无比快意,他知道陆安已经完全相信了他的梁姓身份,自然,在底层浸润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久的冷眼和讥讽,在最低谷最绝望时得知自己或许曾经高贵,又怎会不以为然呢,“陆大人,你是聪明人,那老夫就直说了。”
“陆大人,令堂在殿上自尽身亡,想来你现在算是无所顾忌了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南梁尚在,陆大人即便不是帝王或太子,也总归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哪会落得现在的境地,老夫想想,都替陆大人觉得憋屈。”陆安瞪着发红且肿胀的眼睛,听着曹衍娓娓道来,“陆大人,你也听见了,若沈大人答应了与老夫合作,那你今日且走不出这间房,老夫便只当做了好事,让你死得清楚些。许是陆大人冤屈,上天不忍,沈大人并未答应,那老夫就只好将此事挑明,再顺水推舟,送陆大人一个人情。”
“什么意思。”
“老夫愿意给陆大人一个报仇的机会,可在赴死前,略解心头之恨,如何?”
82. 为活着的人
昭隐寺座落城南一角,是盛京香火最旺的寺庙,远离市井但香客络绎不绝,每人脸上或忧虑或期盼,都非常默契地守着这方净土,虔诚祷告,寂然无声。
昭隐寺前面有一条宽敞大路,供来往马车在此停靠。
这天清晨,曹绮梦捧着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独自在昭隐寺大门外下了马车,打算将经书供奉在佛前。
梁晋惠丧仪时,曹衍请昭隐寺的师父到府上为梁晋惠诵经超度了数日,曹绮梦一直默默守在旁边,可结束后也未能心安,便回房日夜抄经。
这些时日,曹绮梦共抄写四十九卷,心里渐渐平静了,眼睛也明亮了,有些事情,也就看得更清楚了。
曹绮梦迈进昭隐寺,随着人流走到佛堂前,在一众僧侣后面跪着诵完一部经。
娘,早些安息罢。
离开昭隐寺前,曹绮梦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她从前没有信仰,现如今也懂得了这座寺庙存在的意义。
这里承载着哀思、救赎、忏悔和祈愿,佛说色即是空,可往来众生,心中各有各的执着。
曹绮梦也不能免俗。
府上的马车停在了对面的街角,车夫是徐素芝的人,远远看到她走过来,便从马车前面跳了下来,去马槽抓了些干草回来喂给马吃。
曹绮梦见状,一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一边悄悄四下扫了一圈,绕到马车右边敏捷地爬了上去。
车帘一掀,熟悉的人影果然侧坐在车内一边。
“你来时,没人瞧见吧。”曹绮梦弓着身在对面坐下,警惕地问道。
“我的轻功你尽管放心,我钻进来的时候,连你的车夫都没有发现,和他说话时,还吓了他一跳。”
“那就好,”曹绮梦抬眼看了看她,总觉得她的语气不似平常,“郡主,你还好吧。”
“算好吧,”泓澈一耸肩,“我还活着。”
“这些日子不见,总感觉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曹绮梦仔细打量着她,“难得见你一本正经。”
泓澈没答话,从怀里翻出一张折起的纸条,“地府藤的毒素难解,对症的解药又太难寻,我托师父在济苍山庄里翻了一翻,找到了这张药方。不过这方子治标不治本,只能捡回一条命,曹绪德醒来后会变得痴傻,但悉心调理,可保此生无虞。”
“这是曹绪德应当赎的罪,呆傻已是便宜他了,只是苦了婶婶,还要为他日夜操劳。”曹绮梦从泓澈手中接过药方,塞进怀里,“多谢你,还肯为他寻个活命的解药。”
“算起来,他也是为我挡了一灾,而且,曹绪德是徐夫人的心头肉,与徐夫人合作,我也该拿些诚意出来,”泓澈道,而后歪过头看向曹绮梦,“你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曹绮梦回望着泓澈的眼睛,忽而苦笑道:“是啊,知晓内心尊敬的至亲之人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破烂事,又有什么底气接着扮演清高正义的少女呢。”
泓澈无言,听曹绮梦接着缓缓道:“《暗影毒集》你听过吧,诡毒圣手冥章撰写的毒药秘籍,是暗影阁的宝贝,由我父亲保管。前些日子,我母亲听说五通散现世,找出来一看,前两页被人撕掉了。”
“《暗影毒集》一直在我父亲的遗物里,这些年我母亲看着那柜子,谁也别想靠近。所以,五通散的方子,定然早在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被人盗走了。”
曹绮梦顿了顿,又道:“那时候能找到毒方,又能送到卫国公手里的,除了我叔父,再没第二个人。”
泓澈闻言,愣怔片刻,反应过来,“所以令堂那时被曹衍软禁,是因为此事?”
曹绮梦点头,“对,我母亲那日发现丢失的两页毒方时,正巧被叔父撞见,他把《暗影毒集》夺走,当着母亲的面,烧了个一干二净。”
“叔父不是无故给人送礼物的性子,他偷出药方来,应是和卫国公做了场交易。”曹绮梦看着若有所思的泓澈,咬了咬嘴唇道:“母亲说,父亲在广陵皇宫沦陷之前,早选了一个绝佳的暗处,方便他伏击领军统帅。那位置是叔父随他一道定下的,旁人无从得知。可后来,你也知道了,射杀前太子后,我父亲便被你师父找到,被你母亲杀了。”
泓澈垂下眼睛回忆道:“我师父曾说,那时宫里一片混乱,他和我母亲赶着接应前军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小太监,指明了你父亲的藏身之所。”
“这就是了,”曹绮梦的心沉了下去,“有我父亲在,叔父总要屈尊在下。父亲性子憨直,对南梁无比忠诚,他绝不会背叛暗影阁。可父亲做不到的事,有人能做到。为了权势,为了他心里更重要的东西,叔父可以与卫国公合作,哪怕出卖兄长,背弃南梁。”
“等等,”泓澈猛然惊醒般,提高了音量,探着身子按住了曹绮梦的膝盖,“这么说,周致远在南梁覆灭之前就与曹衍有了勾连?”
曹绮梦静静地看着她,委婉道:“前太子之死,也许另有隐情。”
泓澈的瞳孔瞪大,眼神也跟着失了焦,耳边嗡嗡作响,抓在曹绮梦衣上的那只手紧握着撑着身体,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颤抖。
李云潇的手札上写,广陵皇宫的图纸,是周致远想方设法弄到的,而正殿的位置,清楚地标记在图纸中央。
率军南下前两个月,一天晚上,周致远赶在宫门关闭之前气喘吁吁地跑到永乐宫,站在满月下对着图纸耐心地为李云潇一一讲明。
他指着正殿,温柔地对她说,在这里,她必然可以剑指梁帝,收复南梁。
他披着满身月光向她承诺,待她班师回朝,他就与她完婚。
曹绮梦忍着痛,轻轻拍着泓澈的手。她低头看着泓澈,心想,娘被软禁在屋里,对着空旷的墙壁参透真相的那一刻,又会是何等痛苦绝望。
曹绮梦强迫自己不去想母亲临终前的情形,可抚摸着泓澈的头发,她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清晰。
曹绮梦看见有气无力的梁晋惠,死死拽着趴在床榻前的徐素芝的手,一字一顿地和她说完这些秘密。她脸上流着泪,身下淌着血,拼命睁大眼睛,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报仇,报仇”,直到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撒手人寰,死不瞑目。
报仇,报仇,娘,这次我一定替你报仇。
良久,泓澈坐直了身子,抚着心口,堪堪从情绪中抽离。
“你呢,”泓澈抬头看向曹绮梦,“若揭开此事,姐姐和徐夫人,要如何自处。”
“婶婶说,她手上有些体己钱,嫁妆里还剩些田产地契,也能卖些钱,够我和婶婶带着曹绪德,寻个僻静的地方过一辈子了,”曹绮梦淡淡道,“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很好。”
“那姐姐以后,可要多支撑些了,”泓澈叹道,而后想起什么,“徐夫人的父亲,是三州总督徐知山罢,徐夫人为何不去投奔娘家?”
“这便是,另一件事了。”曹绮梦笑了笑,接着道,“郡主还记得,你半夜潜入曹府,要我请曹绪德去九州楼吧。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是如何请他去的。”
泓澈好奇地看向曹绮梦,听她娓娓道来。
“曹绪德有个装订齐整的本子,一次我去他书房,无意中发现的。一个保存完好的册子出现在他书案上,也太突兀了,我扫一眼就觉得奇怪。曹绪德见我来,慌忙拿东西掩盖住了,我扭过头去装作不在意,后来偷偷看到,他趁机把那本子藏了起来。我愈发好奇,但也没多想,那晚你来找我,我便想起那个本子,第二天早早去了曹绪德书房一趟,把它偷了出来,然后留了一张字条诱他夜半去九州楼。”
“其实,我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那个本子对曹绪德那么重要,他那晚果真去了九州楼,”曹绮梦清清嗓子,又道,“那天一早我怀里揣着那本册子,不敢拿回自己院里去,便在长廊下找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藏了上去。所幸,府上近来事务繁多,无人发觉,前几日我去找时,它还在那儿。”
说罢,曹绮梦从身旁的包袱里翻出一个蓝皮的本子,递给了对面的泓澈,“是个账本,你看看吧。”
泓澈翻开册子读了两页,只觉凉风伴着清晨的露水钻进了骨头里,她瞬间毛骨悚然。
“这……”泓澈说不出话来,耸着眉头转向曹绮梦,上挑的眼尾道不尽她的惊惶,“这都是曹绪德干的?”
曹绮梦微微点头,“但凭他一人,做不来这些。”
略一停顿,曹绮梦道:“其上记载的府邸,多在南方,徐总督管辖的三州尤甚,青州又是青王封地,婶婶怀疑,此事与徐家,甚至青王,都脱不了干系。”
泓澈又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曹绮梦所言,“姐姐,你和徐夫人,日后务必多多保重。”
“你也是。”曹绮梦看着泓澈,呼出一口气,“此事凶险,不知会牵扯多少朝廷命官,又涉及皇子。这本子,还给我,烧了,还是留着,郡主决定罢。”
泓澈思虑片刻,把手中的账本合上,两只手紧紧捏着,“姐姐,你说,曹绪德做这些事,曹衍知道吗。”
“他,不像知道的样子,”曹绮梦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她得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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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该不知道。”
“我也觉得,以曹绪德自己的胆量和能耐,他做不出这么大的事,八成由曹衍暗地规划,曹绪德着手执行。我之前就在想,曹绪德行事荒唐到恶名远扬的份儿上,曹衍为何不对他严加约束。曹衍虽人面兽心,但越阴险狡诈之人越不该如此放纵自己的儿子。这下,都说得通了,原来他的恶行,都是曹衍默许的。”
泓澈感慨一番,而后抬眸望向曹绮梦,目光灼灼,“交给我吧,想来曹衍也知道账本的存在,拿回去岂非羊入虎口。再者说,毒方的事要想查出个结果,难免会动曹衍的根基,想要连根拔起,必得将他背后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揪出来,才可叫他永无翻身之日。”
曹绮梦发自内心地笑了。
她就知道,泓澈不会放任不管。
曹绮梦看着泓澈幽深发亮的双眸,嘴角翘起的弧度冲散了脸上这些天积攒的焦虑忧愁,“婶婶说,她没有好好管教曹绪德,这是她的错,她会用余生来弥补。至于其他人,他们都受到报应才好呢,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做了错事,就别想着全身而退。所以,郡主,你尽管放手去查,不管曹家和徐家最后结果如何,那都是他们应得的。”
泓澈伸手把曹绮梦身边的空布包勾了过来,想了想又放下了,把账本卷了一卷,塞进宽大的袖口里,她抬起眼,郑重向曹绮梦道:“待你和徐夫人找好了地方落脚,定要告诉我你们离开京城的日子,即便不能执手相送,我也可在暗处目送你们。”
曹绮梦微笑颔首,忽而又记起了什么,拉住起身欲走的泓澈,“还有一件小事,曹绪德院里,有个小妾名叫络美,去年被曹绪德从九州楼带了出来,甚是受宠,从前总跟在曹绪德身边。天祈案后,她声称那天早上在曹绪德书房旁边看见了我,我虽一口否认,但叔父态度不明。可后来,我再没见过她。不过我想,她一定还在曹府里,我这几日得空,在府上转一转,若能找到她,也许可问出些线索。如果我没有回音,你也要记得她,她或许很重要。”
“希望你能有所收获,”泓澈侧着身子听完,狡黠一笑,“这样,我们还会再见面。”
“来日方长,郡主,我们总会再见的。”
一道人影闪过,车夫若无其事地抖了抖手中的稻草,跳上马车,解开缰绳上了大路。
路上人来人往,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进着,与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
曹绮梦掀开窗帘的一角,任凉爽的晨风吹过略微燥热的脸颊。
马车逐渐驶入人烟,道路拥塞了起来,左右两边有不少冒着热气的早餐摊子,屠夫们颇有气势地磨着刀,沾着露水的新鲜蔬菜一堆堆放在板车上,小贩们不用吆喝,自有行人驻足,认真挑选着还着价,胳膊上挎着的竹篮被逐渐填满。
曹绮梦看得入神,她渐渐为自己的痛苦感到羞耻。
曹衍很宠爱她,虽是侄女,但她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第一等,她从未因生存之事发过愁。曹绮梦看着摊贩衣袖上的补丁,看着驼背的老人跟在路人身后捡着落在地上的菜叶子,看着不大点儿的小孩揣着手在街上闲逛,对着面汤流口水,她忍不住问自己,曹绮梦,你的遭遇,真的值得这么痛苦吗。
揪在一起的心告诉她答案,不论值不值得,她现在都很痛苦。
痛苦真实存在,且只以自己的感受为准,无需比较,也不求共鸣。
任何人都有痛苦的资格,没人能举着戒尺去鉴定或批判。
众生皆苦。
谁的身上,没有裂痕?
但曹绮梦也承认,她从前太狭隘了。
她的眼睛只看得到自己,顾影自怜,愈陷愈深。
而现在,她看见了天地。
她开始学会不再盯着心底的伤疤,并试图将它抹去,她允许它在那里,看它愈合、结痂,或偶尔开裂。
她不会假装它不存在,她只是不在意了。
它没那么重要。
曹绮梦蓦地想起在广文院时尹清讲的那个小镇故事,来往人群在她的视野里活跃着来来去去,她嗅到了一股生动的气息。
人,活着的人,最重要。
曹绮梦放下了窗帘,仰头向后靠去,一个熟人恰巧此时从车窗旁走过,拎着一筐蔬菜,在肉摊前停了脚步。
她挑了一块最嫩的,心满意足地转身回程,丝毫没注意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男子。
男人一路跟着她,眼见她迈进屋门,抬头一看,悬挂的牌匾上写着“雁栖书林”四个鎏金大字。
83. 命
大理寺的监牢设在地下,牢房里铺开的草席越睡越冷,白正康侧躺在其上,只觉潮湿寒气要钻到自己的骨头缝里,他不得不忍着背后的伤痛,爬到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
监牢里烛火细微,却是唯一的光源,白正康盯着摇摆的火苗,不一会儿便无力支撑眼皮,昏昏欲睡,他早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在牢房里躺着的这些时日,白正康虽半睡半醒地,但总算把来龙去脉想了个清楚。
其实,不论他的揭发真实与否,不论安阳郡主受何处置,他自己的下场,都是可以预见的。
也许从他出生在白家开始,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这等贱民,活着的每一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时刻预备着为贵人们所驱使,在他们的斗争中牺牲。
想到此处,白正康却没觉得太过后悔。
毕竟,他逃出过石桥镇,大齐的大好河山他领略过大半,盛京的富贵迷人,他也跟在曹绪德身边见识过一二。
已经很够了,他也不必非要活下去。
他只牵挂一人。
白正康还是有些良心,他若知道自己的命运全然系在旁人手里,不会去招惹她。
他还记得石雪陪自己去见父亲时那羞涩又担忧的模样,白正康的心里也同她一样,紧张又兴奋。他紧紧地攥着石雪的手,时不时转过头安抚她,逗她开心,还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枚银钗送她,替她挽在头上。
后来,石雪又挑了两个陶土的摆件,小小一个,她却不肯放进提篮里,一路亲手捧着,白正康看在眼里,暗自畅想着两人的未来,他想买更多更好的玩偶,摆在他们自己的家里,只要她喜欢。
前半生闯荡,后半生安顿,还有比这更值得的人生吗。
白正康找不出更幸福的样板,他以为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以为自己苦尽甘来。
直到那晚,白振把他叫了过去,并让他关紧房门,然后艰难地开了口。
白正康的双眼一夜未合。
天蒙蒙亮时,他才勉强入睡,醒来时天已大亮,身边的石雪已然不在,他慌了神,忙下床出去寻找。
可衣服刚披上,几个陌生人便砸开门进了屋来,看着父亲也在里面,白正康知道自己无法反抗,他认命地低下了头。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扰了白正康的清梦,他迷迷糊糊地刚睁开眼,又一阵叮铃咣啷的铁链声传来,他警觉地坐起,不小心又扯到了腰背的伤口,他只得忍着痛向牢门探过身去。
“白正康,”平常十分蛮横的狱卒,这时声音却温柔了许多,“有人来探监,你俩记着时辰,最多一刻钟。”
“多谢大哥。”白正康堪堪坐直身子,咬着牙回道。
叮咣一阵响后,牢门上了锁,眼前一切与方才无异,只多了个瘦弱的人影。
石雪静静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把手中的食盒和背着的包裹一件一件轻轻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药膏,垂着眼眸顾自说道:“听周小姐说,进了大理寺监牢的,无论罪名大小,都免不了挨一顿板子。这是我从凌霄姐姐那里讨来的金疮药,就算明天要死,今日也多少能好受些。”
说罢,她又打开手边的包裹,“我没脸回水云居了,这是问别人要的两件旧衣服,虽不合身,但好歹干净,你自己涂好药后换上罢。还有你爱吃的几道菜,不过一路颠簸,想来早就凉了,凑合着吃罢。”
白正康跪坐在对面,仔仔细细看着石雪的脸,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嘴唇涂了胭脂,可牢房昏暗,并没对她憔悴的神色有太多助力,她的声音略微沙哑,想是这几日难过得厉害。
听她一一交代完,白正康内心五味杂陈,他忍住眼泪,伸出双臂拉住了石雪的手,想要揽她入怀。
石雪没有挣开他的手,却别过头去没倒在他的怀里,她眼睛一闭,泪珠簇簇地滑落。
“小雪,我错了,对不住你,小雪,”白正康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强压抑着声音,他紧紧握住石雪的双手,“小雪,我负了你,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我求你,别恨我,小雪,求你。”
“白正康,你从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你进水云居,就是为了陷害阿泓吗。”石雪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带着哭腔问道。
“不,不是的,不是的小雪,”白正康急切地否认,直视着她,“我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小雪,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亲,和你一起生活,这些绝不是撒谎。”
“那你为什么,”石雪哭着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最好给我个理由,白正康,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小雪,我没想过骗你。”白正康打算将他知道的和盘托出,他咽了口唾沫,沉着声缓缓道,“其实,我爹是曹大人派去石桥镇监视郡主的,他前几日进京,也不是为了看望我,或是来看病。他是接了曹大人的命令,要把我从水云居叫出来,替曹大人和卫国公办事。小雪,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小雪,你要相信我,我知道得只比你早那么几天,我也想不清楚,脑子乱乱的。我只能听我爹的安排,他说这是我的使命,我不懂,但我只能听他的,小雪,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许这都是我的命,我改变不了什么了,我难逃一死,也没脸再活了。但我只想求你,小雪,旁人怎么看我,我都不管,我只求你,别记恨我。”
石雪听完这番话,无力地瘫坐在地,良久才理清思绪。
她愿意相信白正康说的都是真的,这样她便可以把所有不幸都归咎于命运弄人,而非她自己识人不清。
石雪的泪水又一次安静地流淌,“阿康,你教教我,我该如何不恨你,你做这些事,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一丁点儿都没有。我与阿泓情同姐妹,你纵然万般无奈,那我呢,你想过没有,我该如何面对她,又该如何面对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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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阿康,你告诉我,发生了这种事,我该怎么办,我又该去恨谁。”
“小雪,都怪我,都怪我,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可我那时若不听从他们,白家上下都会死,我没得选。”白正康垂下头,无声地抽泣,“小雪,我可以发誓,我不是冷血自私、贪生怕死之辈,若我早知自己难逃一死,重来一次,在被他们堵住的时候,我会自行了断,不会殃及白家,更不会辜负你。”
石雪伤心地摇头,“阿康,重来一次,你还是一直留在曹府罢,我们就不要再遇见了。”
“小雪,不要抛弃我。”白正康哽咽着恳求,忽然,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眼神一滞,而后激动道,“小雪,我想到办法了。”
石雪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你和郡主和好的办法。”白正康眼睛亮亮的,“我差点忘了,我原先在曹府跟着曹绪德时,他还算器重我,我跟着他,隐约知道一些他做的勾当,但我不能肯定,具体的线索还需要郡主自己去查,你把我的猜测告诉郡主,就算是赎罪了。对了,我还帮她画过曹府的地图呢,郡主宽宏大量,念及这些,她定然会原谅你的。”
石雪刚要问是什么勾当,狱卒便走过来解下了铁链,“该走了啊。”
白正康忍着痛向石雪扑过去,将她拥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侧过脸贴近她的耳朵细语。
狱卒开了牢门,“怎么还在磨蹭,赶紧出来,不然再抽你一顿。”
白正康把石雪推了出去,“抱歉,大哥。”
石雪来不及震惊,赶忙起身,按照周若瑾的嘱咐,掏出一块银子塞给了狱卒。
那人见状,便不说话了。
石雪回头看向白正康,他努力挤出了一抹微笑。
“哪里都不要去,跟着郡主,好好生活。他日再遇良人,不必念我,只要你幸福就好。小雪,好好活着,别恨我,忘了我吧。”
牢门再次落锁,白正康失焦的眼神愈发模糊,几滴清泪落在手掌上,痒痒的。他把手翻过来,上面躺着一枚银钗。
适才拥抱石雪时,他一手抚上了她的头发,悄悄地把它摘了下来。
白正康在伤口处涂满了厚厚的药膏,换了干爽的衣服,把食盒里的饭菜慢慢吃光。
最后,他靠在墙上,举起银钗,笑着用衣袖擦拭干净,又细细端详了一遍,继而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人生就像一出滑稽的闹剧,现在,这出戏该结束了。
他没什么遗憾了,他已经在可选择的范围里尽了力,他歪着脖子,利落地刺了下去。
下辈子,还是不要做人了。
石雪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白正康的脸庞不断地在她眼前浮现,她呆呆地回想着他说过的话。
忽而,石雪好似想到了什么,颤着手摸向头上的发髻。霎时,她身子一僵,眼睛随即瞪大,瞳孔震动,她又一次昏死过去。
84. 对不起
为李文念选府邸时,柔妃特意挑了一处离青王府最近的宅子,只隔了一条街,宽敞开阔,装潢大气,工部略作补葺,不出一个月便已完成修缮。
柔妃特意让李承锟先去转了一圈,得到“玉砌雕阑又不失细致精巧”的答复后,柔妃眼里透出说不出的满意,即刻禀了皇帝,要为文念公主迁府。
从前出宫处处受限时,文念公主总吵着要出去玩,可真的去宫外逛了几回后,她又觉得无趣。不止无聊,重要的是,她总害怕周围危机四伏,所以,当柔妃欣喜不已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文念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母妃,我不想离开延华宫。”
“怎么了,”柔妃温和地问道,“本宫记得,你从前可是吵着嚷着要出宫立府的,怎的现下变了主意?”
“我,我害怕。”文念公主往前蹭了蹭,一下子扑到柔妃的怀里撒起娇来,头上坠着的珠钗因这突然的晃动而碰撞作响。
柔妃怜爱地轻抚着文念的后背,“傻孩子,有什么可怕的,旁边就是你皇兄的府邸,他会护着你的。”
“他才不会呢,”文念公主撇撇嘴,“皇兄只会和我吵架,嫌弃我笨,年纪小,什么也不懂。”
“皇兄和你闹着玩呢,”柔妃安慰她道,“你们兄妹俩都是母妃的心肝,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记得,若有天母妃不在人世了,你们也要相互照应,彼此依托。”
“母妃,你别说这种话,”文念公主带着哭腔道,“外面人心险恶,我不要出宫,我要一直跟着母妃生活,在延华宫过一辈子。”
柔妃扳过文念公主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口吻严肃,“文念,你已经长大了,母妃不能永远在你身后保护你,你要多向你皇兄学学,坚强些。再者,你父皇特意嘱咐了,太后近来身子不爽,要借着你迁府一事冲冲喜呢。”
文念公主抬眸,眼眶里盛着满满的泪水,她点点头,泪珠随之落下。
柔妃拾起手帕,轻轻拭去文念公主的眼泪,语气缓和了不少,“徐家远在千里之外,帮衬不了你皇兄太多,母妃先前同你说过,工部尚书沈黎之子沈不渝,品行端正,是个良配,你若能嫁给他,你皇兄在京城,便不是单打独斗了。”
文念公主急忙用手背擦干眼底积蓄的泪水,皱着眉头道:“母妃,那个沈不渝,我都没见过他几次,连正经话都没说过一句,儿臣如何能嫁予他。”
“你的府邸,正是沈黎督建的,母妃已经同你父皇讲明了,乔迁宴上,会请沈家来,”柔妃耐心劝道,“文念,借着这次机会,你正好在宴会上离沈不渝近些,多与他说几句话,让他对你留个印象。”
文念公主自小娇生惯养,不曾在男女之事上用心,她只知自己地位尊贵,不须向旁人主动示好,所以疑惑地问道:“母妃,儿臣可是公主,即便是天下最好的郎君,我配他也绰绰有余,他沈不渝有何特别的,儿臣为何要费力巴结他?我虽不喜欢他,但如若真开了口,他哪来的胆子拒绝。”
“文念,你不知道,母妃前日听闻,太后要给安阳郡主说这门亲事,”柔妃知道文念心气儿高,只得好言解释道,“你父皇去永寿宫请安时,太后提的,不过你父皇还没答应。”
“安阳郡主?我不想邀请她来。”文念不喜欢她,好像自从这个野丫头回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的身上了,不管文念穿再锦绣的绸缎,戴再耀眼的珠宝,原本属于她的称颂与惊叹,都被那个郡主夺走了。
柔妃无奈笑笑,“不请郡主,怎能宽慰太后。”
文念垂下眼眸仔细想了想,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倒不打紧,可那个郡主不能分走皇帝和太后的宠爱,也不能越过自己成为盛京最高贵的年轻女子。
于是,李文念下定决心,“母妃,我听你的,绝不让她抢去风头。”
虽然文念会错了意,但好歹同意了接触沈不渝,柔妃也便罢了,她想起皇帝的叮嘱——“近日盛京麻烦事太多,切勿横生枝节”——遂未安排什么新奇的消遣,不过寻常的饮酒投壶,对诗谈天,只吩咐手下人多注意些,府宴时定要把安阳郡主和沈不渝隔开。
府宴事宜皆由柔妃操办,她本想让文念从旁学着些,奈何文念的心思全放在了与安阳郡主争奇斗艳上,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意欲在宴会上惊艳四座,哪还能分出多余的心力。
柔妃叹口气,好在文念公主年纪尚小,以后时日还长,慢慢学着就是了。
然而,府宴当日一早,柔妃看见文念头上戴着西域进贡的宝珠,斜着插了五六支璀璨的金玉步摇,额头上点着海棠花钿,耀眼的衣裳是由蜀州进献的七彩幻纱绣制而成,薄如蝉翼,在太阳下可闪出七彩光泽,终是忍不住了。
“文念,你脖子不酸吗,过犹不及,太后尚简,听母妃的话,今日就先摘下几支钗子吧。”
“母妃,儿臣挑选过了,不能再减了。儿臣幼时的确喜欢把好看的发簪一股脑儿堆在头上,母妃教训也教训过了,儿臣如今改正了不少,但今日不行,”文念公主撅起嘴来,辩解道,“母妃,儿臣自知才疏学浅,莫说飞花令,便是投壶这等玩乐也技艺不精,除非穿戴些惹人注目的,否则,儿臣该如何引起那沈不渝的注意,如何盖过安阳郡主一头?”
“文念,是母妃不对,切勿妄自菲薄,你是公主,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高人一等了。”柔妃怜惜地捧起文念公主粉雕玉琢的小脸,“也罢,今日你是主人,只要你开心,就这样打扮又何妨,无人敢妄自评议。”
文念公主扑闪着大眼睛笑了出来,不过,当她稍迟一些,看见安阳郡主一身青衣,随意地挽了个头发便来赴宴时,如花般的笑容瞬间凝固。
虽正巧合了她的心意,满足了她风头更盛的期望,但文念总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感自心底升腾。
文念不禁怀疑地嘀咕着,她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石雪不在水云居,凌霄忙得无暇为泓澈梳妆,所以,泓澈简单洗过脸后,便把头发像从前一样束起,再从衣柜里挑一件干净的衣裳就算打扮完毕了。
泓澈喜欢青绿色,这颜色会让她想起漫山遍野的树林,那是她的心安之处,万物生长,欣欣向荣。
其实,泓澈原本懒得凑这个热闹,但太后派人叫她务必到场,泓澈只得听命。
那日在永寿宫闹得不甚愉快,泓澈这几日又想了想,太后总归是为自己操心,她即便不承这个情,也该说几句好话,何苦与长辈争辩呢,输赢又如何,嘴上糊弄过去,保不齐太后过一阵子便忘了。
泓澈在文念公主府的花园里闲逛着,这里的景色可与御花园媲美,花草树木经过花匠修剪,艳而不妖,疏密有致,一墙之隔外热闹嘈杂,而此处盛景宛如世外桃源。
泓澈深呼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奇怪,她今日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情压着,一团气堵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只觉呼吸不畅,情绪也不似往日高昂。
一阵清风荡过她颓然的衣袖,光影摇曳,听得熟悉的树叶沙沙声,泓澈稳了稳心神,微微仰起头,轻轻合上双眼,专心嗅着泥土芬芳。
微弱的潮湿气息里夹杂着勃勃生机,泓澈静静感受着,属于她的独特的安神香。
“安阳郡主,”不多时,一声恭敬的呼唤打断了泓澈的沉浸,她一扭头,一位女使立在身旁不远处低着头道,“文念公主请您移步廊亭,曲水流觞要开宴了。”
泓澈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忽而听到背后的树丛中好似传来几声不和谐的响动,她侧耳去听时,那声音又消失不见。
泓澈轻轻摇头,笑自己太过紧张,赶忙跟上了女使引领的脚步。
泓澈到达廊亭时,诸人已端坐在桌前,偶有几人低声耳语,见她来,目光齐齐地投射,除尹清和沈不渝二人起身施礼外,其余人只略略颔首。文念公主瞟了她一眼后,撇了撇嘴,以圆扇遮脸,捏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泓澈向尹沈二人回了一礼,接着向柔妃道:“柔妃娘娘恕罪,府上花园的景致如诗如画,臣女沉醉其中,耽搁了时间,各位久等了。”
“不妨,”柔妃慈爱地笑着,“郡主快请入座吧。”
廊亭前的一处空地上,搭建起硕大但构造精巧的长方檀木桌,边缘凹凸却流畅,中央错落着精细逼真的木雕假山,其上悉心摆放着花草,散发着淡淡芳香,旁边围绕着一条回转流淌的溪渠,白玉酒杯坐着金镶玉酒盘乘水流而动,几位女使在桌尾端着点心方盘,小心翼翼地放入清澈的流水之中。
水碧山青跃然桌上,浓缩在这小小一方天地,更显清静幽雅。
泓澈落座后环顾一圈,便知这等奇思定然与侧对面满头珠翠的文念公主无关。
文念公主正咬着一小块山楂糕,酸酸甜甜的,很对她胃口,她思忖片刻,从流水中又夹出一块殷勤地放入右边沈不渝的玉盘中,沈不渝神色惶恐,连忙低声向她道谢。
泓澈看在眼里,略一挑眉。
在她印象里,文念公主可不是这般会照顾人的性子,泓澈忽而发现,自己面前的假山好似格外高些,几乎完全挡在她和对面之人的中间。
她遂挺直了腰板好奇地朝对面望了望,适才虽隐约看见,但现下,她才确认自己的对面、文念公主的身边,坐着的正是沈不渝。
曲水流觞宴上主座尚空,应是为太后预备的,柔妃坐在左手第一位,旁边依次坐着文思公主、文念公主、沈不渝、谢逢之,右侧以李承钧为首,接下去是李承钦、李承锟、泓澈和尹清。
泓澈瞥了眼柔妃,心下起了猜疑,尹清为国子监司业,沈不渝并无官身,按说沈不渝不该越过尹清坐到文念公主身旁去,可柔妃心思缜密,此举定非疏忽。
难道,她听说了太后要给自己指婚沈不渝,想要横插一脚,让文念公主把他抢去?
“今儿没外人,如同家宴一般,不必拘束,”柔妃娘娘举起酒杯,侧过身朝左边道,“圣上特许文念出宫立府,然则文念年纪尚小,日后还需大家多多帮衬照拂。”
“柔妃娘娘哪里话,”在座皇子,只李承钧和李承锟立了府,李承钧听得此言,便接过话道,“文念是我们的妹妹,照顾妹妹,应当的。”
“皇兄所言极是,”李承钦微笑附和,“本王虽还住在宫里,但若文念妹妹开口,本王定然倾力相助。”
“文念多谢二位皇兄。”文念公主笑脸盈盈道,几人举杯,一饮而尽。
“魏王从前体弱,圣上和皇后心疼你,才一直把你养在宫里,”柔妃放下酒杯,亲切向李承钦道,又温柔地拍了拍身旁文思公主的小臂,“前几日圣上还说,瞧着你们二人的身子都好了许多,面色比以往红润不少,想来不日便会下旨,许你们出宫立府。”
文思公主寡言,只略微点点头,李承钦在对面笑道:“既如此,看来本王日后少不了要登门造访,仔细学一学文念妹妹这公主府的丹楹刻桷。”
“皇兄随时来,文念恭候。”文念公主摇晃着脑袋骄傲地答道,随即又与李承钦对饮一杯。
李承钦抿了抿嘴,放下了酒杯,向柔妃试探着问道:“柔妃娘娘,本王见桌上还有空位,不知是哪位还未到。”
“曹小姐丧期未过,哦对,瞧本宫这记性,”柔妃莞尔,而后放下玉箸,朝身旁贴身女使道,“松霜,可有差人去卫国公府请周大小姐?”
“回娘娘,已派人去了,还未回话。”松霜恭敬回道。
说话间,一个女使迈着小碎步急趋而至,“启禀娘娘,卫国公府侍卫求见。”
“哦?”柔妃讶异道,“传他来吧。”
不多时,一名高大的侍卫跟在女使身后来到了廊亭,站定后恭顺施礼,朗声道:“卫国公府侍卫,参见柔妃娘娘。”
柔妃都不必转头,便知身后众人目光炯炯,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她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斜着眼睛看向他,“本宫记得,卫国公的贴身侍卫唤作宁启,你看着有些面生。”
“回柔妃娘娘,我家小姐身子有恙,宁侍卫帮小姐抓药去了。故而卫国公差小人来禀明娘娘一声,恳请柔妃娘娘和文念公主宽宥,待我家小姐好转,自会登门谢罪。”
“她怎么了?”那人话音未落,李承钦便探出身子,急切地问道,旋即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本王问,周小姐得了什么病。”
“回魏王殿下,小姐并无大碍,只需卧床几天便可,”那人偷眼看向李承钧,“不过,我家小姐昨日与楚王殿下同游,若要查清小姐骤然染病的缘由,恐怕要请楚王殿下移步府上。”
李承钧闻言,冷冷地瞟了眼身旁的李承钦,起身向柔妃沉声道:“柔妃娘娘,实在抱歉,改日本王必定同周小姐一起登门,向文念妹妹赔罪。”
柔妃心下不悦,但碍于卫国公和李承钧的面子,也不好说些重话,只淡淡道:“替本宫问候周小姐,望她早日康复。”
众人满腹狐疑,试图猜测却无从下手,暗暗瞟一眼异常冷漠的泓澈之后,只得茫然看着李承钧跟随侍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
松霜见时辰不早了,忙趁为柔妃添酒时回身眨眼示意。
柔妃了然,啜饮一口后,提高了声量道:“诸位千金之躯,能来文念的府宴,本宫感激不尽。然近日怪事迭出,圣上特意吩咐,按寻常规矩一切从简,所以本宫并未安排新奇的玩乐。不过,本宫为表谢意,着文念搜罗了一些小玩意儿,只当作今日的彩头。”
松霜不知从哪里抱出一个蒙着锦缎的盒子,上方似是掏出了手腕粗细的孔洞,把它放在了文念公主面前的桌上。
柔妃接着道:“这里面装有写着各位名字的香囊,文念随意取一个,彩头便送给选中的人。”
若搁往常,泓澈或许会揶揄一句“不如直接送给工部尚书之子”,可惜她眼下兴致缺缺,心思已跟着李承钧飘到了卫国公府,偷偷挂念着周若瑾。
其余人也略有些心不在焉,只李承钦一人捧场道:“这玩法本王还是第一次见,柔妃娘娘好巧妙的心思。”
文念公主自然喜笑颜开,翘起的嘴角还藏着一抹羞涩,她撩起闪着七彩光泽的衣袖,白皙的小臂伸进盒子里摸索着。
少顷,她摸出一枚鸳鸯戏水纹样的香囊,递给了立在身侧的松霜。
松霜麻利的打开香囊,从中捏出一张纸条,将其展开后放到了柔妃眼前。
柔妃随即眼角含笑道:“恭喜沈公子。”
甫一踏进公主府大门,沈不渝便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今日要发生什么事情。果然,刚一落座,文念公主就同他示好,沈不渝不知所措,他与文念公主只见过几次,何至于如此亲昵。但对方是公主,又在人家的府宴上,沈不渝原想着捱过这宴席也便罢了,未曾想还会有这一出,眼看着几个女使走近,他只得惶恐地站起身。
文念公主也跟着站了起来,从女使的托盘中拿起她备好的礼物,转过身面向沈不渝,忸怩地伸出手递了过去,轻声细语道:“沈公子,送给你。”
沈不渝接过来定睛一看,手心里躺着一枚墨玉镶珠龙凤佩,他心内局促难安,只勉强挤出一句,“多谢文念公主。”
“这上面的如意结,是文念亲手钩织的,”文念公主凑过去,悄声道,“沈公子可要好好佩戴。”
“太后驾到——”一声嘹亮的喊声在沈不渝听来恰如救命的号角,他连连含糊地应声,把玉佩揣进怀里后,跟着别人一起行礼。
“都起来吧。”太后姗姗而至,在身边女使的搀扶下走到了主座前,笑眼盈盈道。
“谢太后。”看着太后坐了下去,大家才接连起身坐好。
“柔妃有心了,”太后打量着面前的曲水流觞,侧头向柔妃道,“哀家在宫中许多年,原以为什么稀奇的都瞧过,可把山水挪到桌上,还是第一次见到。”
柔妃忙回道:“太后谬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博太后一笑罢了。”
“太后能来皇孙女儿的新府,文念开心极了,哦,怎么说来着,蓬荜生辉!文念府上有幸得太后福气庇佑,定能喜气盈门,顺心如意!”文念公主端起酒杯,神色灵动地向太后道,“太后恩情,文念绝不敢忘,祝太后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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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念天真烂漫的祝词感染了众人,席上气氛活跃了不少。
太后也乐得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念丫头嘴真甜,往后这宫里少了你,不晓得哀家会多寂寞无趣。”
“文念一定会常常回永寿宫看望太后的,只要太后别嫌文念聒噪便好。”文念笑呵呵道。
太后放下酒杯,望向泓澈,柔妃看在眼里,在太后开口前抢先道:“太后,太常寺新排了歌舞,还未进献过。臣妾听说甚是有趣,不如借此机会,一同在山水前赏一赏新舞。”
太后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下一瞬,悠扬又和谐的琴声和琵琶声齐齐奏响,大家纷纷被吸引着抬起头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音乐的源头,然而这乐声仿佛从天边传来一般,袅袅动听,令人沉醉。
伴随着宛转乐音,一阵扑鼻的花香裹着清风袭来,宴席间宛然下起了粉红花瓣雨,一片片飘落在山水间,顺流而下,跳跃着聊作点缀。
偶有一片落在文念公主的鬓边,花与人相得益彰,皆是娇艳欲滴。
在所有人都叹服于眼前美不胜收的景色时,一个纤细修长的人影携着花香而至,只是瞥见那挺拔的身形,泓澈的心跳便空了一刹。
眼前穿着深蓝色丝绸衣裳的人竟是,陆安?
陆墨尘逝去的第二天,泓澈便又一次去了刑部问曹衍要人,然则曹衍故意避而不见,泓澈在刑部坐了一整天,那些官员好言好语地招待着,但就是无一人知晓曹衍的去向。
泓澈连去三天后,曹衍终于派人传话,言明刑部绝不会滥杀无辜,待大理寺交接完后自然会放陆安回家,泓澈谅曹衍也不敢顶风作案,遂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此刻,泓澈满眼的疑问与关切,她紧紧地盯着陆安,数不清的问题萦绕在心口。
陆安,你是什么时候从刑部大牢里面出来的?为何不去知会我一声?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你在牢里有没有受苦?
泓澈掩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掐着大腿,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前去的冲动。
席上诸人看清陆安的脸后,都若有似无地瞄了几眼正胡思乱想的泓澈,然她神色自若,似乎并无异常。
是以没过一会儿,大家的注意就都被舞步翩翩的陆安夺了去,慨叹他不愧是九州楼选出的歌舞署丞。
又一阵粉红花瓣随着陆安的舞动在空中盘旋,陆安踢腿、跳跃、转身,每个动作都能巧妙地接住一片翻飞的花瓣,浑然天成。
过了一会儿,琵琶声换成了笛声,陆安也随之从桌尾开始,以轻盈优美的舞姿跳跃到每个人身侧,从旁向桌上的玉杯中投掷一片适才采集的花瓣。
陆安专心致志地跳着舞,狭长的大眼睛刻意避开了泓澈的灼灼目光。在他为太后杯子里放入色彩最为鲜艳的一片后,桌上众人随着太后端起了酒杯闻了一闻,只听得文念公主清亮的声音惊讶道:“这酒里果然有了花香。”
“不如,各位同饮一杯吧。”纵使有些小插曲,但今日大体称心如意,柔妃藏不住内心的喜悦,举起酒杯道。
见太后饶有兴趣地尝了口,余下诸位也随之仰头浅饮。
“好像甘甜了许多。”太后回味着舌尖的余香,笑着说道,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应和。
酒杯一个个磕放在檀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动,乐声里不知何时也混入了咚咚的鼓点声,一拍接着一拍,短促而有力,踩在泓澈因几杯酒下肚而逐渐加快加重的心跳上。
她轻拍心口,试图让喧嚣的心跳低声些,可只是徒劳。
泓澈随手转着酒杯,看花瓣在酒水中漂浮,忽而,她目光一闪,侧眼看向尹清的酒杯,来回对比了几次,又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是错觉吗,泓澈觉得,自己杯里这片花瓣颜色淡了许多,她刚欲捡起一片落在水里的看看,只听得叮啷一声,玉箸从尹清手上滑落,跌在了玉盘上,他的身体也连带泄了力,整个人软绵绵趴在了桌上。
尹清酒量这么差?泓澈喃喃,然而,当右边的李承锟也倒下的时候,泓澈火速惊觉事态反常,她慌忙抬起头张望一圈,桌上宾客尽皆倒了下去,只有太后目光呆滞地挺直着坐在那里,陆安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一条胳膊挡在她的身前,涌出的血液红得刺眼。
泓澈的眼神顿时凝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霎时抓起手边的玉箸,在站起身前下意识扔了过去,继而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只见陆安捂着胸口,倒在了主座旁边。
“陆安!”
泓澈发疯似的大声喊叫,跪下去的同时,看见了他纤细又鲜红的手中握着一把同样血红且锋利的匕首。
她来不及细想,赶紧从怀里薅出一块面纱用力捂住他的伤口,然而,鲜血依旧从蓝色细纱间汩汩冒出,无济于事。
泓澈松了手,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数月前,在九州楼阴暗逼仄的密室里,他笑着递给她这张染着香气的面纱。
她一直贴身带着。
视野摇晃着,眩晕感席卷着泓澈的大脑,她只能重复着声声质问,“陆安?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泓澈的脑海中混乱无序,震惊、疑惑、哀痛,复杂情绪铺天盖地占领了她的思绪。
泓澈愣怔着,大口喘着气,无助地望向陆安苍白又平静的面孔,紧紧地攥住他颤抖着伸过来的手。
陆安的手冰冷无比,寒凉顺着泓澈的手钻进骨头缝里,她哆嗦着身子,犹如掉进了冰窟。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陆安无颜见她,可还是贪恋地想要握住泓澈的手。
陆安张了张嘴,可他再说不出话来。
他没法细细地告诉泓澈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近来,陆安一直处在混沌之中,他对自己的身份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厌恶,他一会儿想,是他太敏感了,身为舞伎,没什么可羞耻的,泓澈的爱,曾让他感到心安。可他又会想到,自己每每在宫宴上,站在贵人们面前时,心底的痛苦并不虚幻。
这么多年,上台之前,陆安总是习惯饿着肚子,因为下台后他定会干呕,吃得多了,会吐得很难看。
陆安不想自己陷入难堪中。
他自生下来,自尊就比旁人要更加膨胀,陆安受不了客人眼底的轻佻和肢体的撩拨,他咬着牙忍受这苦楚,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便是他的命,他注定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活着,就得承受。
直到曹衍告诉他,他本不该如此。
他多年经受的折磨,身上的,心里的,也许都不必存在。
恰恰相反,他会是天之骄子。
他会是坐在宫殿之上,欣赏别人进献歌舞以取悦他的人。
积压太久的委屈和不甘如潮水决堤,冲垮了他的理智。
曹衍引诱陆安报仇,让他在公主府刺杀泓澈,他假意应允。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泓澈下手,她酒杯里那枚花瓣,浸泡迷药的时间都要更短些。
陆安选中了李承钧。
曹衍的计划周密,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但苍天无眼,命运不公,他走到桌前,惊诧地发现李承钧居然不在。
这几日筹备时,陆安已然把所有的仇恨堆在了李承钧身上,骤然有变,他来不及转圜,可毒药已服下,恨意一刻不停地在他心底叫嚣着,分不清是曹衍的蛊惑起了效果,还是原本就已根深蒂固。
总之,陆安不甘愿就这样白白离去。
陆安垂眸,看见了太后。
对不起,阿泓,对不起。
陆安一头白发倾泻在泓澈的怀里,鲜红的血从他的伤口和嘴角渐渐流出,染透了薄薄的衣衫。这件蓝衣,是陆安执意回住所特地翻找出来的。
初见泓澈时,他穿的就是这件衣裳。
他要穿着它死去,穿着它下辈子再与她相遇。
紧攥着的手猛地撒开,陆安在泓澈撕心裂肺的呼喊中合上了双眼。
我会去你的梦里,亲口对你讲出这句道歉。
你见到我时,不要推开我。
求你。
85. 栽赃
李承钧刚踏上金瑞厅前的台阶,便不自觉地起了一身寒栗,他偏过头,敏锐地嗅出空气里扑面而来的微妙。
迈出几步后,厅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面前的情形令李承钧眉头紧蹙,他眨了眨眼,视野中的一切依旧清晰,适才的预感得到了印证,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场景。
正前方坐着神色严肃的周致远和捏着手帕捂在嘴边的谢凌,二姨娘和三姨娘错身而立,一个得意,一个紧张。周若瑾直直地跪在正中,背影透着坚决刚毅,宁启在她侧后方跪着,素日不离手的刀搁在了身侧的地砖上,周怀璟耷拉着脑袋跪在周若瑾的另一侧,旁边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使俯着身子,哆嗦着趴在地上。
李承钧敛容屏气,站在那里停顿须臾,大脑飞速地运转试图捋清思路,心神略定后,他才接着迈开步子,向上首的位子走去。
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金丝乌袍带起一阵龙涎香气经过周若瑾的面前,她微微侧过头,盈满水波的明亮双眸与李承钧疑惑的眼神相接。周若瑾强忍着眼泪,目光中又添了几分倔强。
今日一早,周若瑾梳洗过后,心情舒畅地走出天羽台。
往大门去的路上,她忽而想到给文念公主备下的礼物中,有一样碧玉缠枝花纹洗,文念公主一向不在学问上用心,她送这件会不会有讽刺之嫌?即便文念略过,可柔妃难免不多想,若以为自己在炫耀才学,岂不是惹人厌烦,无端树敌。
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礼物,迎面闯进一个人影,周若瑾也没留意,径直走着,却不曾想这人并没如她所料停步侧身施礼,而是挡在了她的面前。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一趟金瑞厅。”
说话的女使并不是周致远的人,而是二姨娘的心腹柚香。
周若瑾心中暗觉不妙,淡淡说道:“今日文念公主开府,我要去赴宴,父亲许是忘了,待我回府后,自会去父亲书房谢罪。”
柚香未让路,语气恭顺却斩钉截铁,“老爷说了,请大小姐即刻前往金瑞厅,有要紧事问大小姐。”
话音未落,柚香身后又走来几个年长的嬷嬷,周若瑾心道,看来二姨娘今日,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了,她冷哼一声,“不知我犯了何罪,竟要嬷嬷来押着我。”
“大小姐言重了,婢女不敢,只是遵照老爷的吩咐,护送大小姐罢了。”
周若瑾瞟了一眼柚香,没再开口,抬腿向金瑞厅走去。
院子里比平日寂静许多,零星几个洒扫的下人手中动作默默加快,在周若瑾跨过门槛后利落地消失不见。
周致远威严地坐着,二姨娘立在一旁,见周若瑾进来,侧过身子看了过去,虽满脸的担忧和关切,但周若瑾只瞥她一眼,就瞧出了她眼底极力压制着的快意。
“给父亲请安,”周若瑾在宁启前面几步的地方站定,施了一礼,“不知父亲找女儿来有何要事。”
周致远没答话,倒是二姨娘抢先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大小姐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妾身多嘴问一句,不知大小姐可有看中的公子。”
“前阵子,若瑾已与父亲商议过了,一切听从父亲安排,”周若瑾面无表情,垂眸看着前方的地砖冷冷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姨娘这一问,倒显得若瑾少条失教,不懂礼数了。”
二姨娘听出周若瑾讥讽她身为妾室却妄图越俎代庖的弦外之音,脸上含糊的虚假温情也维持不住了,只道:“妾身只是想向大小姐问清楚,莫冤枉了宁侍卫。”
从进门时周若瑾便觉得奇怪,宁启怎的没有守在周致远身边,而是面对他站着。
此言一出,周若瑾瞬间晃了晃神,她极力压抑着情绪,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二姨娘这话何意。”
二姨娘向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周致远,脸上的表情不似方才一般收敛,“大小姐,打扫天羽台的女使前些日子来禀报妾身,说大小姐屋里御赐的云纹玉质茶杯少了一个,她惶恐不安,以为天羽台遭了贼,又或是哪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她怕哪日事发,自己被撵出府,特来告知于我。妾身怕打草惊蛇,赶紧找了几个能干的偷偷探查了一番,小姐猜怎么着,竟然在宁侍卫的房里找到了。宁侍卫将其仔细地藏在了衣柜里,用手帕包裹着,且那手帕,给浣衣的女使瞧过,都说曾是大小姐的贴身之物,实在可疑。可妾身又觉得,宁侍卫在府里多年,委实不像是贪财之人,所以,妾身斗胆猜测,也许宁侍卫偷藏这玉杯,是为着和大小姐的情谊。”
周若瑾渐渐摸清了二姨娘心底的算盘,暗道,怪不得杨叔那天稍晚些去花园里翻找,并没寻到她投出去的那个玉杯,原是被她抢先一步。
周若瑾耐心地等二姨娘说完,目光丝毫没有偏向她,而是盯着周致远的眼睛郑重道:“父亲,女儿与宁侍卫,并无私情。”
周致远抬眉看了她一眼,这点他倒是确信,昨儿宁启刚向他禀过,陆墨尘那日是坐着周若瑾的马车去的皇宫,若二人有私,他大可隐瞒不报。
不过周致远没说话,只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周同珺北上,他知道二姨娘心里憋屈,也乐得看看她要如何出这口气。
二姨娘见周致远依旧沉默,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大小姐,有无私情,可不能只凭一张嘴说,如今物证摆在眼前,大小姐的意思,是宁侍卫一厢情愿,偷了大小姐的手帕和茶杯?”
“二姨娘慎言,”宁启在一旁开了口,“宁启绝不敢对大小姐无礼。”
“只凭一个藏在暗处的物证,二姨娘居然能推测得这般头头是道,确乎才识过人,”周若瑾冷静道,只用余光不屑地瞟了她一眼,“不过二姨娘应该清楚,那两个物件儿,莫说是天羽台,便是整个卫国公府,只要有人存心陷害,便都可拿到。此等莫须有的罪名,恕我与宁侍卫不敢承担。”
“大小姐的意思是,妾身拿着这东西来陷害你?”二姨娘被说中了心思,有些气急败坏,她“噌”的一声转过身,三分哭腔里夹杂着两分娇气向周致远道,“妾身请求老爷,把卫国公府的下人们都细细查一遍,看看到底是谁偷了大小姐的东西,还妾身清白。自然,若妾身果真有罪,也请老爷尽管责罚。”
“好了,”周致远终于懒洋洋地打断了她的诉求,把茶杯往手边的案台一磕,若无其事地问道,“若瑾,陆墨尘敲登闻鼓那日,你在哪里。”
“父亲,”周若瑾心下一颤,声音也跟着止不住地发抖,神色慌乱难掩,“父亲,女儿在,在去广文院的路上。”
周致远的手撑在膝盖上,探过身子紧紧盯着周若瑾的眼睛,“这儿没外人,你实话实说。”
二姨娘不明所以,一时不知该看向何处,周致远冷峻的面容威慑着她,二姨娘偏过头,一声也不敢哼。
周若瑾斟酌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全身紧绷着,未控制住声量,突如其来的高亢声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父亲,女儿在去广文院的路上,碰见了陆墨尘,她说有要事,求女儿送她到皇宫。”
厅内一片沉寂。
“父亲,”周若瑾缓了缓神,撩起衣裳跪了下去,“女儿那时不知陆墨尘去敲鼓的缘由,看她很着急,又是安阳郡主相识之人,女儿便送了她。然则,女儿确实搅扰了父亲的计划,愿受父亲责罚。”
周致远收回阴冷的目光。昨夜他命人秘密地绑了周若瑾的车夫杨勇,周若瑾的说辞,与他审讯杨勇得出的大体相似。
其实,周致远听到宁启的回禀后,便猜测周若瑾是无心之过。若说问讯杨勇后信了五分,眼下当面问过她后,看着她的神情和状态,周致远几乎完全确信。只是对她的刻意隐瞒,周致远心里有些不悦。
“哦,怪不得那日大小姐回来得早,”二姨娘察言观色,忙适时地插话道,“大小姐彼时定然精神恍惚,说不准这玉杯便是那时丢的,大小姐如若仔细想想,能回忆出什么也未可知。”
周若瑾只是个引子,二姨娘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让她咬出周怀璟。
“起来罢,”周致远对周若瑾道,语气轻松,“此事虽小,但堤溃蚁穴,今日是玉杯,明日胆子大了,不知会拿走府里什么东西,必得严查到底,以儆效尤。”
周若瑾没有起身,而是俯了下去,叩首悲凄诉道:“父亲,女儿畏怯,有些事情不知如何向父亲开口,遂一直拖着,酿成大错。”
周致远以为她所言是指陆墨尘一事,便道,“此事便罢了。日后记得,不论你多良善,都要少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
“是,父亲,女儿记下了,”周若瑾颔首,而后,仍然跪着向周致远,犹豫片刻道,“父亲,其实,那玉杯丢失的经过,女儿的确记得。可是,这之间的来龙去脉,女儿实在难以启齿。”
周若瑾早参透了二姨娘的意图,不过询问伊始,她不愿轻易被二姨娘利用,落个攀扯弟弟的名声。
然而现下,周致远意欲彻查,府上人多眼杂,不免有人见过她和宁启。假若二姨娘再添油加醋,恐怕不得善了,还不如照实说。
既然二姨娘为她铺好了台阶,她顺水推舟还能少个冤家,届时只需作壁上观,看两个姨娘博弈便可。
二姨娘本想一箭双雕,再者她贸然告发周怀璟又太过直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由头。方才听周若瑾态度强硬,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过于贪心。
正郁闷着,听周若瑾松了口,二姨娘忙搭腔道:“大小姐想起什么,不妨从实告知老爷。大小姐是府上的嫡长女,如果其中有冤屈或误解,老爷自有决断,也会体谅你的。”
周若瑾羞愧地低着头,好不容易才开了口,踌躇着支支吾吾道:“父亲,女儿那日在花园里,撞见了三弟和墨书庭的女使在草丛中行不轨之事。因着当时未认出三弟,便把手中的茶杯扔了过去。这事太过令人震惊,加之女儿心头尚念着陆墨尘一事,所以后来,便把丢出去的玉杯抛在了脑后。”
“此话可当真?”周致远沉声道。
周若瑾俯身叩首,诚笃地一字一顿道:“女儿所言,句句属实,请父亲明察。”
“这,”二姨娘听周若瑾说完,心内舒畅了许多,赶紧问道,“难道是三少爷前些天抬进房里的那位兰香姑娘?”
“不是她,我彼时不知所措,但好在问了句,她说她叫,梨香。”周若瑾抬头回道,语气坦荡,“女儿知道,府上家风清正严明,事发突然,满心只顾着帮三弟保住这个秘密。于是,我便向三弟建议,何不直接向父亲把她求过房里,给了她名分,她也就无法将此事传扬出去了。三弟应得痛快,女儿却不曾想到,他问父亲要的女使,却是兰香。那日晚些,我问三弟缘由,他只道会安抚好梨香,叫我不必操心,女儿有口难言,只得将此事深藏。”
“竟有此事!”二姨娘见周致远沉默不语,口气惊叹道,“老爷,不如传三少爷和那女使来问问罢。”
周致远略略点头,二姨娘见状,忙出去吩咐柚香了。
周若瑾思忖着,今日情况不妙,且不说自己隐瞒了两件事,即便那梨香是二姨娘的人,可若周怀璟矢口否认,三姨娘再来纠缠一番,她岂不是被逼入险境,“父亲,女儿之言,有人可以佐证。”
“起来回话吧,”周致远看向她,“你有人证?”
“也不算人证,那日在花园,只我一人瞧见,”周若瑾闻言起了身,恭敬回道,“不过,女儿虽进退两难,却也不想就此作罢,毕竟,这不是三弟一人的事情,而是关乎卫国公府的声誉。女儿思来想去,前些日子便找了楚王殿下言明此事,拜托他去查查梨香的底细,未雨绸缪。”
周若瑾虽遂了二姨娘的意,供出了周怀璟的烂事,但她没那么好心,替二姨娘遮掩梨香的身份。
“宁启,”周致远略一思索,“编个由头,找个机灵的去公主府把楚王殿下请来。”
宁启听令去了,经过回到厅里闻得周若瑾之言愣怔在原地的二姨娘时,愤恨地瞪了她一眼。
二姨娘猛地听到周若瑾这话,心跳不由得急剧加快,然则她想了一想,梨香的身份无异,她是进府后才被自己选中的,府内一应事宜都在她的掌控下,楚王的手还伸不进来。
二姨娘边走上前去边琢磨着,楚王来了也是好事,有他为周若瑾说话,周怀璟今日定然跑不掉了,想到此才算宽了心,二姨娘平复着情绪准备迎接下一场战役。
这一次要比方才顺利得多,虽然三姨娘跟着周怀璟气势汹汹地来了,但二姨娘眼光不错,那梨香是个能说会道的,声声恳切,字字泣血,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恨不能跟着唾一口周怀璟。
周怀璟慌乱地矢口否认,“父亲,儿子从未与梨香行过苟且之事,请父亲明鉴。”
“三少爷可要想清楚再说,”二姨娘在旁道,“难道大小姐和梨香一起诬蔑你?”
“老爷,二姨娘,梨香不敢,”梨香跪在地上凄切道,“婢女每日在墨书庭为三少爷浣衣,只远远见过大小姐,若非那日在花园,婢女恐怕一辈子都够不上和大小姐说句话。”
直到刚才来金瑞厅的路上,周怀璟才把这事囫囵半片地告诉了三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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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娘听毕,暴跳如雷,碍着前面的柚香,只得按下了想要抽他一顿的冲动,压着嗓子嘱咐周怀璟,要他在周致远面前,咬死了不能承认。
“梨香!”三姨娘厉声呵斥她,“定是你在大小姐跟前搬弄是非,胡乱编排了这些事,蛊惑大小姐轻信于你。”
“三姨娘,”周若瑾瞥了她一眼,平和地问道,“三弟鬓边的红肿,可消下去了?”
“那是数日前的事了,早消下去了,”三姨娘不明就里,疑惑道,“大小姐,你问这做什么?”
“三弟,”周若瑾侧身向周怀璟道,“近日事务繁多,忘却了,那天失手砸中三弟,还未向三弟赔礼。”
周怀璟原本便不打算扯谎,一个女使而已,他可是府上的少爷,父亲再严苛,也会给自己留些脸面,是以周若瑾这话,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三姨娘在他心里草草排布的防线。
周怀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亲,父亲,是这婢女先勾引儿子的,那天也是她对儿子说,二姨娘近期监管不严,非要拉着儿子去花园的。”
梨香的眼泪瞬间喷涌,口齿却依然伶俐,“少爷,梨香错了,梨香会错了意。可梨香那时刚到墨书庭,少爷有天喝了酒后,同梨香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周怀璟听不懂了,转过头问她,“你在胡说什么?”
“少爷不记得了?”梨香满面凄惨,令人哀怜地悲叹道,“大概两个月前,那天少爷刚从宫宴上回来,碰见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少爷抱住了我,说,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够了!”周致远大喝一声,梨香忙住了嘴,惊颤着俯首。
众人见周致远动了怒,纷纷正色,可正待周致远思量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袭来,接着清脆的一声巴掌响,金瑞厅陷入死寂。
周若瑾捂着灼热的脸颊,惊愕地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谢凌,呆愣着喃喃低语,“母亲?”
谢凌身子虚,强撑着力气吼道:“你堂堂嫡女,难道不懂得洁身自好?为何要与一个侍卫有染!”
二姨娘先前着人将消息透给了谢凌,不曾想她来得这样迟。二姨娘怕坏了自己当下的好事,赶快上前打着圆场,“夫人错怪大小姐了,此事另有蹊跷,大小姐与宁侍卫清清白白。”
谢凌鄙夷地瞪了二姨娘一眼,接着向周若瑾怒道:“女儿家的声名,一旦被污,还如何洗得净?只凭你一张嘴说,又有谁能信?”
“夫人,”周致远阻止了谢凌的口无遮拦,又向二姨娘道,“扶夫人坐下。”
周致远发话,谢凌只得停了嘴,拨开二姨娘的双手,独自向周致远旁边的座位走去。
周若瑾看着母亲的背影,心底的委屈喷薄而出,她直直地跪了下去,“母亲教训的是,倘若女儿真的有辱门风,绝不拖累母亲。”
宁启也跟着周若瑾跪了下去,谢凌倚坐在椅子边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听二姨娘说了一遍原委,李承钧了然,朝周若瑾眨了眨眼,告诉她不要哭,“舅父,舅母,若瑾说得没错,她的确将此事告知了本王,本王也派人查了,梨香刚满十四,家中只剩外婆和幼弟。牙行账目上记载清晰,并无怪异。”
“闹出这样的事来,你说说罢,打算怎么办。”周致远斜着眼睛看向三姨娘,语气冷峭。
三姨娘仍想狡辩,“纵使梨香家世清白,也不能证实她并未说谎。”
“三姨娘,你说得有理,”李承钧看了她一眼,“可是,本王不懂,若瑾陷害三少爷,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姨娘闭口无言,的确,周若瑾应是被卷进来的,她没有理由主动参与这争斗,罪魁祸首不是她,而是一旁称心如意的二姨娘。
周怀璟见势不妙,试探着向周致远道:“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会好好待梨香,日后定发奋图强,在学业上更为用心,绝不辜负父亲的栽培。”
周致远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早上,他的心力已然到了耗尽的边缘,朝廷之事要他时时操着心,府里也不闲着,日日有好戏上演,内忧外患,周致远只觉太阳穴紧绷着,不愿也无力再大动干戈。
“依照家法,杖责二十,禁足半年,”周致远低沉着声音宣判,“这个女使你便留在院里罢,三年内不许再纳妾,若科考未及第,你也别想着娶妻了。”
“老爷,”三姨娘本欲跪下哭求周致远,但望着他淡然无情的双眼,明白此时自己不能为周怀璟求情,她满腹憋屈,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周若瑾,“妾身管教不严,老爷惩罚三少爷,妾身无话可说,可是,大小姐一事,老爷要如何处置。”
那玉杯是二姨娘着人悄悄搜寻到的,和手帕卷在一起放进了宁启的房里。如周致远深究,她少不得要牺牲几个心腹,遂道:“那杯子是大小姐遗失的,想来不过误会一场,许是谁捡到了,顺手放了起来。事关大小姐清誉,老爷,还是莫要大张旗鼓地查了吧。”
周致远懒得理她,二姨娘的算计,他早就看破了,顾念着她与周同珺刚刚离别,又管着府内的杂事,不想揭穿罢了。
谢凌在旁边瞟了周若瑾一眼,嘀咕着道:“嘁,不知检点。”
“舅父,”李承钧站起身,挡在了周若瑾面前,庄重道,“本王明日便向父皇求娶若瑾,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宁启慢慢抬起了头,凝眸望向周若瑾的背影,猜不中她此刻的心里,是如愿以偿的喜悦更多,还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更盛。
前日夜里,宁启默默等待着从小门晚归的周若瑾,低声质问她道:“‘雁栖书林’,是个什么地方。”
周若瑾的回答一如往常,“我不想骗你,我以后会告诉你。”
“老爷让我查陆墨尘的行踪,”宁启抬眼看着她,终于还是说了,“北营巷的事,还有方士召。这几件里面,哪个与你有关。”
“北营巷不能说,方士召……”周若瑾脱口而出,思虑片刻,轻叹一口气,“算了,方士召与我无关,但也别说太多了,把陆墨尘的事告诉他吧。”
“告诉老爷,她去了雁栖书林找你?”
周若瑾笑着摇头,“只说陆墨尘路上遇见了我,坐我的马车去了皇宫便可。作假嘛,还是要掺些真,真真假假混在一处,自然难以分辨了。”
月色下,宁启深深地凝视着周若瑾离去的背影。
他总是这样看着,远远地,在她身后。
他愿意永远这样望着她,护着她。
小姐,你对我的假意中,会不会也掺了一点真情呢。
86. 海边的小屋
当她终于清醒时,已然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天花板的木头被潮气侵蚀得斑驳,隐约有几只虫子在缝隙中爬来爬去,当她睁大眼睛努力看去,虫子们又消失不见。
粘腻的空气中充斥着凶猛的鱼腥味,叫她觉着恶心。好在胃里空空荡荡,只是徒劳地翻滚搅动。
她眨了眨眼,试图挪动身子,可腿上像是压了一床厚棉被般无力,她只得勉强用胳膊斜斜地撑起一点,才得以看清屋子的全貌。
巴掌大点的空间逼仄又潮湿,屋内的空地只摆得下一张小桌,油腻的黑色污渍勾勒出小圆桌的轮廓,厚厚一层包裹着。
房间一角的衣柜倒是很高大,几乎与房顶相连。一根长长的铁棍靠在大衣柜侧方,挂着斑斑点点的褐色锈迹。
她费力地翻找着记忆,想从中寻出逃离的法子。
忽而,从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心下一紧,细细听去,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救命”。
“喂——”沙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清了清嗓子,凑到墙面处沉声道,“你还好吗。”
她专注地听着回音,可对面再无声音传来,周围重新归于安静,她疑惑地寻思着,难道方才是自己听错了?
撑着的手臂变得麻木,她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转过身后,才注意到屋角衣柜的门正小幅度地忽扇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闯出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它蓦然划出了一个更大的幅度,引得老旧干涩的合页处发出“吱呀”一声。
她惊得呆住,半晌不敢动弹,待回过神来,估摸着自己能勉强挪动双腿后,她一边盯着缓缓恢复原样的柜门,不敢移开半刻目光,一边撑着床边滑到地上,双手拄着地面,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双腿蹭着挪过去。
她总算到达,趴在衣柜前,鼓足了勇气抬起一只手,可还是在要触碰到柜门的时候顿住了。地上歪斜崎岖的纹路印在她的掌心,连带着几颗嵌进去的小石子,和对面模糊的木头花纹呼应着,却久不贴合。
正犹豫着,柜门又忽而向外支开,正撞进她的手里,她下意识握住手掌,顺势将柜门向外拉了拉,一只壮实的手臂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惊得目瞪口呆,顺着那臂膊向上看去,借着一旁窗户透过来的微光,她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构造。
大衣柜年久失修,后面的墙壁也有了些年头,再加上无人打理,便通了一个老鼠洞。鼠洞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条胳膊粗。
胳膊的主人连忙抽回了胳膊,趴在地上通过洞口看过去,正对上她疑惑震惊又恐惧的复杂表情。
“啊,是你啊,”隔壁的女人忙挂上朴实的笑脸,安慰她道,“别怕别怕。”
她怯怯地开口,“你认识我?”
“咦,你忘了,”女人偏过头,笑着道,“在马车上的时候,你坐在我的旁边。”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和好多女人一起,被赶上了一辆罩着黑布的马车,她躲在角落里,哆嗦地抬眼看着四周。
“每人拿一个,都给我系严实了,要是被我发现谁的掉了,可别怪鞭子不长眼。”
凶狠的男人厉声呵斥着,她和所有人一样,颤抖着把黑布条围在了眼睛前。
视野暗下去的前一个瞬间,她和面前的这张脸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靠着车里拐角的两面,在无边的可怖的黑暗中,她柔软的右手和她布满老茧的左手,藏在被身子遮挡的角落里,一直紧紧地握着。
“想起来了。”她的眼神霎时间被点亮。
“我们被下了迷药,迟钝些是正常的,我身子强壮些,比你恢复得快点,”女人温柔地向她解释着,“你的腿能动弹了?”
“好些了,”她边点头边急切地一连串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这是哪里,那些人是谁?”
“我猜的,”女人笑笑,而后娓娓道来,“我家在澹州的海边,世代以打渔为生。我好不容易攒够钱,进了趟城,学别人想在布料店里选些料子裁衣裳,老板很热心地让我试试成衣,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睁开眼就是和一群女人被关在黑黢黢的小屋里,之后就到了这儿。我猜,我们被拐卖了。”
她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搜寻着自己的过往。
她生在青州边陲的小镇上,父亲酗酒,时时彻夜不归。
她那时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在睡梦中死去,再也醒不过来。另一个是醒来后发现,父亲死在了外面。
这两个,实现哪一个都好。
可惜后来,这两个愿望通通落空。
那一天,她胆战心惊地长到了十岁,母亲把原本要交给父亲的酒钱买了一盒桂花糖糕庆祝她的生日。
夜里父亲回来,撒了前所未有的酒疯。
母亲被他打死了。
她紧紧捏着没吃完的桂花糖糕,缩在门外的鸡窝旁。
她没有哭,手心黏黏的,她没法腾出手去擦眼泪了。
在痛苦中生长,她早就不知道何为痛苦。
盛夏,寒风凛冽。
伴随着不到两岁的弟弟夜半被惊醒后的哭声,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之后,父亲变本加厉,又染上了赌瘾。
两年后,她被父亲卖到很远的大户人家为奴,抵了赌债。
她生得极美,可对于她来说,美貌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上加霜。
为奴三年,她出落得愈发标致,与从前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主人看中了她,要纳她为妾,看着面前脑满肠肥的男人,没来由的,她想起了父亲。
趁着一次外出买菜的机会,她逃走了。
其实她无路可逃。
“你呢。”
她沉默。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女人脏兮兮的脸上热情洋溢,让她忆起母亲。
母亲总对她笑,母亲被打时,也会对她笑。然后无声地用嘴型告诉她,“我没事,你快躲开。”
她的不安被她纯净的笑脸抚慰,“我住石桥镇。”
“我去过那里,”她笑着,“说不定,我还见过你呢。”
“是么。”她也跟着升起嘴角。
“你长得真美。”女人毫不吝啬地夸奖,“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她害羞地低头,“你也是。”
“别逗我了,”女人笑出声来,“我在海上风吹日晒的,看起来都能做你的母亲了。我怀疑,他们抓错了人,我只能给人干苦力。”
看她被自己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女人温暖的面孔从洞口消失,递过来一支银簪。
“拿着。”
她接过来,“我记得他们搜了身子,这个是哪里来的。”
“没仔细搜我的,我藏了两个。”女人的脸又出现,“这是我去城里时买的,买了一对,珊瑚和莲花,你拿着这个,防身用。”
“防身?”
“对,等摸清楚情况,他们再来时,我们可以找准机会,逃出去。”
她想,我们逃不出去。
但是她没说。
她把银簪收了起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出去后,往哪里走。”
“我猜这是青州的海边,”女人的热忱丝毫未减,越说越激动,“和澹州的海不一样,闻起来就不一样。不过,大海都是连着的,顺着海边一直往南走,一定能走到澹州。我没有妹妹,你去我家里罢,你做我的妹妹,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你不用出海,你在岸边等着我。以前,没有人在岸边等我,这下好了,有人等我了。”
“好。”她答应着,一只手向她晃晃悠悠地伸过去,想要抓住什么似的,试探着落在洞口那边她的脸上,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愣,问她。
“全焕儿。”
“我叫庄络美。”
全焕儿看着她,“姐姐,以后,你再帮我取个名字罢,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好啊,”庄络美笑道,“不然,我的名字送你好了,你才是美人。”
全焕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庄络美道,“我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话音未落,叮铃咣啷的锁匙碰撞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钻进二人的耳朵里,似乎近在咫尺。
她们不约而同地身子一抖,对视一眼,全焕儿只见庄络美迅速抽回手,将那边的柜门关上了。
全焕儿也赶紧离了洞口,向后挪着出了大衣柜,把柜门虚掩上,屏着呼吸向床的方向爬回去。双腿的无力感渐渐褪去,回去时比适才轻松不少,翻身上床也比预计的顺利,待她坐好开始整理起被子,隔壁不过才传来说话声。
“呦,这么快就能动弹了,身体不错啊。”油腻的男声传来,全焕儿听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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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好多天没吃饭了罢,吃点罢。”
隔壁接着响起摆弄碗筷的声音,全焕儿听到庄络美警惕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听话就得了,哪里来那么多问题,等你吃饱了自然会告诉你。”另一个男声凶恶地答道,“赶紧滚过来吃。”
全焕儿侧耳听着,庄络美没再说话,那边安静了下去。
忽地,男人的低吼声,女人的尖叫声和碗筷掉落的声音一同奏响,全焕儿吓得一口气也不敢喘,直愣愣地惊呆在床上。
一声闷响过后,短暂的乐章结束,一切重归寂静。
“这臭娘儿们,劲儿还挺大。”狂暴的男声唾骂道,“呸,竟把我脖子划出了血。带来的时候不是叫你们搜身了吗?”
“大哥,你看她那膀大腰圆的样子,送去生养还好,可这些是要送到富贵人家府上的,如何拿得出手。我寻思着,她要是个有骨气的,留着寻个短见也便罢了。哪想到这悍妇,居然还敢跳起来反抗呢。”
“谁挑的人?”男人狠戾地咒骂着,“挑这么个人,岂不是白费力气?一群蠢人!”
“谁能想到,长成这样,还去挑布匹做衣服呢,”男人奸笑道,“别说浪费力气,就是同样下迷药,还要多给她加一份呢。”
“白瞎了这些饭菜。”
“可不,真是不识抬举。哎,大哥,你干嘛把她的脸翻过来啊,丑得吓人。”
“丑是丑了点,身子还没凉,也许还能用。”
二人邪淫的笑声肆无忌惮,全焕儿再也受不了,她发疯似地尖叫起来。
“你要干什么?”房门被粗暴地撞开,两个男人冲了进来。
全焕儿侧过身,泪眼朦胧,楚楚可怜。
“你们要把我卖到哪里去,我哪里都能去。”
后来,她成了醉香苑的头牌。
九州楼被沈黎监管得很严,每年只从各地挑选极为出色的一两个歌舞伎。
那年,她被一眼看中,于是没有按着那些人的安排去做青州官员的外室,而是去了盛京,进了九州楼。
对她情根深种的贵人很不满意,她为此遭了一顿毒打,差点再也站不起来。
再后来,她在九州楼遇见了曹绪德。
九州楼的歌舞伎通常不会选择赎身,而她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可不可以帮她杀两个人。
曹绪德同意了。
她想,再挨几次打她也愿意。
她终于不再做梦,数不清多少次的重复的梦。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醒来,艰难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摸索。
门没锁,她轻轻地推开,赶紧向旁边的屋子跑去,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络美,络美,一遍一遍,哪怕她听不见她的回应。
她拖着她的身子,光脚踩过潮湿的沙滩,留下一行痕迹。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月光不过杯水车薪。她跌倒又站起,她感觉不到疲惫,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带她逃离。
她不会游泳,却幸运地在岸边发现了一叶小舟。她为她摆了个舒服的睡姿,坐在她的身旁,握住她的手,借风入海。
她们就这样,任由海浪托举着,漂浮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皎白的月色洒了进来。只这一点微薄的光亮,都让她觉得刺眼。
一个人影晃了进来,她望着模糊的轮廓,笑出了声。
“小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潮湿破败的柴房里,顽强的信念竭力支撑着她,让她咬牙坚持着,度过了许多相似的难捱的漫漫长夜。
“那日是我糊涂,满心只想着自己活命,所以攀咬了小姐,请小姐恕罪。”
她有气无力地,强撑着说完。
曹绮梦走到她跟前,蹲了下去,轻声道:“你再没向曹衍供出我,哪里有罪。”
“我那时不晓得小姐拿了账本,若知道,拼死也会护着小姐的。”
曹绮梦望向她,她面容憔悴,可眼神却明亮又锐利,“你都知道什么。”
“小姐,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歇一口气,她又道,“我活不长了,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曹绮梦没答话,而是把手伸了过去。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阴暗中闪着光,她垂眸看去,只见曹绮梦张开的手里,静静躺着一支莲花银簪。
“你要活下去,也许,我们有共同的仇敌。”
87. 身世
太后葬仪七日时,正值秋分。
在紫云殿前祭过月后,李恒煜又行至太庙祭祖。
礼部已把祖先排位请到前殿,神牌皆安放在金漆楠木台之上,台前供案陈列着祭品。锦幔高悬,辉煌的烛火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皇室诸人分昭穆而立,神情严肃。
李恒煜持香跪拜,众人跟在他身后齐齐跪下,屏气凝神,不敢稍有逾矩。一时间,太庙之中阒然无声。
祭礼结束后,众人便退出了太庙,至永乾殿中专候皇帝开宴。
晚宴选在了永乾殿,殿内共分三级,正中最顶摆着龙案龙椅,迈下几级台阶,除了皇后、宠妃及皇子公主的座位,安阳郡主也赐座此处。再往下走,坐的便是参与祭拜的数位近臣而已。
众人皆穿着素雅,玉佩珠钗寥寥,鞋履也都换了轻便些的,以免行走跪起之时听得响动,扰了这静穆。
泓澈随着其余人百无聊赖地无声端坐。上次来永乾殿还是回宫宴,她抬眼看着对面的文念公主,见她卸了从前的胭脂,只略施粉黛,眼底红肿,想来自太后驾崩后便哀哭不断,和彼时戴着满头珍宝的娇俏公主判若两人。
泓澈又猛然想起,那日曹绮梦也在,用飞鸟簪给自己下毒,幸有周若瑾从旁斡旋,她得以将计就计,顺带毒翻了曹绪德。
过往种种在泓澈恍惚的脑海里轮番涌现,可如今物是人非,唯剩慨叹。
不多时,庆公公一声响亮的“陛下驾到——”,打断了泓澈纷纷扰扰的思绪,她站起身,与众人一同向皇帝行礼。
“平身吧,”李恒煜坐定,略一挥袖,而后端起龙案上的酒杯道,“近日事务繁多,太后葬仪落定,西南战乱又起。今儿青州刺史还递了折子,说青州恐生了不明瘟疫的苗头。不过今晚各位可松泛些,朕也与你们多饮几杯,往后怕是愈发辛苦。”
席上诸位忙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谢凛低眉寻思片刻,起身敬道:“陛下,钦天监昨夜观星,见祥云缭绕,北斗七星斗柄东指,此乃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吉兆,且北极星光彩熠熠,映照皇宫,得上天庇佑。陛下福泽之深厚,大齐必定安宁昌盛。”
“今日秋分,若大齐能得个好收成,今年也称得上顺遂,”李恒煜面露悦色,“谢爱卿这几日带着礼部,既要操办太后葬仪,又要筹备祭月之礼,辛苦了。”
谢凛恭顺应道:“职责所在,能为陛下分忧,微臣愿尽绵薄之力。”
“除了礼部,近日便数大理寺最为忙碌。尹爱卿,”李恒煜看向尹观言,“朕前阵子久未得空,眼下这里也没外人,案子有何进展,不妨讲与朕听听。”
“启禀陛下,微臣近日与大理寺同僚合力探查,确乎有所收获,”尹观言闻言,忙起身走上前回禀道,“紫苏家中尽是良民,天祈夜意外见到霁影轩内的惨状,一个弱女子,不免惊悸惧怕。大理寺仵作解剖后发现,她尸身痉挛,心脏收缩严重,应是惊吓所致,而后跌落楼中,生前的叫喊声属恐慌后的凭空捏造,无法用作证词。方士召已将毒方写下,然地府藤难寻,真假难辨,且此人沉迷赌博,偶有神智不清之状,微臣遂请秦岭太医为他诊了脉。秦太医言此人长期精神紧张,许是有妄想之症,无法甄别现实与虚幻。微臣也派人去他家里核实了,方士召从蜀州带来的草药早已腐烂,由此可见,他的证词无力,不可致诘。至于白正康,他承认自己诬陷安阳郡主,已在狱中自尽。”
周致远闻言,起身向李恒煜道:“陛下,臣未经核查便带人上殿,以致惹了这一场闹剧,实在羞愧,恳请陛下降罪。”
李恒煜瞟了他一眼,“卫国公也是关心则乱。今儿来了消息,北部一行人已过赤燕岭,周同珺身体康健,卫国公可放心了。日后谨慎些便是,自乱阵脚,难免有人趁虚而入。”
周致远低头道:“臣感激陛下宽宥,今后定谨言慎行,不负陛下开恩。”
尹观言等周致远施了一礼后,才接着禀道:“陆墨尘的身份已然查清,她是前南梁诡毒圣手陆冥章之女,曾是暗影卫之一,毒术不亚于陆冥章。那日在紫云殿上的供词也有可信之处,经大理寺仵作验过,能确认她的死因与严继良大人相同,严继良大人所中之毒应该就是她下入酒中的。至于陆墨尘所言的安娘子一事,年岁久远,微臣等仍在查证之中。”
“大理寺众卿辛苦了,”李恒煜点点头,“之前的五通散之毒,可有眉目?”
尹观言如实答道:“微臣查阅了诸多典籍,又向一众太医请教,得知那五通散不似寻常毒药由吃食入体,因着其中的地府藤若要起效,须得磨成粉末,被人从口鼻吸入。是以,微臣斗胆推测,许是陆墨尘随身带着五通散,给严继良大人下毒之后,如她所言,她对严继良大人无比痛恨,便掏出匕首捅了过去,正撞见碰巧闯进屋里的曹绪德公子。慌乱之下,她将那五通散拂袖散向曹绪德公子,才酿下此等惨案。”
尹观言着人查过,得知严继良和曹绪德常在九州楼饮酒,关系密切,不似结仇。
然则,只有这些他也不敢下此定论,尹观言与严守渊、曹衍两人分别约见交谈了一阵,试图探听二人的口风。
严守渊脸上写满了云淡风轻,尹观言一时琢磨不清楚,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已暗中另有谋算。
总之,严守渊对严继良的清白深信不疑,他告诉尹观言,陈年旧事,难以考证,然而斯人已逝,声名是好是坏,都无法让严继良起死回生,反而总让他忆起丧子之痛,索性便不想了。
虽说严家世代忠良,血脉怕要断送在自己手里,可他年纪已高,顾不得那许多,只能等着颐养天年了。
至于曹衍,他与严守渊一样,认定自己的儿子是干干净净的受害者。
他义正词严道:“犬子性情顽劣,但品行端正,绝不会犯下杀人重罪。暗影毒集由家兄交予家嫂保管,莫说犬子,便是老夫,也不曾见过那本毒集。家嫂已离世,按照她的遗愿,屋内封存之物,尽皆随她安葬,早挪到江州兄嫂墓中了。尹大人,暗影卫尚有遗漏之人,您可再思量思量。”
听他的意思,尹观言知他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陆墨尘身上,他虽察觉到此案中有几人想共同掩盖的秘密,但却拿不出任何确凿的证据。
此案一拖再拖,尹观言再刚正不阿,也耐不住线索中断。
好在尹清宽慰他道:“父亲,细数此案相关之人,家世清白的女使紫苏见了霁影轩的惨状后跌落九州楼惨死,和安阳郡主同在石桥镇长大的白正康,说自己儿时便与郡主生了龃龉,一时糊涂妄图诬赖,还有那方士召,赌徒一个,胡言乱语,已是疯了。父亲目前查到的这些逻辑通顺缜密,完全能够自圆其说,纵使心里再有怀疑,可父亲的权势已然不够。紫苏进九州楼后到底有没有被收买,白正康在卫国公府到底说了什么,方士召因何离开锦绣坊,父亲鞭长莫及。”
尹观言叹了口气。
的确,涉案之人死的死,疯的疯,还都动不得,他再猜疑,也不能无端清查皇子与朝廷命官。
唯独陆墨尘,她虽已在大殿之上自尽,但她是如何给严继良下的毒,下的又是什么毒,见严继良身死之后是否泄愤,这些她都未曾言明,也就留下了可以回旋的余地。
所有可走的路都被堵死,只剩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即便知道这路傍着悬崖峭壁,尹观言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尹观言太了解自己,他当然信奉公正,但他也要先活着。
“陛下,”尹观言闻声看去,只见曹衍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在皇帝回应尹观言之前禀道,“微臣惭愧,早预见陆安行迹诡异,却因无实证,只得将他放出刑部,酿成大祸。”
泓澈愤恨的眼神锐利地射向曹衍。
那日,她怀抱着陆安在公主府昏死过去,醒来后便得知,陆安的尸体已被悬于城门口,太后葬仪后,又被扔进了山里,身首异处。
每每想起,她都懊悔不已,怨自己没能早些从刑部救出陆安,没能在他的住处守着,没能早些察觉他的异样。
她更怨自己没能护住太后。
泓澈想不出陆安刺杀太后的理由,她恨不能再次冲到刑部,质问曹衍到底对陆安说了些什么挑拨煽惑的话。
“曹卿何出此言,”李恒煜瞥了他一眼,心下有些不快,“若论起来,还是朕封他为协律郎,给了他去公主府献舞的机会。”
“陛下,”曹衍跪了下去,俯首道,“陆安本就是歌舞署丞,献舞是他的职责所在,与陛下无关。微臣无能,没早些查出陆安的身世,若知他对我大齐怀恨在心,定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刑部大牢。”
李恒煜挑眉,“什么身世?他行刺太后,另有隐情?”
“微臣惶恐,”曹衍抬头,佯装踌躇道,“微臣当年只顾着暗影阁琐事,未在宫闱秘事上留心,前几日才恍然记起,前南梁覆灭后,皇室之人尽皆被俘,记录在册。然则,广陵冷宫中,还有一怀孕的妃子,她趁乱逃出广陵,居然一路北上,用回原名,侥幸多活了近二十年。”
曹衍引诱陆安刺杀泓澈,毕竟,李云潇灭了南梁,屠了南梁皇室,他又是唯一幸存的南梁皇子,合该为血亲报仇。可曹衍未曾想陆安竟刺杀了太后,这令他很是烦躁。
倘若陆安杀了泓澈,皇帝真要细究下来,曹衍还能尽力辩驳一二,但陆安没遵从自己的心意,那就别想着他能把这个秘密吞进肚里。
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李恒煜抿了一口酒,抬眸看向殿中跪着的曹衍,沉声道:“你先起来罢。那陆安,是南梁皇子?”
曹衍起身站定,颔首回道:“陛下,沈大人曾任南梁尚书令,想来能记得些许内情。”
沈黎闻言,内心咒骂着走上前去,“回禀陛下,微臣记得,原梁帝确有一贵妃,有孕后被关入冷宫,然她姓甚名谁,微臣实在不知。”
那天沈黎从刑部回到工部后,便着人盯着陆安的行踪,可最后还是发生了这样的祸事。
沈黎明白,单凭陆安一人,不可能躲过他的手下,恐怕礼部安排陆安献舞,也并非无心之举。
“沈大人当真不知?”曹衍侧过头,追问道。
沈黎忍着愤懑,强压着声音道:“陛下面前,臣岂敢欺君。”
“曹大人所言有理,”李承钧幽幽开了口,“不然,他为何要行刺太后。”
“沈大人,九州楼在你管辖之下,接连出了紫苏、陆墨尘、陆安之流,陛下当年命你处置流民,可你却生出妇人之仁,不严加审查便将此等人全部收入楼中,以致铸成大错。”
曹衍一通名正理顺的讨伐,杀了沈黎一个凑手不及,可他还未来得及措辞驳斥,便听得清脆又陌生的女声响起。
“陆安并非南梁皇子。”
沈黎随着众人一同左右张望,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少顷,大家的视线凝聚在了泓澈的身后。
这是泓澈初次听到陆安的身世之说,曹衍说话时,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侵占了她运转的大脑,覆盖成一片血红,“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眼前的视野模糊一片。
她愣怔着,直到耳边传来凌霄颤抖却清亮的声音。
“你是何人?大殿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不知怎的,曹衍看着这个咬着嘴唇抠着手指,好像下定了很大决心才敢说出这话的面生女子,心底竟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遂厉声呵斥。
从前都是石雪陪着泓澈进宫,今日只得凌霄前来,她一进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便大气也不敢出,小心谨慎地跟在泓澈身后,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大殿之上的皇帝威严开口,凌霄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发抖的身子,又听到曹衍污蔑陆墨尘与陆安。她蹙起眉头,泓澈的朋友们,周若瑾和曹绮梦,现下都不在这里,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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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凝视着面前泓澈孤独的背影,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无所畏惧的勇气,大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李恒煜斜着眼睛瞥过去,问道。
指头已被自己捏得毫无知觉,凌霄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不敢抬眼看,畏缩地跪下答道:“回禀陛下,民女姓陈,名凌霄,是安阳郡主的女使。”
“你可知道什么内情?”李恒煜探过身子,颇感兴趣。
凌霄咽了口唾沫,一口气说道:“民女原名陈婷婷,家中行医,父亲开了一家医馆。十八年前,南梁难民逃至京城,民女双亲曾收留过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子。其实原本,念及名声,独身女子抛头露面行医极易惹人非议,但双亲见她带着襁褓中的婴儿,实在不忍,便答应了她。后来,她的医术远近闻名,便有人眼热,散播谣言,诱骗她到无人处用匕首划伤了她。她为了不连累我家,只得带着孩子去了九州楼。然而命运弄人,她医术高超,却医不好自己的孩子。一年后,她又来到我家,可怀里抱着的,是因高烧不退而没了呼吸的死婴。民女的娘亲劝了她一夜,天亮时,她执意要回九州楼,娘亲放心不下她,便送她回去。那日清晨,在九州楼不远处,她们遇见了一位衣衫褴褛的抱着孩子的女子,口中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那女子应是与她相识,亲手把孩子托付给了她。娘亲想让她好好歇歇,本欲代她抚养,可听她说,有了这孩子,她才能活下去,娘亲便应了,看着她进了九州楼。民女双亲身体好时,常与她往来,可后来,双亲身体渐弱,她又不便出门,但也常常送些金银到我家贴补家用,如此多年。请陛下恕罪,民女实在不知,她竟是暗影卫。”
先前几句还有些磕绊,不过说着说着,句子便顺畅了起来,凌霄的语气愈发沉稳,声音愈发响亮,她这一番铿锵有力感人至深的话语说毕,殿内诸人一时无言。
曹衍最先反应过来,再次呵斥凌霄道:“大胆婢女,怎敢在御前胡言!”
凌霄没看他,直挺挺向皇帝跪着解释道:“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当年的街坊邻居尚在,各位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打听,问问这位女子是不是姓陆,她的孩子,是男婴,还是女婴。”
曹衍方寸大乱,忙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凌霄向皇帝叩首,朗声道:“陛下,民女愿用全家性命起誓,陆墨尘来我家时,抱着的是女婴。臣女虽不知她的生父是谁,但她确实未活过两岁。”
“既然这样,便如她所言,请尹大人去周围查访一遭再做定论,”沈黎听她说得恳切,心里有了底气,抢在曹衍前面道,“曹大人,你说那陆安是南梁皇子,可有实证?”
曹衍自然无实证,他压根儿没想过去细究那婴儿是男是女,只是瞧见冰山一角便狂妄地以为自己窥得了全貌,还洋洋自得地以此要挟沈黎,教唆陆安。
而今听凌霄言之凿凿,曹衍乱了阵脚,只得道:“陛下,是微臣轻率武断了,可这女子所言,也未必如实,还请陛下明察。”
“曹卿,调查清楚之前,切勿妄下断语。”李恒煜冷眼看着他,眉宇间的沟壑中嵌着些许厌烦,“尹卿,你来负责这事罢,务必给朕查得一个完整的真相。”
尹观言连忙应声,曹衍悻悻地低下了头。
“沈卿,”李恒煜接着道,“曹卿说得也不无道理,朕命你监管九州楼,可九州楼的诡事接连不断,不管陆安是何人,陆墨尘身份确凿,你难逃失职之责。”
沈黎知道自己难辞其咎,赶紧道:“陛下,臣日后定然严加看管,不负陛下信任。”
李恒煜沉吟片刻,而后看着沈黎道:“沈卿,南方近日不太平,西南蜀州流匪频发,青州也瘟疫四起。你熟悉南边,朕信任你的能力,特封你为青、江、楚、蜀、澹五州巡抚,你便去替朕走一趟,稳定军心,扫除瘟疫,安抚难民,督办各州事宜,待各处安然,再回京复命。”
江、楚、蜀、澹四州原属南梁,沈黎的确是不二人选。他明白自己不算被贬,只是李恒煜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于是赶紧下跪接旨道:“微臣沈黎领旨,定不辱使命。”
话音刚落,李承钧便从位子上走了出来,向李恒煜行了一礼道:“父皇,儿臣封王数年,愿为父皇分忧。儿臣愿领兵前往蜀州,为大齐剿灭叛匪。”
“哦?朕竟不知,楚王有此意愿。”
虽说皇子想立军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莫说李恒煜,便是满殿众人,谁能料到养尊处优的楚王愿去蜀州剿匪。
“父皇恕儿臣直言,原本儿臣打算请陛下赐婚,然太后驾崩,儿臣合该守孝三年。儿臣近日也想清楚了,与其整日在京中安乐,为儿女情长所累,不如替父皇分忧。”
“楚王年纪尚轻,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待你凯旋,朕许你与若瑾完婚,”李承钧说得直白,却也打消了李恒煜的疑虑,“不过,还是要有经验丰富的老将带着你,朕才放心。”
宴席上未曾开口的辛子闯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禀道:“陛下,微臣乃武将,任兵部侍郎,本就该去蜀州平叛,楚王殿下若看得起臣,不妨同去。”
辛子闻向来嫌弃自己的这位胞弟太过粗鄙,他撇撇嘴,向李承钧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辛大人哪里的话,”李承钧心领神会,“能与久经沙场的将军同行,本王不胜感激,定会鼎力协助。”
辛子闯略略拱手,“微臣小女,平日也好舞刀弄枪,自小便在边关磨炼。殿下若不介意,微臣可携小女相随。”
辛辞谨慎地偏过头看向李恒煜,见他面色泰然,这才松了口气。
李承钧笑笑,“辛大人请便。”
李恒煜再次端起酒杯,“有众卿在,实是大齐之福。”
辛辞道:“臣等定竭力辅佐陛下,护我大齐江山社稷。”
众人举杯,齐齐高声复诵,仰头饮毕,望见龙颜大悦。
88. 睡个好觉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泓澈半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望着蓝黑色的夜空,期待闪烁的星星能在某个时刻将她催眠。
她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每每闭上眼,思绪总在眼前卡顿着跳跃,搅和着她不得安宁。然而当她猛地睁眼,想拽回那些飘远的神思时,它们又瞬间消失不见。
如此往复,直到终于走进梦境,可迎接她的却是那一张张熟悉的痛苦的面孔——陆墨尘、太后、陆安——短短几日,太多亲近的人死在了她的面前,叫她如何能安眠。
夜晚的轻风拂过她揉成一团的胡思乱想,拨动着熙攘的树丛,泓澈堪堪从混乱中抽离,在她听见沙沙的树叶声之前,一阵香气抢先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侧过头,旁边竹台上的食盒硬生生闯入她的眼帘,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泓澈斜着向上瞟去,看清楚了随食盒到来的客人后,无言地垂下眼眸。
“我以为你睡着了,”周若瑾干巴巴地开口,“怎么没听到有人过来。”
泓澈没搭话,咬着嘴唇,不过即便故意不看她,也能感受到她的一举一动。
周若瑾把另一个竹椅挪得近了些,与泓澈相对而坐,又把食盒的盖子打开,端出一碟热气腾腾的包子。
“田叔做的,你尝尝。”
泓澈固执地撇过头去,可耐不住令人垂涎的香味儿霸道地攻破了她的防线,她不禁咽下了口水。
周若瑾看着泓澈愈发瘦削的脸庞,本就柔软的内心更添了几分怜惜。其实,惨案发生那日,她便已放下了恩怨,想飞速来水云居见她。可府上事务缠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太后祭礼又不好贸然离场,周若瑾只得一拖再拖。
“我来晚了。”
泓澈感受到自己的左手被温柔地覆盖,暖流从中汇入,顺着她的血液包裹住她冰冷的内心,泪水涓涓流淌,她的身子也跟着无声地颤抖。
“对不起。”
两个声音交叠,缠绕在一处,在漫天繁星的映照下,在满院树影的见证下,合力将二人之间的裂痕修补完好。
“慢点吃,”周若瑾掏出怀里的手帕,伸手擦了擦泓澈的嘴角,“姐姐别嫌我扫兴,你这几日吃不下饭,现下夜深了,最好别一口气吃太多,这盘剩下的,等明日一早热了再吃罢。”
“眼不见心不烦,”泓澈贪恋地把碟子放回食盒里,“你怎的这么晚来,不怕一会儿宵禁回不去?”
周若瑾笑笑,将府上近日的新鲜事悉数讲与她听,而后骄傲地挑眉,“二姨娘这次,可是欠我个大人情,默许我从外面新签了几个死契家仆。现在的天羽台都是我的人,便是彻夜不归也不妨事了。”
泓澈替她高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待李承钧回京,你真的要嫁给他?”
周若瑾摩挲着手腕,垂眸想了想,“是。”
“妹妹,你可想好了,若要嫁人,何不找个喜欢的?你当真愿意同他生活一辈子?”泓澈探过身去,关切道,“你和魏王在一起时,看起来要更开心些。”
“其实,我想过,想了很久,”周若瑾轻叹一口气,坦言道,“也许,我对周致远,与其说是厌恶与仇恨,不如说,我更希望能够讨好他,得到他的认可,逼他承认,即使我并非男子,也可以光耀周家的门楣。”
泓澈认真地盯着周若瑾,皱着眉头,努力地试图去理解她的话。
“在我看来,婚姻不是爱情的印证,我与李承钧结亲,无关感情,更像是一场交易。所以,”周若瑾再次握住她的手,解释道,“我对姐姐隐瞒,并非要对你不利,只是想尽力守住周家,让周致远有一天能看到,看到我成为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大齐,最尊贵的女人。周家以后要仰仗我,而我不再依靠周家。”
泓澈似乎听懂了,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她一时半刻,无法琢磨清楚。
周若瑾诚恳地看着她道,“我自然很纠结,一边想帮姐姐,一边又要在周致远面前卑躬屈膝,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过去的事,便不再提了,”泓澈回握住周若瑾的手,“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每个人多多少少,总会有些不愿示人的秘密,不论与旁人再怎么推心置腹,都有保留隐秘的权利。你不想说的时候,就可以不说。”
“再说,造成那日的局面,又怎可全都归咎于你,”看着周若瑾微微点头,泓澈又道,“抓住方士召的人,改日有空给你见见,我师父曾与他有恩,他为了报答这份恩情,追着方士召到了蜀州,把他抓了回来。”
周若瑾偏头思忖着,“他也是盛利牙行的人?”
泓澈颔首,“是,但他不属那队暗影卫,师父救下他时,他还是个襁褓婴儿。”
“说起那队暗影卫,紫苏的身份已然明了,待我过阵子问问尹清,想来不日便可放他们出来了。梁晋惠故去,他们,彻底自由了。”周若瑾喟叹一声,“可曹衍知道他们的身份,怕会找他们的麻烦。”
“徐夫人会安顿他们的,不必担心,”泓澈答道,伸出一只手抬起周若瑾的下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妹妹,这么快便把尹清收入麾下了?”
“贤能之人,又才华出众,能为我所用,岂有推开的道理,”周若瑾笑着拨开她的小臂,眼神却严肃了起来,“先前的劫难,姐姐尽数躲了过去,可之后的陷阱,只会愈发深不可测,姐姐在朝廷里,也该寻个帮手。”
泓澈听她说得在理,想了一想,“但自我回京,朝臣们都躲着我,唯恐避之不及,说得上话的,只严守渊而已。”
“他不行,狡猾得很,且无比贪心,总想着坐享其成,”周若瑾嫌弃地摇头,“严继良若赶他老子一半,也不致落得如此下场。”
“沈黎?”泓澈想起紫云殿上他与曹衍的龃龉,“我瞧他面相端正,经明行修,是个君子。那日秋分宫宴,曹衍对他步步紧逼,说他妇人之仁,管教不力。敌人的敌人,没准儿能交个朋友。”
“妇人之仁?”周若瑾哑然失笑,“曹衍评价颇高,沈黎的确是个良才。辅佐君王,治国安民,若没有妇人之仁,如何以黎民社稷为先,岂不哀鸿遍野,四处硝烟。沈黎高才卓识,作风正派,配得上做姐姐的助力。”
“为了沈黎的势力,太后曾想把我指给他的儿子。其实,妹妹说得对,求沈黎的权势,请他相助便是,何必以婚姻来换。情谊难量,利益却是货真价实的。嫁给沈不渝,我只是沈黎的儿媳,不嫁,我还是大齐的郡主。”泓澈点头,自嘲地升起嘴角,“只可惜,沈黎被曹衍一通诋毁,圣上命他去南方督巡。妹妹,你帮我打听打听他出巡的日子,我赶在那之前,寻空见他一面。”
“好,”周若瑾应声,继而小心翼翼地辩识着泓澈的神情,“太后,也是一片苦心。”
“我对太后,没有太深的感情,而且,太后也并不很爱我娘,”泓澈目光下移,睫毛随之覆盖了一半眼睛,“我想,自己的骨肉,太后自然是爱的。可是,我娘永远要排在前太子身后。或许亲情也有次序,但那偏爱太过明目张胆,我娘,始终无法释怀。然而,她又无处倾诉,只得都写在了手札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借由那些文字,我还是能深切地体会到她当时的哀伤和怨怼。妹妹,你说,我娘那时,是不是比我现在感受到的,还要痛苦百倍。”
“大概,作为人家的女儿,生来便在长辈们的心里排在第二等,第一等的位子只有儿子能坐,哪怕没有儿子,也要将那位置空出来,虚构一个安上去。女儿们拼尽全力,都无法跨越这中间的天堑。”周若瑾想到了谢凌,她扯着嘴角苦笑,忽地想起了什么,感慨一声,“太后驾崩,英姨的处境只怕更加艰难。”
泓澈思忖片刻,道:“妹妹,颜贵妃是你姑姑,你得空去趟临华宫可好,请颜贵妃在宫里帮衬些英姨。”
周若瑾虽痛恨李承铠,但严继英待人宽厚,她儿时见她,严继英总笑眯眯地看着她,时常照拂,故而,泓澈的提议,周若瑾很乐意,“对了,姐姐,姑姑和长公主曾是闺中密友,你从前讨厌李承钧,正好他不日便启程蜀州了,你可借着安慰姑姑的理由去临华宫拜访,顺便问问长公主的事。”
“也是,有些旧事还要请颜贵妃解惑,”泓澈歪过头,“妹妹,你可知,李承钧何故要去蜀州?”
“姐姐也怀疑,此事有蹊跷?”周若瑾直视着泓澈的眼睛,在她面前坦诚地说道,“你还记得锦绣坊罢,你初到京城时,李承钧曾带你去那里裁过衣裳。那时我便觉得不对,江南织造和蜀中织造每月二十五准时进京,向皇家织局进贡新制的锦缎,可你拿到那匹崭新蜀锦制成的成衣时,是四月二十六。即便昼夜赶工,日子也对不上。我便差信使跟着,发现李承钧与那两处织造每月秘密往来,表面上另送两匹锦缎,可私下里传些什么东西,便不得而知了。妹妹以为,南方的消息可比那几尺花布贵重得多。”
“李承钧在南方布了眼线,”泓澈蹙起眉头琢磨着,“他这是想做什么。”
“周致远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西南叛匪穷凶极恶,李承钧在京城养尊处优,郊外的周家军军营他都不大愿去,而今主动请缨去蜀州剿匪,实在荒唐。”周若瑾明亮的眼神透着坚定,她大胆地道出自己的推测,“我猜,南边说不定早就给李承钧递了消息,要么,那帮匪徒就是他亲手布置的一场戏,要么,他早知此事却隐瞒不报,现已做了十足的准备,预备做一场凯旋的戏码为自己的声名造势。”
“蜀州地处凶险,又远离京城,李承钧选此地扬名立威,倒是说得通,”泓澈思量着周若瑾的这番话,的确很有道理,她小声嘟囔着疑惑道,“不过,那江州是为何。”
周若瑾也嘀咕着,“江州地产丰富,鱼米之乡,是南梁最富庶的地方。难道,他看中了那里的银钱。”
泓澈福至心灵,蓦地坐直了身子,拽紧了周若瑾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他们要造反!”
“什么?”周若瑾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
泓澈解下脖子上戴着的那枚箭头,放在手心上递了过去,向周若瑾道出自己的猜测,“妹妹可还记得,李承钧曾带着它的图纸去了石桥镇,顺着铁铺那条街挨家挨户地问,能不能做出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箭头。”
“姐姐的意思是,李承钧在江州布下眼线,也是为了打探这个,他们,”周若瑾恍然大悟,不由得生出一身冷汗,“他们要私自锻造兵器。”
泓澈也希望自己这突然降临的想法是错的,然而,她想起前些日子严守渊来水云居说的话,愈发确认了这荒诞至可怖的猜想。
“严守渊讯问了严继良的同僚,他们说,严继良曾问过军器监的部下们,这般复杂工艺的箭头有无生产的可能。他还去了卫国公府上找过周致远,想来严继良比我们先参透了周致远的筹谋,前去威胁恐吓,周致远便借着天祈夜的计划,将他一并除了,以绝后患。”
严继良来府上那次,宁启告知过周若瑾,她低头寻思半晌,可还是找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藉词,周若瑾缓缓抬头,茫然又恐惧地望向目光灼灼的泓澈,二人相顾无言。
良久,周若瑾惨笑着叹道:“怪不得锦绣坊那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差人在盛京城上下搜了几天都未查到线索。现在看来,他们是奉李承钧之命,南下督造去了,怪不得圣上封了锦绣坊,李承钧毫无怨尤。”
“拿不出实质的证据,眼下都只是我的妄言罢了,”泓澈戴好箭头,宽慰她道,“待我了了曹衍,便启行前往青州。青州距江州不远,届时找机会,我亲自去探查一趟。”
“去青州?”周若瑾不解问道,“为何?”
泓澈跑回屋里取了曹绪德的账本来,细细地讲了那日在昭隐寺外与曹绮梦的会面。
“曹衍与周致远早在南梁尚存时便有勾结,这些年来,周致远私铸兵器,曹衍也未闲着,指使曹绪德把诱拐而来的少女强卖给青州的官员,既可以敲诈一笔,又可以以此为要挟,逼迫他们结为自己的党羽。秋分那日,圣上说青州瘟疫流行,我想带着凌霄,借着诊治疫病的机会暗中探访,将曹衍的罪行公诸于世。”
“好,我找两个靠得住的信使跟着你,若有麻烦,即刻传消息与我,或那疫病有疑难之处,我也可去寻秦岭太医为凌霄解惑。”周若瑾跟着义愤填膺,果断应声道,“这事居然瞒得这么严实,雁栖书林没听到一丝风声,难不成整个青州,都被曹衍堵住了嘴?”
话音刚落,周若瑾便觉察出不对,这一夜,她知晓了太多隐秘的内情,断了线的珠子被一颗颗拾起,好像很多事情都跟着说得通了,“青、江、澹三州总督徐知山是柔妃的父亲,十几年前还做过青州刺史,难不成,曹衍看似不参与党争,其实背地里选择了扶持青王?”
“如此说来,我娘当初去青州剿灭南梁余孽时,青州刺史是徐知山?”泓澈亦有拨云见日之感,恨恨道,“怪不得曹衍能趁着我娘生产时,躲在房檐上放出冷箭暗算我娘,若非有徐知山相助,他怎能轻易出入公主府。”
周若瑾抬眼看向泓澈,眼眶里隐隐蓄起了泪水,担忧地把手搭在她的腿上,“姐姐,当年的事非同小可,真要查清楚与长公主相关的全部事实,必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泓澈回望着周若瑾的眼睛,上扬的眼角昭示着她内心的坚决,她当然听明白了周若瑾的弦外之音。如今看来,若把破碎残酷的事实拼凑到一处,不仅会令她陷入不孝,也许还会推她坠入不忠的深渊。
泓澈心里清醒得很,可她当真没办法不去做,她没办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李云潇的遭遇全都是命运使然,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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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过自己,然后佯装一身轻松地活着。
泓澈呼吸的每一个瞬间,都无法抑制地想要查明真相。
“我知道的,但不论结果如何,只有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是在活着。”泓澈握紧了心口的箭头。
周若瑾心疼地看着她,默默许久,而后拍了拍身旁竹椅上的包裹,故作轻松道:“小雪惦记姐姐,给姐姐准备的月事布,里面絮了棉花和软纸。姐姐从前用的草木灰罢,倒也好用,不过还是软纸舒服些,我那里纸张多得很,姐姐动身之前,我再带些来,给凌霄也带一份。这样,你们在青州也可过得畅快些,若不够用,随时传消息给我,我再差人送去。”
“谢谢妹妹,还是你想得周到,”泓澈点点头,抿嘴一笑,“凌霄说,小雪在你那里身子养得很好,我不知该怎样谢你了。”
“姐姐这是什么话,不过举手之劳,”周若瑾莞尔,随即沉声道,“小雪姐姐去了大理寺监牢后,因着她的银簪被白正康顺走自尽,在马车上晕倒了。幸亏凌霄及时为她诊治,不日便恢复了,如今看起来已全然大好,只是她仍然觉得对不起姐姐,不好意思见你。”
“唉,此事怎能怪她,待我过几日得空,一定去雁栖书林见她,接她回来,”泓澈轻叹道,深感懊悔,“我早该察觉白正康并非良人,小雪跟我来京城冒险,我却把这种人招至府中,真是识人不清。”
“此事不怪小雪姐姐,也不怪你,”周若瑾劝慰她道,“我听小雪姐姐的意思,白正康也身不由己,他说,他对不起姐姐你,所以拜托小雪姐姐传话给你。”
泓澈纳闷道,“他要对我说什么。”
“白正康说,曹绪德的那个小妾,名叫络美的,其实是石桥镇的同乡,身世坎坷。她原名全焕儿,十二岁时被父亲卖到了江州为奴,三年后又被拐卖到青州醉香苑,过了两年因舞技出众被选到九州楼,再之后被曹绪德看重,做了他的小妾。全焕儿认出了白正康,因是同乡,常与他说话,言语间对曹绪德颇为厌弃。还有严继良,他寡廉鲜耻,与曹绪德是一丘之貉,他甚至曾和曹绪德提过,想要全焕儿做自己的妾室,虽被曹绪德一口回绝,但二人私交颇深,恐怕严继良也参与了拐卖女子一事。”
全焕儿,这名字好似有点耳熟,泓澈又想起陆墨尘在紫云殿上所言的安娘子,只恨严继良死得太便宜了,“妹妹,墨姨临走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周若瑾关注着泓澈的情绪,斟酌着慢慢说道:“墨姨说,她的确是暗影卫,冥章的女儿,南梁的静贵妃。她在南梁覆灭之时生下的,是个早产的女婴。”
泓澈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听着周若瑾接着说道:“她刚到京城时,的确在一家医馆借住过一阵子,后来被同行逼迫,只得去了九州楼,也是那时认识了安娘子。安娘子有孕后,知道严继良靠不住,万花楼里也养不了孩子,又不舍得送到外头,怕良人家不让她见孩子,所以便偷跑到九州楼附近,想托付给九州楼里的女子。她见墨姨也带着孩子,便上前拦住了她,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稔了。后来,安娘子诞下男婴,但还没出月子,便被严继良卖去了醉香苑。她拼死回城,把孩子送到了彼时刚失去女儿的墨姨手中。”
周若瑾不忍再说下去,探过身子将泓澈揽在怀里,轻抚她的后背,“姐姐,莫要伤心了,造化弄人,天命难违。陆安性格敏感,做不出那样的事来。曹衍那日言之凿凿,定是他蛊惑陆安,诱使他犯下祸事。还好那天凌霄在,我竟不知,她家便是墨姨暂住的医馆。姐姐放心,我已告知尹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尹观言会查清楚的。”
泓澈趴在周若瑾的肩膀上,抽泣了两声,又恢复了安静。
半响,她挣开周若瑾的怀抱,垂着眼眸道:“陆安,葬在何处了?”
陆安刺杀太后,早已身首异处,然周若瑾知晓泓澈心中不忍,暗中命人将他的尸体葬在了郊外,“姐姐还是,不必知道了。”
泓澈咬了咬嘴唇,“墨姨的那把琴,等妹妹有空,帮我埋在他的墓前罢。”
“乐意代劳。”
泓澈轻叹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诚恳道:“妹妹,你把你写的那些话本子,送我几本,我要看看。”
周若瑾看着泓澈挂着红红的眼眶一本正经地问自己要言情话本,忍俊不禁,“姐姐,你要那些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别人互生情愫,到底该如何相处,”泓澈诚笃道,“我喜欢陆安,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也知道他不大乐意为别人献舞。可我竟不知,他居然厌恶到这种地步。纵然曹衍恶毒,但陆安若内心坚不可摧,又怎能被他利用。到头来,我连所谓的心悦之人到底在想些什么,都一无所知。妹妹,我真的爱他吗?”
“姐姐,你方才还说,人与人交往,总会有所保留,怎的到了男欢女爱,姐姐便忘了这个道理了。”周若瑾轻声道,“依我看,世间情谊并无不同,友情、亲情、爱情,归根结底,无非是人与人之间的流淌。今日你在高处,水流向我,明日我上了去,把我的水流送给你。如此你来我往,才恒久有趣儿。若无活水流动,只是一味从一处倾倒至另一处,便成了死水一潭,终究会面临干涸。”
“你是说,他给我的太少,我给他的太多了?可我给他的,不过是承诺他,待结束这一切,便和他一起离开京城,”泓澈听得云里雾里,“而且,陆安也给我很多,我看着他那张脸,就会不由自主地高兴,这还不够吗。”
周若瑾摇头,“是在他心里,你站得太高了。你要救他于风尘,可这恩情从高处落下,砸在他身上,恰如瀑布一般,自然会遍体鳞伤。”
泓澈依旧惘然,“可你的话本里,大多写的是公子和女使,为何在女使心里,这水砸在身上不疼?”
周若瑾想了想,“也许,女使们已经习惯了,即便不在爱情里,她们也与尘埃无异。瀑布砸下来,说不定还称得上是救赎,是恩赐。”
“都怪你。”泓澈负气道。
“为何。”周若瑾笑着问道。
“你若写一些公主和侍卫的故事,或是女子养家的故事,我和陆安也不算惊世骇俗。”
“姐姐说得对,我会写的。”周若瑾虽是笑着,但直觉她说得有理,说罢,她又拿手帕轻轻擦了擦泓澈的眼睛,“天色已这样晚了,姐姐可莫要流泪了,否则明日起来,定是一片红肿。”
“红肿可与眼泪无关,”泓澈无奈嗟叹,“这些日子,我安睡的时辰屈指可数。”
“今儿我陪姐姐睡,保管姐姐一夜安眠。”
泓澈看着周若瑾蹦跳着跑进屋里铺床的背影,勾起一抹浅笑,浑身轻快地靠在了竹椅上,抬头望向闪烁的夜空。
夜深人静,星月交辉。
今晚,她应该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了。
89. 八月十五
从临华宫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中最燥热的时辰。太阳西斜,地上升腾着些许残留的余温,但已比泓澈进宫时凉快了不少。
所以,站在太平殿外等候的时间,也不算太难熬。
“安阳郡主,圣上正在永华宫用晚膳,劳驾郡主稍候。”太平殿外的小太监如是说。
今儿原是中秋,然今年多事,秋分已大办了一场,为裁减用度,李恒煜便下旨免了宫中的中秋宴。
泓澈挺直着身子站在门外等着,百无聊赖地盯着殿门的斜影逐渐拉长,扫出的比周围金砖颜色更深的标记逐渐褪去。
忽而,一阵凉风袭来,泓澈抬头望了望,太阳已然消失不见,不过还是慷慨地施舍了些许天光,供人们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郡主,”恭敬的一声低语把泓澈的魂魄拽回了她的身上,“圣上请郡主进殿。”
泓澈应了一声,抬腿向前走去,站着时还不觉得,迈了两步,泓澈才察觉适才跑了神,两腿站得发麻。
硬着头皮拖着麻木的双腿走上前,泓澈对着殿上坐在龙案之后的李恒煜行了一礼,“安阳给陛下请安。”
李恒煜看出了泓澈的异样,皮笑肉不笑地关切问道:“怎的没在临华宫用晚膳,朕听说你和颜贵妃在一处,若知你来得早,朕便吩咐他们赐座了。”
“臣女谢陛下抬爱,”泓澈语气真挚道,而后向皇帝解释着,“臣女到临华宫时,颜贵妃午睡未醒,便多等了一会儿,算下来已是叨扰半日,实在不便与颜贵妃一同用膳了。”
即便听见泓澈懂得分寸,李恒煜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楚王第一次率军出征,颜贵妃不免心中挂念。难为你有心,进宫看望贵妃,为她解忧,日后有空,可多陪贵妃说说话。”
“臣女身为晚辈,侍候长辈理所应当,分内之事而已,陛下谬赞了,”泓澈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意,委婉地辩白,“不过,臣女怕要辜负圣望,无法常常入宫侍奉贵妃了。”
“哦,这是为何。”此言倒是合乎李恒煜的心意,他随口问道,想听听这位郡主选的什么借口。
泓澈的腿此时已恢复如常,她恭肃地跪了下去,一字一顿禀道:“陛下,安阳自请去青州,为青州扫除瘟疫。”
“哦?”李恒煜眉头蹙起,他全然未料到泓澈会有如此请求,堂堂帝君,一时间无言可对。
“陛下可还记得秋分宫宴上,证实陆墨尘生下女儿的那位女使,名为凌霄的,她自幼随父亲行医,颇有天分。臣女愿带着她去趟青州,查清源头,清除疫病。”泓澈细细解释道,“诚然,臣女除了为此,另有私心。陛下,陆墨尘所言安娘子一事,年深日久,大理寺难以查证,但臣女却深信不疑,势必要亲自彻查一番,方能安心。还请陛下成全。”
李恒煜一手把奏折收在旁边,一手转着茶盏的下沿,探过身子盯着泓澈,好似要看穿她的内心,“朕竟不知,你对这件小事如此耿耿于怀。”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泓澈言之凿凿,语气铿锵,“臣女以为,正是这等事情常被认作是坊间秘闻,官员们或嫌其腌臜污秽,或以家事为名草草了事,鲜少尽力纠察,涉案女子面对一群大汉也难以启齿,才导致这些案件成为了溃烂千里之堤的蚁穴。”
“郡主何出此言?”李恒煜眉头的纹路愈发深了些,不解地问道。
“回禀陛下,表面看来,不过是青楼女子被发卖到别处时,途中意外惨死。烟花女子命贱,一纸身契捏在别人手里,死生全凭他人做主,无处伸冤,死便死了。然则,陛下可知,良家妇女与烟花女子之间只隔了一层薄纸,安娘子之类死得多了,青楼的生意做不下去,便索性将良家妇女绑了拐来,逼良为娼。”泓澈一番慷慨陈词,嘴唇也跟着激动地颤抖,“拐卖妇女乃是重罪,然而我大齐竟然有人视人命如草芥,以妇女作财物,贿赂官员,结党营私,实在为天理所不容。”
“竟有此事!”李恒煜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了茶盘上,威严厉声道,“郡主如何得知,可否属实?”
“安阳偶得一物,请陛下过目。”泓澈从袖口中掏出一卷书册,一旁的小太监麻利地接了过来,小步急趋上前,递给了庆公公,庆公公又随之呈给了李恒煜。
李恒煜好奇地打开,翻看了两页后,愠怒之色逐渐爬上眉梢,庆公公见状,忙使了眼色,太平殿上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轻轻合上了宫门。
李恒煜沉声道:“这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
“回陛下,这是曹绪德之物。徐夫人从他的书房中发现后,思量再三,决定交予安阳保管,”泓澈朗声回道,“徐夫人真君子也,不徇私情,发现曹绪德如此行径,未曾想着隐瞒,又恐此事由曹衍曹大人主使,听说臣女与陆墨尘相识后,便辗转交给臣女。徐夫人言她无颜面圣,所以委托臣女上达圣听,祈求陛下能查清真相。”
“庆公公,即刻传曹衍上殿。”李恒煜吩咐完,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处置此事,下意识牢牢抓着那本书册,指尖捏得泛白,顺口道,“朕前几日听闻,曹绪德苏醒了。”
“是,陛下。徐夫人四处求医问药,可效果都不甚明显,最后还是凌霄从民间土方中寻了几株草药来,煎成汤药给曹绪德送服。”泓澈察言观色,伺机说道,“五通散的毒素虽未能全部解清,但曹绪德已经不再昏睡,只是神智受损,回到了孩童时期,徐夫人日后怕会辛苦不少。”
李恒煜点头,一挥袖子,道:“你起来回话罢。”
泓澈应声起身,微微抬头看向李恒煜,见他面露疑难之色,知道在他心里,再作恶多端的曹衍,也胜过一脸光风霁月的自己。
她决计要让李恒煜重新认识一下曹衍,对他彻底失去信任。
“陛下,安阳有一件陈年往事,埋藏心中许久,方才与颜贵妃相谈甚欢,无意中问了一句,没想到颜贵妃竟然知晓,又告诉了臣女一些内情。”泓澈颔首施礼,边说着边抽空偷偷向上看去,揣摩着李恒煜的神情,“臣女在殿外候着时,不免多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妥,思来想去,还是要将其禀报给陛下,请陛下分辨。”
“什么事,说来听听。”李恒煜一挑眉,颇有兴致。
泓澈心下窃喜,把脖子上戴着的箭头摘了下来,看向庆公公,“劳烦庆公公。”
庆公公将箭头取了过去,泓澈瞧着李恒煜端详了片刻,朗朗开口道:“陛下,这是致臣女的母亲,长公主李云潇身亡的凶器。而当年去青州公主府刺杀长公主的人,正是刑部尚书曹衍。”
泓澈见李恒煜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遂佯装畏惧,颔首恭顺道:“陛下,安阳先前不敢说出母亲死亡的真实原因,怕伤了陛下与曹大人的君臣之心。再者,无凭无据,臣女如何能告发朝廷命官,遂一直独自暗访。曹大人以为兄长报仇之名行刺,虽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他的杀人罪行,却始终不愿告知臣女这凶器的来历。今日,颜贵妃偶然瞥见,说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兹事体大,臣女心里十分惶恐,不敢妄加揣测,也不敢再隐瞒,只好请陛下解惑。”
泓澈说得含蓄,她知道,越似有若无的风声鹤唳,越能勾起李恒煜心底的猜忌。
李恒煜把箭头搁在手边的那本书册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堪堪压抑着内心的怒气,低缓着声音道:“待曹衍来时,朕亲自问他。”
“多谢陛下。”他不会来的,泓澈心里想着,脸上却满是不胜感激,带着哭腔哀叹道,“可怜我母亲,为大齐殚精竭虑,到最后,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被一箭夺走了性命。”
瞧着默然的李恒煜,泓澈又悲戚幽怨道:“我母亲一介女流,从前想为大齐开疆扩土,南梁覆灭后,又想着扶持明君,创大齐繁华盛世,保大齐国泰民安,从未有过逾越之举,更不曾生过不臣之心。安阳为人女,今日便为自己的母亲在陛下面前说句大逆不道之言,长公主身为女子,哪怕她不配拥有被尊为圣女的荣幸,也不该因为收复南梁而丢了性命。”
泓澈饱含真情,字字泣血,她看着李恒煜陷入沉思,心底竟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泓澈懂得李云潇,她知道她吞并南梁,更多的是不愿南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非全然为了满足天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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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的夙愿,或是为李恒煊的政绩增光添彩。
她当然也知道,李云潇甘愿辅佐君王,因她对于追逐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唯我独尊的权威没有丝毫欲望,而并非没有安邦定国之才,也并非只是公主。
可她必须这样说,泓澈要告诉李恒煜,能威胁到他帝位的,是周致远,是曹衍,是他的儿子们,而不会是李云潇。
他错误地选择了同盟,给自己身边招引来一群心怀不轨之人,洋洋自得地除掉了真正的忠臣,狂妄且愚蠢。
泓澈一番肺腑之言,恰说到了李恒煜的心坎上。
听她说要去青州除疫,李恒煜犹豫不定,他一下子便想到了李云潇,恍惚间以为面前站着的这位倔强少女是那位故人。
这么多年,他还是无法摆脱年少时的阴霾。
然而泓澈的话点醒了他,李恒煜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是,李云潇再雄才大略,她也终究是个女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忌惮的,一直都是李恒煊。
李恒煜低头看向龙案上的箭头和账本,怒气和恨意一同从心底升腾。
他忘了,自从他铤而走险,决定与两个背叛至亲之人合作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为了更丰厚的利益而背弃他,夺走他千难万险得来的一切。
李恒煜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庆公公弓着身子在旁候着,秘闻听得多了,今儿这些还算不上新鲜,他只凝神注视着皇帝,见他平缓地呼出一口气,食指敲了敲面前碍眼的东西,知他心里已有了算计,忙上前把两个物件拿走,送回到安阳郡主手上。
“郡主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朕心甚慰,岂有阻拦之理,”李恒煜咽了口唾沫,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你便前去青州治理瘟疫,朕会吩咐青州官员好生接待。另外,朕许你暗中探查账本上牵扯的所有人。待你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即传消息回京城,朕会派大理寺前去接应。记住,务必要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是,安阳接旨,”泓澈恭肃地行了跪拜大礼,低下的头颅藏起了眼眸中映射出的隐忍与坚决,“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托,为青州驱除瘟疫,为大齐扫清奸佞。”
话音刚落,太平殿的门便被推了开,一个太监疾步匆匆地走上前,在泓澈身后不远处停了脚步,声音颤抖着跪地禀报道:“陛下,不好了,曹大人死了。”
泓澈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李恒煜,只见他听得这句话后,再也无法泰然自若,伸出手指着那太监,提着嗓子质问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泓澈跟着侧过身,转向蜷缩着跪在地上的太监,然而视线却不由向上移去。
太平殿宫门大开,泓澈跪坐在地,正能看见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八月十五,月亮正圆。
不久前,正是在这清冷皎洁的月光下,曹府偏僻寂静的柴房前,两个女子死死地按住曹衍的身体,另一个女子举起一支莲花银簪,拼着浑身的力气向下刺去,正中曹衍的胸口。
曹衍的身子一瞬间泄了力,银簪沾染了他的血迹,执着地闪烁着微光。
手握莲花簪的女子疼惜地把银簪拔了出来,涌出的鲜血喷溅在了三个女人的手上和脸上,刺鼻的血腥气危险却熟悉,她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其中一人起身,从不远处端过来一盆白矾水,三人开始利落娴熟地清洗着。
她们从未排演得如此细致,可三人的动作都有条不紊。
也许眼下这情形,恰如她们每月都会做的那样,即便再尊贵的夫人小姐,也和贫苦出身的女子一样,于无人处清洗过沾染在身上的月事血迹。
她们的脸上,冷静中带着一点嫌弃,却毫无惧色。
天上的圆月不动声色地旁观着这一切,它是这场奇观的唯一见证者,然而,和它过往窥见的所有隐秘一样,这一幕也会被它埋葬。
因为月亮从不评判,绝不告发,永远沉默。
顺着太平殿敞开的大门,泓澈望着朦胧的黑夜,圆月之下,曹衍被一众恶鬼押着,生生拽进了鬼门之中。
90. 青州瘟疫
奉旨南下之时,已快要九月。
风中已有些清冷萧瑟之意,一树绿叶半黄半翠,摇摇晃晃地预备着,待周身染成脆生生的金黄后,择个良辰吉日跃进四面八方的秋风里,最终跌落在地,化为来年的春泥。
可惜这场景,泓澈今年见不到了。
自她踏入盛京至今,不过六个月而已,还没见识过京城的四季。现下,泓澈已站在准备启程南下马车旁,在京城南门外等着莫逆之交相送。
影影绰绰地,泓澈看见了两个人影正朝着自己快步走来,泓澈也不自觉地向她们小跑过去,三人在半路抱作一团,默默无言。
“你怎么来了,”片晌,三人从凌乱的情绪中抽离,泓澈看着面前遮着帷帽的女子,她身上背了不小的包裹,轻声道,“青州险恶,你留在盛京,我还安心些。”
“那日之事,本就是我对不住你,再独留京城,我如何心安,”石雪摇头,紧握着泓澈的双手,“阿泓,对不起,你带我走吧。”
“与你无关,何必道歉。你失去了心上人,我还未曾宽慰你,”泓澈的眼眶霎时红润,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接过行囊,“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小姐,接连叨扰多日,方才还麻烦田叔快马送我过来,实在羞愧难当,”石雪转过身,拉着周若瑾的衣袖恳切道,“小姐的恩情,若今生还不完,我便来世再报。”
石雪把桌上摆的两个陶土小人放在包裹的最里面,紧紧地抱着,几乎最后一刻才冲出门外,在田叔横冲直撞的马车里强忍着眩晕,掀开车帘时正撞见从卫国公府而来,刚到南门的周若瑾。
“小雪姐姐哪里话,”周若瑾也跟着带了哭腔,“雁栖书林上下焕然一新,你夜夜陪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泓澈和周若瑾二人都知道,石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她之所以纠结这么久,一则,是她总觉无颜面对泓澈,二则,是她唯恐自己毫无用处,白白拖了泓澈的后腿。
“妹妹,你自己在京城,万事小心。”泓澈向周若瑾低声细语道,“曹衍的事情未了,徐夫人和曹绮梦要等尘埃落定后方可离京,这段时日,还要拜托你多多照应她们。”
“这个自然,姐姐放心便是,”周若瑾点头应道,“盛利牙行的人都被大理寺放了出来,徐夫人已派人将他们安置妥当,姐姐可带话给许介,叫他莫要担心。”
“那个女子,现在还好吧。”石雪小心翼翼地悄声问道。
“好着呢,”泓澈笑笑,“许介当晚便护送她离了京,现下两人应正在青州城内等着我们。”
八月十五,儿子妾室击杀老子的恐怖秘闻不胫而走,死的还是当朝刑部尚书,一时间人心惶惶,京城四方大门紧闭,城内关卡重重。
然而,在曹献东将此噩耗告知于宫里来通传的太监之前,络美就已飞速换下破烂的衣衫,草草盥洗过后,穿着一身简朴的衣裳从曹府后门溜进了许介的马车。
络美的身子跟着马车毫无章法地颠簸着,胸腔内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适才发生的那幕画面逮住空隙在她眼前闪过,遥远又不真实。
不过她知道,一切并非虚幻。
她的确杀了人。
络美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紧绷着的弦猛然断开。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浑身瘫软,只觉一阵心惊胆寒。
“出城了,姑娘可放心了。”
许介赶着马车一路风驰电掣,把所有恐慌和混乱留在了身后的城门内。
泪水无声地滑落,络美捂着胸口,紧紧攥着手中的莲花银簪,纹样印在手掌上,几乎要刻进她的身体里。
“曹献东不愧是徐夫人的陪嫁,事情办得不错,”泓澈一挑眉,而后对周若瑾说,“只是那个曹倚东,倒是不折不扣的曹衍心腹。虽然那日借口把他支走,但他回去后便疑神疑鬼,搅得徐夫人和曹绮梦不得安宁,妹妹,你若得空,可帮她们想想法子。”
“青州之行凶险,京城的事情,姐姐不必再挂心,都交给我便是,”周若瑾拍了拍泓澈的手背,“信使已在青州等候,他自会与姐姐联络。”
“好,还好有你在我身后,”泓澈重重点头,握了握周若瑾的手腕,“天色不早,我们该启程了,凌霄还在车里等着。”
“姐姐,祝你平安。”
周若瑾的心里默默念着,目送二人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她还依依不舍地望着,迟迟不愿转身回城。
周若瑾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起点,往后,她又是孤身一人。
哀叹声随着周若瑾的转身戛然而止,抬眸一瞬,她忽而想起泓澈的话,盛京城里,还有曹绮梦陪着她。
周若瑾迈步向北回城,泓澈的马车则背对着她一路南行。不知绕过多少被泼了黄绿色涂料的山峰,跨过多少汩汩流淌渐渐冰凉的清透河水,终于穿过了冀州,向东边奔驰而去,不日便过了青州边界。
泓澈从马车上探出头去,见天光渐暗,便请车夫驾车去最近的驿馆歇一晚,待明日收拾停当再进城。
沿途落脚的官驿也住了几次,三人下了马车,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院中的柳树随风飘荡着轻柔的柳枝,她们踩着一地落叶穿过前院,刚踏进门,便迎面碰上一个一脸警惕的驿卒,防备地上下打量着她们,“你们是谁。”
来往官驿的都是朝廷命官,驿卒们无一不恭敬有加,这般冷漠的还是第一次见。
石雪在路上便摘下了帷帽,和泓澈凌霄一起促膝谈心,现下已然畅快了不少,她见此情景,便迈了半步上前,瞪着那驿卒道:“这位是安阳郡主。”
“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驿卒看了眼泓澈手里的剑,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忙揣起什么东西,恭敬施礼道,“招待郡主的客房已收拾好,天字第一号,郡主楼上请。”
驿卒的神色被泓澈尽收眼底,为了尽早赶到青州,中途她换了两次马,因而早到了一天。想来这驿卒没料到自己今日便到,不过,只是早一天而已,他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有劳。”
“郡主歇息罢,”驿卒推开雅间大门,将几人引至房中,恭敬道,“隔壁还有两间空房,可供二位姑娘住,都是干净的,晚间若要用热水,吩咐小的一声便是,小的在厨房准备好送上楼来。”
“等等,”泓澈在圆桌旁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叫住了转身欲走的驿卒,“多谢你,不知如何称呼。”
“不敢,”驿卒忙转过身来,“回郡主,叫小的小五便可。”
“小五,本郡主奉圣上之命协助青州刺史扫除疫病,不过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事情,还需向你讨教一二。”泓澈说话间,石雪与凌霄二人已将背上的包裹搁下,慢慢地凑在了小五的身后,堵住了门口。
小五慌张行礼,“郡主言重了,小五定知无不言。”
“此官驿在冀州与青州的官道大路上,离青州城也不算远,看规模是个不小的驿馆,可为何只见你一人,”泓澈把凤凰剑拍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她进门时便发现,院外的马厩里,粮草都不甚新鲜了,院里的落叶四处堆砌,想来近期少有人路过此处,且人手不足,以致疏于打理,“整个驿馆里,只有我们这几个落脚的客人吗?”
小五的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咽了口唾沫,整理了思绪答道:“回郡主,青州城内生了瘟疫,这十几日来,住店的官员们少了许多,驿馆里的其他伙计们商量着,都回城照看家人去了,我孤身一人,遂留下来在此驻守,等着接待郡主,今日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客人来了。”
“所以,这偌大的驿馆里,只你一人?”泓澈瞟了他一眼,呷了口茶,“本郡主要来青州的消息,早就传过来了罢,这里的驿卒们宁愿顶着擅自离岗、怠慢郡主的罪责,也要回城照顾家人,看来这瘟疫当真是凶猛啊。”
小五的眼珠子转了转,没答话。
“踏入青州边界后,我们路过了几处小村庄,向村民讨水喝的时候,顺嘴问了几句,他们也有亲戚邻居在青州城内讨生活,可怎么没听说这些人回乡躲避病灾呢。我看村民们的样子,像是压根儿不知晓城里的疫病,”泓澈手中的茶杯磕在了桌面上,她抬眼盯着小五冷冷道,“青州城门并未封锁,小五,你别告诉我那些人恰好都感染了瘟疫,因此才无法回乡躲灾。”
小五的眼神愈发惊慌,他哆嗦着抬头看过去,郡主的指尖正敲打着桌上的剑鞘,小五无法,咬着牙回道:“小的,实在不知。”
“小五,本郡主虽奉命协助青州刺史,但也不是事事都听他的,”泓澈见小五仍不松口,只得把话说得清楚些,“你若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别人保不了你,我可以。”
小五的瞳孔颤了颤,他开始回忆从郡主走进驿馆那刻起自己的一言一行,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竟让她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痛处。
可说到底,对面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郡主,萍水相逢,他如何能轻信,“郡主,小的愚笨,听不懂您的提点。”
泓澈站起身,在空处踱了两步,又向小五走近了些,“你独自一人留守此处,见陌生人到访也丝毫没有寻棉布掩住口鼻的意识,难道就不怕我们自青州而来,将瘟疫传染于你?”
“是小的疏忽了,以后定严加防范。”
小五话音未落,泓澈便背过身去,抽出桌上的凤凰剑,旋即在回身的瞬间抬起腿,准确地踢在了小五的胸口上,他不由得向后连连退去,又见泓澈一挥手,反着光的剑尖在小五的眼前划过,他只觉左臂的袖口一松,一张帕子掉落在地。
刚刚站在小五身后的石雪和凌霄机灵地各自向旁边一迈,小五重重跌向紧闭的屋门,目光停滞在那块帕子上,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滑坐在门边。
驿馆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厨房在一楼的柜台后,是整个房子的枢纽。
泓澈跟在小五身后,掀起帘子弯腰走了进去,灶台上摆着几样蔫巴的菜叶子,两套碗筷胡乱摆在水盆旁边,烧水的土炉子上坐着个成色崭新的罐子,从中涌出淡淡的药味,驱散了厨房本来的油腻。
除了小五的袖口处被泓澈瞧出了端倪,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药味儿也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泓澈才敢猜测小五藏着病人。
泓澈瞥了眼药罐,四下扫了一圈,跟着小五的脚步,往厨房更深处走去。前面连着一个延伸出去的小屋,小屋的地上掩着个漏了条缝的机关入口。
小五回头向泓澈道:“郡主先遮住口鼻,我再领您下去。”
泓澈从怀里捏出一块绢布,折了一折系在脑后,方才掉在地上的手帕一直被小五攥在手里,他将它抖落开来,也围在了脸上,随后挽起袖子,撑起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下面其实是驿馆用以储藏食物的地方,两侧狭窄,堆着粮食,只供一人弓着腰经过,尽头处阴暗的角落里,小五收拾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在上面铺了一层草席,一个人正蜷缩起身子倚靠在那里,听见有人来,虚弱地从臂膀里抬起头。
“芸娘,”小五三步并两步跑到那人身边,把她手边空空的药碗挪到一旁,跪在她身前握住了她的手,关切问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芸娘费力地扯起嘴角,勉强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小五后面的泓澈身上,霎时变得惊惶,挣扎着把自己的脸藏在铺盖里,包着的头巾垂下来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疑惑又不安的双眼。
“不用怕,这是安阳郡主,”小五用力握了握芸娘的手,安抚她道,“她来青州就是为了治理瘟疫的,芸娘,你不会死了。”
泓澈忍着鼻头的酸楚,侧过身子给凌霄让路。凌霄也围了面罩,蹲在了小五的旁边,小五忙把芸娘的手腕翻了过来,让凌霄把脉。
凌霄静静地诊着,垂眸沉思片刻,抬起手想要拨开芸娘遮脸的被子,却不料芸娘猛地一颤,躲开了凌霄的手,把脸完全地缩进了被子里。
凌霄温柔细语道:“我是安阳郡主的随侍女使,也懂些医术,你放心,我会帮你治好的。”
见小五在旁肯定地点了点头,芸娘的目光在凌霄和泓澈之间来回跳转,眨着眼睛寻思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在小五的辅助下支起身子坐高了些,脱掉了包在头上的纱巾,任由凌霄盯着她坦露在空气中的脸庞。
凌霄回头看了眼泓澈,方才光线昏暗,又被遮挡,她俩这才见到芸娘的整张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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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密密的疹子——刚长出来的呈淡红色,久一些的变成了紫黑色——肆意地爬满了芸娘白净的脸孔,看得人触目惊心。
“如郡主和凌霄姑娘所见,芸娘感染了青州城的不明瘟疫,”驿馆的一楼摆有几张桌椅,泓澈捡了张干净的凳子坐下,小五在旁躬身禀道,“芸娘说,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风寒,抓了寻常药方来吃,高烧是退了,却总不见大好。没过几日,她们脸上都起了这般的红疹,身子也日渐虚弱,喘不上气,头也跟着疼。这病将人慢慢地吊着一口气,过十天半月再夺人性命,且传染得厉害。凡是和病人接触过的,无一例外都沾上了这疫病。”
泓澈想了想,眨着询问的眼睛向立在一旁的凌霄看过去,凌霄心领神会,道:“郡主,此病蚕食心肺,又发于脸颊,我看了厨房的药渣,有党参、黄芪、白术,倒也对症,只是芸娘身体里有炎症尚未除去,若不根治便易反复感染,最后致人病亡。”
喂给芸娘的药都是小五亲自去抓的,他听凌霄说得不错,知她的确通晓医术,心里仅剩的犹疑一扫而空,小五连忙转身向凌霄跪了下去,“求姑娘救救芸娘,小五愿为郡主赴汤蹈火。”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凌霄赶紧扶起了小五,“郡主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治好此病,我自当尽力。”
泓澈望向凌霄,轻声问道:“凌霄,你可有成算。”
“我记得,古方中记载,柳树皮可治炎症,我想,用柳树皮捣出汁水敷在脸上,或有成效。”
适才路过院里柳树时,凌霄便多看了几眼。为芸娘诊脉后,凌霄掀开隔着厨房的帘子迈进正厅时,一抬头,正看见对面的柳树,忽而福至心灵,几行药方浮现在她眼前,“汤药中加两味甘草和防风,再熏些桔梗试试。芸娘身子本不弱,也许明日便可好转。”
“好,凌霄,你带着小雪去照顾芸娘,一定防护好自己,我还有些话要问小五。”
凌霄闻言便去了,小五的内心百感交集,他自然希望凌霄医治好芸娘,也看出郡主并非泛泛之辈,可事关重大,他真的要和盘托出吗。
凌霄和石雪在小五身后来来去去,过了一会儿,药味儿从厨房中传来。
泓澈一直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瞧他,晚风凉飕飕地吹进厅里,一阵寒气拍进小五被冷汗打湿的后背,他被泓澈盯得心里发毛,身子也站得愈发僵硬。
“小五,芸娘是你什么人啊。”又不知过了多久,泓澈换了个坐姿,抬眼问道。
小五舔了舔嘴唇,嗫喏道,“回郡主,芸娘和我,是同个村子的老乡。”
“只是老乡?”泓澈挑眉,看小五面色犹豫,便道,“这样罢,明日我带芸娘进青州城养病,放心,有凌霄在,她一定会痊愈的,届时我再送她回来。”
“不,不行,”小五一听这话,顾不上什么礼节,提高了音量道,“不劳烦郡主了。”
泓澈步步紧逼,“我知道,你怕有辱芸娘的名节,在旁人面前,我会帮你们隐瞒的。”
“郡主……芸娘万不可回到青州。”
小五实在想不出更多搪塞的话来,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为保住自己和芸娘的性命,他只好一五一十地向泓澈道来。
“我与芸娘自幼相识,长大后一同去了青州,辗转几个营生后,芸娘去做了女使,我做了两年杂役。后来官驿招人,我便被选到此处,逢年过节才能同她见一面。这次瘟疫刚开始,我便得知了,可不是青州府传的信,是同在这里的驿卒收到了他妻子病危的消息,他的妻子也在官员府上做女使。我们几人自然十分恐慌,那个兄弟回去探望,却再也没有回来。青州府来人告诉我们,叫我们不要担心,但也绝不可以回城。好在没过几日,另一个兄弟的妻子绢娘来了信,她和芸娘在一处伺候,平日里便相互照应。绢娘在信里写,她们目前安然无恙,不过这病非常蹊跷,只在数个官员府里蔓延。刺史大人下令封了这些府邸,所以她们无法出城。而后疫情也确实并未扩散,一些寻常百姓家甚至都不知晓此事。”
泓澈皱起眉头,听小五接着讲下去。
“原本我们以为,这次疫病很快就会过去,但过了一阵子,我们几个人发现,过路的官员越来越少,青州城也再没传来消息。青州府只让我们坚守岗位,等着接待郡主,旁的一概不提。一个兄弟的妻子还有着身孕,他终于忍不住了,生出了要偷偷回城的心思。其实,我们几个都想亲眼看看家人,不过只我一人还未结亲。大家一商量,便留我独自在这,他们快去快回,答应帮我带话给芸娘。”
“七日前他们回城,一直没有消息传回。三天前,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说到此处,小五不禁哽咽,“我一抬头,便看见了芸娘。”
“喝口水,坐下慢慢说罢。”
泓澈见状,终是不忍,站起身倒了杯茶水。
小五忙不迭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堪堪平复了情绪。
“芸娘说,上次传信后不久,她和绢娘不幸都感染了瘟疫。和府上其他染病的下人一样,她们被关在后院的小房子里,只第一天来了个郎中为她们把了脉开了药方,之后就再不见踪影。如凌霄姑娘所言,这些寻常药方并不太对症。一开始,绢娘还安慰芸娘,说她丈夫会来接她回家,届时带她一起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同房间住着的病人接二连三地咽气,却始终没有任何亲眷来接走那屋子里的人。一天夜里,二人趁着守卫换班的空当,偷偷溜了出去,绢娘病得重些,她希望芸娘能活着出去,遂使了一招声东击西,”小五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进手中的茶杯里,“芸娘逃了出来,可是绢娘,也许被府上的守卫打死了。”
“绢娘的丈夫不是回城了吗?”泓澈疑惑问道,“这里距青州城,不过一日的马程。”
“此事我也,百思不解,”小五的眼神愈发黯淡下去,“郡主,且看明日罢。”
泓澈侧过身看向小五,紧紧攥着手里的凤凰剑。
她当然听懂了小五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进城寻妻子的男人们,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芸娘和绢娘,在谁府上做事?”
“青州刺史,林绍文。”
91. 浑水摸鱼
随着车夫“吁——”的一声喊,一路飞驰的马车猛地停了下来,晃得车中三人纷纷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
泓澈睁开眼睛停顿片刻,而后掀开马车帘子拎着凤凰剑跳了出去。
天微微亮时,三人便从驿馆启程赶路。此刻正值晌午,太阳高悬,好在秋风送爽,阳光照在脸上,只有些刺眼,并不炙热。
泓澈抬手遮在眉眼上方,看清了前方紧闭的青州城大门。
石雪和凌霄相继从马车里下了来,二人疑惑地对视一眼,“怎么回事?不是说青州没有封城吗?”
泓澈心底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回头向二人道:“你们先在此处等着,我去看看。”
说罢,泓澈一边抽出绢布手帕围住脸,一边向青州城大步跑去。
距离城门只有一丈远时,她正伸出手臂准备叩门,却不料硕大的城门先一步无声地敞开,城内的景象如画卷般徐徐展在面前。
泓澈下意识止住脚步,举起的胳膊僵硬地停在半空。
“求安阳郡主救吾等性命——”
青州城内,百姓们堵在城门口,见到泓澈,齐刷刷跪了下去,悲戚地高声呼喊。
泓澈愣怔在原地,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不知哪里来的官兵一拥而上,将百姓们四下驱散,一顶轿子取而代之,落在了甬道中央。
旁边的侍卫掀起轿帘,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从中迈出,疾步朝泓澈走来。
即便因他围着面罩而看不清面容,泓澈也能轻易察觉出此人气宇不凡。
“青州刺史林绍文,不知安阳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
“此处便是长公主曾经住过的府邸,位于青州城东,虽偏僻了些,但胜在宽敞雅静。郡主既是为疫病而来,下官以为,还是以安歇为重。青州城内各处玉砌雕阑的庭院,都不如这里清新安谧。郡主看,可还满意?”
泓澈摘下面罩,跟着林绍文顺着长廊走进了公主府后院。
一座小桥架在不远处明澈的池塘上,拂过院子的轻风带着池塘莹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潮湿泥土味道一起,穿过满院的翠绿包裹住泓澈的身体,引得她深吸一口气。
泓澈回身瞟了一眼林绍文,这院子能保持如此形态,不见半点废弃之色,想来下了不少功夫,“林大人有心了。”
“下官分内之事,郡主满意就好。”林绍文的声音未见起伏,只是恭敬回道。
泓澈踩着青石砖走到了尽头,瞥了眼池水旁松软的湿土,又往回踱了两步,向林绍文道:“不过,实在可惜了林大人的一番美意,青州城疫病如此严重,我怕是没有心思在此处花前月下。”
“上奏圣上时,时疫还未扩散,下官只是如实禀报。而后下官虽隔离病人,积极请各路郎中诊治,却不曾想这些时日过去,非但未压制住时疫,反倒愈演愈烈。下官无能,只得下令封城,青州城万千百姓,都在等着郡主救命。”
泓澈冷眼盯着他,看清了面前之人绝非善类。
林绍文语气不卑不亢,三两句话便撇清了他的关系,又把泓澈架在了高处。
“林大人言重了,我既奉旨前来,自会竭尽全力。”初次见面,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泓澈无意把关系弄僵,不如先探探他的底,看他满嘴谎言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那便劳烦林大人为我讲讲青州现在的情况罢,病人都安置在哪里,症状如何。”
“请郡主随我移步。”林绍文将泓澈引到旁边凉亭中的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张青州城地图,青州府衙、官员府邸和条条街道,上面都标记得一清二楚。
“郡主请看,画着红圈的地方,便是时疫病人的高发之地,下官已命人将这些地方通通封锁,派兵严加看管,以防时疫扩散。”
院子里的凉亭既挡住了正午的日头,又恰到好处地留下了光亮,林绍文把地图搁在了石桌正中,泓澈在他身边站定,将其朝自己的方向摆正,定睛看了过去。
待目光从地图上大概扫过一遍后,泓澈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纵然她早想过这种可能,但还是以指尖狠狠地掐进手心里,才勉强安抚住剧烈起伏的胸膛。
“郡主这是怎么了。”林绍文在旁谨慎地观察着,瞧出了她眉宇间的惊惶,关切道。
“居然有这么多处,青州百姓实属受苦了,”泓澈稳了稳心神,继而弯下腰细细地瞅了一瞅,皱起眉头问道,“咦,林大人,为何这上面标记的,一大半都是青州官员的府邸?”
林绍文听得这话,似是松了口气,平静回道:“郡主不知,这次瘟疫便是从各个官员府上的下人们中间传开的。他们时常上街采买,又生活在一处,互相间有不少都是旧识,倒也说得通。疫病初发时,下官及时封闭了几处府邸,可最后,还是没能抑制住。”
泓澈想打听绢娘的下落,但瞧着林绍文是个口蜜腹剑的主儿,只不露声色例行询问道:“感染致死的病患们可安葬了?”
“为了防止感染,下官命人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让他们尽快入土为安了。不过郡主放心,他们都是官员府上的下人,均有记录在册,待时疫平息,下官便让人去寻他们的亲眷,另作安抚。”
“林大人想得周到,”泓澈点头,而后一侧头,手指落在了青州城正中府衙的东面宅子上,“这是林大人的府邸?林大人家中有人感染疫病,还劳心劳力,来日我回京,定会禀明圣上。”
赞美的话谁都爱听,林绍文也不例外,他嘴角升起两寸,“郡主谬赞了,下官身为青州城百姓的父母官,做再多都是应当的。”
“天色还早,林大人不妨带我去一趟府上。这次随我来青州的,有一位郎中,她自幼跟着父亲行医,请她帮忙去给病人们诊诊脉,或许能发现什么转机,”泓澈不动声色地抚平了面前的地图,侧身向林绍文道,“日后,我会按照这图上标注的,一家一家走访医治,不知林大人意下如何?”
“郎中?”林绍文有些疑惑,“我见郡主身边,除了那位车夫,便只有两位女子了。”
“自是她们二人的其中一个,”泓澈看着他,一挑眉,“林大人不信她,还不信我吗?”
林绍文微微颔首,余光扫过她手里拎着的凤凰剑,“下官不敢,一切听郡主安排。”
凉亭的飞檐遮风避雨,秋风推着太阳东升西落,茶壶和糕点在旁边来来去去,石桌上的地图只静静地躺着,在光影变幻中添了几处斑驳的痕迹。
“郡主,披件衣裳罢,”凌霄的声音把泓澈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地图的折角也终于得以在泓澈的摩挲下存活,留下些许皱褶,“要入夜了,这石凳凉得很,好歹铺个垫子。”
泓澈这才回过神来,天色渐暗,的确有些凉嗖嗖的。
泓澈站起身,接过凌霄手中的披风裹在了身上,看着她往自己方才坐着的石凳上放了个厚厚的棉垫,有些歉疚道:“凌霄,你这些日子四处奔忙,能歇息便歇息会儿吧,以后这等小事我自己做了便是。”
“顺手的事,”凌霄笑道,“小雪喊郡主去吃完晚饭呢。”
泓澈感受了下自己的胃口,“算了,你们两人吃罢,我不饿。”
泓澈这几日都吃不下几口饭,脸颊日渐瘦削,送来的糕点最后都难逃风干的命运。凌霄看在眼里,心疼地劝道:“郡主,那我盛些热汤放在锅里,待你回屋时,记得去趟厨房,多少喝一些。”
“好,”泓澈笑着拥凌霄入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辛苦你了。”
“不辛苦,若非郡主提点,我又怎能行医。”凌霄鼻子一酸,待泓澈后退半步,她垂下眼眸,“看着那些病人一个个恢复了身体,我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每天虽然忙碌,但却很舒坦,也许我骨子里,真的热爱治病救人。郡主,你说,我当真可以做一名好郎中吗?”
“你有天赋,又努力,凌霄,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到,”泓澈肯定地点头,抚着她的肩膀道,“昨日信使传信来,还未来得及告诉你,尹观言已经查明了陆墨尘当年的事情,白芷和你的父母已经安然到家,你可安心了。”
“多谢郡主。”
泓澈赶紧把凌霄已到嘴边的感谢之言拦了回去,“现在瘟疫的情况如何了,今日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最先诊治的林大人府上的病人已痊愈了,我负责医治的百姓们也日益好转。如郡主所料,染病的百姓们症状都比较轻微,虽然我诊治时,一直有人在旁边看着,我不便问话,但从状态上也能看出来,他们病得程度,远不及刺史府的那些病人们。”
泓澈恨恨道:“望闻问切,连我这个外行都懂,若不问清楚染病的时间,如何能妥当诊治?”
“或许林大人早就着人吩咐了他们,”凌霄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也问了两句,但他们都记不太清是何时被关在一处的。谁知是真的糊涂不清,还是为了活命不得不搪塞我。”
泓澈侧头,冷眼看着桌上的地图,“为了掩盖线索,将瘟疫扩散给百姓,派人监视你我,还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许我去其他官员府上,实在太过卑鄙无耻。”
泓澈早已过了满腹愤懑的时候,现在说起这些,唯余对他们的憎恨。
身为医者,凌霄自然对林绍文草菅人命的行为深恶痛绝,她只得用安慰自己的话宽解泓澈,“好在柳树皮的确有用,病人痊愈后,脸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疤痕。前日我试着在汤药里也加了些柳树皮熬制的药水,效果甚佳,想来,青州城不日便可摆脱这次时疫。”
泓澈看向凌霄的眼眸重新柔和起来,“多亏你来了,否则不知多少人命会葬送在林绍文这个狗官手下。”
“芸娘估计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也可放心了。不然若药方无用,还被人看守着出不去青州城,我怕会愧疚一辈子了。”凌霄笑笑,忽而想起什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几个香囊,“哦,对了,我那时见芸娘腰间别了个香囊,便把里面的香料换成了薄荷、冰片、橘皮还有菊花,可理气润肺,醒脑安神。这几天我抽空又做了几个,郡主可佩戴在腰间,时常嗅嗅也好。待许介来时,这两个可送给他和络美姑娘。”
话音刚落,泓澈便听到飞檐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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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笑一声道:“正念叨着,他便来了。”
凌霄心领神会,便道:“那我去和小雪吃饭了,郡主,一会儿千万记得去趟厨房,吃点东西再休息。”
泓澈点头应道:“晚间风凉,你和小雪早些安置,不必挂念我。”
泓澈刚在柔软的棉垫上坐下来,许介就蜻蜓点水般轻盈地落在她面前,刚欲伸手去拿一块桌上的糕点吃,便想起上次抓的那块酥酪干得掉渣,把他嘴里的所有水分都吸干了,遂罢了,转手去取了泓澈手边的两枚香囊。
“替我谢谢凌霄。”
“你倒揣得快,”泓澈笑了一声,“络美近来可好?”
“还好,”许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不似前些日子独自闷在屋里郁郁寡欢的样子,我看她精神了许多,也愿意在院子里走走。那里虽偏僻些,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没让她出院门。”
泓澈点头,“辛苦你了,许介。”
许介略一挑眉以作回应,而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物什,放到泓澈面前的桌上,“喏,这是她托我送你的。”
泓澈拿起一看,是一支莲花银簪,边角处有些磨损,“这是络美的宝贝,怎的送了我。”
“她亲手报了仇,心里舒坦。她也知道,这事还没完,你还在追查。她无以为报,只有这枚簪子。不过,这是杀死曹衍的凶器,你若嫌晦气,我可以拿回去。”
泓澈一笑,抬手将簪子插进发髻,“哪里,这可是难得的荣耀。你告诉她,我很喜欢。”
许介也低头笑了笑,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听闻醉香苑中也有人染病,她还向我打听里面的情况,说也许有她认识的人。不过醉香苑的名字常常混乱,前一个人死了,后来的人便捡来用,所以她说不上具体的名字。总之,你若有难处,她可以亲自寻过去打探打探。”
“不必麻烦她再冒险了,许介,切叫她无须挂心这里。她受过那么多苦,日后安稳生活便是。”泓澈摇摇头,她白日里正去了趟醉香苑,当然,身后跟着一群眼睛,“那里的姑娘们被摧残得一个比一个身子弱,要比旁人多服下三天的汤药才堪堪好转,直到今天还无一人痊愈。络美心有郁结,最易染病,再说,醉香苑人多眼杂,她离得越远越好。”
“我们刚到时瘟疫还未传开,若我对青州熟悉些,便不至于花费太多时间寻住处,就能腾出功夫跟着林绍文了,”许介声音低沉,“可惜了,自你来后,各府看守的兵力又增加了不少,探听消息难上加难。”
泓澈无声地掀开桌上的地图,露出下面薄薄的一本册子,里面的每一条账目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以致她那日只瞟过地图一眼便发现,上面圈画出来的府邸与这里记载的名姓竟然一一对应。
“时疫最先在被拐卖来的女子中间萌生,她们被送到各处府上后,疫病开始发作,而后传染给了一些下人。林绍文之流打从一开始,便没存丁点儿将她们治好的心思,因为她们被毁了容貌,折损的命并不比药值钱,不如任由她们自生自灭,过了这阵子再换新的。”两个证据摆放在眼前,泓澈幽幽道出自己的推测,“林绍文将此事写进奏折,并没期盼圣上真的派人相助,不过为了一石二鸟,给自己再添个功绩罢了。哪知曹家倒台,徐知山在澹州巡视,圣上又派了我来,为了掩盖线索,林绍文便恶意将瘟疫扩散到百姓中间,企图把青州这潭水搅浑。”
“林绍文这人瞧着仪表堂堂,乍一看还以为是正人君子,想不到做出的事和京城那些人不相上下。”许介冷哼一声,“徐知山快回来了罢?”
“快了,”泓澈用手背撑着下巴,“林绍文说三日后要在他府上宴请我,届时徐知山应该正好能赶回来。”
“三日后?”许介一撇嘴,“我去帮你瞅着?”
“算了,刺史府错综复杂,我去了两次都没摸清楚。那些最初染病的下人们到底被葬在哪里,有没有活着的,绢娘还在不在,至今一概不知。林绍文精得很,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得私下慢慢探查。所以,你还是守着络美罢,”泓澈无谓道,“左右我已让信使传信给沈黎,希望他能早些赶过来。”
“如今青州城守卫森严,信使如何出城?”许介有些疑惑,他一身轻功却在城里处处掣肘,徒有力气无处用,挫败得很。
“青州城总有物资要从外面进来,雁栖书林各地信使潜伏多年,自有门路。”
“那位周小姐,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许介感叹道,又觉出不对,泓澈怎会放弃这潜入刺史府腹地的大好机会,“你独自赴宴可要多加小心,刺史府里面一群豺狼虎豹,只怕就等着吞下你呢。”
“谁说我自己去,有小雪陪我,”泓澈狡黠一笑,“放心吧,我只是去探探路,自有分寸。天色已晚,你快回吧,喏,替我点个灯再走。”
许介人生地不熟,有心却无力,只得随她去了。
仰头饮尽杯里的茶水后,许介转身把角落里的灯笼端过来放在了石桌上,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蜡烛。
橘黄色的暖光缓缓蔓延,整个凉亭被装点成一个更大的灯笼,孤独地坐在黑暗中。
92. 延清堂宴请
“总督大人到——”
通传声到达刺史府正厅延清堂的前一瞬,泓澈还在心烦意乱地敲着手指,待余光中的其余人纷纷起身迎接后,泓澈才不紧不慢地抬眸,侧头看去,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侍从。
林绍文忙不迭从延清堂的主座上走了下来,恭敬地小步急趋至徐知山面前,施礼道:“下官林绍文见过总督大人。”
徐知山从前也练过武,现虽做了文官,做派却始终粗犷,他一挥手,“林大人不必多礼。”
见二人问候过了,泓澈才缓缓起身,未及开口,徐知山便先走到了她面前,乐呵呵施礼道:“这位便是安阳郡主罢,和长公主长得真像。郡主这些时日为青州除疫,实在辛苦,老夫定会写封奏折,向圣上禀明郡主的功绩。”
“见过总督大人,”不只徐知山,青州上下官员无不以为泓澈此举是为了给自己挣取功名,泓澈已然听惯了,心内未起波澜,微微一笑向徐知山回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安阳奉了圣上之命,自当尽力,总督大人谬赞了。若论辛苦,还是林大人和青州城的郎中们辛苦些。”
“老夫听说了,郡主从京城带来了一位女郎中,想出了以柳树皮入药的法子,这才扫除了时疫,”徐知山爽朗道,“这位女郎中是何来历,竟有这本事,今日可来了?老夫定要敬她一杯酒。”
泓澈笑着斜睨林绍文,他忙上前两步道:“总督大人,那位郎中名叫凌霄,现下凌霄姑娘还在为百姓们熬药,下官刚差人去问过,大约一个时辰后方能结束。下官已派人在她身边守着,待凌霄姑娘一忙完,便立刻请她赴宴。”
泓澈为大齐郡主,占了上首的位置,徐知山遂朝着主座的右侧迈步而去,边走边道:“既然还忙,便不急,让她今儿好好歇息罢。等老夫的府上拾掇利索了,再请郡主带着她过去坐坐。”
见徐知山在自己对面坐稳了,泓澈也坐了回去,轻笑一声道:“凌霄家中世代行医,她自小耳濡目染,读了不少医书,故而见到病人时,想到了曾看过的古方。所幸这次时疫并非顽疾,拿来一试,竟侥幸对症。”
徐知山低眉瞥了眼自己酒桌上的摆设,心情颇佳,“哎,郡主太过替凌霄姑娘谦虚了,老夫听闻,这次时疫让整个青州的郎中们都束手无策,多亏了她神兵天降,才救了青州城万千人的性命。”
泓澈方才所言正是为了引出徐知山这句话,她按捺着心里的得意,扫了眼坐在延清堂正中的林绍文,见他面如死灰,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徐知山此时果真不知疫病的猫腻,“既然总督大人如此说了,我便替凌霄向大人求一份恩典。她一个女儿家,这些年支撑着卧在病榻上的父母,已是吃尽了苦头,安阳恳请大人在奏折上为凌霄美言几句,她回京后,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些。”
徐知山倒是爽快,“小事一桩,凌霄姑娘可是大功臣,即便郡主不开口,老夫也会如实向圣上禀明的。”
延清堂的几扇大门敞开着,映进天边所剩无几的霞光,徐知山午后才到达青州,回府稍作整顿后便来了这宴会,林绍文自是不敢怠慢,吩咐下人把右手边第一席位的上上下下擦得锃亮,席上的吃食也都按着徐知山的喜好安排了下去。
十几日相处下来,林绍文已察觉出泓澈不似面上一般好相与,曹家的没落也与她脱不了干系,遂处处提防。因徐知山许久不在青州,往来信件上也不好写明,所以其中的实情,林绍文还没来得及禀报。眼下,他生怕泓澈在席间说些什么话来,惹怒不明所以的徐知山。
听得泓澈话里的暗示,林绍文心内难安,忙粉饰道:“古籍中记载的偏方不少,城里的郎中们也试了几个,有的药材没有成效便罢了,反而加重了病情,所以他们也都畏手畏脚起来。多亏安阳郡主及时赶到,决策果断。不然,这次时疫绝无可能仅仅不到半个月便控制住了,依下官看,再有个三五天,青州城便可恢复原貌了。”
泓澈心底冷笑,林绍文当然不会承认他在时疫初期应对消极,但泓澈没料到他不但借机将凌霄的能力强削弱为她的运气好,还暗讽自己行事莽撞,于是笑吟吟地盯着林绍文道:“秋分祭月宴上,礼部尚书说北斗七星斗柄东指,是年丰岁稔之吉兆。青州是粮产重地,若耽搁了秋收,何来五谷丰登?本郡主临行时,圣上就曾嘱咐过我,切勿拖沓,定要让百姓们今年得个好收成。”
泓澈四两拨千斤,林绍文鬓角渗出两滴冷汗,徐知山便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二人谈话间的刀光剑影,何况他粗中有细,遂开口打断了林绍文的讪笑,“郡主所言极是,时疫形势严峻,为了百姓们能尽快痊愈,正应当机立断。来,老夫先敬郡主一杯。”
见徐知山端起了酒杯,泓澈也拾起了手边快要溢出酒水的金樽,“总督大人,请。”
“呦,这是黄酒啊,”徐知山一饮而尽,向林绍文道,“醇厚香甜,是越州产的黄酒罢。”
“什么都瞒不过总督大人,正是,”林绍文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与他平日里的清高做派相距甚远,“总督大人晌午差人送到寒舍的新鲜大闸蟹,与这越州黄酒正相配。”
徐知山骄傲道:“嗯,不错,这些大闸蟹都是从澹州带回来的,一路上有专人伺候,过得可舒坦了,今早还活蹦乱跳呢。老夫想着你要办宴会,便喊他们送来了,正好安阳郡主也在,大家一起尝尝。”
“林大人可真是心细,螃蟹寒凉,与这温和的黄酒最为相配,”泓澈向林绍文轻轻浅笑,语气柔顺,神色亲切,好像适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总督大人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惦记着给我们这些晚辈尝鲜,当真辛苦,安阳敬总督大人一杯,您老暖暖身子,一会儿可要陪安阳多吃几只螃蟹。”
徐知山哈哈大笑,举杯痛饮,泓澈方才喝了半杯,现下也仰头饮尽,石雪站在她旁边,见状俯身填满了黄酒,泓澈又接着举起酒杯道:“林大人,这杯酒我敬你,还有在座的各位大人。”
延清堂两侧依次坐着青州府的各位官员,从佐官司马到长史通判,听得泓澈这句话,都齐齐举杯。
泓澈的目光从右边的林绍文扫到左边的官员们,微微笑着道:“诸位大人们这些时日辛苦了,也多亏有你们相助,这次时疫才得以压制,安阳敬各位一杯。”
林绍文忙道:“安阳郡主客气了,若非有你决策,很难如此顺利,下官替青州百姓们向郡主道谢。”
泓澈颔首莞尔,众人随着她饮尽杯中酒,林绍文见气氛正好,寒暄客套已过,便吩咐管家道:“开宴罢。”
管家得了指示,悄悄疾步而退。
不多时,一队面容秀美的女使列队走进,每人端着的银质餐盘上各摆着两盘剔好的蟹肉,两只螃蟹的背壳仰天躺着,肚子里安放着满满的蟹黄,旁边配了一小碟姜醋,还摆着精巧的小银勺,以便客人们享用时姿态得体。
泓澈低头瞟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徐知山。
徐知山对吃很有讲究,林绍文的布置很合心意,他不由心花怒放,泓澈垂下眼眸,暗暗腹诽道,吃两个螃蟹瞧你乐的,两堆腻人的蟹膏摆在眼前,都快忘了你大女婿死得多憋屈了,等过会儿林绍文把他闯的祸向你坦白,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总督大人,如何,没糟蹋您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大闸蟹罢。”林绍文也看出徐知山面露悦色,赶紧说道。
“当然没有,来,大家快尝尝。”
徐知山已然迫不及待,其余人也跟着拿起了勺子品鉴。
泓澈接连多日未曾用过荤腥,抿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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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黄,只觉油腻非常,便挑了两口白白的蟹肉蘸着姜醋吃了,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林绍文没有闲情雅致细细品尝,浑身的心思都系在了面前这两尊神佛身上,见泓澈兴致缺缺,知道不合她胃口。虽然他总摸不清泓澈的想法,但碍于她的身份,表面功夫总归不能少,于是林绍文侧头看了眼管家,低声道:“上热菜罢。”
下人们在延清堂内外点了灯后,又一队清丽女使进了来,这次,她们手中的银盘里放着六个缠枝莲纹盘,盛着青州特色菜肴。除此之外,还有一口比巴掌大些的霁蓝釉暗云纹砂锅,掀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时蔬菜粥。石雪往桌上的粉彩花鸟纹碗中盛出了些,泓澈喝了两口,尝出淡淡的药香,的确不错。
“嗯,排骨汤加了药膳,还如此鲜甜,林大人,你府上的厨子,功力了得啊。”徐知山尝了一口,不禁夸赞道。
林绍文笑道:“能合总督大人的胃口,是他的荣幸。”
“哦,原来每人的汤是不一样的,”徐知山旁边的司马道,“下官这份牛肉汤里也加了黄芪罢。”
林绍文点头应道:“是,如今时疫并未根除,为防死灰复燃,本官特意吩咐厨房给大家的汤里加了些药材。”
“林大人真是心细,连每个人的口味都记得,”坐在泓澈旁边的青州府佐官接道,“下官这碗当归生姜羊肉汤,实在暖身,下官多谢林大人。”
余下的人也开始挨个奉承,泓澈攥着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暗道,好歹是一州父母官,什么好的没吃过,一碗药膳汤还能变着法地夸出花来,真是不易。
延清堂的连门敞开着,泓澈偏过头,与空中的圆月遥遥相望。
离开京城之前去见周楚颜那次,泓澈听她讲了许多李云潇少时的故事。周楚颜说,得知自己怀孕后,李云潇曾与她彻夜长谈。
“我哥背信弃义,姐姐,你因为他心灰意冷一阵子也就罢了,可若因此离京,也太不值了。”
“从前,我很爱他。但我离开这里,也不全是因为他。我好累,妹妹,我太累了。永乐宫并不安乐,我坐在里面,只觉得喘不过气。这皇宫,我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我要谢谢这孩子,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也让我明白了,我一定要离开这座皇城。妹妹,我这一辈子,实在太不值得一过了,然而能为天下百姓做一回圣女,也算不枉此生。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再经历这一切。这些使命,我已经完成,我不再欠大齐什么了,这个孩子也是。我们以后,只要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便好。”
娘,命运弄人,抱歉,没能如您所愿。
娘,从前身处这种宴席上,您也如我今日一般强忍着恶心如坐针毡么。
娘,我答应您,等时疫平息,江州的事也了了,我便彻底斩断尘缘,回济苍山庄去,陪着那个整日无所事事潇洒随性的师父,再不下山。
悠扬乐声响起,泓澈眼眸一闪,回过神来。
比打扮明艳的舞女们先登场的,是从屋外飘进来的奇香,香味清爽,裹在身上却暖洋洋的,似有安神之效。
片刻后,一群相貌姣好的女子们涌进延清堂,随着笙歌翩翩起舞,舞姿优美,令人沉醉。
在场的官员们慢慢停了手中的筷子,转而专心地欣赏起这曼妙的舞蹈。
泓澈也放下手中的粥碗,目光在舞女们的面孔中间游走,总觉得其中一个似曾相识,尤其是她的眉眼。
可沉浸在这温柔乡里,泓澈的脑袋愈发昏沉,一时想不出答案。
舞姬们踩着节奏婀娜摇曳,在陆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之前,“咕咚”一声闷响把泓澈从逐渐迷离的心神中登时拉了回来,只见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的身后。
泓澈不明所以,也跟着转头看去。
93. 暗探刺史府
泓澈一回头,只见石雪瘫倒在地。
如此情形乍然降临在她的视野中,泓澈不禁怔了怔,旋即满脸惊讶地起身,焦急地扑在石雪的身上,呼喊声盖过了丝竹乐曲,“小雪,你怎么了,小雪。”
宴席后面服侍的女使们见状,急忙上前,帮着泓澈搀扶起了脸色惨白的石雪,林绍文反应迅速,也跟着探出身子,关切问道:“郡主,这是发生何事了。”
石雪靠在身后两个刺史府女使的怀里,堪堪睁开眼,动了动嘴唇向泓澈嗫喏道:“我无妨,歇会儿就好。”
“好,好,”泓澈把耳朵贴在石雪的嘴边,听清了她的话,连声应道,而后向那两位女使轻声道,“扶她出去吧,小心些。”
“总督大人,林大人,实在抱歉,”看着两人小心翼翼地搀着踉跄的石雪迈出几步,泓澈走到座前向徐知山和林绍文愧疚道,“我的贴身女使这些日子跟着我四处奔走,体力不支,请两位大人恕罪。”
徐知山早搁下了碗筷,挥手宽慰道:“哎,郡主何罪之有,你的女使尚且累得脱力,想来郡主这些时日只会更为劳累,老夫等深感敬佩。”
“总督大人说得是,”林绍文附和道,又抬头向管家,“快,去请个郎中来诊脉。”
“只是劳累过度,何必兴师动众。就不麻烦郎中了,他们为时疫病人们日夜诊治,辛苦得很,”泓澈礼貌回绝,而后提议道,“林大人,不妨先寻个清净的屋子让她缓口气休息休息,应该过会儿便可平复。”
徐知山略略点头,林绍文看在眼里,侧身向管家道:“去,给郡主找一间干净合适的屋子。”
泓澈稍一颔首,“各位大人,安阳失陪了,待安顿好她我便回席。诸位继续,切勿因为这件小事扰了雅兴。”
泓澈离了延清堂的酒宴,听得身后接着奏起了婉转乐声,跟在管家身后的步子不由得轻快起来。
“郡主,这间屋子宽敞,请您的侍女在这里歇息吧。”拐过两个弯,管家推开一间开阔整洁的屋子,毕恭毕敬向泓澈道。
耳边还能隐约听见丝竹声,泓澈面无表情,淡淡道:“太吵闹,要安静些的地方。”
“是。”管家无法,只得领着泓澈向刺史府的更深处走去,少顷,再次停住脚步,“郡主看,这间呢?”
泓澈瞟了一眼管家,这屋子不算偏,但也早过了自己前两次来时的最远处,她迈步进去,“就这儿吧。”
石雪靠在身侧的两个女使身上,脚步虚浮地跟在管家后面进了去,强撑着歪倒在榻上,任由女使在旁为她摆好枕头,盖好被子。
“郡主,那小的去厨房着人送些好入口的吃食来。”听见泓澈“嗯”了一声,管家施了一礼,又向两个女使嘱咐了一句才恭敬退去,“你们两个好生照顾着。”
看着房门轻轻合上后,泓澈朝床榻走了过去,两个女使忙转过身子给她让了位置,泓澈便侧坐在床沿边上,一把握住石雪垂在腹部的双手,俯下身轻声体贴道:“怎么样,现在可好些了?”
石雪紧紧捏住了泓澈的手,在她半个身子的遮挡下,肆意地绽放起早已抑制不住的笑意。
“辛苦了。”泓澈抬起另一只手轻抚石雪的头发,“你先躺着歇会儿,我知你最近胃口不佳,不过等下多少也要吃点东西,可以慢些,没关系。”
“好。”石雪恢复了方才的病弱,轻飘飘应道,又索性合上了眼。
泓澈掖了掖她的被角,转过身问其中一个女使,“刺史府何处更衣?”
“郡主,我带您去吧。”女使答道。
泓澈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道:“不必,你们两人照看小雪便是,你过来为我指个路,我速去速回。”
那女使看了眼同伴,无法,只得跟在泓澈身后迈出了屋门,为泓澈耐心地讲了遍路线。
泓澈点头了然,临走前,又侧过脸问了句,“听说刺史府有不少下人都感染了疫病,不知现在都痊愈了没。”
女使畏怯答道:“回郡主,奴婢不知。奴婢也是前几日刚到刺史府的。”
泓澈瞟了她一眼,看她模样稚嫩,姑且信了,随后向她手指着的方向走去,听见关门声从身后传来,泓澈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片刻后,她在长廊尽头的岔路顿了顿,抬腿朝着女使所述的反方向走去。
夜黑风高,冰凉的月光洒在这条通向刺史府隐秘处的偏僻小路上。
泓澈越往前走,就越觉得遍体生寒,好在她胸腔里燃着熊熊烈焰,赶走了周身的寒栗。泓澈愈发清醒,警觉地观察着感受着四周。
昏暗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一抹光亮,虽有柳暗花明之感,但因身处陌生僻静的刺史府中,这情景倒显出几分诡异。泓澈蹙起眉头,定睛看去,不由放慢了脚步。
奇怪,泓澈心道,这里偏僻,下人也少见,按说不该有什么人居住,可为何会有个院子?
林绍文的书房泓澈是去过的,书房旁边便是他的卧房,与此处相隔甚远。看这院子的构造和布置,虽不似延清堂端庄,但也算考究,怎么也不像是给“络美们”准备的。
泓澈略一思忖,决意不再犹豫,机会难得,她贴着墙边向路的尽头虚点着步子掠去。
院门虚掩着,泓澈小心翼翼地推开,老旧的木头发出轻微吱呀声,她用手撑着门,直到确信这响动没有激起什么波澜,才踏进院子里,将门合上。
转过身走出几步,泓澈得以看清这庭院的全貌。
称得上雅致的两排房屋相对而立,两边房檐上都高挂着灯笼,中间的空地不大,几个石凳围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散落着未收起的茶具,地上还围出了好几处花圃。
不,不对,泓澈走近,俯下身嗅了嗅。
这些日子跟在凌霄身边,她也学了些新的本领,至少草药和花草,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这院子里面开垦的几处苗圃,种的不是供人观赏的花花草草,而是颗颗治病救人的草药。
泓澈赶紧跑到另一处药圃旁仔细看去,这里的和方才那边的明显不一样,不过在泓澈眼里,它们有着相同的名字,草药。
泓澈一时间想不明白这里为何会种药材,她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几处药圃之间,不动声色地各捏走几株,掩在袖子下面藏好,随后蹑手蹑脚地向右手边的屋门走去。
刚欲抬手捅破窗户纸,一阵悉窣声钻进泓澈的耳朵里,将她的动作霎时封印。
泓澈警觉地转头听了听,那声音又再次响起,像有人踩在草地上,可这院子里除了几个药圃外,其余地方都整齐地铺着青石。
泓澈彻底放弃了偷窥屋内的计划,转过身朝声音的来源走了两步,借着屋里透出的光亮,她忽而看见院子的角落里,竟藏着一个矮矮的小门。
泓澈好奇地走过去,只见门闩上挂着一把锁头,她伸手转过锁眼,见里面似乎生了锈,正犹豫着要不要一剑劈开,随着她手腕一抖,那锁头竟然松开了。
不知为何,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在泓澈心头,她定了定神,屏住呼吸,睁大了双眼,推开了眼前破旧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到处丛生的杂草。
茂盛的灌木丛密密层层地布满了门后的小园子,泓澈抬腿往园子中间走了走,伸出手中的凤凰剑拨弄着地上东倒西歪的野草,竟还真被她发现了些许端倪——这中间的绿草,大多已连根拔起,然后又被铺在松散的泥土上,伪装成一片无人打理的荒园。
冰冷的月光下,眼前的一片翠绿闪着怪异的光,刺进泓澈的瞳孔。
寒意从脚底钻进,放肆地侵蚀着她的身体,挑衅般爬上了她的脖颈。
泓澈被不敢细想下去的惊恐短暂凝固后,挥起小臂打算挖开这块土地下的秘密。
然而,就在她紧握着剑提到最高处的那一刻,一个陌生的女声从泓澈身后传来。
“郡主,走错路了罢。”
——————————
“林大人,今日多有叨扰,”刺史府门口,林绍文正在与席间的客人一一道别,泓澈见徐知山已乘上马车走远,遂信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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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台阶,向目送徐知山离去的林绍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多亏令爱,否则,我怕要在贵府过夜了。”
说完,泓澈抬眼向林绍文身后看去,一个披着鹅黄色罩衫的年轻姑娘立在那里,俏皮活泼的衣着打扮与她清雅冷漠的气质并不相配。
那女子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郡主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改日请郡主来府上,我领着您仔细逛一逛。”
“小女在家中散漫惯了,没冲撞郡主便好,”林绍文强压住不悦,颔首向泓澈道,“郡主的侍女可歇息好了?”
石雪提着灯笼站在泓澈身后,听得林绍文问话,施礼回道:“多谢林大人关心,我的身子已经恢复。”
“那就好,”林绍文见车夫牵着马走近,便对泓澈道,“下官恭送郡主。”
泓澈没理会林绍文委婉的赶客说辞,笑着对他道:“林大人,来青州这么长时间,我好像还没去拜访尊夫人。也是怪我,忙活瘟疫之事忙得晕头转向了,还希望林大人和夫人别嫌我失了礼数。”
一丝错愕在林绍文的眼睛里转瞬即逝,见泓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林绍文神色自若地回道:“内人体弱多病,常年在府内静养,见不得生人。实不相瞒,除了下官和小女,她一看到旁人便举止失措。若贸然引见,只怕会冒犯郡主,那便是下官之罪了。”
一番冠冕堂皇的推托倒是在泓澈意料之内,她惋惜道:“唉,是我唐突了,不过我离京之前,曾去宫里看望严姨,她说她与林大人是旧识,还托我替她问候林大人和夫人呢。可惜我那时答应得爽快,却不想竟要食言了。”
这一次,错愕之情总算在林绍文眼里停留得更久了些,对着泓澈询问的眼神,林绍文磕磕绊绊问道:“郡主所说的严姨,可是,严继英?郡主认识她?”
“正是,”泓澈慨叹道,“这么多年,林大人还记得严姨,她若知道,也会感到很欣慰的。”
林绍文出身贫寒,当年进京赶考时又染了风寒,因身上银钱不够,险些病死在街头。
当时还未出阁的严继英恰巧路过,便施以援手,救了他一命。
后来林绍文高中探花,同年,严继英嫁给了李恒煊。
严继英听说泓澈要去青州,想起了这些往事,随口提了一嘴。
原本泓澈也是一听一过,未放在心上,可她刚才看见了不该看的,既有心试探,又想借此掩盖自己方才的行迹,遂编排了几句,心内对严姨歉疚不已。
“救命之恩,如何能忘。”林绍文低眉沉声道,“多谢郡主告知,也多谢她惦念。”
泓澈向他笑笑,转而对他身后的女子道:“林叙妹妹,令堂需要安心疗养,我也不便到府上打搅。但今日既然能相遇,也是你我的缘分,改日你带我在青州城里四处逛逛罢,我们年纪相仿,应该会有很多话可说。”
林叙瞟了眼林绍文的侧脸,见他没说话,便答道:“是,郡主。”
“你刚才在哪里遇见她的。”送走泓澈的马车,林绍文头也没回,语气严厉地问道。
林叙像是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从容道:“在清苑前面。我去送过晚膳,从院子里出来时,正好碰见郡主。”
林绍文没再说什么,毕竟,若非林叙在,泓澈今晚怕会闯进清苑。
看着泓澈离去的背影,林叙咽了口唾沫,轻声向林绍文道:“徐大人方才说,要为郡主设下饯行宴,我想近日去醉香苑找舞娘排一曲舞,届时献上。”
林绍文想了想,“罢了,醉香苑病了不少人,今日献的舞太过生疏,还是你去吧。但是记得,别给我丢脸。”
“是。”
泓澈坐在颠簸着离去的马车上,掀起窗帘偷偷地回望刺史府大门。
门上高挂的灯火与地上人群手中的烛光交相辉映,在弥漫的温暖光影中,在鹅黄色的热情簇拥下,林叙清丽的面容更显冷冽。
她倔强地抿着双唇,看向林绍文的眼神里翻涌着厌恶与憎恨。
泓澈放下帘子,额头抵在窗棂上,陷入了沉思。
94. 调虎离山
九月二十二,徐知山下令解除青州封禁。四方城门齐齐大开,城内热闹了一整天。探亲的,送粮送菜的,上街采买的,痊愈后去饭馆庆祝的,盛况空前,堪比年关。
平息时疫耽搁了不少事宜,林绍文在府衙处理了整整一天,待终于坐回刺史府的书房里时,已是戌正时分。
“老爷,晚膳已备好。”管家跟在林绍文身旁奉上热茶后,恭敬禀道。
“没胃口,罢了,”今儿第一天开城门,林绍文面前的书案上正摆着青州府各方的汇报,他一页页翻看着,头也没抬便道,“盛些汤来算了。”
“是,老爷。”
“嗯?怎么了?”原本淡去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林绍文疑惑地抬头看去。
管家忙回道,“老爷,小姐带着郡主回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哦?”林绍文不解,搁下了手中的事,“请她们进来。”
管家转身去了,林绍文也跟着站起身走到堂前,见泓澈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向她施了一礼道:“下官不知郡主到访,有失远迎,郡主请上座。”
“林大人,不必了,”泓澈亲密地拉着林叙,在林绍文面前站定,“我知你今日政务繁忙,只说两句话便走。”
“郡主有何事,尽管说来。”林绍文见泓澈满脸笑容,心里颇为不安,但又不得不扯起嘴角好言问道。
“我来青州城这些日子,身边也没个说体己话的。林大人,今日我与林叙妹妹同游青州,简直相见恨晚,不知不觉就天黑了,可我还是想拉着她说话。”泓澈笑着道,“林大人,疫病已除,我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不知何时才能与林叙妹妹再见。所以我想,不如请林叙妹妹去我府上住一晚,左右公主府大得很,我自己住着空落落的。林大人,你以为如何?”
林绍文瞟了眼林叙,见她如平常一般低头不语,心下十分不快,便道:“郡主,恐怕不合规矩,且小女无拘无束,留宿贵府,只怕会冲撞郡主。”
“无妨,”泓澈盯着林绍文,嘴角含笑,眼睛里却写满了固执倔强,“只当与青州城的百姓们同乐一晚,不必拘什么礼数。”
林叙抬眸瞟了眼林绍文,见他还在犹豫,便道:“父亲,女儿与郡主相谈甚欢,只去住一晚而已,女儿保证不惹事端。”
听林叙如此说,林绍文也不好再推辞,只得道:“郡主盛情难却,那小女就拜托郡主了,若她哪里有冒犯,下官在此请郡主宽恕。”
“林大人哪里话。”泓澈一笑,刚欲再开口,书房的门便被管家撞了开,惊得屋内三人齐齐蹙着眉头看去。
“怎么了,郡主还在,成何体统?”林绍文本就烦闷,见管家如此莽撞地闯进来,不由低声吼道。
“老爷,”管家自知不妥,但事情紧急,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弯着腰向林绍文战战兢兢道,“老爷,总督府走水了。”
纵然管家压低了声音,然而几人间隔实在太近,泓澈还是听见了他的话,惊愕得双眼一瞪,提高了音量问道:“什么?徐大人府上失火了?”
管家只得回身答道:“是,郡主。”
“哎呀,不行,林大人要过去吗?我同你一起,凌霄还在总督府呢。”泓澈万分心焦,慌忙道,“快,管家,备马。”
林绍文一听这话,只觉太阳穴下嘣嘣直跳。
徐知山的确说过,待时疫过后要宴请凌霄,但他不知是今日,而且泓澈怎么没与她同往?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些斟酌当前局势的时间,他只得拖延问道:“郡主,凌霄姑娘在总督府?”
“是,原本定的是,我们离开青州那日总督大人为我们践行,但晌午时总督府着人传话,说总督夫人身子不适,要凌霄过去看看,”泓澈三两句话解释完,又接着催促道,“林大人,快叫人备马啊,我随你去看看。”
林绍文赶紧趁着泓澈答话的空当思考了片刻。虽还未想得透彻,但他心底隐约觉得不可请她同去。
凌霄有功在身,如果真的在总督府出了什么事,只要泓澈不在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日向徐知山禀明疫病的隐情后,林绍文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今日再把泓澈领去,倘若真出了岔子,只怕自己连这条命都保不住了。
“郡主,”林绍文连忙推脱道,“现下还不清楚情况,若一窝蜂贸然前往,反倒添乱。再说,郡主千金之躯,怎可身临险境。天色不早了,不若下官先去探查一番,待查明了究竟是何情况,再派人向您汇报。”
“这……”
见泓澈脸上似有被说动之意,林绍文当机立断,向管家吩咐道:“请郡主去延清堂等候,快,再叫人备马,我去一趟总督府。”
见泓澈的眼神依旧茫然,林绍文不等她回答,三步并两步走出了书房,一边焦急地飞快向大门走去,一边侧头对跟在身后的管家叮嘱道:“看好她们,别让她出府。”
“是,老爷。”
进书房之前,管家就已命人将马车套好,在门口等着了。林绍文踏过门槛,迅速地钻了进去,马车随即呼啸而过。
转眼间,门前的路上只剩如水月光。
林绍文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千头万绪一起涌入心间,他只觉杂乱无章,无从下手。
徐知山夫人身体向来强健,怎会突然召见凌霄?即便真的需要郎中,也不会传这位相识几日的女子罢?安阳郡主是李云潇的女儿,手里时时刻刻握着那把剑,听见府上走水便能那般惊惶失措,任由自己安排?与她接触半月多,那位郡主显然不是这种人。
林绍文渐渐觉出不妙来,此事来得紧急,现在细细斟酌来,确乎颇为蹊跷。若非郡主提议,又摆出一脸的愣怔,他或许不会把她丢在府里。
可一时间,林绍文也拿不定主意,不敢妄下断言,也许自己想多了呢,也许安阳郡主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现下正在刺史府坐立不安呢。
算了,她惹不出什么名堂,林绍文安慰自己,等到了总督府就清楚了,徐知山总归不会和她站在一头。
徐知山与泓澈,自然不是一路人,但林绍文在总督府大门前看见他时,他正和颜悦色地送别凌霄,场面温馨得令林绍文一瞬间有些恍惚。
“总督大人,听说贵府走水了,”空气中好似还残留着些许烟味儿,林绍文赶紧走到徐知山面前,关切道,“下官命府兵前来协助,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只是厨房里煎药的炉子倒了,范围不大,火势却凶。不过下人们手脚还算麻利,已合力扑灭,老夫就让林大人的府兵们早些回去了。”徐知山见林绍文亲自到了,眉宇间有些惊讶,但他心情不错,和蔼道,“这么晚了林大人还跑一趟,不若进去喝杯茶罢。”
“总督大人,不必麻烦了,”徐知山话语中不经意的两个字引起了林绍文的注意,“煎药?夫人身体还好?”
“还好,只是凌霄姑娘送了些药方来。”
凌霄在旁,听得徐知山说完,满脸歉疚地解释道:“今日得空,原想着给夫人配些滋补养身的药来,怕他们不通医术熬坏了,民女还特意去厨房看着火候。没成想,民女去更衣的功夫,竟惹出了这种事,实在惶恐,幸得总督大人和夫人宽宥,没有怪罪民女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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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话音未落,林绍文只觉五雷轰顶,仿佛陷入一片混沌中,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般动弹不得,张了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林绍文使劲儿眨了眨眼,视野里朦胧的昏黄霎时消失,他缓过神来,清晰地看见自己正坐在来时的马车里,可已全然不记得是如何同徐知山告别,又是如何爬进来的了。
“回府!快!”眼下林绍文也顾不得许多,他猛地起身,掀起车帘冲车夫怒吼道。
林绍文的侍从坐在车夫身侧,震惊地扭过头去,他在刺史府十数载,从未见林绍文的神色这般扭曲。车夫反应过来,立刻甩开手上的鞭子,驾着马车朝刺史府奔驰而去。
“不,不回府。”
冰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清脆的马鞭一声声鞭笞着林绍文的神智,终于拍醒了他。
林绍文打了个寒战,狠戾的凶光攀上他的眼眸,“去公主府。”
——————————
“合作愉快。”
林叙三两句便打发了来请泓澈去延清堂的下人,站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眺望着,只见林绍文和管家步履匆匆,没一会儿,二人的身影便隐入刺史府的暗夜。
“合作愉快。”
林叙画的刺史府地图已然印在了泓澈的脑海里,撂下这句话后,她游刃有余地施展轻功,须臾间便到了那小园子门外,站在了院墙边。
身后清苑的灯火好像比那日更加明亮,刚刚经过时,泓澈看见院中的石桌上摆着灯笼和锄头,知道这些是林叙为自己准备的,遂一起拎了过来。
长舒了一口气后,泓澈决绝地扭开门闩上装饰用的废锁,低头闯进幽深诡异的庭院。
泓澈没再犹豫,站在园子中央,挥起锄头一下一下翻动着土地。
泥土湿润,比预想的要顺利不少,泓澈努力隔绝掉脑子里接连冒出的胡思乱想,咬着牙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忽而,她感觉到锄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泓澈的心跳瞬间加速,胜过惊雷。
泓澈的手劲放轻了些,将旁边松软的泥土都拨开,大约漏出了三平尺左右,她才隐约看清下面还铺着层草席。
泓澈咬紧嘴唇,放下了锄头,一手提起灯笼,一手伸过去,将嵌着土粒的草帘掀开。
泓澈对于人性的阴暗恐怖太缺乏想象,以至于她总在真相的海面上蜻蜓点水,不愿细想,直到毫无防备地被毛骨悚然的场景无情惊醒。
土地里嵌着一张人脸。
泓澈死死捏住手中的灯笼,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小心踩在脚下的锄头上,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几声尖锐的鸟叫传来,划破死寂的空气,刺进泓澈的耳朵里。
这叫声恰如一道灵光降临,泓澈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几只鸟儿正从方才栖息的茂密树丛中振翅而飞。
初秋夜凉,从盛京到青州,往日的青绿早渐渐被萧瑟替代,可唯独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同夏日一样苍翠。
腐臭味儿强横地钻进泓澈的鼻子里,她瞬间弹跳起身,撑着剑挪到旁边,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呕了起来。所幸她未用晚膳,吐出的只是些酸水。
泓澈弓着腰涨红了脸,脖子上也浮出青筋,她不停地呢喃道:“泓澈,你不能怕,不能慌,不能怕,不能慌。现在要怎么办,该怎么办。”
泓澈又想起李云潇,她喃喃,“娘,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办。”
泓澈蓦地想起公主府。
府中后院,也如此地一般郁郁葱葱。
一股寒意窜起,泓澈目光灼灼。
不好。
95. 闯府
赶去公主府的途中,林绍文命侍从把方才从总督府撤回的两队府兵喊了过去,又从当值的城门守卫中抽调了两队。
官兵们训练有素,马车堪堪在公主府前停住后,林绍文刚踏出一只脚,便听到整齐的脚步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两队官兵举着火把将公主府大门层层包围,另两队在府门前齐齐列队。
林绍文稳了稳心神,瞥了身旁侍从一眼,侍从心领神会,上前叫门。
安阳郡主身在刺史府,凌霄还在从总督府回来的路上,眼下公主府中,应该只剩那个柔弱女使一人,林绍文心中有数,即便他现在命人硬闯,也无人能拦。
不过,这里终究是公主府,住着的是当朝郡主,林绍文虽铁了心要把罪名转嫁到泓澈身上,但纲常法理压在头顶,少不得要做做样子。
“大人,无人应门,要不要闯进去。”喊了数声,公主府里毫无动静,侍从跑回到林绍文身边,询问他的指示。
正当林绍文垂眸权衡时,公主府的大门正巧开了,黑夜里的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险些晃得开门之人跌个踉跄。
如林绍文所料,开门的正是石雪。
林绍文拾级而上,在石雪面前五步的地方站定,语气冰冷,“本官接到举报,要彻底搜查公主府,还请姑娘开门,让他们进去。”
石雪知道泓澈计划要在今夜做些大事,所以送走泓澈和凌霄后,她便坐立难安,一直在门口附近徘徊着等待消息。
汹涌的脚步声翻江倒海而来时,石雪在门这边摇摇欲坠。粗暴的敲门声和叫喊声紧接着袭来,石雪更是全然招架不住,只剩惊慌失措,身上像有什么东西坠着,压得她喘不上气。
石雪抬头,只见府门外的半条街都被火光映照,知道对方来了不少人。她压抑住狂飙的心跳,暗自忖道,泓澈不在,若我再不做声,他们就会闯进来。不,不行,不能让他们进来,至少要坚持到泓澈回来。
石雪走上前,解了门闩,只开了窄窄一条缝隙,勉强卡住她的身体。官兵的威风顺势一拥而上,穿过敞开的门缝震慑着她。
石雪紧紧扶着门,不断告诉自己切莫害怕,要保持镇静,他们不敢怎么样的,阿泓马上就会回来。
“林大人,”石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她盯着林绍文,面无表情道,“天色已晚,府上只我一个女眷,放他们进来不大合适。林大人有什么事情,不如等安阳郡主回来再说罢。”
“放肆!”林绍文的侍从冲到他身旁,替林绍文说了他想说却碍于身份不能说的话,“你算什么东西,胆敢阻拦林大人?”
“我是安阳郡主的贴身女使,为郡主看好府门,是我分内之事,”石雪听得这句强横的辱骂,浑身的热血涌上胸腔,竟不知哪来的勇气,不卑不亢地朗声应道,“林大人请回吧,今日多有得罪,等郡主回来,我自会向她请罪,给林大人一个交代。”
“怎可如此无礼?”林绍文见这丫头态度强硬欲要合上大门,假惺惺瞪了眼侍从,姿态当即柔软下来,“姑娘且慢。”
石雪不得不听林绍文把话说完,将自己颤抖的双手掩在门后。
林绍文又向前走了两步,“姑娘,有人向本官举报,说公主府后院埋藏着尸骨。本官虽不信,但也不得不查。姑娘,你也不想安阳郡主平白被安上草菅人命的罪名罢,不如开门放他们进去,待官兵搜查完毕,自会还郡主清白。”
“郡主来青州不到一个月,日日忙于时疫,哪儿来的余力杀人,她本就清白,何须搜查过才能证明。”石雪下意识说了一大堆,这些话好像自己来到了她嘴边似的,排着队挨个跳到林绍文脸上,“林大人莫不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被人挑拨了与郡主的关系罢。大人还是请回,若举报者不依不饶,便叫他来与安阳郡主当面对峙罢。”
见石雪软硬不吃,林绍文的耐心消耗殆尽。绕去总督府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待安阳郡主发现清苑后面的秘密,随时都会赶回府邸。既然无法名正言顺,那便索性一举攻下,左右这城里都是自己的人,还能被一个无兵无权的郡主束缚住?
“城门可关了?”
林绍文面色冷峻,沉声问道。
侍从反应过来,忙回道:“回大人,四方大门都已关了。”
“宵禁已至,若有闲杂人等擅闯,按国法处置。”
石雪有些慌神,林绍文这是什么意思,“林大人,你要做什么?”
“这位姑娘,你也听到了,如果还不闪开,别怪大人按国法处置。”林绍文的侍从上前替他凶狠威胁道。
石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感到无力。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在青州刺史面前,都显得那么轻飘飘不值一提。
“林大人,我不会开门的,若大人执意要进,便踩着我的尸体进来罢。”
林绍文正有此意,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一个低贱的女使,自己能纡尊降贵地同她商量已是她的造化,竟还在此演上了誓死守护府邸的戏码,真是可笑。
旁边的侍从听懂了林绍文的讥笑,回头向身后队伍的弓箭手使了个眼色,下一瞬,一支箭呼啸而过,直指台阶上正关门的石雪。
石雪抬眼看去,只见那箭尖朝自己飞来,她从未面临过这般局势,呆愣地定在原地。
在这支箭射进她身体的前一个刹那,石雪猝不及防地被身后的一双手狠狠推开,她重重跌倒在门后的阴影里,不自觉地转过头,正撞见那支箭穿过狭窄的门缝,刺进了救她之人的心口上。
好像近处有座高台轰然倒塌,那响动铺天盖地,石雪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愣怔片刻,疯了似的扑上去,按住她的伤处,“络美!络美,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别出来吗!”
封禁解除首日,死气沉沉的青州城又重新活络起来,林绍文下令摸排全城,将城内所有人的身份通通查验一遍,登记在册。
纵然身上带着过所,但许介和络美进城时,青州城门尚且管理不严,络美的画像也还未传到青州。而这次林绍文下令严查,待官兵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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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画像查到住处时,怕难以躲过。
泓澈得到消息,想着左右过不了多久就将启程,便让许介带着络美在公主府安置下,暂住几日。
今晚,许介跟着凌霄去总督府放火,意图调虎离山,以便泓澈在刺史府查探。所以偌大的公主府,只剩石雪和络美二人。
络美有官司在身,石雪嘱咐她藏在里屋,切勿出来被人看见。而方才,与林绍文在门口相持不下时,石雪已是心惊胆战,全然不知络美来到了自己身后。
外面吵得翻天,络美在房里转了几圈,始终无法心安。她一路跑到门口,躲在暗处,听得石雪与林绍文的对白,知道泓澈今晚有难。想想自己受了泓澈太多恩惠,络美做不到袖手旁观。
所以听见林绍文言语中起了杀意时,络美没有犹豫,飞快冲上去推开了石雪。
疼痛来得后知后觉,络美只觉头晕目眩,又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络美忽然对这一切感到厌倦。
从她降生在这个世上,就开始受苦,活着对她来说,其实就是忍受痛苦。她熬过数不清的苦楚,每一个,都远胜于此刻的身体之痛。
但她不想再忍了。
好困,好困,她好累,她想休息了。
络美艰难地抬手,抹去石雪喷涌而出的眼泪,“别哭……”
石雪的叫喊声撕心裂肺,“你醒醒,我求求你,络美,你醒醒!”
络美垂下手臂,她已经亲手报了仇,她相信泓澈能做完剩下的事情,她已经没有遗憾。
络美笑着,缓缓合上了双眼。
她终于逃离了这片苦海。
石雪抱着络美,跪坐在大门后正中的空地上。灼热的光芒爬上石雪的后背,在她身前映射出黑漆漆的影子,铠甲般笼罩住络美的身体。
石雪知道,身后的府门已被推开,她低下头,紧紧抱着络美,任凭官兵们提着刀举着火从她们的两侧涌进,直冲后院。
“哦?怎么还有人,她是谁?”
林绍文走在最后,在石雪身侧停住脚步,睥睨着地上的二人,有些奇怪地询问道,但他并没十分渴求答案。
死的是谁,林绍文并不在意。
石雪将络美的脸护在自己胸前,麻木地听着头顶降下的风凉话,“姑娘,你说你早些开门不就好了,何苦白搭上一条性命,弄成如今这个局面。”
林绍文看着府兵们的动作,心下略微舒坦了些,然而转念一想,虽然他们现在进了来,但若这女子日后说些什么,终归是个麻烦。
反正已死了一个,不如让这个也闭上嘴,安安静静地任由自己打扮。
林绍文想到此处,瞟了眼石雪,目光又接着上移至侍从的横刀上。
不等他发号施令,侍从便看懂了林绍文的意思,他利落地抽出横刀,向石雪的后背砍去。
石雪抱着络美的尸体,伤心欲绝,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也许她听见了,但她又能如何呢。
唯愿自己可以死得痛快。
96. 对峙
在刀刃快要劈在石雪身上的千钧一发之际,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影闪着晃眼的寒光划过,正中林绍文贴身侍从的右臂。
这把剑载着凝结万千仇怨的力气,侍从被震得后退几步,瘫倒在地。剑穿透了他的胳膊,他面目扭曲地挣扎着,痛苦的呻吟声绵绵不绝。
林绍文与手下被吓得瞪目结舌,侍从的横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才引得他们反应过来,齐齐侧头看去。
只见泓澈怒目横眉,拎着空空的剑鞘,正一级级踏上府门的台阶。
她的身后,还跟着同样气势汹汹的两人——凌霄和一个陌生男子。
石雪猛地转过头,看见三人走来,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抑制不住地簌簌流下,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她想把所有的委屈即刻告诉泓澈,却只是徒劳地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泓澈跑到石雪身旁,将她从冰凉的青石上扶起。
凌霄在络美身边蹲了下去,一边搭上她的脉搏,一边俯身看她的伤势。没一会儿,凌霄咬了咬嘴唇,从腰间抽出薄丝手帕轻轻盖在了络美的脸上。
许介见状,默不作声地抱起络美,往里屋走去。凌霄从泓澈的怀里接过石雪,同样沉默地搀着她,跟在了许介的身后。
在几人默契地做着这些动作时,林绍文忐忑不安地和两个领队立在一旁。
见识了安阳郡主的功力,林绍文不敢轻举妄动,他警惕地飞速盘算着,两个领队带着官兵在后院挖着地,两队官兵围在府外,眼下只这两人,怕是奈何不了这位郡主。为免激怒她,林绍文并未阻拦。
目送四人进了偏院,泓澈无视了林绍文的施礼,径直走到那侍从身前,一脚踩着他的小臂,一手将凤凰剑拔了出来。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惊得几只鸟儿振翅高飞,血液随之从伤处喷涌,溅了一地。
泓澈的衣袍也沾上了不少血污,她的余光瞥见了,表情有些烦躁,原本想要收剑的动作一滞,手起剑落,割下了侍从的整条手臂,又拿着凤凰剑在他的脸上抹了一抹,把上面的所有血迹悉数归还后,挥剑裁掉了沾血的衣角。
哀鸣声渐弱,侍从在地上抽动着,嘴角渗出汩汩鲜血。
泓澈已不是当初在盛京郊外遇袭的那个小姑娘了,她收回嫌恶的眼神,心里未起半分波澜。
趁着泓澈寻回凤凰剑,两个领队提着刀挡在了林绍文的身前,他又找回了往日的威风,遂厉声喝道:“安阳郡主怎可如此残暴?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本官的贴身侍从?”
泓澈没有落入林绍文的陷阱,她冷笑一声反问道:“林大人,今晚是你带人擅闯在先罢。”
林绍文见她收了剑,遂推开挡在身前的部下们,重新摆出了青州刺史的派头,“安阳郡主,本官接到线报,贵府后院,恐藏着人命官司。”
“林大人,敢问是哪里来的线报?”
“线报是本府内部的消息,实在不便告知。不过,若郡主清白,待搜查过后,本官定然向郡主赔罪。”
“林大人可真是青州的父母官啊,为了一条没头没尾的线报,不惜射杀我的女使也要硬闯公主府,真是胆大包天!既如此,待我回京面圣,可别怪我不顾情面。”
林绍文心道,你应该没机会回京了。这个决定已经不必隐瞒,所以他没有抑制脸上自然浮现的笑容,大义凛然道:“安阳郡主,本官身为青州刺史,自当为青州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大人,我到底有无罪名,后院葬的尸体是谁,你心里明镜似的。这儿又没外人,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泓澈冷哼一声,“林大人,这府邸可是你给我选的,我只住了半个多月,期间青州城戒备森严,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哪有那通天的本事,能在林大人眼皮子底下造次?”
林绍文倒是没想过,自己派去监视泓澈的人竟成了她无罪的证明,但也无碍,总归是自己的人,他们说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安阳郡主来青州,保卫殿下的安全可是头等大事,今日之事,正是他们禀报给我的。郡主威势逼人,他们心惊胆寒,因此纠结了好几日,才敢告诉本官。”
“林大人既如此说,那我便畅所欲言了,”泓澈盯着他道,“巧了,今日我也收到一条线报,说刺史府清苑后身,埋了不少人命,不知林大人对此,作何解释呢。”
看来自己推测得没错,安阳郡主果真是个麻烦精,发现了藏在院子里的秘密。
不过林绍文已想好了对策,他神色自若,答道:“哦,本官府上,的确埋有尸体。青州府最先传染疫病的官员府上,都埋着尸体。”
“林大人此话何意?”
顿了一顿,林绍文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原本,本官也想着,将这些病死的可怜人都运出城外入土为安。但那地图郡主也见过,各个府上都有人感染致死,若要一日运出,恐经受的人手太多,将疫病扩散。可若分次进行,又怕被百姓们瞧见引起恐慌,且夜长梦多。所以,本官与青州府各官员商议过后,一致觉得还是就地掩埋最为妥当,待时疫平息了,再为他们挪坟。”
泓澈心道,怪不得她追查不到绢娘的下落。看林绍文娓娓道来的样子也不似说谎,他为了堵住与青州府利益相关的每一张嘴,的确能做出把大家拴在一起的这种事来。
但林绍文说的理由绝非实情,这群人沆瀣一气,愿意把下人们的尸体埋在自己的府里,不过是以为,与其劳心劳力地处理疫病,不如解决低贱的病人。等过了风头,向皇帝上奏时疫已平,还能再捞个功名。
他们太贪婪了,却没想到曹贼事败,从京城来了泓澈这个变数。
可公主府里埋着的是谁呢?
泓澈猛然想起官驿里孤零零的驿卒小五。
正值泓澈暗自思忖的当口,一个领队从后院方向匆匆赶来,经过泓澈时,畏怯地瞟了一眼,而后走到林绍文身旁窃窃私语。
“什么?”林绍文佯装讶异,“当真?”
“是,”这人低声应道,“粗略估算,有十具尸体,都是在后院地下发现的。”
“岂有此理,”林绍文勃然大怒,“安阳郡主纵为皇亲,也不该害我青州十位百姓!”
泓澈没理他,只高声问道:“青州府仵作何在?”
“安阳郡主,现如今人赃并获,此处所有人皆是见证,你还敢抵赖?”林绍文喝道,他事先未与几位仵作通气,声音略有些颤抖。眼珠一转,他决定搬来个有力的救兵,于是附耳向那人道:“快,去禀报总督大人。”
来通报的领队忙跑出府去,泓澈也随着转头,看向他远去的身影,林绍文和另两个领队见了,以为她要对那人不利,立即警惕起来。可直到他迈过门槛下了石阶,泓澈也没什么异动,只是默默地目送着他。
三人有些奇怪,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从泓澈身上移开,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几人的视线在尽头处汇聚,可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就在三人摸不着头脑,又欲将视线转回泓澈身上时,一把还未出鞘的剑呼啸着刺向左边人的心口,与此同时,一个人影飞起一脚朝右边那人的脸上踹去,而后轻盈地借力转身,掠到左边抽出尚怼在那人胸前的剑,“嗖”的一声,剑刃划破了空气中看似凝结的皎白月光。
林绍文的左右护法一起连着往后跌了好几步,痛苦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这些动作几乎在须臾间同时发生,待林绍文醒过神来,眼前的泓澈早已消失不见,而自己的脖颈处,传来阵阵诡异的寒意。
“林大人,你不该小看我。”
剑鞘落地,叮当作响,泓澈的声音随之自身后幽幽传来。
林绍文惊魂未定,方才他们与泓澈至少距离三丈,她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重伤护卫他的二人后,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安阳郡主,可要三思啊。”林绍文迅速琢磨起对策,他清了清嗓子,“郡主来时应也看见了,府外包围着不少卫兵,青州四处城门也下了锁,郡主可以逞一时之快杀了我,但在那之后,又该如何逃命呢。”
泓澈故意道:“那又何妨,我平生最受不得委屈,林大人要诬陷我,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不若这样,”林绍文咽了口唾沫,为了让她放下剑,他什么话都可以说,“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我林绍文必定守口如瓶。当然,下官也要给郡主殿下赔个不是,让郡主受惊了。”
泓澈哈哈大笑,笑得林绍文脊背发凉,她笑够了,才冷冷道:“可是死了那么多人,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们都是感染了疫病的病人,并非郡主所害,更与下官无关。”林绍文急切地撇清关系,也只得放弃对泓澈的诬赖。
泓澈并不买账,自己的清白与否,还轮不到他林绍文来评说,更何况他心思歹毒得无药可救,剑刃抵着咽喉,还妄想着全身而退,“林绍文,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做的勾当能够瞒天过海,永远无人揭露?”
“郡主此话何意,下官实在听不懂。”
“林绍文,你真是又阴险又愚蠢,你以为我在你的府上,只找到了清苑后面那一处证据?”
林绍文听得这话,立刻紧张起来,不由握紧了拳头,然而他刚欲转过头看向泓澈,便觉脖颈一凉,他只好作罢,颤声问道:“下官愚蠢,郡主到底何意,不妨明说。”
“说来还是要感谢你们这帮奸佞之徒,每个人都想攥紧彼此的尾巴,不然,我哪儿来的证据呢,”泓澈轻笑,“林大人,你把府兵都调走了,我在刺史府畅通无阻,就像回了自己府上一般,一不小心就翻到了你和曹衍的往来书信。其实,曹绪德也是个精细人儿,你和他记录的账目,一行不差。”
时间紧迫,泓澈哪来的时间搜查证据,眼下形势逼人,她只能赌一把,赌林叙说的是实话。
林绍文只觉五雷轰顶,有些乱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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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怪自己太过轻敌,居然没发觉安阳郡主来青州的真实目的,不过这种想法转瞬即逝,林绍文终究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介女流而已,青州城到处都是他的人。
“郡主,你说的原是这事,”林绍文撕下了他伪善的面具,“男人嘛,总是贪恋美色,然而他们身居高位,不便去烟花之地流连,我不过从中帮个忙。郡主,纳妾而已,你情我愿的事,官员们心里舒坦,非要感谢下官,盛情难却,下官便收了。下官不知,这些能算什么证据。”
“放屁!林绍文,你真是不要脸!”泓澈不管不顾地吼道,“亏你还是探花,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连做人都不会!难道你们青州官员都是野狗,管不住自己何时发情?”
莫说林绍文,后面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领队都被唬了一跳。而林绍文之所以应得痛快,便是觉得泓澈一个女儿家,不好意思接他的话茬,没想到她这一问,反倒是他自己结巴起来,“郡主,郡主莫要胡说,郡主还是要顾及廉耻。”
“我胡说?我不知廉耻?”泓澈冷笑,她才不怕,“堂堂青州刺史,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过是拉皮条的,把情色交易和卖官鬻爵当作治理青州的壮举,不知廉耻的是我?你们那二两肉都剁下来示众,也难解那些被拐卖女子的心头之恨!”
林绍文涨红了脸,忍不住低声打断,“郡主慎言!”
“林大人,丧尽天良的事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不如我实话告诉你,我来青州,是奉了圣上密旨,要查清曹衍与青州官员的勾连。”泓澈心想,看林绍文的反应,他府上应该确有实证,如果自己再逼问几句,说不定他就能认罪了,也好给死去的络美和众多被他糟践的女子们一个交代,“林大人,我给你两条路,你现在坦白,我算你投案自首,否则,我的剑一抖,你人头即刻落地,就算拿不到你的口供,你府里的证据也够上达天听。林大人,你选罢。”
林绍文低下头思索,他不知泓澈掌握了多少实证,又有多少人知晓此事,思绪纷乱,他正犹豫着,便听到泓澈又道:“严姨住在深宫里,林大人若将来龙去脉如实交代,我发誓,不会让她听到半点风声。”
林绍文眼眸一亮,他张了张嘴,可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多谢郡主。”
泓澈见他言语动摇,心下雀跃,正欲再开口,却看见方才跑走的领队自石阶尽头飞奔而来。
“总督大人到——”
徐知山?他怎么来了?刚才那人是去通风报信了?可为何来得这样快?
泓澈满腹狐疑,没察觉到林绍文动了动脖子,一道鲜血从他的颈间滑落。
“安阳郡主,你竟敢伤害朝廷官员?”徐知山威风凛凛地走进府邸,一眼就看见了林绍文衣襟上的血迹。
泓澈定了定神,“总督大人,我奉圣上密旨,暗查曹家诱拐妇女一案。林大人牵扯其中,还请大人容我将他带走,我要问个清楚。”
徐知山在二人面前站定,一动未动。
泓澈了然,此事徐家也有份。
周若瑾推测得不错,怪不得,怪不得曹衍要让曹绪德经手此事,怪不得青王和柔妃手里没有兵权也敢摆出一副争储的气势。
徐知山任三州总督,不知多少女子被他当作威逼利诱的筹码,借以如此下作的手段将青、江、澹三州官员收入囊中。
徐知山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他还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解法,虽然对面是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头的郡主,但她武功不低,他害怕她拼个鱼死网破。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层层重兵把守着公主府,火把无声地大肆喧嚷,照亮了青州城的半边天。
公主府上次这般阵仗,还是李云潇生产时遇刺那一夜。
后院的兵将们已将地下的尸首陈列开来,回到了领队身后,截住了泓澈的后路。
泓澈站在府门前,和从前的李云潇一样,被虎视眈眈的男人们堵得山穷水尽。
李云潇绝处逢生,也只多活了半月。
那她呢。
凤凰剑架在林绍文的脖子上,泓澈的手臂有些酸。
现已深秋,夜里凉风凶猛,她恍惚间瞥见林绍文的鬓边,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汗水顺着林绍文的侧脸流下,在他的颌角汇聚一处,一阵风来,林绍文身子一抖,汗水滴落在剑上,漾起清脆的声响。
这微弱的声音像暴雨来临前的试探,随后,铺天盖地的铁蹄声席卷而来,脚下的大地都好似在跟着颤动。
众人面面相觑,不多时,一人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徐知山身旁。
徐知山焦急又嫌弃,“怎么了这是?气儿喘匀了再说。”
“大人,西门被人带兵撞开了。”
“什么?领头的是何人?”
“工部尚书、五州巡抚沈黎。”
泓澈松了口气。
西门大开,那林叙今晚,也能顺利逃走了。
97. 合作
泓澈刚用过早膳,就乘马车到了醉香苑。
近日泓澈常来此处探望,苑里服侍的女使们都认得她,是以泓澈的马车刚停在门口,便有人跟掌柜的通风报信。
泓澈的脚还没踏进大门,掌柜的便忙不迭跑过来向泓澈施礼请安,“今儿郡主这么早就来了,快楼上请。”
泓澈的下半张脸如往常一样围了绢布帕子,纯白布料衬出她眼底隐隐的乌青,泓澈打了个哈欠,“先去厨房看看药。”
掌柜的看出泓澈眼底的疲态,并未多言,麻利地带她去厨房转了一圈,“郡主,自从凌霄姑娘来过几次之后,她们也都学会煮药了。依老奴看,往后郡主不必像从前一般日日辛劳奔走了。”
泓澈眯着眼睛走出厨房,跟在掌柜的身后绕过弯踩上楼梯。她方才看了,药量火候的确都算合适,“病人们的身子如何,昨夜没有再度发热的罢。”
掌柜的恰走到二楼连廊,待转过身后,她热切地向泓澈回道:“托郡主的福,她们的病情没有恶化,夜里也过得安稳了不少。老奴瞧她们的气色,用不上两日便可痊愈了。”
泓澈又打了个哈欠,“那就好,我不日回京,也可放心了。”
掌柜的转了转眼珠子,殷勤道:“郡主,今儿无事,不若去歇一歇,前阵子忙于治病,雅间疏于打扫,不便相邀。多亏郡主治理有方,腾出了许多人手,昨儿个趁着歇息,她们将楼上好好拾掇了一番。老奴斗胆,请郡主去喝杯茶,歇歇脚。”
泓澈掀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带路吧。”
醉香苑供贵人歇息的雅间都设在三楼,掌柜的带她又爬了一层,在连廊正中的房门处停了脚步,推开了屋门,“郡主,此间绿引轩,是醉香苑最宽敞的屋子,老奴特意留着给郡主小憩。”
泓澈朝屋里望过去,果然窗明几净,她颇为满意。然则刚欲跨过门槛,便听到一阵丝竹声,她侧过头微皱起眉,那声音离得很近,似乎就在隔壁。
掌柜的慌了神,忙道:“对不住了郡主,林大人之女要为宴会献舞,所以最近都在苑里演练。”
泓澈瞟了她一眼,“掌柜的,这里是休息的地方,我为青州百姓操劳这么久,难道想睡觉时还不能得个安生。”
“这,郡主,”掌柜的左右为难,只得道:“林姑娘也是为了总督大人给郡主设的饯行宴,老奴这就去请她们低声些。”
泓澈眨眨眼,“算了,我也不刁难你,我和林叙昨日见过,我去同她说。”
掌柜的神色紧张起来,惟恐这两人生了龃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与她有着相似担忧的,还有林绍文派去每日跟在泓澈身后的探子们,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若泓澈真与林叙起了冲突,他们要不要暴露身份冲过去阻止。
泓澈在门外站定,叩了叩门,“林姑娘,我是安阳。”
乐声戛然而止,林叙清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林叙衣衫单薄,不便开门,郡主何事?”
“无妨,只是我昨夜睡得不好,想在隔壁休憩,姑娘可否迟些再练。”
半晌过去,林叙才幽幽道:“既然郡主发话,那你们也先歇着罢,我和青芝学学步法。”
“多谢林姑娘。我等着你在宴上大放异彩。”
掌柜的松了一大口气,探子们也放下心来。
泓澈走回绿引轩,进门前转头一瞥,几个女子抱着各自的乐器从隔壁退了出来。
泓澈略一挑眉,径直走进了屋里,坐在了茶案一侧。
掌柜的赶紧走上前为泓澈斟了杯热茶,“郡主,床榻已铺好,都是崭新的被褥,老奴就不打扰了。”
泓澈昏昏沉沉地撑着太阳穴,随手解下了脸上的绢布手帕仍在一旁,浅抿了口茶水,“若有人打搅,掌柜的,你知道后果。”
“郡主放心,整个三楼,一只苍蝇都不会有。”
泓澈抬手摆了两下,掌柜的忙退出屋外,着人将封禁三楼的命令吩咐了下去。
泓澈眯缝着眼睛,看着掌柜的走到屋外关了门,又低头闭目养神起来。
她是真的困了,昨儿从刺史府离开后,泓澈便一直想着林叙和刺史府的事,过了午时才堪堪合眼,若非林叙约她今日相见,她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没一会儿,泓澈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理,接着按揉太阳穴打瞌睡。不多时,泓澈感觉到有人在茶案另一边坐下,茶碗叮当,水流汩汩,自斟自饮得好不快活。
“安阳郡主,喝杯茶醒醒神罢,”林叙开了口,依旧是冷淡的语气,“难得单独约见,莫耽搁了时辰。”
“林姑娘莫怪,”泓澈的指尖一滞,缓缓睁了眼,“只是昨夜的见闻太过惊奇,实在难以入睡。”
“郡主,我不姓林。”
泓澈偏头看向她,不知林叙此言何意,“怪了,我昨晚在刺史府见到的林叙,不是姑娘?”
林叙呷了口茶,没答话,只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又给泓澈的茶水填满。
泓澈一直盯着她,眼前的女子太过神秘,她有些看不懂。
忽而,泓澈的余光扫到对面墙角立着的衣柜上,方才还紧闭着的柜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泓澈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将目光转回到林叙身上,顿了顿,她才问道:“姑娘可认得络美?”
“都言郡主聪颖伶俐,”林叙语气略微和缓了些,“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叙换下了昨晚的鹅黄外衣,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紫色纱裙,与她清冷的气质甚为相宜。
泓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姑娘,别卖关子了。你引我从清苑走到后面那园子里,又替我在林绍文面前遮掩暗访刺史府的事实,到底是为了什么。还请姑娘直言相告。”
林叙垂眸,平静地叙述道:“郡主昨夜刚踏入清苑时,青芝刚从献舞的队伍里偷溜出来,和我躲在屋里聊天。青芝警觉,说院子里有动静,刺史府可不是醉香苑,不会有野猫出没,所以我们走到角落里,透过窗缝悄悄看出去,正撞见郡主偷草药。本来我和青芝商量,想个法子将郡主引走,但纵然灯火微弱,青芝还是看清了郡主发髻上的那支莲花簪子。”
原来青芝也是献舞的舞姬之一,泓澈心道,难怪她看着里面有个女子眉眼熟悉,原是在醉香苑见过。
泓澈面前浮现出青芝的模样,和林叙相似的身量,眼神与醉香苑其他人不同,像藏了积年累月的风雪冰霜,多少温情都不够化成一汪春水。
“这么说,认识络美的是隔壁那位青芝了?”见林叙端起了茶杯,泓澈问道,“青芝也和络美来历相似?”
“是,她们是醉香苑的旧识了。”林叙润了润嗓子,接着道,“络美过得谨慎,很少与人交心,她天赋高又很能吃苦,常独自练习。青芝与她相处不算久,只说过几句话,但她看得出络美心存良善。那支银簪,络美十分宝贝,平日总将其包在手帕里藏于枕下,或偶尔攥在手里默默流泪。既然络美能把簪子送给郡主,我们便猜测,你知道络美的身世,而且,你之所以会暗查刺史府,正是因为打算帮助她,或许也会帮我们。所以,我打算出门迎你。青芝着急回去,便从后院的小路走了,却不小心弄出了动静。”
泓澈初次见林叙,便觉这女子心思深沉,所以她说的话,泓澈挑些信了,而剩下的,她实在没法说服自己,遂不置可否,喝了口茶又道:“我虽只往后院走了几步,但总感觉那里颇为诡异,青芝既从那里经过,有没有和你提过这些?”
“郡主说笑了,生活在醉香苑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青芝早已习惯,轻易感受不到怪异。”林叙淡淡道,“郡主若觉得不妥,何不亲自去探个究竟。”
“天色昏暗,昨晚闯入清苑实属误打误撞,去时的路,我早已忘了。”
泓澈话音刚落,林叙便从袖子里拈出一张薄纸,“我昨夜睡得也晚些,特意为郡主绘制了一张刺史府地图。”
“既然青芝姑娘不觉得奇怪,那也许是我昨日多疑了,”泓澈瞟了一眼她手上折了几折的图纸,渗透的墨水痕迹勾勒出刺史府一角,“再说,刺史府守卫森严,我怕有心也无力。”
“林绍文老奸巨猾,为人谨慎。他的书房里挂着一张当年中探花时的画像,画像之后有一处暗门,通往他的密室。林绍文的密室里,有郡主想要的东西。”林叙一边说着,一边把图纸和茶案上泓澈用来围脸的帕子齐整地叠在一起,伸手递给她,“现在郡主有心有力了。”
泓澈半信半疑,林叙的身上,尚有太多谜团,“姑娘,你的好意太贵重,我不敢白白收受。”
林叙见状,遂直言道:“我要逃离刺史府,逃离青州,还请郡主相助。”
“听起来是桩合适的买卖,”泓澈看向林叙悬在半空的手,她手里的东西确乎很有价值,但那些都来自于刺史府,而属于林叙自己的诚意,泓澈始终没有看见,“可不明不白的生意,我不敢做。姑娘若言尽于此,那恕我不能合作。”
林叙偏头看向泓澈,这是她第一次在亮堂的环境下仔细端详这位郡主,半束起的长发显得她比昨日更加英气,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爽朗几分狡黠,掩盖着最底下的倔强。
林叙微微叹气,她知道,若再不坦白些,这位郡主随时会离去,那她就失去了这难得的机会。
为了自由,林叙不能再等了,不管成功的几率有多渺茫。
林叙释然一笑,手腕垂在茶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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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在清苑拔了几株草药,可查出是什么了?”
“凌霄说,从药材来看,有补阳气之效,但她没见到病人,不知具体患了何症。”
“不错。重阳者狂,重阴者癫。若常年痰气郁结、心脾两虚,易致抑郁冷淡、发愣痴呆、胡言乱语之症。这方子,是医人癫症的。”
“癫症?刺史府中何人患此疾?”
“徐素珍。”
“徐素珍?”泓澈大惊,“林绍文的夫人?”
“是。”林叙声音平缓,“徐知山的小女儿,我名义上的母亲。”
泓澈回想着昨夜宴会上的徐知山,外表精炼老道,可满心都扑在螃蟹上,偶尔分几个眼神给舞姬们,连半句对女儿的关心都没有。
“多久了?徐知山可知此事?”
“当然知道,”林叙冷哼一声,眼里尽是嫌恶,“然此事说来话长。林绍文初到青州时,虽中了探花,但并无门路,官场不顺,处处碰壁。不过,林绍文到底才貌出众,一次宴会上,被徐素珍看中,徐素珍恳求徐知山,非林绍文不嫁。徐素珍的两个姐姐都嫁得好,她挑挑拣拣,已不年轻了,林绍文也算是翩翩公子,徐知山便应了。从此,林绍文扶摇直上,在徐知山的庇护下坐稳了青州。徐素珍是徐家幺女,自小娇生惯养,备受宠爱。林绍文对她百依百顺,但徐素珍始终没有个一儿半女。谣言不止,徐素珍却有口难开,因为林绍文很少在她房里留宿。然而这等事,她又没脸回家倾诉,纵是说了,徐知山的手也伸不到女婿的榻上去。无奈之下,徐素珍便想了个愚蠢的法子,找外男私会。当然,没几次,就被林绍文捉奸在床。自此,徐素珍就被软禁在了清苑里,满腹愁绪,如何不病。终归是徐家教女无方,林绍文已给尽了徐家体面,所以徐知山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任凭林绍文处置了。徐素珍如今终日疯癫,除了我每日去为她熬药外,无人再踏入清苑。林绍文对外称徐素珍产后失调,卧床不起,婴儿早产,体虚多病。直到八年以后,林绍文找到了我,让我以他女儿的身份示众。”
泓澈的眼眸一闪,“林绍文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叙啜饮半杯清茶,“我是林绍文拐卖的第一个人。”
泓澈难以置信,想到络美的遭遇,想到林绍文做的那些事,周身不寒而栗,“你那时才八岁!他真的当你是女儿?”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我那时只有八岁,只有林绍文假装不知道。”林叙的语气平稳得像是谈论的内容与自己毫无关系,“后来我才知道,林绍文为什么不去徐素珍屋里。此人又自卑又自负,只有面对幼女,才能展现得出他梦想中的雄风。”
泓澈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她一手用力按着中间的胸骨,一手紧紧攥着茶案的边缘,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泓澈从林叙的手中拿走图纸和手帕,“姑娘可有什么计划?”
“过几日青州城解封,届时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林绍文身为刺史,忙活一天,定然筋疲力尽。郡主想个法子将他支走,他那时脑子转得不快,容易上当。到时候,郡主在刺史府内任意探查,我伺机溜走。只要郡主将林绍文的罪行揭露,我便可隐姓埋名,重获自由了。”
“成交。”
林叙为泓澈将茶水添满,深深行了一礼,而后便顺着大衣柜的暗道回了去,将柜门关严。
“如何?”青芝见她回来,忙去接她,“郡主可答应了。”
“答应了,姐姐。”林叙紧握着青芝的小臂。
“那就好,那就好。”青芝松了口气,而后又想起什么,“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没,”林叙微微摇头,“除了后院的事,其他的都说了。”
青芝觉得奇怪,“那晚你不是看清了,他们埋了好几个染病的女使。”
“是看到了,可我不太想说,”林叙抬头看向青芝,眼眶里隐约闪着泪光,她咬了咬嘴唇,带着哭腔低声诉道,“姐姐,你说我是坏人吗?我看到安阳郡主,心里满是妒忌。为何同为女子,我们年龄相仿,她可练功习武,率人平息时疫,坐在宴会的首席,而我只能任人宰割。我知道,我沦落到这步田地,不是她造成的,她待人还算温和,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还答应要帮我,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林叙哽咽着快要说不出话,青芝迈出一步,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两颗冰冷的心无数次同此刻一样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青芝的语气轻柔又坚定,她宽慰林叙道:“不,你不是坏人。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这世道对我们太不公,我们当然可以保留一点儿任性的权利。”
98. 清与浊
夕阳西落,周若瑾眺望窗外,烧成一片的橙红色晚霞托着愈发沉重的落日,微弱的余晖映照着远处隐约的山河,被窗框装裱成一幅暮色宜人的风景画。
周若瑾沉醉在这美景里,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重新转回到手中的信纸上。
数日前,周若瑾将泓澈送来的密信亲自誊写完毕,近来,她总捏着这单薄的纸页,苦思冥想得出神。
“妹:幸得妹传信,沈黎至,青州平。姊随沈查办,青州诸县,竟皆有共犯。假以时日,恐青州唯徐马首是瞻。曹徐野心,意在天下。徐既为三州总督,则江澹两州亦有同党。沈已奏疏,姊不日便往江州,沈往澹州,清余孽,灭其势。可叹,青州官场奸佞当道,浊者众,则清为浊矣。官员如此,百姓何安。世家勾连,贿赂官员,猖狂至极。然因其势,不得重罚,每念于此,不知何解,神伤尤甚。另,姊欲暗查楚王所图,如有所获,再传信回。姊康健,勿念。妹独在京中,万事小心。姊。”
周若瑾又默念了一遍。
她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被那句“浊者众,则清为浊矣。”勾去,停留久久。
多少学子经历了十数年寒窗苦读,几次科举后才能得个官衔,被指派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任职,莫说是为了本心还是为了政绩,上任伊始总有些凌云壮志。如若整个官府清者势众,上下一心,何愁不能为大齐百姓做些实事。即便说来容易做来难,但进一寸便算一寸,积少成多,来日未必不能行至万里。
然而,若地方官场奸臣当道,似徐知山林绍文之流,身居高位又心术不正,其手下诸人迫于淫威,只得随着同流合污,廉洁奉公之人反成了异类,洁身自好却会被摧残迫害,直至郁郁终日。
泓澈不知何解,周若瑾亦然。
李恒煜知道此事吗?周若瑾低头寻思着,她知道皇帝喜欢制衡,喜欢看权臣斗法,可大臣相争怎可与蛐蛐相斗作比?蛐蛐被斗死则罢了,但臣子身后,是万千无辜的百姓啊,李恒煜真的能坐在堆砌满地的血肉中悠闲安心地欣赏奇观吗?
天色渐暗,霞光消散,不知不觉中,信纸一角已被周若瑾握出了褶皱。
忽而,几声敲门声传来,周若瑾下意识把泓澈的信迅速折叠起来,随手翻开书案上的一本书册将其塞了进去。
“哦?怎么是你。”周若瑾抬头向房门望去,来人一手拎着剑,一手端着碗热汤迈过门槛,“最近来得这样勤快,不会被周致远发现罢。”
“田叔刚熬好的汤,我正有事找你,顺便代他送了过来。”宁启走近,把汤碗稳稳地放在茶案上,“老爷眼下天天想着蜀州的军事,还顾不上监视你。”
上次金瑞厅一事后,周致远对周若瑾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再不设防了。
何况,二姨娘和三姨娘在府里明里暗里地互相使劲儿,叫周致远头疼不已,倒更显出周若瑾的好处来,他对这个有望做未来皇后的女儿愈发满意。
周若瑾从书案后起身,坐到了茶案旁,捏起汤匙尝了口,田叔的手艺果然不俗,这碗汤看似清冽,其实味道无比鲜美。
周若瑾一连喝得见底,才终于腾出空来仰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宁启,问道:“对了,何事找我?”
宁启见周若瑾喝得香甜,遂眼神温柔地静静瞧着,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意,直到她放下汤匙,才将手帕递到她面前,看她拭了拭嘴角,开口道:“自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小姐,蜀州大捷,楚王不日便可回京了。”
周若瑾一怔,“怪了,我前些日子接到的战报上写着,那群贼匪狡诈,辛子闯几次都扑了空,反落入他们的陷阱。虽损伤不大,但辛子闯好歹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很是羞愧,在军营里气得团团转。”
“小姐的情报,自然是准的,”宁启笑笑,在周致远和周若瑾之间做出选择后,雁栖书林的隐秘,他便也知晓了,“不过,小姐还不知道罢,几日后的关键时刻,楚王殿下亲自带兵布阵,将贼匪们一网打尽,辛大人眼下,已经不必在军营里转圈了。”
周若瑾满脸疑惑,又问了一遍,“你是说,李承钧力挽狂澜,率军扭转了局势?”
宁启点头,“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刚送到老爷书案上,错不了。”
“那些被擒的贼子们,如何处置了?”
“楚王已上奏圣上,希望能将他们斩首,把头颅挂在蜀州城门上示众,以儆效尤。”
周若瑾托着下巴,一边用汤匙下意识地搅合着所剩无几的汤底,一边低着头皱眉思忖着。
一阵晚风穿过敞开的窗子吹乱了周若瑾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扫过她的脸颊,惹得她发痒,她顺势抬手将其掖回耳后。
宁启见状,起身把窗子关严,见天色已晚,又把屋里的烛灯依次点亮,再一回头,只见周若瑾抬起了眼眸,恍然大悟般看着自己。
“看来我先前猜得没错,楚王和蜀州流寇之间一定有猫腻!”
周若瑾咬牙切齿,语气铿锵。
宁启坐回周若瑾对面,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微微蹙起眉头急速思索着,忽然听懂了周若瑾话中的含义,“难道,辛大人之前定下的布局都被楚王偷偷送给了贼匪,所以他才屡屡受挫?”
“不错,”烛光倒映在周若瑾的瞳孔,衬得她明亮的双眼熠熠生辉,“辛子闯在做兵部侍郎之前,曾四处领兵剿匪,经验丰富。那西南贼寇算什么东西,辛子闯怎会轻易在他们身上栽跟头。除非有人吃里扒外,让辛子闯做自己的垫脚石。”
“楚王去沙场练兵的次数屈指可数,且从未实战过,而今一击即中,实在牵强。”宁启点头应和,“小姐,你觉得,辛大人会觉出什么不对吗?”
“辛子闯为人憨直,不拘小节,未必能察觉,也许只会认为自己运气不佳,”周若瑾微微摇头,“再则,即便辛子闯后来发现什么,辛子闻也会替李承钧遮掩过去的。”
“的确,归根到底,我们手里也没有证据,只是猜测罢了。”
“手里没证据,那就去找证据。我还真有些好奇,李承钧到底是如何与那些匪寇联络的,他竟还有这能耐,我从前倒是低看了他。”周若瑾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倏尔间眼前一道灵光闪现,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宁启,“你还记得方士召吗?”
宁启不明所以,“当然,锦绣坊的人,在紫云殿上闹了一通,被尹大人带回大理寺了。”
“他是蜀州人士!锦绣坊里,还有不少是蜀州人。”周若瑾大胆猜测道,“锦绣坊的绣工不俗,他们又熟悉蜀州地势,会不会将情报藏在了绣品上?”
“可征战时带着绣品,岂不会惹人起疑?”
“若是别人当然不行,但他李承钧是何许人也,平日里吃穿用度便极度奢靡,如此惯了,旁人自然见怪不怪。”周若瑾愈加觉得自己一语中的,“我定要派人查个清楚。”
“那小姐多加小心,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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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爷身边尽力打探的。”宁启看着周若瑾道,“安阳郡主何时回京?”
“姐姐去江州彻查徐家了,许是还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回京面圣。”周若瑾转过身,目光瞥过书案,不过那封姊妹间的密信,她是不会拿给宁启看的,“宁启,你可知周致远和江州,近日有无来往?”
“江州?”宁启想了想,“江州在徐知山的把控下,老爷甚少与那边走动。”
“我记得两三年前,李承钧去过一趟江州,应该从那时开始,他便与江州织造有染,难道江州只与锦绣坊联络?”周若瑾小声嘀咕着,她想起泓澈刚送来的密信,上面写着,她前几日在江州的铁铺里查了一圈,却一无所获。的确有零星几人记得那独特的箭头图纸,可他们都矢口否认近期有人来找。
周若瑾低头思忖,宁启说得有理,江州是徐知山的势力,但在此事上,她琢磨不透周致远的想法。
诚然,在徐知山眼皮子下挖洞打铁,是有不小的风险,可一旦败露,事关重大,又在徐知山的地界上,周致远大可以此要挟,反咬一口。
周若瑾心想,算了,无论如何,先知会泓澈一声,让她在江州清扫完徐家残党后,尽快返京,待她们打探好消息后再做定夺。
宁启的眼神始终停留在侧过脸沉思的周若瑾身上,默默半晌,抬手为她斟了杯茶水,又道:“可惜了,徐知山畏罪自尽。届时,便是安阳郡主和沈大人合力给曹徐两家再多添上几条罪责,怕也无关宏旨了。”
周若瑾略一挑眉,“未必。”
“徐知山此举,不就是想让这事到此为止,牵扯不到京城朝堂?”宁启不解,“小姐为何如此说?”
周若瑾正待要开口,便听到一阵敲门声,两人齐齐向门口看去,只见田叔推开门,三步并两步走了进来,“小姐,大事不好了。”
“田叔,发生何事了。”周若瑾探过身子,看了眼宁启后补充道,“无妨,直说便是。”
“小姐,青王潜入曹府要掐死卧床的曹绪德,被人逮个正着。曹小姐在皇宫前击鼓鸣冤,同青王一起闹到圣上面前了。”
周若瑾神色自若,语气从容,“好,田叔,我知道了。不必恐慌,继续派人盯着就是。”
“小姐,你怎的如此冷静?”见田叔退出去将门关严,被这消息吓得瞠目结舌的宁启才堪堪反应过来,迫不及待问道,“你早知道会发生这事?”
“周致远早先同我说,既要嫁人,便不用日日去广文院折腾了。所以前两日,我挑了个空闲,想着去把笔墨书籍收拾了,一并差人带回。那天在广文院,我正巧碰见曹绮梦了,她也是去向尹清告别的。”周若瑾啜饮一口茶水,慢悠悠道,“宁启,现在这位曹小姐,可不似几个月前的曹小姐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宁启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老爷一定等着我呢,我先回去了。今日非同寻常,别在这里留宿了,你也早些回府。到了天羽台,记得着人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担忧。”
“谢谢你,”周若瑾凝望着宁启离去的背影,在他手指碰触到门框的前一瞬沉声道,“宁启,我绝不负你。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宁启一只手停滞在半空,一只手紧紧攥着剑鞘。
不能回头,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他没办法平静地直视周若瑾的眼睛。
宁启没答话,推开门,径直踏入黑夜之中。
99. 请君入瓮
天阴沉沉的,广文院里的老槐树只剩零星几片脆弱的黄叶,但因无风,它们仍旧坚守着坠在枝头。
空气又闷又潮,似乎要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暴雨。
周若瑾带人利落地将学堂里的书籍和笔墨纸砚放进书箱,刚迈过门槛,便见到曹绮梦独自一人顺着长廊疾步走来。
看到曹绮梦向自己微微颔首,周若瑾侧过头向府上的小厮道:“你们先去把东西放在马车上罢。”
两人应了声,低头拎着书箱走了出去,周若瑾转身回到学堂里,在自己曾经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座位旁边便是支开的窗子,今日虽已深秋,但四下都浮着水汽,周若瑾只觉闷热异常,鬓边也渗出了几滴汗珠,遂解了披风,搭在面前空旷的书案上,捏出手帕轻拭额头和鬓角。
曹绮梦边走进阴暗的学堂边脱掉身上的披风,在周若瑾的书案前与她相对而坐,顺手把披风搁在了旁边,“周大小姐,好久不见。今儿真巧,竟在这里碰见了。”
“曹小姐,今日休沐,你怎的会来广文院?”周若瑾特意挑了休沐日来,就是为了免去同人寒暄客套的烦恼。
“尹司业今日得空,方才我去寻他道别,”曹绮梦一笑,“我和你一样,也是最后一次来了。”
“哦?”周若瑾想起泓澈说过的话,曹家的事,她也略知一二,不过她见曹绮梦神色坦然,全然不像惹过人命的样子,“曹小姐要离京了?”
曹绮梦点点头,“原本是这样盘算的,不过徐知山在青州畏罪自尽,婶娘听闻后,在府中病倒,卧床不起,便只得推迟了。”
青州的消息前日刚刚传回,周若瑾还来不及探听曹府里的异动,“抱歉,曹小姐,是我唐突了。夫人可还好?改日我定去府上探望。”
“无碍。”曹绮梦并未在意,顾自说道,“婶娘高烧不退,但尚存一口气。不过,曹府已今非昔比,周小姐还是不要上门为好。徐家遭难,连柔妃娘娘都只忙着撇清青王的嫌疑,顾不上派人到曹府慰问,周小姐又何必趟这浑水。”
周若瑾不知曹绮梦说这些意欲何为,只宽慰道:“柔妃娘娘还要操持皇宫事务,一时忙忘了也是有的。她与青王殿下母子连心,待青王脱困,柔妃娘娘定会亲自登门。”
曹绮梦笑出声来,“周小姐,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可以省省了。”
周若瑾有些不悦,抿起嘴唇,凝眸看着曹绮梦。
曹绮梦看了眼周若瑾,抬手摸着周若瑾的披风,缓缓问道:“妹妹,你说,母子之情与姊妹之情,哪个更近些?”
“妹妹愚钝,想不明白。”周若瑾猜不透曹绮梦到底要说什么,索性避而不答。
“妹妹若是愚钝,那天底下便没有聪明人了,”曹绮梦勾起嘴角,接着道,“也许在柔妃的心里,根本没有姐妹情谊。若有,她也就不会为了自己儿子的光明坦途,瞒着婶娘,把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拽进深渊里。”
“梦姐姐此言差矣,”周若瑾的眼神跟随着曹绮梦的指尖在两件披风上来回穿梭,“即便柔妃有心拉拢,倘若曹衍和曹绪德巍然不动,事情又怎会到今日的地步。”
“你看,我就说妹妹是聪明人,”曹绮梦抬眸向周若瑾莞尔一笑,轻声道,“但不知妹妹发现了没有,落得如今的田地,无论是因为柔妃丝毫不考虑姐姐的处境,还是因为曹衍父子俩恶贯满盈,婶娘其实都没得选。”
曹绮梦漫不经心地说着,飘飘忽忽的语气晃荡进周若瑾的耳朵里,她一时竟觉得恍若梦中。
见周若瑾愣怔着注视自己,曹绮梦手指一顿,语气和缓,“母子之情还是姐妹之情,宅心仁厚或是图谋不轨,说到底,不过是每个人选择不同,选了哪个,付出代价便是。可婶娘,从头到尾,她的手上不曾有过任何选择的权利,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愿。最后惹出了如此祸端,却要婶娘跟着一并偿还。妹妹,你说婶娘,她可不可怜。你说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若瑾这次听懂了。
曹绮梦是在说徐素芝,也是在说她自己。
“所以呢,梦姐姐有何打算,”周若瑾开了口,“你要把选择的权利重新抓回在自己的手上?”
“是。”曹绮梦言语坚定,“做好人还是坏人,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从今往后,我只走自己选的路。”
眼底藏着对曹绮梦纷乱复杂的情绪,周若瑾不禁叹道:“姐姐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曹绮梦自嘲道:“好歹手上也过了两条人命,再扮不成无知无畏的少女了。”
“两条?”周若瑾疑惑问道,她只知曹衍一人。
“曹衍在府上有个心腹,名叫曹倚东,若不除他,只怕我和婶娘早就无法在曹府安稳住下去了。”曹绮梦解释完,而后自嘲地笑笑,“我娘活着的时候,恨我又心软又无能,不能助她为南梁报仇。而今,她不在了,我竟变成了她曾经最期许的模样。不过,她再也见不到了。无牵无挂的人,不是走向湮灭,就是陷入疯狂。或许,也只有她死了,我才能学会狠心。”
沉默半晌,周若瑾回过神来,她发觉自己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噙满了泪水。周若瑾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为何与我说这些。”
“其实,我原本真的想过离开这里。但现在,即便婶娘身体康健,我也不想走了。”曹绮梦深吸一口气,堪堪平缓了自己的心绪,她与周若瑾四目相对,诚挚道,“周若瑾,我仔细想过了,我可以帮你,你也能帮我。”
“啊?”
周若瑾已数不清今日是第几次感到困惑不解了。
曹绮梦盯着周若瑾,一字一顿,“当年背叛我父亲的,可不止曹衍一人。”
一道光须臾间在幽暗的天空中闪过,周若瑾的脸被照得惨白。
周若瑾捏紧手中的帕子,“你都知道什么?”
雷声姗姗而至,曹绮梦的回答和铺天盖地的响动混在一处传进周若瑾的耳朵里,她却听得异常清晰。
“周致远。李恒煜。”
学堂内外重回寂静,但对坐的二人心里都知道,又一次电闪雷鸣就藏在阴云之后,不知在哪一刹便会到达。
“姐姐想下地狱,何必要拉我一起。”
“令尊的事暂且不提,对于另一个人,我相信你会答应的,”曹绮梦说完这句,白光再次扭曲地高悬,学堂瞬间亮如白昼,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他不死,你如何做皇后。”
“晚一些又何妨。”
“是吗,”曹绮梦将胳膊支在面前的书案上,向前探过身子,等待雷声彻底平息后,才又道,“妹妹别忘了,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可不止楚王一人。徐知山写了认罪书,死在了青州,若不往这快熄灭的火堆里添一把柴,只怕不会再牵扯出旁人了。妹妹,这次可是难逢的机会,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妹妹来日必定追悔莫及。”
终于起风了,天降甘霖,湿润凉爽的气息爬过窗棂,轰走了黏在周若瑾身上的烦闷,“姐姐作何打算?”
“妹妹忘了,曹府还躺着一个活的证人。”雨滴砸在地上,声音愈来愈大,开始像沉闷的鼓点,过一会儿又变得清脆,“若我告诉青王,曹绪德恢复了神智,你猜,青王会如何做呢?”
周若瑾蹙了蹙眉,“青王可不是曹绪德,随便一个诱饵便能咬钩,况且他身后还有个柔妃。”
“再周密的计划,也抵不过最浅显的人性。”曹绮梦却是一脸的胸有成竹,“曹绪德是唯一的变数,而青王,是绝对容不下这个变数的。”
周若瑾歪头看着曹绮梦,“若我不应,姐姐就不处置青王了吗?”
“我的秉性,远没有我娘以为的纯良。何况我现今已然家破人亡,自是看不惯他李承锟事事如意,不过,我也许会慢慢折磨他。”曹绮梦倒是耿直,爽快地说了实话,“我知会你,不过是想一举两得,我可以让他永无翻身之日,顺便送你个顺水人情。”
周若瑾听得这坦率的剖白,无奈地笑笑,“我竟不知,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姐姐如此坦诚以待。”
“当然,难得遇见能说得上话的。而且,我是真的想与妹妹结盟,做朋友。”曹绮梦眼神里透露着热切的真挚,好像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也没有那么冰冷刺骨了,“我扫清障碍,你让这江山易主。”
大雨如注,枝头上仅剩的几片树叶也被打了下去,漂浮在翻着涟漪的积水里,偶尔承载着雨滴的冲击,却也显得悠然。
纵然屋外的雨声宛如瀑布落下,可学堂里却静得出奇,好像能听见周若瑾鬓边汗珠跌破在身前的披风上,氤氲在针脚的缝隙里。
看样子,雷电不会再来了。
周若瑾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那周致远呢?”
“我不会逼着妹妹做大逆不道之事,”顿了顿,曹绮梦又道,“他气数将尽,不论谁做皇帝,都容不得他了。”
良久,周若瑾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答应姐姐。日后有事,可差人去雁栖书林送信。”
曹绮梦欣慰地笑了。
自然,她哆嗦着身子趴在地上,太平殿里,无人看见她的笑脸。
“陛下,臣子在九州楼和青王殿下喝过酒后,一起在街上散步,路过曹府时,青王殿下抛弃了臣子,不知去了哪里。臣子本欲回府,但想起卧病的曹公子,心内不忍,遂叩门求见。曹管家带我去见了曹小姐,引着我们去曹公子的卧房看望,可臣子怎么都想不到,一推开门,竟撞见青王殿下如此行径,实在惶恐。臣子所言,句句属实。”
“父,父皇,儿臣冤枉,”李承锟被人扭送而来,发髻凌乱,神色狼狈,在俯身叩拜的曹绮梦和谢逢之身边跪着,焦急地以膝盖在龙案前华丽的地毯上向前蹭了蹭,“是曹小姐请我去的,我没有,我没有杀人,儿臣冤枉。”
谢逢之两颊酡红,身上的酒气还未消散,接着话茬道:“殿下,我与你喝酒时,你也没说过要去曹府啊。不然,我定会邀殿下同去。”
曹绮梦抬起头,泪眼涟涟,言辞恳切,感人肺腑,“陛下,堂兄卧床多日,前不久刚睁了眼,虽还说不清楚话,但看着精神不错。今日,臣女为表哥端药时,他竟叫出了臣女的名字,想来假以时日,定会痊愈。可偏偏,婶娘体力不支病倒在床,臣女心绪复杂,不知向何人诉说,正巧在街上遇见了青王殿下,臣女喜不自胜,连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殿下,邀殿下登门看望,说不定堂兄也能认出殿下。可那时殿下并未应允,臣女只得作罢。陛下,臣女不知,此举竟为曹府招来了如此祸端!”
李恒煜早被气得能从嘴里喷出火来,可还是要压抑着喷薄的胸腔,沉声问道:“青王,你与谢逢之原本同路,为何要抛下他,只身一人不请自去?”
“父皇,儿臣与谢逢之路过曹府,想起白日里曹小姐所言,便想着进去看看。可当时谢逢之喝得太醉,儿臣便着人送他回府了。”
“青王殿下,曹府虽日渐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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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门也有守卫,为何殿下进府,无一人通传?”
李承锟慌乱无措,他是从侧门进的曹府,怎会有人通传。从曹府到皇宫这一路上,他还没理清头绪,不知该如何辩驳。
李承锟深知,今夜自己逃不掉了。
白日里,听曹绮梦兴高采烈地告诉自己那个所谓的好消息后,李承锟便开始魂不守舍,心中一团乱麻。
若曹绪德的精神记忆果真康复了,听闻曹衍去世,徐家没落,而自己摘了干净,安然无恙后,他会作何反应?他会威胁自己吗?还是把一切都告诉父皇,玉石俱焚?
李承锟无法断定,他唯一知道的是,以曹绪德的品行,绝不会善罢甘休,也不会对自己的未来有任何助益。
除掉他,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该如何下手呢?
李承锟没做过这种事,往常都是外公和姨父冲上前替他消灾弭祸,现下他没了靠山,神思恍惚,沦落成了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窜。
夕阳垂落,李承锟叹口气,寻思着去九州楼散散心,在霁影轩遇见了谢逢之。
二人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那时,李承锟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心想着晚些回趟延华宫,把今日之事告诉母妃,请她定夺。
虽然他不喜柔妃处处插手,可眼下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李承锟本想出了门就坐上马车各走各路,可谢逢之非要他陪自己逛逛,吹吹风解解酒,否则回府要被谢凛骂。
李承锟见谢逢之的确喝得多了,拗不过,只好陪他走了走,不知不觉就过了两条街,待他再一抬头时,偏巧到了曹府门前。
李承锟的理智魂飞魄散,他低眉略一盘算,“逢之,天色不早,你先回府罢,我有点急事,改日再请你喝酒。”
谢逢之扫兴地嘟嘟囔囔,李承锟连忙摆手,喊他身后的小厮上前,将谢逢之塞进了谢府的马车。
“你们也把马车赶回府里罢,不必再跟着我了。”李承锟回身吩咐跟着自己的侍卫们,脸上的不容置疑让他们没敢多问,麻利地套上车走了。
李承锟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路上,披着万家灯火,目送两辆马车远去后,毅然绕到了曹府的侧门。
站在曹绪德的床前,李承锟垂眸看去,曹绪德眼下正在熟睡,面色红润,呼吸均匀。
卧房里空空荡荡,窗户紧闭着,四周寂静无比,仿佛与世隔绝。
真要如此吗?李承锟重重地叹了口气,曹绪德好歹是自己的表兄,曹衍又帮了他太多,不然叫醒他,和他开诚布公地聊聊?即便他不能代替曹衍的助力,也总算多个帮手。
李承锟有些退缩了,正低眉犹豫着,忽而,曹绪德的睫毛一颤,两只浑浊的眼睛登时睁开,阴森的瞳孔似是能摄走魂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怖至极,他伸出一只形如枯槁的大手,颤颤巍巍地冲着李承锟张开。
李承锟大惊失色,他本就心虚,惊悸之下,双手紧紧地握住曹绪德的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压去。
不能功亏一篑,李承锟对自己说,外公不能白死,我一定要坐上皇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好像自己的喉咙也被扼住,他没法顺畅地呼吸。
直到双手被曹府的侍卫缚住,李承锟才后知后觉地大口喘着气。
到此为止了,李承锟心里默道,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他颓靡地抬起头,绝望地看向满脸怒气的父皇,再说不出一句辩白。
李恒煜没空去想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是不是被眼前楚楚可怜的曹绮梦算计了,有谢逢之做人证,曹绪德脖子上的紫青勒痕做物证,证据之确凿,甚至不必大理寺介入。
李承锟既做得出这样愚蠢的事来,自己又如何能保住他呢?
“柔妃娘娘,柔妃娘娘……”
“陛下,陛下——”
门外的太监们拦不住情绪激动的柔妃,她推开门闯入了太平殿。
李恒煜摆摆手,太监们见状便默默退了下去。
无人阻拦柔妃,她也顾不上施礼,直愣愣地扑到李恒煜案前,颤声哭诉道:“青王还小,平白无故的,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来,这里一定有误会。”
怎么会是平白无故,曹绪德的那个账本虽在安阳郡主手里,但只要曹绪德活着,他本身就是一个永远存在的账本。
李恒煜不想在一众小辈面前失态,也没有戳穿这个秘密,只冷眼看着柔妃,“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说说,能有什么误会。”
“陛下,陛下,青王他喝了酒,神志不清,而且,他也并未下死手,曹绪德还好好活着。臣妾恳请陛下饶恕青王这一回,臣妾日后定会严加管教,不让他再碰酒水。”
冷静下来的李恒煜思虑片刻,还是决计毋需太过难为青王。既是碍于与柔妃的感情,也因为青王是皇子,何况曹家现今能下床的,只剩下曹绮梦一人。
李恒煜正待开口,只听一句话幽幽传来,在空旷的太平殿里响起回音,振聋发聩。
“陛下,曹绪德不仅是臣女的堂兄,也是青王的表兄。不论二人生了何等嫌隙,青王皆不能抛弃人伦常理,对卧病在床的血亲下手。即便曹绪德并未因此丧命,但如果陛下不对青王严加惩治,诏示天下,待此事传出,众口铄金,不知日后,大齐百姓又该如何恪守孝悌纲常。”
曹绮梦跪坐颔首,声音清脆透亮,将李承锟最后的希望敲击粉碎。
100. 离经叛道
秋风萧瑟,落日凄凉。
卫国公府的饭厅里已早早烧了暖炉,然而再温暖的炭火也捂不热房间里冷冰冰的气氛。偌大的屋子只坐了三人,皆食不甘味,草草夹了几口菜,便先后罢了箸。
“蜀州之战大捷,自殿下凯旋后,事务繁忙,还未曾来府上与父亲彻谈。若瑾今日身子不爽,便不打搅了。”周若瑾的目光交替扫过二人,识趣地起身告辞。
却未料到,李承钧也跟着站起身,“舅父,我与表妹也许久未见了,不如我先送表妹回天羽台说说话,等会儿再去书房寻舅父。”
周致远瞟了眼李承钧,应了一声。
周若瑾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错身与李承钧一前一后,踏着夕阳回了天羽台。
两人一路沉默,待允成推开了书房的大门,李承钧才开口道:“允成,你在门外守着罢,我有话同表妹说。”
见允成在身后关了门,周若瑾转过头,满腹狐疑地看着李承钧,可他却一脸漫不经心,挪着步子悠然走到茶案旁,甩起衣衫,潇洒地坐了下去。
李承钧的眼神掠过茶台另一侧,示意在书房中央停住脚步的周若瑾,“坐吧。”
周若瑾解开披风搭在椅子边上,为李承钧和自己倒了两杯热茶,才坐下道:“殿下,天儿冷,喝口茶暖暖身子罢。”
李承钧勾起嘴角,二人无声地啜饮了两口茶。
不多时,李承钧将空空的玉制茶杯磕放在梨花木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若瑾转过头,放下了自己的杯子,拎起茶壶为李承钧的茶杯添水。
水流顺着壶嘴倾泻而下,水位缓缓上升,翻出微小的水花,周若瑾的手腕一提,壶身回正,一滴水珠轻巧地跳出窄窄的杯口,短暂地望了望外面的世界,又跌落回它注定的归宿。
“表妹,你我婚期在即,可我竟不知,你有那么大的能耐,”与水滴融入茶水的清亮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李承钧低沉的嗓音,“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为何要将你浑身的能耐,用在我头上。”
“殿下说什么,我好像听不太懂。”
李承钧紧盯着周若瑾,将她眼神里闪过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扑哧”一笑,“表妹,你一个人能操持‘雁栖书林’那么周密的运作,我很欣赏。可是,我作为你未来的夫君,不该被蒙在鼓里,也不该被你暗中调查。”
周若瑾攥着玉杯的手忽而泄了力,她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重新被血色填满,轻轻松了口气,语气平静,“殿下,我从未想过要瞒你。”
李承钧看着周若瑾的眼眸慢慢凝神在自己脸上,不自然地侧了侧头,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府宅地契,这些对于殿下来说,未免太过俗气,”周若瑾注视着李承钧山峦起伏般的眉眼,缓缓道来,“我想给殿下带去一个,特别的嫁妆。”
李承钧的双眼闪出饶有兴致的光芒,然而他口不应心,仍以冷峻的口吻问道:“表妹既要将你的杰作送与我,又何故派人去蜀州查我?”
周若瑾撇撇嘴,有些委屈道:“殿下,接了生意,岂有反悔的余地。若不讲信誉,那雁栖书林怕早被朝臣们群起而攻之了,哪儿还能存活至今。”
“哦?”李承钧一挑眉,“那你可说说,是谁要查我?”
周若瑾看着李承钧的眼睛,满目柔光,“不敢欺瞒殿下,来雁栖书林委托我调查的,是长治侯。”
“严守渊?”李承钧皱起了眉头,暗忖着喃喃,“他因何要与我作对。”
“殿下,”周若瑾眨眨眼,轻声道,“长治侯不知雁栖书林的底细,听他所言,是因为严继良曾出入过卫国公府,长治侯怀疑……”
周若瑾抿了抿嘴没敢再说下去,但李承钧心里已然明了,他偷眼瞧了瞧周若瑾,佯装不以为意道:“严守渊都说什么了?”
周若瑾咬了咬嘴唇,畏畏缩缩地结巴道:“长治侯怀疑,是殿下和父亲合谋害了严继良。”
李承钧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茶台,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东西,竟然敢污蔑本王,看我不千刀万剐了他。”
“殿下勿急,”周若瑾当然知道,李承钧此刻的恼怒并不是因为他被冤枉了,而是事实被揭穿后的气急败坏,“依我看,不如化敌为友,将长治侯收在麾下。”
李承钧摇头,“杀子之仇,严守渊如何肯应?”
周若瑾有时不知李承钧是聪明还是愚蠢,他既能顺着打探绣品的人查到雁栖书林,又能在言谈间暴露自己的确对严继良下了手,实在太令人疑惑。
“殿下,长治侯只是怀疑,并无实证,不然,他也不会托我寻殿下的错处,”周若瑾忍住腹诽,神色殷切道,“殿下莫忘了,长治侯还有个秘密留在雁栖书林,殿下若信得过,我可为殿下解忧。”
“什么秘密?”
“青州一案牵连甚广,安阳郡主和沈黎大人将相关涉案之人查了个底朝天,连青王也被削了宗籍,可殿下不知,京城里唯有一人躲过了罪责,”周若瑾神秘兮兮道,“便是死了的严继良。”
“严继良?他怎会参与其中?”李承钧讶然,垂眸想了一想,“难道他与曹衍暗中勾结?怪不得那日来府上要挟舅父。”
周若瑾假装没听到李承钧多说的那句话,只道:“殿下说得正是。严继良与曹绪德私下往来甚密,情谊深厚,他虽已身死,但长治侯最重声誉,倘若以此与长治侯谈判,或许,殿下日后可多个助力。”
“严守渊当真把严继良与曹绪德的来往就这样说了出来?”李承钧其实并没全然摸清楚雁栖书林是个什么所在,不过也稍稍转动了他若有似无的脑筋思索了片刻,“可如今他们二人一死一疯,严守渊大可矢口否认,表妹有几分把握?”
“殿下聪慧,长治侯能说出口,自是以为别人无法求证。何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能走到雁栖书林里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哪怕浑身上下只剩一个赌注,也要押上这全部身家。”周若瑾微微笑着,徐徐道,“长治侯一直想要独善其身,可严家已不似从前,空剩个侯爷的爵位,再不进益,怕是岌岌可危了。我能有幸为殿下做事,定然会竭尽全力,如做不成,便也无颜再见殿下了。”
落日的余晖微薄,书房里还未上灯,李承钧看着安然说出这话的周若瑾,一时觉得眼前人格外陌生,竟生出了阴森之感,“那便多谢表妹了。”
“殿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周若瑾又眼神炙热地看向李承钧,惹得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避开了对视,“我希望雁栖书林,只送给殿下一人。”
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周若瑾心如明镜,李承钧方才能搁下周致远,送自己回房,便是存了疏离之意,有心将此事隐瞒。只是碍于他尊贵的皇子身份,和周致远多年来的帮扶,不好直说罢了。
既然李承钧要守住他的孝悌之道,不愿将恩将仇报宣之于口,那自己便给他搭个台阶。
李承钧矜持半晌,终于开了口,“为何?”
周若瑾神情严肃,郑重其事道:“也没什么高深的理由,只是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而已。父亲雄心壮志,又是长辈,难免有时逾越。我既决心嫁入楚王府,自会遵守三从四德,不负殿下所托。”
“你倒乖觉。”李承钧压抑着心底的得意,也好似忘了适才周若瑾呈现出的惊悚,不屑地哼声,瞟了她一眼,“不过,即便你做了楚王妃,也未必可以做皇后。”
“殿下能做皇帝,我就能做皇后。”周若瑾坚定地说道,“青王已陨落,放眼整个大齐,只剩戍守边关的燕王。若瑾虽愚钝,但这几日苦思冥想,也算出了一条计谋,只是要牺牲二弟,所以不敢知会父亲。”
周若瑾此言,正合李承钧的心意。
回想两人方才的言谈,李承钧总觉得他独自一人背叛了周致远,不管周若瑾将说辞包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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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冠冕堂皇,他心下都隐隐生出了愧疚与不满,这令他有些说不出的憋闷,连带着对周若瑾也没有了好声好气。
然而听完周若瑾的谋划,李承钧顿觉酣畅淋漓。
他早知周若瑾恨极了李承铠,是以并未多疑,满心只想着,能把周若瑾拉上自己的船,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把柄在激流中破浪,还有比这更坚固的同盟吗?区区一个周同珺算得了什么,李承钧毫不在意。
“去做吧。有朝一日,我坐上九五至尊之位,母仪天下的人,就是你。”
李承钧站起身,抖了抖衣袖,撂下这句话后,便抬腿朝房门走去。
周若瑾向他的背影施了一礼,道:“殿下,如我所言,要施此计,需借安阳郡主与北部的交情。我想,如若用她最在意的秘密去换,郡主定能答应。”
李承钧顿住脚步,低头斟酌片晌,是啊,他倒忘了,周致远还有这样一段孽缘。
也对,让泓澈知道并无不妥,反倒能借她的手,打压周致远的气焰,“长公主奇思妙想,除了她,没有人能画出那张图纸,也没有人能打造出可以一击毙命的箭头。”
周若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没想到还真套出了李承钧的话来,她更不敢想泓澈听到真相时该是何等的疾首痛心——李云潇半生的呕心沥血,最后却变成了害死自己性命的凶器。
“多谢殿下。”周若瑾极力缓和着自己的情绪,不露声色道,“如此一来,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除掉心腹大患了。”
“表妹客气了,”李承钧刚欲抬腿,周若瑾的话又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微蹙起眉头,侧头嘱咐了一句,“你的人拿回的那块绣品,记得烧掉。我的人还要赶去青州和锦绣坊其余人汇合,就不分出心思去你那儿看着烧了。”
周若瑾恭敬地目送李承钧出门,心跳愈发剧烈,“殿下放心,早已烧毁。”
书房的大门轻轻合上,屋内与屋外同样寂静。
黑暗中,周若瑾肆意地绽放着称心的笑脸。
周若瑾的产业除了雁栖书林,还有对面的一家茶楼。
茶楼二层,最适合眺望对面。一旦有人装作品茶的样子行监视之事,她立刻就会知晓。
是以,李承钧的手下甫一迈进茶楼,周若瑾便知自己的人暴露了。
她摩挲着探子带回来的精致绣品,决心将计就计,特意让李承钧的人瞧见了她鬼鬼祟祟地出入。
周若瑾有些激动,李承钧果然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她今晚就要写信给泓澈,告诉她锦绣坊的人居然没有在江州,而是去了青州。
看来,周致远之前真的打算在徐知山眼皮子底下锻造兵器。
还有,更重要的,她得谨慎考虑措辞,告诉她,那枚箭头,是李云潇亲手做的。
周若瑾垂下头,她能想象到李云潇把箭头送到周致远手上时,心下是多么的欣喜雀跃。而她深爱的男子,却可以狠下心来,将这枚心意化作催命符,射向李云潇的心脏。
周若瑾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多年的愿望。
所有人沉浸在自己人生里的时候,都不会突然跳出来,清醒地指责自己做的决定天真又愚蠢,所以,作为后来人,最好也只是沉默。
周若瑾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或许,她有一天也会面临相似的境遇。
周若瑾开始回忆起自己几次坦白的场景,只有泓澈一人,在听闻她的“凌云壮志”后,偏执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周若瑾的血液被这句问话隔着时空瞬间点燃了,在她的胸腔里急剧翻涌着,胜似千军万马的奔腾。
彼时的周若瑾一脸迷茫,而此刻的周若瑾,却好像参透了泓澈的言外之意,恨不能立即见到泓澈,亲口问她,她的所思所想,是不是和自己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一样,离经叛道,不可饶恕。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在晦暗无光的书房里,周若瑾得以窥见了她可能开辟的另一番天地。
101. 大雪会埋葬一切
周同珺跟着北部的人马自盛京启程,一路北上,二十几日便从七月流火走到九月授衣。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望向一片萧瑟的无垠草地,不自觉紧了紧衣襟。
“周公子还是把行李中的冬衣拿出来披着罢,现在这个时节,待过了赤燕岭,冷风定会将你打穿的。”
周同珺装作没听见玄敬半诚恳半戏谑的劝言,默不作声地往篝火处挪了挪,撇过头啃着自己手上的干粮。
事发紧急,二姨娘一边哭天抹泪一边着人替周同珺赶制了两件厚厚的冬衣,也顾不上挑绫罗绸缎做时兴的款式,其实翻开看,内里的针脚都有些歪歪扭扭。
不过周同珺倒不似周怀璟一般公子哥脾气,他不想穿,只是因为自己心底倔强的那份坚守,好像他不打开那个包裹,就看不见二姨娘为他流的眼泪,看不见自己悲惨的命运,也看不见即将到达的终点是个苦寒的不毛之地。
“三世子,北部何时派人送我回京?”周同珺的嗓子被粗粮大饼撞得生疼,他别扭地拔开水壶的塞子,吞了一大口水才顺了下去。
“公子还未踏入北部的领土,就想着回大齐了?”玄敬看穿了周同珺存有的那一丝侥幸,笑呵呵道,“好啊,待使队的人马在北部安顿下,我即刻回禀父王。”
离开卫国公府那天,大雨倾盆。
二姨娘在府前送行,被雨水浇透也浑然不觉,紧紧抱着他,不愿放他走。
然而吉时已到,圣命难违,周同珺只得狼狈地上路,从始至终,他都没看见父亲出现哪怕一瞬间。
周同珺瞟了玄敬一眼,他难得从这句没有半分轻侮的话中嗅出谎言的意味。
全世界都知道他周同珺已是个弃子,却又都心照不宣地哄骗着他,包括他自己。
不过他错算了一个人,那人毫不掩饰对他的鄙夷,话里话外都在敲打着他,让他做好一辈子守在北部的打算。
这人便是李承铠。
赤燕岭上的赤燕关,是大齐版图的最北处。
跟着北部过关时,周同珺的心头萦绕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本该在这最后踏足的故土上与最后见到的故人一起话一话家常,洒一洒热泪,可惜因着李承铠与周致远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周同珺并不宏伟的愿望落了空。
他只得忍着肚子里的愤懑,在李承铠不屑的眼神中悻悻地迈出了大齐疆土。
跟着一起过赤燕关的,还有每月例行的送粮队,长长的队伍蜿蜒着安静地渡过离水河,行过岭北道,越进岭北关。
“周公子,该用午膳了。”北部车马在岭北关大门内停了下来,使臣笑眯眯地来请周同珺,将他带到关内的饭厅里,“周公子,岭北关都是驻守的将士,餐食简陋了些,公子莫怪。待粮队卸了粮回去,我们稍作休整,便可回北部营地去了。北部大营距此处不远,大王已在那里备好宴席,为公子接风洗尘。”
周同珺站在饭厅门口往里瞟了一眼,桌上摆的餐食何止粗陋,简直惨不忍睹。
一路风餐露宿也便罢了,这都到了岭北关,还用这些府中下人都嫌馊的饭食打发自己,即便憨直如周同珺,也不由冷哼一声,“怎么不见两位世子,莫不是撇下我去开小灶了罢。”
“周公子说笑了,北部岂敢怠慢公子,”使臣好言道,“只是大世子离开数月,心系岭北关军情,所以还没来得及用膳,就去见守关的将领了。事关机密,实在不便请公子同去,只好暂且委屈公子了,下官代两位世子向公子赔礼。”
周同珺平日寡言,鲜少说风凉话,甫一开口便讨了个没趣儿,心下难免尴尬,只道:“我还不饿,不必管我了。”
使臣恭敬道:“那公子请自便,我们计划申时回营,公子莫误了时辰。”
周同珺胡乱应了,看着使臣转身走了后,往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迈开了步子。
岭北关的城墙上处处都有兵士轮值,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岭北道,周同珺无法靠近,只得倚在院外远远望着出神。
岭北地处天堑,山势凶险,环境恶劣,用来砌城墙的石头都是北部人一块一块从山里凿出来的,坚硬非常,为北部族人隔开了一处心安之所。
周同珺虽不摆架子,但他在卫国公府长大,自小也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如果说北上的艰辛都是在靠他多年练武攒下的忍耐抵抗着,那当周同珺望见远处奇石磊成的围墙后,他心内的高城随之轰然倒塌,鼻腔涌上一阵酸楚,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为了避人,周同珺转过身去,抹干净眼泪,想着歇脚处的院子里正热火朝天地搬着粮食,遂踩着满地的石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更偏僻的地方默默走去。
北方正午的太阳高悬天上,施舍的暖意足够周同珺身着单衣四处行走,不知不觉中,他便瞧见了一处宽阔的大院子。能看出这里曾是茂密的山林,因其难得地势平坦,北部便建了一圈简易的围栏,地上满是被砍伐后光秃秃的矮树桩。
周同珺跨过歪七扭八的木栏,朝着院里孤零零的破旧房屋走去,摆设似的房门虚掩着,周同珺小心地拉开,平静的屋内因此举而泛起了涟漪,灰尘扫过摇摇欲坠的蛛网,在空气中争先恐后地飞舞着。
房屋不算小,十几堆半人多高的木材随意堆放着,都显得有些空旷。
这里应是岭北关存储木材的地方,周同珺环顾一周,心道,周围的树木都被砍伐了干净,往后岭北关取火,岂非愈发困难,眼瞅着凛冬将至,只靠屋里这些如何能挺得过去。
不过这里积着灰,想来已废弃不用,岭北关自是去开辟别的山林了,周同珺咳嗽了两声,正寻思着,忽而发觉地上的灰尘又扬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攥紧了手中的刀鞘猛地回头,只见从门口走进来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周同珺即刻拔刀,瞪着那二人凶狠道:“来者何人?”
岂料那二人掩了门,回身扑在地上,齐齐向周同珺磕了个头,“二少爷,我们是老爷的人。”
周同珺压根儿没想过这个回答,愣怔片刻,才问道:“你们说什么?”
那两人抬起头,依旧跪坐着,其中一人道:“少爷,小人原是暗影卫,后被老爷藏匿在周家军中伺机而动,京城局势动荡,老爷命我二人随公子北上,护公子周全。”
“胡说!暗影卫都被曹大人处死了!”周同珺恼羞成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栽赃陷害!我父亲怎会与你们这等人勾结!若不说实话,我立刻让你们人头落地!”
“少爷息怒,我们怎敢说谎骗人。”说话那人连声叫冤,神色凄然,言辞恳切,“暗影卫一队四人,当年我们四人与暗影卫其余人走散,幸得老爷收留,无以为报。前些日子他们二人暴露,被曹大人抓住,我二人未进城,所以逃过一难。因此关系,连累了二少爷,小人实在羞愧。老爷心慈,并未严惩,只叫我们盘踞此处,保少爷平安。”
周同珺回想起父亲的铁石心肠,冷笑一声:“保我平安?这等事宜,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少爷可知,暗影卫后背上都刺有一轮明月和一柄长剑,那两人便是依此确认的身份,否则这许多年过去,容颜已改,如何分辨。此事既出,我二人闻得风声,料想军中定会大肆搜查一番,所以连夜出逃避开风头,待北部的队伍离了盛京,才敢秘密地回城向老爷请罪。”
此人言之凿凿,周同珺也开始将信将疑,指着二人的刀尖偏了一偏,“那你们是如何混进岭北关的?”
“回少爷,我们顶了两个运粮队的差,往后每个月都可过关一趟。方才我们卸了粮,趁着那些人吃饭歇息的时候,偷偷溜了过来。我们平日里就住在赤燕岭,老爷会着人将京城的消息传过来,小人也可时时探听,若有异动,我们二人便能及时告知与少爷。”
这人说得实在有理,神情也无比诚恳。
或许,父亲对自己的关心一直都在,只是并未表露出来,周同珺心里这么想着,眉眼舒展了不少,他瞥过面前手无寸铁的二人,眼珠一转,把刀收了起来,语气平缓,“可你们这样空口白牙,叫我如何相信呢?父亲可给过你们什么信物?或是托你们转交给我的信件?”
“这……”
二人面面相觑,沉吟半晌,另一个一直未开口的人沉稳道:“回少爷,老爷并未给我们任何信物。不过,还请少爷仔细想想,少爷本就是大齐人,无缘无故的,小人为何要给少爷递消息?老爷也没有要求我们将北部的消息带出,只是与少爷保持联络,并无不妥。自然,若少爷执意不信,那我们二人便即刻回京,向老爷讨要信物后,再来寻机会与少爷见面。”
其实,刚才的询问不过是周同珺的试探。
周致远是个多谨慎的人,周同珺还是清楚的,绝不会给这两个暗影卫留什么把柄,所以,他这一答后,周同珺算是彻底信了,“罢了,一来一回,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我暂且信你们。可你们要是敢耍花招,就别怪我的刀没长眼睛了。”
二人又接着叩首,又激动又喜悦,“多谢少爷给我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小人定不负所托。”
“既如此,那便将这间屋子定为据点,你们每月卸下粮食后,就来此处罢。我在这里等你们。”
看着那二人顺从地点头又恭敬地退出房间,即便掀起的灰尘让周同珺又狠狠咳嗽了一番,他的心里依然翻涌着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片厚重乌云便飘过来罩在周同珺的头上,他倏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父亲能派两人驻守在赤燕岭每个月与他通风报信,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要长久地留在北部了?
转瞬即逝的快意衬得周同珺的脸上更加愁颜不展,纵使已经坐在了北部大营里,他还是有些神情恍惚,惹得北部那些举止犷悍的将领心中不快。
北部王的心胸却好似与他的魁岸身躯一般雄伟,见到周同珺眉头紧锁也未多言,依然乐呵呵地招呼着,“周公子是北部的贵客,本王特地命人摆下宴席,为公子洗尘。周公子吃着,可还合胃口?”
北部祖上游牧,所谓大营便是以他们从前行军打仗的圆形尖顶帐营演化而来,不过更庞大结实。
周同珺虽为巡城司副使,但没有过征战的经历,也不曾被周致远带去周家军历练,只是每日围着城里的演武场打转。是以,这粗犷的场面对周同珺来说太过陌生,他在上首的位席坐下后,复杂的心绪压在胸腔里,看着满桌酒肉,只觉胃内翻滚,毫无食欲。
“公子嫌弃午膳简陋便罢了,这可是父王特意嘱咐他们杀的羊,新鲜得很,公子为何不尝一口?”
玄政依旧戴着面具,坐在周同珺的对面,一直垂眸默默嚼着肉。玄敬坐在周同珺身旁,余光瞟着他,言语轻佻地问道。
周同珺眨眨眼,回过神来,勉强举起桌上比茶碗还大的酒杯向北部王道:“多些大王款待,后生敬大王一杯。”
一日颠簸,水米未进,大杯烈酒下肚,周同珺只觉头晕目眩,他颤抖着夹起几块羊肉塞进嘴里,然而这肉用清水煮熟后只加了盐巴调味,膻味一入嘴便横冲直撞,周同珺强撑着没吐在桌上,忙又倒了一杯酒将那块肉顺了下去。
玄敬瞥了他一眼,不由得轻笑出声。
周同珺涨红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窘迫,他咽不下这口气,抬头向北部王粗声粗气问道:“大王,三世子曾许诺我,待使臣们在北部安顿下,便送我回京,不知后生何时可返程?”
“公子,接风席还没吃完,就想着吃饯行宴了?”
北部王威风凛凛地坐在大营正中,背后的座位上围着虎皮。放眼整个帐中,没有一位文臣,就连出使大齐的那几位使节也早没了踪影。
周同珺眼神迷离,只见坐了满地的彪形大汉,个个气焰嚣张,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位的嘴里冒出这样一句话,引来了其余人的一阵哄笑。
北部王略一抬手,屋里的将领们跟着噤了声。
北部王笑眯眯地看着周同珺,语气和蔼,“玄敬见本王的第一句话,便是商量公子的事宜。不过,周公子是贵人,哪有让贵人独自返程的道理,若传出去,北部该被人指责不懂礼数了。可北部也与大齐签订过契约,不好派人护送。听玄政说,大齐会遣人来北部接公子回去,公子不妨耐心等上几日,说不定哪天,赤燕关就来人迎接公子了。待那时,本王定会亲自为公子送行。”
北部王既如此说了,周同珺寻思片时,无言以对,只得又向他举杯,却不料一彪形大汉从席间站起身,声如洪钟地对周同珺道:“周公子,你手里那寻常酒水有何好喝的,既然要在北部住下,怎能不尝尝我们特有的血酒?”
玄敬在一旁添油加醋,“哎,人家周公子连羊肉都不吃,怎能喝羊血酒呢?”
大汉哈哈大笑,“周公子,这羊血是白日新得的,最为醇正,加在温酒里,可活血祛寒,周公子当真不喝?”
话音未落,一坛子酒便被人端了上来,大汉顺势端着酒碗走了出来,在周同珺的座席前站定,施施然道:“周公子,下官如有得罪之处,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言毕,大汉示意来人为他倒了一杯血酒,他向周同珺挑衅地笑了笑,而后痛快地一饮而尽。
周同珺茫然地看着从他嘴角滑落的血红色,肚子里的酒水开始在血液里升腾,太阳穴砰砰跳着,眼前有些晕眩,刹那间,他竟生出了想让这人吐出他自己血液的杀意。
“周公子,”大汉将手里的酒碗倒了过来,一滴酒都没有掉下去,“我已经道了歉,你若再不喝,就是执意不给北部情面了。”
那人说着取过酒坛,俯下身给周同珺的酒碗里倒满羊血酒,又将酒碗端到他面前,顶着满面髭须瞪圆了眼睛恫吓着他。
周同珺的刀在进入大营之前就被门口的侍卫夺了去,他的目光瞥过北部王和玄政,二人似是瞎了聋了,只顾着享用桌上那令人作呕的肉,没往这边瞧一眼。
周同珺只得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蓄着力,预备着在眼前摇晃的重影叠合之时,给这人致命一击。
值此剑拔弩张之际,“嗖”的一声倏尔呼啸着从他耳边划过,待周同珺反应过来时,方才还猖狂放肆的大汉已捂着手跌倒在地,他递给周同珺的那碗血酒也尽数泼洒,酒碗清脆地碎裂,和大汉痛苦的呻吟声相互交织,为北部大营添了一曲缺失的乐章。
周同珺慌忙起身,随着其他人的目光向营门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虎皮外衣的年轻姑娘蹦蹦跳跳地进了来,笑嘻嘻道:“对不住呀满将军,多日不练手生了,改日我去山里打几只野鸡给你谢罪。”
周同珺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和碎片躺在一处的,还有一枚圆溜溜的石子。
北部王这时才慢悠悠开了口,“敏儿,休得无礼。”
年轻女子仍然眉开眼笑,手里的弹弓还没收起,就走到了大汉身边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还不快来人,把满将军扶出去,找郎中来包扎?”
门口的侍卫们闻言,赶紧跑来了两个,从她手里接过了大汉。
大汉又痛又恼,但碍于女子的身份,敢怒不敢言,遂把气都撒在了侍卫身上,吼了声,“老子的腿还没瘸,扶我作甚!”
女子看着大汉捂着手走出营帐的狼狈身影,差点儿笑出了声。
玄敬抬眸瞥了她一眼,口吻尖刻,“玄敏,今儿的宴席并没邀请你,你不请自来,还打伤了满将军,数月不见,看来你还没学会识礼数。”
周同珺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原来这位皮肤黝黑,身材精壮,颇有侠客之风的女子就是北部的四小姐,玄敏县主。
玄敏没搭理玄敬,转而向玄政道:“大哥,听说你们从大齐给我带了好东西,我特地来取呢,拿到手之后,我即刻就走,不打搅你们快活。”
玄政咽下一口酒,缓缓开口,“妹妹,黎檬香在周公子手中,你好生问他便是。”
玄敏旁若无人地走到周同珺面前,眼神天真又诚恳,“周公子,给我带的礼物在何处。”
周同珺终于回过神来,“原来是玄敏县主,下官失敬。黎檬香在下官的营帐中,改日亲自送到县主手上。”
“不必了,”玄敏盯着周同珺的眼睛,“我今日就要。”
周同珺恍然,忙道:“既如此,我这便回去取来。”
玄敬也跟着起身,“玄敏,这是父王为周公子设的宴席,你把贵客中途请走,未免太过放肆。”
“父王,小女要请周公子离席,把他带来的礼物送给我,还请父王准许。”玄敏还是没理会他,径直向北部王施了一礼。
“罢了,”北部王一抬手,把玄敬要说的话截在了嗓子眼儿里,“折腾一天,周公子想必也倦了,你仔细些领着他回营罢,莫失了分寸。”
“父王放心。”玄敏得了命令,得意地回身瞟了眼玄敬,又向周同珺粲然一笑,好声好气地说道,“周公子,请吧。”
周同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直愣愣地跟在玄敏身后走出了大营。
外面已落下夜幕,周同珺磕磕绊绊地跟着玄敏绕过一个又一个营帐,虽然他只走过一次,但也直觉这不是回自己营帐的路线。
“县主,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周同珺环顾四周,发现早已看不见大营,灯火阑珊,只零星几个帐篷在黑暗中守着。
“嘘,”玄敏回头摆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同珺在大营门口领回了自己的刀,心里踏实了不少,索性迷迷糊糊地跟着她。
不多时,两人拐过一个帐篷后,周同珺看见前面空旷的野地里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下面是烧着的炭火,一阵肉香扑鼻而来,玄敏骄傲地转过头,火光为她的脸颊镀了一层金边。
“喏,这是我烤的羊腿,你饿了一天了吧,走,一起去吃。”
周同珺看着玄敏,朦胧中,那张脸竟变成了二姨娘的模样,可他还未来得及唤一声“娘”,再定睛看去时,只见玄敏的脸上浮出狡黠的笑容,而后转过身轻轻飘走了,留下自己一人陷入一片充斥着黎檬香的漆黑之中。
周同珺慌乱地大喊,“县主,县主——”
玄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借着幽微的月光看清了周同珺满脸的焦灼不安,忍不住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就笑弯了腰。
周同珺顺着她低垂的头看过去,自己此时竟站在了无边无际的冰面上,他心里着急,却又不敢乱动,只得沉着声咬牙切齿,“县主,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三更半夜的,居然答应和你一起跑到这离水河上来。”
玄敏笑得直不起身子,良久才叉着腰勉强站住,“公子,眼下河面已冻得结实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我才不信,这还不到十一月,怎能冻得结实,我若掉进冰窟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玄敏看到周同珺这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又乐得开怀,“好吧,那我带你回到河边去。”
说罢,玄敏一把抓住周同珺的手腕,弯腰滑了起来,任凭他在身后拖着步子踉跄着鬼哭狼嚎,也不曾停下来一刻。
河岸边光秃秃的草地寒冰刺骨,周同珺也顾不得许多,余惊未消地瘫倒在上面,皎洁的月色洒在面前玄敏的身上,突然的晚风裹着她身上的黎檬香席卷而来。
气味勾连的记忆是最根深蒂固的,每每靠近玄敏,闻见她身上的黎檬香,周同珺都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二姨娘身边。
周同珺垂眸,看见了玄敏脚上的冰鞋,“这冰鞋,是你自己做的?”
“可不,北部没人有空搭理我,所以我就自己找牛骨头和羊骨头做了一个,”玄敏也顺势坐在了周同珺身旁,抬起双脚炫耀着,“我改良了好几次呢,做出了不少,可惜不甚结实,滑断了好几双,现下也只剩这一双了。”
“你的手真巧,用骨头还能做成如此精妙的冰鞋,”周同珺点头,由衷赞叹道,“练了很久罢,方才在冰上滑得又稳又快。依我看,整个盛京城都难寻得比你滑得更熟练的。”
“北部冬日长,每年离水河刚一结冰,我就偷溜出来了。烧着炭火的营帐总是惹我心烦,还是这里舒坦,冰面那么辽阔,一点也不憋闷。累了我就躺在河边,数天上的星星。白日里倒不觉得,夜里看天,才发觉天空居然这么高。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一只鸟,飞到天上看看。”玄敏仰头望着结满星星的夜空,顾自说着,无数星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眸里,竟稍显逊色。
“京中冬日短些,但也作此乐,我见那些女子们的冰鞋嵌了铁条,想来会结实不少。”周同珺转过头,看着无垠的冰河,轻声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县主,否则我不知要被那些雄壮的将领们折磨成什么样子。待我回京,定差人多捎来几双盛京的冰鞋送给你,县主莫嫌弃。”
“太好啦,多谢!”玄敏的脸上仿佛藏不住事,有什么情绪都会轻易被人瞧去,她眉开眼笑地说完这句后,忽而神色一变,瞪大了眼睛严肃地问周同珺,“你要回去了?”
周同珺咽了口唾沫,犹豫了片晌道:“我打算回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三哥说要来人接你你才能走,可我没听说过大齐要派人过来啊?”
周同珺有些后悔了,他忙道:“抱歉,县主,我太困了,刚才是瞎说的梦话。你说得对,没人接我,我自然不会走。”
“当真?”玄敏起了疑,不依不饶,“你看着我,你真的没有骗我?”
周同珺本欲起身往回走,听得问话只好松了松支撑的胳膊,侧身面向玄敏,直视她灼热的目光,“县主,无人接我,我如何过得了赤燕关。”
玄敏沉吟片刻,一手按住周同珺支在地上的手腕,身子又向他面前靠了靠,一字一顿道:“周同珺,你带我走吧。”
周同珺霎时惊惶失措,相处多日,他纵然迟钝,也多少能察觉出玄敏的情意,可他实在未料到,玄敏竟如此直接了当地宣之于口。
见周同珺呆愣着不吭声,玄敏又道:“不必过赤燕岭南下,我也不想去见识什么富贵繁华的京都,你就带我离开北部,我们往更北的地方去,可好?”
“还往北走?”周同珺大惑不解,下意识问道,“北部已是萧条,再往北只会更甚,天寒地冻的,如何生存?”
“那就往东边走,或者往西,”周同珺话音未落,玄敏便急切地接道,“只要远离这些纷争和束缚,去哪儿都好。”
周同珺终于回过神来,“贵为大齐县主,在北部即可安稳一生,何故偏要离开?”
“既是大齐县主,少不得要为北部献身,未来哪得安稳。不过是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困在高门宅院里,蹉跎余生罢了。”周同珺看着玄敏的眼眸黯淡下去,他没想到平日里天真烂漫的玄敏也有心思细密的一面,“我在北部生活了十七年,只觉愈发无聊,所以,便是侥幸不必和亲,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眼前的玄敏脱去了骄横跋扈的盔甲,露出了楚楚可怜的身躯,周同珺的心陡然一颤,他几乎快要答应了她,然而一阵冷风掠过,黎檬香的香气又钻进了周同珺的鼻子里。
——不行!他不能逃!
二姨娘还在卫国公府等他,他还是卫国公的儿子。
他替父亲担了罪责,辛苦一遭,已是把弄巧呈乖的周怀璟踩在了脚下,父亲定会高看他一眼,承袭爵位指日可待。
更何况,他这番还在皇帝前露了脸,倘若能平安回京,履历上又添了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可限量的大好前程还在面前等着他,他怎能狠下心丢弃所有这些,转身带着玄敏远走高飞?
“县主,下官无能,难以为县主解忧。县主吉人,日后定有天相庇佑。”周同珺边说边挣脱了玄敏的束缚,站起身来,“再说,外面豺狼野兽,危机四伏,县主何苦去冒险。”
“好吧。不过,公子要记得,日后,切勿做出什么让我后悔今夜带你溜出岭北关的事来。”
周同珺原已往回迈出了几步,玄敏的话从身后幽幽传来,他不由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笼着她孤独的背影,周同珺却从中读出了几分凛冽凶光,不禁打了个寒战。
今日晌午,暗影卫第三次同他联络,便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青王被削了宗籍,禁足青王府,无诏永不得出。
听闻京城出了这骇人的变故后,周同珺便神不守舍,他一整日都憋在自己的营帐里写写画画,算计着如何能够借势回京。
其实,原本周同珺便忍不住了,等大齐派人来接,怕要等到猴年马月,灰溜溜地走又灰溜溜地回,莫说是助益,只怕于父亲而言,是他终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除非他轰轰烈烈地回京。
然而回想起自己过赤燕关时李承铠冷淡又蔑视的态度,周同珺的计划就溺死在了第一步。话虽如此,可即使李承铠愿意助他,接下来的二三四步,也都因各自的局限难以推进。
周同珺自小习武,动脑子的事儿,委实不是他的专长。
然而所有的难处,都在玄敏领着他穿过山洞密道的那一刻迎刃而解。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决定,虽然开局不利,但峰回路转,周同珺的心情在跟着玄敏走出洞口后的一瞬间柳暗花明。
这滋味儿太过舒畅,周同珺的脸上写满了欢快,步子也跟着漂浮起来,半梦半醒间,跟着玄敏上了冰,直到寒意自脚底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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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他才将自己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回北部的路上,周同珺早把玄敏的话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如何将他想出来的周密计划送到赤燕关去。
好在两个暗影卫称病未归,现下还在北部住着,可明日过岭北关时,少不得要被守卫搜身,是以写信属实不妥。
可若要他们口述转达,一来怕漏掉些许细节,二来也显得自己不够真诚。
周同珺只觉今日如有神助,片刻不到,他便想出了法子。
在营帐中翻出自己的衣裳,割了块巴掌大小的布料后,周同珺扶住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腕,在上面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紧张、亢奋、担忧、惶恐轮番在周同珺的胸腔里涌动,这一整夜,他都没能合上眼,直到天亮前,他才堪堪入眠。
然而再睁眼时,已日上三竿。
周同珺慌忙更衣,绕过矮桌上冰冷的早膳,急匆匆出了营帐。
可走到北部王的大营前,他又止了步,斟酌着咬了咬嘴唇,为自己的突然到访打起了腹稿。
“周公子,来此有何贵干?”熟悉的调侃从身后传来,周同珺猛地回头,看见玄敬正踱着步子慢悠悠走来。
“三世子,我和县主相约,今日依旧去离水河边看大世子练兵。可我许是昨儿累了,今早起得晚了些,又不好去她的卧房寻找,便来此处碰碰运气。”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周同珺轻扯着嘴角,囫囵个儿地说了这么完整的辩词。
“那公子不必费力了,秋冬交替,王妹染了风寒,一早便叫郎中去诊脉了。”
“啊?”周同珺有些惊讶,但回想昨夜玄敏身上单薄的衣衫,似乎也有迹可循。
“王妹虽瘦小,但身子骨不弱,公子放心,不出三日她便可痊愈。”玄敬似笑非笑道,“我劝公子等她身子好了再去,否则也容易染上病。”
“多谢三世子提醒。”周同珺心不在焉应着,想从玄敬嘴里打探出两个暗影卫的情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周同珺还立在原地发呆,玄敬歪了歪头,“公子可还有事?”
“无事,刚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活泛,三世子见笑了。”周同珺反应过来,赶紧道,“三世子真是好精神,日日起得早。”
“赤燕关有两人昨夜滞留岭北,我要看着他们渡河,所以不得不早起。”玄敬道,而后冷哼一声,“哪似周公子过得闲适,太阳当头了还能睡得踏实。”
周同珺早适应了玄敬的冷嘲热讽,只当耳边风听过去了,他眼下最关心的还是那两人是否平安,“我听县主说,离水河已经结冰,应是不必派船只相送了罢。”
“玄敏真是事事通传,”玄敬一挑眉,“不必坐船,但侍卫还是要派的,否则出了事,北部难辞其咎。”
“原来三世子是等他们安全渡了河才来回禀大王,当真辛劳。”周同珺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此时倒也心口如一,“既如此,那我便不耽搁三世子的正事了。”
告辞后,周同珺利落地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玄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营的转角,嘴边升起一抹轻蔑的微笑。
“父王,我回来了。”玄敬甫一跨过大营的门槛,便肆意地大声禀道,“呦,王兄也在。”
“事情办妥了吗?”看着玄敬在玄政身侧站定,北部王抬了抬眼问道。
“当然。”玄敬语调高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薄纸,呈给了北部王,“我叫他们把缝在里衣的那块布拆了下来,给父王誊抄了一份。”
北部王眼光扫过信纸,随手递给了玄政,“这位周公子的脑子也算灵巧,只不过把我们都当成了蠢蛋。”
玄政正沉默地读着信,玄敬在旁笑出了声,“父王说得是。不过我觉得,那位燕王狂妄自大,和周同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极有可能上钩。”
北部王点点头,应道:“的确。不过,孤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与那位周小姐合作,无甚好处。即便走了个燕王,赤燕关也总会有人守着,燕王有勇无谋,还算是个合适的守关人,何必除掉他。”
“父王,燕王虽愚蠢,但胃口不小。”玄政念完信,走到大营的炭盆旁边将信纸扔了下去,信纸被火苗裹挟,蜷缩着与周围的炭黑相融,“青王大势已去,魏王身体羸弱,盛京如今只剩楚王一家独大。这位燕王看不清局势,定然还存着妄念,想要回京与楚王斗上一斗。而他的母亲被囚禁皇宫,若非北部灭亡,燕王绝没有充足的理由回京。与其届时陷入被动,不如给他们放个口子,引他们按照咱们的安排乖乖上钩。”
“哼,周同珺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多聪慧呢,没有咱们铺路,他岂能在北部的地盘上如此嚣张。”玄敬想起周同珺的神情,禁不住揶揄,“对了,大哥,敏儿不会假戏真做,真的被周同珺灌迷魂药了罢。”
“不会的,敏儿有分寸。”玄政言辞肯定,“我一早就告诉过她,此事若成,父王会上书大齐皇帝,送她嫁给魏王。敏儿已是大姑娘了,她能听懂。”
“魏王?”玄敬撇撇嘴,“他身子那么弱,可不像能照顾好敏儿的样子。再说,我见他对周小姐情根深种,送敏儿过去,只怕她过得辛苦。”
“小情小爱算什么,京城盛景你也见识过,只要敏儿做了魏王妃,还怕没有好日子,”玄政却不以为意,“再说,燕王之后,还有哪位能戍守赤燕关?魏王再羸弱,楚王怕也容不下他。”
“可楚王怎会给魏王兵权?”
“和燕王一样。况且,魏王还多了一位妹妹。重情义的人,如何不能拿捏。”
“若真如大哥所说,那敏儿嫁过去,有利无弊。”玄敬低下头,勉强同意了玄政所言。
“那位周小姐,与这位周公子,当真是姐弟?”看玄政颔首应答,北部王皱起眉头,“能把她的亲弟弟和燕王算计在一处,这位周小姐年纪轻轻,城府却深沉得很呐。政儿,你能决断与她结盟,现在看来,也是一招妙手。”
“父王说得是,”玄政应道,又轻叹一声,“可惜,那时我只知周若瑾才名远扬,却不晓得她在阴谋诡计上也如此用心。好在她一介女流,嫁给楚王后,少不得要收敛锋芒。否则,若与她为敌,周旋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心力。”
玄敬一直念着玄敏,心不在焉地听着父亲与兄长商量边防部署,可旁听了一半,还是嫌他们聒噪,便借口看望玄敏而告辞了。
若搁往常,去找玄敏只是托词,然今日不知怎的,他心中总有不忍,像是觉得对不住玄敏似的,却又琢磨不透其中缘由,脚下也跟着不自觉地向玄敏的住处走去。
玄敏的营帐里烧着旺盛的炭火,玄敬迈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屋内比炎夏还热,玄敏的身体藏在几床厚被子之下,可依旧面色惨白,冷得哆嗦。
示意照顾她的女使们离开后,玄敬解下了披风,撩起袖子,把放在玄敏额头上的面巾又在冰水里过了一遍,拧干后齐整地放了回去。
玄敬的动作比玄敏的呼吸声还要轻,但玄敏还是睁开了眼睛,艰难地从厚重的被子下抽出胳膊,握住了玄敬的手。
这臭丫头,不会把我当作周同珺了吧。玄敏滚烫的手掌像一块烙铁,玄敬虽这么想着,但却靠坐在玄敏的床榻边,一动未动。
方才敷面巾时,玄敏呼出的热气喷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知道,她病得很重。
玄敬与玄敏是双生胎,二人一同长大,总因为谁先从娘胎里爬出来而吵个不停,从未如今日这般安静亲密。
“哥,”半梦半醒间,玄敏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坐下,伸手耗了她不少力气,良久,玄敏才得以开口,“哥,扶我坐起来。”
听见玄敏还没糊涂得认错人,玄敬稍稍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扶起她,又将令女使们束手无策的汤药端了过来,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了下去。
玄敏苦着脸喝完,又向玄敬摊开手掌,玄敬见状,起身将药碗搁下,出了营帐。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两个锃亮的橘子。
嚼着冰凉多汁的橘子,玄敏觉得自己舒坦了不少。
适才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想睡也睡不踏实,想睁眼却又不得清醒。自小到大,只要生了病,玄敏总是如此,思绪飘到千百里外,半梦半醒,乱得她心烦。
每每这时,她的脑海里就会蹦出一句诗来。
玄敏早不背诗了,生病时脑子一团浆糊,想不起出处,也想不起那句诗的接续,就好像从她封存的记忆深处,凭空浮起一块木头,而此刻溺水般的玄敏,只得紧紧地抱住。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玄敏吞下一个橘子,又拿过玄敬为她剥开的另一个,“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玄敬想了想答道,“怎么忽然背起诗来了?”
“我背过这诗吗?”玄敏蹙眉回忆着,和以往不同,这次的诗句显得无比陌生。
然而玄敏的冥思苦想被玄敬无情地打断,只听得他不解问道,“敏儿,你同我讲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周同珺了?”
玄敏愣了一愣,茫然地看向玄敬,见他一脸焦急地补充道:“北部虽不比大齐,但青年才俊也是有的,还供你优先挑选,你为何要喜欢一个傻子呢?”
“哥,”玄敏终于开口,“你和大哥,都是一等一的英才豪杰,可我偏不喜欢。”
看着玄敬迷惑的眼神,玄敏缓缓道:“我很敬重大哥,但我更害怕他。”
“怕他?”玄敬提高了声调,“为何?那是你我一母同胞的大哥,怕他作甚?”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玄敏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她盯着玄敬,一句一顿道,“聪明人太懂得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牺牲最少的人,获取最大的利益。”
火舌贪婪地舔上炭盆里最角落的那块黑炭,在沉寂的营帐中噼啪作响。
“理智压过情感,就难免会冷血。大哥是雄才大略的北部领袖,在他心里,无论怎样排序,最受他宠爱的妹妹,也永远是最微不足道的。”
玄敬想起大营里父兄的谈话,哑口无言。
“可是,哥,我的幸福,我的感受,我的人生,很重要。”
玄敬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张了张嘴,鼓起勇气问了出来,“敏儿,那你呢,你的情感,压过了理智吗?”
“在我的情感里,北部和我的命运,同等重要,哥尽管放心。”玄敏听出了玄敬的弦外之音,轻笑一声道,“不过,以前也的确是我狭隘了。我曾以为愚蠢的人就一定真诚,可当我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后,我才知道,人性之恶,不因才疏而浅薄,反而因其不知遮掩,更加令人作呕。”
玄敏扭过头去,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即便再失望,再悲恸,一滴泪过去,也便罢了。
这是玄敏从她过往人生中习得的经验。
姐姐玄玫病重时,她曾一度绝望。
在玄敏的世界里,姐姐代替了母亲和父亲的角色,她教她识文断字,也教她策马扬鞭。
看着病床上没力气抬眼的玄玫,玄敏心里的恐惧甚至盖过了悲伤,她那时觉得天塌了下来,她此生的所有欢愉,在不久的未来会随着姐姐一同逝去。
可姐姐咽气后,玄敏却并没有如她预想中的那样一蹶不振,郁郁残生。
看着姐姐的棺材葬下,玄敏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没有触目惊心的分水岭,痛苦和欢喜界限杂糅,散碎地分布在她的生命里。
所有心惊肉跳的变故,过去了,就过去了。
生命温和地将雪花降在气数劈下的伤痕褶皱上,年岁流淌,待冰雪化开,天地焕然,生生不息。
一切都会变成平淡的过去。
就像三日后,夜半下起了初雪,还未痊愈的玄敏披着厚厚的狼毛大氅站在岭北山巅,垂眸望着李承铠在月色下亲自率兵偷偷溜过离水冰河,趁着岭北关守卫换班时在温酒中下了迷药的周同珺,小心翼翼地穿过玄敏带他走过的隐秘山洞前去接应。
胜券在握的一群人碰了头,终于来到了岭北关下。
玄敏没有犹疑,利落地抬手,向黑夜中投出一枚火药,紧接着拉起弹弓,对着那方位射出一粒硝石。
短暂的火花伴着不大的闷响在空中爆裂,下一瞬,滚滚火球便从天而降,狭长的岭北道刹那间亮如白昼,跃跃向上的火星和飘落而下的雪花在半山腰汇聚,点缀着这条人间炼狱。
玄敏发着抖,吃力地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她站得那么高,可大火的温度还是蹿了上来,融化了结在她睫毛上的点点冰花。
玄敏知道,这些也不例外。
102. 周若瑾感到愤怒
十一月十一,乌云压城,遮天蔽日。
周若瑾推开大门,穿过堂前拐到后院,迈进了她最熟悉的书房。
环顾四周,屋内除了几件孤零零的陈设,连一粒灰尘都见不到,好像从没有人在此生活过。
整个雁栖书林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它承载的所有故事都随之消失无踪,没留下一丝痕迹,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骨头架子。
站在这一片洁净的废墟前,周若瑾闭上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进了屋还不知关门,这样傻站着,小心被冷风吹病了。”
周若瑾披的一身青狐裘衣,将她因这声关切而惊起的微颤尽数掩下。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见允成在来人身后关了房门,周若瑾转过身子,莞尔一笑,“这狐毛暖和得很,今儿这风还穿不透。”
李承钧得意地坐到了茶桌旁,“你这身青狐皮的样子旧了些,孤最近新得了一张上佳的紫貂皮,便送你做个新的大氅罢。”
周若瑾的视线温和地跟随着李承钧,“殿下入主东宫,我还未曾当面道贺,便先收了殿下如此贵重的礼,实在愧疚。”
“父皇已封你做了太子妃,送你多少都是应当的,”李承钧的语气里满是快意,手一挥示意她坐下,“原先在这里服侍的下人们呢,听允成说,他来时此间便空无一人。”
茶台上没了往日的翠竹盆景和紫砂茶具,显得光秃秃的,周若瑾顺从地侧坐在茶台另一边,回道,“不瞒殿下,我收留的都是些亡命徒,闻得殿下亲临,吓得肝胆俱裂,早跑得不知所踪了。”
李承钧倒也没追问,允成之前打探过,进出雁栖书林的,都是些半截入土的孤寡老头,遂也不甚在意,“孤命人将这里搬空,你不怨孤罢。”
周若瑾诚挚应道:“殿下何出此言。我那日说过,这里的一切都是献给殿下的嫁妆,现今我既已做了太子妃,雁栖书林合该呈上,又怎会心中生怨。”
此时正值晌午,然而书房的门一关,屋里却犹如入夜。
缺了烛火灯台的帮助,李承钧只得于昏暗中紧盯着周若瑾的脸颊,边缓缓开口边仔细分辨着她的神色,“可父皇亦下旨封辛连舟为侧妃,事发突然,孤未能提前告知于你,此事你也不怨?”
“殿下说笑了。”周若瑾抬眸对上李承钧的眼睛,坦言道,“我的确素日清高,但也不会心存妄念。否则,日后佳丽三千,殿下召幸一人我便怨恨一次,那我与殿下,岂不是要变成冤家了。”
李承钧眨眨眼,他本该很满意这个回答,可心底又好像有些失落。
李承钧收回目光,暗自忖着,莫名觉出自己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半分偏爱——父皇封他做太子只是形势逼人,母妃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总讽他处处争锋,舅父相助不过为了巩固他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眼前的周若瑾更是对纳妾一事毫无反应,遑论从始至终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的泓澈。
李承钧攥紧了拳头,冷哼一声,揶揄道:“若有朝一日魏王成亲,你可会恨他?”
周若瑾双手搁在膝盖上,原本正默默摩挲着手腕,听得这话,拇指不由一顿,而后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殿下,我与魏王殿下只是儿时玩伴,虽有青梅竹马之谊,然自他病重,我遂与他再无往来。约莫半年前,魏王殿下身体开始好转,我这才得以同他再见。不过来往几次后,我便察觉与他不似从前,话不投机,相处局促。所以殿下之问,纵我不解,却也能答,我以为,平淡如水的交情,无论如何都生长不出极致的恨意。”
周若瑾平静的语气和缓了李承钧的心烦意乱,他调了调坐姿,又掸了掸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后,才清了清嗓子嘴硬道:“魏王为了回绝北部要送来和亲的县主,甚至主动请缨去守赤燕关,可见他对你还存着痴心,想着守身如玉呢。”
“殿下未免太高看我了,”周若瑾轻声回道,“也许魏王殿下现已全然大好,想为圣上分忧也说不定。”
“果真如此,那他戍守边关,留着岂非祸害。”李承钧一挑眉,瞟了眼周若瑾。
“不可。”周若瑾毫不避嫌,答得飞快,她看着李承钧双眼,认真道,“魏王殿下并无根基,唯一能依靠的舅父也早被殿下收入麾下。现如今,他对殿下的大计并无威胁。况且,魏王殿下是最合适守关的人选,不仅能让圣上安心,还可震慑北部。殿下若贸然除他,声名是小事,只是赤燕关,怕再无人能守。”
刚刚的话只是试探,周若瑾所言,李承钧心里也自然明白。见她泰然自若,将道理一一言明,李承钧也无心再讨教,撇撇嘴遂罢了。
“李承铠的事你办得不错,”李承钧扭过头,坐正了身子,“只是严继英得知此事后,在宫中自裁,不知严守渊还能否为孤所用。”
“殿下放心,我已与他谈妥了。”周若瑾并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她知道,往后的陷阱,只会更多,“燕王不顾大齐与北部的契约,私自出兵,还吃了个大败仗,以致身葬火海,这等惊天丑闻一出,长治侯为了严家,巴不得与他断绝关系。至于严继英,她早已是长治侯的弃子,宫中自裁之举更是触犯圣上天威,这母子俩的后事如今已成烫手山芋,我替长治侯入宫收尸,他感激不尽,愿意为殿下效力。”
“仅此而已?”
“自然,少不得要借殿下的东风。”
周若瑾盯着李承钧的侧脸,他挺拔的鼻梁从凌厉的眉眼间延伸开来,虽不如陆安美如冠玉,却也相貌堂堂。周若瑾与李承钧相处十数载,而今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对他类似仰慕的情感,只是起于他皇子的身份,而对于李承钧本人,她其实从不曾费力探究过他的真心,就连这副标致的皮囊也无意欣赏。
“辛子闯大人随从殿下剿匪有功,虽身负重伤,然圣上仍提任他为皇宫护卫统领。辛大人原是长治侯部下,二人私交深厚,有辛大人作保,长治侯怎会不心安。”
李承钧听完,又轻飘飘斜了她一眼,“辛家为何拜在孤的门下,你不好奇?”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是而已。”
李承钧内心十分快意,他转过头对周若瑾笑了笑,又接着问道:“那你觉得,如此简单的道理,徐曹两家为何不懂呢?”
周若瑾与他相视一笑,“奸佞之臣,如何担得起贤名。”
“青王一倒,徐曹两家的人如今浮萍无根,”李承钧总是改不掉一旦被哄得心花怒放,便飘飘然忍不住多嘴的毛病,“希望舅父经过青州时,能赶在沈黎清理干净之前,捡起几个得力的。”
周致远离京,领三千精兵赴澹州守海关,是李恒煜立李承钧为太子的条件。在此期间,城北驻扎的三万周家军,由沈黎回京后接管。
周家军是大齐兵权的根基,谁都清楚,沈黎一个工部尚书,即便添上督巡肃正的功勋,也担不起这个重任。不过是做做样子,借着海寇日益猖獗的理由,将李承钧和周致远隔开,以防他野心渐长,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图谋篡位。
周若瑾知道,在李承钧继位前,周致远都不可能再回盛京了,因为澹州海关兵强马壮,根本不需要他和他的三千精锐。
周致远已启程三日,可周若瑾总放心不下,隐隐觉得这舅甥俩定然藏着什么更深的阴谋,眼下一听,果然如此。
算算日子,泓澈也该自江州动身了,二人若撞上,指不定要横生多少枝节。
周若瑾心头一紧,握了握手腕,镇定道:“殿下,依我拙见,此事略有不妥。一则,能被徐家拉拢过去的,多半根基深厚,沈黎敲打过后,只怕会选择明哲保身,父亲难以说动。二则,徐知山一案尚未完结,父亲若贸然在青州停留,恐有抗旨不尊之嫌,殿下刚坐上太子之位,不如先韬光养晦,何必给人落下话柄,触犯天威。”
“周若瑾,”李承钧的语气阴沉了下来,他其实是对自己口无遮拦而有些懊悔,却将这气发泄在了周若瑾身上,“你从前对孤慷慨陈词,孤几乎要信了你,可你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真叫孤心寒。你倒说说,你让孤收回成命,究竟是为了谁!”
周若瑾起身施礼,颔首回道:“请太子殿下明鉴,那日‘出嫁从夫’绝非戏言!自然,我不敢左右殿下决议。不过是觉得,也许在外人看来,卫国公与太子殿下关联紧密。所以,若父亲不小心行差踏错,那殿下的名声,也会有所损害。”
她说得确实有理,李承钧的目光在周若瑾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一遍,寻思片刻才道:“青州另有件棘手的事,只得劳烦舅父。至于收拢旧人一事,舅父自有分寸,你大可放心。”
李承钧话音未落,周若瑾心中便连声大呼不好,困扰她许久的死结终于被解开。
周致远伙同李承钧暗中生产箭头,已是周若瑾与泓澈合力探破的秘密。她知道,照理来说,他们储备军器原就是为了与青王分庭抗礼,然则青王一朝失势,锦绣坊的人既已在青州运作了一段时日,想必也不会毫无收获。
之前,周若瑾能想出的最佳策略,便是暂且搁置此事,或是缓缓行进,左右李承钧继位后,少不得要增强兵力。
周若瑾暗叹,自己还是没有周致远老谋深算,他想出的办法,竟是将此事捅破,栽赃到泓澈身上去!
原来他们当初选址时,就做好了万全之策,即便此事不成,中途败露,那便调转刀锋,借其杀人。
铁铺作坊属青州地界,大可推到青王头上,而如今青王已没有了价值,那便借着石桥镇,借着泓澈生长的地方再做文章。
难怪盛气凌人的周致远答应去穷困偏远的澹州剿匪,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比起遵旨南下,他更多的是为了去青州永诀后患!
周若瑾的思绪从未像现在这般顺畅,她极力压制着心中混杂的万般滋味,旁敲侧击地劝阻道:“殿下思虑周全,我难以企及。不过,殿下莫怪我多嘴,放眼整个朝中,无人再能与殿下抗衡,与其赶尽杀绝遭人诟病,何不收敛锋芒养精蓄锐。只要殿下不犯大错,坐上皇位还不是名正言顺。自然,殿下深谋远虑,我胡乱一语,让殿下见笑了。”
许是被她纠缠得烦了,李承钧今日事毕,本欲抬腿就走,却到底被她的诚恳打动了几分,迈出屋门前,从牙缝里施舍了一句解释。
“徐曹两家虽倒台,然而暗流涌动,若不彻底换了局势,将来之事未免太捉摸不定,无人能说得准。”
李承钧漫不经心地隐入灰蒙蒙的天空下,允成在他身后小心地关上了门,周若瑾转过身目送着他的背影,两扇门逐渐靠拢,她的眼神锐利地凝聚在李承钧身上,像要射穿他的心脏。
周若瑾知道,此人的野心比周致远只多不少,他想夺位,他想独吞这天下。
书房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周若瑾立在原地,不知沉思了多久,也无法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只有迈出那一步,周若瑾心道,她重重叹了口气,若要活下去,活得顺心畅意,就势必要往前迈出那一步。
正暗忖着,忽响起一阵敲门声,周若瑾立即警觉起来,“谁?”
那人未答话,顾自推门进了来。
周若瑾侧头皱了皱眉,日光昏暗,她勉强认了出来,“你是,许介?”
许介颔首施礼,“正是在下。”
泓澈离京前,周若瑾曾远远地见过他一回,那时便觉得眉眼熟悉,好似在哪儿有过一面之缘。
而今再见,周若瑾赶紧走近半步,焦急问道:“你不是跟着姐姐南下了?怎么回来了?姐姐也回来了?”
许介解释道:“泓澈要去青州,差我送石雪和凌霄回京,交由你照看。听凌霄说这里隐秘,我们刚入城便来此处寻你,可到了门前又发觉不对,所以我将马车停在了隔条街的胡同里,独自跳到房梁上探个仔细。”
“这里被李承钧搬空了,不过无碍,狡兔三窟,对面的茶楼虽简陋些,但也有地方安顿你们。”周若瑾点头应允,而后又急切问道,“姐姐是何时从江州动身的?既然你们已至京城,那姐姐是不是也已经到青州了?”
许介摇头,“石雪身子不便,我们先行一步。不过算算时间,再有个三两日,她也便到青州了。”
“小雪姐姐怎么了?”
“她有了身孕。”
周若瑾愣怔片刻,回过神后低眉忖思道:“那茶楼是住不得了。也罢,委屈她们二人先凑活几日,我再寻个舒适些的地方为她养胎。”
“那我去把马车牵过来?”
许介说完欲走,周若瑾见状连忙叫住他,“且慢。眼下有件十万火急之事需要你去办。至于小雪和凌霄,你临走时去对面茶楼找田叔便可,他自会安顿好。”
“好,”许介边应声边转过身,“有何要事?”
“拜托你快马加鞭赶到青州,务必在姐姐碰见周致远之前转告她。就说制造箭头的作坊应在石桥镇附近,周致远南下时正路过青州,他正计划着将秘密铸造兵器一事栽赃在姐姐身上。如若能赶在周致远之前将作坊捣毁自然是好,但若时间紧迫,那至少可以将锦绣坊的人扣在手里。周致远现今处境尴尬,姐姐若能有此人证,便是赢了先机,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周若瑾一口气说完这大段话,许介似懂非懂地转了转眼睛,努力捋清了思路,“就是去石桥镇找他们打铁的铺子,最好能把里面的东西搬走藏起来,若是不能,便把人绑了,留活口与周致远谈判。”
周若瑾忙不迭点头,“正是。你快去罢,周致远虽已启程三日,不过他们人马众多,我知你轻功极佳,或许还有些希望。”
许介这下懂了,推开门便往外掠去,周若瑾满脸关切地望着他的背影,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给泓澈去的信上,周若瑾也写下了自己的猜想。按她记的日子,当初李承钧去青州游历时,刚至石桥镇碰见泓澈后便赶紧回京禀告周致远了,应是无暇再寻旁的地方。
所以,锦绣坊的人奉命去往青州后,很可能就住在济苍山脚下。若泓澈觉得自己推测得不错,那她应该会直奔石桥镇,多少能省些时间。
可周若瑾念及此处,还来不及稍稍放下心来,便懊悔地“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因她脑子里忽有个被遗忘的人一闪而过,泓澈的师父可不还在济苍山庄里住着呢?
周若瑾着急地跺脚,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派人传信与薛寒江,以他的功力,锦绣坊的那些个小毛贼还不乖乖就范。
可惜,她以为自己向来运筹帷幄,但终究还是因一时疏忽,落了重要的一环。
周若瑾直直地迎着敞开的屋门立着,围着狐皮也觉不出冷,她的双眼放空着,视野里本就昏暗的一切融为模糊的大片云团,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脑海中没来由地冒出曹绮梦说过的话。
“母子之情还是姐妹之情,宅心仁厚或是图谋不轨,说到底,不过是每个人选择不同,选了哪个,付出代价便是。可婶娘,从头到尾,她的手上不曾有过任何选择的权利,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愿。”
亦无人问过她周若瑾的意愿。
她这样苦心经营,虚与委蛇,却还是稍不留神就错失良机,害得泓澈眼睁睁陷入周致远设下的泥潭里。
周若瑾好似看见了正给小婴儿戴上箭头挂坠的李云潇,她看着李云潇望向泓澈时那温柔慈爱的眼神,蓦地与她心灵相通,读懂了她的祈望。
争斗无休无止,倚仗的心力消耗殆尽,李云潇太累了,她疲惫不堪。
周若瑾没想哭,可两行热泪并未询问过她的意见便夺眶而出,滴在了她摩挲着的手腕上。
李云潇那时已经放弃了所有,哪怕本该属于她的,她都不要了。
然而即便这样,这群人在接连夺取了她的希望和生命后,仍旧不依不饶地缠着她,缠着她的女儿,甚至还要在十八年后,盘剥走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东西——圣女的声望。
周若瑾感到愤怒。
或许人类的进步,通通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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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愤怒。
周若瑾做出了决定。
大脑被理智重新占领后,周若瑾惊讶于自己竟未对刚刚怒气驱使下做的决断生出任何质疑,她只是遵照着这个念头,开始有条不紊地计算起之后的谋划。
“冷风这么紧,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你的身子。日后,可千万要学着照顾好自己。”
周若瑾猛然回神,只见一身若修竹,翩翩风姿之人轻轻关了房门,正缓缓向自己走来。
“你来了。”
屋门一关,室内较方才又暗下去几分,然而来人俊秀的面容却清晰如常,在阴晦中独自明朗,再无半分病相。
周若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腕走到了座位旁,才恍然想起什么,接着问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这几年病中无聊,手下人常从京城各处搜罗些新鲜的玩意儿给我解闷,”李承钦看着周若瑾坐下,为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我一眼便看中了几册话本,读来新奇有趣,叫人欲罢不能。听他们说,这些话本的作者名为停云,隐居在一处名为‘雁栖书林’的书舍中,无人见过其真面目。”
李承钦也坐了下去,瞄了眼羞赧偏头的周若瑾,接着道:“妹妹进了广文院后,才华大显,几篇文章鞭辟入里,编排巧妙,笔法细腻。然我细细读后,总觉得行文十分熟悉。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正巧看到那些话本。那时我便生出猜疑,后来与妹妹再见,也寻不到时机相问,遂一直搁置。”
一番话说完,周若瑾已摆脱了被戳穿身份的忸怩,听李承钦的意思,他并不知雁栖书林中的关窍,“那今日为何要来?”
“妹妹如今已是太子妃,离了广文院,我也不知去何处寻你。”李承钦环顾四周,扯出了一丝苦笑,“好在今日来了,不然,只怕我今生都不得再与你相见。”
北部再一次向大齐求亲,恐李恒煜不肯,又言可将小郡主嫁到大齐。李承钦不愿,自请北上守关,即日启程。
沉默片刻,周若瑾垂下头,“其实,你我已是不同路上的人了,何必再见。”
李承钦假装没听懂,干笑一声,“妹妹身为太子妃,日后自然要事事先替太子着想。不过我也是大齐皇子,父皇亲封的魏王,总归与大齐站在一边,何来不同路之说。”
“殿下,”周若瑾抬眸望向逃避的李承钦,“你知道我的意思。”
果真是她,李承钦心里长叹一声。
李承铠与周同珺的死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盛京的头顶上发出震天响。
李承钦近日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世事无常,与周若瑾绝无干系,不过是人各有命罢了。
可惜周若瑾毫不留情地浇灭他的幻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现在是他的仇人了。
李承钦有些后悔来这里了。
二人再次沉默。
“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你都要如数奉还吗?”
“对。”
“你变了。”
一股火气直冲周若瑾的头顶,她太厌烦这句话了。
“我没有变,”周若瑾的眼神跟随语气一同变得愈发尖锐,“是魏王殿下,从未看清过我。”
李承钦躲闪着周若瑾的直视,却无法听不见她接续的犀利言辞。
“殿下以为,若我是受家族重视的女儿,在长辈的溺爱下娇惯着长大,心里满是不谙世事的纯净圣洁,那我还能在皇宫里遇见你吗?殿下最开始认识的,就是不受宠爱,敏感阴暗,心思深沉的我,只是你选择不去看不去听,兀自把你愿意去相信的想象投射在我身上。日子久了,殿下便以为那就是事实了罢。”
李承钦转过头,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终于又全都咽了回去。
待激动的情绪略微平缓,周若瑾盯着李承钦的眼睛,冷冰冰地一字一顿,“没有人是全然晶莹剔透的,李承钦,没有任何灵魂经得起被爱。”
李承钦默不作声,良久,才开口问了句,“如果我对李承钧做了李承铠对你做的事,你会如何自处呢?”
“你对他做什么,我都不在意。”
周若瑾没有多加思考便脱口而出,说完,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问道:“在你心里,我和李承铠同等重要,对吗?”
李承钦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口气,凝眸望向周若瑾,瞧见了她发间的云纹木钗,“对不起,妹妹,我向你道歉。我并不比你高尚,不该轻飘飘地审判你的道德。不过,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
“我只是懦弱,而非不爱你。”
见周若瑾目不转睛地回应着自己,李承钦顿了顿,又缓缓道:“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爱全部的你,包括你所有的阴暗和不为人知。纵使这个人胆怯又脆弱,他的爱也同样热烈。”
周若瑾闻言,交错的指尖按得发白,她不自然地裹了裹裘衣,李承钦的问话再次袭来,直白得令周若瑾撇开了双眼。
“你爱我吗?”
“爱,太沉重,也太奢侈了。”周若瑾看向窗纸外虚无缥缈的世界,坦白相告,“纵我说爱你,又能如何?哥哥,我们都不是从前的小孩儿了。我现在,有更想要做的事,所以无法放任自己爱你。我想我此生,绝不会为任何他者牺牲。”
“这样很好,妹妹,还好是这样。”李承钦听完,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你看,这正是我们的缘分。倘若你真像话本里面似的,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我这般的人,定会辜负了你。还好,还好。我会在赤燕岭,用我余生的每一日,遥远地安静地祝祷,愿你百千万劫难遭遇,能得受持,可解真义。”
周若瑾端坐着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向她真正爱着的男人袒露心迹,而后听他柔情充沛地回应,可事情的走向却好像有些不合常理。
她感叹命运的精巧安排,将怯懦与自私作配,严丝合缝,恒久长远。
“你的身子,扛得住赤燕岭的冬天吗?”周若瑾忍不住关切问道。
“一切都好。”李承钦笑笑,“哦,还要恭喜你,如今,你离想要的凤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周若瑾也笑笑,没有纠正他,只道:“请你尽力戍守赤燕关,就当是为了我。”
李承钦眉宇间浮现出些许不解,却见周若瑾忽而想起了什么,着急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哥哥帮忙。”
“但说无妨。”
“听说文思公主将修缮好的府邸让给了文念公主,我这儿有两个人,正不知何处安顿,能否请哥哥帮忙,让她们暂住在公主府?”
“何人?”
“不会让哥哥为难,是泓澈的人,哥哥应也见过的,石雪和凌霄。”
“小事,我去知会文念一声便可。”
周若瑾连忙感激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
干冷的空气中,倏尔多了些活跃的气息。
周若瑾眨了眨眼,起身走到门前,上面早已嵌合着她指尖的弧度,周若瑾伸出手,像她曾数不清多少次那样,轻轻推开。
书房外的世界被屋门割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视野中,只见漫天银装,白雪茫茫。
十一月十一日,初雪落下。
一阵暖意抚上后背,轻柔地流淌过周若瑾的血液。
她先是身子一僵,而后将心一横,索性安然地往后靠了靠,窝进了李承钦的怀里。
瑞雪纷飞,周若瑾一手覆上李承钦的手背,一手高高抬起。
几片洁白无瑕的雪花落下,又被温热的指尖融化。
周若瑾扬起脸,试图让自己燥热的面庞承接更多凉意,抬眼望去,只见原本灰压压的天空现下反而变得亮堂了起来,几朵白云拥簇在一起,为盛京播撒着这场初雪。
她想起给自己取的名字,停云。
若暂时还没有风将我吹去远方,那便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罢,叫这人世间,换换模样。
103. 权力是多愁善感的唯一解药
雪花静静地落了一整夜。
待到清晨,橙红色的暖阳准时自东方升起,照得满地银装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待午时刚过,太阳却又隐身于昏暗的天空里,乌云压顶,北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将盛京城重新笼罩在阴冷之中。
白雪还未完全融化,便只得满身脏污地尴尬止步,悄悄跟着看不见的寒气一同盘旋升空。
李恒煜躺在龙床上,费力地扭过头。
太平殿内烧着炭火,北部进献的夜明珠安静地躺在殿中的琉璃柜上,映着这雕梁画栋宛如白昼。
许是因为残存的霜雪吸纳了世间的聒噪,宫殿里安静得瘆人,他仿佛能听见数百盏火苗卖力跳动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李恒煜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异常扭曲,唬了他自己一跳。
“陛下,酉时三刻了。”庆公公在床尾处立着,听得皇帝问话,赶忙上前两步,跪下答话。
“怎么睡了这么久,”李恒煜的语气中有些恼怒,他咳了两声,威严道,“扶朕起来。”
“陛下,”庆公公从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见他依旧跪在原地振振有词,李恒煜拧紧了眉头,“秦太医已在殿外候着了,不若先请他诊脉罢。”
李恒煜下意识想支起身子痛骂这老东西一通,却恍然惊觉自己的十指动弹不得,惶恐中瞬间渗出了一身冷汗。
不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就感觉视野中有个身影在靠近,李恒煜这才意识到,而今他能支配的,唯有脖子之上的头颅而已。
李恒煜喘着粗气看过去,只见秦岭迈着碎步恭敬地疾趋而至,将药箱搁在一旁,在龙床前利落地跪了下去。
李恒煜还没熟悉浑身的麻木,又欲抬手将手腕翻转后递去,却是徒劳。
秦岭见状,似是猜到了皇帝的心思,赶忙将脉枕放在了他的腕下,伸出手指搭了上去。
李恒煜死死地盯着秦岭,然而半晌过去,却迟迟未听见定论。
等得实在不耐烦了,李恒煜尽力提高了声量,“朕患了什么病?秦太医直言无妨。”
秦岭的手指微微颤抖,今儿早上周若瑾还来找过自己打听薛寒江的事,他顺便提了两句龙体日渐虚弱,早知李承钧下手如此之快,那时就该和周若瑾商议日后的安排,不至于现在手足无措。
“回陛下,微臣无能,还请陛下治罪。”秦岭没有办法,只得叩首告罪。
“把太医院的人都给朕喊来,若治不好,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李恒煜目眦欲裂,眼底登时渗出血来,他拼了全部的力气大吼着,头颅随着叫喊一下一下地重重撞击在枕头上,显出不合时宜的滑稽。
秦岭闻言,慌忙起身,刚欲告退,就听见从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外面寒天雪地,父皇的寝宫里却是温暖如春呐。”
“孽障,果然是你。”
李恒煜冷笑一声,他早该想到的。
人的欲望一旦被开了道口子,锋芒便会顺着裂痕狠狠撕开,绝无可能再收得住,所以最终的结局,只会是一泻千里,铺天盖地。
这十九年滋润舒适的日子竟叫他淡忘了,他自己也曾走过这条路啊,人还真是死于安乐。
不过,也许他内心深处早有预感,只是甫一觉得力不从心便如临大敌,卯着劲儿将其从意念中驱逐出去——秋冬相接,有些体虚何足为奇,多喝些进补的汤药便得了——而后佯装无事。然而粉饰太平的装点太过脆弱,即便李恒煜不想捅破,可自会有人心急。
“秦太医,”李承钧装作没听见李恒煜的骂声,走近后偏头向秦岭明知故问道,“父皇的身子可还好?”
秦岭颔首施礼,如实答道:“回太子殿下,微臣医术浅薄,罪该万死。还请殿下容微臣回太医院召集众臣,共同为圣上诊治。”
“这么说,父皇是得了绝症了?”李承钧斜眼看他,语气轻浮。
“孽畜!”
李恒煜的整张脸泛出青紫色,往日天威不再,只剩脑袋还勉强听自己使唤,不甚灵活的脖子苦苦支撑着他绝望的挣扎,像极了不慎从池塘里蹦出的鱼,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在濒死之时艰难又剧烈地抽搐。
秦岭最不忍见生命注定陨落前久久哀嚎的惨烈,更何况眼前这人位九五之尊,有朝一日竟也沦落至此。
秦岭赶紧移开了视线,向李承钧回道:“圣上脉象平稳,却浑身麻痹,微臣无能,从未听闻过此症,更不知圣上何时能够痊愈。”
“那依照秦太医所言,也不必唤其余太医来了,”李承钧捋了捋袖口,漫不经心道,“秦太医圣手,可称太医院第一,你都无计可施,叫旁人来也不过是平白裹乱。”
“秦岭!别听他的,去叫人来,去啊!”
李恒煜的叫喊声似悲壮的鸟啼一般,在太平殿上空盘旋着经久不去,但却无一人听得见,听得懂。
“孤觉得,父皇需要静养。秦太医以为如何?”李承钧睥睨着秦岭,冷静的口吻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还未登基便俨然换上一副庄严的帝王相。
秦岭自然乖觉,李恒煜大限将至,日后朝堂还不是李承钧说了算。
“太子殿下,微臣以为不错。圣上经络畅通,却罹患奇病,依微臣所见,此疾应从心起。圣上操持国事,劳心劳力,又恰逢秋冬,午间小憩后,一时心火旺盛以致行动受阻。或许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圣上若能抛开繁琐政务,全然休养数日,便可康健如初了。”
李恒煜不再说话,双眼空空地向上望着。
秦岭见二人无话,迅速撂了一句,“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秦太医也是宫中老人了,”李承钧没看他,垂着眼睛幽幽道,“宫外有人虎视眈眈,若秦太医胆敢走漏半点风声,惹起骚乱打搅父皇休养,你知道下场。”
“便是借微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妄议圣上。”秦岭忙不迭应道,而后几乎是小跑着从这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大殿上飞速逃离。
一旁哆哆嗦嗦的庆公公转了转眼珠子,也紧跟在秦岭身后退了出去。
“钧儿,你长大了。”阵阵歇斯底里过后,李恒煜貌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平淡地开了口,“钧儿,你靠近些,父皇想仔细瞧瞧你。”
李承钧蹙了蹙眉头,正犹豫着,便又听见李恒煜哀叹一声道:“想我李恒煜在大齐皇位上坐了近二十年,却没料到你我父子竟走到了这步田地。钧儿,父皇已感受不到自己的手了,也不知是不是和外面的冰霜一样寒冷。”
李承钧的目光扫过龙床,确认李恒煜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自己不会造成丝毫威胁后,才蹲下身子,靠到床前,试探着伸出手去。
“父皇的手滚烫。”
李恒煜的手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塌塌地平摊开来,李承钧只短暂碰触了一下便又将手缩了回去。他心里也有些纳闷,只觉面前安静躺着的身体里,无数血液在急速地翻涌流动,响应着主人强按捺下的怨愤与不甘。
李承钧偏了偏头,他心底莫名渗出许多害怕,在李恒煜的视野之外,防卫地在衣袖下握紧了拳头。
“钧儿,你今日进宫,可曾去见了你母妃?”李恒煜满目温情地看着李承钧,轻声问道。
李承钧不解,答道:“昨日刚去了趟临华宫,母妃身体康健,无需儿臣时时挂念。”
李恒煜吃力地扯起嘴角,用少见的柔和眼神代替手掌抚摸着李承钧的脸庞,“想起你儿时在你母妃膝下玩耍,也是这样的天气,你却一点不觉得冷,穿着单衣在临华宫的园子里疯跑,几个宫人都追不上你,急得你母妃直跺脚。可一看见朕去了,钧儿便立刻跑过来扑在朕的怀里,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又机灵又可爱。”
李承钧不耐烦地听着,不懂他何以在这时开始装模作样地回忆起往昔。
“当时只道是寻常,”李恒煜又缓缓道,“可惜了,朕的钧儿长大了,那样天真的神情,朕再也见不到了。若有来世,做个平常百姓也不错,日子平淡些,至少能落个善始善终。”
李恒煜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承钧,说着说着,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涌出,在横起的鼻梁处蓄起一小汪水。
李承钧几乎要落入李恒煜以退为进的陷阱里,然他忽而想起自己的母妃,任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只是母妃而已,且他自己,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再奢求来自父亲的爱。
“那父皇来世,是选母妃做妻子,还是皇后娘娘做妻子呢?”
见李承钧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的感慨,李恒煜也没恼,反而似乎很快就适应了眼下的形势。他转过头向上望着,积起的泪水顺着鼻翼流过,蜿蜒出一道痒酥酥的痕迹。李恒煜无法抬手抹去,只皱了皱鼻子,继而意味深长道:“其实,在三个皇子里,朕一直对你寄予厚望。”
“是么,”李承钧一撇嘴,呵呵轻笑,“那父皇为何直到别无选择之后才封儿臣做太子?”
“钧儿,你要知道,即便朕早早就封你做太子,也无法将旁人的野心根除,”李恒煜眨了眨眼睛,沉声说道,“在登上皇位前,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就像父皇当年做的那样,对吗。”
李恒煜没说话。
周致远,这位曾经的盟友,已将所有过往悉数告知,他也委实再无话可说了。
李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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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态度坚定,也知道自己现下无路可退,他咽了口唾沫,又握了握拳头,接着问道:“父皇可曾后悔过?”
李恒煜的身体被禁锢在龙床上,思绪倒没闲着,飘飘忽忽地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恍惚间听到了李承钧的问话,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外头冷,再给父皇多添些炭火,殿门都关严实了。”
听见李承钧冷漠的声音跟随着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李恒煜仿佛盛着死灰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抹堪称欣慰的笑容。
李恒煜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间榻上,他亲眼看着父皇痉挛着口吐白沫,死不瞑目。
李承钧还是年轻,他想,还是不够狠心,没胆量目睹自己咽气。
无论如何都不会心安的,还不如痛快地见证自己登上权力之巅,把这个瞬间永久地刻在心里。
李恒煜想告诉李承钧,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刻薄寡恩,卑鄙无耻,大逆不道的坏人,可这些所有,都是他的选择,至少,他这些年过得无比顺意。
所以,他从不曾后悔过。
其实,只要能承帝王之统,做什么都不会后悔。
权力是多愁善感的唯一解药。
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愈来愈旺盛,这是李恒煜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听到的属于人间的最后声响。
一缕魂魄悄然出现在太平殿上空,在看到庆公公连滚带爬地冲出太平殿后,跟随那无声的呐喊一同乘着冷飕飕的阴风,穿过整座静谧又神圣的皇宫。
他看见柔妃气若游丝地病倒在榻上,延华宫往日奢靡富贵的布置在青王出事后都被撤了下去,床头边侍疾的文念也不例外,只着一袭素衣,未施粉黛的眼下又红又肿,李恒煜险些认不出她来了。
一个宫人踉跄着跑进延华宫,颤抖着俯身在地,或许是冷不丁号叫了一嗓子,李恒煜见二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片刻后,文念扑到柔妃身上,两人抱头痛哭。
李恒煜想靠近些,最后看一眼宠妃和幺女,可惜下一瞬间,他轻如鸿毛的魂魄就被一阵阴森的邪风赶到了永华宫。
皇后正孤零零倚靠着茶台,手里捧着半天没翻一页的书,蜷缩的双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浑身散发着病恹恹的气息。
李恒煜不禁感叹,这偌大的皇宫里,究竟藏了多少病人?
皇后目光呆滞地愣怔着,李恒煜知道,在李承钦今日清晨启程戍守赤燕关之前,皇后曾数次遣人去辛府送信,可皆如石沉大海,无任何回音。
李恒煜恨自己太过愚蠢又太过自信,竟想不到辛家放弃了李承钦,是因为已经被李承钧招至麾下,他还乐呵呵地以为是自己的凛凛威风震慑住了辛家,叫他们不敢与皇子结党。
清醒与混沌不过一念之差,而成败其实早在念头有了偏向之时便尘埃落定。
尽管围着毯子,可皇后还是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手里的书册因手腕一抖而滑了下去,带走了茶案上热气早已消散的茶杯。
李恒煜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在杯子破碎之时,惊慌失措的宫女正闯进宫门跪倒在地,应和着他产生的发出了一声轻叹的错觉。
李恒煜的亡灵再次被推走,降落在了临华宫。
颜贵妃正在佛龛前虔诚地跪拜,李恒煜想起最近几次去临华宫时,都撞见她在抄写经书,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影在颜贵妃身后来回踱步,李恒煜定睛一看,这人正是李承钧。
原来他这样快就躲在这儿了,胆子这么小,难成气候,李恒煜无奈地摇了摇早就不存在的头。
相似的场景再度发生,惊恐的宫人跌跌撞撞地跑入,李承钧不安又期待地望过去,不一会儿,他紧绷的脸上才终于流露出松缓且快活的笑意。
李承钧骄傲地走到颜贵妃身后,说不清是想得到她的褒奖,还是企图反击她长久以来的漠视。可颜贵妃只是不紧不慢地捻着手中的佛珠,双目轻合,似乎世间一切烦忧都无法在她心里激起半点波澜。
李承钧的嘴一开一合,好像对颜贵妃说了些什么,不过等了半日,一直未得到回应,遂悻悻离去。
李恒煜想跟过去看看,周致远现如今不在盛京,他想知道李承钧会如何料理这一切,担不担得起这份大任。
然而,一束阳光突然穿破云层喷洒下来,李恒煜的魂魄顷刻间破碎瓦解。
人世间的所有事,哪怕只是这一幕幕哑剧,他也再无缘亲眼目睹了。
李恒煜的所有情感,所有好奇与留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
一如他的生命。
104. 这世上确有魔鬼
石桥镇的县令做梦都想不到,一年之内,自己竟会在府衙门口的小路上,先后拜见楚王殿下和当朝手握重兵的卫国公。
数年前殿试时,他曾远远见过卫国公一次,不过当时怎敢抬头直视,只在印象里留了个模糊的影子。
然而此时此刻,卫国公的面容随着他慌忙的上前迎接而逐渐在视野中清晰,当然,他也不好长久端详,火速在脑海中拓印个大概便垂首恭敬地施礼,“下官不知卫国公大人莅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县令大人,我家大人奉了圣上密旨前来石桥镇查案,恐怕要借大人的府衙一用。”
县令略一抬眼,见卫国公只傲然睥睨着自己,未发一言,脸色阴沉得比今日的天气更甚,倒是他身旁高大精壮的贴身侍卫朗声开了口。
“卫国公大人要在石桥镇处理公务,自然还是在府衙里更便利些。”见卫国公身后跟了不少兵马,县令有些心惊地垂下头去,搜肠刮肚地说尽了谄媚之言,“石桥镇虽不算大,但南来北往的生意人皆在此处周转,总能见到不少新奇的玩意儿。前几日便有几位江州的茶商路过,下官借机问他们买了些新鲜的野茶,喝起来甚是不俗。适才听闻卫国公大人亲临,下官特命人备好了茶水,不如请卫国公大人移步厅内歇歇脚,也顺便换换口味。”
“不必了,大人请回府罢。”县令闻得此言,当即一愣,满眼疑惑地抬起头,又听到那侍卫接着道,“此案牵扯甚广,还请大人这几日不要离府,直到我家大人查办结束。”
县令依旧一脸茫然,可还未来得及问个清楚,从那位侍卫身后便走出几人,不由分说地涌上来,粗暴地架着他往县令府去了。
“老爷,小人先前派出去的几个属下,分了三路探访过济苍山后,都说寻不到锦绣坊数人的下落。小人想着,也许他们人生路不熟,济苍山连绵不绝,极易迷路。不过,既然锦绣坊的人送回口信说,已召集了几位铁匠做工,想必在这镇上会留下痕迹。小人以为,只要走访一圈石桥镇的铁铺,就定然能有所收获。”
瞟了眼县令被手下带走的背影,周致远才漫不经心地迈腿向府衙里走去。叮嘱完几个领队务必率各自人马看管住县衙诸人的府宅之后,宁启快走了几步,跟在周致远身侧将当前的情况细细禀了一通。
宁启话音刚落,周致远正巧走到堂前,略皱了皱眉,想起原先这几人便说济苍山险恶,他们爬了数日都找不到薛寒江,周致远这才命他们作罢,只督造兵器便可。
但这群废物,就连这一件小事都办不利索,竟还断了联系,周致远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自打出了方士召那档子事,我就知道白养了他们这么些年,一到关键时候,半个都靠不住。”
宁启屏着气不敢接话,默默跟在周致远身后走进厅堂,看着他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之前和他们联络的人呢?”
“允成给了几个地址,小人适才已差人挨处去寻。不过联络人行踪隐秘,又极为警惕,若要找到他,实属不算易事。”和锦绣坊联络的事,一直由李承钧身边的允成负责,具体情况宁启不得而知,只能根据周致远的只言片语暗暗拼凑。
周致远一手搁在茶案上,边敲着手指边寻思道:“你方才说的走访倒是个办法,不过,兵将们都人高马大的,那些百姓们没见识,猛然面临这样的阵仗,他们难免畏惧,怕会吓得连句囫囵话都讲不出。再说,锦绣坊那群人带他们走时许了丰厚的报酬,所以去做什么事,铁匠们和家里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测,若被官兵找上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轻易说出铁匠们的落脚之处。”
“老爷说得是,小人愚钝,”宁启应和道,随即垂眸思忖片刻,又想出了个法子,“老爷,现下人手还算充裕,虽不知他们在山里的工坊,但铁矿也只有那几处,不然派人在铁矿附近严加搜查一番,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记得挑一队得力的。”周致远以两个手指撑着太阳穴,点了点头,而后又琢磨着道,“我记得听谁说过,那些铁匠里有一位姓白的,对,叫白振。宁启,你去他家里将他们一家老小都关入牢中,动静闹得大些。至于抓他们的缘由,半点风声也不能走漏。越讳莫如深,与白振同去之人的家属们就会越慌乱,如此一来,主动送上门的消息才能越多。”
“是。”
“还有,石桥镇四处城门,都需安排人轮番值守,定要看严实了,只许进不许出。城墙高处再多挂些周家军的军旗,万一锦绣坊那些人见了,也可知道现在的局势,没准儿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老爷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宁启刚转身欲走,便又被周致远的问话叫住,“对了,宁启,跟在安阳郡主旁边的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石雪。”
“她也是石桥镇的人罢,”周致远一挥手,“派人把石家围了,严加看守。”
“遵命。”
宁启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也只得先乖乖应下,还未及转头告退,他便又瞥见下人端着茶水送了进来,宁启脚下一转,上前两步接在手里。
“这就是那人说的野茶?”宁启将茶盘搁在茶案上,斟了杯茶水向周致远递了过去,然而周致远不屑地瞧了瞧,嫌弃道,“瞅着就腌臜,倒了吧,连同这套茶具一起扔了。”
“是,老爷。”
宁启早对周致远的盛气凌人麻木了,他下意识连连答应着,利落地转过身,端着盘子走出了正厅,迈过门槛后把茶具顺手递给了下人,而后向旁边等他命令的侍卫们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做完这一切,宁启才终于能够在府衙的院子里静静地踱着步,空出精力来思考并揣测周致远的真实打算。
原本周致远接下圣旨后,宁启便一直在等他的对策,却不料这一次,周致远没在暗中做何动作,只是安分地听命启程了。
宁启跟在周致远身边太多年,他断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路过青州时,周致远要他们在石桥镇秘密驻足。
但宁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周致远到底要在此处做什么。
若只是为了督查锦绣坊那群人的锻造进展,大可派几个信得过的暗中前往,何苦率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赖在小小的石桥镇?即使现今短暂地封锁了讯息,可镇子总不能凭空消失,周家军也总有离开的那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早晚要传回盛京,传到圣上耳朵里,待到那时,周致远又该如何解释,他还能离开澹州吗?
不,以周致远的秉性,但凡有一丁点儿可能陷入险境,他都不会去冒险,所以他要做的事,绝非如此简单。
难道,周致远急着要用那些箭头?
可这也解释不通,且不说他现下连个试样都没拿到,无法估计铸造的质量,就算石桥镇的铁匠技艺精湛,可短短数十日,抛去采矿的时间,又能做出多少枚箭头?
况且,而今那位楚王已经是太子殿下了,盛京城外还驻扎着周家军,兵符尚在周致远的手里攥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兵器哪里值得他花费那么多心计?
阳光短暂地拨开云层,烦躁的步子在宁启逐渐缩短的影子上胡乱地踩来踩去,仿佛生了杂草的心里蓦地冒出一个猜测,霎时间,宁启被这念头惊得缚在了原地。
或许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纯粹——从一开始,周致远就压根儿没想过去澹州。
他领兵离开,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悄悄地歇脚、等待。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天大的消息,一个即便城门紧闭也能传进来的消息。
宁启愣怔着挪不开腿,石桥镇的地上还铺着未化的雪,晌午的北风依旧卖力地呼啸着,他的额头上却忽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而直到这天稍晚时,宁启对周致远的老奸巨猾和睚眦必报又有了新的认识,他太想立即将这一切送回到周若瑾手上,可惜石桥镇在周致远的把控下如铁桶一般,莫说音信,眼下连一只蝇虫都别想再飞出去了。
“老爷,允成和锦绣坊的中间人找到了。”
周致远闻言走入厅堂,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被夹在两个侍卫中间,踉跄着迈过门槛后丝毫不敢抬头,直接扑倒在地跪拜施礼,继而哆嗦着开口,“草民拜见国公爷。”
周致远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转身坐在了椅子上,“狡兔三窟,你倒比兔子还多两个住所,真够惜命的,叫他们一顿好找,你可知耽搁了多少功夫。”
那人趴在地上,牙齿打着战,声音颤抖着解释道:“回国公爷的话,草民为了不暴露身份,东躲西藏惯了。再者前几日上山,似是遭了鬼打墙,回来之后,每晚一闭眼就满脑子妖魔鬼怪,是以近来精神恍惚,躲在房里不敢出门,竟不知道国公爷大驾。草民罪该万死,还请国公爷治罪。”
这几句辩白闷闷地传到周致远的耳朵里,他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边鄙夷地打量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身躯,“荒唐!什么鬼打墙?”
“草民不敢说谎,”那人依旧佝偻在地,语气诚恳,“锦绣坊的领头在离铁矿不远的地方寻到了一处绝佳的山洞,位置大小样样合适,前阵子也锻造得热火朝天,可怪事偏就发生了。那天清晨,草民去给他们送饭,顺着路找去时,却发觉那处山洞不见了,好像洞口处被堆满了硕大无比的石头,又好像看起来从来就没有过山洞似的。济苍山的确层峦叠嶂,地势险要,但草民已熟悉了路线,断不会弄错的。那日山里起了雾,不管我绕了多少圈,总觉得是在原地打转,草民着实被吓得不轻,心悸难止。”
周致远听他神神叨叨地说着,虽不甚相信,但也觉得该让人去彻底查个清楚,遂抬眼看向立在那人身侧的宁启,“宁启,你带人跟着他去那个山洞附近瞧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老夫活了这许多年,战过沙场,穿过狼烟,自认见多识广,却还未见过什么鬼影,如今也算是开了眼了。”
宁启刚欲应下,未料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瞄了周致远一眼,在他面生愠怒之前,立刻转过身开门查看。
两扇门被猛地拉开,外面的人影因始料未及而瞬间失了支点,往前栽倒着,两只手在空中拼命比划着试图保持平衡,却无济于事,眼瞅着就要摔进宁启的怀里。
所幸宁启眼疾手快,一把抓着那人的胳膊扶住了他,旋即嗔怒骂道:“国公爷还在屋里,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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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飘雪,那人披着一身薄薄的雪绒跪下禀道:“国公爷,宁将军,小人知错。”
“不是叫你带人去山里的铁矿附近探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许是因这人灰头土脸的,周致远并未怪罪,宁启见状,赶紧转向那人呵斥道。
“宁将军,我们的人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先后去了三处铁矿。济苍山山路本就狭窄又崎岖,我们几次都被路中间好几块两人多高的大石头挡住去路,就像是有人知道路线,特意摆在那儿似的。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绕了过去,找到了铁矿。可奇怪的是,毕竟已被开采过,按说那些矿洞前面该有些入口的标记,然而我们在附近来回找了半日,却连一个缝隙都寻不到。”
听得自己手下之言与允成手下所述不谋而合,宁启朝着一直沉默的周致远看去,只见他一脸大惑不解,眉头较方才又锁紧了几分。宁启瞅着一时半刻等不到他的指示,便思忖着再问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身后便响起扑通一声,宁启回头一瞧,原是允成手下颤颤巍巍地倒在了地上,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着,“国公爷,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山里真的有鬼怪作祟,堵了铁矿,封了工坊,那些人,一个都没留住,一个都没留住……”
宁启回过身向旁边的侍卫们使了个眼色,那两人机灵地略一点头,架起地上疯癫又沉重的身体,飞快地逃出了正厅。
“不必理会他,”宁启向一头雾水的手下道,“不过济苍山共有四处铁矿,你们怎的只去了三个?”
“回将军,这正是小人撞见的另一件奇事。”融化的雪水顺着下颌滴落,这人抬手拭了拭,又舔了舔嘴唇,才接着说道,“到第三个矿洞时,我们不知道踩中了什么机关,竟从天上落下好些个石子儿来,虽不致命,但为了躲避,慌乱中难免相互推搡,跌倒了一大片。等那些石子儿掉了个干净,小人再召集大家聚在一起时,弟兄们已然个个身上带伤,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了。小人想着,还是将弟兄们带回,把情况禀报给国公爷,若再要去查探,须格外仔细。”
宁启再度看向周致远,他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此刻面庞舒展了不少,“你带着他们歇息去吧,宁启,一会儿去找几个郎中,给他们敷些草药。”
“多谢国公爷。”
宁启目送他感激涕零地告辞后,又向厅内的其余人使了个眼神,屏退了他们,“老爷,这两人所言不像假话,可济苍山里,难不成还真有鬼神?”
“自然是有人装神弄鬼,在洞穴周围设了陷阱罢了。”凭宁启对周致远的了解,如果适才只是猜测,那他现在可以肯定了,周致远此时脸上收不住的得意和忍不住上扬的语调,都昭示着他心里已有了确切的答案,“哼,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你倒上赶着招惹我来了。”
看周致远并无解释的意思,宁启想了又想,半晌,终于找到些眉目,试探着问道:“老爷,不会是安阳郡主的那位师父做的吧?”
“除了他,还会有谁在这深山老林里多管闲事。”周致远一挑眉,“看来薛寒江把那几个矿洞都堵了,还把锦绣坊的人都藏了起来,不仅一点不落地承袭了李云潇的遗志,甚至发扬光大了。这么多年过去,与她沾边的所有人所有事,真真是一如既往惹人厌烦。”
“老爷,这番带来的都是军中的精锐,”宁启深知谨言之道,并未越界附和评判,只转过话题说道,“索性带兵冲上山去,将他抓回来。纵使他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我们三千人罢。”
“对付他,太浪费了。”周致远轻轻摇了摇头,“宁启,与人交战,动刀动枪乃是最末流的招数。你记得,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往往就是他的弱点。只要找到,攻破防线不过手到擒来。薛寒江也不例外。”
“小人谨遵教诲。”宁启施礼应和,然后思索着道,“那他最在意的,可是安阳郡主?但安阳郡主似是还在江州,小人愚钝,还是不知该如何处理,请老爷明示。”
“薛寒江和李云潇,是一类人。”周致远的脸上挂满了胜券在握,“与其用安阳郡主做饵,不如用石桥镇来得痛快。”
石桥镇?
宁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他不是不了解周致远的脾气,但也属实无法随意将这几个字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延伸开去。
他也庆幸自己如今做不到。
“白家和石家的人,现身在何处?”
“按照老爷的吩咐,已关入牢中。”
“挑几个老弱妇孺,挂在石桥镇的城墙上。薛寒江神通广大,他一定能看到。”
周致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地,终究到达了彼岸。
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两位老者和两个小孩已不再挣扎,许是没力气了,也许是没命了,任由周遭洋洋洒洒的雪花包裹住他们的身躯。
宁启扬起脸,凝视着那几根摇摇欲坠的绳子,从未想过“命悬一线”竟然如此真实,又如此惊悚。
星星点点的雪花在空中盘旋翻飞,冷风袭来,宁启打了个寒战。他立在城墙上,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召回了神思。
这不是梦。
周致远错了,这世上确有魔鬼。
就是他自己。
105. 杀了他
宁启站在石桥镇的城墙之上别过头去,视线穿过层层薄雾,落在了城外湖泊上的一叶扁舟。
那小舟破过湖面上的碎冰,正载着一个撑着伞的仙风道骨的人影悠悠漂来。
宁启无力地支撑着身体,他好像有满腔怒火,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束缚着,两相拉扯,唯余一个声音在胸膛里不断回响——杀了他,杀了他。
薛寒江一定听得到。
宁启与薛寒江素不相识,但他无比确认。
但凡心里还存有良知,见到此情此景,都不会生出旁的心思,唯余此念。
薛寒江想杀了周致远。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抱着襁褓中的泓澈时,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单枪匹马冲到盛京去,闯进卫国公府。
不过,他到底放心不下泓澈,舍不得把小小的她托付给旁人。
再者,薛寒江仅剩的理智时时警醒着他,以自己的功力,便是与周致远正面交锋,也未必能有胜算。
更何况,周致远身份何等尊贵,周围不知有多少人预备着前赴后继地为他牺牲。
算了,算了。
薛寒江只得作罢。
然后拖着拖着,就到了今日。
今日,当他站在湖泊对岸看清石桥镇城墙上飘荡的人体时,恨不得立即将周致远活剥了。
但同时,薛寒江又觉得庆幸,他替泓澈觉得庆幸——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周致远没有半分改进,甚至变本加厉。
对于她生命中失去的所谓父爱,想来也无甚遗憾了。
“多年未见,薛公公光彩依旧啊,”周致远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双目紧紧地盯着薛寒江,见他靠得愈来愈近,便早早在岸边停了脚步,打量着他只一手举一把油纸伞遮着瘦削的身躯,另一只手伏在腰间,并未带着折扇,略微放下心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和当年在永乐宫时一模一样。”
薛寒江未对周致远隐晦的侮辱流露出太多情绪,同一个烂人计较什么呢,无非是徒增烦恼。但他也不想与周致远过多闲扯,是以并未回击,只云淡风轻道:“若想见我,办法多得是,伤及无辜,可不是君子所为。”
周致远哼笑一声,“薛公公住在山林深处,陆家的人也都死绝了,老夫想要三顾茅庐,却也没个领路的人。思来想去,不如请薛公公主动登门,省些力气。”
“是啊,我倒忘了,天下生灵在卫国公眼里,都不过是随意摆弄的蝼蚁。”小舟靠在岸边,但薛寒江并不想下船,离他越近,内心的厌恶就越翻涌得令他作呕,所以薛寒江只立在船上,和周致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卫国公千金之躯,不知因何故踏足此地。”
“薛公公,这话该老夫问你才是啊。”周致远踱了两步,“我的人平白在济苍山里失去了踪迹,去寻他们的人又不知落入了谁的陷阱,弄得十分狼狈。薛公公,你我素无冤仇,你为何几次三番招惹?”
“卫国公,你我相识多年,这里既无外人,又何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假话。”薛寒江冷冷地看着他,言语直白得比三九寒风还刺骨,“其一,我住在济苍山庄,可不代表济苍山上发生的所有事我都能一一知悉。卫国公雷霆手段,说不定那些人的踪迹,是由他们自己抹去的,也未可知,卫国公又有什么证据认定是我做的?其二,卫国公唤我公公,知晓我的出身,我作为下人,从来视主人的悲喜为自己的悲喜。故而,长公主的爱恨情仇,我时时记在心里,绝不敢忘。卫国公,你我之间的仇恨早已似海深,不如今日就做个了断。”
薛寒江一口气说完,叹自己如今竟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这山上的风吹草动,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他薛寒江的眼睛。
打从那几个人鬼鬼祟祟地上山开始,薛寒江就已经盯上他们了。
不过这些人太过愚蠢,常常是早上刚做了标记,兜兜转转一整日,傍晚又回到了原地。周而复始,好不无聊。
薛寒江起初以为那些人是去济苍山庄的,好好地盘算了一通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还准备了不少对策,可后来却发现自己那些缜密的心思都是浪费。
因为薛寒江跟了他们几日,看到那些人遇见陡坡就绕开,走三步歇两步,浑身懒懒散散的,哪里像是去济苍山庄的样子。
不过,许是独自一人呆得久了,薛寒江反倒对这群贼眉鼠眼的人生了兴趣,愈发好奇起他们的勾当。
观察了他们好些日子,终于有一天,那些人不在山里兜圈子了,而是被一个陌生人带回了石桥镇。
薛寒江觉得奇怪,想要去镇上走一趟,又怕打草惊蛇,正犹豫着,两日后,那群人居然又回到了山里。
不过这次带了几个熟人。他们都是镇上的铁匠。
“薛公公可认得城墙上的那几个人?”
听薛寒江矢口否认还划清了界限,周致远也没恼,只略略侧了侧头,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
薛寒江隐约蹙起眉头,“久居山林,只识旧人。”
“是白家的老人,”周致远放缓了语速,享受着对薛寒江的言语凌迟,“和石家的孩童。”
怕薛寒江真不认得,周致远还特地补了一句,“若老夫没记错,跟着安阳进京的女子,名唤石雪。”
“我不认得什么安阳。”
周致远觉得可笑,但寒风凛凛,一场暴雪蓄势待发,他懒得掰扯,遂道:“薛公公也不必认得他们,只需知道他们是石桥镇上的百姓即可。你能乘舟前来,不就是为了他们。”
薛寒江冷眼看着,知道周致远已等不及了,“平白无故在城门上吊起活人,便是过路的神仙都要瞧上一瞧罢。”
“‘平白无故’确是愧不敢当,”周致远紧握住这次开口的契机,把他前来的目的和盘托出,“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犯了律法的,老夫将他们抓起来以儆效尤,其实是天经地义。”
薛寒江没应声,周致远顾自说着他编好的罪名,“日前有传闻称,石桥镇上居然有人在私铸军器,圣上听闻后雷霆大怒,特命老夫暗地调查此事。老夫原本也不愿相信,可昨儿刚到石桥镇,叫人挨家挨户地查了一圈后,竟然发现石桥镇丢了几个人,还都是铁匠,老夫只得派人把他们的家人都抓进牢里。自然,也派了好些兵士进山找人,可他们不仅一无所获,还添了一身的伤。到头来,老夫只能出此下策,希望那些人见到家人有难,能迷途知返,回到镇上,老夫也好给圣上一个交代。”
薛寒江心中冷笑,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周致远藏的还真是这个心思。
“卫国公刚刚说,你的人在山里失踪了?他们是何时进的山?”
“老夫奉命查案,当然要先遣些人来探探路。”周致远泰然答道,“薛公公,你说,那些人会不会被铁匠们杀死了?你说,会不会整个石桥镇,都在暗中铸造军器?”
薛寒江见周致远一脸坦然地贼喊捉贼,提起嘴角轻蔑一笑,“卫国公有所不知,石桥镇商贩往来乃是常事,那些铁匠们也许只是去了别地干活。再者,卫国公方才空口白牙地说了一大段话,不知可否拿出一丁点儿证据来证实这番无端的污蔑呢?”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薛公公还是和当年一样,毫无长进。”周致远没有因他的指控而乱了阵脚,反而神色轻松,不疾不徐地说道,“只要是老夫说出口的话,就迟早会找到证据。”
纵然此言嚣张又荒唐,薛寒江闻得后,依然神态如常,眼神里映出点点怜悯,“卫国公也一样,这么多年,还是日日过得提心吊胆。”
周致远迷惑不解,狂妄的气焰需要全然的坚定才得以支撑,一旦掺杂了质疑,便会灭了大半。
“薛公公何意?”
“天下人只看得见卫国公风光无限,却无人懂你的如履薄冰。”薛寒江的神情与他手中在风雪中巍然不动的油纸伞一道悠然,“卫国公,你们二人的纠葛,长公主早在离世前就已经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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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未放下?长公主已逝去十九年了,你当真还如此惧怕她吗?不惜离开京城,也要再往她的身上泼一盆脏水?你就不怕太子趁机在京中动乱,夺了你的兵权?”
周致远向来瞧不起薛寒江,而今被一个阉人道破他心中的隐秘,简直怒火中烧。
他生平最恨别人议论他与李云潇的情史。
“薛公公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老夫自己的事,现如今还应付得来,”周致远自然不会蠢到任由李承钧在盛京耀武扬威,兵符他随身带着,军令如山,莫说是太子,便是皇帝去,也调不动他的周家军,“薛公公不必在这里同老夫逞口舌之快了,眼瞅着又要落雪,老夫就直言了。今日,你若送上你的命,就可换得石桥镇百姓的命。”
“卫国公,我这条贱命轻于鸿毛,压不住石桥镇千百条命。这交易偏差甚多,念及卫国公的声誉,恕我不敢相信。”薛寒江说着,换了只撑伞的手。
周致远实在阴险,若他不守信用,不仅白瞎了自己这条命,石桥镇的百姓还是难逃此劫。
“薛公公,你还是没弄懂,老夫并不是在征得你的信任。现如今,无论你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老夫可以答应你,若你转身就走,老夫绝不会追赶,权当你我今日从未见过。”周致远读懂了薛寒江的言外之意,但他并不在意无关紧要之人对自己品行的评价,只盯着薛寒江一字一顿地说着,“薛寒江,你敢赌吗?”
薛寒江咽了口唾沫,他的确不敢赌。
周致远很了解他。
了解他心底的柔软和在意。
或许这就是良善之人的悲哀。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一定会押上自己的全部。
其实,薛寒江也很了解周致远。
所以他今日下山前,已将济苍山庄上下整理了一番,没想过再回去。
薛寒江略一低头,撑伞的右手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电光石火间,冰针一根接着一根地自伞骨中飞出,直直地射向周致远。
待周致远抬手去挡时,为时已晚,冰针已扎透了他的衣衫。
早在暗影阁时,薛寒江便以擅使暗器而闻名,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出手从不落空。
这次也不例外。
可他等了好久,周致远都没有倒下。
“薛公公,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周致远的胳膊渐渐落了下去,赫然露出了挂着那几枚特制银针的胸膛,可他却看起来毫发无损,依旧声如洪钟。
看着薛寒江满脸的不可置信,周致远忍不住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把银针逐个拔掉后,还是没欣赏够他的目瞪口呆,但也不想再同他耗下去了,“薛公公,你可听说,李云潇有一件绝世珍宝,可保她上阵杀敌刀枪不入。”
“银丝甲?”
“老夫真是上了年纪,心软多了,不然,今日不会让你死得明白。”
原来私定终身后,李云潇送了周致远两个信物,一枚亲手打磨的箭头,和一件她贴身穿着的甲衣。
她把冲杀的矛和护身的盾一并慷慨赠予,丝毫未料自己会因此丧命。
李云潇,你真是傻!
薛寒江在心里无奈地吼了一句,可最后,在他闭眼前的一瞬间,薛寒江还是没舍得对她生出一丝埋怨,只是无尽地心疼她痴心错付,心疼她在万念俱灰时独自消化着所有背叛,直至死去。
对不起,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我竟不曾与你感同身受。
对不起,我没有让泓澈免于纷争,这世上对你食言的人太多,我竟也是其中之一。
对不起,这些欠你的,来世我再还给你。
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第二日,一夜的暴雪过后,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石桥镇城墙上吊着的几人不知何时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新鲜的滴着血的头颅。
106. 这样的人世间
约莫着再有不到半日,便可赶回济苍山庄了。
也许是近乡情怯,又也许是回程这一路快马加鞭,身子实在乏累。总之,泓澈拴好了马,支起了帐篷,在雪花飘飘的荒郊野岭里静静地生起了一处篝火。
泓澈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眼前噼里啪啦的火舌。
近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她此刻坐在这里,试图搜寻相关记忆的时候,方恍然惊觉,从下山到现在,居然还不到一年。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塞进了那么多堪称重大的回忆。
欢乐的,幸福的,悲痛的,难过的,件件冰封的往事仿佛被面前充满活力的火苗霎时消融,化身成无数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汹涌地扑面而来。
可泓澈却横竖无法彻底捋清头绪。
好像心口堵了一粒小石子儿,倒是不伤及性命,但若不处理掉,就会一直碍着呼吸,安静地时时打搅着她。
进了盛京城,泓澈已经开了次眼界,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消化接二连三的突破她认知的新奇事。
不过好在,下山之前,师父已将皇宫里的权势斗争为她细水长流地传授了一番,所以彼时她面对的,尚且是从口述传闻到亲眼所见的变换。
远不及这次处理曹徐余党冲击得厉害。
因这次无人提醒,所有藏匿于暗处的隐秘就这样明晃晃地摊开在她面前,等她亲手经办。
沈黎将遮在宗族世家之上的黑布掀开一角,带她向后面的深渊望了望。
而只这一眼,泓澈便被震撼得惊呆在原地。
她的见识被毫无铺垫地粗暴拓宽,撕裂了她的防线。
她竟想到要逃离。
泓澈想,她是一个好奇的人。
对于好多事,她都不甚理解,而对于她搞不懂的,她又总想着弄个明白。
所以她终究没有离开。
她有太多“为什么”想问,哪怕得到的答案令她窒息,无止境地挑战着她双目撑开的范围,但她还是要问。
做一个无知的人,才更叫她恐惧。
“其实,离京之前,圣上曾召见过下官一次。也是因为那次召见,下官才得以确认,圣上是真的动了铲除曹徐一党的心思。否则,徐知山盘踞三州,呕心沥血筹谋十数载,那样老奸巨猾的人精,即便是虑及青王,可若非读懂了圣上的决心,又怎会轻易认罪伏法。”
泓澈不解,“大人,我虽只在京城住了几个月,但也看得出,圣上明明是乐得见到楚王和青王相争的,为何忽然变了主意?”
“圣上传召下官时,曹衍还未殒命。郡主,对于朝中重臣来说,家门兴盛乃是头等大事。地位固然重要,但这一生争权夺利,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牌位能够长久地高高地供奉着,案前的香火,最好越烧越旺,永不熄灭。可曹衍那时,与失独无异。卫国公何等身份,但为了安抚曹衍,他的儿子必须北上。不过,圣上当然知道,那其实只是权宜之计。曹绪德在榻上多躺一天,他的心,便要多悬一天。曹衍脾性如何,圣上最为了解,困兽犹斗,他是最易铤而走险的那个。”
对子孙后代,借以寄托的深厚期望远超过孕育新生命的喜悦,在隐秘的自私外面包裹着严严实实的无私奉献掩人耳目,还要时时演绎辛勤不易赚取愧疚,偶尔再顶着冠冕堂皇的虚名摆出长辈的架子来,既狡猾又冷血。
此般世家,沈黎见得多了。
他自己便生长于这骇人的环境之下,现今纵常常警示,但也免不了在教导沈不渝时,猛然从陷入如此泥潭的噩梦中惊醒。
泓澈冷哼一声,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还不够,连百年之后的事也试图操控,妄想血脉永续高堂,真是贪婪。
“但曹衍已然身死,有徐家支撑,青王也算不得势单力薄,圣上为何宁可打破朝中尚且平衡的局势,也执意要下令处置徐知山?”
沈黎看了眼泓澈,一脸的欲言又止,“下官心中确有猜测,但实在冒犯,难以启齿。”
“沈大人,我今日便是来向你请教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郡主,下官听闻,长公主薨逝后,葬在了青州。”沈黎舔了舔嘴唇,瞟着泓澈的脸色,“那时,徐知山正任青州刺史。”
泓澈蹙眉望着沈黎,难以置信,“和我母亲有何干系?”
“下官在南梁时,便闻得长平公主声名,北齐百姓们爱戴她,尊她为圣女。”沈黎嗫喏,“至于后来,郡主,其实很多时候,不知情反而安全。”
泓澈沉默,沈黎说得够多了。
她以前总在想,李云潇躲在青州公主府时有孕在身,或许曾经隐瞒得天衣无缝,但她遭曹衍暗杀后,生产时大出血,总会闹出些动静罢,徐知山当真没有丝毫觉察?
“沈大人言之有理,可纵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全然说服自己。”
“以前,圣上自然会顾及朝中局面,无论如何也要留着曹徐一党。可是郡主,大齐这些年岁,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顺境里的日子过久了,自信就会跟着极度膨胀,变成了骄矜。”沈黎娓娓道来,“况且很多时候,促使人做决定的并非单一的缘由。也许圣上早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对徐知山心存芥蒂,而后细小的不满悄悄积攒着,在某一时刻瞬间爆发。那个账本点燃了这个时刻。”
周家三代为官,名声显赫,深得皇帝信任,周致远更是手握三万重军,若一定要二选其一,李恒煜还是拎得清的。
只不过他的选择来得早了一些,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念及此,泓澈勉强点了点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扳倒一个徐知山容易,但要处理好他的身后事,可大不简单。”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现今没了地头蛇,难道还不会轻松一些?”
“郡主,那账本上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那本子上记载的每一个名字,泓澈都早已烂熟于心,“昨日我将青州官员的名册拿来一看,发现竟有一多半的名字都出现在那账上。沈大人的意思,是青州余党太多,不好料理?”
“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些地方官员,府邸查封,再找地方发落了便是。轩盖如云,三州总督尚且能立即从京中寻人调任,这些差事更不足为道。”沈黎摇摇头,“郡主,你看那本账上,除去官员的名字,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那便是一些地方家族了,除了青州城里的世家,还有些辖县的乡绅,”泓澈回忆着,疑惑问道,“沈大人,他们既无官身,又无兵力,有何可惧?”
“他们有百姓。”沈黎一字一顿,“掌握权力的阶级,层层盘剥,上下分明。譬如说青州下辖的县令,在他升职进入青州城的府衙之前,不会关心京城朝廷的动向。同样,对于最普通的百姓们来说,除非碰上像梁世垚那般昏庸荒诞的皇帝,否则,相比于遥远皇宫里坐着的所谓天子,他们更在意自己辛苦种下的庄稼。而农民的土地又都是从宗族手中租佃来的,可以这样说,他们的命,都攥在那些地主乡绅手里。”
泓澈似懂非懂,“沈大人的意思是,因这些世家大族和百姓们紧紧相连,故而他们远比官员更难处置。”
“是。”沈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只要是圣上想查,纵使人脉深厚,又有谁敢多说一句?再者说,位子上的人撤走了,就意味着多了个官职,大把的人在那儿等着,巴不得填上这个空缺,左不过挑人的时候选些清白肯干的便罢了。但这些宗门不同。山高皇帝远,皇权的风最多能吹到青州城,再往下,可就有些鞭长莫及了。这时,便要倚靠那些从土地里生长而出的大家族。不,说是倚靠有些不妥,应该说是互惠。只要那些士绅遵守基本的礼法,做皇权的长袖,皇帝也乐得让渡些小小的权力给他们,久而久之,便达成了心知肚明的约定。”
“互惠?”泓澈想起李恒煜不可一世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楼阁盖在空中,站在地上的人仰望得头晕脑胀,所以忘了,这座粉饰过度的高台其实毫无根基,“我原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哪里屑于和下面的宗族暗通款曲。”
听得这新鲜的用词,沈黎轻笑一声,然后接着说了下去,“下官的仕途,始于澹州府,到了州里,宗族的势力便弱了些,但若想过得舒坦,也少不得要同他们和和气气。在任上时,下官有次听闻,临乡刚赴任的县令,不知何处得罪了一个乡绅,自此就被些油滑的泼皮无赖盯了上,那位县令每日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半年过后,郁气不结,竟被活活气死了。”
“那照这么说,他们岂非无法无天了?即便参与了贿赂官员,结党营私,我们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了?”
“自然不是,皇权大过天,若圣上真铁了心叫他们死,那谁也留不住他们的命。可世家们祖祖辈辈经营,早已根深蒂固,斩草除根实属不易。再说,这一案已经折了徐知山和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再追查下去,代价未免过大。圣上将这烫手山芋扔到了下官手里,也是想让此事点到为止,象征性地惩处后便罢了。既要彰显皇家威严,又不能伤了他们的面子,恩威并施,才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贿赂官员乃是重罪,即便量刑够不上流放或是服役,可真要定了罪,总归要将其财产全部收没罢。律法里写得一清二楚,没再判处缴纳罚金已是轻轻揭过,不知圣上想要的点到即止,究竟意味着何种判决,总不能叫他们从手指缝里漏些罚金来便了了罢。”泓澈自知此刻的义愤填膺在雷霆万钧的皇权面前显得格外幼稚,但她实在忍不住,“沈大人,若怕那些佃户们失了生计,何不将土地分给乡里的其他宗族,只要他们手里有地可种,应也引不起什么动乱罢?”
“世家规矩不同,那些佃户们大约祖祖辈辈都耕种着同一处田地,陡然换了东家,还要费力磨合,这是其一。其二,一位乡绅少说也有百亩地,有肥田有贫土,分给谁,如何分,说起来又是一桩麻烦事。其三,纵使这次处理完毕,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若推及开去,总有一天,一乡一县里只剩一族四处吞并后只手遮天,堪称灾难。”沈黎从前也想过这个法子,但他后来发现,无论此事有多复杂难办,对于皇帝来说,也不过是一件小事,他腾不出时间也没有精力听沈黎解释和抱怨,他只要一个平缓稳定的结局。
而最佳的解法,就藏在最开始的迷局里。
“宗族庞大,传承千百年,同一时期,也只有一位家主。除非犯了谋逆之罪牵连九族,否则世家中总有后代。旁支错杂,然血脉相连,留姓氏,易家主,算不得什么难事。”
“沈大人,将行贿的家主换掉,就能称得上是惩罚了?”
“是。”沈黎点头,“郡主,耳听为虚,不论下官怎么解释,都不如你亲眼瞧一瞧。左右经办时需要我们到场,郡主冰雪聪明,一看便知。”
泓澈半信半疑地跟着沈黎,然而他说得果然不错。亲历一番后,泓澈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缘由。她觉得无比震撼,简直不寒而栗。
青州乡县众多,处理好青州城中事宜后,泓澈遂与沈黎分头行动,一个往西南,一个往东南,各自负责路过的乡县。
在离江州交界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县城,那里一家姓杨的宗族,是泓澈在青州界内的最后一个任务。
按照沈黎教她的,泓澈一到,便召集了杨家的所有长辈。
杨家排在名册的最后,风言风语早借着日益寒冷的北风传了过来,所以泓澈没有费什么口舌,杨家的家主也好像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其他长辈们犹如商量好了似的,安然端坐,适时开口,一切都推进得异常顺利。
直到第二天,泓澈看见,杨宅上下,都挂满了素帷。
泓澈迈步跨过大门槛,径直走向灵堂,新家主正娴熟地将宅中下人们呼来喝去,虽身上披麻戴孝,但眼里并无一丝哀伤。
“家主节哀。”泓澈走近,看清了灵牌上的名字,又打量着灵柩旁无人守灵,心底窜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不知发生了何事,昨儿我来时,前家主看着还好端端的。”
“见过安阳郡主。”新家主转身看见泓澈,连忙上前施礼,谄媚答道,“郡主不知,大哥的病,已好些年了,积年累月攒下的病根子,无药根治。原来大嫂在时,精心照料着,大哥还算康健,但前几年大嫂故去后,大哥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再说小人那侄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让大哥操劳了一辈子,为了给他铺路,还买了个丫头回来,结果两个孩子整日腻在一起,他那学问越来越差,几次都把大哥气得吐血。昨儿郡主走了后,那两个小孩竟商量着私奔了。我大哥今晨起来,听闻此事,一口气没上来,便命归西天了。哎,真是可悲。不过郡主放心,小人的儿子省心得很,小人绝不会犯——”
泓澈见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皱眉瞥了他一眼,那人也倒乖觉,立即噤了声,“郡主,小人啰嗦了,实在是失了大哥,心内痛苦,口不择言,失态了。”
“无妨。家主应有很多事要忙吧,我为前家主上柱香就走。”
“多谢郡主,郡主请便。”
泓澈看着灵榇前的牌位,想起昨天在正厅见到的那位前家主。
她还不到阅人无数的年纪,但也能看出来此人面容宽厚,眉眼温和,一脸的羞愧,在满屋子的亲戚面前几乎要抬不起头来,从头到尾也没能说出几句囫囵话,任由强势的弟弟主持大局。
怎么,你又想接任娘的圣女之位了?泓澈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偏向,上过香后转身走出几步,在心里冷嘲了自己一句。
可就在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倏尔闯进了泓澈的脑海里,她又猛地转回身去,死死地盯着那被素帷笼罩着的灵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棺木,在京城时,泓澈曾去过梁晋惠的灵堂。
相似的场景交叠,激荡着泓澈跳跃的思维——眼前的这个棺材,分明比她记忆里的那个大了一倍还不止!
泓澈垂下眼眸思忖片刻,随即瞟向正活跃着招呼宾客的家主,趁他背过身去时,嗖地掠到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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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下人们个个披着素衣,低着头走来走去地忙活着,与前厅一墙之隔,这里倒安静得像世外桃源。
想眼下是白日,容易被人瞅见,泓澈纵身一跃,跳到了屋顶上,顺着长廊往里面摸去。
虽然看上去,前家主行贿一事早已败露,但面子上应还掩盖着,至少昨日他还住在这里。泓澈想去家主和公子的房里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弓着腰在房顶上敏捷地绕过几个弯,泓澈探出身子一看,眼前是一处风雅的院子,小溪流水,淙淙作响,为寂静的杨宅添了几分生机。
这下面是哪位的房间呢,泓澈边寻思着边蹲了下去,轻轻地挪开几片瓦,视线穿过孔隙,落在了屋里的两个人影上。
“少爷,”其中一人恭敬地开口,“这院子打理得精心,老爷的意思,简单换换屋内陈设便罢了,不必非要全部拆掉重建。少爷且看这书房,窗外水流好不惬意,可是用功的好地方呢。”
另一人背着手在房中慢慢绕着圈子,一寸一寸地端详着,听闻这话,不耐烦地回过头瞪了那人一眼,“装潢得再好有什么用,沾染了堂兄的晦气,我才不要在死过人的屋子里生活。”
泓澈心里咯噔一声,只听前面那人又道:“少爷,左右只殃及了卧房,这书房可是干干净净的,堂少爷已有好些天都没踏足过这里了。老爷说,不管怎么安排,万不可耽搁少爷的功课。少爷,要不然,小的多叫些人来,让他们将书房里的东西尽数搬走,再勒令他们仔仔细细地擦拭几遍,准保打扫得一尘不染。少爷,你看如何?”
这人甫一开口,走在前面的少爷便抬腿逛到另一边看画去了,待他紧跟在身后叽里呱啦说完这一通,杨少爷骤然转过身子,往下人身上狠狠地蹬去。那人冷不丁挨了这结实的一脚,登时捂着肚子,面容痛苦地跌倒在地。
“我说过了,堂兄的院子,全都拆掉。你别以为你跟在父亲身边,就可以拿他来压我,本少爷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即便蹲在房顶上,从杨少爷的斜上方看过去,泓澈也能清楚地瞧见他脸上的阴鸷,半躺在地上的下人自然看得更加清晰,所以被唬得忘记了疼痛,半张着嘴,布满恐惧的瞳孔中倒映着弯下腰来的少爷,“你擦得再干净,这间屋里也有他和那个脏女人的气味。”
少爷直起身子,满足地咧嘴一笑,他很享受看着对方畏缩的样子,接着轻蔑道:“大伯一家都是蠢货,从青楼里花高价买女人也就罢了,还任由她爬到堂兄的床上。好在她识相,昨晚也跟着大伯和堂兄自尽了,否则,我有的是办法折磨她。”
泓澈攥紧了手中的瓦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她见过了太多,内心五味杂陈。她告诉自己少想多做,可终究还是迎来了忍无可忍的时刻。
泓澈知道,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但她想,惩罚总该由府衙负责。该定什么罪,该怎么受罚,怎能全数交由族人们做主?轻了重了,谁来评判?到最后,岂不是混成了一本糊涂账。
沈黎说,判官难做。且家族内部,如何能泾渭分明,就是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牵制,方可牢固。
泓澈没说话,她默默看着原来的家主被亲人们像饿狼扑肉般分而食之,或被赶到田间的庄子上,或被挤兑得远走他乡。那些人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没有任何一个人过问曹徐两家的下场。
因为真正的公平,本就无人在意,哪里比得上攫取眼前的利益。
泓澈明白了沈黎话中的深意,再也无言辩驳。
泓澈知道杨家父子做错了事,可他们行贿不足半年,交了钱收了人,好处还未得到一分,徐知山就一命呜呼了,泓澈忍不住为他们的厄运生出些同情来。
今日,她本就是有些放心不下,想着再来看一眼他们父子,却不料,昨日一别,竟是永诀。
泓澈不想再忍了。
如果杨家父子只是被赶出杨宅,过得再落魄,也是罪有应得。泓澈会像之前一样,转身就走,绝不让自己的同情泛滥。
可这次不同,即便这几人真的是自尽身亡,可也定少不了旁人的推波助澜。
犯下的错误与受到的惩处太过于不匹配,泓澈本就对世家宗族动用私刑颇为不满,积攒至今,索性向下面这个鲜廉寡耻之徒发泄个痛快。
“什么声音?”杨少爷皱了皱眉,瞪了眼下人,“愣着干什么,难道要本少爷去看?”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到屋外,可还没直起身走出两步,脖颈处便遭了一记重击,想要转身却只觉双目晕眩,踉跄着倒了地。
“怎么了?”杨少爷听到了屋外的声响,提高音量问了几句,可得到的只有长久的静默。
他急躁地“啧”了一声,一边咒骂着一边往外面走去,刚下台阶,就看见下人趴在地上,脚边躺着一块瓦片。
杨少爷愣了一愣,刚欲开口喊叫,一层素幔抢先一步勒住了他大张的嘴巴,旋即又攀上了他的双眼,而后一层层包裹住了他的整个头颅。
拳头如暴雨般落在杨少爷的身上,刚开始他还疼得死咬着嘴里的白布,胡乱挥舞着双手试图驱赶这从天而降的殴打。
然而不论如何折腾,他都没能触碰到对面那人的哪怕一根汗毛。
丧乐声隔着几道围墙悠扬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杨少爷怀疑,是堂兄的冤魂化为了一根泥鳅精,附和着鼓点,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自己的周身。
泥鳅精是假的,泓澈赤手空拳用尽了力气,手指关节疼了好几天倒是真的。
这样一想,好像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泓澈抬起手,探过身对着面前的火光摩挲着手指。
凌霄给自己涂抹的药膏甚是好用,外皮的擦伤早已愈合,眼下的痛感,许是因这冷风吹进了骨头里。
篝火为泓澈的指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一片雪花悠然飘落,借着她指甲上的温度伸展成一汪清水。
泓澈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她对他的情感,愧疚盖过了同情。
因为在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因为他,泓澈感受到了无尽的慰藉。
原来我并不是异类。
原来,因为利益和欲望,对至亲之人赶尽杀绝的事情,并非独独降临在我的身上。
而这样的抚慰,显得太过失礼。
这样的人世间,好像也不那么值得留恋。
娘,你说得对,可人就是这样,不亲自撞一回南墙,不亲口尝到头破血流的滋味,又怎能甘心放下恩怨,一世隐居。
陆安死了,石雪和凌霄被许介送去了京城,有周若瑾在,泓澈想,她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或许是时候了,是时候抛下那些纠缠不清的尘间事,回到济苍山,回到师父身边去了。
理不清的思绪飘飘摇摇翻过了九霄云外,那便暂且搁置,先这样不管不顾地在天地间睡一晚,一切污糟的现实,待她明日清醒过来再去面对罢。
她要足足地舒一口气。
107. 是师父吗?
泓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生起的篝火不知何时烧成了一小堆黑炭,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突兀地冒着头,她蜷着身子把脑袋探出帐篷外望了望,只觉自己被人关入了冰窖之中。
缓了一会儿,泓澈才把行李拾掇起来,塞进了马褡子里。
眼下这时节,离了驿站,哪里还能寻得到草料,泓澈抚摸着鬃毛,将其中的小冰碴尽数摘掉,低声对马儿道:“再忍忍,等到了石桥镇,你就有吃的了。”
泓澈没舍得骑马,收拾齐整后,她便牵着马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辟出一条路,往石桥镇去了。
除了喂马,泓澈去镇上,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
一来,石雪离家半年多,虽然偶尔也捎信回家,但泓澈担心石家父母牵挂小女儿,不妨顺路拜访一趟,好让二老安心。
二来,纵然泓澈决定了回济苍山庄与师父相伴,可京城里还有她惦念的人,所以她还要去一趟信使常住的驿馆留个消息,请他给自己和周若瑾传信。
这最后一件事,便是去寻白正康的父亲白振。
彼时泓澈在江州刚刚料理完事务,打算北上回青州,而石雪的身孕诊出得突然,为保安全,泓澈只得匆匆做了决定,让许介送石雪和凌霄去周若瑾身边。
石雪说,自己未婚有孕,本就不受宠爱的她,这下在父母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来,所以她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告知任何人自己有了身孕。
然而纠结了半晌,临行前,石雪终究叹了口气,告诉泓澈,白正康是个可怜人,若泓澈能见到他的家人,报个喜也好。
白正康死在朝廷斗法下,泓澈后来也愿意相信他的身不由己,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石雪,便应了下来。
再者,周若瑾来信上说得有理,想白振也是石桥镇的铁匠之一,说不定他能知道些内情。
饥肠辘辘的一人一马在无垠的雪白天地间片刻不停地走着,于群山环绕处抬起头,泓澈恍惚望见远方升起了袅袅炊烟。
泓澈吸了吸鼻子,冷气伪装成石家包子的香味儿欢快地钻了进去,胃适时地咕噜一声,泓澈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暗暗加快了脚步。
今年冷得早,初冬时节,济苍山脚下平日里波光粼粼的湖水便覆上了一层冰雪。
过几天若回暖些,或许就会融化罢,泓澈寻思着,怕走到湖中央,这上面薄薄的冰层就会破裂,遂牵马沿着岸边绕了半圈。
虽远了些,但一想到过了这片湖就是石桥镇了,人间烟火不再存于幻境,泓澈红扑扑的脸蛋上不由展露出愉悦的微笑,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不对。
泓澈走到一半,忽而觉得哪里不对,心脏在大脑醒悟过来之前,先一步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太安静了。
石桥镇汇集往来商贩,即便刚下过大雪,也不会这般安静。
倒像是回到了青州城。
泓澈的脚步悄悄慢了下来。
若搁从前,她定然会立即冲上前去瞧个明白,但现在的她,窥见了世间太多阴暗之后,不晓得在前方等待着的既定的灾祸,自己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
人因无知而天真,因天真而鲁莽。
洞悉世事后仍一往无前,才称得上勇敢。
泓澈缓慢而持续地挪着步子,粗糙的缰绳被她紧紧地攥着,每迈出一步,绳子就嵌入一分,在她手心里勒出了一道血印。
还没睡醒吧,这里是梦境吗,还是自己已经死了?模糊又摇晃的视野终于清晰,泓澈张着嘴,却好像忘记了怎样呼吸。
城墙上挂着的,是师父的头吗?
好奇怪,好奇怪,那颗头上布满了血污,在冰天雪地中孤独地摇晃着,一块黑一块红,按理说,便是拿到跟前,也一时难以分辨其身份。
可泓澈立在湖岸旁,隔了那么远,心中却异常笃定,那就是师父。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风停了,周遭的一切开始放大、变缓,眼睛迟钝地一开一合,框住的景象似一幅画般执拗地定格,不肯扭曲半分。
喘气声沉重地在耳边回响,一阵晕眩过后,泓澈不自觉地弯下腰,用凤凰剑支着地才勉强撑起身子,她通体战栗着,呕吐不止。
胆汁险些撑破了泓澈的喉咙,肿胀感直冲眼底,将泪水一股脑儿赶了出来,还来不及将其拭去,苦涩便瞬间侵蚀了她的整个口腔。
心揪起地疼,泓澈按着胸口,痛苦地承认,这里不是梦境。
和师父一起隐居山林,安然此生,不过是梦幻泡影。
师父,师父,现实里的师父,正惨烈地在这里等我。
缰绳自手中无声地滑落,泓澈直起身子,抬起胳膊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待呼吸和缓,刚欲伸手拽回,岂料一支箭从天而降,正落在马蹄前不远处。
马儿受了惊,抬起双蹄仰天嘶鸣,帮泓澈从短暂的愣怔中挣脱了出来,然而还未及动弹凝固在半空的手,身侧脱缰的马儿便往前方蹿了出去。
刹那间,数不清的箭矢扑面而来,泓澈下意识飞身一跃,躲进了旁边的树林之中。
借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泓澈探出头望去,陪自己一路北上的马儿正倒在雪地上哀鸣着挣扎。
乱箭并没有停止,依然从石桥镇的箭垛处如潮水般涌出。
城墙马面之上,插满了周家军的旗帜。
周致远,是你逼我的。
呼啸的箭声划破寂静的空气,接替了停滞的刺骨寒风。泓澈没有时间悲恸,她决绝地转过身,将心底的咆哮卸下来扔在了原地。
要想活着,她就必须时时清醒冷静。
师父不会就这样离去,在了断仇怨之前,她要回济苍山庄看看,最后再触碰一次师父生活过的痕迹。
回山庄的路早已拓印在泓澈的脚下,即便落了雪,她也没有丝毫迟疑,驾轻就熟地掠过接连陡峭的岔路,在密密麻麻的山林间畅通无阻地穿梭。
是自己累得出现幻觉了吗,泓澈眨眨眼,又深吸一口气,怎么前面真的升起了炊烟,好像还闻到饭香味儿了?
再一定神,咦,没听错吧,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临近山庄,泓澈倏尔觉出活跃的生命气息,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显得十分诡异。
今儿可真是奇事迭发,泓澈暗道,不该安静的石桥镇一片死寂,往日静谧的山庄却染上了喧闹。
泓澈放缓了步伐,藏身于树木之后,寻了个时机踮起脚,偷眼向里使劲瞅着,恍惚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帘。
“白叔?”泓澈迈上清扫过积雪的石阶,推开正厅的房门,屋里的热气不由分说地扑上前拥住她,在她衣衫的褶皱处结成细小的水珠,“你们?怎么都在?”
除了白振,屋子里还零散地坐着七八人,平日看着空旷的厅堂此时竟显得有些狭小。
泓澈环顾一圈,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哪怕一时哽住叫不出姓氏,但也认得这些人都是石桥镇上的铁匠。
“阿泓?”白振离泓澈最近,先反应了过来,顺嘴唤了一句,旋即察觉不妥,又赶忙施礼道,“草民见过安阳郡主。”
泓澈还未开口,在白振身后的那几位叔伯也跟着向她施礼,“草民见过安阳郡主。”
泓澈顿了顿,没再纠结,看向白振直言问道:“白叔,你们为何会在这里?我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屋里其余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白振低眉思忖少顷,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泓澈诚挚道:“郡主还未用早饭罢,厨房里还有些米粥,我去盛一碗来,待你喝完,我再慢慢讲给你。”
见泓澈没应声,只是有些疲倦地点点头,白振遂赶快往厨房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身冲屋里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些人回过神来,连忙跟在白振身后鱼贯而出。
泓澈一头雾水地冲每个路过她走出门外的叔伯颔首回应,等屋里只剩她一人后,才开始缓缓地向窗边的茶榻挪动了步子。
茶台如往常一样稳稳地坐在正中,泓澈好像看见师父仍旧坐在他常坐的那一边,日复一日地泡茶看书,听见她进门,漫不经心地抬眸一瞥,懒洋洋地轻声嗔怪,“若不能赶在日落前回来,以后就不许再下山。”
师父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年岁在耳边环绕,泓澈将凤凰剑横放在茶桌上,瘫坐在自己的位置望向虚无缥缈的另一侧,后知后觉地泪流满面。
眼泪簌簌落下,或许恰巧驱散了笼罩的阴霾,泓澈觉得心里无比安宁明净。
“我师父,已经不在世上了吧。”良久,泓澈放下手中没咽下几口的热粥,看向立在斜对面等候的白振,语气平静地问道,“是周致远做的,对吗?”
“郡主,自从我们上了山后,就没再踏出山庄半步,所以山下的事,实在不知。”泓澈目光如炬,白振躲避不及,据实答道。
“无人引领,能找到济苍山庄的人不多,”泓澈紧盯着他,接着道,“白叔,是我师父带你们来的。”
“是。”白振点头,稍停片刻,将近日的情势娓娓道来。
“前阵子,忽然有几人找上我们,说要进山里开矿打铁。一开始,我们这些老伙计都没当回事,再说,私自开矿有违律法,便只当遇见了疯子,各自回家了。然而没过几天,那几人又找上门来,他们说,铁矿就在石桥镇旁边的群山里,已经炸开了,不用我们开采,只需在旁边的山洞里炼铁就好。而且,他们开的价很高,如果做得好了,后半辈子都不用再进热死人的铁炉房了。不过,钱财固然重要,但总不能有命挣没命花,所以我们即便心动,却也都在犹豫。那几人急了,说他们身后有京城的靠山作保,我们只管做事,少不了银钱,也惹不上事端。之后,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块银锭。第二天,我们就跟他们进了山。”
其实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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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泓澈心下已明朗了大半,“你们这么多人,就没想着问问,他们行事如此隐蔽,究竟要去锻造什么铁器?”
“问了,”白振咽了口唾沫,续道,“他们只说是府上老爷要的,铁铺设在城外只是为了方便运至京城,让我们放心。可我们去了以后才发现,事情全然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他们拿出了一张图纸,叫我们照做。我们几乎都见过那张图,约莫半年以前,有两个男子曾带着它顺着镇上那条街挨个铁铺地询问。私自铸造兵器必死无疑,更何况以我们的技艺,便是勉强做出一个类似的,也要耗上许久,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我们永远在那里做下去了。我们自然不愿意,可为时已晚,家里人都在他们的控制下,我们更是一进到山洞里就被脱光了衣服,赤手空拳的,如何敌得过对面那些拿着家伙的,只得作罢,老老实实地打起铁来。”
方才为自己端粥时,泓澈便看见了白振手腕上隐约的伤痕,听得这番话,她又瞟了一眼他的袖口,确认了从中蜿蜒而出的伤疤颜色鲜艳,不似旧疮,“他们打你了?”
白振一愣,随即窘迫地将衣袖向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伤痕。
“一天夜里,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被他们抓回了山洞,遭了一顿毒打。”白振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杀鸡儆猴,往后半个多月相安无事。直到郡主的师父发现了端倪,将我们从那魔窟里救了出来。如此大恩,草民感激不尽。”
“那,抓你们去炼铁的那些人呢?”泓澈疑惑问道,“你们恢复了自由,为何不回镇上去?”
“恩人把那些人打晕后,将他们留在了山洞里,然后用山石封住洞口,任他们自生自灭。恩人见到图纸,猜到了他们背后的人是卫国公,恐因他们失联,会有人去找我们的麻烦,便将我们带回山庄安置。”白振答道,然后有些迟疑,嗫喏着慢吞吞道,“此后,恩人每日都会下山,观望镇上的动静。昨日,他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泓澈沉默半晌,理清了来龙去脉,明白师父将这些人接回来,也有别的考量。如果落入周致远手里,他们便是活生生的人证,届时,造反的罪名还不是任周致远安排。
泓澈心中了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不敢看向茶台另一侧,怕那边的空空荡荡再惹得自己涕泗横流。
白振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草民斗胆一问,可是镇上发生什么事了?”
“哦,你还不知,”泓澈捏了捏鼻子,吸了口气,沉声道,“我来时看见,我师父的头颅被挂在了镇子的城门上,两边的城墙上插满了周家军的旗帜。”
“什么?”白振的眼眶霎时红了一圈,顾不得什么礼节,提高了音量向泓澈道,“郡主,我要为薛大人报仇!”
“我师父的仇,我会自己去报,不必劳烦任何人。”泓澈眨了眨眼,而后轻蹙眉头,“你怎知我师父姓薛?”
石桥镇上知晓内情的百姓们只识寒江,却不知他的姓氏,白振十多年来潜心隐藏,却在这最后关头露出了破绽。
“郡主,左右我儿已死,有些事,也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了。”白振似乎早有盘算,神色未有分毫踌躇,反而毅然决然地直挺挺跪了下去,“草民原是南梁人,多年前,薛大人和曹衍结了契约,但曹衍不放心,怕薛大人带着郡主偷偷逃走,便把草民安排在石桥镇上,做监视郡主和薛大人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曹衍命人将我儿带走做人质,哪怕他写信叫我去京城,以我的性命威胁正康,我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身不由己就是草民的命,而我早已认命。日子平淡地过着,我也习惯了生活在石桥镇,只等郡主长到十八岁,等曹衍那一声令,草民就能解脱了。然而后来的事,郡主也知道了,曹衍不仅食言,还联合卫国公献祭我儿,我忍气吞声回到镇上,可失独之痛刻骨铭心,几欲自尽。再之后,他们就来了。我原以为,跟他们来散散心,或许能忘了这些,又怎会料到,自己再一次跌进卫国公的陷阱。”
白振说着,不禁声泪俱下,“郡主,我自知不过是一只蝼蚁,所以从来心甘情愿地做曹衍的棋子,但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我已经卑躬屈膝到这步田地,为何还要赶尽杀绝?郡主,草民想活着,想自己的儿子活着,就这样难吗?”
泓澈没有接住白振这句掷地有声的控诉,因她既无法宽宏大量地安慰他“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无法铁石心肠地嘲讽他“谁叫你轻信烂人”。
泓澈的目光落在静静躺着的凤凰剑上,轻叹一声,她不是慈悲的圣女,也做不成凶狠的女巫。泓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告诉他石雪已有身孕。
生命本应是轻盈的,以任何形式在其上施加重量,都会坠得它失去臂膀。
“你既有此意,不妨帮我个忙,”泓澈边说着,边抬起双手解下了脖颈上的挂坠,“晌午之前,用这个箭头做一个箭矢给我罢。”
既要了结,怎能不将他赐予之物奉还。
108. 娘,女儿不孝
泓澈把师父的遗物整理了一番,在院子外寻了一处宝地。
天寒地冻,要挖个衣冠冢着实不易,泓澈忙活了半日,才终于落成。
她没有堆起小土丘,也没有为师父立碑祭文。泓澈想,师父的魂魄现在一定就在自己身边,他的葬身之地,只需二人知晓便可。
师父讨厌人群,应也不喜人祭拜,就这样安睡在山林间,会觉得很惬意吧。
做完这些,泓澈便回到了山庄。
刚一迈进大门,泓澈就看见白振在前面面容严肃地迎接自己,其余被师父救下的铁匠齐整地在他身后站着,神情悲怆。
“郡主,箭矢已经做成,我们翻了翻从铁矿里带出来的兵器,找到了一把适合郡主的弓。”待泓澈走近,白振将手中的弓箭递了过去,正色道。
“多谢白叔。”泓澈伸手接过,拉开弓试了试,还算顺手,“那,我就先走了。等过两日,事态平息了,你们再结伴下山,免得横生枝节。”
泓澈没有收拾自己的东西,常用的都在马背上。马被乱箭射死,倒在了湖边,她隐约觉得,这也会是她的归宿。
曝尸荒野,归于尘土。
不过泓澈并不在乎。
“郡主!”白振突然震声呼喊,同后面的铁匠们一齐跪了下去,“求郡主带我们去报仇吧。”
泓澈还未开口,从白振身后又传来颤抖的哭腔,“郡主,卫国公占领了石桥镇,我们的家人都在他手上,若不能将他彻底击溃,他们的命可就都保不住了……”
“请各位叔伯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泓澈不愿见他们飞蛾扑火,注定赴死的蠢事,何苦拉着他们这群无辜的百姓。
白振看着泓澈把弓箭背在身后,作势要走,遂赶紧说道:“郡主,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说句不合适的话,我们也算是郡主的长辈。哪里有让小辈冲锋,而长辈躲在后面的道理?我们虽不敌周家军精锐,但好歹每日打铁,身上还有些力气,哦,我们还从矿洞里带来了不少兵器呢。”
“白叔,你们留着力气回家便好。我师父把你们安全地带回来,我不可能领你们跟我去送死。”泓澈察觉到他们的信念坚决,恐劝阻不动,于是扔下这句话后,便转身飞也似地下山了。
泓澈从未如此毫无规划地跑向极其明确的目的,脑子里的思绪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凌乱不堪,镇子里少说也有一千兵马,她如何闯得进去。
不行,她不能进去,得叫周致远出来,只有他出来,方能有转机。
正胡思乱想着如何引周致远出城,泓澈忽然听见从山下传来说话声,她赶紧屏住呼吸,仔细辨过方位后,朝那边小心地摸了过去。
只见一个士兵栽歪着坐在一块光秃秃的地上,嘴里嘟嘟囔囔,“唉,这么麻烦的活,为何宁将军不亲自带人来,偏要交给我们两个小喽啰啊?”
“听他们说,宁将军在山上找什么山洞呢。再说,卫国公的意思是沿着这座山每隔百丈就派两人搜寻,一尺都不能放过。即便宁将军领了这任务,他也不会在你我身边的。”另一个士兵手握长矛穿梭在不远处半人高的树丛中,拨弄着地上的残雪,好脾气地应道。
“你说,卫国公要找什么呢?”坐着那人扭过头,白白净净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谁知道,可能是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站着的人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敷衍答道:“不晓得,看不真切。但卫国公一定知道。”
小白脸却并没有听出他的不耐烦,依旧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唉,你觉得,会是安阳郡主吗?”
“嘘,别胡说!”那人转过头,露出了满脸的大胡子,狠狠瞪了口无遮拦的小白脸一眼。
小白脸却并不在意,顾自嘀咕着,“我可没胡说,我在京城可是远远见过安阳郡主的,身形很相像。”
“就算像,也不会是。”大胡子扔下这句,又回身做他的活去了。
“为什么?”
大胡子招架不住他的不依不饶,无可奈何道:“你脑子被冻傻啦?卫国公是安阳郡主的父亲呀,他怎会让我们射杀他的女儿。”
“但我还是觉得那人就是她。”小白脸执拗地咕哝着。
“快别想了,又趁机偷懒,赶紧起来干活吧。”大胡子忍不住了,试图结束这个话题,催促小白脸道,“哦,记得把积雪也扫一扫,更好放火。”
撑着胳膊慢腾腾地站起来后,小白脸又开始朗声发表起自己的意见,“搜山就算了,为何还要烧山呢?济苍山连绵不绝,又刚落过雪,怎么可能放起火来嘛。”
“你的牢骚,若是不能讲给卫国公听,便咽回肚子里去吧。”大胡子的声音冷下来,“听命行事,少说多做,小心卫国公以周家军军法处置你。”
小白脸不以为意,“你不说出去,卫国公怎会知道嘛。”
大胡子没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他忽地反应过来,小白脸怎的再没开口。
习惯了他的叽叽喳喳,大胡子只觉四周静寂得古怪,于是赶忙转身朝小白脸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是谁!”
只见小白脸瘫倒在雪地里,他旁边正站着个气质俊秀却面容憔悴的女子,大胡子惊得大叫起来,而后目光才迟迟下移,看清了她手中的凤凰剑,哆嗦着便要下跪,“安阳郡主?”
“不必行礼,”泓澈一挑眉,“我还有事要拜托你。”
不知方才的对话郡主有没有听到,大胡子心里打着鼓,磕磕绊绊地直起曲到一半的膝盖,神色紧张地应道:“郡主言重了,有什么事,郡主尽管吩咐就是。”
泓澈笑盈盈地走了两步,然而说出的话却不似她的神色那般友善,“你帮我去给周致远传个话,让他出城来见我,我有话同他说。”
大胡子愣了好一会儿,泓澈打断了他的遐思,“怎么,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不不不,”大胡子下意识答道,“郡主的意思,小的明白,小的只是不知,郡主可有什么急事?”
“我倒是不急,不过我怕我再不出现,这济苍山就被烧光了。”泓澈冷笑一声,“你放心,周致远如此大动干戈,无非就是为了找到我,而今你完成了任务,他不会责罚你的。”
“是。”大胡子嘴上答应着,借机向泓澈身后的地上偷瞄去,思虑再三还是问道,“郡主,不如我扶他一起回去罢。”
“这是人质。”泓澈扫了他一眼,在这二人之中,大胡子比地上躺着的那个看起来可靠不少,想来不会耍什么滑头,“只要周致远速速出城,他就不会冻死。”
“是。”大胡子一咬牙,转身向石桥镇跑去。
泓澈将凤凰剑别在腰间,左手提着弓,右手则紧紧攥着那支箭矢,尖锐的箭头指向荒芜的土地,像要在所及之处划出深刻的痕迹。
泓澈看着大胡子三步两回头的背影,也跟着慢慢走下山坡,朝石桥镇城门的正前方迈去。
泓澈骗了山上的叔伯们,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谋划。
周致远领着周家军驻扎在城里,而她孤身一人,无论她再怎么足智多谋,武功盖世,也算不出天衣无缝的计谋,更敌不过千军万马。
然而她的步伐,却无比坚定。
因为泓澈心里清楚,不管尽头等待着她的是什么结局,她都得沿着这条路径直走下去。
她别无选择。
踏过自己上山时留下的还未褪去的脚印,泓澈终于走到了她晨间遇袭的地方。
乱糟糟的箭将她的马儿孤零零地钉在那里,像为它立起了一块墓碑。
泓澈走上前去,从褡裢里掏出李云潇的手札,除此之外,里面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遗物了。
还是留个念想吧,泓澈站起身,心想,说不定能送到周若瑾手里。
那些没来得及对她说的话,祈祷能通过这些让她听见。
泓澈翻出火折子将手札引燃,在火星吞噬掉纸页边缘之前,她的手一抖,看着这簇火苗轻盈地落在雪地上,燃成灰烬。
流动的热气轻轻晃了晃远处死气沉沉的城墙,泓澈往前走出几步,握了握手里的弓,把左手背过身后,又转了转右臂,将箭矢隐在衣袖下。
时间悠长地流逝,四下安静得能听见胸腔里喷薄的心跳,泓澈均匀地呼吸着,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城门。
不知过了多久,陡然间刮起一阵大风,卷起地上所剩无几的残雪,打在了泓澈的脸颊上。
她没觉出疼来,眼睛都没眨一下,在冲锋声传至耳边之前,泓澈窥见紧闭的大门分开了一道缝隙,从中透出了一道日光。
霎时,周家军连同箭羽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在乌泱泱一群士兵的簇拥下,周致远闲适地独坐在马背上,晃悠着出了城门。
泓澈看得真切,师父的头颅悬在周致远那张脸的正上方,母亲的命折在自己手中的箭头上。
如果现在转身跑进济苍山,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可泓澈没有逃走。
泓澈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然则就在她潜下心去瞄准之时,乱箭中恰跃出一支,直奔泓澈腰腹。
事发突然,手中仅此一支的箭还没有十全把握能射中周致远,泓澈无奈,只得决意暂且躲避。
正欲闪身时,面前忽而降下一块盾牌,刚好挡住了那支飞箭。
泓澈疑惑地瞥眼看去,盾牌之后,俨然出现了白振刚毅的双眼。
其实不止白振,泓澈转过头,发现山庄里的每张面孔都气喘吁吁地围在了自己四周,高举着盾牌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但泓澈此时无心反应,她望见前方的周致远调转了马头,意图逃回城内。
泓澈凝神定气,端平手臂瞄向了周致远的后背左部,稳稳地射了出去。
穿越十数载的夙怨连同泓澈的满腔愤恨,乘着这支箭刺穿了周致远的心脏。
泓澈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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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知道,若非银丝甲因师父的冰针而破碎,她今日就不会看到周致远跌落马下,大仇得报。
李云潇送给周致远的那枚她亲手炼造的箭头,兜兜转转,终究回到了周致远的身上。
可奔袭的周家军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依旧按照周致远的命令,朝泓澈冲杀过来。
刚放下手里的弓,泓澈就听见士兵的长矛撞在了叔伯们的铁盾上。
泓澈迅速抽出凤凰剑,一把挑开了那根咄咄逼人的尖枪,而后以冲破万钧之势挥动着凤凰剑,剑尖划破了前面三个步兵的喉咙。
热乎的鲜血带着浓重的腥气喷涌而出,泓澈无暇顾及拭去脸上的痕迹,因为进攻的队伍全无停歇的意思,利刃源源不断地捅向她的要害,纵使泓澈身手敏捷,也无力尽数闪避过去。
数不清多少个回合后,她的身上已满是伤痕。
棉絮从她那身薄薄的棉衣中钻了出来,应和着泓澈强劲又矫健的身姿,在天空中盘旋飞舞。
按说恩怨已结,泓澈无心求生,可她还是忍着伤痛,用尽全力拼杀着。
她可以搏杀直至力竭身亡,却无法忍受自己扔下凤凰剑束手就擒。
泓澈回过身,企图在这场厮杀的空隙中搜寻叔伯们的身影,却只见混乱的战场上,只剩自己一人在孤军奋战。
是啊,他们只是普通的铁匠,在无眼的刀枪面前,除了任那些训练有素的兵卒肆虐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泓澈觉得有些委屈,她浑身颤抖着,冻得发白的嘴唇上横亘着几道血痕,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攥着手札的夜晚,那时的她和现在一样,在孤独的尽头,好希望回到母亲的怀里。
泓澈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仰起头大吼了一声。
回声撞击着山壁,掠过石桥镇,从城墙里带来了阵阵鸣金声。
众人皆不知所以,呆愣在原地。
片刻后,周家军还是遵从了军令,接连转身跑回了城内。
一眨眼,遍地横尸的废墟中,唯留泓澈一人。
衣服早已破烂,周身不计其数的伤口火辣辣地抵御着寒冷的空气,泓澈终于支撑不住,喉咙猛地翻滚,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在翻起灰土的雪地上绽放出朵朵花样。
凤凰剑直直地落下,泓澈的双腿也跟着脱了力,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要睡了吗。
她又累又困,眼皮上仿佛压了座大山,怎么用力都掀不开,就在她即将放弃挣扎之时,一点凉意覆上了泓澈的面庞。
下雪了。
又下雪了。
冷冽的冰雪将泓澈从混沌中拽醒,她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还不能合眼。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泓澈扭转身子趴在了地上,用胳膊支撑着,一寸一寸地朝那片湖泊挪去。
湖面的冰层还不甚结实,甫一挨上,泓澈便好似听到了细微的碎裂声。
她等了一会儿,发觉冰面并无异样,遂专心致志地向湖中央匍匐。
空旷又荒凉的山谷中,冰洁的湖水像一块硕大的晶莹剔透的石头,安静地躺在山脚下。
泓澈如同千万只渺小的蚂蚁一般,在身下这块巨石上吃力地爬着。
刺骨的寒气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全身上下的关节血肉,无一处不疼。牙齿不自觉地相互敲击着,喘气声也愈发沉重,在湖上蜿蜒出一条血路之后,泓澈再没了力气。
泓澈将冰面上的浮雪拂开,垂下头,鼻尖紧紧地贴在冰上,她想透过这层屏障,在湖水中找到李云潇的尸骨。
可惜,眼前一片虚无,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她知道,母亲就在其中安睡。
泓澈觉得无比安心。
她闭上眼,两行热泪顺着睫毛流淌而出,抚过脸上纷乱的血印,滴落在寒冰上,融化出一小捧水洼。
“娘,女儿不孝。”
女儿没能遵从你的遗愿,在浩瀚尘世间逍遥自在,女儿委实卸不下满心怨怼,做不成恣意奔流的湖水,反被仇念缠身,湮没此生。
娘,女儿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谁,只求俯仰天地时,无愧于心。
求娘别怪罪,抱抱女儿吧。
渐渐地,泓澈的嘴边和鼻尖不再有水汽凝结。
她彻底地,于湖水之上长眠。
她赶在冬天的尾巴降生,却在十八岁这年,匆忙地死在了冬天伊始。
咔嚓——
良久,清寂的山间倏尔迸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湖面的冰封瞬间拓印出窗花般的纹样,凛冽的湖水稳稳地托住了泓澈更冰冷的尸身,帮她拨开了旁边碎裂的冰块。
泓澈向温暖的冬水道了声谢,而后欢快地沉入了湖底。
李云潇舍不得怪她,只想抚摸着女儿冰凉的小脸,为她擦去身上的每一处血污,轻柔地跟她说:“傻孩子,你受苦了,快到娘亲这里来。”
泓澈幸福地奔向了娘亲的怀抱。
109. 恩断义绝
冬至。
自晨间起,便应景地飘起了雪。
过了晌午,盛京城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雪花平静而舒缓地落着,为整座京城盖上厚厚一层洁白的棉被,且全无要停歇的意思。
然而百姓们却并未因雪天行动不便而觉得意兴索然,反倒欢欣地提早装扮起庭院,家家户户借着微弱的天光张灯结彩,街巷里随处洋溢着生动祥和的气息。
京中的高门大户更是热闹非凡。新皇登基后来势汹汹,查办了不少曹徐余党,动作之迅速,手腕之强硬,丝毫不输先皇。朝中局势动荡,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惹祸上身。
可自那以后,新皇再无动静,态势渐渐平息,对于尚且安然的官员们来说,自然不必再提心吊胆,于是各个府里都吩咐着,要好好庆祝一番。
要说臣子间最得意的,非辛家莫属。
辛辞老爷子岿然不动,仍任丞相,辛子闻从吏部尚书升至尚书令,长治侯卸任兵部尚书,由辛子闯接替,他的女儿辛连舟原为太子侧妃,而今也被封为了贵妃,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周若瑾。
辛家在盛京城,可谓风头无两。
所以今日冬至家宴,辛府更是灯火辉煌,府中人人喜笑颜开,一派繁荣景象。
是日傍晚,正厅的炭火烧得正旺,辛家诸人聚在暖洋洋的屋子里,待坐在正中的辛辞举过杯后,丝竹之音便萦绕梁间,舞伎的裙摆在饭菜的热气中升腾,淡雅清香溢出紧闭的房门,传至千里而不绝,好不风光!
然而,正当众人把酒言欢之时,厅门忽被人猛地踹开,大团冷气闯入,弦乐声戛然而止,衣着单薄的舞女们赶紧抱住了身子,其余人皆惊愕不已。
待众人反应过来后定睛看去,只见外面雪景中,赫然立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子,发冠上系的一条白布,在大雪纷飞下正迎风飘荡。
待看清女子冷傲的面容,涌上喉咙的不悦只得被悻悻地咽了回去,辛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怎的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纵下着雪,也不该懒怠到如此地步。”
“父亲说得是,儿子日后定严加管教。”辛子闻绕过坐席施礼,应和着辛辞道。
李文思跨过门槛,解开盛着积雪的白狐大氅,示意缩着身子躲在门口角落里的歌舞伎们离开后,才缓缓走上前去。
“是本宫叫他们不必通传,外公和舅父,莫要错怪他们。”李文思环顾一周,径直走向辛子闻为她让出的位子,不疾不徐地坐了下去,侧头向辛辞微笑道,“既是家宴,何不叫上本宫。母后崩逝,本宫独坐长公主府,冬至时节,寂寞得很,未经邀请便来府上解闷,不会坏了诸位的兴致罢。”
李文思虽从前沉默寡言,常叫人忽视,神色也总显得漠然,但她那时气质温和,绝非现今这般锋芒逼人的模样,简直如换了个人一般。
是以辛家众人听得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辛子闻最先回过神,向李文思略一颔首,“圣上刚刚登基,父亲近日操劳国事,下官也忙着处理政务,无暇顾及家中事宜,竟忘了给长公主府送上请帖,实属不该,还请长公主体谅。”
“本宫从前住在宫里,行动的确多有不便,乍然入住长公主府,舅父记不起也无可厚非,”李文思看向站在对面的辛子闻,话虽说得客气,但语气冷淡,“本宫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舅父大可放心。”
话音刚落,只听辛辞呵呵笑道:“长公主言重了,长公主肯来,辛府蓬荜生辉。”
“无权无势,贸然前来,只求不落个不识礼数的罪名。”女使麻利地撤下辛子闻用过的碗碟,为李文思换上了崭新的一桌酒菜,李文思顺手捏起酒杯,笑吟吟地看向辛辞道,“既如此,那本宫便敬外公一杯,祝外公福寿绵长。”
李文思这杯酒敬得猝不及防,因她未请众人归位,辛辞尚立在正中的酒桌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被奉在接受恭维的位置上太多年,辛辞一时间忘了该如何料理这般窘迫的场面。
“长公主,不如先请父亲坐下罢。”还是辛子闻转了转眼珠子,恭敬向李文思道。
“呦,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敬酒,忘了请外公入座。”李文思佯装惊讶道,“外公快快请坐,待饮尽这杯酒,本宫再自罚一杯,外公切勿怪罪。”
“长公主言重了。”辛辞本就心虚,听得此言,只得憋屈地坐了下去,不情不愿但脸上照常挂着僵笑与李文思对饮。
其余人见此情景,也跟着纷纷归席。
然因着李文思坐了辛子闻的位子,打乱了原本的安排,辛子闻、辛子闯和几位小辈不得不重新入座,女使们也赶紧跟在他们身后拾掇酒桌。
眼见这群身着锦袍的贵人在暖意充盈的房间里拘谨地忙碌着,李文思的嘴角升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呀,本宫又忘了,本宫尚在孝期,依照礼节,喝不得酒。”看着辛辞仰头饮过酒,李文思并未与他同饮,反而将手腕一转,把杯中酒尽数洒了出去。
“长公主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一声略显稚嫩的呵斥从人堆里传来,李文思瞥眼看去,一位衣冠楚楚的少年涨红了脸站了起来,想是从她刚进门时便忍着了,强压着的怒气好像下一瞬就要从瞪圆了的眼珠里喷出来。
“辛连睿,本宫愚钝,你可说说,本宫如何欺人了?”李文思伸手将空杯搁在酒桌上,再没抬眼,连声音都跟着压低了。
辛连睿有些惶恐地看向父亲,辛子闻虽平日对他不甚严苛,但在长辈面前高声言语这般无礼之事,总归太过逾矩。然而辛连睿并没从辛子闻的脸上看到任何责怪,他反而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鼓励和赞许。
辛连睿好像明白了,父亲无法呵斥他,也不能帮衬他。连卓年纪还小,眼下这危机,唯有靠他自己化解。
思及此,他倏尔生出骄傲来,好像辛家的重任已然到了他的肩上,他势必要竭力展示一番,遂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了两步,对李文思朗声道:“祖父是长公主殿下的长辈,殿下将敬酒随意泼洒,是为大不敬。”
“哦,原是因为这个,”李文思恍然大悟,肯定道,“连睿弟弟说得在理,本宫既为皇室,自当遵从礼法。”
正当辛连睿以为自己为辛家出了口气的时候,却听得李文思话锋一转,“只是本宫并非故意为之,不过一时忘了尚在母后孝期,碰不得酒肉,唯恐坏了守孝的规制,慌乱之中,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罢了。连睿弟弟倒是义愤填膺,日后再遇见似本宫般不守礼节之辈,还望你永葆赤子之心。”
辛连睿哑口无言,他这才明白过来,长公主戴孝而来,哪里是为了辛府家宴,分明是为姑母兴师问罪的!
辛连睿登时没了主意,他茫然地望向父亲,见他垂着头,显然比自己早些参透,此时正琢磨着对策。辛连睿窘迫地立在原地,只得等父亲想出法子解救。
“不知殿下这孝期,要守到何时啊。”辛子闻开了口,语气中并无愠怒,相反,他继而关切地微探出身子,盯着李文思道,“国事繁忙,圣上宣大齐守孝三日,原这孝道存于人心,重心而轻迹。长公主殿下本就身子虚弱,若守的规矩过多,只怕会吃不消。”
李文思貌似没听出辛子闻言语中的暗讽,认真地点了点头,赞同道:“舅父说得在理,可本宫已在母后的灵位前发了誓,要为她守孝三年。也怪本宫思虑不周了,但这说过的话,又如何能收回,唉,这可如何是好呢。”
李文思蹙眉垂眸,满脸懊悔,偌大的屋子瞬间陷入沉寂。
不过这静寂并没持续多久,下一刻,李文思便豁然开朗地笑道:“本宫倒是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她神情诚恳地侧头看着房间中央的辛连睿道:“既然连睿弟弟恪守孝悌之道,不如就请你替本宫守孝罢。不婚娶、不赴宴、不作乐,正方便连睿弟弟潜心准备科考。纵有祖上荫庇,可若能再添些荣光,也显得辛家后继有人,何乐而不为呢?”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李文思话音还未落,辛连睿的脑袋便晃得似拨浪鼓,然他除了遑急地摇头,却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好在听闻这番话后,迫切推辞的人不止他一个。
辛子闻忙不迭张嘴辩驳,“殿下,孝期可改,可夺情起复,但老夫倒没听过,还有可着人替代守孝的规矩。殿下这般视孝制为儿戏,如何能为天下人作表率?”
辛子闻越说越急,音量不由提高,眼神中难掩怨念。
“舅父莫恼,都是自家人,本宫随口一说罢了。”李文思面色从容地看着他说完后,咧开嘴角向辛子闻笑着安抚道,“连睿正值年少,可是交际的好时机呢,若有机会为辛家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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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四世同堂,外公不知要多高兴,本宫可不忍心剥夺这等天伦之乐。”
明明说的都是好话,可辛子闻总觉得不甚中听,李文思的笑容里,好像还隐约夹杂着嘲讽的意味。
辛子闻皱了皱眉头,正疑惑着,只见她又慢条斯理地张了口,“若好容易熬过为母后守孝这三年,又恰逢外公逝世,或舅父亡故,那连睿的婚事岂非遥遥无期了。这样想来,连睿弟弟,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众人大骇。
这样直白的诅咒,被李文思轻飘飘的声音托着,重重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震得他们目眩耳鸣,呆愣无措。
辛辞身为三朝丞相,官场里的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可无论如何,总还能维持当众的体面。如今被人指着鼻子骂,对方还是自己往日温文尔雅的亲外孙女,却是头一遭。
不过,即便缺乏经验,幸而因惊愕胜过了激愤,怒火没能在辛辞的头绪中搅合得不可收场,他看着面前陌生的尊贵的公主,威严又冷峻道:“殿下悲痛过度,已然开始胡言乱语了。此席为我辛府家宴,殿下骤然到访,府上来不及备齐孝期的吃食。殿下坚持守孝,老夫也不忍折了殿下的孝心,不如就请殿下先回罢,改日老夫自会去长公主府登门致歉。”
李文思目不转睛地看着辛辞,静静地听他说完后,摇着头哑然失笑。
果然如此,母后崩逝,在意的痛苦的缅怀的,唯她一人而已。
李文思替辛子阅觉得不值,她把这一生奉献给辛家所谓的声名地位,待到无可挽回时才幡然醒悟,自己早成了父兄的弃子。
“辛辞,你到底承认了。”李文思看着他,腾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冒出锐利的寒光,温暖如春的厅堂因她的厉声呵斥而瞬间陷入冰窟,“母后崩逝三日,灵柩未葬,尸骨未寒,你们便有心思在府上饮酒作乐,真真是厚颜无耻!辛辞,你和辛子闻不惜牺牲本宫的母后和皇兄,也要巴结当今圣上,既然你们没把母后当作亲人,又为何将她嫁与先帝,借她的皇后之位显亲扬名?皇兄启程前,母后从宫中给你们传过多少次信,你们装聋作哑,权当不知。你们当初要巩固朝堂,不想着济世安民,也不愿亲身斡旋,就将母后推了出去挡在你们身前。而今你们另谋出路了,又把她一脚踢开!辛辞,你可知母后生前,最想再见你一面,可你忙着给新帝表你的忠心,推三阻四,你知道母后有多寒心吗?辛辞,母后真的是你的亲生女儿吗?辛子闻,母后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为了辛家的锦绣前程,你们对血脉相连的至亲,真的可以利用完就毫不留情地抛弃吗?你们的良心可还安好,夜半还能睡得香吗?”
李文思的声音愈来愈嘹亮,她不由抬起胳膊,用力地指着那两个罪魁祸首,一股脑儿流畅地说完后,她微微喘着气,觉得无比痛快。
从前身体抱恙,很多事她看不惯,但有心也无力,索性闭上嘴,做个文静的公主。
可李文思后来发现,她不能不说话。
那些明晃晃的事实摆着,她不说破,就有人当作不存在,还要冠冕堂皇地问一句,“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她偏要喊要闹,要摊出来指给装瞎的人看,誓要让他们瞧个清楚。
李文思不要什么贵族公主的颜面,有什么用?母亲是皇后,母仪天下,可临终时的凄惨,她永世难忘。
用那些虚无的声望,换这一次酣畅淋漓的痛骂,李文思觉得太划算。
一片死寂中,辛辞捂着胸口,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辛子闻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大声喊道:“快来人!快传太医!”
女使们早被厅内这番情形吓得呆滞在角落,直到辛子闻的这一声吼叫迫使她们回神儿,于是纷纷抬起僵硬的双腿欲向门外跑去通传,还没迈出半步,便听得辛子闻又接着叫道:“不顾纲理伦常,面斥长辈,致使父亲吐血病倒,长公主,你该当何罪?”
女使们低着头加快了脚步,然而刚一推开门,房间外的情状唬得她们再度目瞪口呆。
辛子闻还未觉察,依然滔滔不绝,“屋内人皆可作证,长公主纵为皇室,却也不能无法无天,老夫定要去面见圣上,将今日之事细细禀……”
冷风横冲直撞地从大敞的屋门冲进来,辛子闻毫无准备地打了个寒战,继而半张着嘴,疑惑地扭头看去。
110. 偿还
大片大片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倾斜着落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屋里灯烛的映射下若隐若现,一个高大魁梧身披豹裘的身影立在大雪中,正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
“连舟?”辛子闻下意识喃喃,询问地看了眼旁边的辛子闯,可他仿佛与世隔绝般,正自斟自饮,辛子闻只好走上前施礼,“见过贵妃娘娘。正巧,长公主殿下对家父出言不逊,气得家父竟吐了血,娘娘若带了得力的侍卫,可否遣他们去太医院请太医来诊?”
辛连舟并未应答,路过愣在门口的女使们,瞥了眼站在空地处的辛连睿,径直走到了厅堂中央。
众人这时才看清,辛连舟的裘衣之下,掩着她冲锋陷阵时常用的大刀。
刀鞘已然脱落,锐利的刀锋在摇曳的烛火下闪闪发光,宴席刚开始时喝的那几杯酒好像瞬间涌上了辛子闻的头顶,他迷迷糊糊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贵妃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辛连舟的小臂用力一颤,一块锦绣绸缎顺着她的袖口滑落,她紧接着一勾手腕,用刀尖精准地挑起,伸到了辛子闻的眼前。
“伯父可认得这个?”
脑袋里的酒气霎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热血,扑面的冷气凝结了辛子闻脸上的谄笑,他僵着脸,显得颇为滑稽,“这是什么?”
“伯父何故装傻,我若不知其来历,今日又怎会登门。”辛连舟凝眸看着辛子闻,目光灼灼。
辛子闻极力压住颤抖的嘴角,“娘娘有话,不妨直说,老夫当真不知。”
辛连舟端平精壮的手臂,开始朝前方慢慢迈出步子,眼瞅挂着锦缎的刀尖逼近了辛子闻,他只得哆嗦着一边往后退去,一边听辛连舟幽幽说道:“这是锦绣坊的绣品,若不留意,它和其余绸子没什么两样。但其实,这块绸缎的背面,摸上去有密密麻麻的凸起。稍稍仔细些,就能辨认出,这些线痕边缘清晰,是故意为之,恰能连成一枚枚字迹。”
辛连舟说完,辛子闻正撤到了辛辞的酒桌前,退无可退。
可辛连舟并无要停步的意思,仍然威武地睥睨着辛子闻,手臂下移,刀尖抵在了他的胸口处。
辛子闻被逼得向后倒去,桌上热滚滚的饭菜酒水贴上了他的后背,但这份暖意却未能蔓延至胸前,融化丁点儿寒凉。
“喏,你手边就有烛火,伯父要不要仔细对着看看?”辛连舟低下头,冷冷地问道。
辛子闻垂下眼睛,看着那条熟悉的缎子,忽而泄了气。
表面上,辛家从不参与党争,他知道先帝也曾派人探听,不过,那些人皆颗粒无收。
每月,辛家会从锦绣坊购置一批绫罗绸缎,自然,进府的布匹会经过重重监测,但靠着这个法子,从来都没出过纰漏。
就在此时,一直呆立在旁边的辛连睿猛地想到了什么,拔腿向门外跑去。
可惜,待到他一只脚跨过门槛,便知为何那些女使们瑟缩在门口不敢出去——那外面黑压压地,居然站了数不清的全副武装的宫廷侍卫!
辛连舟微微侧脸瞟了眼身后的动静,而后又转头回来,见辛子闻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舔了舔干瘪的嘴唇道:“娘娘,只是自保的手段罢了。朝廷局势瞬息万变,总要给咱们辛家,留条后路啊。”
“朝廷局势,也包括让我父亲去蜀州剿匪吗?”
辛连舟痛恨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坦诚的辛子闻,她的手向前递了递,刀刃刺透了辛子闻的外衣,只要她略一用力,尖锐的刀锋就会立刻割破辛子闻的皮肉。
“你做局伪造贼匪,用这帕子给他们送消息,献祭自己的亲弟弟,就是为了给李承钧铺路!我爹差一点就被你手下的那群贼寇射杀了!若不是得了你的授意,他们怎敢围剿?”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辛子闯一言不发,原来他早得知了真相。
辛子闻抬眼看去,辛子闯正耷拉着脑袋,身子僵硬地扭过一边,不敢往这里看过来。
辛子闯是指望不上了,辛子闻了然,他这个弟弟,上阵杀敌尚可大刀阔斧,然今日之事,绝非他能左右。
再者,此事的确是他所为,辛连舟说得分毫不差,若辛子闻早有准备,或许能辩驳一二,但此时被开了刃的大刀怼在胸腔,他忽地哑口无言。
放下了向辛子闯求救的心思,辛连舟的话语才姗姗钻进辛子闻的心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任凭被冰冷的刀尖刺出汩汩血液。
辛子闻不可置信地望着辛连舟,“你,你竟直呼圣上名讳……”
“圣上?你说李承钧?”辛连舟放下了手中的刀,转头看向了李文思。
二人对视一眼,继而放声大笑。
她们的笑声让辛子闻抑制不住地颤抖,恐惧像蜘蛛网般迅速缠绕着爬满他的心头。
“李承钧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
——————————
整个盛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唯独往日最为奢华的青王府隐身在夜色中,死气沉沉。
隔一条街,便是换了几次匾额的公主府。
前几日刚刚挂上去的黑漆金丝楠木额匾,现已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刻在其上的四个鎏金大字“长公主府”在门口高悬的灯笼下闪闪发光,纵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见。
雕梁画栋的府内灯火通明,不过若定睛细看,就会发现其中盛放的光明并不叫人觉得温暖,反而掺杂了许多庄严肃穆。
蜿蜒的长廊连接着府中的庭院,每隔十丈左右便有护卫把守,便是空屋子也都间间点着灯烛,房门紧闭,从外落了锁。
一个人影从厨房推门而出,手中的托盘里放着瓦罐和叠起的汤碗,那人步伐轻快平稳,游刃有余地穿过道道关卡后,在一间围着三层侍卫的典雅楼阁前停了脚步。
领队的守卫看清了来人,示意其余侍卫侧身让行,他走在前面迈上石阶引着路,帮忙叩了叩门。
“累了吧,这鸡汤炖了两个时辰,我又放了些干姜柴胡,驱寒暖身。今儿冬至,最适宜温补了。”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来人在圆桌上放下托盘,掀起瓦罐的盖子,盛了三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扭头向侧室笑着说道。
侧室的书案旁对坐着两人,另有一人立在一侧,三人从铺满宽大书台的书册中双目放光地抬起头来,迅速搁下手中的纸页起身跑了过去,乖乖地围坐在圆桌边。
“辛苦你了凌霄,”埋头喝了几大口之后,曹绮梦才舍得仰起脸,向凌霄笑嘻嘻道,“要照顾两个病人,还要抽空为我们熬汤。”
“你们爱喝就好,”凌霄温和地看着几人,“慢着些,这还有不少。”
“文念公主和石雪可都好些了?”尹清也放下了汤匙,拭了拭嘴角,朝凌霄问道。
“我给小雪开了几服药,虽抑制了她的头痛,但孕吐总不能止,好容易勉强吃了些,没过半个时辰就都吐了出来,只能等过了这头几个月,估计才会和缓些。”凌霄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文念公主昨夜就退烧了,今日精神也好了不少,本想扶着她在院子里走走,正好陪着我过来给你们送汤。不过想了想,她到底还是有些憔悴,不便会见外男,遂罢了。”
曹绮梦“扑哧”一笑,转头看向旁边低头啜饮的沈不渝,打趣道:“不知文念公主,不便会见的是哪位外男呀。”
见沈不渝铁青着脸不说话,尹清忙打起圆场,“文念公主并无婚约在身,于她而言,我和不渝皆为外男。”
曹绮梦一挑眉,“沈公子日后前途无量,可文念公主如今却无处依靠,自然无福做沈公子的助力了。”
“这里是长公主府,长公主不是文思公主的亲人吗,何故说她无依无靠。”沈不渝扔下了手中的汤碗,板着脸道。
曹绮梦耸耸肩,继续喝起汤来,沈不渝转了两下勺子,余气未消,索性起身回到了书案旁侧身翻弄起书页来。
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凌霄等尹清和曹绮梦饮毕,小心翼翼地收拾起碗勺,“那几位先歇息,我回去照看她们俩了。”
曹绮梦点头回应,“夜里黑,雪还未停,千万注意脚下,莫滑倒了。”
“姑娘放心。”凌霄端起餐盘,退了出去。
“我们也接着干活罢,天亮之前,要送至朝中各位大臣府上的信笺可都得写完呢。”尹清斟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曹绮梦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回侧室,背靠着顶至房棚的书柜坐了下来,瞧了瞧手边薄薄一摞散页的纸张,“嗯,整理差不多了,就剩这些了,一会儿捡要紧的誊写出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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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李承钧派人将雁栖书林里的每一张纸都搬走了,那这些,是如何幸存的呢?”尹清在曹绮梦对面坐下,接着提笔圈画。许是为了缓和方才的龃龉,他抬眸看了眼一脸委屈的沈不渝,想了想问道。
曹绮梦瞥向沈不渝,见他赌气似的紧闭双唇,觉得有些好笑。
她方才并非故意与沈不渝作对,只是看他年纪轻轻却总是一本正经,想着而今可怜见儿的文念,顺嘴撩逗他罢了,哪想到他会如此认真。
曹绮梦与尹清对视一眼,接着他的话答道:“狡兔尚且有三窟,更何况咱们的好妹妹。在李承钧去搜刮之前,她早将要紧的都销毁了,给他留下了数不清的家长里短。”
尹清听得,不由一笑,然而翻看着手里的记载,又有些笑不出来了,“咱们手上留存的这些,也很难说不是家长里短呐。”
“然也。”曹绮梦笑笑,“除了意图谋反,于皇权而言,不过都是小事。可小事并非毫无用处,妹妹的意思是,与其薅住错处不放,倒不如借此威胁震慑,高举轻放,也可让他们感恩戴德。”
“啊呀!”曹绮梦话音刚落,站在一边的沈不渝便下意识惊诧地叫喊出声。待他反应过来后,只得尴尬地咬了咬嘴唇,指甲暗暗嵌进了手指肚里。
曹绮梦撇过头偷笑,尹清温柔地看着他关切道:“看见什么新鲜事了?”
沈不渝犹豫片刻,回道:“尹司业,卫国公府的三姨娘,可姓关?”
尹清蹙起眉头回忆着,曹绮梦却先想了起来,转过头应道:“对,她的确姓关。怎么了?”
沈不渝抿了抿嘴,把手中的纸递给了曹绮梦,曹绮梦不明所以地接过来,随着目光扫过,她的神情逐渐变得和沈不渝一样,既震惊又疑惑。
尹清见状,从曹绮梦手中抽出那张纸,迅速地读了一遍。
而后,尹清难以置信地抬眸,三人六目相对,瞠视无言。
片晌之后,曹绮梦率先哈哈大笑,她笑得太汹涌,将另外两人也拽进了捧腹的漩涡。
曹绮梦和沈不渝在笑声中默契地握手言和,屋内的氛围重新归于和睦。
曹绮梦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想不到周致远机关算尽,到头来,两个儿子,一个死在异乡,另一个竟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肉。这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能将此等惊天秘闻隐藏至今,真不敢想,周姐姐默默忍下了多少苦楚。”沈不渝叹道。
曹绮梦点点头,“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也该到她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沈不渝想起什么,转过身子,只见窗外一片漆黑,“现在这个时辰,长公主她们应该得手了罢。”
“你听这雪夜多安静啊,”尹清边一目十行地在纸上勾画着,边答道,“安静,就是好消息。”
“辛连舟跟着辛将军久经沙场,有她在,大可放心。”曹绮梦也没停笔,接着尹清的话安抚道。
“周姐姐与辛姐姐相识才不久,竟也能劝动她。”沈不渝将两人手边读过的纸页拿了过来,把其中没有标记的抽出来放在一旁。
“劝服辛连舟,还真没费什么口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易如反掌。”曹绮梦短暂地分出神来仰头向他笑了笑,“她性子刚毅直率,恩怨分明?,被李承钧和辛子闻联合设下的诡计折磨得够呛,还差点失去了父亲,如何不愤怒。再说,辛连舟热爱舞枪弄棒,在皇宫里住了没几天就憋得乱转,对她来说,舍弃贵妃之位根本毫不心疼,倒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天时,地利,人和。”尹清的睫毛在闪烁的灯火下忽闪着,他低沉的声音在暖洋洋的空气中跃动着从门缝溜了出去,随着雪花一起被黑夜埋葬。
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沈不渝强撑着困倦的眼皮分类归档,恍惚间,好像有一句迟来的辩解从心底的哪个角落里涌出。但后来再回想时,沈不渝已然记不清这句话是自己的心声,还是他的确实实在在地说了出来。
他只知道,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一场荒诞无稽却顺理成章的梦境。
“我愿意和文念公主试着相处,若能相爱,我会照顾她一辈子。但若无缘,我还是希望公主能找个真心爱她的,而非与一个因责任绑定的人共度余生。”
111. 她的选择
眼瞅着天色渐晚,海公公推开太平殿的大门,旋即迅速回身轻轻关了上,生怕放进一丝寒风,而后毕恭毕敬地走上前禀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请陛下移驾临华宫用膳。”
“还有些政务未完,今日晚膳,朕就在这里用便可。”李承钧坐在龙案后的龙椅上批复着奏折,眼皮也没抬地回道。
海公公有些为难,惶恐地嗫喏着:“陛下,今日冬至,按例应往。午间陛下未去,皇后娘娘特意遣人来问,叮嘱奴才务必请陛下去用晚膳。”
“外面的雪停了吗?”李承钧微微蹙眉,冷冷道。
“还未停。”
“你要朕冒着雪去临华宫用膳?”李承钧抬眼看向海公公,目光锐利,似是要把他劈开一般,“你倒是很把皇后娘娘的话放在心上啊。”
海公公哆嗦着跪了下去,君心难测,更何况眼前这个皇帝,自己才伺候了几日,更难揣摩,“奴才不敢。”
李承钧歪靠在龙椅上,有些后悔没更早做皇帝。
“退下吧。”李承钧只是对肆意凌驾于人上的快感觉得新鲜,还没决定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暴君。
再者说,周致远尚且杳无音信,在兵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之前,李承钧还无法纯粹地享受这种感觉。
“谢陛下。”海公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施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李承钧不屑地撇撇嘴,接着批阅起折子来,然而殿内还没安静多一会儿,他便又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见李承钧不耐烦地抬起头来,海公公只得硬着头皮禀道:“陛下,皇后娘娘着人求见。”
李承钧刚要发作,可来人却未经准许顾自闯了进来,看清他的脸孔后,李承钧不由得怔了怔。
“哎呀,未经通传,你怎敢擅闯?”海公公回过头去,惊骇万分,“快来人——”
“不必了。”李承钧阻止了海公公的叫喊,沉声道,“你出去罢,将门带上。”
海公公不明所以,但皇帝好歹饶过了自己,他赶紧碎步疾趋告退。
来人直直地跪了下去,“宁启参见陛下。”
李承钧缓缓起身,走到了宁启身前,低头睥睨着他,“舅父呢,怎么只有你来?”
“陛下,”宁启神态悲怆,“卫国公,薨了。”
“什么?”李承钧震惊不已,“你说,舅父,薨了?”
“不敢欺瞒陛下,”泪水夺眶而出,宁启哀伤道,“锦绣坊的人失联数日,卫国公便派微臣到山谷里去寻他们。然微臣好不容易找到了铁矿和旁边的作坊,却发现有数块巨石将山洞口死死堵住。微臣遂命手下众人合力,可仍旧耗费了半天时间才推开。待将山洞里的东西尽数收拾好后,微臣便带着手下往石桥镇搬去。可没成想,刚至山下,就看见一片混战,卫国公,已然被安阳郡主射杀身亡……”
“舅父带了三千兵马,还能被她杀死?”李承钧满脸的不可置信,“舅父的尸体呢?朕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为何有去无回?”
李承钧特在他们的归途中着专人监视,生怕出什么岔子,可回京的队伍守卫森严,密不透风。
“请陛下恕罪,”宁启屈身叩首,“微臣一直跟在卫国公身边,知道周家军的将领们各有立场,只是碍于卫国公坐镇才勉强维持和平。微臣听闻陛下登基,恐军中有人得知卫国公死讯后意图不轨,遂全程封锁消息。今日晨间到达京城郊外后,微臣身带兵符,不敢率军回营,也不敢贸然觐见,被更多人知晓。于是,微臣思来想去,便将卫国公的遗体和队伍安顿好后,独自一人偷偷进了城。微臣原是周家人,所以,和皇后娘娘取得联络后,这才得以进宫面圣。”
李承钧踱了两步,自他登基以来,事事推进得顺利,唯独周家军,周致远手下的那几个旧部老奸巨猾,看出回京队伍的异常,早蠢蠢欲动。
李承钧烦躁了数日,若非宁启平安带回兵符,想要彻底得到周家军,恐怕还真需费一番力气。
李承钧飞快地略过了悲伤,情绪径直从困惑跳到了舒畅。
兵权在握,再没有父皇和舅父的压制,也自然再没有人敢挑剔他分毫。
天下已尽在李承钧手中,他可以做任何事,而任何人都绝不敢违逆。
“朕暂且信你,起来吧。”李承钧停步,看着宁启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兵符呢?”
“皇后娘娘说,她要亲手奉上。”宁启微垂着眼眸,“皇后娘娘思念陛下,想请陛下去临华宫用晚膳,但她也知道陛下日理万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万望陛下海涵。”
李承钧皱眉不悦,“怎么,你们这是在威胁朕?”
“不敢。”
李承钧直起身,按说,他应该感到愤怒,但其实更多的,是虚惊一场的心安。
李承钧没理会宁启,披上雀金裘后,径直朝殿门走去。
门外的海公公见皇帝沉默地从殿中走出,赶忙机灵地喊道:“摆驾临华宫。”
宫中道路清扫得及时,然正因为青石路上只存了薄薄一层雪,才更易滑倒。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稳着轿子,李承钧晃晃悠悠地坐在里面,呼出一口白白的热气。
他忽而惊觉,自己的心底,竟升起了微弱的雀跃。
是第一次吧,周若瑾借外人之口对他表达想念。
皇后本应住进永华宫,但李承钧登基时,辛子阅只堪堪剩下一口气,实在挪不得宫。周楚颜便提议,请周若瑾暂住临华宫。
李承钧原不想应,太后和皇后住在同一宫里,传出去岂非叫人笑话?
不过周楚颜很坚持,说自己已很久没和周若瑾说说话了,太医也言辛子阅活不过三日,遂准了。
然而三日后,先帝丧仪结束的当天晚上,辛子阅还未咽气,周楚颜却先带了两个贴身女使,出宫修行去了。
皇宫大门前,幽暗的月光吝啬地洒在甬道上,李承钧站在周楚颜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他想从母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分辨出哪怕丁点儿疼爱和留恋,可她的目光那么冷,决绝得让他心如死灰。
李承钧望着从袖口中掏出匕首的母后,架在她自己脖子上的尖锐刀刃映出他眼眶里充盈的泪水。
李承钧知道,从他决定取代父皇的那一刻起,他就永远地失去了母亲。
如今,周若瑾,是他唯一的没有结怨的亲人了。
身子忽地往前微微倾了倾,李承钧睁开眼,纷飞的思绪霎时消散。
迈下轿子,华盖遮住了大半风雪,李承钧面无表情地走进临华宫,望见周若瑾正携人在前方不远处迎接,看到他走来,上前两步施礼问安,“臣妾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李承钧走近,冷哼一声,“你倒无情。”
“陛下可冤枉臣妾了。”周若瑾扬起脸,眼眸亮晶晶的,“臣妾并非无情,只是不滥情。若处处留情,如何对陛下专情?”
李承钧低头,瞥见了她睫毛上忽闪的冰霜,心内有些颤动,但兵符还未到手,他不想对这个女人施以过多怜爱,只轻声道:“起来吧。”
“陛下,可否先移步书房,”周若瑾起身,见李承钧往侧厅走去,忙在身后叫住了他,“臣妾有要事禀告。小厨房的鸡汤还差些火候,陛下不如去书房少坐片刻。”
为了兵符,李承钧暂且忍了下来,脚下一转,往书房去了。
李承钧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茶台上摆的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屋内候着的宫人们侍奉帝后脱下披风后,便为二人掩上了房门。
李承钧在一侧的酸枝木椅上坐了下去,转身之时又暗暗瞟了一眼茶台上的小盒子,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皇后也坐吧,朕倒要好好听听,不惜耍这种卑劣的伎俩执着地请朕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周若瑾施了一礼,在另一侧浅浅坐下,抬手将小盒子拿起来,打开后放到了李承钧手边,“让陛下见笑了,不过是为了这个。”
这小小的紫檀木盒里,赫然躺着周家军兵符。
李承钧的内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若瑾接着解释道:“宁启刚刚回到盛京,不敢轻信任何人,只得与臣妾联络。兹事体大,臣妾不得不几次三番叨扰陛下。”
李承钧从小盒里拿出兵符,在手中细细地摩挲着,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冷漠,“送去太平殿便是,这么着急地催朕过来,朕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周若瑾偏过脸,羞赧一笑,“是臣妾胆子太小了,害怕在路上出什么差错,便想着,左右臣妾的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全的,不如请陛下亲临,臣妾直接交至陛下手里,最为稳妥。”
说完,周若瑾看着李承钧脸上的志得意满,继续说道:“自然,陛下登基后宵衣旰食,臣妾也是想着,正好趁着今日冬至,陪陛下好好地用顿晚膳。”
李承钧侧过脸,看向周若瑾,声音又有些阴沉下去,“安阳郡主的死讯,你可听说了?”
“是。”周若瑾点头,“陛下有何吩咐?”
李承钧一挑眉,“朕见你与她颇为交好。”
周若瑾看着他,坦然道:“陛下,臣妾的确与安阳郡主有过私交,也当她是自己的姐妹。只是,她与父亲,最后也算是同归于尽。这本感情账太糊涂,臣妾算不清楚,现今能做的,唯有不再纠结而已。”
李承钧不置可否,只恋恋不舍地盖上了木盒,继而龙颜大悦,“好哇,那朕今晚,正好尝尝你宫里小厨房的手艺。”
“都是尚食局新从各地遴选来的厨子,也不知道合不合陛下的口味,”周若瑾把茶台上的大盒子挪到前面,“倒是臣妾午间做了些点心,想着请陛下先用一些。”
李承钧有些奇怪,为何要在进晚膳之前用点心,他疑惑着看去,只见那食盒中整整齐齐磊着十数块栗仁糕。
周若瑾将李承钧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动容看在眼里,开口道:“姑母为了陛下和周家苦心孤诣多年,一朝被尊为太后,不必再似从前如履薄冰。臣妾斗胆猜测,纵然皇宫中有再多荣华富贵,只怕太后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处清心之所。可太后也明白,礼教束缚,若她态度不坚决,便定然不能如愿。太后性子恬淡寡欲,陛下应比臣妾更清楚。不过,太后去国寺修行,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总是记挂陛下的。臣妾与太后同住时,太后特意亲自教了臣妾如何做这栗仁糕。太后说,这是陛下从小最爱吃的点心,往后她无法时时做给陛下吃,便将其中要领悉数传给了臣妾。”
周若瑾说完,从食盒中捏起一块,递给了李承钧,“还望陛下赏光,试试臣妾的手艺。”
周若瑾这番话正说进了李承钧的心坎里,让他很是受用。然而李承钧的手向前伸至一半时,却蓦地在空中停滞,“皇后也和朕一起尝尝罢。”
“陛下这是不信任臣妾,怕臣妾做得难以下咽,”周若瑾笑着收回手中的糕点,掰成了两块,将其中之一重新递了过去,腼腆地娇嗔道,“喏,臣妾与陛下一人一半,有难同当。”
李承钧也笑了笑,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个,兵符还没捂热乎,他怎能不防。
看着周若瑾神色自若地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露出骄傲的神情,李承钧才把那半块糕点送进嘴里。
果然,内馅细腻,外皮松软,香甜的栗子味儿萦绕舌尖,久久不散。若周若瑾不说,李承钧怕会以为这是周楚颜亲手为他做的。
“还不错。”李承钧评价了一句,而后又接连吃了两块。
周若瑾适时地扣上了食盒,笑着道:“一会儿臣妾叫人把这些都送到太平殿去,陛下留些胃口用晚膳罢。”
李承钧默许了周若瑾这句对自己微小的管控,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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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过来的手帕简单拭了拭,便起身往房门走去。
可没迈出几步,李承钧却转身走了回来,在周若瑾诧异的眼神中,向她伸出了手。
门一开,一阵冷风袭来,周若瑾的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李承钧偏头看了她一眼,右手握得更紧了些。
帝后二人牵着手,穿过凛冽的寒气,走进了温暖如春的侧厅。
圆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正中间便是周若瑾说的那碗鸡汤,汤底已经炖得金黄,醇厚的香味儿伴随着热气氤氲蒸腾。
宫人们默默地布菜盛汤,两人挨着坐下,周若瑾看到桌上的酒壶,微微侧头向李承钧道:“陛下待会儿还要处理事务罢,臣妾便只斟一杯,这是温过的清酒,不会太醉人的。”
“罢了,”李承钧看着她,“今日冬至,朕便宿在你这里。继位以来,日夜烦忧,今夜多喝些也无妨,权当解乏。”
“你们下去吧。”周若瑾向宫人道,听见他们关上了门,才转头莞尔道,“今儿,臣妾来侍候陛下,可好。”
李承钧升起嘴角,他早对周若瑾卸下了防备,喝了半碗汤后,还没咽下几口菜,一壶酒倒是先见了底。
“陛下海量,”周若瑾拎起轻飘飘的酒壶,站起身来,“臣妾让他们再去温一壶来。”
李承钧有些不想喝了,今日这酒格外上头,他晕晕乎乎地,感觉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所以他一边抚着心口,一边抬手欲招呼周若瑾回来。
然而刹那间,李承钧只觉浑身剧痛,好像五脏六腑和每一寸经脉同时被无数尖利的刀刃刺破,他疼得跌倒在地,抽搐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绝望的呻吟。
李承钧伸出的手臂僵直在半空,血红的双眼几乎贴着地面,费力地往上翻去,然而模糊抖动的视野里,周若瑾的背影在其中一动不动地立着。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这一次,她并没有握住他的手。
李承钧终究和他的父亲一样,在满腹疑团和猝不及防中死不瞑目。
白玉酒壶重重地敲在琉璃砖地上,碎裂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动。
兵器的撞击声乘着凛冽寒风传到周若瑾的耳朵里,她攥紧了拳头,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没多久,房门被拉开,看清了来人的脸庞后,周若瑾双膝一软,整个身子向下坠去。
来人赶忙跑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扶着她坐回了身后的圆凳上。
周若瑾扭脸避开地上的尸体,缓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开口,“宁启,许介呢。”
“他和我一同解决掉允成和那几个贴身侍卫后,就去找辛连舟了。”宁启在周若瑾旁边蹲下身子,轻声回道,“他说,与你商量好了,等辛家的事情了了,他便直接离京,不再回来了。”
“是,他说了。”周若瑾喃喃,“还没来得及谢谢他。”
宁启将温暖的掌心覆在周若瑾搁在膝盖的手腕上,温柔道:“许介因自己没能及时赶到石桥镇而耿耿于怀,而今他提前两日把兵符交由你手上,听见你报了仇,应也没有遗憾了。往后天高云阔,他一身本领,何处不能安身。”
周若瑾噙着眼泪,鼻头泛起酸楚,“姐姐真的,坠入湖中了?”
“许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便陪他出了城门。可满野陈尸,并无郡主,只翻到了她的遗物。倒是济苍山脚下的那片湖泊,水面上漂着一块块浮冰。”
泓澈的遗物,还藏在书房里。这两日,周若瑾极力克制着,不去想,也不敢打开翻看。
周若瑾弯下腰,脸深深地埋进双手,身子颤动着,悲戚地无声抽泣,“我还没有,为姐姐,好好地哭一场。”
两天前,听闻石叔说许介有要事请求见面时,周若瑾便一直坐立难安。当看见许介凄然憔悴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周若瑾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许介赶到石桥镇时,正值动乱,百姓们都躲回了家里。一片狼藉中,唯独周致远秘密派回京城的信使在大路上仓皇逃窜,被他撞了个正着。
许介从那人口中得知了安阳郡主的死讯,手起刀落将他灭口后,去军营找到了宁启。
彼时,宁启刚从济苍山里出来,见到泓澈与周家军混战,赶紧鸣金收兵,但不幸,已无力回天。
许介本想杀了宁启为泓澈报仇,宁启连忙解释,可许介仍然半信半疑。宁启知他轻功极佳,便把兵符交给了许介,让他立即回京送到周若瑾手里,说不定可以博得一线生机,为泓澈报仇。
周若瑾听完来龙去脉,觉得一阵恶心。
果然如此,周致远领兵南下,除了麻痹先皇令他放松警惕,方便李承钧下手,更是为了把那些脏事推到泓澈身上,让她身败名裂。
过去了这么多年,想要将李云潇和泓澈推下深渊的欲望,竟真的依旧这般强烈。
何至于此啊!
周致远死得太轻易了,周若瑾低头看着自己的凤袍,箭在弦上,已蓄势待发。
也许在陆墨尘送她剩下的那半包河豚毒的时候,周若瑾的心底就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终于明白,她的存在,不需要依赖于别人的怜悯和良知,她也不再天真地祈祷他们脱胎换骨。
如果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无可改变,那还不如,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一切。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按照心底最纯粹的意愿,做出的选择。
姐姐,这件事没能同你商量,但我想,你一定会支持我的。
或许在后世看来,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皇后弑君是大齐历史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对于周若瑾而言,她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想要以仇人鲜血,为姐姐祭奠,了却这段恩怨,毫无顾忌地痛哭一场,愿她泉下有知,能够心安。
然后,活下去。
112. 停云
周若瑾登基以后,便换了名字,以国号为姓,取“停云”二字为名。
四季更迭,时间推移。
册天二年,冬至。
齐停云在太平殿醒来,洗漱更衣,换好龙袍后,抬腿朝殿门走去。宫人们赶忙开了门,齐停云抬眼望去,只见天地茫茫,合为一色。
恍惚间,她还以为,去年的大雪从未停歇,一直下到了今日。
“今年是分地改革之后的第一次秋收,各地情况核查得如何了?”齐停云端坐在紫云殿之上向下看去,大臣们手握朝笏,按序在殿中肃立。
齐停云即位后,下令让世家给名下的佃户家中按人头数每人赠一亩地,剩余田地依旧可以租赁给佃户,不设限制,但归佃户所有的土地,世家不得干涉。
齐停云答应给世家减免赋税以作补偿,但若抗旨不遵,便要收回所有田地,全家流放。
此令一出,天下震动。
世家们的第一反应,还是想集合手下的佃户们反抗,然而这一次,佃户们全都不吭声了。有切实的利益摆在眼前,谁还甘愿做替别人卖命的愚蠢的出头鸟。
世家们仍不让步,拖了一个多月也毫无动作。但他们没想到,新皇手腕强硬,果真处置了三家嚣张的氏族,任凭他们辩解求饶,也绝无转圜的余地。
册天元年,腊月里,世家大族便陆续去各州府上,交齐了拟定好的文书。
“回陛下,秋收之后,各州分别派人去下属乡县核实情况,落实得各有偏差。比如,有的世家在分地时,特将贫瘠的分了出去,致使佃户收成欠佳;也有的乡绅,声称佃户家中能劳作的人手不够,所以主动将分去的田地又租回了他们手里;还有的私自增收了租赁费,佃户们忙活一年,到头来还是把挣来的银钱都送了回去。不过,除了这些个例外,纵然不情愿,世家们也都遵从了旨意。”
在所有大臣正中间,站着当朝丞相曹绮梦,她身着冠服,听得问话走上前去,抱身禀道。
“第一年施行,总有疏漏。”齐停云缓缓开口,听不出悲喜,“但要摆明态度。但凡违令,均需严惩,以儆效尤。”
“是。”曹绮梦答道。
“推行改革,抵制者众多,丞相和尚书令功劳不小。”齐停云又道,“只是,两位爱卿也知道,一条令文若三年还不能生根,那便成了笑话。”
曹绮梦与沈黎颔首了然,齐齐答道:“微臣明白。”
“礼部尚书。”齐停云看着谢凛走上前,问道,“杏榜可放了?”
谢凛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回道:“回陛下,秋闱的桂榜已张,春闱在明年,还未有杏榜。”
“哦,朕看你最近活跃了不少,以为杏榜的名单都定下了。”齐停云睥睨着他,声音冷冽道。
“回陛下,微臣不敢。”谢凛吓出了一身冷汗,因蜀州刺史前些日子的确与他有过联络,可此事隐蔽,她为何会知晓。
谢凛连忙高声道:“科考乃大齐基业,微臣绝不敢徇私舞弊。”
“谢卿任礼部尚书十数年,经验丰富,春闱交给你,朕很放心。”齐停云摩挲着手腕,声音低沉,“但若辜负了朕的信任,朕必不轻饶。”
“是。”谢凛连声应道。
不止谢凛,朝中百官皆对当今皇帝又敬又畏,好像他们不论做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且追随她的重臣个个忠良,从前的周家军也交到了辛连舟手里,更名连舟军,四处征战。
是以众臣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逾矩。
齐停云知道,这不是结束,还远没到松懈的时候。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好好享用面前的这顿早膳。
可还没吃几口,曹绮梦便坐在了她的对面。
“你怎么总来我这儿蹭饭?”齐停云咽下一口羊肉包,瞥了她一眼。
“左右这一大桌你也吃不完,太浪费了。”曹绮梦笑嘻嘻地,拿起手边早为她备好的碗筷,吸了口鼻子,“真香,我刚下轿子就闻到香味儿了。”
“来,小梦爱吃的果子粥。”石雪闻声进了屋,乐呵呵地看着她俩,为曹绮梦盛了一小碗粥。
“谢谢小雪姐姐。”
“还没吃吧,坐下一起用些。”
“不必了,还有些事要忙。”石雪又为齐停云盛了碗燕窝汤。
“小雪姐姐这个内宫总领,做得越来越熟练了。”曹绮梦从果子粥里抬起脸,笑着道。
“可不嘛,”齐停云喝了两口汤,忽而想到什么,“算起来,已有一百日了。”
石雪也停了手中的动作,低头寻思了片刻,“是啊,还真是,正好一百天。刚开始我真觉得任务艰巨,凭我的本事,掌管一宫已是费力,如何能总领整个皇宫。还是阿云劝我,说其实没什么难的,只要敢做就好。”
“对,就是这个理儿。别人做得,姐姐如何做不得。姐姐心思缜密,我看比起从前那些宫人,要好上千百倍。”曹绮梦扭过头,认真道,而后想起什么,兴奋起来,“咦,那小澈岂不是已经两百天了。今晚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好啊,”齐停云笑着应道,“日子过得真快呀,昨晚我去看小澈,她长大了不少。太医院事情多,凌霄姐姐不常得空,不过有白芷帮忙照看,小澈如今又能吃又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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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体结实得很。”
“真好,我要赶紧去看看她。”曹绮梦羡慕道,继而埋下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慢着些,别烫着。”石雪笑着关切道,“正好,我也一起去。”
齐停云放下筷子,温柔地看着二人走出饭厅后,漱了漱口,也起身走了出去。
凛冽的风声吹过,齐停云想起方才回太平殿的路上,轿子一如平常,经过了永寿宫。
在漫天大雪中,她下了轿子,在紧闭的宫门前站了一会儿。
齐停云特地把谢凌接进宫里,想让她看看自己的成就,想让她知道,这么多年,即便没有母亲的宠爱和栽培,自己今日,竟也能坐在皇位上。
可惜,在谢凌的眼里,她不过是个大逆不道的女儿。
迈进书房,齐停云并没有走向龙案,反而向对面的侧厅走了过去,在一座神台前停了步,对着上面摆放的牌位,上了柱香,拜了三拜。
做完这些,她才坐到了龙椅上批阅起奏折来。
那晚之后,年关还未过,长公主李文思便带着李文念,秘密乔装离开了盛京城。
李文念原是为了散心,可在李文思身边待久了,便发觉姐姐离京好像不是为了周游各州,而是为了在各个要员的府中,都安插上眼线。
李文思选择的,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和瞧不起的人——府上的阿婆。
李文思生得温婉娴静,十分受阿婆们喜爱,组织愈发壮大,她的任务进展得格外顺利,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向齐停云传回她收集到的消息。
齐停云合上李文思的密信,放在一旁,从一叠奏疏中又拾起一份。
封面上只有五个大字,李承钦敬上。
墨水的边缘洇开细小的触手,齐停云的指尖划过,好像摸到了塞外严寒的风霜。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翻开了奏折。
这是齐停云在位的二十八年里,极为平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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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事变幻莫测,世间人逐利争名,虚情和假意在杯盏碰撞间心照不宣,没有猜疑,也不必揭穿。
倘若将人心摊开在阳光下,就会看见,所有故事都长着同一张脸。
漩涡吞噬了一切,人们经历、痛苦、最后遗忘。
然而忽有一天,根深蒂固的冰山一角,悄然裂开微小的缝隙。
飘落的雪花汇聚成一汪清水,涓涓漂流,久久不息。
冰山倒塌,轮回停转。
人们在恐惧中推门而出,迎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