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不服周》 序章1 六公子的剑 田野的春风,来得飘逸而顺遂。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暖而不燥热。 田埂边的野花,在春风中摇曳着,蜜蜂在其中穿梭忙碌,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姿态。 然而,风光是美的,人却未必美了。 泛着尘土的官道上,两个腰间佩刀,身着短襦,套着宽松长裤的中年壮汉,正押送着一名身着“怪异”的年轻人,向洛阳城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位年轻人脸上有不少干涸的淤泥,白色的圆领衫正面,印着一只可爱的猫头。只是这件衣衫已经弄得脏乱不堪,更像是黑中带白,显得他笔直的双腿跟田间沾着泥巴的麻杆一般。 浅蓝色的牛仔裤,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只有极个别的地方看得出原本的颜色。 他被这两位穿短襦的汉子用绳索捆住了双手,如同牲口一样被牵着。脏乱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偶然有一丝亮光闪过。 “刘赖头,大将军要抓的蜀国密谍,能是这种货色么?” 其中一位壮汉指了指那位扮相狼狈的年轻人,向身边叫刘赖头的汉子询问道。也不知道是真名如此,还是以绰号相称。 “呃,这就是你不懂了。大将军舞剑,意在庄公。” 此刻刘赖头面有得色,难得搜刮肚肠用了个典故。 “不对吧,应该是意在沛公。” 那位双手被绑着的年轻人反驳道,话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啊,对对对,是意在沛公!呸!我让你说话了吗!” 刘癞头一看是那位“倒霉蛋”说的,立马怒气上涌,狠狠的踹了对方一脚,将其踹倒地上。 眼见那位年轻人摔地上一个狗啃泥,他心中立刻涌起一种异样的快感。 李瘸子得意洋洋的对刘赖头说道:“嘿嘿,大将军派人在城内城外搜捕蜀国密谍,那都是幌子,真正想抓的,是天子的信使!” “这你都知道!” 刘赖头大惊,追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信使呢?” 两个奴仆居然在讨论权贵们才会关注的问题,不过他们似乎认为皇帝每天用金锄头耕田很快乐,完全说不到点子上。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反正大将军府里这次派出许多人在找。 至于趴地上这个,肯定不是。 不过是与不是,那也没什么要紧的。等我们回洛阳以后,把他送去贩奴的地方卖了换酒钱,也是美得很。 难道你还真想送到府上,然后说这个是密谍啊? 吃饱了不是?” 李瘸子对刘赖头“面授机宜”,显然一切尽在掌握。 “说得也是,大将军就算当天子,我们也落不着什么呀。把这人当奴卖了,得的钱都是落兜里。 你我二人一人一半,大将军哪里顾得上这种小事。” 刘赖头无不感慨的说道,二人显然是在这一时刻达成了共识。 毕竟,办“公事”的时候也不妨碍做私活嘛。 那位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沾了一身灰尘,狼狈不已,好似路边一条在泥坑中打滚的野狗。 甚至还不如。 因为狗可能有狂犬病可以咬死人,但是他肯定没有,算得上人畜无害了。 刘赖头和李瘸子看着他,顿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从别人的痛苦与狼狈中,获得了某些乐趣与满足。 正在这时,一辆装扮华贵的马车缓缓从这些人身边驶过。 一位扮相儒雅的年轻人,手里牵着高头大马,伴随在马车左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他穿着青色的大袖翩翩衫子,一看就是精美丝绸的材质,价格不菲。头上朴素的发髻显示已然行了冠礼,但没有佩戴帽子。 这位华服青年随意瞥了三人一眼,发现这似乎是两个家奴在抓捕逃奴返回途中,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于是便不理他们,继续前行。 如今天下不太平,类似这般的事情一个月里就算没有几百,几十总是有的。 奴仆们或死或逃,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华服青年这样的贵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这些无聊的事情。 华服青年身边的马车队伍后面,有十几个仆从壮汉将其护卫周全。他们人人骑着高头大马,皆是腰间佩刀,额头上绑着青色的绸带。 还有骡车拉着一车的猎物,里面有几只山鸡,几只兔子,仅此而已。 待车队远去数十步开外,刘赖头和李瘸子这才松了口气,二人都是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们看向那位华服青年的目光中有贪婪,有羡慕,有愤恨,还有不屑。 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刘赖头摇头叹息,对李瘸子感慨道:“瞧瞧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鲜衣怒马,仆从成群。你再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同样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就这么大差别?” “咱们只是大将军府养的狗,狗就过狗的日子,还有甚好说的?你这纯属自己找不痛快!” 李瘸子讥笑道,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笑什么笑,你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李瘸子看到那位脸上都是泥,身上都是灰的年轻人,此刻居然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似乎是在嘲笑他们二人一样,顿时勃然大怒! 他可以给权贵当狗,但不能接受比他身份低的人,嘲笑他是狗! “我让你看!我挖你眼睛,再看你怎么看!” 锵! 李瘸子拔出锈迹斑驳的短刀,正要上前收拾那位有嘲讽他嫌疑的年轻人,却是被刘赖头给拦住了。 “算了,给几鞭子教训一下得了。 你挖了他眼睛,还怎么卖掉换钱?买奴的人谁会要一个瞎子? 别跟钱过不去!” 刘赖头的灵魂之问,让李瘸子将短刀收回了刀鞘。 贩奴不就是为了那点财帛嘛,出口气又有什么用呢? “算了,等他当了奴仆,自然就笑不出来了,我呸!” 李瘸子骂骂咧咧,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如果时间可以倒带重来的话,一炷香之后的李瘸子,一定会后悔此刻没有杀掉这个“逃奴”。 正当二人骂骂咧咧的时候,之前一路上都还比较顺从,丝毫不反抗的“逃奴”,忽然对着已经走远的车队高喊道:“明公壮志未酬,难道不想壮士辅佐吗?何以见壮士蒙羞而无动于衷!” 这一嗓子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如暮鼓晨钟一般振聋发聩。 猝然间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接连遭遇磨难,其间的恐惧,无奈,委屈,愤恨,隐忍以及临机发难的暴怒,全都蕴含在这一嗓子里了。 李瘸子和刘赖头顿时傻眼,一时间也顾不上收拾这位“冒失鬼”,拉着绳子就往反方向走! 他们越走越快!即便是这位“冒失鬼”拼命拉着绳子,也依旧被怪力拉得连连倒退! 可惜,李瘸子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刚才路过,那位穿着青色衫子的华服年轻人,已经骑着马,带着四五个同样骑在马上的随从,迅速围了过来。 其行动如风,显示出军中行伍一般的过硬素质。 随从们翻身下马,一齐拔出佩刀,将李瘸子等人围了起来,面色平静,姿势整齐划一。 只有那位华服年轻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眼神漠然。 “把这奴带走,不要浪费功夫。” 华服年轻人指着刚刚“惊天一喊”的那位,对仆从们吩咐道,至于李瘸子和刘赖头,他只当是没看见。 他不是不把李瘸子和刘赖头当人,而是眼中压根就没有这两位! 直接当成了透明人。 “这是大将军要的人!贵人不可带走啊!” 李瘸子连忙挡在身前,这一刻也顾不上害怕了。 他并不是没见过不讲道理的权贵,只是眼前这位理直气壮抢人,却连招呼都不打的,还是头一次见!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大将军么?” 华服年轻人面露思索之色,随即叹息道:“那就有点麻烦了。” 听到这话李瘸子松了口气,眼前这群人忌惮大将军就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要不然,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李瘸子和刘赖头忙活了好几天,什么蜀国密谍压根连影子都没见到。仅仅只是抓到了这个没有身份凭据,又说不起来历的“逃奴”。 没有绩效,那捞点“外快”不过分吧?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呀? “把他们绑了。” 华服年轻人却是冷漠的下令,那几个蓄势待发的仆从,直接扑上去,拿绳子将李瘸子和刘赖头捆了起来! “贵人饶命啊,这真是大将军要的人!饶命啊!” 李瘸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泪俱下,态度转变异常的丝滑。 虽然还没弄明白前因后果,但长久以来当狗腿子的直觉,让李瘸子此刻不敢露出任何倔强。 他太了解那帮所谓的贵人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根本不把泥坑里面滚打的人当人看! 更别提是平日里声名狼藉,参与捕奴的狗腿子了。 “混账!我让你说话了吗!” 华服年轻人忽然毫无征兆的翻身下马,满脸怒容吼道,似乎很反感李瘸子磨磨唧唧的不肯交人。 他对身边一位仆从下令道:“处置了吧,麻利点。” 如女子一般保养极好的白嫩手指,此刻正指着李瘸子。 那位仆从也不含糊,直接上前按住李瘸子,拔刀就砍脖子。跟杀鸡的姿势颇有些神似,手起刀落,一气呵成! 只怕平日里没少杀过鸡。 或者人。 很快,刚刚还叫嚣个不停的李瘸子,就如同死狗一样,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人命被夺取,如同柳絮随风飞舞。 说没了,就真的没了,一切都理所当然。 刘赖头看到这一幕,闭上眼睛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立刻跪在地上动都不动,像是被人施加了定身术一般。 “给他解开。” 华服年轻人指了指那个浑身是泥的“逃奴”说道。 两个仆从连忙上前解绳子。 这倒霉蛋的手腕,已经被勒出深深的红印子。只是奇怪的是,那绳子不甚结实,某处有明显的切口,只是还没切断而已。 仆从走过来在华服年轻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这位贵人立刻眼中一亮,像是孩童看到了一件好玩的玩具一般。 “你是大将军要找的人么?” “不是。” “怪哉,你如何确定你不是?” 听到这句话,华服年轻人抱起双臂,眼中颇有审视的意味。 “某若是,这两狗贼怎敢对某施以拳脚?万一不小心打死了岂不是要陪葬? 他们不过是想贩奴罢了,打死了顶多白跑一趟。” “诶?居然是因为这样么? 言之有理啊!” 华服年轻人抚掌大笑,和刚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很快,他收敛起笑容,指着血泊中的李瘸子,对正在揉手腕的年轻人问道:“你是何人?某替你杀了人,还是大将军府的人,你要怎么报答我?” 这位华服年轻人,毫不避讳挟恩图报。 我救了你,你就要回报我,此乃天经地义。不还愿,那便是仇人了!施舍的连本带利都要捞回来! “往事如烟不值一提。某如今四海漂泊,幸得明公搭救,无以为报。 大恩不言谢,请明公赐名,今后某便为明公部曲,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对那位华服年轻人抱拳说道,慷慨激昂。 “好!好!好!” 华服年轻人走上前来,一点都不嫌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某是石崇,字季伦,以后你就是石某的部曲,姓石,名……” 石崇忽然卡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匆忙之间犹如提笔忘字,他居然没想好眼前这位新部曲,要起什么名字才好。 “敢当,石敢当,敢作敢当!” 浑身是泥的年轻人沉声说道。 “好名!好一个敢作敢当!以后你就是石敢当!” 石崇哈哈大笑,将自己的佩剑递给石敢当说道:“大丈夫快意恩仇,去吧!” 他不经意瞥了刘赖头一眼,那眼神跟看死人无异。 “石崇!我是大将军的家奴! 你敢杀我,大将军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刘赖头忽然发狂一样,指着石崇大骂。 他想站起身,却是被石崇身边的仆从死死按在地上,一副等待行刑的姿态。 “切,一条狗居然敢在这里狺狺狂吠。” 石崇面带不屑来了一句。 似乎是在向石敢当暗示什么,当然了,也可能只是说给刘赖头听的。总之,听到这句话以后,刘赖头就不挣扎了,头点在地上闭目等死。 石敢当看了一眼刘赖头。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他就被刘赖头和李瘸子抓到,用绳子拴住,像牲口一样对待,不给饭吃,拳打脚踢,百般羞辱。 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 噗! 闪着寒光的宝剑,划破刘赖头的脖子。鲜血喷溅到石敢当身上,甚至是脸上,但他下手没有半分的犹疑。 这一剑,石敢当和过往的自己做了一个了断。重获新生的他,已然是一个无亲无故,无父无母之人,更是无所顾忌。 简称“无敌之人”。 眼前不过一个捕奴的贱人罢了,难道还杀不得么? 石敢当心中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杀完人以后,完全没有什么愧疚感。 “谢明公借剑。” 石敢当将宝剑剑柄那头递给石崇,不卑不亢。但石崇却是异常嫌弃的摆了摆手道:“宝剑已经脏了,送给你防身吧,我不要了。” 剑柄镶嵌宝石的佩剑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位石公子也是个豪爽之人。石敢当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剑鞘,将宝剑入鞘,拿在手里,感觉有千斤之重。 石崇大概是没有用这把剑杀过人,但石敢当刚刚就杀了,以后……很可能还要杀。 石崇正要离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停了下来。 他忽然转身,看着石敢当询问道:“这两狗贼虽是该死,但他们若真是大将军府的人,死在洛阳郊外的官道旁,人来人往难免被人发现。若是被人追究起来,某虽然不怕,但你却难免有麻烦。所以此事该如何善后呢?” 对于权贵来说,这不是一个问题,却很有可能是一个考验。 石敢当想也没想,直接伸出手对石崇询问道:“明公有钱袋么,绣着名字的那种。” 这种小事,他自然是有办法的。 “有的。” 石崇从袖口摸出一个钱袋,石敢当接过,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是装着铜钱还是金银,钱袋上绣着“石崇”二字。 石敢当将钱袋里的钱拿出,里面果然是些金豆银豆,价值不菲。 他把钱袋子蘸了一点地上的血,塞到刘赖头手里,然后将刘赖头的佩刀抽出,让尸体“握着”。又在李瘸子的尸体上如法炮制了一番。 此举让石崇身边的几个随从看得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议论。 “这是何故?” 石崇一脸平淡的询问道。 石敢当解释道:“明公的钱袋,不慎遗失在路上,被这两个狗贼捡到了。 因为天降横财,二人都想据为己有,于是厮斗起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们拔刀相向,同归于尽。至于钱袋中的钱财,可能是被路过此地的人拾到。 因为明公的钱袋上有名字,故而路人不敢拿走,只敢拿走里面的钱财。 明日明公只需派人报官,说有钱袋遗失在郊外即可。” 不但要留下物证,还要铁板钉钉!唯恐别人不知道这件事!石崇在脑中稍稍思索,顿觉此计大妙! 遇到这样的情况,谁敢去报案? 一去就得自证钱包里的东西拿了没有! 大将军府的人被杀,杀手可能是石崇,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管这样的事情? 看到石敢当把那些金豆银豆递过来,石崇摆摆手道:“不必还给我,都赏你了。此番处理,甚合我意。” 很多问题他没有问,因为问了,就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浅薄,妙处只能藏在心中慢慢琢磨。 石敢当连忙将手中这些金豆银豆分给一旁的仆从,可谓是见者有份。 石崇见状,对众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收下。 看到石崇表态,这几个仆从才千恩万谢,接过石敢当递过来的“横财”,一个个喜笑颜开。此刻一身是泥的石敢当,在他们眼中也不觉得狼狈和难看了。 而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众人追上马车,石崇便将石敢当请上马车同行。里面还坐着一位面容俊朗的中年人,只是穿着比石崇朴素许多。 石敢当偷看了一眼,只觉得对方一身威严,散发出来的杀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季伦,这是何人?” 中年人面色平静指着石敢当询问道。 “父亲,这是孩儿新收的一个部曲,看起来颇有才智,不如就认做您的义子吧。 反正家里义子有那么多,再加一个也不算什么。 孩儿给他起名叫石敢当。” 石崇对面前的中年人行礼道。 石敢当心中了然,面前这人,想来就是西晋的开国元勋石苞了。 石苞瞥了石崇一眼,随即长叹一声。他看向石敢当,微微点头道:“以后好好辅佐季伦,知道么?”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石敢当想也不想,直接对石苞行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孺子可教也。” 石苞淡然应了一句,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已经收了很多义子,多半在军中效力。这些年他不断的收义子,那些义子们也因为战事不断的阵亡,焉知眼前这个能活多久? 如今石苞心中藏着大事,很快便将这一茬抛诸脑后。 序章2 天龙国里天龙人 石苞是司马家的核心班底,当年还在许昌卖铁的时候,被司马懿提拔于微末。 如今他担任镇东将军、假节,并封东光侯,都督扬州诸军事,是司马师的心腹。可惜司马师已死,现在司马氏牌面上的人物是司马昭。 哥哥的心腹,未必就能成为弟弟的心腹。所以司马昭对石苞的态度,也有些暧昧。 在重用的同时,也防着一手。 一个明摆着的现实是: 当司马家和别家对立的时候,石苞一定会站在司马家这边。 只不过当司马家内部起纷争的时候,石苞的态度就不好说了。 司马昭在担忧石苞的立场,石苞也对司马昭有所顾虑。 一旦司马昭镇不住场子,司马家推举其他人,比如说司马昭的弟弟,能征善战的司马伷上位。 石苞会站在谁那边,实在是难说得很! 此番石苞从扬州返回洛阳,乃是接到了司马昭的急令,回洛阳担任司隶校尉。 如果石苞回洛阳,那他就还是自己人。 如果不来,司马昭大概率会准备平叛。 一路上石苞都在忧虑回洛阳之后的遭遇,来到洛阳郊外的时候,已经是惴惴不安。 就算还没有到惊弓之鸟的地步,神经也已经紧绷到了极致。若不是因为这样,即便是石敢当那时候喊破嗓子,石苞也不会让石崇返回看一眼。 正因为目前的局面实在是诡谲而紧张到了极致,任何一点小失误,都有可能葬送家族。 所以石苞才会小心再小心,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石家的府邸挺大,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规模也很惊人。 石府坐落于洛阳城东阳门附近,宅院整体呈现长方形,外围高墙环绕,墙头有双坡檐顶。大门内即为前堂,左右各有一排厢房。 这是石苞夫妇所居住的别院。 南墙中正开一大门,为前门,上设门楼一座,檐头有瓦当,四壁有窗户,可以眺望远处。 府邸四角设四座碉楼,屋顶与门楼相同,但顶下仅左右有墙,一侧墙上有窗。府邸东西两侧被划分出许多单独的小院,乃是石崇的几个儿子及未出嫁的女儿居住。 北墙中正开一小门,为后门。至于府里的仆从,统一居住在后门附近的区域,就连马厩、粮仓、厨房、柴房等屋舍,也都在这里。 在石府后院专供洗浴的温室内,石敢当正靠在水池的边缘闭目养神,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女在给他擦洗身体。 昏暗的火光下,这里的气氛十分暧昧。 水池里的温水乃是活水,流出到“锅炉房”里加热,所以不断有新的温水流入。 石敢当身上的污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冲刷抹去。 一旁还有另外两个侍女不断在给池子里添入花瓣。她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到石敢当身上那紧致的腹肌上,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只是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 石敢当觉得被人上下打量非常尴尬,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反正只要他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名义上,石敢当是石苞的所谓“义子”,但实际上这种身份,就是在石家有难的时候,冲在第一线不顾生死,要与主家共存亡的炮灰! 石苞的义子,即便是没有一百,几十个总是有的。他们是石家的羽翼、盾牌、长矛以及策马前驱的死士。 这,就是天龙人的世界,其精彩纷呈和路边的狗无关! 没有人跟石敢当这个穿越者讲道理!说他是义子,那他就是义子,要为石家流干最后一滴血!想不当都不行,一切都由不得他! 洗浴完毕,四位伺候石敢当洗浴的侍女收拾好这里的一切,给他穿好了衣服以后,不约而同的躬下身,面朝着他缓缓后退,直到退出温室,态度谦卑得令人心疼。 石敢当来到窗户边摆着的铜镜跟前,看了看一身青色丝绸襦衫,以及宽松裙裤的自己。 火光映衬下,铜镜里出现一个戴着皮弁(一种帽子)的古装青年,温文尔雅却是目光锐利。虽然帽子遮住了短发,看粗看上去,容貌打扮已经跟这个时代的贵族男子无甚区别。 而且那张脸搭配古装,一样的帅气逼人,没有任何违和感。 “这身行头价值不菲,石家礼下于人,看来是必有所求啊。” 石敢当自言自语了一句,收起脸上自嘲的神色,整理好崭新的衣衫,昂首阔步,挺直腰杆推开了温室的房门。 那四个侍女并未离开,而是乖巧的守候在门外两侧。 除了这些人以外,白天救了他一命的石崇也在。此刻正双手揣入袖口,上下打量着石敢当。 石崇脸上有一丝惊讶闪过,可能是感觉人靠衣装马靠鞍吧。石敢当洗漱一番,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像是个奴仆了。 相由心生,石敢当的面容,看起来就跟平日里那些卑躬屈膝的奴仆不一样,这也让石崇收敛了心神。 “把衣服全部脱掉!” 石崇看着石敢当,面色平静的下令道,这话让面前这位穿越者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刚刚洗浴完毕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这……这不合适吧? 他还在犹豫尚来不及开口询问,身旁那四位刚刚伺候他洗浴的侍女,就整齐划一的解开腰带,脱下襦裙,拔下发髻,如同机器人一般。 直到身上一丝不挂了以后,这才挺起胸膛,目光平视前方。 “敢当这一路辛苦了,她们之中你有看得上的吗?看上谁的话,今夜便陪你侍寝吧。” 石崇面带微笑吩咐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上去聪慧又儒雅,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干净清爽。 只要是没有被他主宰命运的人,定然会觉得此人值得交往。 “得六郎(石崇家中排行老六)相救,石某无以为报,未立寸功岂可接受赏赐? 石某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 石敢当一边说一边后退了一步,然后连忙作揖行礼。 石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摆手。那四个侍女飞速穿上衣服,从院门鱼贯而出离开了这个院落。 春光乍泄,又猝然隐没,看得石敢当一阵恍然。 他也看出来了,这年头奴仆没什么人权可言,权贵让谁脱光衣服那是看得起她呀! 在天龙人的世界里,制定规则的人,便是这样肆无忌惮。 无论是主还是奴,他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来我书房,我有话要问你。” 石崇收起脸上的笑容,面色肃然对石敢当说道。二人在府邸之中穿行,像是走了很远,终于来到一处规模比较小,却是相当僻静的院落,这正是石崇所居住的“香兰院”。 进入古色古香的书房,石敢当看到墙角里堆着如同小山一般的竹简。看得出来,石崇还挺爱学习的。 石崇找到一个木制的“小板凳”,然后跪坐下来,屁股坐到那个小板凳上。 石敢当有样学样的坐下,顿时不觉得跪坐有什么难受的了,难怪这些天龙人可以一坐几个时辰!要是没这玩意,只怕坐不了几天,小腿肌肉就静脉曲张坏死了。 医馆里面会有一大堆等着截肢的人。 石敢当心中暗想:古人的“奇怪”习惯之中,一定有后人不为所知的细节。因为好逸恶劳是人类天性,现代人不喜欢吃苦,古人同样不喜欢。 “敢当,某问你,你对如今天下的时局,有几分了解? 当然了,只是随便说说,你大可以畅所欲言。” 石崇意有所指的询问道。 石敢当微微点头,心中琢磨着该怎么说。通常来说,当上级、领导、当权者之类的人询问你,让你“随便说说”的时候,那都是不能怠慢的。 更不能闷不吭声! “知道些许,略有所闻。” 石敢当终于吐出八个字。话不能说太满,说太满,反而让人生疑。倒是谦逊几句,显得成竹在胸。 “请,快请!” 石崇脸上有一丝激动闪过,又很快隐没。他连忙给石敢当倒了一杯酒,满上! 石敢当见石崇面有喜色,于是站起身,心中酝酿着情绪和语言。 别看石家现在把他当贵宾一样捧着,又是好吃好喝,又是安排侍女伺候洗澡的。 那是因为石家人还吃不准他这个穿越者,究竟有多大的利用价值,看不透他这个人有几斤几两! 一旦认定石敢当是个草包完全不顶用,那么现在有的贵宾待遇,绝对会全部取消,说不定还会将他赶进马厩,天天喂马。 天龙人的世界是现实的,只允许存在生下来的废物,可不允许有爬上来的废物! 石敢当轻咳一声,顿了一下说道: “某窃以为,不太妙,或者说看似清明,实则昏暗。” 石敢当叹息说道。 石崇顿时来了兴趣,沉声问道:“此话何解?” “天下大势,首在天子!此可谓是龙无头不行! 天子凭什么统御天下呢? 靠的一是忠,二是孝,三是仁,四是义。 何为忠孝仁义? 不忘天子提携是为忠,不忘父母养育是为孝,不忘为民做主是为仁,不忘恩人故情是为义。 自高平陵之后,司马氏代曹已经是步步紧逼,坊间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言,这个自不必多说。 所谓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汉末黄巾之乱,烽烟四起。 曹氏虽篡汉,然地盘都是一刀一枪自己杀出来的,并非是从汉献帝那里夺过来的,倒也算顺应天命。 而司马氏的地位是曹氏给的,兵权是曹氏给的,官位也是曹氏给的,曹氏对其信任有加。若无曹氏,何来司马氏今日只手遮天? 代曹氏称帝乃是不忠,忘曹氏提携乃是负义,高平陵前指洛水违誓乃是无仁无信。 忠孝仁义已去其三,唯有孝还能说道说道。 然郎君可闻自古有以孝治天下,而国祚长久乎? 这天下岂能不乱?” 石敢当壮着胆子把话说完,再看石崇,只见对方已经呆若木鸡,双手紧紧握着桌案的一角。 你踏马还真是敢说啊! 石崇已经被吓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这,这,这这这……” 石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很多事情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如此彻底的说出来! “唉,你怎么不早说,父亲刚刚已经入宫觐见天子,尚未归家。” 石崇有些懊恼的说道。 石敢当心中无语,只好跟着叹了口气。你嫌我说得晚,你踏马倒是早点问啊! 他正在心里暗骂,却见石崇一脸殷切看着石敢当询问道:“你以为如何?” 此刻石崇已经完全放下了之前端着的架子。 “什么如何?” 石敢当一脸懵逼,不知道石崇想问什么。 “就是父亲被天子召见的事情啊!这么晚了,何不白天召见?这里头能不藏着事?” 石崇有些急了。 “大将军(司马昭)此前被朝廷加九锡加晋公进位相国,这一键三连的封赏,推让不受已经有两次了吧?” 石敢当沉声问道。 “一键三连?” 石崇有个词没听懂,但已经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必在意那些细节,就说大将军是不是三辞三让已经走到第二步了?” 石敢当摆了摆手问道。 此刻在屋内火把照耀下,石崇的面色看起来相当紧张。 “确实如此,此番我们从淮南返回洛阳,便是……为了一些与之有关的事。” 石崇微微点头说道,还是留了一手没有和盘托出。 虽然司马昭没有明说,但是此番加九锡加晋公成功,下一步就是篡位登基了! 至少要把“晋公”变成“晋王”。 既然要篡位,那肯定要保障首都的安全。司马昭调石苞回来,便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登基。石苞来了就要负责首都的卫戍。 当然了,此前淮南三叛,毌丘俭和诸葛诞,都是站在司马家这边的。石苞在没有来洛阳以前,司马昭根本就不相信他的忠心。 不过司马昭现在究竟怎么想也不好说,上面那些都是石崇猜的,说不定只是因为司马昭想见石苞,所以把他召回洛阳呢?说不定他们只是想下个棋聊个天呢? 反正类似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不会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落人口实的! “想来,今夜必定是天子想说服义父兵变,断司马氏一臂。” 石敢当轻叹一声说道,他的心已经沉到谷底,脸上却是毫无波澜。 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挨的那些无端毒打,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是一个想苟也未必能苟得住的世道!只有不断的赢下去,才能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其他都是虚的,唯独好好活下去才是真!其他的事情,不重要。 石敢当觉得自己还年轻,在这里无父无母,没老婆没孩子,可谓天当被子地当床,人死鸟朝天。 别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了,就是让他行刺司马昭他都敢玩命! “敢当,你以为,天子与大将军之间,将来会怎么变化?” 石崇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司马氏大权在握,篡位已经是不可避免之事。天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在以卵击石,改变不了什么。” 石敢当很是确信的说道,只是语气低沉。石崇点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司马氏立国,必定先天不足根基不稳。这将来的局面会如何,恐怕……难说得很。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天子的位置,司马氏真的坐得稳么?” 石敢当说出了一句让石崇头皮发麻的话。两人聊到这里,已经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那,那某应该怎么做呢?” 石崇追问道,此刻他已经有点怕了。很多事情,其实装糊涂也好,真糊涂也罢,都是能混下去的。 就怕哪个小机灵鬼把窗户纸捅破!石敢当这番话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六郎,还是要等义父归来以后,再来商议。” 石敢当很是隐晦的提点了一下石崇。看样子石崇现在连个最小的官职都没有捞到,连出仕都没有操个屁的心啊! “是了是啊,是某关心则乱!哈哈哈哈哈! 喝酒喝酒!” 石崇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连忙给石敢当倒酒。 这一夜,石崇不敢睡,石敢当不敢睡。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不敢睡,那个人就是在洛阳皇宫之中,和天子曹髦畅谈了一夜的石苞! 石敢当猜错了,曹髦跟石苞什么废话也没说,或者说,整夜都在说“废话”。 曹髦一个劲的询问石苞,淮南那边的民情如何呀,东吴蠢蠢欲动,军情如何呀,兵力部署如何呀之类的。 石苞一一如实作答,却又是心不在焉。 洛阳之事,他亦是听闻了一些。这位曹氏天子被司马昭步步紧逼,已经退无可退。 司马昭召唤石苞回洛阳是为了什么,他亦是有所猜测。 天子很奇怪,不该说这些话,也不该做这些“无聊”的事情。淮南三叛后,哪里还有人能当曹氏的帮手?东扯西拉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就这样无聊的“闲谈”了一夜,到鸡鸣之时,曹髦哈欠连天,客套了几句便将石苞请出了书房。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有个十分“关心”石苞动向的人,竟然在皇宫南面司马门的门房等候了整整一夜。 这个人,就是大将军司马昭。 他不放心时局,在宫门处等石苞,然后等到了,只不过时间过了一夜。 那种感觉,就好像龟男看到女友一个人进了黄毛居住的酒店,第二天一个人走出来。 谁知道昨夜她是跟黄毛住一间,还是自己开单间呢? 司马昭很想知道,这一夜曹髦究竟跟石苞说了些什么。 要知道,石苞手中有兵权,而且得军心,很会打仗!在此前的一系列战斗中,都是战功赫赫! 司马昭没有他兄长司马师那么多心眼,于是见面后很是直白的问石苞:你在皇宫里待了一晚上,这么长时间是做了什么事?那可是好几个时辰啊! 石苞答:天子不是普通人,一直在询问淮南之事。 司马昭不信,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石苞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只得悻悻返回府邸。 拿贼要拿赃,捉奸要捉双。 面对石苞有理有据的说辞,司马昭感觉像是吞了苍蝇。 石苞回到家,发现石崇一夜没睡,在书房里等他,大受感动,连忙来到书房,父子密谈。 听到石崇复述昨夜石敢当所说的那些话,石苞当机立断,让这位“语出惊人”的义子来书房一同商议大事。 见人到齐了,石苞便将昨夜在宫中的见闻,都一五一十告知了二人。石崇与石敢当面面相觑,都是感觉不可思议。 天子好不容易有个拉拢核心战力的机会,就来这一出? 黄毛好不容易瞅着机会跟美女开房了,就下了一夜斗兽棋? 曹髦现在询问淮南之事顶个屁用啊! 石苞不算是司马昭本人的嫡系,只要能拉拢过来,对于翻转局势的重要性,简直不言而喻! 做掉司马昭,让司马氏的非嫡系掌权,如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或者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一脉上位,都应该是曹髦的选项之一。当然了,能不能成另说,但起码要试一试吧? “敢当啊,季伦说你足智多谋,此事你怎么看?” 石苞看向石敢当询问道。 回府邸之前司马昭的盘问,让石苞很是紧张。司马家是什么做事风格,作为司马师的嫡系,石苞非常清楚。 这也是他为什么连石敢当这种来历不明的人,都要拿来用一下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此事太过于干系重大,动不动就会被灭族。 “天子所为,应该是离间之计,拉拢义父无异于缘木求鱼。” 石敢当沉吟片刻说道。 “敢当,这话不能乱说的,石家倾覆,你也必死无疑呀。” 石崇压低声音提醒道。 “父亲,中郎官钟会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书房门外传来石苞另外一个儿子石乔的声音。 序章3 那年站如喽啰 如果说石苞只能算是司马家的“旧人”,那么钟会则是司马昭本人的铁杆心腹。 钟会得到重用,除了一表人才,肚子里确实有点货以外,更是因为关键时刻他对司马昭本人,足够的忠诚! 在司马师因眼疾暴毙,司马昭上位被曹髦算计的关键时刻,钟会曾经硬挺了一波,此后还替司马昭干了不少得罪人的黑活。 在天龙人的世界里,忠诚是有回报的,也必须有回报。 此时的钟会三十五岁,已然在大将军府担任记室,是司马昭心腹才可以担任的职位。与此同时,黄门侍郎,封东武亭侯,食邑三百户这些附加的待遇也拉满了。 比他职位更高,又更加年轻之人,寻遍朝野上下,一个也没有。 因此,钟会身上,除了世家子弟常见的“文气”和“贵气”外,还有一种肉眼可见的“傲气”。 王对王,将对将,虾米对虾米。 钟会来了,排场很大,架子也端得很足,随从十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带人来抄家的。 当然了,也不排除是钟会干了太多得罪人的事情,出门怕被暗杀多带几个人。 这场会谈,别说是石敢当这个名为石苞义子,实为石家部曲的小卡拉米。就连石苞嫡子石崇和石乔,亦是无法参与,他们只能守在书房门外。 石崇眼睛盯着石苞书房的门,脸上闪过一丝愤恨。 “当年淮南平诸葛诞之乱,钟会上蹿下跳颐指气使,打着大将军的名头对军中诸将发号施令。 最后赢了战功多半是他的,输了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鸡毛。 此人本事未见有多少,心思倒是一套一套,除了司马氏的人以外,他见谁都是飞扬跋扈的。 以某之见,钟会横死不远矣。” 一旁站如喽啰的石崇,对眼观鼻,鼻观心的石敢当低声抱怨道。 石敢当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心中却是大为震撼。 原来钟会之命运,天龙人内部也有人能看得一清二楚!石敢当是知道“谜底”的,自然不觉得如何。 但石崇一个小年轻,居然也能看出钟会的命运,此人属实有些谋略和眼光。 石崇之言有夸大之色,钟会也未必如这般不堪,不过此人的张狂已经不加掩饰,倒是人人看在眼里。 “六郎,某有些私密话想单独跟你说。” 石敢当对石崇使了个眼色说道。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还在慢慢完善细节。 石崇点点头,带他到了香兰院的一处凉亭。 “敢当有何私密话?” 石崇低声问道。 “以某之见,天子,或许已经有玉碎瓦全之心。” 石敢当凑过来说道,声音微不可察。 “这……何以见得?” 石崇面露疑惑之色,皇帝杀权臣可以理解,按照这个目的去部署各种阴招,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换言之,为了稳固皇权,无论多么卑鄙无耻的手段,使出来也是应有之义,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皇帝要与权臣玉石俱焚,那就不是寻常事了。 翻遍古籍,这样的事例寥寥可数,实在是不多见。 “天子昨夜与义父聊了一夜闲话,只是在离间石家与大将军之间的关系。 换言之,天子并不是为了拉拢石家,而是为了大将军不让义父戍卫京师。 以义父之能,周密部署禁军,困住天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石敢当解释了一番其中的利害干系。 石崇本就是聪明人,经他这么一提点,顿时恍然大悟! “敢当是说,天子已经……命不久矣?” 石崇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石敢当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二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毕竟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发生,那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当然了,天子跟司马昭怎么闹都跟石崇他们无关,真正值得深思的是:如何从这件事里面捞取政治资本? 如果不能从中获利,那说个鸡儿,还不如直接回书房喝酒呢! “石某窃以为,大将军此番加九锡加晋公进位相国,不但无法成功,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称帝改朝换代。 这些年司马氏一步步为禅代所做的准备,都会因为天子的意气用事,而烟消云散。 天子,是想以身入局,死死拖住司马氏改朝换代的步伐。” 石敢当语出惊人,却并未吓到石崇,因为他真的信了! 当年,也就是几年前,石苞见过天子曹髦,回来以后便对石崇说:天子非常人,英明神武。 老爹是没必要在儿子面前说客套话的。如果曹髦是个渣渣,石苞回家以后一定会在石崇面前吐槽这个提线木偶。 所以石崇很清楚,曹髦不是个庸人,他绝对能看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局面。 也一定知道身边人都不可信。 “那,某应该如何?” 石崇眼珠一转,脸上表情淡漠,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询问道。 如今的魏国,其实早已进入“存量博弈”的时代,距离上次开疆拓土,已经很久远了。当年那些官员们的子嗣,现在也开始进入政坛。 然后他们发现,老登们依旧身居高位,留给他们的位置,都是那种又苦又累坐得不舒服的! 岂可修! 于是怎么让自己快速上位,成为这些“二代们”心中最关切的问题。 石崇也是如此。 “六郎,某斗胆问一句,倘若司马氏真的做出弑君之事,那将来什么东西最稀缺?” 石敢当看着石崇询问道。 听到这话,眼前这位天龙人子弟,立刻陷入沉思之中。 “若司马氏弑君,天下最贵之物,无非是臣子对君主之忠诚。 至少是司马氏这一朝,臣不敢言忠,君不敢言信,彼此提防。” 石崇摇头叹息说道。 不得不说,年轻时的石崇,还是有些家国情怀的。毕竟,即便是老登,年轻时也曾热血过。 正在这时,石崇的三兄石乔,也是通知钟会来了的那一位,来到香兰院的凉亭。 石崇平日里高调做人,脾气很差。 在众兄弟中,独与石乔和家中小妹石氏关系最好。一见是石乔来了,石崇连忙打招呼寒暄道:“三兄不去伺候父亲,来我这香兰院作甚?” “钟会那蠢货已经离开,父亲让你……和这位一起去书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石乔似乎有话欲言又止。 石崇平日里就是一副臭脾气,与四兄石浚关系尤其恶劣。都是石乔居中调和,才没有酿出兄弟阋墙的惨剧。 眼见石乔欲言又止,石崇连忙追问道:“三兄,究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倒是没有,只是父亲面色很不好看,估计是被钟会给气到了。” 石乔叹息说道。 钟会现在是司马昭身边的大红人,眼睛已经快长到头顶上了,即便是面对石苞这样对司马氏颇为重要的“圈内人”,也没有多少好脸色。 他看了石敢当一眼,只觉得此人相貌堂堂,却看不出能力如何。石乔也不懂为什么父亲石苞和六弟石崇,都非常看重这个人。 不过那都不关他的事! 至于义子什么的,不提也罢。石乔自己有个随从,也是石苞的义子呢,就是比较亲近的随从而已。 可那又怎么样,一切地位都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三人一同来到石苞的书房,只见这位被司马懿提拔于微末的大都督,此刻眉头紧锁,跪坐在桌案前一言不发。眉宇间一股郁气不散,糟糕的心情已经写在脸上。 就差没直接开口说“我现在很烦”了。 石敢当这才注意到,石苞书房里竹简很少,远不如石崇的书房。 “你们都看看吧。” 石苞将手中的帛书摊开在桌案上,一共有两份。 一份署名是王沈,一份署名是王业,二人都是天子近臣。 这两封信都是告密信,都在说天子已经在洛阳宫内的陵云台部署了甲士。 过两天百官上朝之时,便让甲士齐出,斩杀司马昭! 当然了,这两封告密信必定是誊写的,原件在司马昭手里握着呢。 王沈与王业出卖灵魂给魔鬼,自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成为司马昭的眼线。 人心之诡诈残忍,莫过于此。 石崇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心中暗道大事不妙。 二王写信给司马昭告密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可司马昭让钟会带这两封告密信来给石苞,要表达的意思,那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石崇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如今这件事,只怕洛阳百官都已经知晓了。天子行事不密,估计……祸事将近。” “季伦所言不虚,为父也是这么想的。” 石苞看着石崇点点头,语气之中有嘉许之意。 忽然,他看向石敢当询问道:“敢当,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司马昭不想脏手,想找把好刀替他杀人呗,反杀天子非你莫属。 石敢当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对石苞行了个揖礼说道:“大将军是希望义父带兵镇压天子的兵马。不过大将军并没有猜透天子的想法,所以义父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不错。” 他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石苞有些不满的皱皱眉,轻咳一声追问道:“具体该如何应对,有话但讲无妨。” “义父不妨称病,就说从扬州返回洛阳水土不服,如今已然卧床不起。不能理事,不能上朝,不能离开别院,以拖待变。 天子与大将军互相谋算,必不能长久,很快就能见分晓。” 石敢当慢悠悠的说道,说得非常详细。 石乔看了他一眼,心中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急智和谋局的能力。 “不错,确实应该如此。” 石苞长叹一声,没有反对。只不过,光这些还不够,要知道当年司马懿就是装病的高手呀! 在司马家的人面前装病,可有点班门弄斧的嫌疑了。 “再有,三郎为尽孝,可去大将军府的书房求医术典籍,在那边多多翻阅查找,为义父治病求医问药。” 石敢当看着石乔说道。 “父亲,这……” 石乔面色有些为难,他无心仕途,而且实在是不太喜欢司马氏。 “季伦,你替三郎去吧。此去大将军府,名为求医,实为人质以安大将军之心。” 石苞看出石乔的拒绝,立刻决定换石崇去。 别看石崇脾气很臭,实际上在外豪爽任侠,很能结交不同阶层的人物,确实是比石乔更令人放心。 父亲称病不出,儿子成为人质,这下司马昭应该放心了吧? “哈哈,这点小事,孩儿义不容辞啊!明日便动身。” 石崇哈哈大笑,欣然接受了任务。 石苞微微点头,看向石敢当说道:“敢当,这次你作为随从跟季伦同去,有事的话,速速回府报来。” “请义父放心。” 石敢当同样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石苞有些失望的看了石乔一眼,这个儿子才华是有的,但胆略和勇气,就远不如石崇了。 商议完这些事,石苞屏退了两个嫡子,留下石敢当一人。 “刚刚看你欲言又止,现在可以直接说了,百无禁忌。” 石苞面色肃然说道。 作为一个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他有着比石崇等人更加敏锐的生存直觉。 “义父,天子是想跟大将军玉石俱焚,他已经不想活下去了。所以如今大将军所有的部署,都是错的,都是落入了天子的算计!” 石敢当直言不讳道。 “果然如此么!” 石苞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随即又恢复平静,嘴里不停喃喃自语道:“那就是了,就是了,天子果然是英明神武,却不得天时,可惜了。” 他言语中有惋惜之意,只是这点惋惜,不足以让他献祭全家老小的性命去给天子助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义父,某有一计,若成,则对石家大有裨益。 若败,不过是某与六郎死于大将军刀下而已,不会牵连石家。 义父以为如何?” 石敢当沉声问道。 来到这个世界,他无牵无挂,什么都敢干。人死鸟朝天而已,有什么好顾忌的! 不用瞻前顾后,干就完了! “那你细细说来,我听着呢。” 石苞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示意石敢当继续。 “义父,如今司马氏已经大权在握,即便是义父为了给司马氏办事,献祭一家老小的性命,在司马家看来,也不过如此。 跪舔他们的人,已经是如过江之鲫一般,不甚稀奇。 但司马家的人,就真看得起那些人么?” 石敢当反问道。 石苞无言以对,正因为他什么都懂,所以才说不出话来。 石敢当之言,实在是不要太正确了,眼下的世道就是如此,司马昭并不缺少投靠过来表忠心的人。 在石苞看来,“跪舔”二字实在是用得精妙无比。 “在臣不敢言忠的时代,尤其稀缺忠君之人,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正因为司马氏不忠,所以他们将来才会格外看重忠臣。” 石敢当凑过去低声嘀咕了一番,说得石苞连连点头。 “此计,非常之险。” 石苞叹息道。 “义父,目前看百害无一利,但利在长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岂可学那老鼠麻雀,只看眼前三日之时局?” 石敢当劝说道。 “那你姑且一试吧,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石苞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六郎即便是有事,某保下他性命也是无碍的。” 他言语之中透着霸气,仿佛变身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统帅。 嘛,石苞现在就是都督扬州诸军事,也确实是一军统帅。 只不过,石苞说保下嫡子无碍,可没说保义子无碍! “义父说的是,某见识浅薄了。” 石敢当连忙行礼,不敢再大放厥词,心中暗暗叫苦。 再精细的谋划,也顶不住权贵那句“我罩得住”。 “如今同龄人中,谋略超过你的人一个也没有,起码我是没见过。” 石苞叹了口气,诸子之中唯独六子石崇有勇有谋,好学不倦。但和智计百出的石敢当比起来,还是差了些许。 “义父谬赞了,某愧不敢当。” 石敢当连忙行礼不敢居功。 “哈哈哈哈哈,你叫敢当,怎么会愧不敢当呢? 明日你与六郎去大将军府吧。 大将军难免盘问,你替六郎作答,知道该怎么说么?” 石崇询问道。 “就说义父卧病在床不能理事。六郎为尽孝心,特来大将军府求医问药,别无他想。” 石敢当回答道。 石苞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摆手,示意石敢当可以退下了。 等离开石苞的书房后,石敢当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全部被冷汗打湿了。从进书房开始,任何一个问题回答得不妥当,都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看似温情的对话,实则是赤裸裸的利益摄取。 天龙人把你当人看的时候,你就是个人。 他们不把你当人看的时候,你就是路边一条。 有用的人才会得到尊重,清水洗脸脏水洗脚的人生哲学被广泛认同。 世间兔死狗烹的事情,实在太过常见,犯不着想太多,徒增烦恼罢了。 能被人利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这说明自身还没有完全丧失利用价值。 石敢当对石家人唯利是图的态度并无反感。 …… 到了晚上,石崇领着一个年轻美人进了石敢当的卧房。 此女身姿婀娜,脸庞如玉般温润,双眸晶莹剔透,鼻梁高挺秀美,樱桃小口微微上翘,散发出古典的雅致之美。 甚至可以说天生媚骨。比之前那几个侍女不知道强哪里去了! 面前的美人一看就不似凡品,石敢当有些惊愕的看着石崇,不知道这是玩的哪一出。 这年头,诸如此类的美人,定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出来的,极有可能出自官宦之家。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石家任意摆弄的玩物。 这里头一定有故事。 石敢当暗想。 果不其然,石崇大大咧咧的介绍道: “当年,太尉王凌与外甥兖州刺史令狐愚掌重兵于淮南,谋立楚王曹彪为帝。 兖州治中从事杨康乃是令狐愚的心腹,正当王凌要起兵的时候,令狐愚突然暴毙,杨康震恐,便向司马懿告发了此事。 然而,他以为会飞黄腾达,最后却没落到好,直接被司马氏斩首,家眷发配为奴。 父亲因为战功,得到了杨康幼女等家眷为奴仆,就是此女,姓杨,单名一个茜字。 她还是某跟父兄玩乐时,比箭术赢回来的。” 石崇就当着杨茜的面,将这些难堪的往事堂而皇之的说给石敢当听,没有留任何面子。 眼前的漂亮女孩听得面色煞白,却只能紧咬嘴唇不吭声,双手绞着袖口。 石崇的话说得很明白,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物品而已。 谁会在乎物品怎么想? “现在及以后,她都是敢当的女奴,除了放走她以外,任凭你处置。 除你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染指于她,要不然就是打我石季伦的脸! 春宵难得,某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石崇哈哈大笑,拍了拍石敢当的肩膀,潇洒的走出卧房。 序章4 豪华自行车 卧房内漆黑一片,屋外的虫鸣与蛙叫,伴随着风声,在原本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进入贤者时间的石敢当,脑子意外的空明。 虽然杨茜确实是美女,但石敢当对这个女人没什么感情。 真要说今夜的体验,不是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反倒是有点像去KTV里面叫陪唱,然后领妹子回家过夜。 “阿郎,以后你会为妾向司马家复仇吗?” 杨茜抱紧了他的胳膊,二人肌肤相亲,像是粘在一起。比起心中波澜不惊的石敢当,她却是挺满足的,不,应该说全身都爽透了。 “当然,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石敢当满不在意的说道。 杨茜听到这话兴奋极了,她有些激动问道:“那阿郎以后会娶我的吧?” “这是不可能的,你就不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石敢当继续用懒洋洋的语气答道。 听到这话杨茜一肚子不爽,撇撇嘴问道:“阿郎都愿意替妾复仇,却不愿意明媒正娶,这是为何?”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有一年我们家乡发大水,官府请乡里百姓募捐救灾。 有个小吏想羞辱我,便问我道:让你家捐大钱三十贯,你捐不捐?” “呵呵,那阿郎怎么说?” 杨茜冷笑一声,开口就要三十贯钱的,没被人打死是运气好。 “捐啊,为什么不捐。后来这个小吏又问:那让你捐一头牛,你捐不捐?” 石敢当继续讲故事。 “那你怎么说?” 杨茜追问道。 “我说捐啊,怎么就不捐呢,洪水无情人有情嘛。 那小吏不想逗我了,于是指了指我身上这身衣服板着脸要求道:得了,不要你捐那些,把身上这身衣服捐了就行。 我说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石敢当靠在床头感慨说道。 “为什么三十贯钱和一头牛你都肯捐,身上的衣服却不肯捐呢?” 杨茜疑惑问道,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既没有三十贯钱也没有一头牛,但我身上真穿着这套衣服啊。” 说完石敢当钻进被子,倒头就睡。 “唉!” 杨茜听懂了,长叹一声怅然若失。 似乎感觉到杨茜心情不佳,石敢当“安慰”她道: “我只是一个义子,与奴仆无异,还是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 未来的事情,没人可以预见。 你知道,为什么石崇会把你送给我么? 因为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不能通过测试的,就不是自己人。” 听到这话,杨茜微微点头,这种事情不难理解。主人给仆人东西,仆人不收,就不是如臂使指的仆人,主人留不得。 “感觉鼻孔痒的时候,你自己会掏。可你鼻孔不痒,别人却硬要给你掏,你会觉得痛快吗? 我和你一样,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石敢当叹了口气抱怨道。 见杨茜不说话,石敢当继续解释道: “石崇把你送给我,只是因为你父亲是一个告密之人。他是想警告我,不要背叛石家,否则,下场就会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见面。” 对于石家的这种服从性测试,石敢当也是很不爽的。他只是没办法而已。 怀里的杨茜身子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她父亲杨康当年纯属自作聪明,咎由自取。换言之,这些年杨茜在石府遭受的白眼和歧视,都是活该。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往往才是快刀。 一个高官家的大小姐,养尊处优等着嫁给门当户对的天龙人享福,结果突然阶层飞快坠落,成为货物一般的女奴。 内心软弱的人,早就自尽了。 杨茜被石敢当点破迷局,顿时感觉自己被命运玩弄得欲仙欲死! 换谁也要大哭一场! “无论是谁,都会喜欢忠心的人,即便是司马懿这样的人也一样。 你父亲以为背叛投机就能获得高官厚禄,实际上,在那些人眼中,这样的投靠一文不值。” 石敢当似乎是在说无关的话,但杨茜却听懂了。二人背对着背,各自怀着心事睡去。 露水一样的姻缘,还是别有太高的期待比较好。 石敢当不想跟床上这个女人有太深的牵连,至少现在不想。 …… “敢当,昨夜你屋内的动静可不小啊。” 坐在马车上,石崇看了石敢当一眼,忍不住调笑道。杨茜那妖精真是迷人,想来昨夜在床上骚动的模样一定很好看。 送出去确实有点遗憾,只不过石崇的心很大,也很野,一点都不心疼。 杨茜这种女人虽然美,但可以替代的实在太多,世家贵女中一抓一把,没什么值得珍惜的。 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闺中,藏着的美人着实不少,美色不算什么稀缺的东西。 反倒是石敢当这样肚子里有货的智谋之士很难得,捡到就是赚到了。 若是自己的部曲都不能笼络为己用,那他的手腕也太差劲了,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区区一个女人而已! 石崇心里想着事情,却听石敢当说道:“六郎,大将军是不会把我们留在府中的。如果他留我们在府中,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义父,他很不信任石家,必须扣着人质么?” 石崇思索片刻,微微点头道:“这倒是某疏忽了,确实如此。” 石敢当说出了一个经典的逻辑悖论。听起来很不合理,在生活中却又常见得不能再常见。 石崇心中暗想:如果司马昭信任他父亲石苞,那么就不该扣留他在府中;但不扣留他,司马昭又觉得对他父亲少了些许制约。 这去留之间,考验的是人性,可谓是深不见底。 司马家的大将军府在洛阳城北靠近城门的位置,距离皇宫并不远。 来到大将军府门前,二人下车后,发现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此等候,面容温润如玉,一副谦谦君子之气。 “哎呀,怎么是安世呀!好久不见了!” 一见面,石崇就上前,亲热的握住对方的双臂,一副非常熟悉的模样。 “季伦好久没见了,上次你送某的那幅画……” 这人正说得起劲,忽然看到石敢当这副生面孔,顿时闭口不言了,脸上的猥琐下流之色一闪而过。 此刻看起来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是我父亲新收的义子,在我身边行走出谋划策,不是外人。” 石崇哈哈大笑介绍道。 “快过来,这便是大将军世子,还不行礼。” 他看向石敢当催促道。 “鄙人石敢当,见过世子。” 石敢当连忙上前行了个揖礼。大将军府,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为世子,那就是司马炎! 石敢当偷偷观察了司马炎一番,只觉得此人面貌温润如玉。俗话说相由心生,应该不是鹰视狼顾之辈。 “父亲听闻季伦来府上为石都督求药,便让我为你们引路,父亲亦是非常想念季伦。” 司马炎十分热络的说道,还对石崇挤眉弄眼的。 “某先去见大将军,等会某与你详谈。” 石崇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对司马炎点点头,两人接头完毕,似乎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 石敢当在一旁看得异常尴尬,根本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 被司马炎引到了大将军府的书房内,这位未来很可能成为西晋开国皇帝的世子,却是悄然退下,非常乖巧懂事。 桌案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很瘦,看起来挺严肃的,身着官袍似乎正在办公。 司马昭在办什么事? 除了篡位以外,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做的? 石敢当在心中吐槽着,脸上却是毕恭毕敬,低着头不敢仔细端详司马昭。 正在这时,司马昭将手中的笔放到一旁,抬起头看着石崇。司马昭眉毛一挑,似乎注意到了石敢当,却并未让其退出书房。 后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识趣的站到墙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石敢当知道自己是个“证人”,他是司马昭与石苞之间博弈的一个小工具。 这种明明白白当工具人的事情,感觉还挺微妙的。 “季伦啊,你出仕了没有?你父亲如今春秋鼎盛,你是家中幼子也不需要你尽孝,你看今年出仕如何啊?” 司马昭微笑问道。 “但凭大将军安排。” 石崇行礼说道,不卑不亢很有气度。 “嗯,那我就看看朝中有什么职位适合你。府中藏书很多,让安世带着你去找吧。” 司马昭大手一挥,示意谈话结束。 石崇一愣,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会面好像有点快,但又好像挺正常的,石崇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六郎,大将军给您安排出仕,这是他在笼络石家。” 出书房后眼见四下无人,石敢当凑到石崇耳边低声说道。 “嗯,确实如此,看来这大将军府我们待不了两天就会离开。” 石崇笃定说道。 很明显,司马昭并不是辣手无情的司马师,他还是决定要“装一装”,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紧张。也就是说,面子上要好看些才行。 如果真把石苞儿子扣押在他府邸作为人质,那吃相也太难看了。 一个权臣居然连家族核心亲信都笼络不住,需要搞扣押人质这一套,那真会被世家看不起的! 这点权术手腕,司马昭还是有的。 正在这时,司马炎又出现了,走过来拍了拍石崇的肩膀,低声说道:“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见他兴致高昂,压根就没提找书的事情,石敢当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司马家显然知道石崇所说的“替父亲找医书”是什么意思,这个借口非常拙劣,所以压根连演都不想演一下了。 不过这也算是某种信任吧。 出了府邸一路向北走进入平安里,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普通的院落,小得可怜,跟司马氏的大宅完全不能比。 “安世,你来这里作甚?” 石崇面色古怪看着司马炎询问道。 “季伦有所不知,这是大将军从事中郎李胤的宅院。此人在大将军府办事,平日也负责指导一下某的学业。 他每每刁难于我,出些政务上的难题,让我在父亲面前出丑,我早就想整整他了。 听闻她女儿容貌出众,美艳不可方物,我们现在就翻墙而入,看看此女是不是浪得虚名吧。 要是有机会的话,嘿嘿……” 司马炎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淫笑,忽然察觉石敢当也在旁边,正老神在在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自己,这位世子顿时又面色严肃了起来。 “咳咳,我只是看一眼就走,看一眼就走。” 司马炎对石崇讪讪解释道,有种做贼被抓的心虚感。 石崇给了他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对石敢当吩咐道:“这样,我们踩着你肩膀翻墙过去。” “对对对,李胤现在正在大将军府办事,一时半会回来不了。 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 今日家里的下仆都去城外收粮了,估计院子里剩不下几个人。” 司马炎补充道,看来他事先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三人在李胤家院墙的角落处准备当一回小贼。 石敢当满心好奇:司马炎看上的豪华自行车,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石敢当笃定司马炎就是打着先那啥再那啥,最后再啥啥啥的打算,他打算等会见机行事。 似乎猜出了石敢当的想法,石崇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警告道:“女人什么的对世子来说是不缺的,但乐趣就没法随时随地去找了。等会你不要故意找事败坏世子的兴致知道吗?不管是什么女子,能被世子看上,都是她的福气!” “我知道了,六郎放心。” 看石崇声色俱厉警告,石敢当连忙低声应和道。 李胤的女儿就算再美艳,对于司马炎来说也就那样了。司马昭的儿子,还是世子,要什么样女人没有? 人家玩的就是那种老鹰抓小鸡的“禽趣”。 李胤的女儿要是真的投怀送抱,对于司马炎来说反倒是不好玩了。看来司马炎这个小色皮就是好这一口呀! 石敢当在心中暗暗鄙夷。 “世子,你们先上墙以后,谁在下面接住你们呢?” 石敢当问了一个不能忽略的问题。石崇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墙翻上去以后,等会还得下来啊! “那你先上!” 石崇也不避讳,直接让石敢当踩自己的肩膀上墙,然后再让对方拉他和司马炎上去。 三人就这样毛毛糙糙的翻墙而入,发现院子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本就不大的院落,也就四五间厢房一个大堂而已,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李胤身居高位却清贫若此,真是个好官啊。” 司马炎忍不住感慨道。 石敢当疑惑的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嘀咕:这司马炎到底怎么回事啊? 又是要霍霍人家宝贝女儿,又说人家是好官,他到底闹哪样? “世子,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离开……” 石敢当还没说完,司马炎便轻车熟路的走向柴房。他熟练掀开木窗的一个角,就看到里面有个衣着朴素的侍女,在给木澡盆里面加水。 木澡盆里站着一个光溜溜的女孩,那里水汽蒸腾光线又很暗看不明晰,只能隐约看到婀娜的身材轮廓。 司马炎小心翼翼伸出手,将放在窗户旁边的襦裙悄悄拿走。他如获至宝一般,将布料粗劣的襦裙捧起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某种满足的神色。 石崇一脸错愣的瞥了司马炎一眼,似乎惊愕于对方的怪癖,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司马炎随手将那件襦裙丢到墙角,正想用声东击西的方法引走侍女后一亲芳泽,却听到身后远处有人大喊:“有贼人!快抓贼啊!” 三人顿时吓得亡魂大冒,他们不怕被抓住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压根丢不起这个人啊! 石敢当跑得最快,来到墙角,将奔来的司马炎和石崇二人托举上了墙,待他想翻越的时候,却发现墙上那两人已经溜号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这帮天龙人真是太没义气了! 石敢当在心中哀叹。 院落并不大,刚才正推着粮车进院落的仆从,现在正在四处翻找“贼人”,石敢当找了个空档直接翻窗进入李家小娘子洗浴的柴房内,刚刚准备转身,就感觉腰间被一个尖锐的硬物顶住了。 微微的刺痛感,让石敢当感觉那很可能是一把锋利的短刀。 “我还以为是司马炎呢,你是什么人呀?”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很好听,只是语气不太妙。 “我叫石敢当,你呢?” 石敢当反问道,没有听出女孩话语里的嘲讽。 身后的女孩似乎是被这话给气笑了,连忙呵斥道:“你一个登徒浪子居然好意思自报家门,我管你叫什么,是司马炎派你来的吗?” 呃,看来司马炎之前就在这里玩过不少羞耻play的游戏,李胤的女儿都认识他了! 石敢当心中暗暗叫苦。 “我是谁不重要,不过司马炎想纳你为妾,你真的不愿意吗? 他此前应该来过多次,念想你很久了吧? 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心里有点不明白。” 石敢当开口询问道,也没有转身。 这位小娘子肯定什么都没穿,刚刚换洗的衣服已经被司马炎扔掉了,他可不敢回头。 “我不想给他做妾。 做一个玩物,又有什么意思呢。 既然你对司马炎直呼其名,那肯定不是司马炎的家奴,我就不为难你了。 现在就走吧。” 小娘子松了口气说道,似乎放下了戒备。 “你光着身子我怎么走?” 石敢当反问道。 “对哦,那你把自己的袍子脱了,我穿上以后再说吧。” 那位小娘子的话语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戏谑之意。 石敢当立刻脱下身上的袍子,露出里面的短袄和下半身宽松裙裤。 他将袍子拿在手里,没有回头递到身后说道:“小娘子穿这个出去,我先躲在这里,晚上再走。现在实在是走不掉。你的衣衫被司马……被人丢得老远了。” “我穿衣服的时候,你要是转头偷看怎么办?” 泡在木桶里的小娘子又问。 “我若回头,自戳双眼。” 石敢当一板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那女孩似乎是被他的话语镇住了,一边接过衣服,一边嘴里碎碎自言自语道:“我要你戳瞎双眼作甚。” 她也没有纠结,直接从木桶里起身,快速擦干身子,然后一点都不避讳,将石敢当的袍子套在身上。 “我叫李婉。” 这小娘子穿好衣服,来到石敢当面前莞尔一笑,绝美容颜差点把他的魂魄都勾走了。 女孩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石敢当的宽大袍子套在她身上,不仅显得很是滑稽,也看不出身材如何。 但狼狈模样掩盖不住自身清丽脱俗的容貌。 尤其是那双眼睛,英气勃发又是灵动有神,让人看到就难以忘怀。 她这般容貌的女孩或许在洛阳还能找到,但那股充满了灵动的气质,却是再难寻觅。 不得不说,司马炎挑女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此女又美又明又艳,难怪司马炎对这李家娘子念念不忘的。 “我看你也不像坏人啊,怎么给司马炎这样的登徒浪子当起狗腿了?如今身陷囹圄又是何苦?” 李婉上下打量着石敢当,只觉得这个小年轻一表人才,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她快言快语,没有闺中女子常见的忸怩矜持,也不计较之前石敢当翻墙而入的冒犯。 一股爽朗英气扑面而来。 “我是石苞的义子,听闻大将军世子司马炎对某位女子念念不忘,我甚是好奇,特意跟着他来看看。 至于其他的,不足挂齿。” 石敢当信口胡诌道。 李婉一听,眉眼笑成了一片弯弯的柳叶,她一边笑一边反问道:“那你看出什么了么?” “看出来了,世子眼光甚好,待你父亲回来了,我就去提亲。” 石敢当满口胡言,吹牛不打草稿。 这话逗得李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她上前用刀背轻轻拍打了石敢当的腹肌两下,调笑道:“才见一面的女子你就说要娶,万一是蛇蝎心肠的美人怎么办呢?你这人傻乎乎的喜欢乱说话,算啦,我就当你在说笑。” “哼,我自有自己的识人之法,反正我已经看上你,想娶你就是了,这个你不必怀疑。” 石敢当回了一句,那无畏的目光看得李婉一阵心虚。 她偏过头小声说道:“好说好说,那行,晚上我过来还衣服给你,再把你送出院子,你就在这里等着呀。嗯,你千万,千万不要跑呀,跑了就彻底没机会了知道么。说不定我父亲哪天心情好,就真的答应将我下嫁给你了呢?” 李婉微微点头,瞥了石敢当一眼,那样子俏皮又可爱,眼中似乎藏着带着某种奸计得逞的小得意。 她走到柴房门口,又对着石敢当做了个鬼脸,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威胁道:“我不来你可不许走哦,要是乱跑被我父亲发现了,绝对打断你双腿。他谁都不怕,别说是石苞义子了,就是石苞嫡子也照打不误。” 等李婉走后,石敢当这才明白为什么司马炎要搞那么多羞耻play了。实在是这辆豪华自行车太好,不骑回家真的心痒难耐。 而且,石敢当自己现在也必须得找一辆自行车了。这世道,豺狼虎豹遍地,骑车比徒步跑得快点。 序章5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婉这个小娘子说入夜后会来给石敢当送衣服,送他出院落。 结果,晚上这位小娘子真的来了,也带了石敢当的锦袍。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之同行的,还有她父亲李胤! 此时此刻,石敢当看着面前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又看了看火把照耀下衣冠不整的自己,羞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婉双手扶住李胤的腰,笑得花枝乱颤,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把衣服穿好,随某去书房!” 李胤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非常干脆。 李婉趁机上前,笑靥如花询问道:“我让你等着,你还真等着啊,家里仆从后来都离开院落各自回屋了,你怎么还不跑?” “你不是说跑了就没机会娶你,我哪里敢跑?” 石敢当一边穿袍子一边反问道。 李婉面色微红,有些心虚的狡辩道:“你这人真是脑子笨,晚上都宵禁了还怎么走夜路,这一听就是在整你呀。结果你居然在柴房里傻等着不知道跑路,害得这件事让父亲知道了。我白天是故意诓你的,这你都没听出来吗?你还真等着提亲啊?” 石敢当还真没听出来! 事实上他只是在等石崇和司马炎派人来救自己脱难,没想到那两位是真的没把他当外人。 就往死里坑。 看看今夜会不会被人打死丢乱葬岗吧。他只是石家的部曲,被李胤打死了也是活该。 垂头丧气来到李胤的书房,这里竹简堆得到处都是的,很多都是公文。 石敢当随手从桌案上拾起一卷,居然是给某位待选官员的评语:此人在乡里作奸犯科,不予录用。 看来,李婉这小娘子的父亲权柄不小啊! 这不经意间的阅览,好似打通了石敢当的任督二脉一样,让他对天龙人的政治规则有了更深的认识。 司马炎,将来很可能是西晋的开国皇帝,但现在呢? 恐怕,登顶之路还有很多变数,特别是过继到司马师那边的司马攸,在世家之中口碑很好,对司马炎有致命的威胁。 所以对于李胤这样,虽是起于寒门,此刻却位高权重的官员来说,他们其实有机会成为司马炎很好的助力。 色中饿鬼一样的觊觎李胤之女,恐怕只是某种借口或者掩饰,至少不是唯一原因,趁机拉拢羽翼才是真的。 天龙人,或许很坏,但他们真的不蠢,起码不是全部都蠢。 这一刻,石敢当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包括为什么司马炎不派人回来接自己了。 “你这人怪得很,让我不知道怎么评价才好。 也罢,这么老实蹲柴房也不容易,今日之事我便不计较了,等会你就直接回大将军府吧。” “呃,岳父大人,我想提亲呢。” 石敢当厚着脸皮小声说道。 “哈?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答应啊。你在胡说什么?” 李胤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他盯着石敢当询问道:“就算我同意,那你要怎么娶我女儿呢?” “我自有办法。” 石敢当非常自信的拍拍胸脯说道。 “嗯,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那你能不能说来听听,万一我一高兴就同意了呢?” 李胤忽然有了一些逗傻子的心情。这年头老硬币多,傻子不常见呀! 想娶李婉的世家子弟多如牛毛,但他们都被司马炎挡回去了。像眼前这种傻子,确实头一回见到。 就算自己同意,司马炎能饶得了他么? 李胤等待着回答,他已经打算等会直接将石敢当放了。 “办法,我自然是有的,而且绝不会作奸犯科。 但是现在说出来,那就不灵了。” 石敢当非常认真的说道。 “行吧,你自己高兴就好,那我等你上门提亲啊。” 李胤忍俊不禁点点头道,都有些不忍心骂这傻子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大将军行那禅代之事,看似已经无可扭转了,这个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未来究竟是世子会出头,还是轮到舞阳侯(司马攸)出头,实在是一件令人伤脑筋的事呀。你觉得他们之中谁会出头呢?” 李胤摸着胡须,很是感慨的说了一番让石敢当脑袋炸裂的话! 果然,这年头能在司马昭府里混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去找傻子啊!眼前这人就明白得很,思路不是一般的清晰。 李胤现在就看出,司马炎和司马攸将来必有一争,其眼光自不必说。 “舞阳侯没有机会的,将来一定是世子出头。” 石敢当十分笃定的说道。 “这个倒也未必,我看还在伯仲之间呐,不过你倒是可以说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司马炎要胜出。” 李胤不动声色问道。 “世子与舞阳侯都是大将军的嫡子,谁继位本无甚要紧,但是礼法却是他们身上的枷锁。 对于大将军来说,既然已经可以将神器稳稳收入囊中,那为什么要留一个礼法的隐患呢?让司马师这一脉继位实属不智。 开了此例,那么将来即便是司马氏的旁支,也可以利用礼法过继到正房,进而夺取神器,反正不该轮到大将军这一脉继承,如此可谓是后患无穷。 所以只要大将军没有昏头,断然不可能让舞阳侯成为继承神器之人,而且他只要咬死嫡长子三个字便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天子和司马氏的族长,二者虽可以是同一人,但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石敢当侃侃而谈道。 李胤顿时面露惊讶之色,随即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石都督收你为义子,见识果然不凡。石苞生子或有不肖,但收的义子都有一技之长。只是他们多在军中效力,折损难免。” “李公谬赞了,石某身无长物,就剩下这张嘴了。” 石敢当苦笑道。 在李婉面前他吹一把没事,遇到李胤这种老狐狸,再吹牛就是丢人现眼了。 “本官在大将军府效力,大将军想做什么事情,某是心知肚明的。 汉以刚猛失天下,曹氏代汉,天下三分,本以为蜀国会率先灭亡,没想到竟然是魏。 曹公未有施恩于李某,故而李某要还恩情于司马氏,忠这个字,李某是不配去说的。 只是如今天子与大将军互相谋算,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改天换日不远矣。 暴风骤雨将至,到时还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李胤摇头叹息道,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外一回事。 “你知道某为何与你说那么多么?” 看到石敢当不说话,李胤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石敢当摇摇头,他还在想要不要开口改称岳父呢。当然,上门女婿就大可不必了。 “因为世子与石崇都跑了,你没跑。石崇且不去说,世子他不该跑啊。” 李胤有些失望的说道,一脸痛惜之色。他也算是司马炎的老师了,专门负责检查这位世子学习政务的情况。 未来的君王怎么能没点担当呢? 翻墙进女子家宅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呢?这点小事都扛不住么? 李胤不是失望司马炎悄悄上门窃玉偷香,而是失望对方被发现后居然选择直接跑路! 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个登徒浪子又怎么样呢?男人好色一点又怎么了? 这点事都扛不起,如何扛得起江山? 李胤是头一次觉得司马炎这个世子,将来如果继承大统,绝对会出大事。他已经在心中做了个决定,自家女儿绝不可跟司马炎有什么瓜葛。 反倒是眼前这位,有点意思。一副憨憨模样,或者叫盲目自信。 “其实我是没能跑掉,又被人……耍弄了一下。” 石敢当讪笑道,比划了一下手势。 “给人当义子说得好听,实际上与奴仆无甚差别,始终都是寄人篱下。 某看你还不错,何不摆脱石家自立门户? 某手里还有一点推荐出仕的权柄,推荐你出仕问题不大。只要出仕了,就算将来招你为女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李胤微笑说道。 他平日里清贫又正派,并不代表不知道变通,也不意味着食古不化。 “石家六郎(石崇)与我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要还石家的这份恩情,才能谈其他的事情。” 石敢当正色说道,断然拒绝了李胤不加掩饰的拉拢。 “既然如此,那就不留你在我家过夜了。拿着大将军府的信物去应付宵禁,你这便回去吧,信物明日让世子还给我就行。” 李胤轻轻摆手,示意石敢当可以走了。不过看他脸上笑意,似乎是对石敢当的知恩图报非常欣赏。 等石敢当出来以后,发现李婉守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 “我送你去门口吧。” 李婉低声说道,光线有点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二人并排在院落里面走着。 “你现在还可以拒绝司马炎,但很快估计就不可以了。 等司马炎变成太子,甚至变成皇帝,你父亲也护不住你的。” 石敢当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啊,司马昭篡位成功当皇帝,司马炎就是太子。 将来司马炎成了皇帝,我就从妾室变成了什么贵妃、贵嫔、贵人之类的。 你不就是在说这个嘛。” 李婉满不在乎的说道。 “你这不是都知道了么?” 石敢当大惊,他还以为这个小娘子糊涂呢,没想到人家什么都懂。 “可是我不喜欢啊。” 李婉看着石敢当,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如果我不喜欢,就算塞给我金山银山又如何呢? 将来做贵妃贵嫔又能如何呢?这些我都不稀罕呀。 我今后日子还有那么长,住在一个给我添堵的人家里,看到他也烦,看不到他也烦。 我是忍一天两天,还是忍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这还是在说做妻,就更别说只是给司马炎做妾了。” 李婉说得理直气壮,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和惋惜。 石敢当万万没有料到,他能在这样的世道里,碰见如此奇女子。如蔓藤一般的杨茜,比起李婉来,心性的差别,好似烛火与皓月。 石敢当心悦诚服,对李婉揖礼道:“我不如你甚多,真是令人汗颜啊。” “嘿嘿,那今日我整你的事情,你不计较啦?” 李婉很是得意,看着石敢当询问道,脸颊的酒窝都露出来了。 “嗯,是我蠢,吃一堑长一智,不过我还是想娶你的。” 石敢当强调了一句。 “你就吹吧,我在家等着你来娶,看你来不来。” 听到这种玩笑之言,李婉很是默契的和他相视一笑说道。又像是察觉到什么,彼此都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忽然间,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并不狭长的院落已经快走到院门,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出了门,就要分别了。这一分别,等下次再见,即便是有下次,也很可能就是沧海桑田。 “我有话想说。” 石敢当停下脚步,鼓足勇气看着李婉。 “那……你说也是可以的,我,我听着呢。” 李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低下头,左手提着灯笼,右手绞着粗布衣袖。 “呃,你等我来提亲啊。” 石敢当憋了很久,最后只是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不得我父亲决定啊,我,我还能说什么……你要来便来呗。” 李婉面色不自然的偏过头,压根不敢看石敢当。 忽然,她那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被人握住,李婉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成功,于是只好放弃,任由着石敢当握着。 李婉忽然被他这样的执着认真和无畏鲁莽给逗笑了。 她眼波流转,看了石敢当一眼嗔怪道:“你这人脸皮真厚,今日才第一次见面就来求亲,比那司马炎还坏。司马炎也就想一亲芳泽,你倒好,直接要当我夫君。” “娶不到你,我这辈子就不娶妻了。” 石敢当看着李婉的双眼说道。 “行行行,那你好好努力吧,只要能说服我父亲,我什么都依你的,这样行了吧?” 李婉偏过头,不让石敢当看到自己的脸。她趁机把手抽了回去,急急忙忙将他推出院门,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了。 等李婉回到李胤所在的书房,脸上的红霞哪怕是在灯火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父亲也不用这么急的,弄得有点病急乱投医……” 李婉低声的碎碎念,她没想到石敢当那么大胆。 “让你去给大将军世子做妾,是推你入火坑。 反倒是这个跌入谷底的才俊,可以观察一下。他谈吐文雅,牙齿整齐,肤色白净,必定出身官宦之家。 现在为奴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算不得什么。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官职与地位不重要,人品与才干最重要。 你今年已经十七,再不成婚官府都要摊派郎了,哪里还能再等啊? 大将军改天换日之后,世子就成太子了。他若开口,为父可就没法拒绝呀,到时候就算知道是火坑也只能看着你去跳。 好不容易有个傻子不怕司马炎,我哪里能不着急。 看看他怎么来提亲吧,我还有点期待呢。” 李胤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婉询问道,刚刚院子里那一幕他看得明明白白。 他的三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家族顺利延续不是什么问题。攀龙附凤虽好,风险也极大,实在是犯不着。 女儿其实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了。 此刻李婉亦是心情激荡,头一回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石敢当真的很大胆,就跟他的名字一样!不是说在院落拉着她的手不放就很大胆,而是敢跟司马炎抢女人那绝对是胆大包天。 就说这份胆量,常人就不具备。他怎么敢的! 在世人的观念里,妻是半个家主,妾只是可以随时交易和抛弃的货物而已。 在李婉眼里,给司马炎做妾,实在是要不得。当然了,即便是石敢当要娶她,也有很多等待解决的大问题。 比如说身份上的差距。 …… 深夜,大将军府内某个别院的书房里,司马炎正在跟石崇下棋,脸上完全看不到白天那档事的窘迫。只是,二人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棋局的部署乱七八糟,跟下五子棋差不多。 “石敢当人如其名,还挺有担当的,只是不知道现在脱困了没有。” 司马炎叹了口气,有点担心石敢当的处境,更当然了,他只是担心对方被抓住后,把自己供出来。 司马昭对他这个世子要求非常严格,这让司马炎心中产生了很多逆反的想法。只是他想做什么都没法做,所以很容易就会以好色为发泄情绪的出口。 毕竟,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好色不是什么缺点,这是司马昭可以忍受的。司马炎的夫人杨氏可谓国色天香,美艳不可方物以至于远近闻名,但这位世子压根就不满足于被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还想找点乐子。 “世子放心,石敢当很机敏,必能脱困。” 石崇打了个哈欠说道,心中窃笑不已。石敢当若是被李胤抓到,不死也脱层皮。 当然了,李胤这口气出了,这件事也就翻篇了。石敢当这个石苞义子被抓,与奴仆被抓无异,打死勿论。 可是如果石崇被抓,被李胤逼婚怎么办?这里头乐子可大了。 不是说李家小娘子人不好,也不是说李胤的家世配不上石崇,而是这个女人可是被司马炎看上的,人家就盯着这盘菜准备动筷子呢! 石崇能去跟司马炎抢女人么?那肯定不能够啊,他犯得着么? 今日二人回来以后聊了很多,唯独没有提李婉的事情。司马炎反倒是唏嘘感慨,讲了很多关于李胤的好话,说他是国之栋梁云云。事实上,司马炎好色,却未必真心看得上哪个女人,一切都只是为了乐趣罢了。 玩腻了,再好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显得碍眼了。 忽然,司马炎很是惋惜的说道:“天子近日蠢蠢欲动,恐怕要出大事了。” “天子退位,还能保全身家性命。天子若是冥顽不灵,哼哼,那就不好说了。” 石崇快人快语,说话亦是一针见血! “季伦慎言!这些话是你我能说的吗?” 司马炎大惊失色,却发现石崇正一脸鄙夷的看着自己。他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朋友看不起了,于是讪讪干笑了几声。 大家是朋友,又都是聪明人,这么欲盖弥彰的事情还演,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安世啊,大将军已经把那两封告密信,给石某看过了。天子明日即将动手,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听到这话,司马炎下意识的左右环顾,发现屋内确实没其他人在,这才松了口气。 “此事,确实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父亲废帝已成定局!” 司马炎面色阴沉点点头道,公然说起权臣废帝,毫无违和感,并未否认石崇所言。 曹髦不老实,司马昭已经决定换个曹氏子弟当天子了,权臣就是这样子的。 天子是提线木偶,不爽就换! 至于司马昭要篡位的一键三连套餐,已经在缓慢而坚实的推进之中。日拱一卒,总有拱到底线的那一天。 司马炎跟石崇下棋到深夜,哪里是在等石敢当啊。司马炎就是单纯的害怕,担心明日司马氏着了曹髦的道,担心到时候全家死光光罢了! “大将军对世子真是爱护啊。” 石崇摇头叹息,将一封尚未盖玉玺的圣旨,从袖口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案上。只见黄色绢帛上面写着:朕身体抱恙,朝会推迟于三日后举行。 石崇又拿出一份任命帛书,上面写着:任命石崇为给事黄门侍郎。 这个官职,就是伴随天子左右,专门给皇帝跑腿发圣旨的。 “得大将军之命,明日石某即将入宫,听候天子差遣。” 石崇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略有得意。 给事黄门侍郎这个官职大不大呢? 很小,又很大,但此刻不值一提。 说它很小,是因为品级很低。 说它很大,是因为伴随天子身边,影响力极大。 说此刻却不值一提,是因为曹髦是傀儡天子,傀儡天子的近臣,不也是傀儡嘛。 真正掌控实权的,是如李胤这般在大将军府内办差的官员。 现在给司马昭当“给事黄门侍郎”才是飞黄腾达,给曹髦当给事黄门侍郎有个屁用啊! 司马昭的这一手棋,下得很妙。 石苞把幼子石崇送来当人质,他反手就将石崇送入皇宫,给自己当眼线。 至于石崇在宫里如何,是死是活,是投靠曹髦,还是乖乖给自己当眼线,那都不重要啊! 反正到时候出了事,都算曹髦的! 至于石崇被曹髦收买的可能性,司马昭觉得收买了更好。石崇一个人没点鸟用,他要帮曹髦,必定会派人通知石苞,唯有石苞带兵政变,才是巨大威胁。 只要石崇敢给石苞传递消息,到时候人赃并获,便能剪除石苞这个不稳定因素。对此司马昭早有部署,石府四周都是大将军府的密探。 “是了,贾充如今已经坐镇禁军大营,亲信部曲枕戈待旦。听说李胤马上要奔赴潼关,并且都督关中诸军事,钳制关中兵马……看来是真的要来了。” 司马炎激动得双手颤抖,有些神经质一般的站起身走来走去。石崇看了他一眼,非常理解司马炎为什么激动。 曹髦在禁宫埋伏兵马,司马昭也不跟他客气,立刻准备反制。到时候龙争虎斗,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呢? 此刻石崇想起石敢当所说的“大将军被天子算计”,又看了看激动不能自控的司马炎,忽然感觉这件事恐怕不会如现在自己所看到的那般简单。 正在这时,一个府里的仆从领着石敢当进入书房,又悄然退去。 石崇见状连忙上前亲热的拍打石敢当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一脸关切询问道:“敢当,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言难尽,如老鼠一般躲藏着,然后天黑就出来了。” 石敢当避重就轻的如实答道,没有把自己已然看上司马炎所念想的豪华自行车,并且已然开始挖墙脚的事情说出来。 “好,明日你便作为黄门侍郎的仆从,随我入宫面见天子吧。” 石崇一脸兴奋说道。 序章6 高贵乡公儿天子 洛阳宫坐北朝南,规模宏伟,反正在石敢当看来,是一眼望不到头。 通报来意后,一个年轻宦官将等候在云龙门前的石崇和石敢当二人引入洛阳宫。弯弯绕绕横穿过太极殿,穿过西掖门,来到皇宫西面的武库。 放眼望去,武库前的校场上,数百个身材各异的汉子正在操演。赤膊上身,手持兵戈列阵,看起来威武雄壮。 充满了阳刚的味道! 而一旁有个穿着黑底红纹龙袍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正神采奕奕看着那些操演的军士。 他便是天子曹髦。 有个披甲的将军在一旁伺候着,态度甚是恭敬。 此人正是曹髦的亲信,冗从仆射李昭,负责指挥“天子扈从”。 当然了,名为“天子扈从”,实际上总共加起来也不过数百人而已,眼下几乎齐聚于此了。 石敢当速速看了信心满满的曹髦几眼,越是确信这位天子很有想法。 更改上朝时间,还将甲士部署于此,且毫不避讳在这里观摩操演。 曹髦是真的不知道这样会泄露军机么?恐怕未必了! “陛下,大将军手书,请过目。” 石崇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一旁伺候的李昭。后者将其交给曹髦,恭敬退到一旁。 “朕的诏书,居然出自大将军府,此事当真是有趣啊,朕发的诏书,朕居然毫无印象。” 曹髦忍不住讥讽道,英挺的面容没有任何触动,却不再多说什么。他直接从怀里掏出玉玺,然后在帛书上盖章,随后交给石崇。 最后目光重新回到正在操演的军士身上,把身旁二人当透明人。 “黄门从官焦伯被罢免,你来接替他,这也是大将军的意思么?” 发现石崇没有立刻离开,曹髦瞥了他一眼,继续追问道。 “回陛下,大将军之事,微臣实不知情。一切由大将军和陛下商量着来,微臣做不了主。” 石崇言辞恭敬回答道。 “哼,那就遂他的意吧,朕都准了,朝会三日后举行。” 曹髦虽然看上去愤愤不平,却也没有拒绝司马昭送来的所谓“诏书”,行事干净利落。 让曹髦盖章是给他体面,如果他不想体面,司马昭就会帮他体面! 政治的现实,就是这般冷冰冰,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似乎是很不待见石崇,曹髦叹了口气,对李昭吩咐道:“安排黄门侍郎住簿室门附近吧,朕乏了,现在回寝宫。” 簿室门挨着簿室署,是出洛阳宫到东西主干道,靠近皇宫东面的最后一道门。名为“门”,实则是类似城门的结构,有许多可供禁军休息的屋舍。 曹髦这么安排,简而言之就是见不得石崇,看到他都感觉恶心,只想这位滚得越远越好。 要不然,簿室门这个随时随地就能出去通风报信的大门,怎么说也不该让石崇他们居住。 “微臣告退。” 石崇对曹髦恭敬行礼退下,即便是天子对他没有好脸色,他心中亦是没有任何波澜。 在石崇看来,曹髦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即便是被死人羞辱,也没必要跟对方争辩什么,更何况曹髦现在还是天子呢。 石崇与石敢当二人被人带到簿室门,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座并不经常使用的宫门,果然是十分简陋,和华美的云龙门完全不能比。 这道门阻隔了皇宫与东面的百官宅邸,平时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关着的。百官上朝,则是要绕路到南面的阊阖门。 簿室门可走大路直线抵达司马昭宅邸,曹髦却派司马昭任命的黄门郎负责守卫,这件事背后的深意,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 正当石敢当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披甲将军从门楼里走了出来,对石崇行礼道: “石黄门,末将成倅,奉大将军之命守卫此处。 您的事情大将军已经跟在下说过了,既然天子安排黄门在此居住,那便请暂住末将屋舍吧,末将现在带兵回大将军府复命。 这簿室门的大门一年四季都不开,石黄门不必担忧宫中杂事。” “请!” 石崇面色平静伸出手,请成倅带路。 待石崇他们进城楼之后,成倅演都不带演的,直接带着亲信部曲离开了,只留下几个人值守城门两旁的箭楼。 屏退闲杂人等,石敢当抓起石崇的袖口,面色凝重说道:“大将军是想左右逢源,无论天子做什么,他都不亏!三日之后,只怕是要山崩地裂!” 石崇跪坐在软垫上,忍不住哀叹道:“那可不是么,敢当料事如神,大将军果然将某送入宫中,只是没料到他如此狠辣的手腕。天子若是起事,必先杀我二人祭旗!” 曹髦杀石崇的话,那石苞还不铁了心的跟着司马家走到黑? 想来,司马昭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开心吧。 石敢当算准了人心,却想不到这年头的厚黑学,就已然深不可测。 此刻石崇也冷静了下来,他分析道:“如今只有三件事能做。石某可向天子检举大将军,但这是在自取灭亡。倘若装作茫然无知,在这里睡大觉,三日后就只能向鬼神祈福。倘若向大将军告密天子有异动,那无异于承认自己是废物。左右都是不行,看来唯有你那一招险棋,可以死中求活。” “六郎所言不虚。” 石敢当亦是承认石崇的说法。 司马昭留石崇在宫里,是向石苞示意:你看,我很看重很信任你对吧,压根不担心你还有你家人告密搞什么动作,安心给我效力就是了。 但对于石崇本人来说,处境就很不妙了,因为他已经被曹髦当做了司马昭的嫡系亲信! 没有人比石敢当更明白这位宁折不弯的天子打什么主意了。 举事之前杀一个司马家的走狗祭旗,多杀一个都是赚的,唯恐少杀啊! 曹髦还有什么怕的,他现在连死都不怕! “今夜我去劝说天子。” 见石崇光说不练一直在那抱怨,石敢当自告奋勇道。 “要不,还是一起去吧。” 石崇似乎察觉到有点不妥,又有些犹豫。 “六郎若是跟天子说崩了,此事就再无回转余地。某要是没说好,六郎再出马也不迟。” 石敢当连忙抬手,拒绝石崇与他同去。 石崇本就只是试探一说,真要让他一起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既然知道曹髦已经有了必死之心,那么这位天子,什么事情都是做得出来的。 杀个司马昭的“心腹”,算什么大事。 “好!你就……罢了,天子脾气不好,你尽量捡好听的说,曹氏如今的境况,很难说天子会做什么,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石崇有些心虚的说道。 他是有眼光的,只是不如石敢当那样豁得出性命去做事,他不想死得那么憋屈。 从地位上说,他是主,石敢当只能算是仆从。 可是石崇是有心气的,眼见石敢当人如其名,自己当真是羡慕佩服得紧。 成倅是个粗人,他在宫中暂住的门房内就一张榻,只够他一人侧卧。其他陈设几近于无,异常简陋。 石崇与石敢当坐在这里感觉非常无聊,又不方便乱跑。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二人面面相觑实在是比坐牢还难受。 石崇忽然想起昨日之事,于是低声询问道:“李家那位小娘子,你见到了么?如何?” “见到了,模样很周正,一看就是秀外慧中。” 石敢当眼神飘忽,有些心虚的说道。何止是见到了啊,他还说了一些很放肆的话。 李婉那双手是真的有茧,干过活的,这种女人在官宦之家要打灯笼去找了。对比了一下,石敢当觉得已经被自己吃干抹净的女奴杨茜,看着更像是贵女,皮肤光滑水嫩的。 官宦家的女子愿意干活,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那可不是么,这小娘子名声在外。娶妻娶贤,样貌都还是其次,主要是知书达理,体恤夫君,不给家里招惹祸端。 她要不是被大将军世子看上,提亲的人,估计都要把李家的宅院踏平。这洛阳的世家子弟啊,都不是瞎子的。 更别说她是李胤的独女了,李胤可是专门负责推荐出仕,考察官员的。” 石崇一边吹嘘李婉如何了得,一边啧啧感慨。李婉毫无置疑的蕙质兰心,让世家子弟眼馋坏了。 只是被司马炎看上的女人,其他人哪里敢去提亲? 如果只是妾,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玩过了送给司马炎玩不也一个样么?但这涉及到婚姻大事,规则就变得完全不同。 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们也不敢提出让李胤独女给自己做妾呀!为了个女人,搭上家族的命运,不值得。 “你真没看到什么吗?比如说……” 石崇露出猥琐的表情,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石敢当本想将希望娶李婉为妻的事情告诉石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都是衣冠禽兽,实在是不值得信任,于是压下了心中的念想。 好事多磨,多磨才有好事,自己还是好好努力吧。好在他已经准备了对策,赌一把了。 石敢当轻叹一声,却是被石崇看到了脸上的落寞。 “唉,这种女子你就别想了。待这件事完结后,某多弄几个美妾服侍你,绝对不比杨茜差,甚至胜她许多也不稀奇。 大丈夫建功立业最重要,成家可以先放一放,反正纳妾管够,又不耽误你传宗接代。” 石崇跟后世那些无良老板一样画大饼。 “六郎,某只是在感慨三日后的凶险。” 石敢当打断了石崇的喋喋不休。 要不然,等会的话题,肯定是讨论李婉的胸部有多挺拔,屁股有多翘,腰有多细了。 石敢当已经把李婉看作是自己的禁脔,见不得他人议论。 石崇杀他认为“不算人”的那些人时,很干脆也很高冷。但是他把你当做可以商议大事的人以后,话很多,也肯掏心掏肺。 这是个很真实的人,又明又昏,又好又坏,又上进又下贱。 石崇感慨道:“天子居然以为在皇宫外面可以杀大将军,大将军居然认为天子会在皇宫内动手,当真是不可思议。” 他依旧觉得曹髦不至于说“自爆”,不过这位天子想杀司马昭倒是真的。 二人闲扯到入夜,宫里打更报戌时的时候,石敢当站起身,举着一根火把走出了屋舍,此刻已经是漫天星斗。 石崇和他一起出来,目送他朝着天子寝宫而去,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石崇觉得这件事如果他不参与的话,估计也是无喜无悲,无事发生。 但是石崇着急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改天换地的时刻,过往的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石崇想赌一把大的!反正身上套着“安全绳”不怕摔,不像石敢当那样是裸奔。 这把若是赌赢了,得到的好处之多,不敢想象! …… 天子曹髦今年二十岁不到,精力非常旺盛。 虽然已经入夜,但他依旧在御书房里查看洛阳城的地图。 正当他看得入神之时,李昭悄然而入,在曹髦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个随从?” 曹髦面露惊讶之色。 白天的时候,他只注意到了石崇,并未注意石崇身边那个随从。 在曹髦看来,即便是来,也该是石崇来才对。 “或许是石崇担忧得罪陛下,所以派人来试探一番吧,他毕竟是石苞嫡子。” 李昭在一旁解释道。 石苞的分量,曹髦是明白的。他微微点头,示意李昭将那位随从引进御书房来。 不一会,石敢当被带到,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曹髦。 只见这位大魏天子,脸上愁容郁结,不复白天在武库观摩军士操演时的斗志昂扬。 石敢当有所领悟:感情那些表面光鲜,都是装给下面的人看的啊。 也是,就算是天子,就算在诸如钟会等人口中那般颂扬的英明神武,曹髦也不过二十岁。 他只是个年轻人,却不得不跟司马昭这样的老狐狸老硬币斗争。 其中的压力与辛酸有多少,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你是何人?” 曹髦开口询问道,语气平静甚至是有些漠然。 “石敢当,石苞义子。” 石敢当沉声说道。 听到“义子”二字,曹髦都忍不住笑了。 他面带戏谑问道:“是吕布那种义子么?” 其实义子自古就有,甚至三国早期,都还颇有些分量。 但随着“世兵制”的推广与普及,义子二字有了更多的含义。义子越来越多,分量却越来越轻。 世兵制的规则下,部曲中的强力人物,经常会被大将收为义子。有些义子甚至可以跟大将的女儿或者侄女成亲,这年头很多将领都用这种办法巩固军权。 朝廷变了,阵营变了,只要部曲不变,他们的军权就不变。 怎么让部曲跟自己一条心,关键时刻不背叛呢? 收义子就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诸如东吴的将领投靠魏国,很多人都是带着部曲过来的。过来以后这些部曲跟着将领走,根本不受朝廷控制。这里头究竟有多少义子,那就很难说了。 石苞每次用兵,身边都有义子跟随左右,冲锋陷阵。 “某有私密话想跟陛下说,不知……” 石敢当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昭说道。 “这是朕的心腹,你但讲无妨。” 曹髦断然拒绝。 “那某就无话可说了,有些话,只能陛下一人听到。” 你三天后都要变成死人了,还在我面前摆什么谱,看不起谁呢! 石敢当也来了气,寸步不让。 听到这话,李昭尴尬一笑,随即悄然退出御书房。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朕的耐心有限,你长话短说!” 曹髦不耐烦的催促道。 序章7 忠义难两全 打牌的时候,如果有透视眼,可以看清对手的底牌。那么只要手里的牌不太坏,打牌的技术不太臭,基本上都能赢下这一局。 曹髦的底牌,石敢当已经看透了。所以此刻虽然对方贵为天子,但在石敢当看来,这位天子,是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 “陛下,某想讲一个故事,希望您能耐心听下去。” 石敢当对曹髦行了个揖礼说道。 曹髦点点头道:“好。” “陛下,在离我家乡万里之外的一个国度,您就别管是哪里了,反正就是有这么一个国度。 这个国度有一个王族子弟,庶出的,本来过着什么都不必担忧的悠闲生活。 结果有那么几年,这个国家的国王先后亡故,军政大权旁落,被朝中一个权臣掌控。 关键是这个权臣的两个儿子也很有能耐,几年时间先后杀光了几乎所有明着反抗他们的人。 为了方便篡位,他们推举了这个王族旁支庶出的子弟来当国王。这个庶子很聪明,也很有胆量,不断利用大义跟权臣家族周旋。 可惜他手里的力量太小,上位太晚,对手的动作又太快。 他日拱一卒,想用水滴石穿的办法夺回大权,想仗着自己年轻耗死权臣。可对方却是日拱十卒,夺权的步伐一天比一天快,双方数年之间不断明争暗斗,大权却是被权臣一点点夺走。 眼见权臣家的党羽遍布朝野,权臣家的当家人已经要篡位成功,就差三辞三让了。 呃,那个国家也有这个规矩,权臣改朝换代必须走这个程序。 这位王族庶出的国王眼看家族的基业就要被他人夺走,所以他想到了最后一招:那就是用自己的死,把权臣和他们的家族,都拖下水,让他们遗臭万年!彻底打断他们和平篡位的妄念!” 说到这里,石敢当停了下来,他看向曹髦问道:“这个故事还有后续,陛下还想听么?如果想听,鄙人可以继续讲。” 此刻曹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藏在内心之中最深的想法,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昭等亲信在内。 没想到却被眼前之人一语点破。 曹髦很年轻,但他很聪明,也很懂人性。 手底下的人肯忠君,是因为心中还有一丝幻想:司马昭也是肉体凡躯,爹生娘养,万一真的一刀砍死了呢? 万一呢?那不就改天换地了吗? 所以才有人愿意追随曹髦。 说到底,终究还是因为有获利的可能性! 就算这种可能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也还是有微小的意外可以期待。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然而,曹髦的真正计划,却从未计算过“赢”的可能性,说白了,那些人期待的好结果,可能性就是实实在在的零。 半点希望也没有。 曹髦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司马氏拖入万丈深渊!其他的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毫不客气的说,追随曹髦的人,都是实现这个目的的耗材。 如果追随他的人,知道最后的结局是这样,那谁还愿意跟着他混? 曹髦就是要用自己的死,让司马氏遗臭万年! 司马昭还想称帝?做梦呢! 当街弑君者称帝,就意味着君王人人可杀,司马氏改朝换代以后他们就不怕吗? 曹髦的深沉心思,他自以为无人知晓,没想到却在一个自称“义子”的人眼中,跟没穿衣服是美人一样! 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摊开在阳光下了。 “你……继续说。” 曹髦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顿挫,从未感觉慌乱的他,此刻心乱如麻。 “然后,这位庶出的国王,就故意放出消息,说某日朝会将在朝堂上解决权臣那一家人。 并亲自在宫中操演训练兵马。 他身边有很多权臣的耳目,这个消息自然被权臣得知,并且做了全面部署。那位权臣还私底下嘲笑这位年轻的国王不自量力。 为了让权臣一家遗臭万年,国王还故意不加掩饰暴露自己的种种准备。整个王都的贵人,几乎都知道国王与权臣,朝会那天,会在王宫里激战! 大家都准备看好戏! 但,这不过是那位国王的声东击西之法,众人期盼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国王的真正计划,是在朝会开始前的一段时间,带着不多的宫中亲信兵马,悄悄走王宫的侧门,直扑权臣的宅邸。 当然了,国王杀死权臣是不可能的,甚至连权臣的宅邸都无法靠近。 队伍在行进中就会被权臣的嫡系兵马拦下来。那些兵马的数量,会远远多于国王手下的人。 但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在国王的预料之中。那时候国王会硬闯敌阵,然后被某个傻乎乎的将领杀死。 具体是谁动手呢?无所谓,反正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 就算没人敢杀,国王也会自己往刀尖上撞。 最终,权臣得知国王被杀以后,来到国王的尸体前大哭不止。他不是在哭国王死了,而是哭泣自己多年经营一朝被废,称帝的计划彻底失败,心如刀割。 此后,朝野对他怨声载道。 他必须通过消灭周边的国家,积累声望和军功,来实现曾经只差一步的改朝换代。至于这位年纪已经不小的权臣能不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或许他一辈子都无法实现夙愿,或许他的家族,都会被国王带来的诅咒所吞噬。 至于此后发生了什么,鄙人未曾听闻,这个故事已经说完了。” 石敢当慢悠悠的将“故事”讲完,然后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看着曹髦。 “这个故事,还有其他人还知道吗?” 曹髦有些紧张的询问道,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眼前之人绝非常人!那个所谓的“故事”,简直就是自己计划的预演! “没有,就连石家六郎(石崇)也不知道。” 石敢当面色平静说道。其实这件事石苞也知道,但是石苞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更不会站出来帮司马昭。 司马家越弱,对于他们这些天龙人来说就越好!主弱,臣才能强啊! 曹髦松了口气,外人不知道就好,如果真知道了,那么这个计划,就没有实施下去的必要了。 “陛下,三日之后,鄙人愿意持剑随陛下左右冲杀,为陛下前驱。 与鄙人同行者,还有石家六郎。” 石敢当上前一步,对曹髦躬身行礼道。 “你们!” 曹髦霍然起身,走到石敢当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你们知不知道,就算不被斩杀当场,司马昭……事后也饶不了你们? 他没法对石苞如何,但杀你们,那就是抬手的事情啊!” 曹髦语气急切问道,此刻他对石崇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 不,是彻底颠覆! “回陛下,某义父石苞,得司马氏提携才有今日之成就。饮水思源,他无法帮着陛下对付司马氏。 所谓忠义不能两全,石苞只能全司马氏之义,无法为陛下尽忠。 石家六郎,不忍父亲落下不忠之骂名。他为尽孝道,愿意替父亲为陛下尽忠,生死不论。 某曾经得石家六郎救命,为报此恩,便随他一同赴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仅此而已。 我们既没有兵马,也没有无双武艺,更不会出卖陛下,唯有两具七尺之躯为陛下驱策,以全忠义。” 石敢当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好!好!好!” 曹髦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紧握石敢当的胳膊,连声叫好! 石苞不来,他儿子来了,等同于献祭了一个嫡子。 这份为国尽忠的心,金石不换!绝对是对得起曹氏了! 虽然这对于局面的改观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把曹髦的情绪价值拉满了呀! 曹髦心中感动,他当然不指望石苞带着兵马跟司马昭硬刚啊! 且不说那些兵马听不听石苞调动,单说石苞本就是司马懿提拔于微末,这位大都督若是对司马家动手,外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白眼狼? “你们,你们快搬到朕的寝宫居住,朕实在是意气用事,怎么能让你们这样的忠臣义士住简陋的簿室门,这是朕的过错啊!” 曹髦痛心疾首的说道,他是真后悔了,还好石崇等人不计较。 “陛下,如此的话,只怕会打草惊蛇。司马昭派石家六郎入宫担任黄门侍郎,一是借刀杀人,二是顺带监视陛下。 若是我们搬入陛下寝宫,司马昭必定明白我们已经背叛了他。” 石敢当连忙劝阻道。 “言之有理。” 曹髦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他叹了口气,看向石敢当说道:“你这样的智谋之士,若是早几年来到朕身边,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玉碎瓦全。实乃天不佑曹氏,朕真的尽力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说到这里,曹髦潸然泪下,难掩心中悲愤。 清醒的人,是痛苦的,他们往往过得不如那些傻子们快活。 “陛下,鄙人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成全。” 石敢当对曹髦行礼道。 “还有什么成不成的,你现在就算要求朕的妃嫔侍寝,朕也一点都不含糊。” 曹髦苦笑道。 三天后,他们都会死,这个时候还计较什么。就算石敢当要天上的星辰,曹髦都会想想办法。 “呃,陛下说笑了。此事对于陛下来说,易如反掌,一点也不麻烦。” 石敢当微微一笑,轻轻摆手说道。他又不是十一区穿越来这里的,实在是不好这牛头人一口。 他求的事情,对于曹髦来说也确实不难。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天过去了。 明日就是朝会的日子,洛阳城内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还未入夜,便已经开始宵禁。 大将军府内,司马昭的书房里,这位大魏权臣,正在跟心腹谋士商议明日之事。 忽然,司马炎推门进入书房,然后凑到司马昭耳边低语了几句。紧接着,身穿灰色布袍的石敢当,就被司马炎引进了书房。 “这是贾充贾公闾,这是李胤李宣伯,都是本官的心腹,有话你可以直言。” 司马昭目光锐利,盯着石敢当说道,语气严厉中带着催促。 “大将军,明日宫中兵马的布防图拿到了,请过目。” 石敢当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绢帛,将其放到桌案上。司马昭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其拿到油灯上点燃,直到其烧成灰烬,才对身旁的贾充与李胤说道:“天子确实明日要动手了,几张布防图,都是一模一样。” 司马昭淡然说道,看上去胸有成竹。他在宫中的眼线很多,曹髦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司马昭自然也知道这几天石崇很懂事,这在他意料之中,所以明日就看石崇运气好不好了。 如果运气好,那么明日过后,司马昭就会立刻给石崇一个起点相当高的优差,让石崇去外地赴任,当做亲信培养。 如果石崇运气不好,被曹髦祭旗了,那么司马昭则会去石府吊丧,安慰一下石苞。 老石呀,你儿子是曹髦杀的,我真没料到天子这么丧心病狂呀,你可以理解的对吧? 你也不想你儿子白死吧?知道以后该怎么替我做事了么? 司马昭连石崇的悼词都想好了。 “辛苦了,在府里吃顿好的再回去吧。” 司马昭看向石敢当,温言说道,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对于这种很有可能马上死去的人,他是完全不吝啬给足尊重的。 “不敢耽误大将军大事,只是为防节外生枝,请大将军赐予宵禁中行走的信物。来大将军府容易,回宫可就未必了,外面宵禁甚是严厉。” 石敢当低声请求道。 这个要求,只能说是心思缜密。如果被人发现石敢当今夜不在宫中,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让曹髦警觉。 听到这话司马昭顿时起了爱才之心,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他说道:“你很不错,将来某会跟石都督说一声,让你在大将军府内行走。去吧,莫要耽误了大事。” 给将死之人开条件画饼嘛,司马昭一点都不介意。如果石敢当能活过明天,那么自然是天佑此人,招入府中培养不在话下。 如果死了的话,那就死了吧,乖乖在地上躺好就行。 石敢当行礼告辞,他走之后,李胤漫不经心点评道:“大将军眼光卓著,某观此人确实有些能耐。” 他在大将军府中就是担任类似“吏部尚书”的职务,专门举荐人才的。 “能耐或许有,但运气有没有,就很难说了。” 老硬币贾充在一旁慢悠悠的说道,显然是不看好石敢当能活过明天。 “嗯,确实如此。” 司马昭微微点头,看向贾充,面色肃然说道:“今夜你们都在这里吧,明日只要天子在宫中发动兵变,就立刻……” 他眼中有一丝凶光闪过,伸出一只手掌,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序章8 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结婚 深夜,李胤家的大堂内还点着火把。 一个和李婉面相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在和她闲聊,此人便是今日刚刚从荥阳郡赶回洛阳城的李胤长子,李固。 他回洛阳,也是因为某些与大将军府相关的事务。 司马昭既然已经打算动手,推进改朝换代的事情,那么自然是安排亲信控制要害衙门。李胤和他的子嗣,也得以从地方进入中枢。 “父亲今夜是被扣押在了大将军府么?” 李固有些焦急,他看着心不在焉的李婉询问道。自家这个妹妹平日里甚有主见,不输男子,而且软硬不吃。 他一回家就听说父亲李胤去大将军府两日,都没有回过家,只是派人传了个信。此刻的李固远不如妹妹李婉淡定。 “兄长,说扣押什么的就难听了,无非是改朝换代那点破事。大将军谨慎怕走漏风声呗,此刻他谁也不信,都要留着一手的。 听父亲说明日要朝会,那大概就是明日了,父亲明日肯定回家。” 李婉随口答道,满不在乎,她在心中埋怨石敢当怎么这两天不上门来找她。 不是说要上门提亲的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婉只在乎自己的人生大事,压根不关心外面如何风云激荡。她这两天闲得无聊,就算石敢当上门跟她聊聊天也是好的呀。 “朝廷的调令,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世道又要迎来剧变,唉!” 听到李婉所说的,李固面色凝重,忍不住一声长叹。 他可不像自家妹妹那样感觉无所谓。 李固此番被朝廷调回洛阳为官,并不是因为他在地方上的政绩有多出色,而是……他父亲李胤是司马昭的亲信!而且还是非常有分量的亲信! 李婉不会出仕做官,她不需要操心政局,操心也没用。李固却是实实在在的厮混于官场,小心驶得万年船! 身份不同,思维模式就会不一样。 正当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些洛阳城内的趣事时,李固的几个仆从,押送着一个穿灰色布袍的年轻男子进了大堂。 “阿郎,此人在门口徘徊,还企图翻墙进来,被我们逮住了,听候您发落。” 一个仆从对李固躬身行礼道。 李固刚想开口,李婉连忙拦住众人道:“不是贼人,不是贼人。兄长别管了,这人交给我吧。” “小娘,他是什么人总要有个说法吧?” 李固大惊,脱口而出问道。 深夜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在院子外面晃悠,李婉居然不当回事,简直离大谱了。 “他是你未来的妹夫!” 李婉不耐烦的对着李固吼了一句,拉起一脸人畜无害的石敢当就走。 二人走后,大堂内李固与他的几个下仆面面相觑。李固不耐烦的对那些下仆吼道:“看什么看,这么晚了不去睡觉是打算抓老鼠吗!” 听到主人咆哮,他随行的那些仆从顿时作鸟兽散。 李固托起下巴一脸疑惑,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准妹夫,没听父亲李胤提起过呀。 另一头,李婉把石敢当带到了柴房。里面只点了一个火把,光线非常的昏暗。 火光下,李婉那张俏脸,看起来格外的迷人。她关好房门,压低声音抱怨道:“你就不能白天大大方方的走院门进来吗?这深夜翻墙而入,不是贼也变成贼啦!” 李婉嘴上在抱怨,心中却是非常高兴,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石敢当没说废话,直接从袖口里掏出一份黄色的绢帛,递给李婉。 他看着眼前明媚如春花一般的女孩,面带微笑说道:“这两天我去找天子求了一份赐婚的圣旨,就是这个。拿这个提亲够不够?” 李婉接过圣旨,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一时之间,她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才见过一面,就去找天子求赐婚? 李婉心中充满了甜蜜和激荡,她此刻和石敢当一样,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脑子里跟浆糊一样,没有了任何判断力。 见李婉低着头不说话,石敢当继续说道:“呃,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把这圣旨藏起来,以后给司马炎做妾吧。别问,问就是我现在要去做一件大事!” 李婉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握住石敢当的手。 天子赐婚意味着什么,她这个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子,自然是明白的。搞到这份圣旨需要付出什么,更是无须多言。 所谓的“大事”,一定很大。 “我今夜必须回洛阳宫,越早越好。你多保重,就按我说的做吧。” 石敢当叹息道,两人双手紧握,深情对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其实石敢当觉得此刻亲吻李婉的嘴唇,对方也一定不会反抗,但他还是忍住了。既然是奔着婚姻而来的,那就没必要学司马炎一样。 是他跑不了,不是他的,现在亲个嘴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李固在柴房外面,透过门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况,心中暗暗替妹妹着急:你们倒是快点亲嘴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很久之后,石敢当和李婉才非常克制的拥抱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分开了。 李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不舍说道: “那你……早去早回,我明日把这份赐婚的圣旨给父亲看。然后就按规矩走吧。” “嗯,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的。” 石敢当信誓旦旦保证道。 二人推开门,正好看到在门外偷看了一路的李固。 石敢当对他行了一礼,随即大步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妹妹,这个……” 李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总不能问刚才明明气氛都到这里了,两人在里面却没有亲嘴吧? 李婉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将袖口里藏着的赐婚圣旨递给李固查看。 即便是有千万个理由,都不如这张绢帛有说服力。 李婉又不是三岁孩子,谁真心谁假意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仔细将圣旨上的内容看完,李固倒吸一口凉气。他将圣旨还给李婉,已经彻底服气了。 这年头没有哪个女人挡得住类似的追求,李婉抵抗不了很正常,换个女人来也一样扛不住。 这份圣旨威力实在是太大了。 “兄长,你会为某个女子做到这一步吗?嫂子如何?你当年费了多少心思娶她过门?” 李婉整理了一下长发,看着李固询问道。 李固不自觉避开对方那灼热的目光,酝酿了半天,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说实话,他真的做不到。未来妹夫为了这门亲事,确实是下了血本。 追求女人追到这样的地步,也确实是难得有情郎了。 换句话说,有这份人情,求个官还不是轻轻松松?何苦浪费在一个女人身上呢?等拿到了高官厚禄,要什么样女人找不到? 即便曹髦现在是个傀儡皇帝,赐婚的圣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到手的。在李固看来,石敢当是在暴殄天物!把自己的政治资源用在了无聊的地方! 这踏马就是个傻子啊!有人情不会用给我用啊! 李固在心中大骂石敢当被女人迷昏了头脑。 “看来我这位妹夫,着实不是寻常人,为你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李固带着些许钦佩,叹息说道,预感自家妹妹大概是留不住了。就算人还在,心也被勾走了。 而且他们家亏大了呀! 可以求到天子赐婚的人情,随便用一下,对家族就有无比的助力!不过话说回来,李婉魅力之大,也确实令他心惊。 居然有傻子为她求了一份赐婚的圣旨!虽然看上去很怪异,李固却觉得李婉和石敢当有种……另类的般配。 都是那种办事直接豁出去完全不顾后果,全看自己心情如何的人。 “那是啊,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眼光!寻常人我能看得上么? 他为我弄到了赐婚的圣旨,这辈子不嫁他,我就终身不嫁!” 说这话的时候李婉脸上神采飞扬,头上的发辫都快翘起来跳舞了。 司马炎不是纠缠着她不放么,怎么就不肯求一份赐婚的圣旨呢?所谓诚意,都是比较出来的。 此刻李婉异常确信,自己绝对没有挑错人。 …… “你身上有女子的气味。” 简陋的簿室门附近某个屋舍内,石崇一脸疑惑在石敢当身上嗅了嗅,十分笃定的说道。 石敢当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不久前自己是怎么跟李婉是抱在一起的,只是无奈反问道:“六郎,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个吗?” “我这不是很紧张,故意找点话说嘛。 明天要干大事,我哪里睡得着。 早知道这么紧张,我去找个女人快活快活也好啊。 现在都悔死了。” 石崇苦笑着辩解道,石崇对石敢当抬起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两只小臂都在不自觉的颤抖,完全停不下来。 很多人都不怕死,刀砍脑袋都不带眨眼的。 然而如果他们知道一个具体的死亡日期,距离此刻相当接近。那么在时间一点点消耗的过程中,那种恐惧往往会把这个人的精神彻底压垮。 死刑犯枪决前的那天,平日里叫嚣一个打十个,此刻却一哭二闹三上吊实在是不要太多了。 石崇已经算是神经大条!换个人很可能已经崩溃大哭。 按照计划,天亮以后,曹髦便会乘坐天子的御驾,带着那数百炮灰,来到簿室门前。随后石崇他们二人会登上天子的御驾,在车夫身旁,手持节仗与旌旗。 然后,就是把命运交给上天处置了。 所有的计策已经在这一刻用完,剩下的就是所谓“天命”。石崇二人都不打算披甲,事实上,如果一个人被几十个人围殴的话,哪怕身上套个铁壳子都没用,还不如不穿,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这两天某应该回家,找几个美妾留种的,万一死了,岂不是绝后了?” 石崇懊恼的拍拍脑袋,在一旁长吁短叹。 石敢当却回想起自己几个时辰以前,已经搞定了自己的婚事,不由得一阵心神荡漾。 要是当时大舅子不来,搞不好今晚真会在柴房跟李婉抵死缠绵,翻云覆雨。 石敢当也是人,不是机器。大难临头,疯狂放纵的心思,如同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理智。 恐怕李婉也是有同样的心思。 因为万一他没有挺过这一关,那今夜的放纵,或许就是两人生命中最后的甜蜜回忆了。 何不索性放纵一把呢? 难道要等死了以后再去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轰轰烈烈爱一回么? 要不是知道李固在柴房外偷看,两人估计已经开搞了。 “这一关无论我们能不能顺利挺过去。 我们的名字,不,你石家六郎的名字,一定会牢牢的铭刻在史书上。 后人读这一段史书,一定都会知道,有人在司马氏只手遮天的时候,敢于为天子拔刀! 在所有臣子都不敢说忠义的时候,有人已然仗义持剑,护卫在天子身侧! 此刻天下人皆鼠辈,唯有六郎你才是英豪!” 石敢当按住石崇的肩膀,看着的眼睛,表情严肃的说道。 随即他却在心中暗暗吐槽道:此举虽然看起来震慑人心,但实则并没有什么卵用。 因为这只是一场在街上表演的戏剧,人人都是演员,人人都是观众。 似乎是被石敢当的情绪感染,石崇抖动的双臂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是啊,大不了一死!” “对!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石敢当紧握双拳,继续说道:“若是能重于泰山,死了又何妨,大丈夫就是要轰轰烈烈!” “说得好,我们就是要轰轰烈烈走一遭!” 石崇亦是紧握双拳,激动到不能自已!此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陷入强无敌的状态。 可是过了一会,石崇又萎靡了。 他拉着石敢当的衣袖,低声询问道:“敢当,你能不能交个底,这件事究竟有多大把握?不是不相信你啊,实在是这件事……赌的有点大。” 你踏马现在才知道后悔啊,我还以为你很勇呢! 石敢当心中鄙夷,嘴上却是继续给石崇灌心灵鸡汤道: “爱拼才会赢!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曹髦贵为天子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不是!我怕死啊!” 石崇如死狗一般侧卧在那张狭小的榻上,已经打算什么都不想,等着曹髦的队伍行进到这里,然后抱着天子的旌旗上御驾了。 反正到时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累了,毁灭吧。 看到石崇已经闭上眼睛装睡,石敢当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世的你,可比现在生猛多了。” 石敢当在一旁低声自语道。 序章9 司马昭,看剑! 清晨,石敢当胳膊夹着天子的旌旗,踏上天子的御驾。他坐稳后,伸出一只手对车下有些犹豫的石崇喊道:“六郎,快上车!” 此刻,曹髦麾下的“大军”,已经在簿室门前停留,整装待发。这支队伍看起来浩浩……那个荡荡,是空荡荡的荡,怎么看都只有几百人而已。 甚至很可能不超过五百人。 眼见天子的扈从居然如此单薄,石崇事到临头恐慌不已。双腿吓得打摆子,再加上那种如同便秘一般的尴尬表情,站在天子御驾跟前踌躇不前。 既不愿离开,也不敢上车。 曹髦看到石崇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镇定自若的石敢当,顿时明白了这二人谁才是主心骨。 石崇虽是主,但明显不是拿主意的人。 他刚想开口劝退石崇,却见石敢当一跃而下,连拉带拽的将石崇推上车夫旁的位置。 “六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开弓以后哪里有回头箭!” 石敢当对石崇怒吼道! 石崇接过石敢当手里的旌旗,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事到如今已经多说无益,只能拼了,一条道莽到黑吧! “好!” 石崇大喊了一声。 “开宫门!” 一旁侍奉的李昭下令道。 簿室门被人缓缓打开,由于平时此门很少使用,因此门轴转动时发出一阵阵牙酸的摩擦声。令人感觉格外不舒服。 好似地狱之门敞开,而众人眼前宽阔的道路,就如同黄泉路一般。 “随御驾所向,替天子诛杀国贼!” 石敢当大喊了一声! 御驾的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开始缓缓向前加速。身后那些曹髦的所谓“亲信”,全是步卒没有马匹,默默跟在后面。 看样子,这支队伍被拦截是必然的,迟早而已。 石敢当双手紧握天子节仗,双目平视前方,看起来,已经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敢当,我们何不策马持剑开路?” 石崇低声建议道,他又有点勇气了,想装个逼。 “还是护在陛下身边比较好。” 石敢当阻止了蠢蠢欲动的石崇。 持剑开路? 呵呵,想多了。 石敢当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点评石崇这话才好。 别说他现在学习剑术已然来不及,就说即将到来的所谓恶战,敌我比例,最乐观的估计,也是一比十,甚至更多。 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曹髦在这里。有天子顶在前面,禁军是无法对曹髦身后的所谓“亲军”痛下杀手的。 因为现在无论是谁动手,不管输赢如何,出手之人事后都极有可能被司马家清算! 俗称“背锅”。 地位越低的人,背锅的可能性就越大! 石敢当想得很清楚,正因为司马家的名声已经很臭了,所以他们才特别喜欢假惺惺的施展所谓仁义和小恩小惠,试图挽回一点家族声誉。 而且如果说一定要找人担责的话,那司马昭必定是疯狂甩锅,使自己的责任越小越好!所以那些替司马家干脏话的底层士兵,甚至中低层军官,搞不好事后都很难体面收场! 司马昭收拾这些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如同石崇当初杀那些奴贩子一样。 现在谁动手谁就是最好的替罪羊!石敢当就是在赌司马家投鼠忌器,不敢痛下杀手。 然而,既然是赌,那肯定是有风险的。 比如说刀剑无眼,比如说聪明人遇到傻愣子,比如说万一司马昭不装了呢? 所以,属于曹髦的胜负虽然近乎于百分百,但属于石敢当自己的“胜负”,只能算是五五开。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眼前一队步骑混合的队伍,堵住了宽阔的道路。几乎是人人披甲。这些禁军跟曹髦的亲信比起来,如同正规军和民兵。 差别之大,即便是对兵事一无所知的文盲,也能看出个高下来。 此时御驾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前方有人拦路,此路不通也! “陛下,您不开朝会了吗,何故带着卫队出宫?” 对面列阵的禁军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官袍没有披甲的中年人策马而出,离着很远,对曹髦行了个揖礼。 “司马伷!天子带亲军出宫,就是要诛杀祸国殃民的奸贼司马昭! 赶紧闪开!不然按同党论处!” 一旁的李昭对着司马伷大喊道,司马伷是司马懿的儿子,母亲是伏太妃。 此人是司马昭的异母弟。 此情此景,司马伷怎么可能让开!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靠司马家的权力在支撑。 若是司马家丧失权柄,他便是路边一条而已。 于是司马伷对曹髦的队伍喊话道:“陛下,您是受了小人蒙蔽,真相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大将军是国家栋梁,晋公爵位还是您几个月前亲封的,他都拒绝您册封晋公了,又怎么可能是祸国殃民的奸贼呢?您快回宫吧,朝会就要开始了。” 司马伷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算拖延时间。 动手? 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司马昭不想背锅,难道他这个异母弟就想背么? 谁都不是傻子啊,眼前破事一看就是出力不讨好! 石崇正要开口呵斥司马伷,却是听到一旁的石敢当举起天子的节仗,指着着司马伷高喊道:“一派胡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天下人谁不知道司马昭整天就琢磨着篡位!你还在说他是什么国家栋梁,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是何人,怎就在此大放厥词?” 司马伷大怒,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骂得好。 “你管某是何人! 浩气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司马伷你听好了! 公道自在人心,就算司马昭权柄滔天,就算他已经顶风恶臭三百里,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诸位!曹氏养士五十年,仗节死义便在今日!随御驾冲锋,挡天子御驾者,杀无赦! 冲啊!” 石敢当这番话荡气回肠,气壮山河! 曹髦身后的亲军瞬间气势如虹,纷纷前驱于御驾之前,英勇无畏,径直朝着司马伷的部曲冲了过去。 而司马伷麾下的部曲则完全没搞明白状况。 他们并不是司马昭专门安排来此搞政变的,只是日常巡逻经过此地而已,要不然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响应速度。 事实上,司马伷也没有接到司马昭的命令,让他过来拦截曹髦的队伍。大家都只是听说曹髦今日要在洛阳宫杀司马昭,可没人知道曹髦打算玩奔袭呀! 司马昭部署在洛阳宫南门的重兵,此刻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故意放出去的兵马布防图也是忽悠人的,曹髦此前的战略欺骗,此刻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挡天子者杀无赦,那……如果让道的话,应该就没事了吧? 司马伷麾下部曲瞬间掉头就跑,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顷刻之间阵型就被曹髦的人马冲了个七零八落。一茬又一茬的小机灵鬼让开道路,站在一旁,目送着曹髦的御驾扬长而去。 只一个照面,司马伷就彻底落败了。 当然了,双方都没怎么死人,因为谁也不想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搭上自己的性命。 司马伷看着如同闹剧一般的所谓“战斗”,又看了看刚刚散开,现在又慢慢聚拢回来的部曲,忍不住仰天长叹。 大势在司马氏,但公理和道义不在。很多时候,身处不义,就很难打得过别人。这不是将领的能力问题,而是立场问题。 “跟在御驾的队伍后面,稍微隔远一点,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司马伷只得对左右亲信如此吩咐,然后派人快马朝着大将军府而去。 于是曹髦御驾队伍后面,长了一根“小尾巴”。这些人一路尾随却又压根不敢靠近,看起来如同做贼一般,显得异常滑稽。 …… 天子御驾出宫,直奔大将军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大将军司马昭的耳中。 此时此刻,这位大魏权臣正在侍女的伺候下换官袍,准备得意洋洋的入宫,然后看曹髦如同小丑一样下令禁军卫士“诛杀奸贼”。 等到那个时候,无论曹髦怎么下令,朝会上都不会发生任何事。 只要司马昭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就是曹髦。 司马昭就是很想看看这位年轻天子窘迫的模样,以及体验一下“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扭曲快感。 人生如此无趣,看那些秋后的蚂蚱拼命蹦跶,难道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么? 然而,当司马昭听到曹髦居然敢玩“战略欺骗”,而且还顾头不顾腚的朝着大将军府奔来,立刻气得火冒三丈! “安世,你快去通知贾充,轻骑往大将军府来!保卫大将军府!” 司马昭对司马炎吩咐道,面色非常焦急。这个时刻,他只信任自己的子嗣,除此以外,谁都不信了。 书房内端坐的李胤,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睡着了一般。司马昭有些失算,他的很多亲信谋士都在洛阳宫南门附近,准备应对宫内发生的兵变。 没想到这些部署此刻反倒是使得大将军府兵力空虚。 “大将军,您且在此安坐,事情会平息的,此事您并不方便出面。 您不出面,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您若是出面了,见到天子该如何去说?” 李胤劝说司马昭道,语气很是恳切。 司马昭点点头,放弃了瞎折腾的想法。 李胤这个人清贫正派,他只会按自己的想法说话做事,不可能去拍自己的马屁。 正因为如此,司马昭才把大将军府中招募人才的权柄下放给他。 “唉,万一,万一……” 此刻司马昭嘴里碎碎念,明显是有些失态了。 人,都会拿自己的三观,去揣摩别人的三观,这是人性。 司马家是靠背刺上位的,所以关键时刻,就尤其担心其他人背刺他们。 毕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嘛。你做初一,就不能怪别人做十五。 “大将军,关闭府邸大门自守即可,稍安勿躁。 天子年少,不过是意气用事,事态会平息的。” 李胤平静说道,他还是那副姿态,不开口别人还以为他睡着了。见此情形司马昭只得闭口不言,跪坐于软垫,想发泄又没有地方可供发泄的。 现在司马昭也麻了,只能指望贾充给力一点了。 …… 曹髦的御驾还在东进,一步步靠近大将军府。石敢当耳边似乎响起了前世的一首歌,内心激荡,无所畏惧: 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想做的梦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 大声欢笑让你我肩并肩,何处不能欢乐无限。 抛开烦恼勇敢的大步向前,我就站在舞台中间。 是啊,这出大戏,主角配角都已经登场了。 此刻,石敢当仿佛看到他自己就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然后在史书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他身后,曹髦就坐在御驾上,手握佩剑,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曹髦紧紧握住石敢当的胳膊兴奋喊道:“石敢当,你刚才痛骂司马伷,骂得好,骂得朕心里痛快!哈哈哈哈哈哈!朕自从来了洛阳以后,就没有一天比得上今天痛快!” 一鼓作气击溃武装到牙齿的司马伷本部人马,忽然让曹髦有种错觉:这次突袭,似乎可能成功? 但很快,曹髦又放弃了这样幼稚的想法。 他并未被短暂的“胜利”冲坏脑子,事实上,击溃司马伷本部人马,本就是曹髦终极目标的第一步:把皇帝奔袭诛杀权臣的事态,扩散到皇宫之外! 让那些文武百官们捂不住盖子!如今计划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 可即便是做到了这一步,反应过来的司马昭,也不会给他更多机会了。 即便是侥幸再侥幸,曹髦真的带着这点人马砍死了司马昭。 然后,司马家就作鸟兽散了么?曹髦这个傀儡天子,就能彻底掌控洛阳的局面了么? 各地兵马,关系盘根错节的那些地方武将们,都会安分守己的不闹事么? 其实并不会,至少司马家的人会更加团结,因为他们不团结就是身死族灭呀! 司马家的亲信或许不会跟着闹事,但也会拥兵自重。东汉末一系列纷乱也不过是数十年前的事情,无数鲜血淋漓的案例摆在眼前。 董卓死了还有曹操,哪里轮得到汉家天子说话? 司马家经营朝廷数十年,根基深厚。怎么可能因为曹髦勉强砍死一个司马昭,就树倒猢狲散呢? 更关键的是,曹氏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了,即便是杀了司马昭,权柄也不会落到曹氏这里。反倒是司马昭被天子砍死,同样会引起政局的巨大动荡,很可能导致天下大乱! 曹氏根基浅薄,毕竟比不得两汉立国数百年啊! 想到这里,曹髦眼中的神采,慢慢的消退了,变得波澜不惊,平静如水。 天命,即便不在司马氏,那也不在曹氏了。 “等会,若是朕死在逆贼的刀兵之下,你们能跑就跑吧,不要枉送性命。” 曹髦对身旁的石崇和石敢当吩咐道。 啥? 石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玩得正爽呢!。 “陛下,大将军府就在前面不远,就差一点了!” 石崇已经入戏太深,手握天子旌旗,对着曹髦信誓旦旦表忠心。唯有石敢当面沉如水,目光平视前方,一句话都没有说。 看今日这情形,估计很快就要进入自己计划的……第二阶段了。 石敢当正在琢磨后续事态的时候,忽然前方扬起大量烟尘。那是数量庞大的轻骑奔袭时才会有的迹象。 “贾充来了!快勒马!” 曹髦沉声下令道,随即御驾停了下来,后面跟着那数百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石敢当环顾了一圈,心猛的往下一沉! 曹髦的队伍之中,许多人都已经在大口喘息,这些侍从不少人都是命根被切了的宦官,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并不多。 别的不说,在体力上,就差了禁军太多。这一路跑来,体力已经出现了颓势。 司马家篡位很阴险,手段也很下作,但至少是这个时间段,他们还是很注重嫡系部曲战斗力的。 对面此时也勒马停了下来,此前石敢当见过的贾充策马而出,身后禁军盔明甲亮,列阵严整,杀气腾腾! 他们和司马伷的人马不一样。 这些人,就是司马昭安排对付曹髦的铁杆亲军。并且,司马昭还给了贾充“临机处断”的权力。 面前这些禁军弑君的胆子或许没有,但把曹髦五花大绑,送回洛阳宫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序章10 宁愿玉碎,不为瓦全 “陛下,您乘坐御驾,带着宫中的仆僮,往大将军府而去,这是在做什么呢? 您莫非忘了,今日乃是朝会的日子,百官们正在太极殿内等着您呢?” 贾充策马出阵,对曹髦行了个揖礼,连下马的程序都省了。作为司马昭的铁杆心腹,几乎是最得信任之人。 贾充自然是明白他在曹髦心中是什么地位与形象。 都图穷匕见了,老子还装什么装?此刻贾充的态度非常无礼! “逆贼,见天子不下马,你是想和天子平起平坐吗?” 石敢当举起手中的天子节杖,指着贾充大骂道。 “石家的一个家奴,怎么也能位列天子身侧,简直是侮辱了天子的身份!” 贾充反唇相讥道。 “某虽是石家部曲,却是为天子执剑。 你贵为中护军,不思报国却给国贼当走狗! 你问问朝中衮衮诸公,天下百姓。 究竟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石敢当直接怼了回去,气得贾充一肚子脏话憋着说不出,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就问你了,你这个朝廷高官跟一个家奴,大庭广众之下吵架,吵赢了很光彩是吧? 贾充还能说什么呢?闭嘴是最好的了。 “禁军将士们听好了! 这大魏国,是曹氏当天子。设立禁军,是了拱卫天子,为天子前驱,讨平不服。 如今天子亲自带兵来锄奸,你们不帮忙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拦着天子。 你们是不是已经把皇位挂在刀剑上,摆在军营的校场上,然后列队高呼:皇位价高者得? 是不是谁出的价高,谁能喂饱你们,你们就拥戴谁当天子? 是不是不管那个人是权臣贵胄,还是宗室亲王,又或者是世家子弟。是不是谁出价高,你们就跟着他三呼万岁? 天子现在就在这里,就在这御驾上,你们现在就可以告诉他,禁军是干什么吃的!” 石敢当怒发冲冠,直接跳下马车。他手持节杖,丝毫不顾面前黑云压城一般的禁军阵线。 一边向前走,一边大声质问。 很快,禁军从中间分开了一条道,很多人自觉的退到一旁。 石敢当甩出来的这顶帽子太大了,谁都接不住。禁军若是把皇位当商品贩卖,给野心家当雇佣军,那不仅是曹髦容不下他们,司马家也容不下。 曹髦此刻也翻身下了马,拔出了佩剑,走到石敢当身边。石崇看到他们都下车了,自己连忙也跟着下车。 曹髦的那些亲信仆从们,也跟在三人身后,缓缓向前。 两边的气势此消彼长,现场的氛围渐渐变得诡异无比。 贾充统帅的禁军要么是站到一旁看戏,要么是节节后退,不敢碰曹髦他们,也不敢放弃阵线逃走。 局面开始反转,对司马昭不利起来。 贾充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禁军不阻拦曹髦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都不想成为那个,事后被司马昭献祭的倒霉蛋! 皇帝既然那么好杀,司马昭怎么不亲自下场来杀?禁军士卒军饷俸禄就那么点,他们拼什么命啊? “成济,成倅,现在前面顶不住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贾充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太子舍人成济,还有他那个在禁军中当偏将的兄长成倅。 “是啊,该怎么办呢?” 成济反问道。 贾充心中暗怒,也不知道成济这厮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不耐烦的呵斥道:“是司马氏提拔你们,你们才有今日之前程。大将军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是时候为大将军效忠了,还用多问吗,上啊!” 上? 怎么上? 嗯,要不先杀个人震慑一下天子? 成济这个小机灵鬼看向冲在最前面的石敢当,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天子身侧那人,最是嚣张不过,某先上去将他砍了,震慑一下天子再说!” 成济对贾充说了一句便走。他是个浑人,不由分说提着长矛,就往石敢当他们所在的方向跑去。 “小贼,拿命来!” 成济大吼一声,长矛如毒龙一般,矛头直扑石敢当的腹部而去。 卧槽! 看到成济冲过来,石敢当顿时吓得身体定立不能动。 他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专门盯着自己。耍嘴皮子他行,跟武将拼武艺他就吃不住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髦猛的推开石敢当,成济的矛头直接刺穿了这位大魏天子的胸腔。 矛头透后背而出,血染龙袍。 乱哄哄的街面,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贾充瞠目欲裂,吓得浑身发抖。谁都没有料到,曹髦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谢幕。 成济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最后背靠一匹马,才堪堪稳住身形。 “陛下!陛下!” 石敢当伏在曹髦的身上大哭,他是真哭了! “司马……国祚,不,不会长。你……你能扛过这,这一劫。必,必有,远,远大前程。 朕,谢你成全,死而无……” 曹髦气若游丝的在石敢当耳边,断断续续的说了遗言。连最后一个“憾”字都没说完,就已然撒手人寰。 “司马昭弑君!” “司马昭弑君了啊!” 石敢当伏在曹髦身上大喊大叫!一边哭一边喊。 贾充面色巨变,这场变故已经招来不少洛阳百姓驻足观看,现在石敢当又这样大喊大叫的,唯恐不知道这队禁军是司马昭的嫡系。 “快!快把天子的随从们都抓起来! 快去抓人!” 贾充连忙对着身旁的亲信们大喊。 让这些禁军对曹髦动粗,那是万万不能的。可是现在曹髦死了,他的扈从们,也变成了无根浮萍。 那还客气什么啊! 几乎是在一瞬间,贾充麾下的禁军士卒就翻身下马,冲过去抓人。 那架势比石敢当见过的,国外游行时警察抓抗议者还热闹。 他没有披甲,撒腿就跑,速度飞快。 现场顿时大乱,曹髦的那些仆从们作鸟兽散,四处奔逃。贾充麾下的禁军也分出很多小队,从各个方向搜捕漏网之鱼。 曹髦队伍里不少人因为此前一直在跑,此刻已经体力不支。即便是没有披甲,也跑不过那些披甲的禁军士卒。于是很快就被逮住了。 可是石敢当和石崇二人,一路上都是乘坐马车,压根就没消耗什么气力。现在正好把气力用上,比那些披甲的禁军跑得快多了,很快就摆脱了追兵。 石敢当轻车熟路跑到李胤家的宅院,三下两下翻入院墙,刚进去就看到李婉在院子里喂鸡。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婉眼神里的雀跃与柔媚,藏都藏不住。 “禁军在搜捕我,来你这里躲一躲。” 石敢当语气急促说道。 “好,你随我来。” 李婉没有说废话,当机立断拉着他的手就往自己的闺房而去。结果二人还没走进屋舍,本就不结实的院门就被人撞开。 一队披甲的禁军士卒涌入院内,最后进来的,居然是刚才被石敢当狠狠骂过一通的贾充! 看见石敢当和李婉手拉着手,贾充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哈哈大笑。 他看着石敢当揶揄道: “你跑得很快,我们本应该找不到你的。 但是你不知道,这位小娘子的父亲在大将军面前替你说过好话,还举荐你做官。 那时候我就猜到你们肯定是认识的。 你跑回石府应该会被石都督扭送到大将军府,唯独李公是个厚道人,不会对你怎么样。 看这架势,李公是想招你为婿吧。他为女婿谋官,难怪豁得出那张脸了,哈哈哈哈哈哈!” 贾充毫不掩饰的猖狂大笑着,招呼身边的禁军士卒将石敢当捆起来押走。 至于一旁的李婉,压根就不能上前。这时候任何冲动,只会引起禁军士卒的疯狂。 毕竟,容貌出众的女子,容易引起坏人的觊觎。 人家把她先那啥再那啥,最后推给曹髦仆从所为,一样不打紧的。 前前后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石敢当出现再消失,如同没有来过一样。 “唉,得跟父亲好好打听打听,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了。” 李婉长叹一声,心中有喜有悲。 喜的是石敢当还没死,悲的是大概快死了。 走出李胤家宅院的时候,石敢当看向贾充问道:“现在有那么多事情要善后,你盯着我一个无名小卒又有什么意思呢?又不能多长块肉。” 贾充邪魅一笑,凑到石敢当耳边低语道:“我抓你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给自己找点乐子。至于大将军的事情啊,大将军自己操心就好,用不着我来多管闲事。我姓贾,不姓司马!” 听到这话,石敢当难以置信的瞪着贾充。感情这一波贾充就是故意“瞎忙活”,放任事态扩大! “你竟然放任禁军杀天子?” 石敢当难以置信,压低声音惊呼道,他遍体生寒,已经不敢再多嘴了。 贾充这个老硬币,太阴险了,司马昭都被他给利用了。 “这是你说的哦,我可没有说过。” 贾充嘿嘿冷笑了一句,对他竖起大拇指,随即翻身上马。 不一会,石崇也被石府的仆从逮住了,还是他父亲石苞亲自送到大将军府的。 曹髦的那些扈从们,基本都是被逮住以后,直接就宰了,没有审问,没有宣判,没有监牢。宰了以后丢城外乱葬岗,死得没有任何脾气。 不过大概是为了给石苞面子,又或者石敢当是被李胤相中的女婿,总之司马昭只是将石敢当和石崇他们都丢到了掖庭的监牢内,暂时关押了起来,听候发落。 后面的事情,已经跟他们二人无关。 事实上,曹髦之死,引起了巨大的波澜。司马昭一时间焦头烂额,压根就顾不上石崇他们这些倒霉蛋。 …… 曹髦死了,死于成济的惊天一刺。至于成济原本是打算刺石敢当,还是刺曹髦,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的过错,都被算到了司马昭头上。 就在当天,原本是天子与权臣互相算计的朝会,变成了司马昭问询对策的检讨会。 大量朝臣缺席,只有大将军府的亲信们到齐了。德高望重的尚书左仆射陈泰也没来,这是颍川陈氏的牌面人物,跟司马家是自司马懿开始的政治盟友。 司马昭让陈泰的舅舅,尚书荀顗去“请”他来,很多话司马昭不能亲口说,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工具人当嘴替。 陈泰不得已来到太极殿,司马昭将他单独拉到偏殿问询:如何才能平息事态。 陈泰的回答很直接:腰斩贾充以谢天下。 司马昭舍不得,如果把给他干脏活的天龙人贾充给宰了,那以后他还怎么使唤得动其他人呢? 于是司马昭断然拒绝。 陈泰说那我就没有招了,您看着办吧。说完就离开了皇宫,回家后就因为哀痛而一病不起。 除了关于曹髦身后事怎么处置是一个大麻烦外,与之相关的杂事也没消停。 淮南都督石苞率先“发难”。 他绕过大将军府上书朝廷:我出身微末,得相国(司马懿)提携,才有今日高官厚禄。然我儿石崇,居然私底下帮着天子对付司马氏,陷我于忘恩负义的境地,实在是罪不可赦。子不教父之过,对此我深感惭愧,无颜面对司马氏厚恩,故请辞淮南都督和一切官职告老归乡,并请朝廷将石崇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表面上看,这是在请罪,实际上石苞是什么意思,天龙人圈子里的人懂的都懂。 这位是典型的阴阳大师。 如果石苞真要帮着曹髦的话,兵变才是唯一的办法。可是,这些时日,石苞称病不出,没有任何异动,这就足以对得起司马懿当年的提拔。 石崇办的事情,石苞会不知道吗?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石崇跟在曹髦一起“瞎胡闹”,这是在做什么呢?答案很明了,他是在“替代”石苞,给曹氏尽忠!几乎是必死的局! 这既是尽孝道,又是在尽忠,可以说是忠孝两全。 圈子里的天龙人都不是瞎子,谁都看得明白。是非曲直在那里摆着,你司马氏也是世家,可别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臭的说成香的! 如今石苞请辞淮南都督,还要求司马昭对儿子处以极刑,实际上就是正话反说。 这等于是在反问:司马昭,你不会真想让司马氏遗臭万年吧?你是不是觉得当街弑君还不够丢人? 老子在淮南可是有兵马的,信不信老子给你来个淮南四叛? 司马氏的傀儡工具人郭太后,此时居然也公开发诏书回复这封奏折,斥责石苞道: 你真是活回去了! 石崇为天子尽忠,何错之有? 你是魏国的臣子,吃着国家的俸禄,你又不是大将军的私臣,为何说出这样的无父无君之言? 你连你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儿子石崇都不如! 你请辞的要求哀家准了,只要大将军(司马昭)同意的话,你就可以回家养老。 但石崇朝廷还要重用,不可能处以极刑。 借着曹髦之死,郭太后居然公开跟司马昭唱反调! 朝中风向骤变。 司马昭连忙上书郭太后,倒打一耙道: 当初朝中百官是看曹髦这个小年轻知书达理,才议定他为天子的,要不然皇位也轮不到他这个庶出。 没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在宫中蓄养死士,妄图屠戮朝中大臣,还带着这些暴徒游街,实在是没有个天子的样子。我建议立刻开朝会,再推举出一位曹氏宗亲担任天子。并且废掉曹髦的身份,以庶民之礼下葬。 郭太后秒回:大将军所言极是,曹髦这个天子太急躁了,居然巴拉巴拉巴拉(把曹髦袭击大将军府的前前后后都描述了一遍),实在是有失天子体面,确实该以庶民之礼下葬。我这便发诏书通告全国,以谢天下。大将军深明大义,堪比古之圣贤,这件事的是非曲直,世人自有公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让他们说就是。我已经老了,能做的只有将它以诏令的方式,通告天下(到县衙这一级)而已。 随着这封诏书的下发,司马昭弑君的事情开始扩散到洛阳以外各州各县,天龙人圈子里的舆论,彻底爆炸了! 序章11 各得其所(上)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晋公司马昭端坐于书案前,旁边堆着厚厚一箩筐竹简,都是群臣写来给石崇求情的。 即便是钟会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也给司马昭上书说:石崇连二十岁都不到,政治经验浅薄,还是第一次出仕,难免被人蒙骗利用。再加上他只是孤身护卫在天子身边罢了,本质上起不了什么作用,即便是没有石崇,该发生的事情也一样会发生。不如将其释放,低调处置即可,此事实在是不适合横生枝节。 这件事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指责司马昭无法无天,暗地里不少人称颂石崇忠心为国,忠孝两全,搞得司马昭颜面扫地,里外不是人。 对内,石崇是石苞之子,石苞是你司马氏集团里面的重量级人物。石苞要还司马氏的恩情不能尽忠,石崇替父尽忠,孤身守护在天子身边,丹心可照汗青。 你把他杀了,将来你司马昭做皇帝以后,是不是就不需要忠臣了?你的手下,将来也有样学样,投奔到权臣的怀抱里,到时候你怕不怕? 无他,如石崇这样的忠臣已经被你杀光了啊,将来谁还敢做忠臣? 这是司马昭很多亲信的主流意见,杀了石崇,他们必定兔死狐悲。 对外,司马昭的手下当街捅死天子,这是亘古未有的大丑闻,朝中已经有人公开上书指责司马昭当街谋刺天子丧心病狂,不加掩饰的骂他。 还是那句,司马昭你将来是要改朝换代当皇帝的啊,如果天子可以被权臣在街上捅死,你不怕后人有样学样么? 哪有像你这么玩的? 诸如此类的问题让司马昭很是为难。他恨石崇等人(包括石敢当)对自己阳奉阴违,狠狠摆了一道,几乎是想杀之而后快。但这些人真不能杀,至少是不能不明正典刑随便乱杀。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处理曹髦死后的各种麻烦,已然是心力交瘁。 为了解套,司马昭也并非没有应对。他不得已之下,只能使出壮士断腕的三招。 第一,上奏朝廷,请群臣议定接任天子的人选。司马昭提出立燕王曹宇之子常道乡公曹奂为天子,改元景元。以此暗示自己并不是杀曹髦篡位,而只是手下人胡作非为的所谓“意外”。 第二,上奏郭太后,请求以王礼葬曹髦,但废天子不可改,此前的年号,皆改为“高贵乡公某年”。 第三,为求减小弑君的影响,司马昭请求朝廷收回三辞三让的“晋公”“九锡”等等荣誉,以惩罚他“御下不严”导致曹髦意外死亡的过失。 老实说,这三招对于司马昭来说,无异于自相矛盾一般的割肉止血,不但疼,还得装出一副虚心谨慎的笑脸模样。 此前多年的经营,一朝被废,再也无法学曹丕代汉那样,以“德行兴盛”的借口,温和顺畅取代曹魏。 世家天龙人都认为:你踏马都在大街上众目睽睽弑君了,还有个屁的德行啊,好好在大将军府里面蹲着吧! 不过这三招使出去以后,也确实减少了朝野对司马昭的非议,起码,他不是杀了曹髦以后自己马上就改朝换代。 主要矛盾缓和了,如石崇这般上蹿下跳的天龙人,就成了接下来斗法的焦点。石崇本身的去留并不重要,但他是未来政治环境的一个重要风向标!想保他的人很多,已经是朝堂主流意见。 至于石敢当如何,无人关注。 谁会在乎一个石家的家奴如何呢?没有当场打死,就已经很给石苞和李胤面子了。 正当司马昭心烦意乱阅读这些信件的时候,仆从禀告羊祜求见! 这个羊祜的家世可不简单,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羊徽瑜是司马师正室夫人(续弦)。而司马昭的岳母,也是羊氏族人,可谓是亲上加亲。 羊祜本身亦是非常有能力,而且德行出众。 他如今正是处于政治人物实践经验和身体精力最佳的时段。别人求见司马昭可以当做不存在,羊祜求见他,司马昭是不能拒绝的。 一见面,司马昭就发现羊祜面色忧愁,看上去很是憔悴的模样。 于是他疑惑问道:“叔子(羊祜表字)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羊祜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身为司马氏的姻亲,对时局深感不安,夜不能寐。” 一听这话,司马昭的面色就沉下来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大将军,今日只是为石崇之事而来,不谈其他。” 羊祜连忙解释道。 司马昭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如果羊祜是要跟他哔哔什么不该杀曹髦之类的话,那就可以把对方请出书房了。 实在是老生常谈,不值得去听。 “说吧,我想杀石崇已经快忍不住了。” 司马昭叹息道。 他需要通过宰了石崇,在世家圈子里面制造一种“顺昌逆亡”的节目效果。 “大将军,杀石崇不难,但是挽回人心很难。石崇是听天子的话,天子让他如何他就如何,这仅仅是君臣之义而已。 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倘若真的杀了石崇,将来如果有人不服,那就不是学石崇这样去送死了。譬如这次如果石家要闹,悄悄返回淮南再兵变,大将军不是更难堪吗? 既然石崇是在尽孝,那不如好好的表彰一下他。不提什么伴驾天子之类的话,只说石崇尽孝即可,所以他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朝廷要表彰他,把他和高贵乡公分割开来。 石崇是石崇,高贵乡公是高贵乡公。 如此石苞也会稳住淮南之军,不会造次,对大将军最是有利。” 羊祜小心翼翼的对司马昭建议道。 看到对方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有些意动的样子,羊祜继续建议道:“如此一来,石都督亦是感念大将军的恩情,世家子弟也会看到大将军的宽容大度。百炼钢不如绕指柔,这比杀一个石崇要好多了。将来,石崇若是想起大将军今日高抬贵手,能不为司马氏尽忠么?” 不得不说,羊祜很善于引导话题,说服对手。他这番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可谓是正中司马昭心中的顾虑。 司马氏,连天子都当街捅死了,再加上司马懿和司马师当年杀得血流成河,还掘棺鞭尸。 在外人看来,司马氏已经是够毒辣,够凶残了,在世家之中声名狼藉。即便是杀了个石崇,也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残暴人设添砖加瓦而已。 有个屁用啊! 反而放了石崇,甚至给他加官,可以树立典型,强调孝道,极大缓解天龙人圈子里面对于司马家族当政的焦虑情绪。 这效果不比杀人强多了么? 再说石苞经营淮南多年,他儿子死了,猜猜这口气会出在谁身上呢? 羊祜就是告诉司马昭,这件事没必要意气用事,更不用上纲上线。只要以“尽孝”为由褒奖石崇,便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非亲非故,你为何替石崇说情?” 司马昭疑惑问道,其实他此刻已经接受了羊祜的建议。 “我不为石崇,只为司马氏而已。毕竟阿姊已经嫁作司马家的妇人了,她是我的至亲。 今日来找大将军,羊某亦是有私心的。” 羊祜实话实说道。 “唉,那就照你说的办理吧。 你上书朝廷,请求给石崇免罪,我再给他加个官,将他外放,这件事就了结了。 这批入狱的囚犯都由你筛选鉴别,免得贾充在其中公报私仇。” 司马昭微笑点头道。 他这手腕也挺活络,饶恕石苞的儿子,再将石苞封为司隶校尉,既笼络了人心,又把面子做得光鲜亮丽,可谓是一石二鸟。有这份人情在,以后石苞也是他的亲信,不会跳反了。 “对了大将军,石崇身边那个部曲,能不能交给我处置。” 羊祜开口请求道。 “那一位啊,听说他得罪了贾充,而且还对本将军出言不逊。不过既然你想要人,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一百军棍以儆效尤,再把他关三个月,杀杀他的锐气吧。” 司马昭不耐烦的摆摆手道。 大部分的义子,都是形同奴仆,自身户籍是“部曲”,本身就比平民要低一级,只比奴隶强一些而已。 对于这种人,司马昭都懒得理会,因为那人肯定是听石崇的话办事啊,一条狗罢了。 要不是贾充坚持要把这人明正典刑的宰了,司马昭都想让他死在掖庭的狱卒手里。 不过既然羊祜要人,那就当个顺水人情送出去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神明饶恕蝼蚁有时并不是因为宽仁,而是因为压根就不在乎! 羊祜离开大将军府后,直接来到李胤家,一进院门就看到李家那位清纯貌美的小娘子在跟自己打招呼。 “羊公,那件事办妥了吗?” 李婉连忙上前询问道,脸上故作淡定,心中已经急得冒火。 “既然是天子赐婚,那羊某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不过吃点苦头那是在所难免了。” 羊祜哈哈大笑道,随即走进了李胤的书房。 即便是李婉没有求他,他也是会想办法把石敢当捞出来的,不为别的,只为了完成曹髦最后的心愿。 那份赐婚的圣旨,就是曹髦下发的最后一道诏书。死者为大更何况是天子,羊祜即便是出于道义,也要把这件事办好了。 待李婉退出房间后,羊祜坐到李胤对面,直面主题询问道:“李公,事情羊某已经办妥了,您这边的事情,办妥了吗?” “我给羊公安排了一个秘术监的职务,掌管图文典籍,很清闲的。至于羊公想外放,李某以为暂时不可。 大将军为了夺权,一定会在准备妥当后,伐蜀或者伐吴。你暂且忍耐,几年后必有机遇。 李某马上会向大将军建议,将你贬官为秘术监,以免树大招风受人嫉妒。 待时机到来后,羊公再行定夺。” 李胤微微点头说道。 他这个人,是大将军府众多幕僚之中的盲点,平日里低调,但权柄极为重要。 李胤从不接受外人送礼,而且清贫乐道,家中无财又软硬不吃,使得外人认为他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可是,能在大将军府里混的人,怎么可能有蠢货呢? 李婉着急,关心则乱,李胤可是一点都不着急的。轻轻松松一招就把石敢当捞出来了。当部曲有部曲的好,压根就不被当权者看在眼里,手一抬就放了。 当然了,石敢当那天骂司马昭骂得有多狠,军棍打在身上就有多疼。这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 掖庭的监牢内,有几间牢房被专门清理了出来,给所谓的“贵人”居住。 不仅通风良好,而且每天都有人进来打扫,换屎盆尿盆。 虽然环境跟世家子弟居住的卧房不能比,但比一般的囚犯待遇好多了。 如今石崇就是住在这样的牢房里,有书看,晚上还能点火把。昨夜,石家还派人送了个貌美的家妓进来,让石崇好好“解渴”了一回。 年轻女人娇媚的婉转呻吟,夜里回荡在监牢内。 不过无所谓,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石崇该有的待遇。 如今世家子弟人人都以他为榜样,一提起石崇,那无不是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忠孝两全”。 羡慕嫉妒溢于言表。 至于石敢当,没人在乎,更是没印象。顶多是在提起石崇和天子惊天反击的时候,把曹髦身边那个骂人挺厉害的随从提一嘴。 石敢当骂司马伷、骂贾充的那些话,鼓舞士气的那些话,诸如什么:浩气存太虚,丹心照千古呀;曹氏养士五十年,仗节死义便在今日呀之类脍炙人口,在天龙人圈子里面广为流传的话,也都变成了石崇所说。 整件事,变成了石崇为父尽孝,石崇策划,石崇参与,石崇精彩发挥,石崇悍不畏死,天子为了保护石崇而被成济刺死,一副世家子弟与天子惺惺相惜,可以托付生死的凄美故事。 整件事都是石崇做的,完全不关石敢当什么事,这个故事甚至都没有他的戏份,只有“石崇携一仆从入宫”这一句,算是勉强提了一嘴。 他的名字,自然不会在天龙人圈子里面流传,只有极个别的大佬,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用句不中听的话说,石崇就是摘了石敢当种出来的桃子,一颗都没有留下。 这天一大早,石苞就心情愉快,来到掖庭的监牢内。 他看到石崇坐在一块软垫上读书,于是让狱卒打开监牢的牢门,自己接过狱卒递过来的钥匙走了进去。 “季伦啊,在里面还住得惯吗?” 石苞笑眯眯的询问道。 “很习惯,可以安静下来读书。” 石崇抬起头说道,然后继续阅读手中的竹简。 “你这次冒险,真的太值得了。大将军不仅不能杀你,反而要把你捧起来。这不,修武县县令的任命书已经下来了,今日为父是来接你出狱的。” 石苞亲昵的拍了拍石崇的肩膀说道。 石崇一番表演下来,被司马昭丢到监牢里,看似是在瞎折腾。实际上,是在以疯狂打脸司马昭的方式,捞取属于自己的隐性政治资源。 也就是天龙人圈子里的声望! 在这个花花轿子人抬人的世界里,你会办事是没用的,还需要有偌大的名望。 名声越大,官就能做得越大! 名声是一个人仕途的上限,能力则是他的下限。 经过这番折腾,石崇已经把他的名声,提高到了一个过往无法想象的地步。 缺的,只是在地方施政的政绩了。 待外放立功,回洛阳述职后,就可以大肆吹捧继续抬高名望,因为有东西可吹呀! 石苞非常确信,石崇将来就算当上三公九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父亲,这次多亏石敢当从中运作,某想去修武县赴任的时候,把他带上当做幕僚。” 石崇将竹简放在地上,看向石苞请求道。 “这……恐怕有点难。” 石苞顿时面露难色。 序章12 各得其所(下) 石崇没有受到一点虐待,然后在各方博弈之下,最后开开心心的回家,受到了如英雄一般的待遇。 石苞在石府大摆宴席,邀请很多大将军府里面的人赴宴,为石崇接风洗尘。这种高调,也是司马昭希望看到的,为的就是摆脱自己弑君带来的不利影响。 如贾充、阮籍、钟会等人都很给面子,到此为石崇“抬轿子”。 而宾客之一的尚书裴秀,向来以精通面相而被外人所知。他更是直指石崇将来必定“富贵花开”,前途不可限量。 在这帮人的极限吹捧之中,一向不喜欢与人交际的李胤,却是因为性格孤僻没来。听闻这次在石崇被释放的博弈之中,他在背后出了很大的力。 李胤不来石府赴宴,也不知道是因为看不惯这帮天龙人互吹,还是不喜欢沾染是非。 待宾客散去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石崇却是没有喝多少酒,直接来到石苞的书房,二人密议。石崇现在的地位和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可以参与家族核心机要。 “石敢当之事,如今由羊祜一手把持操办,不许我们插手。 听说啊,高贵乡公给他的那份赐婚圣旨,有人看得很重,想促成此事。 我估计他是性命无忧的,抱得美人归也不难,但想借此飞黄腾达,那就是纯妄想了。 有贾充和大将军在,势必打压他一辈子。” 石苞叹息说道。 这个义子,肯定还是义子。只是想像从前那般,以“部曲”的身份钳制对方,恐怕很难了。 也就是说,以后石敢当帮石家可以,但无条件替石家做事,已经不是天经地义。 而且这次的事情,都是石敢当忙前忙后,桃子都是石崇摘的,等于已经还清了救命之恩。以后再来往,就要算算人情账了。 双方只是依旧有一层义子义父的关系罢了。 所以石敢当能不能给石崇当幕僚,这还要看他本人的意思,以及羊祜的计划。 “对了,石敢当的夫人,就是李家那位……” 石崇有点不敢相信的询问道。李家娘子惊为天人,怎么可能被石敢当搞到手呢? “你说对了,就是那位,李胤都已经放出话来了,婚事照旧铁板钉钉。” 石苞感慨说道。 石敢当的命真好,这门亲事简直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 “他是怎么办到的呢?就算人家小娘子钟情于他,李胤可不是好惹的,他怎么做到的?” 石崇满脸不可思议,跟司马炎抢女人啊,这种行为该怎么说呢。 他无法理解,无法评价。只能说人各有志,开心就好吧。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石敢当为了这份婚书敢赌命,李胤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动容了,更别说那位小娘子了。 你若是将来为了哪个女子不顾性命,那位也会不顾一切跟着你的。” 石苞长叹一声说道,并不是不能理解李家的想法。 曹髦的这份赐婚圣旨,在很小的范围内流传着。影响的人虽然不多,但一个个都是有大能量的。 比如说李胤,比如说郭太后。 再比如说……司马炎。 自己看上的豪华自行车被人强行上锁带回家了,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也挺无奈的。 因为司马炎只想骑着玩玩,人家却是出钱买走的,不许他人染指了。 这种情况下,司马炎罕见使不出他的“钞能力”。 他若是肯拼尽全力,自然争得过,争老婆谁争得过司马炎啊! 然而他只想玩玩,那就肯定没戏了。李婉的出身不允许司马炎搞什么幺蛾子。 司马炎若是休掉正室夫人杨氏娶李婉,美人确实可以抱回家,但世子之位却很可能不保,他当然舍不得。 以后当皇帝,修一座可以容纳五千美女的后宫,那不香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前程送掉呢? 石崇瞬间就感受到了司马炎的无奈。 “世道真的变了,天子都可以被权臣杀死在街上,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石敢当说得对,司马氏的国祚,只怕是很难长久。” 石苞叹息道,脸上满是遗憾。 平心而论,司马懿这个人,或许在很多人眼中都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但他石苞却不能这么说,因为司马懿正是提拔石苞的大恩人。 “父亲,我在掖庭的监牢里,仔细思索了一番。脑子里灵光一闪,然后发现有件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石崇脸上出现一丝神秘的笑容,走到石苞身边坐下,很有些想跟石苞炫耀的意思。 “坐下细说。” 石苞指了指身边的软垫,心情大好。经此一役,父子二人更为亲密,这次可谓是完美配合。 石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低声呢语一般在石苞耳边说道: “父亲,其实将来谁当天子啊,那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是和我们相善,我们都不反对! 只要我们实力够强,人脉够广,便可以和其他的家族,联合在一起把持朝政。 天子还是司马氏的人来做,甚至让什么宗室掌权也无所谓,但我们则可以决定朝政要怎么施展。 以及……哪个人能够成为官员。 我们点头,想做官的人就能上去;我们摇头,他们就要下来。 我们的话,比天子的话还管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争那个位置呢? 我们何必要学司马昭篡位呢,何必去当个没事找事的权臣呢? 搞得洛阳乌烟瘴气的! 只要朝中有许多机要职位是我们的人,只要文人们都写诗篇颂扬我们,只要朝中禁军将领是我们的朋友,和我们有联姻的关系,甚至就是我们当中的家族子弟。 那么这皇帝谁想当,让他当就是了。 我们躲在他们后面,有吃的有玩的,躺着升官发财,随心所欲纵情人生,岂不美哉? 我们不单单是石家,或许还有贾家,李家,荀家,陈家等等。 只要我们够团结,天子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这!这是臣子该说的话吗? 石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石崇,他怀疑自己的幼子是不是被人换了脑子。 “你这是想谋逆?” 石苞反问道,语气不善。 “父亲,您怎么能说孩儿谋逆呢? 孩儿不是刚刚才伴驾天子,是忠臣中的忠臣啊! 我从未有篡位的想法,从来对天子的位置没有任何兴趣,送给我当我都不要! 我只想让庶民与奴仆在前面劳作,天子与百官在前面替我们收割,而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在家里坐等他们把获得的东西送过来,拿最大的那一份就好了。 这官府是司马家的,可背后控制官府的人,是属于我们家的,以及其他很多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世家大户的。 石家一家肯定办不到,但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互相支持互相吹捧。瓜分朝野的官位,让家族子弟可以闭着眼睛躺着升官。 这怎么就是谋逆了呢? 孩儿的想法怎么就错了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孩儿并不是想掀翻司马氏呀?” 石崇大言不惭的说着自己的“歪理邪说”,让一旁安静聆听的石苞遍体生寒。 “你没说错,是我的想法跟不上这个世道了。” 良久之后,石苞长叹一声,脸上露出萧索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却没有斥责石崇。 因为,石崇说得太对了。 句句都是实在话,将来,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世道。 特别是司马氏当街弑君后,他们不得不分润很多权力,分给和他们同样是世家出身的那些支持者们。 以换取这些人在官场上,执行他们定下的国策。 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未来就是石崇刚刚描绘的世界。 不得不说,此番以身入局,摄取名望,石崇的收获太大了。 亲身经历生死,让他体会到了当天子的无奈和局限。 事后司马昭被世家成员联合施压,导致石崇毛都没掉一根,就踩着司马昭的脸出了监牢。 这让石崇领悟到了世家游戏的无限乐趣,以及世家抱团的强大力量! 没错,他们联合起来很强,弱的反倒是人心尽失的司马氏! 如今每一个世家成员心中,其实都已经埋下了一颗暗黑的种子,只待时机到来以后,生根发芽,然后长成遮天蔽日的妖树! 此时此刻,石苞内心无比的恐慌和无奈。因为石苞知道,就连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些人当中的一员! 这种游戏即便是他不玩,有的是世家子弟想玩! 石苞瞥了一眼石崇,只觉得那张俊朗的脸上,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妖异和邪恶。 熟悉而陌生。 …… 掖庭内的某个监牢里,羊祜将一份写着石敢当户籍的竹简,递给了他。上面写着石敢当的身份信息,已经不再是隶属于石氏的“部曲”了,而是一个自耕农小地主,在洛阳郊外有一百亩土地。 农庄里还有几个佃户。 “你啊你啊,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大丈夫建功立业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为了一个女子去赌命的人,本官还是头一次见到,太不值当了。” 羊祜揶揄了石敢当一句,此刻对方正趴在竹子做成的床上,屁股已经被军棍打开了花,伤势看起来非常恐怖。 但实际上没伤到骨头,只是看着吓人。 “谢羊公手下留情……” 石敢当虚弱的说道,身上已经没有气力了。 “你谢羊某是应该的呀,这军棍打起来可有讲究,并不在于打了多少棍。 如果想杀人,只打一军棍也能打死人。 如果只是想小惩大诫,那么打一百棍,也不过是休息十日就能下地走路。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呢?” 羊祜笑道。 他这个人很是健谈,而且很欣赏石敢当。就说那句“仗节死义就在今日”,便不是谁都能喊出来的。 “你啊,本官就给你交个底吧。你啊,得罪了司马氏。若是本事一般,就只能在本官治下,当一个抄写文书和绘制地图的书吏。 本官为秘书监,你就是本官的僚属。可惜,无品无级,不在朝廷的编制内,是我给你开俸禄,在少府办差。 你得多谢自己还会写字,读过书,要不然,多少条命也不够你折腾的。” 羊祜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其实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救你可不是白救的,是指望你替我当帮手的。 “谢羊公赏识,石某必定兢兢业业办差,不过得出狱以后才行了。” 石敢当慢悠悠的说道,现在他说话实在是太累了。 “嗯,那你好好养伤吧。” 羊祜点点头,起身离去。 石敢当这才叹了口气,屁股疼得几乎让人昏死过去。 贾充这厮说得对,来到这里,不死也要脱层皮,不知道石崇在里面会不会受罪,多半是不会的吧。 毕竟人家是天龙人。 忽然,石敢当察觉到有人在脱他的裤子! 他刚要翻身,忽然听到视野盲区的那人,用清脆爽朗的声音警告道:“别动,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竟然是李婉! “你怎么来了?嘶……你轻点啊。” 伤口被碰到,石敢当疼得直呲牙,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抱歉抱歉,这是第一次,不熟练,你忍忍呀,后面就好了。” 李婉将药膏涂抹在石敢当的屁股上,一边涂抹一边笑嘻嘻的。 “你是不好意思了吗?不用不用。 我是你的夫人呀,天子赐婚的,别害羞嘛。” 李婉笑得花枝乱颤,手一抖碰到石敢当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别骂我别骂我!我现在就好好给你上药!” 李婉知道自己刚刚玩得太过火,连忙道歉小心翼翼的给石敢当上药,等上过一遍药以后,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一个是疼的,一个是太紧张。 “下次,还是换别人来吧……” 石敢当看了李婉一眼,无奈笑了一下。 “那怎么行,我可是你明媒正娶,天子赐婚的夫人啊。 郎君得病,妾给你上药,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婉略有些得意的提醒道,生怕石敢当不记得,又提醒了一遍。 石敢当想了想,唉,这位毕竟是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孩,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还是别抱怨了。 再穷的官,家里的女儿也不可能会上金疮药这样的活计。李婉不嫌弃亲自来监牢探监,还亲自上药,这女人是真的好。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石敢当看着李婉说道,目光诚恳。李婉刚才还笑个不停,现在立刻羞红脸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话题,忍不住抱怨: “阿郎还不知道吧,你做的那些事啊,全都被石崇拿走了。 不对不对,是这样的。 我听说好多人都在说石崇英勇无畏,智计百出,和天子惺惺相惜。但那些事情我听父亲说,其实都是你做的。只不过,包括你在大庭广众下喊的那些话,还有那首诗,都被人按在石崇头上了。 现在那些世家子弟听到的故事,里面连你这个人都没有出现过,一切都是石崇在策划和实施。 石崇现在名利双收,被人称为忠孝两全,而且还当了修武县的县令。过不了几年,就会升到高位,前途不可限量呢。 结果你呢,就拿到一顿军棍,屁股开花,躺监牢里跟条死鱼一样。 唉,真是说得我都要流泪了。” 李婉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的在那感慨,似乎认为石敢当这回是吃了一个天大的闷亏! 石敢当吃亏,就是她李婉吃亏呀! 真是让人气得发抖! 李婉忍不住在心中大骂石氏不要碧莲。石敢当靠不计生死拿下的名声,就这样被人给偷走了! “我不拼这一把,怎么娶你过门? 还说那些作甚,我都不在乎,你也不用在乎。” 石敢当说得云淡风轻。 “你这傻子,想娶我就多上门几次啊,我又没说不嫁,你玩什么命啊!” 李婉握住石敢当的大手,低头垂泪,哽咽着埋怨道。 序章13 虚伪狡诈 一百军棍只是咬咬牙的阵痛,蹲三个月的大牢,才是真正的精神折磨。 石敢当屁股上的伤好了以后,无聊的日子就来了。李婉此前借口照顾他的伤势,每天都来掖庭的监牢探监,对此羊祜也是欣然应允。不过之后,李婉也被李胤禁足,直到他出狱都没有再来过。 石敢当居住的这个牢房还算干净,只是,那些天龙人特有的待遇是没有的。别说是貌美女奴来解乏了,白天没有书籍,晚上不点火把,天一黑就无事可做了,着实是磨练心性的好地方。 三个月后的某天,羊祜一大早就匆匆忙忙而来,看到石敢当后,很是慎重的对他微微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他打开监牢的房门,身后一位面容熟悉的中年人昂首迈步而入,此人正是司马昭无疑! 石敢当心中暗暗叫苦,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司马昭,那天曹髦殊死一击,石敢当给这位天子当嘴替,骂司马昭可是骂得很爽的。 只不过当时骂得有多爽,现在心中就有多惶恐。 “李婉官宦之家的贵女,与你并不般配。这样吧,旧婚约作废,曹髦只是高贵乡公而已,算什么天子!他的赐婚不能作数。 我也不让你吃亏,只要你肯废约,我便让刚刚登基的天子曹奂赐婚,将本将军四弟司马亮之女许配与你,即刻出狱完婚,还会给你安排配得上身份的官职,如何?” 司马昭忍住心中的恶心,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肌肉都有些僵硬,说话言不由衷。 曹髦遗留的东西,即便只是一张纸,在司马昭眼中都是一根刺。 “大将军,鄙人跟随天子,是为了报答石家六郎救命之恩,其他的事情,我没有考虑过。” 石敢当对司马昭行了个揖礼,继续解释道:“信为立身之本,头可断,婚约不可废。司马亮之女即便再出众,即便是马上就可以给我荣华富贵,我也绝对不考虑。” “杀了你,婚约自然就废了。你不要不识好歹呀。” 司马昭看向石敢当威胁道,眼神里透着阴冷。 “大将军,即便是您杀了我,婚约也是在的。它就在那里,无论您杀不杀我都一样。” 石敢当目光与司马昭对视,毫不示弱。 “叔子啊,等会你去衙门知会一下,改改石敢当的户籍。他既然做人如此信守承诺,那干脆就叫石守信好了,改敢当为表字,将他放了吧。” 司马昭像是卸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脸上并无失望之色。若是真让司马亮之女下嫁石敢当,那才是司马氏的奇耻大辱! 现在被石敢当拒绝,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他对苦苦哀求的司马炎,也有交待了。 “谢大将军恩典。” 石敢当,不,石守信躬身对着司马昭深深一拜。 “嗯,跟着叔子好好办差吧。” 司马昭摇头叹息离去,都懒得回头再看石守信一眼。 羊祜送他离开掖庭,随后折返回来,面色肃然警告道: “你继续在这里待一个月避避祸,大将军好不容易说服镇西将军(司马亮)将女儿下嫁给你,现在你拒绝,镇西将军必定恼羞成怒杀你后快! 但他本就坐镇关中,此刻不过是因为天子丧礼的事情暂居洛阳。待他返回关中,你又与李氏完婚,他心中的气估计也消了。” 羊祜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笑道。 这番话,让石守信直冒冷汗! 司马昭这个老硬币,明明知道这一茬,偏偏就不说! 若是没有羊祜提点,自己欢欢喜喜出狱准备迎娶白穷美,然后黑暗中不经意间,就射出了带着司马亮愤怒的一箭,把他给噶了。 事发后,司马昭再站出来当好人公正查案,敲打司马亮,最后顺水推舟的劝说李胤,让李婉给司马炎做妾。 一石三鸟! 当然了,如果司马亮派刺客来掖庭刺杀石守信,就不是杀一个无权无势之人那么简单了,这是把羊祜的脸也跟着一起打。 类似的事情,可是天龙人圈子里面的大忌讳! 司马亮犯不着来这么一出。 羊祜带石守信出了监牢,让他换上了狱卒的衣服,在监牢里替他“打工”,负责看守犯人。羊祜心思缜密待人接物都十分妥帖,让石守信在此避祸,当然不能将他当做犯人对待,那样就太失礼了。 中午的时候,羊祜在签押房内请石守信吃饭,替他接风洗尘。桌案上都是些野味,乃是昨日羊祜出城打猎所得。 二人一边喝着浊酒,一边闲聊。 酒过三巡之后,羊祜忽然问道:“李氏貌美如花,敢当是看上其美色可人,这才紧紧抓着不放么?” “非也,只是因为石某曾经遭遇过很多不忿之事,历尽艰辛,这才觉得才貌俱是虚幻,唯有好人二字最是难得。 所谓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内子形貌丑陋,某也一定会娶她为妻。内子貌美,乃上天垂青石某罢了,纯属意外之喜。” 石守信说了九成的真话,其实那剩下的一成,才是他作出判断的依据。 因为李婉是司马炎念念不忘,求而不得的女人。能被司马炎看上,这个标签就是金字招牌。 匆忙之间,石守信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女子的品行如何呢。他只知道自己要保命,就一定要找个官宦之家的女人成亲,不然这回死定了! 能被司马炎看上,说明样貌好;多番下手而不得,说明人品好。反正,石守信就是认准了司马炎,对方押大他押大,对方押小他押小。 借着曹髦的东风要是还不趁机下手,只能说是睁眼瞎,将来娶到贾南风那种货色,也怨不得他人。 当然了,这些话不可能跟羊祜说,更不可能跟李婉说。如何看人识人本身就是一门学问,跟他人去说没有任何意义,不如闭嘴。 “是啊,刚刚倘若你要毁婚,羊某只会后悔这些时日对你照顾有加,后悔当初打军棍时没有将你打死。” 羊祜嘿嘿笑道,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很多时候,有些智者通过一两件事,就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如何。正因为石守信言出必行,坚守承诺,所以才得羊祜高看一眼。 要不然,他凭什么将这个人当做幕僚培养? 羊祜想做一番大事业,他自然想招揽一些忠诚可信,知恩图报,在关键时刻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当幕僚,辅佐他作出一番大事业。 当然了,这种大事业不是篡位夺权,而是入则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出则镇守边疆威震四方。 无论是入还是出,都需要帮手,一个人是什么事情都办不好的。 所以,在羊祜看来,人品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才学,出身反倒是不重要。 羊祜自己的出身已经是天龙人圈子里的顶流,他可以用各种方式提携后辈,压根不需要去在天龙人圈子里面找小硬币。 “石崇说你很有学问,目光如炬,不知道你对天下三分是怎么看的?” 羊祜收起笑容正色道。 “魏国大势已成,蜀国疲敝苦苦支撑,吴国内政昏暗斗争不息。 先灭蜀国得蜀地,在长江上游打造战船然后顺流而下,先定荆襄,再平淮扬,最后一鼓作气奔赴江东灭吴。” 石守信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番。 “先灭蜀,再平吴?” 羊祜不动声色点点头,心中已经有底了。 “对,这个次序绝对不能乱。若不能得蜀地,则水战难以战胜东吴。 大魏是要得天下,不是要把吴蜀之地的百姓杀光,灭吴之战若是久攻不下,那便是生灵涂炭,两败俱伤了。” 石守信感慨说道。 “难怪李公要把女儿下嫁给你,大将军怎么劝说都不松口,原来如此。” 羊祜恍然大悟,这年头大家都不是瞎子的,为了壮大自身,都需要拉拢年轻才俊到自己这边。 好东西谁不想要啊!谁又愿意自家女儿嫁给一位平庸之辈? 羊祜已经察觉到,石守信身上表现出来的诚实守信,知恩图报,以及对于天下大势的把握,就已经决定了只要给他历练的机会,将来的成就一定不会平凡。 “统一天下,核心在荆襄之地。得荆襄,治荆襄,则天下平。 羊某现在也只是在少府翻阅典籍,希望能有些许助力而已。” 羊祜长叹一声,喝了一口闷酒,心中有种壮志未酬的急切感。 他真的不想待在洛阳,这里的人际关系极为复杂,特别是他的出身很高,又有才华,还是司马氏的姻亲,天然就高人一头。 即便是羊祜表现得再谦逊,也会有很多人嫉妒他,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羊祜请求李胤的事情,是让对方给司马昭进言,将他贬官!作为照拂石守信的利益交换。 不是升官,而是贬官!就是因为羊祜感受到了很多不善的目光。 比如钟会,比如贾充,都有在司马昭跟前说羊祜的坏话。 他若是贬官还算好,要是升官,那些人只怕就不仅仅是在背后说坏话了,很可能还会用计谋害他。 这让羊祜感到了恐惧。 秘书监这个官职,就类似于石守信所知的国家图书馆馆长。 这究竟是高升了,还是被投闲置散了,不是一眼可见嘛。 那为什么司马昭不肯将羊祜外放呢? 因为,他要篡位呀! 在政变的时候,需要有自己人鼎力支持,羊祜就是自己人。 “羊公,石某窃以为,要不了几年,大将军必定兴兵伐蜀。 到时候,便是羊公的机会了。现在羊公暂且蛰伏,不过问朝中之事,到时候伐蜀时,再为朝廷建言献策即可。” 石守信沉声说道。 羊祜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不错,羊某也是这么想的。 嘿嘿,羊某无儿无女,只有兄长子嗣过继到羊某这里。 若有未出嫁的女儿,定然也要招你为婿的。 李公以清贫安乐,公正自持闻名于大将军府,没想到他为了女儿,也颇有私心呐。” 羊祜哈哈笑道,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人最怕的就是未知,不知道将来如何,就会惶恐不安。 哪怕再强的人,地位再高的人,再聪明的人,也是如此。 听石守信所说,羊祜已经笃定司马昭很快就会策划伐蜀。到时候他必定会得到外放的机会,不会继续待在洛阳城内,忍受各种明枪暗箭。 想来到时候日子能舒坦许多吧。 二人越说越是投缘,对边镇军情的很多看法,都是不谋而合。羊祜决定等石守信离开掖庭的监牢后,利用职权多给一些机会让石守信阅览典籍,让他将来好好辅佐自己在边疆立功。 正当羊祜和石守信在掖庭的签押房内吃酒吃得正起劲时,大将军府的书房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气氛实在是有点压抑。 司马昭四弟司马亮,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而一旁的司马炎,更是面带沮丧。 司马炎本以为老爹出马,又有他四叔帮忙,搞定一个无权无势的家奴,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连李胤都说了,只要石守信毁约,他就把李婉送到大将军府,给司马炎做妾,绝无二话! 没想到,石守信居然软硬不吃! “岂有此理,这石家的家奴是反天了!” 司马亮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真是强忍着被羞辱,才勉强答应招这个女婿,回关中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倒大霉的小女儿说这件事! 没想到,是他想多了。他同意,石守信还不同意呢! 人家就是看准了李胤的女儿不撒手了。 许多天龙人就是这样,明明是他们先包藏祸心的,结果没有得手,反倒是认为苦主在羞辱他们。 “这是高贵乡公最后一道诏书,我是不能强废的,朝中非议太多。 既然不成,那就作罢了吧。” 司马昭眼角闪过一丝得意,长吁短叹说道。 “哼,兄长太客气了,这口气你忍得下,我可忍不下!” 司马亮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司马昭连忙拉住司马亮,面色严肃警告他道:“四郎,国有国法,不可行那作奸犯科之事!你若是犯法,朝野众目睽睽,非议太多,我定然秉公处置!” “知道了!” 司马亮不耐烦的应了一句,直接出了书房。 等他走后,司马昭这才拍拍司马炎的肩膀说道:“倘若把这个石守信抬起来了,他必然会为我司马氏效死力。再说了,嫁人的是你堂妹,又不是你亲妹,也不是我女儿。如果你四叔若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反正李家女迟早都是你的。” 司马昭安慰司马炎说道。 他不可能拉下脸,去劝说李胤让他女儿给自己的儿子做妾,这和司马昭想打造的礼贤下士人设冲突了。 但司马炎的请求又不能不当回事,而且,司马家的世子,居然跟一个部曲争女人争输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强抢只会丢人,让石守信自己放弃,还跪舔当司马家的女婿,这才是杀人诛心! 现在,最佳结果没有达到,只能借司马亮这把刀,去把石守信给宰了。 然后,再借此事处置司马亮,以显示自己“高风亮节”,顺便打压司马亮未来可能的夺权。 这一手玩得是如此的漂亮,司马昭简直想到处张贴告示宣扬此事。 司马炎有些犹疑的劝道:“父亲,只要把李家女弄到手就可以了,那个石敢当,就随他去吧,何必杀了他呢?” “他?这关他什么事?这些事跟很多人有关,甚至包括羊祜,唯独他石守信无足轻重。 杀他,与他有什么关系?” 司马昭看了司马炎一眼,言语中透着失望。 自家这位世子,心肠有点软,还不明白政治的无情和血腥。 石守信这只“鸡”,是杀给大将军府内幕僚和以及朝野一众“猴”来看的。不杀这只鸡,难道杀司马亮以儆效尤吗? “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司马昭不耐烦的对司马炎吩咐道。 序章14 真诚才是必杀技 几个月时间不长,但却可以发生很多事。 就在石守信在掖庭监牢的这几个月里,洛阳城里接连发生了许多大事。 首先就是司马氏的合格工具人郭太后,在与司马氏公开决裂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病故了。 百官们为郭太后服丧,满城素缟三日。 郭太后年纪大了,病故无甚稀奇。令人惊爆眼球的,是她的身后事。 这位郭太后,在司马家的阴影下苟活了大半辈子,堪称是点头机器。基本上没怎么给司马氏制造过大麻烦。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察觉到自己已经大限将至,居然豁出性命雄起了一把! 宫女在清理郭太后的遗体时,在郭太后穿的鞋垫下面发现了一封“遗书”。 在这封遗书中,郭太后明言: 因为我在高贵乡公那件事上得罪了大将军(司马昭),所以很可能死于非命。死到临头,我才想起我这一生蹉跎了太多,有些话不得不说出来。 我乃一介老妇,死了也是命数如此,并不值得可惜。只是悔恨这些年无力阻止司马氏篡夺权柄,对不起曹氏。 曹髦之死,更是我的责任。每每想起这些事,都令人潸然泪下,痛彻心扉。 希望我在九泉之下,可以得到曹氏先辈的原谅。我在时还可以照拂一些朝中的正直之士,我死后,他们肯定会被大将军打压屠戮。 我一个糟老太婆,即便是三岁孩童也打不过,更何况是权柄熏天的司马氏呢?对于朝中之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希望这些忠直之士看到这封遗书后,能够谨慎为官,不要枉送了性命吧。 先帝啊,我真是愧对于你啊。 唯愿朝廷安葬我的时候,能够用纸将我的脸遮住,以平民之礼下葬,免得让九泉之下的先帝看到我就生气。 随着这封遗书的曝光,朝野震惊!沸反盈天! 得知此事的司马昭,气得当天就砸烂了大将军府书房里的所有器具!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郭太后深知自己身体已经不行了,于是她要把受了几十年的气,一口气发出来。 司马氏,把欠我的尊严还回来吧! 郭太后临死之前,用淬毒的匕首,背刺了司马昭! 这一刀,实在是伤司马昭很深! 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玉石俱焚时的癫狂与放纵!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政通人和,都是狗屁!死多少人老娘也不在乎! 死亡就在眼前的时候,郭太后就一个念想: 司马昭,让我狠狠扇你几耳光出口恶气! 郭太后刚刚病故没几天,司马氏政治盟友中的重量级人物,颍川陈氏陈泰。 在家中病床上气得呕血身亡。 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似乎是印证了郭太后遗书里面那句“正直之士恐死于大将军之手”。 搞不好,是陈泰想以自己的生命,让家族洗刷被沾染到的司马家晦气呢? 反正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最尴尬的人就是司马昭了。 这还没完呢。 中散大夫,名士嵇康,向朝廷辞官,直接把官袍放在衙门办公的桌案上,然后扬长而去,回家乡闲居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此前司马昭为了巩固统治,大量招募民间的所谓“名士”,其实也就是那些还没做官的天龙人和寒门子弟,到大将军府里面担任幕僚。 李胤这样的人,当年就是这样开启仕途的,乃是司马氏收买人心的重要手段。 然而郭太后的遗书一出,很多已经答应出仕的名士,纷纷辞官归乡,不跟司马昭玩了! 眼见局面有崩坏的危险,钟会对司马昭建议:向朝廷上表,请辞大将军! 当然了,这不是真辞职,而是让新天子曹奂推拒一下,就算是对这件事有个交代。 然后,低调处理,不管郭太后遗书怎么说,她毕竟已经死了。 只要司马昭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你是厉害,我吵架吵不过你这个死人,所以我捂住耳朵总可以了吧? 死人,会慢慢被活人遗忘的。 非议,也总有平息的一天。 司马昭决定耍无赖装死! 不得不说,司马氏这一招确实好用,正面干不过,那就拖着呗。 这件事的始末,羊祜也跟石守信说过了。石守信只是点评说: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此时二人已经离开掖庭,在洛阳宫南面的少府衙门上班了。 说是上班,其实就是抄书和画图。 羊祜将书库中重要的书籍挑出来,石守信将其誊写在纸上。不是发圣旨的绢帛,而是真正的纸。纸张轻便容易携带,将竹简书复刻成纸张书,也是少府的工作之一。 离开掖庭监狱的第一天,石守信就委托羊祜为保媒人,去李家提亲走程序。现在他已经不能跟李婉见面了,更不能上门。 而李婉也被禁足,不许出家门,要等待婚礼的那一天过门。 如今石守信住在洛阳东郊的一处农庄里,有两家佃户做邻居,“共同”打理这一百亩良田。土地并不需要石守信打理,他只需要秋后去收租就行了。 羊祜给的俸禄很“寒碜”,只有每月二十斛去壳谷物,有小米和麦子,居然是按天发放的! 每天下班就去领“工资”,翘班就没有工资,非常现实。 平均一天约一斛谷物,看上去不少,然而……这些粮食可不是全部用来当口粮啊! 要买牲畜干活,要在家置办石磨,要修缮屋舍,还有很多生活必需品,如木柴,都是不能缺的。必须卖了粮食换钱,然后再去买这些生活必需品。 石守信有点理解李婉那粗糙手掌是怎么来的了,因为李胤如果不贪的话,那点俸禄着实是不够奢侈生活的。 家里没出仕的孩子,平时多半还要干一点农活。 大权李胤是有的,财帛则未必了。这年头只要不是天龙人,日子肯定无法锦衣玉食,哪怕当官了也一样。 发这么点俸禄,不是羊祜小气,而是朝廷就这么个待遇,真要计较的话,羊祜还给石守信多发了呢! 按俸禄算的话,三公九卿,一个月也就发九十斛谷物罢了。当然了,天龙人家里有田宅无数,不靠这点俸禄生活。 随着婚期一天天临近,婚礼流程一项一项完成,石守信的心情也变得渐渐躁动起来。 这天羊祜特批他半天假,还赠与他五贯钱,去准备婚礼的一些杂事。 石守信拿了一百文揣钱袋里零用,剩下的,全锁在少府的衙门里了。 他哼着小曲从少府衙门出来,往城东的家中走去,脚步都是轻快的。 各种磨难,石守信都挺过来了。 李婉对他真心爱慕,李家上下,包括李胤和大舅子李固,也都对他挺认可的。 石守信很满意这门婚事。 即便是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建功立业。但阴差阳错,居然找到了生命中契合的伴侣,也挺令人欣慰的。 没想到他刚刚出城,经过一片水塘,石守信就被一个穿着打补丁破麻布袍子,头发蓬松杂乱的糟老头给拦住了。 “小郎君啊,你看看水塘里闪光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呀?” 老头拉住他的胳膊,指着不远处水塘里,一个阳光下反光的玩意问道。 “大爷,那是兑奖券,可以去北京五环外随便哪个便利店,兑换五万元大奖的好东西。 您蹲下慢慢伸手去捡,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哈。” 婚事将近,心情大好石守信揶揄了老头一句,扭头就走。 搞毛啊!没想到古代就有这种“欲擒故纵”的诈骗了。 石守信心中暗笑,懒得搭理这老头了。 “什么大爷不大爷的,小郎君,您就行行好,帮老夫捞出来好吧?” 老头舔着脸,堆着笑,一点都不嫌弃的。至于石守信说的那些什么有的没的,他根本不懂,只当没听到了。 难道是我财露白了? 石守信记着袖口里还揣着一百文钱呢! 他叹了口气,卷起裙裤的裤腿,下到浅浅的池塘里面,俯下身把那个闪光的东西拾起来了。 体积不大,但非常沉! 那是个绣着一颗硕大珍珠的锦囊,里面有……很多很多的金豆,还有珍珠。刚刚闪光就是那颗大珍珠反射阳光的结果。 不是吧,这不像是那种坑钱局啊?这钱袋里的东西……价值高到不好估算。 因为光那颗大珍珠,就属于有价无市的玩意,价高者得。 石守信心中异常警惕,但还是把锦囊交给那老头。 “大爷,锦囊给你,我还有事,先回家了啊。” 石守信对着那老头摆摆手,转身就走。他摸摸袖口里面的钱袋,还好,没丢。 虽然没有搞明白状况,但是,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小郎君,你别走,别走啊。” 老头连忙追上来,健步如飞一点都不带喘气的。 他举起锦囊对石守信低声建议说道:“小郎君啊,这浮财也有你一份,不如你我平分如何?” “不如何,大爷您收着就是了哈,我还有事。” 石守信挣脱了老头,越走越快。 “唉哟,我的腿啊!” 身后传来老头的叫嚷声,似乎摔倒在地上了。 石守信只好折返回去,将他扶了起来。 “小郎君,刚刚你帮我捞钱袋,我不让你白忙活。这钱我们一人一半。” 老头很是顽皮的对他眨眨眼。 石守信仔细端详了一下这老头,虽然头发很乱,但皮肤保养得很好,只是打扮得很邋遢。 真实年龄,恐怕远远小于看起来的。 他身上的麻布袍子虽然破了,而且也打着补丁,但却非常的干净,几乎可以算是一尘不染。 挺像是网红打卡的。 脸上的胡须和眉毛,看起来都是被精心修理过的,甚至比李婉的秀发还精细些,身上散发着一股檀香的气味。 更重要的是……他跟司马昭长得很有几分相似,就是面相看起来没那么成熟。 这人看着有点弱智,难道司马懿也生过傻儿子么? 石守信脑中闪过几个奇怪的念头,最后还是决定开诚布公,不再戏耍这个傻子了。 “司马公有话不妨直言吧,大将军难道没跟您说过,鄙人见过他多次,也见过世子多次。 你们的样貌,真的非常相似。” 石守信轻叹一声说道,直接掀开了谜底。 他很忙的,真没有时间陪这位司马家的那个谁谁谁,玩什么礼贤下士的游戏。司马家的基因很强大(显性),各个兄弟都看得出来一些面容相似的地方。 “有那么明显吗?” 这“老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 石守信无力吐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感情他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呢! “呃……某是司马亮,现担任镇西将军,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这老头,不,司马亮正色说道。 “石某听闻,当年司马仲达与诸葛孔明对阵时,伏夫人生下一子。正因为如此,仲达给这孩子起名为亮,是您对吗?” 石守信疑惑问道。 这个说法,对于当事人来说,应该是非常羞耻的一件事。 这其实是司马懿正面打不赢诸葛亮,然后自嗨一般的给儿子起名为亮。 精神胜利法一般的幻想“诸葛是我儿”。 当事人应该觉得这是被爹给坑了才对。 没想到司马亮却自豪的说道:“正是如此!他们二人虽是敌对,但却惺惺相惜。家父对某可是寄予厚望的,希望某能如诸葛孔明一般有智慧。” 司马亮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反而异常光荣,像是被石守信夸赞了一样。 顺带看石守信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呃,司马懿当年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石守信心中暗道,却是没有点破。 他觉得,诸葛亮要是知道泉下有知,得知司马亮是这个德行,应该会感觉被侮辱了吧? 算了,反正只要司马亮自己高兴就好,其他人的看法都不重要。他活在自己的情绪价值里面,很和谐。 石守信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替司马亮走完了心路历程。而此刻司马亮也陷入到这种莫名的情绪之中,看石守信越看越顺眼。 “司马公,不如我们去池塘那边聊会吧。” 石守信指了指刚才捞锦囊的那个池塘。 “某正有此意。” 司马亮点点头道。 二人来到池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司马亮长叹一声问道:“你是真不怕惹恼我而丧命啊,李家那位娘子对你那么重要吗?” “对啊,很重要。因为她无论好坏,都是属于我的一部分;而司马公无论怎么想,都与我的想法无关。 秉烛之光再小,也是属于我自己的;天上的皓月再大,那也是归于天的。 二者孰好孰坏无所谓,我只稀罕我的东西。” 石守信指了指刚刚从面前飞过的一只麻雀继续说道:“司马公请看,某就是那只燕雀,您可以轻易将其射落。但燕雀在飞,根本就不在乎您是怎么想的,即便是您将其射落,它也依旧不在乎。” “好吧。” 司马亮点点头,似乎听明白了一些。 他无奈说道:“你与李家娘子成婚,无论结局如何,真的与某全无干系。可是某也不过是来洛阳参加高贵乡公的葬礼罢了。大将军为了私利,就要让我把小女许配给你,完全不让我拒绝,我也很无奈呀,可是我能拒绝吗?” “大将军现在,正指望司马公拿刀砍死我呢。” 石守信吐槽了一句。 “是啊,然后大将军再去查案,然后公之于众,让我受到朝野指责,最后他再出面维护我。 坏事我做了,好人他当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辜呢?我又何尝不是天上飞的,那种稍大一点的燕雀呢?” 司马亮抱怨道。 “所以司马公是来道谢的么?” 石守信疑惑问道。 “难道不是么?我都把锦囊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啊。” 司马亮苦笑道。 得亏石守信顶住了司马昭的威胁,要不然,这出戏他要怎么收场呢?难道真把自家宝贝小女儿,嫁给眼前这位平民身份的人么? 又或者是一刀把这位给宰了? 司马亮压根就不想掺和这件事。 “司马公,过几年,关中会有很多军务。到时候若是鄙人从军去了那边,还请司马公多多照拂呀。” 石守信从司马亮手里拿走那个装满了金豆子和珍珠的锦囊,对他嘿嘿一笑。他这是不管有用没用,先打三杆子再说。 司马亮立刻恍然大悟,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位石守信的未来岳父李胤,很快就会前往关中,然后都督关中诸军事。 而司马亮,正是关中魏军中的镇西将军,名义上受到李胤节制,实则互相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在李胤女婿石守信身上下注,将来的场面会很好看的! 司马昭会笼络人心,他司马亮也会呀。 毁掉李胤爱女的婚姻幸福,再间接推她进火坑给司马炎做妾,最后干掉李胤看好的家族助力,削弱李家的实力。 这种仇恨,用不共戴天来形容也差不多少了。 接着,还指望李胤这位大都督进关中以后,会对自己这位司马昭的异母弟有好脸色,并且还能精诚合作完成军务。 司马亮都不知道司马昭在打什么算盘,这位二哥是不是当大将军当糊涂了,已经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以为他们都会任凭自己摆布。 他这个四弟,在司马昭眼中,已经蠢成这般模样了么? 司马亮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 序章15 更大的舞台(序章完) 关于石守信这个人,石苞一直派人悄悄打听,暗地里监视。在得知石守信和李婉的婚约如期履行时,他这个名义上的“义父”,终于出手了 此前他小心翼翼观察各方局势,发现石守信确实已经渡过难关,这才伸出了橄榄枝。而对于石崇的要求,石苞只当是没听见,提也不提这一茬。 义子要结婚,义父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婚礼的前三天,石苞亲自上门,将家中那名叫杨茜的家妓送了过来。按照世家天龙人的规矩,这是属于石守信的“私人财产”,除非是打算撕破脸,或者石守信点头应允,否则其他人绝不可染指。 这是属于天龙人内部的道德规范,毕竟,他们也是人,也害怕那种没有规则约束的混乱。 除了杨茜这个美人外,还有与石守信家田地相邻的一百亩土地,以及附近的池塘和规模相当大的一大片树林。 除此以外,石崇本人曾经在洛阳家中的所有奴仆,和他们的家眷,一共十多口人,都一并给了石守信。其中有部曲,也有纯粹的奴仆。 捏着这些人的户籍文书,石守信可以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将他们打杀,而且不需要负责。 声名鹊起的石崇已经分家,有自己独居的居所,他更是自己挑选了新仆从。此刻石崇已经奔赴修武县担任县令去了,没有时间来此,只留下了一封信。 看上去是人没空,实际上则是感觉丢人,不好意思来。 修武县在河内,距离洛阳并不远,石崇如果想来,是绝对可以来的。只不过心高气傲的石崇,知道自己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李鬼不想和李逵见面罢了。 石守信将所有奴籍的人,都换成了部曲的籍贯,将家中田地交给他们打理,允许他们在自家宅院外围盖自己的草庐,每年缴纳的田租,与官府所规定的相同就行。 并未给这些人特别的优待。 石苞久经战阵,获取过不少战利品,家资颇丰。他并未赠与石守信浮财,而是给了很多宝贵的农具、牛羊驴子等“实用物品”。 不止如此,石苞还聘请石守信为教习,每个月抽出几天时间,去石府教导石家子弟“德行操守”,并且给予丰厚的报酬。 石守信欣然应允。 石苞的种种亲密举动,无不是在向外界传达一个重要信息:石守信是我的亲信和义子,你们搞他就是搞我。 石守信明白,这些意料之外的福利,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才有的。而是在曹髦那件事上,他的行为,让很多大佬看到了投资的价值! 现在别人赠予的东西,将来某个时候,很可能要十倍奉还,以某种他们需要的方式。 婚礼当天,石守信带着大队人马(全都是石苞家的亲眷和家奴)从洛阳东郊,前往城北李胤家宅,声势颇为浩大。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大将军府世子司马炎,居然派出隶属于大将军的军乐队,给迎亲的队伍伴奏。 石崇兄长石乔,自然是知道司马炎对即将过门的那位新娘子念念不忘。 石乔悄悄对石守信调笑说:或许是世子希望石守信把他那份沉甸甸的“爱意”,代替他施加到新娘子身上吧。 石守信立刻就明白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嗯,就是比较猥琐下贱的那一层意思。 石守信暗想:搞不好,司马炎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当时人多耳杂,这话被外人听到了,后来居然传到司马炎耳朵里。 似乎感受到了某种羞辱,司马炎从此对石乔怀恨在心,以至于多年后石乔险些因此遭遇杀身之祸。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新娘子李婉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打扮得精致而淡雅,看上去美艳不可方物。 迎亲的宾客们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石守信并未遵循让新娘子上马车的礼仪流程,而是直接将李婉背起来,朝城东方向走去。 这段路可不算短啊!只能说年轻人就是体力好。迎亲宾客里面很多人都在议论,李婉将来应该会比较性福。 不过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大家都知道,石守信就连伴驾天子都敢,区区背老婆回家的事情,他完全不会在乎外人怎么看待。 “阿郎啊,妾听闻好多人都送了礼,现在我们家是不是富可敌国了?” 李婉在石守信耳边低声呢喃道。 “你口中的国究竟是多大的那种?” 石守信回过头问道,却是被李婉凑过来亲了一嘴。 这亲昵举动被迎亲的队伍看得明明白白,李婉毫不介意,就像是炫耀一般搂紧了石守信的脖子。 她就是故意亲给别人看的,跟宣示主权没有任何区别。 “放心,以后我会让你看我看得厌烦,跑不了的,没人跟你争的。” 石守信无奈抱怨道。 “那谁知道啊,听说阿郎被大将军威胁,逼你娶司马亮之女,我都吓得睡不着觉,差一点就溜出家门跟你私奔了。 父亲说相信你的人品,果然还是他看人比我准啊。” 李婉在石守信背上碎碎念了一路。 对于司马昭的逼迫,感觉紧张的并不止是石守信一人,李婉亦是被吓得差点离家出走。 两人都是不在乎外人眼光的那种人,要是司马昭逼迫甚急,搞不好真要私奔。 还好在很多人的暗助下,这一切并未发生。 迎亲的队伍又浩浩荡荡返回了城东的庄子。此刻很多客人都已经来了,其中绝大部分人……石守信压根就不认识! 见此情形,石乔连忙出面给石守信介绍,其中大佬不少。 比如说尚书吏部郎山涛,刚刚过世的左仆射陈泰的堂弟陈坦等等。他们都因为各种原因来此庆贺,并且献上了厚礼。 有的宾客是岳父李胤的同僚,有的宾客是石苞的熟人和朋友,但有些人跟他们毫无关系,来这里的目的不可明说。 比如说嵇康。 这个已经辞官的天龙人,平日里放荡不羁,又压根不认识石守信,却来到这里为宾客们抚琴,充当主乐师! 他还将自己亲手锻打的一把菜刀,作为庆祝石守信结婚的礼物,当众送了出去,一点都不忌惮外人的眼光。 这把刀后来李婉留着,丢到厨房杀鸡切菜用,其质量甚好,用了许久都没坏。 嵇康只跟石守信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来得突兀,走得也匆忙。 那句话是:我乃曹家姑爷,替天子(曹髦)还你一份人情。 很显然,天龙人圈子里面,都是知道规矩的。 石崇窃取别人的功劳与声望,可以骗过一些人,沽名钓誉。但是圈子里的顶级天龙人,对于事实都是非常看重的。 他们可以装傻,却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今日石守信的婚礼,规模之大,来人之多,地位之高,完全不符合他所处的身份阶层。 这些人究竟是在给石苞和李胤面子,还是因为当初石守信的壮举而捧场,已经无从探究。 但石守信知道,他已经是天龙人圈子里面的人物了,虽然本身还不算是天龙人。 总之,绝对是地地道道的统治阶级无疑。 自此,石守信脱离了田间劳作,脱离了命运被人随意宰割的境地。 待婚宴散去,宾客们离开后。石守信与李婉迫不及待的抱在一起,二人滚到床上,忘情的亲吻着对方。 他们再也不必藏着掖着,可以彻底融合在一起了。自此以后不会再分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 正当石守信的婚礼在进行的时候,洛阳城中某处宅院,却是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充骑在马上,看着赤膊上身,站在院落内大堂房顶上的成济手舞足蹈如惊弓之鸟,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冷笑。 这个傻子,一直在等司马昭给他加官进爵,没想到等了几个月,也没能等来升迁的命令。 正当成济心中不忿,埋怨司马昭有功不赏的时候,正当百官们都快要忘记成济杀了曹髦的时候,随着郭太后的“遗书自爆”,司马昭决定断尾求生。 杀成济兄弟,及三族所有成员。 一个不留! 这多少能挽回一点司马昭的个人声誉。 无须审判,无须走程序,禁军直接冲入成济兄弟的宅院,见人就杀。 没有任何法外开恩! 成家的老人,青壮,妇孺,孩童,甚至襁褓中的婴儿,都一个不留! 唯有足够多的鲜血,可以洗涤罪恶。 天子之恩,今日得偿,石守信夫妇在洞房内抵死缠绵,为天子伴驾的勇士名利双收,美人在怀。 然而同样在这一天。 天子之仇,亦是得报,成济在房顶上躲避着围剿他的禁军,家族被灭,遗臭万年。 “司马昭!你不得好死!你们司马氏全都不得好死,以后断子绝孙! 贾充,你也不得好死,你也会断子绝孙!” 光着上身的成济,对着下面手持弓弩的禁军叫骂着。 贾充一言不发,对着左右侍从挥了挥手。 他从来没有兴趣跟将死之人说废话。 堂屋下面的禁军纷纷向上抛射箭矢。成济左躲右闪,魁梧的身躯居然异常灵活。但因为箭矢太多了,他终究是被射成了浑身血洞的刺猬,最后从屋顶掉落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 禁军们并未放过他,有人上前一刀将成济斩首,然后提着血淋淋的头颅,去找贾充复命。 杀人当然不能就这么杀了,总得有个手续,就算可以先上车,补票的程序依旧是不能漏掉。 很快,新天子曹奂下旨,处死成济兄弟及三族,曹髦的事情,到这里就已经翻篇了。 曹髦这位天子身死,郭太后间接被气死,司马昭失去了篡位的机会,只能说这一波是一个多输的结局。 不过在曹髦看来,多输好过单赢,只要司马氏输,那就等于是他间接赢了。 随着这些事情尘埃落定,魏国的政局进入了平静期。 为了取代那些受过曹氏恩惠的旧臣,司马昭大肆提拔亲信,并在民间招募有才华的新人。朝廷内部的换血速度加快,一大批有真才实干的新面孔出现在高位。 比如张华,就是司马昭近期提拔起来的一位出色才俊。 石守信的婚后生活很是美满,像是被泡在蜜罐子里的李婉很快就怀孕了,第二年产下一子,起名为石悦。 而妾室杨茜则产下一女,起名为石靓。可惜两年后洛阳大疫,杨茜身子弱,没能熬过这场瘟疫。 不过除此以外,石守信的仕途倒还算顺利。 大概是因为娶了大将军府中“人力资源总监”的女儿,或者是自身能写会算还会画图,也可能是勤于办事兼能说会道,加之理科和算学功底扎实。 反正有人罩着的石守信很快就在少府诸多底层官吏中脱颖而出,两年内小升了三级。 羊祜预测的打压并未发生,可能是郭太后那封遗书真的伤司马昭太深了,以至于这位大将军如今办什么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引起什么非议,自然是不可能来找石守信这个小卡拉米的晦气。 石守信在少府中当了一个月的抄写员、绘图员之后,他就因为“技艺高超”,当上了从九品的诸冶典事。虽然是芝麻大点小官,却是办正经事,而且带正式编制的。 用石守信可以理解的话来说,这个职务就类似于农业及兵器工业研究所的某研究课题组的组长。 职责是专门负责研究新农具,新兵器,羊祜乐见其成,甚至非常支持。 羊祜孤身无儿无女,夫人夏侯氏在老家由羊氏家族过继来的子嗣赡养,自己则是孤身居住在洛阳城。羊祜除了平日里打打猎外,就是在书房里看看书,日子过得很无聊。 石守信经常和羊祜走动,二人既是同僚在一个衙门办公,又亦师亦友,经常在书房内讨论各种话题。从玄学到边镇边防,再到胡人内迁,以及治理地方。 除了下三路的那些破烂事不聊以外,其他几乎是什么都聊。 羊祜博闻强记,非常健谈,目光深远,让石守信非常佩服,并且引为榜样加以学习。 这一来二去的,石守信便时常在羊祜家宅院留宿,二人秉烛夜谈。 连羊氏家中下仆都没把他当外人。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这两年当中,朝廷居然无事发生!平静得令人不敢相信! 只是在这平静背后,是蚂蚁搬家一般的物资调度。大量粮草与军械,不动声色的向关中转移。 朝中时不时就有关于讨伐蜀国的奏折被某个大臣丢出来,又石沉大海一般消失。 战争的阴云,在一点点的靠近。速度虽然很慢,但却从未有过停歇。 (序章完) 第1章 神采飞扬 “阿郎,茅厕里那个冲水马桶又堵啦,您快去看看吧。” 家中老仆慢悠悠走到石守信身边,憋着笑禀告道。 她是李婉家的一位远房表亲,四十多岁将近五十的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无依无靠,所以被李婉接了过来,操持家务。 因为姓吴,所以石守信家的仆从尊称她吴婆,夫妻二人称其为吴婶。 吴婆很会管家,对佃户们恩威并施,在她的操持下,石守信家这两年也逐渐殷实起来。 杨茜病故后,吴婆一直建议石守信纳妾,李婉也是催促家里要多几个女人开枝散叶,但石守信志不在此,每次都是随便应付了几句了事。 看得出来,石守信婚后家中和睦安宁,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检查一辆“自行车”的木头零件。看到吴婶说这话,心里顿时有谱了。 他走进书房,拿了一叠纸,走到茅厕门口,一言不发将纸从门缝里递了进去。一只白皙的小手迅速将纸抽走。 很快,里面就传来冲水的声音。 李婉捂着脸走了出来,不想让石守信看到她那窘迫的模样。 “昨天我才换的冲水桶,哪有那么快就坏啦,还不是你的老毛病。” 石守信揽住李婉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我不是生孩子以后变傻了嘛,这怎么能怪我呢? 再说这厕纸昨日还挺多的呢,今日用就没有了。” 李婉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还在那狡辩,估计下次她还敢。 “诶诶诶,阿郎别走了啊。” 看到石守信往院子里那辆自行车走去,李婉连忙跟了上来。 “阿郎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洛阳可算是出名了,不过是奇怪的名声。 上次石家小妹来这里做客,你知道她跟妾说什么了吗?” 李婉一脸神秘说道。 “说什么?” 石守信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道。 “石家小妹说,阿郎家的造纸作坊,做出来的白纸宁可给他家夫人擦屁股,也不肯送给名士们写文章。那些文人墨客都说你这是有辱斯文,要上书朝廷弹劾你,将你罢官。” 李婉掩嘴偷笑,心中极为得意。那纸毕竟是被她给用了。 “我家夫人再差也是我的,锦绣文章再好也是别人的。 我当然只管你过得好不好,管那些人作甚?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呀。 反正一个月就造那么些纸,爱买不买。” 石守信满脸嘲讽道,根本不当回事。开个造纸的作坊还有那么多是非,曹魏这帮人模狗样的天龙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二人走到那辆“自行车”跟前,家中一位叫“细狗”的年轻部曲在检查连接处是否牢固。 此人住在石守信宅院外围的草庐,是石守信提拔起来当做随从培养的人,非常机灵而且忠诚! 李婉围着这玩意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细狗,到底行不行啊?” 细狗抬起头,那张瘦猴脸上堆着笑解释道:“细狗肯定是不行的,哪里玩得转这东西,但阿郎就不一样了。” 他那样子看着挺自豪的,就好像这玩意是他造出来的一样。 “行了,你一边凉快去,别耽误我办正经事。” 石守信将细狗推开,坐到“自行车”的坐垫上,满意的点点头。 他看向李婉调笑道:“小娘子,快上公子的车,公子带你去洛阳城里吃好的,穿好的,绝对比你家那死鬼郎君要好多了!” “快走快走,那死鬼呀,妾是一天都见不得了,只想跟公子回去好好快活。” 李婉一屁股坐到后座上,双手环抱住石守信的腰,胸紧紧贴着对方的后背,一副亲昵模样。 一旁的吴婶连连苦笑摇头。 这两位干过不少荒唐事,比如说下雨天放风筝引雷,调教家犬识数什么的,也真不差这一次了。 那辆自行车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的被人骑走了。吴婶等人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两个轮子的车居然可以立着不倒! 石守信的家在一处小山坡上,其实洛阳城外农庄所处的地势都差不多,一般都位于高台,防止雨季内涝。 那辆被石守信戏称为“非洲自行车”的两轮车,在下坡路上飞驰着。坐在车后座的李婉,秀发被风吹起,好似飞在天上的仙女一般,引得路边田间的佃农们驻足,眼睛已经被那靓丽的身影给吸住了,根本没法挪开。 石守信小心掌控着自行车龙头,感觉好像回到了曾经的大学生涯。 下坡路走完,岔路便是一块坟地。李婉跳下车,在路边摘了几朵野花对石守信摆摆手道:“我去看看她,你在这等我一下啊。” “快去快回。” 那座坟就在石守信视野范围内,倒是不担心漂亮老婆出什么事。 李婉来到坟前,只见墓碑上写着“杨茜之墓”四个字,简简单单。既没有提她父亲是那个不光彩的告密者,也没有说她的男人是石守信。 李婉将手中的花束放到墓碑旁,叹了口气道:“你老是喜欢跟我较劲,我不理你,你还来劲,以为我让着你就是怕你了。夫君因此冷落你,也不是我的错啊,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坏话。你得病的时候,十里八乡的名医我都请来了,他们都说你药石无医。为了给你治病,我把嫁妆都用上了,没有对不起你吧?” 墓碑不可能说话,李婉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女儿靓靓已经过继到我名下,我会对她视如己出的。如果你泉下有知,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那就保佑阿郎一切顺利吧。以后家里还会有妾室的,阿郎现在不纳妾不代表以后不纳妾。你也不要妒忌诅咒,一切都是为了阿郎好。” 说完,她用袖口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转身朝着石守信所在的路口走去。 看到李婉走过来,石守信好奇问道:“你跟墓碑有什么好说的?” “她临死的时候都坚信是我不肯救治她,我只好跟她解释解释了,唉! 我现在都在给你物色妾室,嫌家里人实在是太少了,人丁不旺不利于家族延续。我怎么可能会嫉妒她,真是……” 李婉失望摇头道。 杨茜这个妾室虽然家道中落,从官员家的大小姐变成了女奴,但是她天龙人的思维并没有转变过来。 她以为自己从前是天龙人,哪怕是滑落阶级,也可以再次成为天龙人。可是无根的浮萍无论是在池塘还是在大海,其结局都不太可能有什么变化。 现实的残酷,已经远远超过她这类天真之人的想象。 “别别别,妾室什么的千万别找,麻烦得要死。” 石守信抱怨了一句,载上李婉准备继续前行。 现在下坡路走完了,往洛阳那边继续走的话,需要上坡。石守信拼命的踩无链条踏板,车发出一阵阵呲牙一般的响声。 “阿郎,这车怎么走得比乌龟还慢呀?你看田里那个乌龟,跑得比我们还快!” 坐在车后座的李婉指着水田里的一只乌龟大喊道,刚刚的感觉太好,她还在心中回味着,现在顿时感觉不爽起来。 结婚这两年,她已经见识到了很多来自石守信“发明”的新东西。不但不觉得日子过得乏味,反而每一天都充满了新奇和惊喜。 这份让人迷醉的爱,让她完全沉溺在其中,根本无法挣脱。她眼里除了石守信外,完全看不到任何其他的男人。 如果石守信死去,她会毫不犹豫的跟着一起去,因为在她心中,如果没有了这个男人,日子就会痛苦得让人发疯。还不如死了的好。 “算啦,你来掌控龙头,我来推你吧。必须要快点去羊公家了,要不然晚上宵禁肯定就没法回家。” 石守信让李婉坐在车前座上,双手紧握龙头,自己跑到车后面,推那个专门用来推车的把手。 一开始两人手忙脚乱的,李婉还差点摔跤。但很快这位貌美小妇人就找到了控制平衡的诀窍,“自行车”开始在上坡路上飞驰起来。 “阿郎,太好玩了,太好玩了,妾要飞起来了!” 李婉疯狂尖叫道,一边笑一边叫嚷,那张妩媚的脸上全是兴奋。两轮车居然可以不倒,还可以操纵控制平衡,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事情。 司马炎,谢谢你带来我夫君,要不然,这辈子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此刻李婉心中充满了甜蜜,顺带的感激了一下当年求自己做妾,屡遭拒绝而不得的司马炎。 要不是司马炎跑她家院落里来窃玉偷香,石守信就不可能出现,二人就不可能认识,也就不可能有如今的甜蜜生活。算起来,还得跟司马炎说声谢谢呢。 上坡路终于走完了,不过石守信却依旧是在后面推着,汗流浃背。 石守信知道李婉刚才玩得很尽兴,所以他愿意宠一下这个心里只有他的傻女人。 常言道乐极生悲。 李婉由于太过兴奋,并未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是什么人冲过来了!” “有人行刺世子啊!” “快拦住他们!” “不对啊,是个貌美小娘子!” 李婉和石守信,以及那辆“自行车”还没乱,对面的马车以及护卫的人,已经一阵阵鸡飞狗跳。马车停了,自行车没停。 “阿郎,快,快停下!” 李婉尖叫道,马车近在咫尺,她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喊救命。 可惜风大,石守信只听到了“快”字。他的视野被李婉那婀娜的身躯挡住了,根本没看到对面的马车。 不但没刹车,反而踩了油门跑得更快了! “不要啊!” 李婉惨叫了一声,随即自行车狠狠的撞向了马车……的马匹。 人影晃动,马匹受惊乱窜,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婉摔倒在地上,把石守信当肉垫,倒是一点事情都没有。那辆“自行车”虽然是木头的,但是关键部位中间都有铁片作为骨架,只是在路边躺着,看起来完整如初。 然而对面的马车可惨了,侧翻在路边,倒地的马匹在疯狂挣扎起身,却完全起不来。 愤怒的护卫们已经拔刀出鞘,将石守信和李婉二人团团围住。只等马车主人一声令下,就将他们斩杀。 “慢着!不要轻举妄动!”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穿着淡绿色锦袍的司马炎,从马车里面爬了出来,踉踉跄跄的越走越近。他可能有点脑震荡,不过身上并无伤口,应该没什么大碍。 石守信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这车祸没人受伤就好,要不然真不好处理。 “都退下吧。” 司马炎摆摆手,示意护卫们走远一点。 “李婉,两年没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司马炎看向李婉询问道,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脸上的轻浮早已褪去,带着政治动物常有的微笑。 “世子,您认错人了,我就是个村妇,脸上还长满了麻子,不是您认识的熟人。” 李婉连忙转过身,背对着司马炎,嘴里谎话连篇。 “世子,刚刚是鄙人无礼了,与内子无关。鄙人认打认罚,别无二话,但不要牵扯内子。” 石守信挡在李婉面前,后者转过身,露出头对司马炎做了个“略略略”的鬼脸。 “只是一点小事,没人受伤就好。” 司马炎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他看向石守信询问道:“某与尊夫人单独聊两句可以么?” “我退到那边,你们就在这聊吧。” 石守信沉声答应道,司马炎点点头,显然他不可能跟李婉去马车里面说话。 等石守信退到一旁后,司马炎暗暗打量着李婉。 两年不见,这小妇人比从前更美了。眼中的灵动依旧不减,但眉宇间的妩媚和女人独有的风韵徜徉着,几乎要溢出身体。 身材更是“发育”得令男人垂涎欲滴,身上没有一块肉是多余的,长得恰到好处。 此女以前看容貌确实不如自己的正室杨氏,但现在一看,当年显然是看走眼了。 或者说,李婉这辆豪华自行车,潜能被别的男人“开发”出来了,魅力更甚以往。 司马炎心中一阵阵的作痛。 “我的长子最近夭折了,刚刚去给他扫墓了。” 司马炎叹息道,他的长子司马轨在今年洛阳及周边地区爆发的瘟疫中死去。 疾病或许是世间最大的公平,不仅杨茜这样无足轻重的女人死于瘟疫,司马轨这种将来极有可能当皇帝的人,也死于同一场瘟疫。 “世子请节哀。” 李婉淡然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更别说哀痛了。 “怕你过得不好,我一直劝说大将军不要打压石守信。看你如今安好,我就放心了。” 司马炎说出了一句龟男常说的话。 李婉想起石守信提起结婚时,司马炎派出大将军府的军乐队给她们婚礼伴奏的事情,忍不住一阵恶寒。 石乔当初的猥琐之言犹在耳畔,让李婉不由得抱起双臂,作出一副防御姿态。 “世子,妾身真的没有嫁错人,您府里有那么多女人,多我一个不多。我家阿郎少我一个,那就什么都没了。” 李婉很是隐晦的拒绝道。 司马炎点点头,也忍不住叹服。 刚刚石守信是在陪这个过往性格就很跳脱的小娘子玩闹。 宠爱正妻嘛,说得简单。好像是给吃给喝,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再陪她睡觉,就算是宠爱了。 以前司马炎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如今看李婉和石守信在一起疯疯癫癫打闹的样子,他发现……确实是石守信勾搭女人的本事更大。 至少是很会和李婉玩耍。 他悄悄打听过,这夫妻二人干过不少荒唐事,像是给牛挤水痘,然后把那脓血又挤在人伤口上什么的,这让司马炎觉得石守信应该是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进行了终极洗脑。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女人的身体或许还是和从前一样,但是灵魂已经被替换了。 石守信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把专属的钥匙,就是专门克制李婉这把锁的。李婉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抵抗力,轻轻松松就被吃死了。 他钟意的美人,就这样整个的,全部的,生吞活剥一样的被那个工于心计的男人吃掉了。 这让司马炎感觉悲哀。 “石守信心机深沉,他是看上你父亲的官位和权势,才追求你的。 你不要被他给哄骗了,将来你父亲如果失势,他是一定会抛弃你,另寻高枝的。” 司马炎好心提醒李婉道。他真不想看到对方被男人骗色,最后心灰意冷的自尽。 听到这话李婉面色瞬间转冷,翻脸比翻书还快,直接开怼道: “世子,您和大将军一样,都很喜欢把别人当傻子看呢。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有你看得出,妾就看不出么? 您顾好自己就行,妾完全不需要您操心。” 李婉就是见不得别人诋毁石守信,比骂她本人还难受。这两年石守信也不知道是给李婉灌了什么迷魂汤,让这小娘子这般袒护他。 司马炎无奈看了一眼李婉,感觉这个女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以后你被他抛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身边容得下你。” 司马炎丢下一句龟男格言,转身就走。很快,已经整理好的马车,就在侍卫的陪同下扬长而去。 “司马炎跟你说什么了,好像不欢而散呐。” 石守信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抱起双臂若有所思询问道。 “嗨,还不是那些破事。 你不是说过嘛,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司马炎还说我以后被阿郎欺负了,可以去他那边做妾,亏他想得出来。” 李婉无奈叹息道。 她记得石守信曾经跟自己说过,如司马炎那般的人,他们是体会不到普通人那种平凡幸福的。 他们的所谓幸福,需要用利益,权力,金钱,旁人阿谀谄媚等等堆集起来,编织成一个梦,才能达成。 除此以外,其他的东西,似乎都不能让他们动容。 李婉觉得跟石守信在一起很开心,夫妻之间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体谅,互相支持,平凡间见识温馨。 而在司马炎的眼中,这就是底层人在苟且。思维不同,交流起来就是鸡同鸭讲,根本不可能互相理解。 既然不能理解,李婉又怎么可能会找司马炎去求一个栖身之所呢? 哪怕马上要死,也不可能这么做啊! “都是些脑子烧坏了的天龙人,你管他作甚。敢打你的主意我杀他全家!” 石守信杀气腾腾的说道。 他骑上自行车,让李婉坐在后面。 骑着骑着就看到洛阳城东门了。 李婉把头埋在石守信背后,低声说道:“阿郎,我今日穿了你上次送的那个什么情趣小衣,今晚你把夜明珠挂起来,我在卧房跳舞给你看。” “跳什么舞?” 石守信忽然停下不骑了,看着李婉问道。 “你,你不是都知道吗,不用我说了吧?” 李婉羞红了脸,轻轻锤着石守信的背,眉宇间的媚意,已经快凝成水滴下来了。 第2章 应酬是为了进步 “哟,敢当真的造出来了呀?” 羊祜家的院子里,这位司马家的重量级姻亲,围着那辆非洲“自行车”转了几圈。 这可是今年“绩效考核”的重头戏! 石守信是把他家院子改造成了一个新器械工坊,但工坊却是朝廷的。朝廷不仅提供经费,而且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很多东西,都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 当然了,石守信也很争气,这两年为少府提供了很多新器物,官职也升了三级。只不过这种小升迁,几乎和原地不动差不多,官大了三级,权力却没有多多少。 而且已经升无可升,再升就要调部门了。 “这轮子在路上肯定会很颠簸,敢当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羊祜疑惑问道,他显然是个懂行的。 这辆“两轮车”造型或许很奇特,但这都是可以轻易仿制的。唯独怎么处理行进时的震动,是个核心问题。 “杜仲树的树皮,还有树叶,掰开会有一些粘稠的白色汁液,将这些收集起来倒入模具里面晒干。然后再加入硫磺……” 石守信毫无保留的对羊祜解释了车轮外面包裹着的那厚厚一层皮,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其实作用原理跟橡胶很类似,也是一种橡胶,但和常说的橡胶并不一样。 羊祜骑上车踩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 “一人推着走,然后在中间空着的地方堆粮食。以后队伍走小路,也可以运粮。 不错,很实用。” 羊祜若有所思的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这种“自行车”,形状看起来更像是现代那种中间凹陷一块,可以放东西的小电驴。 一旁的李婉听了,不由得在心中佩服石守信知识渊博,心灵手巧。见羊祜夸赞自己的丈夫,她比羊祜夸赞自己还高兴! “嗨,都盯着这件事了,忘了说正事。” 羊祜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李婉说道:“现在回去已经晚了,不如今夜你们就在我府上住下,反正也没什么人会来。我和敢当要去一下衙门,有重要的事情商议。” 他守口如瓶,并未说出究竟是什么事,但很重要是一定的了。 李婉想了想,她现在走回去肯定晚了,走夜路对她这种貌美小娘来说很危险。石守信要去衙门,回来估计到大半夜,留在这也行吧。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那你早去早回啊。” 李婉给石守信一个“你懂的”眼神,她相信对方肯定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今晚,她要把石守信吃干抹净,像故事里的妖女一样。最好让自己再怀上一胎,她还想给长子石悦生一个弟弟。 嗯,李婉想给石守信生很多孩子,她觉得这是作为妻子的一种责任。 羊祜和石守信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宅院。 走在街面上,路边居然出现了许多小摊贩,一直从城门口延伸到皇宫外。 石守信也看出来了,洛阳的民生情况比过去两年有所改善,虽然改善不多就是了。 见状羊祜感慨说道:“中书郎张华,确实挺有才干的,这两年给大将军提了不少建议。让百姓们进城卖点鱼虾就是他提的,可谓是勿以善小而不为。” 确实,这两年朝廷没怎么折腾,石守信也能感觉到普通人的日子稍稍好了那么一点点。 嗯,也就一点点而已,但总比死于战乱和天灾强多了。 “李家娘子,跟你真是如胶似漆啊,羊某当年帮你,也是做了一件美事。 多少也积了一点阴德吧。” 羊祜哈哈大笑道,心情非常好。 石守信觉得对方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而是其他的事情。他跟李婉又不是第一次来羊祜家,经常来的时候又吃又拿的。 那时候羊祜怎么就不说他跟李婉是天作之合呢? 二人来到尚书台,被小吏引到了尚书吏部郎山涛办公的签押房。 他们彼此都是认识的,山涛也没有客套,他看向石守信道:“敢当啊,你近期走一趟河东郡,请嵇康出仕,这是朝廷的征辟文书。钟会携盛礼请嵇康都被拒绝,普通人只怕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不得不由你出马。” 此时此刻,石守信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你,拿着这把小刀,去把唐僧师徒给杀了! “山尚书,钟会乃是朝廷重臣,他出马都不行的事情,下官去能有用么?” 他脸上堆满了无奈。 山涛哈哈大笑,对羊祜说道:“看到没,敢当手巧,嘴上却也从不吃亏!” 等他笑过了以后,这才正色道:“嵇康来不来是他的事情,朝廷征辟不征辟,是山某的事情。山某只是让你去送信,没有说让嵇康一定来呀?你婚礼的时候,他也参加了,现在你去他家,他总要给面子见一下你的。” 原来如此。 石守信点点头道:“那好办,河东离洛阳不远,那石某就走一遭吧。” 如今天下虽然不太平,但洛阳到河东这条路,只要是走官道,还是挺太平的。河东富庶,盛产池盐,与洛阳之间商贸络绎不绝,路线开辟得很成熟,沿途都有驿站。 如果说走这条路也危险,那只能说吃饭喝水也有被噎死的可能,世间没有绝无风险的事情。 像什么放风筝引雷电活鸡,给家里佃户种牛痘这种危险事情石守信都做过了,走一趟河东比这些事情要安全得多! “嗯,对了,曾经在大将军府担任长史的吕巽,如今也在河东闻喜县为官。现在大将军想将他调回大将军府,任命书你也顺便带去,反正是同路,不打紧。” 说完,山涛将两封帛书公文交给石守信,让他尽快出发。 就这点小事,居然让一个无关之人跑路,其中必有蹊跷。 石守信沉声问道:“山尚书还有别的吩咐么?不会就这点事情吧?” “那自然是有的。” 山涛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继续说道:“你明为信使,暗为密探,查探一下河东地区的粮仓里面,到底有没有军粮,库存几何。 大将军可能会对汉中用兵,需要各地粮秣支援。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到时候只怕大事不妙。” 来了! 羊祜和石守信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山涛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解释道:“敢当啊,你这两年在少府的表现,我们都知道,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一旦开始伐蜀,你必定入关中,为前线战事保障后勤。到时候无数钱粮器械,都要你盯着呢。你入关中是迟早,况且你岳父也在那边。” 山涛的话,几乎就不是暗示,已经是在明明白白告知了:你升官在即,伐蜀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外放升官。 待伐蜀结束,你就会“平调”回洛阳。品级虽然一样,但外放的官员能跟京官比么? 很显然,石守信已经进入了某些高官的眼界里,仕途已经对他敞开大门了。 为什么他有机会呢?难道就因为他能力出色? 不不不,其实最关键的原因,是因为他在慢慢搭建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一步一步逐渐强大的关系网,将他慢慢托举了起来。 岳父李胤,义父石苞,直属上级且亦师亦友的羊祜,哪个不是重量级人物? 李胤在关中,那么石守信作为李胤的女婿,去那边更方便办事,这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在天龙人的世界里,能力是第二位的,关系网才是第一位的。 石守信的这桩婚姻,对他的事业成长有着极大助力。 “谢山尚书,敢当无以为报,只能大恩不言谢!” 石守信对山涛作揖,深深一拜。 “好说好说,近期你就速速启程。来来来,今夜只当是为你践行,不醉无归!” 山涛心情极好,他为人本就爽朗大气,不拘小节,尤其是个酒蒙子。这厮压根就不想做官,是被司马氏强留,才在尚书台做事的。 所以,即使他在这里上班喝酒,也没人会管。如果管了更好,山涛顺便辞职,回家去玩了。 石守信算是对这些天龙人的秉性有那么几分了解了。 司马氏立身不正,而且没有足够的威望,让法令带着威严公正。于是这些天龙人们自然是有样学样。 真要说的话,他们还看不起司马氏呢! 石守信能够感觉到,虽然这两年洛阳和周边地区的经济民生有所好转,但权贵与世家大户子弟的言行与政治操守,却是在加速下坠! “今夜就不回去了吧,我们喝个痛快!” 羊祜大笑,给石守信拿来一个酒杯,倒满酒。 无奈之下,石守信只得陪他们喝酒,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在天龙人的国度里面生活,就得入乡随俗。 不和这些人应酬,怎么混官场呢?不混官场怎么进步呢? 当初被贩奴的人当牲口一般捆住于路上行走,在石守信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思想烙印。 他若是失去权柄,失去人际关系网,那么别的不说,美艳到世家子弟眼馋的正妻李婉,就保不齐要成为权贵的玩物。 大概司马炎会对她好点,其他人就难说了。 这让石守信时刻警醒。 三人谈天说地,一边喝酒一边吹牛,好不快活。 山涛和羊祜二人不仅健谈,而且博学多闻很有才华。石守信只能在一旁听着,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说自己的想法,生怕多说多错,暴露自己的浅薄与无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石守信想起与李婉的“约定”,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只想快点回去,在床上好好“教训”这个小妖精。 今夜可是要玩羞耻play的啊!怎么能在这里陪两个糙汉喝酒? 似乎发现石守信有些心不在焉,羊祜面露暧昧之色,故意揶揄他道:“敢当是想回去和夫人闲聊么?” 石守信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山涛亦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贱笑。 他也没有强人所难,立刻在一根竹简上写了外出证明,递给石守信道:“若是遇到宵禁士卒盘查,将竹简递给他们便是。” 山涛作为尚书台的大佬,自然是有自己的特权。否则万一司马昭夜里召集他入大将军府,却因为被宵禁的禁军拦住不让走怎么办? 或者尚书台夜里有紧急事务要处理,相关的官员不能进出洛阳城的街道该怎么办? 这些事情其实都是早有预案。 大魏就是天龙人的国度,不是天龙人就寸步难行,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石某这就告辞了,得罪得罪。” 石守信讪讪行礼道,可不敢高调行事。 山涛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敢当爱惜夫人嘛,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造出来的纸张却用来给夫人上茅厕用,全天下也就你能干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涛哈哈大笑,某种程度上说,李婉的待遇甚至比司马昭的妻妾都要好。 司马昭的妻妾擦屁股都是用厕筹的,或者竹板,或是木板,或者是玉石。 不是司马昭用不起纸,更不是他舍不得。而是纸张是文章的载体,得到文人墨客们的看重,逼格比较敞亮。擦拭污秽之物,是斯文扫地。 司马昭要篡位,自然是得沽名钓誉。作为世家子弟,既想保住名声,又要篡夺皇位,可谓是既要又要,非常拧巴。 哪里像石守信这般,对此满不在乎。反正就是直抒胸臆,老子想搞就搞,关你屁事! 但他这样的怪脾气,反倒是让天龙人圈子里面的很多人高看一眼。这些天龙人,本质上多多少少都有点神经质。 石守信灰溜溜的出了尚书台。 山涛看着他的背影赞叹道:“此人为官两年,进步神速,可谓是一日千里也,未来必成大器啊。” “唉,敢当就是性格过于刚烈,只怕将来被小人算计。人生在世,有多少人没有委曲求全过呢?” 羊祜满是担忧的说道。 他本人就是个经常委曲求全的人,有些麻烦可以用智慧化解,有些则不能。可以不弯腰,但常常要低头。 譬如说旁人的话,有李婉这样的美妻,自然是喜不自胜。可若是被权贵抢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还能怎么办呢? 然而石守信不同,谁敢动他爱妻,他是真的敢杀人的。不管对方官多大,他都要杀,大不了玉石俱焚。 羊祜曾经多次跟石守信谈过这个话题,这位的回答每次都是一个样:敢动我就试试看,我是绝对不会委曲求全的。 他们都高看石守信一眼,也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位的能力品行,说穿了,还是那三个字:天龙人。 石守信通过婚姻跻身天龙人,同阶级的就勉强把他当人看,道理就这么简单而直白。 要不然,你个没权没势的,老婆居然这么漂亮,你也配么?还不赶紧让给我! 到时候很多天龙人都会下手的。世道就是如此。 “如今贾充、钟会皆权欲熏心之辈,这朝廷只怕是……” 山涛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 大魏的酒度数低,一杯一杯下肚,完全没感觉。但是后劲很大,健步如飞的石守信从尚书台衙门走到羊祜家宅的时候,就已经摇头晃脑,几乎是要坚持不住了。 不过他的欲望一点都没有消退,反倒是心中邪火一阵阵的往上冒,脑子里出现过往房事时,李婉在床上的娇媚模样,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大战一场。 石守信来到羊祜家,用羊祜给的钥匙打开院门,发现看门的老羊头在门房里睡着了。 石守信轻笑一声蹑手蹑脚的进了院子锁好门,没有吵醒对方。 羊祜不喜欢结交,平日里看门的老羊头都淡出鸟来了,压根就没有任何警惕之心。 羊祜的家在泰山郡,夫人夏侯氏是夏侯霸之女,因为夏侯霸叛逃蜀汉,所以她没有来洛阳和羊祜一起住,怕司马氏算旧账,羊祜在洛阳的居所根本就没几个仆从。 石守信来到自己在羊祜家过夜的“固定房间”,发现门果然是虚掩着的。但里面黑灯瞎火,看不太清楚。 隐隐看到床上有个女人侧卧着,身材曲线看起来很优美。 羊祜家是没有女眷的,甚至连女仆都没有,夜里只有一个负责看守门房的老奴值班门房,来自羊氏泰山郡老家。 石守信心中邪火乱窜,直接上床将爱妻抱住,热烈的亲吻着她。 只是,今夜的李婉似乎有些奇怪,虽然两人在热吻,但李婉却是一直用双手推拒石守信,又推不开,只好放弃反抗,任由着丈夫胡作非为。 李婉或许是白天累了,今夜房事的兴致很差,几乎是在勉强应付,完全没有如过往那般痴缠迷醉。 好在石守信在这方面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小色胚了。很快,李婉的情绪就上来了,亲热越发主动了起来。 两人昏天黑地,在光线极为微弱的房间里,不知道风里雨里走了几回。最后石守信累得倒头就睡,也不像从前那样给李婉穿好衣服。 他美美的睡了一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石守信却发现李婉居然自己独自回家了!连张字条都没留! 这可是成婚两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不是床上乱七八糟像是被大象踩过一样,他几乎以为昨夜的欢爱只是一场梦。 在回家的路上,石守信心事重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去跟羊祜他们喝酒,冷落了李婉,让妻子对自己产生了厌恶,让他有一种负罪感。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是奔着婚姻去的,但是婚后两年,他已经彻底爱上了那个性格活泼好动的小娘子,视作自己的灵魂伴侣。 石守信心怀忐忑的回到家,一进家门就看到李婉冷着脸询问道:“阿郎怎么现在才回来?” “昨天贪杯就多睡了一会,夫人不要生气呀。” 石守信讪笑道。 李婉忽然噗嗤一笑,挽住他的胳膊说道:“刚刚是我装的呢,像不像,有没有把你吓住?” “怎么可能,我超勇的,哪里能被你这个小娘吓住。”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见他心情大好,李婉娇羞着脸凑到石守信耳边说道:“昨夜没有跳艳舞给你看,今夜一定补给你,一定。” 原来是这样啊! 石守信哈哈大笑,将李婉抱起来转了好多圈。 第3章 往事不必再提 漆黑如墨的房间里,混合着酒味、汗味,以及不知名的奇怪味道。 石守信又是喝酒,又是和“李婉”颠鸾倒凤了几回,已然累得沉沉睡去。 只是,躺在他身旁的女子并非他认为的李婉,也没有睡着。 窗户那边投来的暗淡光芒下,是一个窈窕而优美的身材轮廓。 这女人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她下床走到桌案旁,用火折子点燃油灯。然后举着油灯走到床边,看着石守信的面容。 刚毅中带着俊朗,十分的年轻。身上的肌肉经过两年的刻意锻炼,轮廓分明充满了阳刚之美。 身材修长而不单薄。 她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娇羞,心中的担忧不翼而飞。 她凝视着躺在床上宿醉未醒的石守信,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这笑容带着一丝甜蜜,清冷面庞在油灯照耀下骤然柔媚起来,美得恍如幽兰绽放。 夜里她睡着了,没有把门反锁,结果这莽汉不由分说扑上来就亲,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然后被这个男人亲啊亲啊……她就情不自禁的开始回吻对方。 这女人穿好衣服,逃一般的离开了房间,顺便瞥了一眼门口的小间。 果然,应该值守在这里的贴身女仆,在床上呼呼大睡呢!这种大小间的建筑结构,本就是专门为了安排贵族的贴身奴仆而设的。 没想到居然被人钻了空子。 她走进小间,看到那个该死的小女仆在床上呼呼大睡,口水挂在嘴边,脸上傻笑着。 这女人不由得又气又笑。 “快起来,我们现在去大将军府。” 她摇醒女仆,低声吩咐道。 女仆醒来,看到周遭蒙蒙亮,天空已经隐约出现白色,能够看到人影了。 “夫人,现在出发是不是太早了?” “哪里早了!快去通知车夫出发!” 这位被称为“夫人”的女子低声呵斥道。不过当女仆起床后,夫人却是让她搀扶着自己,让她感觉很是奇怪。 因为夫人的身体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绝对不需要人扶着走路。 女仆没有想太多,一行人上了马车后,便朝着大将军府而去。 很快,夫人便在司马昭的书房内,和这位大魏权臣对坐。 司马昭看着面前的女人,脸上竟然带着无法形容的慵懒和柔弱,显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妖娆,十足女人味。 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眼中有一丝贪婪闪过。随即又压住心神,不想再探究这些无聊的事情。 司马昭对这女子行礼道:“嫂子什么时候来的洛阳呀,这么一大早的,何不多歇息一会?” 原来,这女子便是司马昭的嫂子,司马师的第三任继室,羊祜的亲姐姐羊徽瑜! “刚刚妾去找了叔子(羊祜表字),他不在宅院里,大概是去衙门值夜了。妾闲来无事,便来此找大将军聊聊天。” 羊徽瑜笑道,模样看起来不仅端庄,而且带着一股成熟而自信的美。 司马昭忽然感觉兄长司马师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只是他兄长已然去世多年,很多话说起来没意思,不提也罢。 玛德,长这么好看给老子做妾也行啊,何苦守空房呢? 司马昭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嫂子请说。” 司马昭压住内心的杂念,正色说道。 他对羊徽瑜这个女人非常尊重,具体一言难尽,这也是他看重羊祜的原因之一。老实说,司马昭对待羊家,比司马师要好多了。 “妾听闻大将军有伐蜀之意,坊间议论纷纷,不知真假。” 羊徽瑜轻声问道,面色平静。 司马昭点点头,没有否认。 “叔子想外放,建功边疆,一直是夙愿未了。不知道大将军若是伐蜀,能不能让叔子也参加呢?” 羊徽瑜抛出自己的终极目的,不再绕弯子。一切,都为了羊祜,别无他求。 她这一生过得太苦,剩下的唯一念想,就是胞弟羊祜,其他的,已经不值得她留恋。 说羊徽瑜是个“扶弟魔”,倒也不算夸张。 当然了,司马昭对她这个年轻寡嫂有那么点小心思,她也是明白的。她正是利用这一点暧昧,帮助羊祜在官场上进步。 如果有人骂她是心机婊,她也不会还嘴,她就是个一心为弟弟着想的“心机婊”。 “嫂子,弟就直说了吧。 此番伐蜀,危险极大,并无把握。 如今朝中亦是议论纷纷,还没有定案。 若是真有机会,定然会让叔子前往伐蜀大军中公干。 只是,这个现在还说不好,还要视情况而定。” 司马昭委婉的拒绝了羊徽瑜。 听到这话,羊徽瑜面露失望之色,随即点头不再恳求。 话说三遍淡如水,意思传达到了就行。司马昭不想同意的事情,哀求再多,也不会同意。 她站起身,对司马昭行了一礼说道:“如此,那妾便回叔子家暂住。大将军若有差遣,派人通知我便是了。” “我送送嫂子。” 司马昭起身,却发现羊徽瑜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仅小心翼翼的,似乎还……一瘸一拐的走不稳。 “嫂子可是身子抱恙?需要太医诊治吗?” 司马昭关切问道,立刻就要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扶着。 羊徽瑜面色僵硬了一下,随即抬起手阻止司马昭上前,轻咳一声干笑道:“只是旅途劳顿罢了,并无大碍,大将军勿虑。” 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大将军府,羊徽瑜下令车夫将马车赶到城外,绕了很多圈子,一直过了午时,她估摸着昨夜和她睡一起的那个男人,现在应该是离开了。这才来到了羊祜家。 此时羊祜也回来了,看样子是喝了一夜的酒,已经在卧房内蒙头大睡。 羊徽瑜只比羊祜大一岁,但是长姐如母,看到羊祜这样子,羊徽瑜也不好叫醒他,只好独自坐在堂屋里打盹。 结果一闭上眼不打紧,脑子里全是男欢女爱。 都是那些乱糟糟又不堪入目,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她细细回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那种激情与冲动,放纵与舒畅,人生中从未有过。 心神不由得飘荡着,身体都软绵绵的,困意不断袭来。 对于这件事,羊徽瑜心中的情绪很复杂。不过她没有恨意,甚至还有些感激那个鲁莽的男子。 那时候羊徽瑜虽然被吻得脑子一片空白,但反抗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是因为一些不能启齿的原因,才开始配合那个年轻而陌生的男人。 这一眯就是一天,待羊徽瑜醒来的时候,只见羊祜默默守在一旁看书,竹简已经在案头堆了一堆。 显然是等了很久。 姐弟情深,羊祜看到羊徽瑜这么辛苦,也不忍叫醒她。 “唉,老了,这睡下就醒不过来。” 羊徽瑜睁开眼睛感慨道,在一旁自言自语,说的话很不吉利。 羊祜瞥了她一眼笑道:“阿姊还是和从前一样端庄秀丽,何来老了一说?” “罢了,说正事吧。今日我去了大将军府,跟大将军提起伐蜀之事。” 羊徽瑜说了一半,却见羊祜一脸期盼看着自己。 她无奈摇头道:“只是从大将军口风看来,现在还没到伐蜀的时机,大将军尚在犹豫之中。我感觉这里头颇有风险,你还是不要贸然介入比较好。” “为了摆脱高贵乡公之事的影响,大将军伐蜀心切,这是迟早的事。” 羊祜沉声说道,他非常自信,深信自己的战略眼光不可能失误。 朝廷嘴上没说,私底下却是在扎扎实实准备伐蜀的后勤工作。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粮草都已经先行了,兵马到来的日子还会远么? “大将军心肠软,不见得会让你参与伐蜀,你死了这条心吧。” 羊徽瑜提点道,语气已经有些严厉。 这是羊祜第一次听闻有人说司马昭“心肠软”的。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是不说了吧。司马昭是什么人这不是明摆着么? 知弟莫若姊,一看羊祜的表情,羊徽瑜就知道自家这位胞弟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随即想起许多不堪的往事,越想越伤心,最后竟然掩面大哭起来! 羊祜一看姐姐哭了,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安慰羊徽瑜,自责道:“弟对阿姊照顾不周,请阿姊不要介意。” 他递过来一张手帕,羊徽瑜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却是摇了摇头。 “这些事与你无关。 当年,父亲将我许配给司马师,我就感觉大事不妙。虽然反对,但是无法阻止此事。 我只是没想到,后来会那样子。” 羊徽瑜此刻似乎很有倾诉的欲望,她继续说道:“婚后数月,司马师一直公务繁忙,根本没有与我同床。后来,我惊闻此前进门不久又被他废掉的吴氏,年纪轻轻就突然病故,心中更是忧虑不已。跟家中下仆说话都是小心翼翼。” 叫自己的丈夫司马师直呼其名,叫小叔子司马昭却敬称官职,其中蹊跷很值得听一听。 羊祜微微点头,示意羊徽瑜继续说下去。 吴氏先被休后暴毙这件事在当时确实蹊跷,引起了很多非议。 毒杀原配夏侯氏以后,司马师先是让吴氏续弦。可是没过多久,他就立刻休妻,让羊徽瑜续弦。羊祜自己也是娶过妻的,当然知道这很不合常理。 譬如他所知的石守信和李婉这对小夫妻,那只要有机会都会黏在一起,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件衣服。 吴氏小娘新婚燕尔,与司马师应该是感情最浓烈的时候。 可是,司马师居然休妻了! 世家休妻可是要承担政治代价的,吴氏也不是小门小户啊! 羊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听羊徽瑜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司马师在战场上受了伤,已经不能人道。吴氏得知此事,闹着要和离,然后司马师就……” 羊徽瑜伸出手掌,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羊祜眼瞳骤然一缩。 司马师能够杀掉原配夏侯氏,那个给他生了五个女儿的夏侯氏,那个在外人眼中,被他深爱着的夏侯氏。 那么,杀掉吴氏保守秘密,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了,要死可以,不能死在司马家。先休再杀,最后与羊氏联姻。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很有司马家的风范。 低调,卑鄙,而且手段阴狠。 “如果这样也就罢了,毕竟与我无关。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司马师时常试探于我。言语中常有深意,稍有不慎,或有灭顶之灾。 比如你岳父夏侯霸逃到蜀国后,司马师就问我,说你弟是不是也会跟着一起去。如果是的话,他可以派人一路保护,免得路上出事。 当时我就信誓旦旦保证,你一定不会逃亡蜀国,要是跑了,可以先取我性命泄愤。因此我们羊氏一族,这才逃过这一劫。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有些我已经记不清了。” 羊徽瑜说出当年的一个秘密,惊得羊祜说不出话来,此前从未听羊徽瑜说过这件事。 可以想象,如果羊徽瑜当时天真幼稚一点,同意司马师的“好意”,他们家估计已经被杀干净了。 “阿姊是说……” 羊祜忽然察觉到一件令人不堪,甚至蒙羞的事情。 “是啊,我守身如玉多年,顶着外人指责我不能生儿育女的非议,就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 羊徽瑜忽然情绪失控,哽咽不止! “为了司马师,为了司马家,我就要守活寡,还不能跟外人说!他人笑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我还不能还嘴! 我又做错什么了! 司马师死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狂笑不止,司马家上下都以为我伤心过度疯癫了。其实我哪里是伤心,我是解脱了!我是真的高兴啊!司马师死得好啊! 那一天我自由了,我再也不用忍受司马师时不时的试探与威逼了!” 羊徽瑜咆哮着,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因为她守口如瓶,因为她提议过继司马昭之子司马攸,于是间接让司马昭稳固了位置。 所以司马昭对羊徽瑜非常敬重,至少是表面功夫很到位,只要是这位嫂子提出的要求,司马昭几乎不会拒绝。 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凡事皆是有因,亦是有果。 这是羊徽瑜的政治智慧,亦是牺牲自我成全家族的无奈之举。 家族是兴旺了,可是她这个老处女,心中哀愁要跟谁去说呢? 昨夜那件“意外”,她根本就不觉得是羞耻,反而心中有些庆幸。 她终于当了一回女人,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了。换作平时,即便是找面首,又有哪个男人敢碰她? 当那个男人她在耳边喊着其他女人名字的时候,羊徽瑜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嫉妒。她嫉妒那个叫“婉娘”的女人。 凭什么别人的丈夫,就那么喜爱自己的妻子,而司马师这禽兽却是…… 想到这里羊徽瑜就恨意难消! 她的青春,就毁在司马师手里了! 昨夜在床上欢爱的时候,羊徽瑜心中满是报复得手的快感! 真的舒坦了! 司马师,老娘终于放纵了一回,给你带来了无法洗刷的耻辱! 老娘终于不再是什么委曲求全的乖乖女了! 现在老娘就想让你知道,即便你凶狠冷酷,即便是你司马氏权势熏天,老娘也能让你蒙羞! 正因为有这样想法,所以当那个年轻男子轻薄羊徽瑜的时候,她才会积极配合。如果她不愿意,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得手! 当时只要叫救命,就完全可以脱困! 但是她选择……躺下来享受。 羊徽瑜此刻唯愿天下人都知道,她被一个压根不认识的男人玩了,还在床上欲仙欲死! 她唯愿天下人都知道,司马师的正室夫人就是不守妇道,淫乱放荡! 只要司马师丢人,她觉得自己丢不丢人无所谓的。 双输,好过单赢! 那么多年,身为一个老处女,却顶着不能生孩子的非议,她成全家族,她顾全大局,她成了别人眼中的可怜人和道德楷模。 然后呢,然后她又得到什么了?在那些虚名掩盖之下的,是一个无辜女子昭华老去的残酷现实! 她真的受够了! 不过,这一切在昨夜已经终结。 羊徽瑜此刻心情舒坦得简直想引吭高歌! 当女人的滋味,果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特别是还能顺便羞辱司马师!直接把羊徽瑜的情绪价值拉爆了! 羊徽瑜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娇羞的笑容,并没有想着惩罚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下仆。 要不然,被陌生男人夺取了贞操这样恶劣的事情,她少不得也要杀了侍女泄愤,怎么可能还让那个傻里傻气的家奴活着? 她不恨那个侍女的疏忽大意,反而认为这就是天意,这就是上天补偿她这么多年的辛苦,而恩赐的艳遇。 那个男人好俊,好正,好年轻,被他睡了,好像……没吃亏。 看着羊徽瑜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羊祜叹息道:“阿姊这些年太不容易了,若你不是司马家的媳妇就好了,再嫁也不是难事。我好恨啊,不能帮到阿姊。” “没有,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羊徽瑜想起昨夜的风流事,意味深长的说道。 当然了,这种报复,只能锦衣夜行而已,不可能告诉别人。 稍稍有点可惜。 羊徽瑜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有趣的”念头。不能在活人面前显摆,那去死人面前显摆应该没问题吧? 想到这里她就立刻来了精神,决定明天去邙山给司马师扫墓,顺便在前夫坟前说说这件风流韵事,显摆显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啊!报复司马师,亲口在司马师坟前诉说自己的风流事,还有比这个更解气的吗? 羊徽瑜心情大好。 而且,她还要悄悄打听一下,那一夜和自己欢好的男人究竟是谁。冒冒失失的跟她睡了觉,这件事可还没完呢! 第4章 渐进的战争号角 李婉昨夜并未在羊祜家等石守信,而是被兄长李固驾车接回了家中。 原因不复杂,因为她父亲李胤,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调令,从关中调回洛阳,并且担任御史中丞! 这个官职具有对百官有监察弹劾的权责,在中枢体系中的地位极为重要。 基本上只要找个借口,就能把中枢的高官撸下来,实在是当权者手中的快刀利刃。 很显然,李婉与石守信成婚,并未影响其父李胤在司马昭心中的地位。为了控制朝堂,司马昭正在一步步将自己大将军府内的骨干亲信,安插到朝廷里的重要位置上。 至于自家长子泡妞不成碰一鼻子灰,在司马昭看来压根就不是什么大事,远不如他的篡位大业重要。 该重用,而且好用的人,司马昭放手去用。 攘外必先安内,李胤的上位,意味着司马昭对朝堂内部的大清洗,已经箭在弦上。石守信的岳父就是捉刀人。 伐蜀之事,更是明摆在那。 篡位,伐蜀,这是一体两面的两件事,互为表里。 因为要篡位,所以必须伐蜀成功。而伐蜀不成功,则会对篡位的计划造成重大恶劣影响。 李胤匆匆忙忙从关中赶回洛阳,还没进城,就直接找女婿石守信,商议对策。 要商议的事情,就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以及家族成员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惜石守信不在家,跑羊祜家送“科研样品”去了。 等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李胤已经去大将军府接官印,只剩下大舅子李固。 二人见面,石守信一句话,就把李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妻兄,大将军已经决定好了伐蜀领军之人,故而让岳父卸任,返回朝堂,稳固后方。关中都督会是谁,很快见分晓。” 书房里,石守信看着李固面色肃然说道。 听到这话,李固大为叹服父亲李胤目光如炬,难怪会如此看重这个女婿。 “妹夫,此话怎讲?” 李固疑惑问道,但心中已经信了五成。 “岳父并无领兵之才,此前却在关中呆了两年,为何? 因为岳父为官清廉,为人方正。大将军是想让岳父肃整军务,充实军备,囤积粮秣。 并不是让岳父去攻打谁。 想来如今岳父的军务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大将军或许已经派人查验过,感觉非常满意。 所以他下了两道命令。 一来将岳父调回朝廷,升官并授予重权,加强对朝堂的控制。二来,也是换上伐蜀的统兵都督,推进出兵之事。” 石守信十分笃定说道。 这种事情在他这里算是半开卷考试,只要不问作战细节,几乎无甚难度。 虽然石守信现在只能算是寒门才会担任的“浊流官”,但是消息渠道还是通畅的。 “哎呀,妹夫所言极是啊,这些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李固十分懊恼,很多问题答案若是说出来,一文不值,好像我上我也行。 但答案还没出来的时候,绝大部分人就是想破脑壳也想不出,非常考验谋略水平。 李固现在十分确信,石守信至少是在战略眼光这块强自己不少。 别说是李婉爱石守信已经爱得痴狂,不顾一切。就说这家伙的能力与眼光,招这个女婿就完全不亏。 “父亲让我问妹夫,是想继续在中枢做官,还是外放锻炼一番。这两年听闻你在少府也混出点名堂来了,父亲可以帮你推荐一下官职。举贤不避亲嘛,妹夫无须介意。” 李固继续说道。 在天龙人圈子里面混,肯定是要做官的,无论如何都得做官。在这个年代,穿越者能走的路不多,做官是前途最好的一个。 当然了,穿越成皇帝的人除外。 石守信和李婉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提亲,难道就为了整天抱着美女玩心肝宝贝游戏么? 那显然不是的,岳父的托举能力,也是石守信死咬着这桩婚事不肯松口的原因之一。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羞耻,因为大家都是这么玩的。妻子是不是自己喜欢的,合不合得来,反倒是其次。 你行,说明你能力好,找个好老婆好岳父也是能力之一。 你不行,那别人都会上来踩你一脚,毫无怜悯。因为你找不到好老婆好岳父,本身就是一种能力欠缺的体现。 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家族能力,都不会被人看重。 另一面,日常夫妻关系的维护,以及与妻家亲眷关系的维护,都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这也是对个人综合能力的一种考验。 所以,当石守信可以整天和李婉搞些新奇玩意,让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关系好到遭人嫉妒的时候,在很多天龙人眼中,这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个男人搞得定出身官宦之家的妻子,搞得定岳父和大舅子,那么他一定不会是一个能力平庸的人。 并不需要石守信到处找人吹嘘,说自己有多么能干。 “暂时还不知道,反正……我明日要去一趟河东,给嵇康送一份征辟他的文书。” 石守信面色为难说道。 岳父的推荐当然很好,但是羊祜和山涛那边,不能怠慢了。山涛明显是想提携一下石守信,这份关系可以长期打理。 如果推拒掉的话,那就是得罪人了,尤其让羊祜下不来台。 而事情办成的话,山涛又会推荐石守信去关中参与伐蜀,这又是一条“进步”的路线。 石守信还是觉得岳父这里可以缓缓,毕竟李婉这个贤妻很体谅自己,一家人可以慢慢商量。 “呃,妹夫觉得,此番伐蜀,会是谁领军呢?” 李固忽然凑过来低声问道。 目前来说,伐蜀的议题都是司马昭派人,指使他们提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水温,看看哪些人同意哪些人反对。 然后,测试结果,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都在说目前时机不成熟。 看起来,伐蜀的议题好像会在众人反对下无疾而终,但只要是懂一点权谋的天龙人就知道,伐蜀是不可能停的! 因为司马昭要篡位啊!他不可能忍得住! 此前司马昭想进位“晋公”,被曹髦一波打掉,这辈子都没法采取循序渐进的办法得手。 所以,司马昭只能仿照当年的曹操进位魏王以后,把称帝的机会留给儿子操作。 司马昭打算先实现晋公这个爵位的传承,然后再用晋国取代魏国,最后再称帝。分两步走,在司马炎这一代完成夙愿。 或许,司马昭已经感受到曹髦带给自己的诅咒:他这辈子都无法称帝! 这一点就算是李固这样的中人之姿,也都看出来了。 然而,伐蜀必定发生是一回事,谁会是领军人物,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要从中捞取政治利益,知道伐蜀是没用的,要能猜出领军之人,才方便提前布局。 “这个,目前还不好说,或许大将军会自己亲征也不一定。” 石守信故意装作不知道,主要是不想趟浑水。 哪知道李固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道:“要是知道就好了,可以提前走一下关系。伐蜀成功之后,便有灭国之功,足以升迁了。别人吃肉我不争,能跟着喝点汤也行。” 现在大魏天龙人,或者说是全天下的天龙人,都已经进入到“存量竞争”的时代。 军功早就不像从前那么好捞取了。地盘也不像三国初期那时候,可以随意弄到手了。 官职体系已然成熟,一个萝卜一个坑。官位的数量是有限的,天龙人娶妻生子的趋势却是在扩大,有资格当官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官位不变,能当官的人变多,那可不就意味着竞争变得更激烈嘛。 如李固这样的天龙人二代,又或者如石守信这样作为新鲜血液,被吸纳进天龙人圈子里的人,他们或许还能稳稳当当的做官。 可他们的子辈,做官的路,就不可能那么顺畅了。 大家都有背景,就得看谁背景更大,竞争是不会消失的! 石守信在少府干了两年,身后有人照拂,还搞出来不少好用的新兵器和新农具。 可也不过是小升了三级,从“科研组长”升到了“科研科长”。九品中正制,小三级微不足道,要大升三级才算飞黄腾达。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提了,多少人这两年在原地踏步,从石守信的同僚变成了直接下属。 私下里还对他指指点点呢。 那些人认为石守信纯粹是泡妞技术好,会哄女人开心,靠岳父李胤的“超能力”上位,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升官。 总之,这些人就是不承认石守信的能力盖过他们不止一筹,又不敢当面说坏话。 别问,问就是这厮只会靠岳父。 至于羊祜等“贵人”的重视,那些人也认为,他们是看重李胤女婿的身份才结交的。 人言可畏,你永远不知道当面对着你和蔼可亲的人,背后在怎么编排你。 对此,石守信选择无视,不与这些人争辩。越是争辩,对方就越是来劲。 闲聊了一会,李固便离开了,承诺石守信外出公干以后,他会多来这边走动,照拂一下妹妹。 石守信在家又紧赶慢赶的准备了一下出门所需的物件,天黑后跟李婉在卧房的床上玩了个尽兴,一夜的欢愉。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独自前往羊祜家,备上薄礼当面致谢。 ……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司马昭坐在桌案前,正生着闷气。 桌案上摆着一封从陇右而来的信,是征西将军邓艾写来的。 这家伙在信中直言:姜维率领的蜀军,依旧是相当有战斗力。目前还没有找到伐蜀的机会。仓促行动,恐怕到时候很可能复刻当年曹爽的败绩。 大将军不如等待时机,蜀国已经疲敝,只要时机一到,魏军便能摧枯拉朽打到成都! 邓艾并非司马家嫡系,只能算是司马懿当年施加过恩惠的一个“后起之秀”。 后起是真的,因为出身低;年纪大也是真的,蹉跎了二十年岁月,算是“新冒头”。 不过邓艾过往升不上去也并非完全是天龙人圈子排斥他,跟个人的情商也有关系。 从这封信就能看出邓艾超低的情商。 一方面他挺为国家考虑的,提出的建议很有道理,都是他在前线与姜维斗智斗勇中总结出来的。所以邓艾的信,会极大影响朝臣们对伐蜀的看法。 另外一方面,邓艾完全没看出司马昭的心思。 这位权臣,其实并不是想讨伐蜀国建功立业,而是为了篡位,积累军功。顺便转移朝臣们对他的非议。 结果邓艾一个劲的劝说不要伐蜀。 于是司马昭心中就产生了一个疑问:邓艾究竟是想成为我的亲信,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呢? 有淮南三叛在前,谁敢说邓艾就没有二心?雍凉离洛阳远着呢! 这封信让司马昭对邓艾起了猜忌之心。 不过,邓艾在西北颇有战功,乃是西北的一根柱子。若是不明就里的砍了,短时间内很难再找一个合适替代的。 邓艾年纪已经大了,司马昭的想法是:这次伐蜀,燃烧掉邓艾最后的利用价值。得胜归来后,给他在朝中安排一个闲职养老,然后在西北安插更让自己放心的亲信。 这样既把邓艾拿掉了,面子上也做得好看。 正在这时,穿着一身灰白色纱裙的羊徽瑜被下仆领进了书房。司马昭有些疑惑的看着对方,不知道这是玩的哪一出。 这种衣服……该是祭拜死人的时候穿的吧? “大将军,妾想今日去邙山,祭拜一下先夫,特来向大将军禀告此事,还望您允许。” 羊徽瑜十分客套的说道。 “哎呀,嫂子实在是太见外了。您是司马家的妇人,又是兄长的遗孀,自然是可以随时去祭拜他。 倒是我因公务繁忙无法前往,请嫂子帮忙代写一篇祭文吧。” 要想俏一身孝,司马昭看了一眼秀色可餐的嫂子,压住心中的邪念,言不由衷说道。 当然了,羊徽瑜文采斐然,帮忙写写祭文完全不成问题。这件事司马昭倒是完全不在意。 “嗯,那妾这便出发了,祭文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羊徽瑜对着司马昭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司马昭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提前跟他说你去做什么,他日理万机转过头就忘了; 但你不跟他打招呼,事后他就会不断猜疑和追索。 关于羊徽瑜要去祭拜司马师的事情,司马昭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事后再也没想起来。 离开大将军府之后,羊徽瑜回到羊祜宅院,向羊祜辞行。没想到刚刚进入堂屋,就看到羊祜和一个年轻男子有说有笑的,关系非常亲密。 正是石守信无疑。 羊徽瑜瞬间就认出,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前夜在床上和自己颠鸾倒凤,云雨不休的家伙。 本以为要花费很多周张才能打听到,没想到居然毫不费功夫。 她愣在原地,心脏咚咚咚的狂跳不已,整个人连迈步都忘记了。 那一夜的吻,好热烈,好缠绵,好长久,在脑中挥之不去。 羊徽瑜的身体软得几乎要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定身了一样。 “阿姊来了啊。” 羊祜看到羊徽瑜的面色有点怪,以为她身体不适,连忙挽着她的胳膊,让其坐在自己身旁。 他对石守信介绍道:“这是我胞姐,大将军兄长的遗孀。” 司马师的老婆?看着好年轻啊,这不会是小老婆吧? 石守信心中疑惑,却是低下头,非常客套的对羊徽瑜作揖行了一礼道:“鄙人石守信,见过夫人。” 这位夫人面容清秀端庄,只是,石守信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身上穿着的衣裙有点怪异。 怎么说呢,充满了一股未亡人十八禁大片女主的味道。 衣服乍一看很保守,除了修长的脖子,被白色的纱巾围住,露出一点点白皙肌肤之外。其他地方都被捂了个严严实实。 这衣着无论怎么说都是偏保守的。 但当他细看,细品。 越是揣摩,越是感觉这位夫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风骚妖媚。似乎每块布料,都散发着女人的韵味。 羊徽瑜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看向羊祜提议道:“我现在要去给先夫扫墓,就在邙山,离洛阳不远,你知道地方的。 趁着天色还早,送我过去吧。” 这种要求,羊祜根本没法拒绝,毕竟司马师可是司马昭胞兄啊。司马昭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 “敢当,你先回家准备出发去河东,我陪我阿姊去扫墓。等你公干返回,我们再把酒言欢吧。” 羊祜有些歉意的看向石守信说道。 “罢了,他也一起去吧,多个人热闹点。返回时直接出发去河东,也是顺路。 邙山埋的死人多,我有点害怕。” 羊徽瑜不动声色的建议道,随便找了个借口。 羊祜面露古怪之色,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羊徽瑜点点头。石守信完全不懂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联,刚想拒绝,却看到羊祜对自己使眼色。 他不得不行个揖礼,跟在二人身后,一起出了宅院。 第5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洛阳以北的邙山,自汉代开始就是帝王将相默认的陵寝之地。在这里随便挖几铲子,都有可能挖到某个朝代某个王侯的墓葬。 大概是生前太过嚣张,做了很多缺德事,担心死后被人掘坟。所以司马懿和司马师的陵墓规模极小,甚至不如一些汉代王侯。 狭小的墓园,简单的土堆,连唐代时王侯贵族常见的墓室都没有,司马师父子可以说安葬得非常朴素。 令人感觉意外的是,司马师的陵墓,居然已经杂草丛生,打理得很草率。反倒是司马懿的陵墓被人打扫得很干净。 这些小九九,真是令人浮想联翩。 石守信在心中吐槽了司马昭一番,大概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这位大将军,为了巩固权势,真是事无巨细,有什么就要捞什么。故意不打理司马师的陵墓,也是希望世人忘却他们兄弟之间,其实还隔着一层嫡系传承之争! 没有封王,权力传承始终都是缺了一层正统性。大将军的职务是曹魏任命的,司马昭如何将其传给自己的世子司马炎? 而不是过继到司马师名下的司马攸? 司马昭曾经多番表示,他掌权只是权宜之计,将来一定把权力还给他兄长那一脉!话语犹在耳畔,只是当事人现在估计已经忘了这一茬。 所以,对于司马昭来说,篡位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不急,实际上却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石守信再次确认司马昭伐蜀之心异常坚定,即便是有三成把握他也会去试试! 羊徽瑜让女仆取来笔墨,直接在司马师陵墓旁边的一块平坦大石上写祭文。 笔走龙蛇!字迹娟秀! 看着看着,石守信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错觉。 这位“司马夫人”的祭文,只字不提她是多么怀念先夫,也不说他们过往是多么恩爱,而是执笔如刀,详细把司马师干过的“丰功伟绩”写了下来。 什么大义灭亲杀原配,什么为家族“牺牲小我”放弃婚姻爱情,什么讨伐淮南“叛军”,屠戮同情曹氏的“逆党”等等。 以司马家成员的视角看,这肯定都是功业。但在外人看来,这不是功业,这是司马师忘恩负义,倒行逆施的“罪证”! 一旁的羊祜也是看得面色微变,刚想上前阻止羊徽瑜,却又停住了脚步。 罢了,阿姊想发泄,就让她发泄吧。反正司马昭也不会管。 这些年,自家的姐姐太苦了。她的人生,别的味道都淡得几乎闻不到,唯独一个苦字,无法磨灭。甚至不相干的外人,都能远远的从她身上闻到苦味。 知道了不能说,想要了必须忍,被人指责还不能还嘴。 谁又知道她心里过得有多苦呢? 羊祜在一旁轻叹一声,静静看着羊徽瑜写祭文,什么也没说。 一篇祭文写完,羊徽瑜像是松了口气一样,脸上露出干坏事得逞的笑容,带着一丝顽皮,以及不易察觉的腹黑。 石守信看到这荒诞的一幕,他甚至觉得对方身躯里面装着的,并不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世家寡妇,而是一个八九岁的顽皮小女孩。 然后有一天这女孩收拾了经常对她狂吠的恶犬,躲在自家院子里,对着那恶犬略略略的做鬼脸。 司马师夫妻的感情一定特别不好!堪比仇寇! 石守信在心中暗笑司马师不懂怜香惜玉,这位“司马夫人”风华绝代一点都不显老,年轻时只怕能迷死人。 “我想和先夫说说话,你们去那边凉亭坐一坐吧。” 羊徽瑜指了指不远处供扫墓之人休息的凉亭说道。羊祜对石守信使了个眼色,二人对羊徽瑜行了一礼随即告退。 周遭无人之时,羊徽瑜缓缓走到墓碑跟前,一只手轻轻的在墓碑上抚摸着。 “夏侯徽(司马师原配夫人)被你毒杀之前,她早就料到会有那么一天,她跟我提过,只是不相信你真的会这么做。她太傻了,也可能是你之前太会装了。 你真是够狠,她给你生了五个女儿,你说杀就杀,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啊!” 羊徽瑜在墓碑前踱步,就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一样。 “这件事不仅我知道,而且王元姬(司马昭夫人,与司马昭感情极好)也知道,她母亲羊氏就是我家的族人,我们一直都很亲近,她没嫁给司马昭以前我们关系就很好。 我嫁给你以后,有次王元姬提醒我说,你心狠手辣,冷漠无情,比那毒蛇还可怕,让我一定小心,谨言慎行。 其实吧,我一直觉得大将军虽然名声很差,但论到狠心,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羊徽瑜语气淡漠,完全不像是在和自己的夫君说话。 “我啊,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原谅你么?不可能的,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今天来呢,也不是因为想跟你抱怨,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罢了。” 这话语气中带着怨毒,羊徽瑜把头凑到墓碑跟前,压低声音,笑语盈盈继续说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晚上我真是飘到云上要成仙了!好快活啊,特别是能够羞辱你,让我兴奋得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马师,你这个伪君子!刽子手!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完全可以反抗,但是我没有,我选择躺下来享受,只恨春宵太短啊。 你明白吗,你那个顾全大局,在别人眼中贤良淑德的正室夫人,在野汉子的床上是多么的下流风骚!她现在依旧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丝毫不后悔! 你生气吗?你想晚上化作厉鬼来找我报仇吗?那你就来呀! 只要你敢来,那些被你屠戮的冤魂,都会站在我身后,他们有一大笔账要跟你算! 我!等!着!你!” 羊徽瑜疯狂的大笑着,咒骂着,笑得手舞足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只是无论怎么发泄,都无法抹掉她心中的愤恨,但多少可以让她体验一下大仇得报的快感。 在司马师坟头蹦迪了一番,羊徽瑜收拾好了心情,掏出手绢擦了擦脸颊的泪水。 她脸上的疯癫消失不见,又恢复了端庄秀丽,一副高贵清冷的模样,看上去威严不可侵犯。 远处的羊祜和石守信没有心情说话,只是看着羊徽瑜跟发神经一样在司马师坟前念念叨叨个没完。 “羊公,令姐可能是伤心过度,是不是在洛阳城内找医官看一下比较好呢?” 石守信面色为难建议道,他是外人本不该开口,只是觉得这位“司马夫人”的精神状态实在是有些不太好。 简单说就是有点像是精神病人。 “呃,那个倒是不必,我们过去看看吧。” 羊祜苦笑道,很多事情,他不可能和石守信说。如果不知道那些不堪启齿的往事,自然是不能理解羊徽瑜为什么会这般疯癫。 二人走上前来,羊徽瑜没有看羊祜,而是目光在石守信身上打量了一圈。 看得某人心里发毛。 “石敢当,我可记得你呀,你不就是当初护卫在天子车驾旁的那位执剑人么?” 羊徽瑜语气冷漠问道,话语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羊祜面色大变,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姐姐羊徽瑜深恨司马师,但她对司马昭却没有什么恨意。恰恰相反,羊徽瑜对这些年司马昭暗中的照拂,是有所感激的。 羊徽瑜的养子便是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也是王元姬的孩子。 石守信当年可是把司马昭骂惨了的! “正是鄙人,夫人见笑了。” 石守信行了个揖礼说道,心中忐忑不安。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位“司马夫人”,应该跟司马昭的关系很不错。 而自己当初干的那件事,说白了,就是打脸司马昭。 他还得谢谢司马昭不杀之恩呢! “叔子,你到那边等着,有些往事我想问问这位石敢当。” 羊徽瑜板着脸说道,面色有些阴沉。 羊祜想推拒,毕竟石守信是他朋友,今日也是放下公务来这里帮忙的,不该让朋友出这个丑。 可是石守信却是对他摇了摇头。 “那阿姊长话短说,敢当还要去河东公干,今日就要出发。” 羊祜提醒了一句,随即退到远处,并将目光偏移开。 等羊祜退远了以后,羊徽瑜指了指司马师的墓碑,看着石守信的眼睛询问道:“这个人,你是怎么看的?” 她一边问,一边悄悄打量着石守信那挺拔的身躯,心中在窃喜欢腾,却是一点都不表露在脸上。 哈?这,这要怎么说?这可是你丈夫啊! 石守信万万没想到,羊徽瑜居然问这个问题。 不过好在石守信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羊徽瑜会这么问,却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刚想开口,羊徽瑜却厉声提醒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想清楚再说!莫要说些漂亮话敷衍我!” 你到底怎么回事? 羊徽瑜突然间的自我,让石守信感觉莫名其妙,不过他终究还是担忧羊徽瑜会对自己不利。 石守信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有爱自己的老婆,还有一双儿女。羊徽瑜这个身份,只要稍稍打压一下自己,就能形成连锁反应。 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跟一个女人搞什么意气之争嘛,完全没有必要。 他斟酌片刻,揣摩了一下羊徽瑜前前后后的各种表现,于是壮着胆子说道: “世间最毒者莫为蛊。 何为蛊?皿中有虫,是为蛊。 在这天圆地方的小世界里,各种毒虫毒蛇只能以彼此为食,大的吃小的,毒的吃嫩的,强的吃弱的。 最后得一胜者,即为蛊。 集百家之长,也兼具百家之毒,最是狠厉无比。 夫人问石某,觉得司马师这个人如何,石某只能说他就是活在人间的蛊。 他最狠,最毒,手腕也最厉害,最是冷酷无情,不择手段,做事没有底线。 大将军现在能掌权,实在是因为司马师过于逆天,上天只能收了他。天若不收,永远轮不到大将军说话。 石某也不知道夫人当年感受如何,或者有自己的想法吧。只是人死债消,在司马师坟前说这些颇为冒犯,这不过是石某的一家之戏言,夫人随意听听就好。” 石守信慢悠悠的评价道,他觉得自己点评得还算公正,虽然司马家的人听不进去就是了。 羊徽瑜没说话,甚至不苟言笑,现场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唉!” 一声长叹,羊徽瑜一只手抚摸着墓碑叹息道:“听到别人怎么评价你了么?你这一生坏事做绝,现在又落到什么好了呢?” 难得有人说公道话,羊徽瑜看了石守信一眼,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其实,在那件风流事没有发生之前,她心中虽然有恨,但只是秉持着一种不想折腾的心态。 改嫁,不可能,也没人敢接盘。 找面首,她丢不起这个人,同样没人敢上她。 向外人揭发司马师的丑陋行径,不仅没必要,而且还很危险。 羊徽瑜把养子司马攸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看待,选择性的淡忘那些事。让时间慢慢冲淡恨意,让自己这一生“功德圆满”。 羊徽瑜一直在演戏,多年后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言行究竟是本心,还是伪装的面具。既然已经演了这么久,不如一直演下去吧。 过去羊徽瑜就是这么想的。 结果,那一夜,她直接被眼前这个男人破功了。 即便是自欺欺人,那些事情也都发生了。 她无法欺骗自己,很多感觉都是真率的,直接的,必须要去面对的! 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功德,只有一个食髓知味的老处女,体会到男女之事的妙处。她再也不是什么神圣的世家贵妇人,不是什么司马师的遗孀,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可怜人。 于是积累了这么多年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从身体里喷涌而出,让她失态,让她癫狂。 羊徽瑜从腰间摸出一块奶白色的羊脂玉佩,递给石守信道:“伴驾天子赴死,乃是为国尽忠,怎能没有赏赐,这块玉赏给你了。” 石守信不想接,羊徽瑜嗔怒道:“此乃当年陪嫁之物,随我贴身温养多年。你若是不收,我真的生气了!” 此刻,她脸上竟然有几分小女儿家的姿态。 石守信只好将这块玉佩贴身放好,揖手行了一礼。他完全不明白羊祜的姐姐为什么对自己这样看重,要说这女人看上自己……他还没那么自恋。 见石守信收了,羊徽瑜这才转怒为喜。她故作平静的说道:“此事不可对他人提起,包括叔子!” “请夫人放心。” 石守信立刻拍胸脯保证,可谓是信誓旦旦。 “你以后可以叫我徽瑜,或者叫瑜娘子也行。 绝对不可以叫我夫人,我以后不想听到这两个字!无论是什么场合!” 羊徽瑜非常严肃的告诫道。 石守信点点头,心中暗道:这位羊家女大概是恨透了司马师,要不然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很快,羊祜便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并未看清羊徽瑜赠送陪嫁玉佩,但能感觉得出来,自家阿姊和石守信之间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你去河东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羊徽瑜很是冷漠的对石守信吩咐道,待他离开后,这位司马师的继室夫人便跟羊祜上了马车,并未与石守信同路。 羊祜憋了很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姊以为石守信此人如何?” “无所谓,并不在意此人怎么样。” 羊徽瑜口是心非的说道,心里却是琢磨着以后该怎么跟石守信多接触一下。 第6章 早已名声在外 从洛阳到河东郡,有两条路线。 第一条先从孟津渡河,走轵关道去河东。优点是近,缺点是要渡河,有一定风险。毕竟此时河阳三城还未建立,过黄河不能走河桥,只能靠船只摆渡。 而且这条路要穿过王屋山脉,道路比较崎岖。 第二条就比较简单了,从洛阳一路向西过潼关,然后再从蒲坂转到河东。优点是路况比较好,都是官道,缺点是路途较远。 这年头,个人渡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来摆渡的小舟都不大,遇到个大浪就翻了。二来人心险恶,坐上了船就是船夫说了算,人家要钱你得给,指不定还会杀人越货,直接抛尸黄河。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话可不是凭空流传的。 石守信想也没想,直接选择走潼关道。因为这条路是一条固定的“兵线”,即日常军队调度,粮草运输的专用线路。 他们的运气很好,在新安县以东,遇上了一支运输粮草的军队。这支军队和石守信他们同向而行,正是要将洛阳的粮草运往关中,最终目的地便是长安。 这支队伍的主将叫胡烈,四十出头的年纪,典型的武将身材。他从荆襄而来,之前在襄阳担任太守,兼右将军。运粮的队伍是洛阳本地禁军,他们如今“秘密”前往关中,不知何事。 胡烈这人无甚城府,石守信三下两下就跟他混熟了。在得知石守信娶了李胤爱女后,胡烈立刻就变得热情起来。四十出头的莽汉,居然跟二十出头的石守信称兄道弟,一路上吹牛打屁好不快活。 胡烈炫耀了很多过往在战场上的战绩,石守信时不时的作出“子龙再世”的惊叹赞誉,让胡烈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等石守信在潼关和胡烈分别的时候,二人已经结拜为异姓兄弟。 并且胡烈还非常得意的告诉了石守信一个“秘密”:朝廷已经在悄悄做出兵汉中的准备,只是暂时秘而不宣。 如他这般级别的战将,无所谓谁领兵出征,反正都少不得他们冲锋陷阵。包括胡烈在内,可能还有很多将领都在悄悄朝关中进发,在那边整军备战! 换言之,等朝廷同意出兵之时,伐蜀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就绪,只等天子下圣旨,然后洛阳的主将副将和幕僚团队入主关中,战争就会立刻爆发! 石守信虽然对这些早有判断,但当胡烈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感觉有些震惊。 司马昭这个人带兵打仗的本事可能不太行,但谋划战役的水平还是有的。 封建时代的战争,自然不是宣布开战后就提着刀对砍。战争的准备,是一项非常严谨的活计,尤其是后勤补给。 石守信对胡烈一番吹捧,说对方此番伐蜀一定可以建功立业云云,说得胡烈心花怒放。二人就此别过,石守信北上河东,胡烈则是带兵继续前往长安。 夏季暴雨不期而至,一下就是没完没了的,石守信无奈只得在蒲坂城郊的驿站住下。 外面暴雨倾盆,根本分辨不出白天黑夜,石守信将淋得透湿的衣物交给驿卒烘烤,自己则是换上了一件驿站内提供的粗布衣衫,看上去就像是个田间劳作的民夫一样。 这两年他经常亲手制作工具,不是个“坐办公室”的人,风吹日晒下皮肤黝黑刚健,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喝墨水的文士。套上粗布麻衣,外人压根认不出来他是个官员。 一路同行的细狗,用一块麻布擦拭石守信的头发,二人听着窗外雷声大作,都庆幸下暴雨的时候,他们已经距离驿站不远了。 “阿郎,之前那位胡烈将军,为什么一开始根本不想搭理我们,但后来听说您娶了大娘子以后,立刻就变得热情起来了呀?” 细狗有些疑惑的问道,此刻他已经给石守信擦拭完了头发,正在给自己擦。 还能为什么,因为这是天龙人的时代啊! “呵呵,因为他心善。” 石守信随口糊弄了一句,懒得解释这些事情。不管是什么时代,社会运转的规则都类似。普通人都是趋利避害,依靠利益取向来辨识挚爱亲朋。 李婉的父亲李胤是御史中丞,专门纠察百官的。 胡烈和石守信热络甚至结拜,当然是担心得罪石守信,怕他这位女婿找岳父告状呗! 多个朋友多条路,官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能是为了什么! 石守信心中暗叹,细狗这般佃户出身的家仆见识有限,参悟不透天龙人圈子里的游戏规则。 胡烈四十出头的人,找二十出头的人结拜,难道是件很光彩的事情么?无他,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与发展。 说难听点,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对于这些事情,石守信早已门清。胡烈想结拜,他就顺杆往上爬的结拜。 他完全没有任何道德负担,为了不让娇媚的妻子被权贵玩弄,自强不息就得不拘小节,要不然他就会辜负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这些事情,你需要自己想明白。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天上是不会掉钱下来的!” 石守信说到这里的时候,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然后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贵公子走过来,将几颗宝石放在桌案上,然后旁若无人的走了出去。 前前后后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人一句话没说,好似鬼魅。 细狗的嘴巴瞬间张成O型,看了看扬长而去的贵公子,又看了看一脸呆滞的石守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很久之后,细狗才问道:“阿郎,这算不算是无缘无故天上掉钱下来?” “你先在这里守着朝廷的公文,别弄丢了!我出去看看!” 石守信懒得跟细狗废话,抓起桌案上的宝石就出了房门,然后就看到那位贵公子在驿站大堂四处走动。他只要是见到穿着粗布衣的人,就会上前给那些人送上一些贵重物品。 比如说黄金和白银制成的酒杯,从西域那边来的金币,波斯的琉璃盏等等。 拿到这些的多半是在驿站内忙前忙后的驿卒。 不一会,他就把手头的存货送完了,身旁有一大堆人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这个世界该不会是个玄幻世界吧? 石守信心中暗道,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上前将手中的几颗宝石放在桌案上,对那位贵公子作揖行了一礼。 “无妨,这是我在附近某个大户家里吃酒,顺手从他们家拿走的,你只管拿去便是了。 取富济贫乃是天道也,接受这种馈赠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我亦是不需要你们报答。” 这位贵公子微笑说道,看上去非常有风度。 只不过嘛,不告而取是为贼,告而取之是为匪。 石守信张张嘴,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对方虽然说得振振有词好像是那么回事,可他的行为那不就是偷么? 看了看那位贵公子,石守信叹息说道: “首先,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不还叫偷。 此外,你的初衷或许是好的,但贫贱之人,拿到这些贵重的东西,却并非是福分。 岂不闻有个词叫无福消受? 一来他们骤然富贵,还不懂得怎么使用这些钱财。 二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自己或许有本领,让那些盗匪不来劫掠你,但这些贫贱之人就不一定了,他们很可能因为这些浮财而枉送性命。 你做好事究竟是想感动自己,还是真心希望帮助别人? 如果是想感动自己那就当我没说,如果是想帮助别人,我觉得你这个方法不太对路。” 石守信耐心解释,反问这位衣着华贵的公子。 拿富人家的东西赈济穷人,怎么说呢,只能说这是个好人吧。 但办事的方法错了,至少是手段太糙了点。 石守信心中暗想。 这番话说完,那些刚才拿了宝物的人,纷纷将宝物放在驿站大厅的饭桌上,然后拜谢离去。 石守信这番话入情入理,拿了宝物的人听了都感觉惴惴不安。 很快,这里就剩下石守信和那位贵公子两个人了。 “你说得对,但是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做类似的事情,从富贵人家家中拿东西,救济穷人。 只是我会给得巧妙点。” 这位贵公子很是认真的说道,看上去好像真会做这样的事情。 石守信被他的执着给逗笑了,他点点头道: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夏汛来临,这场暴雨之后,田里庄稼必定大受影响,秋收时只怕有人颗粒无收。你拿着这些宝物去换取一些粮食,或许可以缓解那些人的困难,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救急不救穷,行善积德讲究勿以善小而不为。” 那位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想了想,恍然大悟。 “公台是有大智慧啊!鄙人裴楷,表字叔则,河东裴氏子弟,家就在附近不远。 来来来,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来我屋舍秉烛详谈,看看如何处置这些宝物。” 裴楷很高兴,他似乎也看出石守信不是寻常人。 事实上,由于这个年代没有义务教育,所以不同阶层人的文化上限与下限,可以比天地的差别更大。 对于这些世家天龙人们来说,面对的那个人只要随意开口说两句,他们就能知道对方的粗细深浅。 能说得上话,必定是同一阶层的人。 这样的邀请,石守信肯定不会拒绝。他跟着裴楷来到驿站内一个更大些的房间,石守信顿时对驿卒的看人下菜,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间屋舍不仅更宽敞,更干净,而且驿站还贴心准备了毛毯、洗漱的清水,以及办公和读书用的桌案,以及书写用的竹简、刻刀与笔墨。总之比自己那间要好不少。 虽然官员住宿驿站,都是免费的,可是根据级别不同,或者官员本人的家世不同,驿卒们也会十分明显的区别对待。 世间处处都透着等级划分,不同的人,所面遭受的待遇也天差地别。 “我乃是石守信,字敢当,在洛阳少府当个小官,如今正是从洛阳外出到河东公干。不知公台来这蒲坂驿,是为了何事?” 二人落座之后,石守信自报家门道。 “正是大将军征辟,从河东前往洛阳听命而已。” 裴楷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继续说道:“某与敢当一见如故,只是你从洛阳来河东,某却是从河东去洛阳,正好错过了。若不是这样,你我结伴而行,一路上把酒言欢,岂不美哉?” “无事,待某返回洛阳后,再与叔则痛饮!”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 忽然,裴楷面色古怪,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看着石守信,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两年前,天子带扈从冲击大将军府之事。伴随天子左右者,除了石崇以外,另外一位,好像……是石苞的义子,该不会就是你吧?” “正是,因此还得罪了大将军,此事不提也罢。” 石守信微微点头道,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当初谋划的时候,便是为了出名。 没错,就是为了搏一个名声!看上去异常可笑。 他当时想的,就是能弄一份赐婚文书抱得美人归最好,如果抱不到也没事,只要出名就行了。 这个想法看似可笑,然而从后来的各种遭遇看,当真是赌对了。 在这个荒唐的时代,如果有名声,做官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甚至有些人,是被朝廷求着做官。 自那件事后。 妻子李婉敬他爱他,有识之士愿意与他结交,甚至就连无利不早起的石苞,都愿意花心思托举他。 一切都是因为石守信在那次表现中证明了自己! 在魏晋交替的年代,名声就是个人标签,让别人可以一眼看出你这个人值不值得结交。 这个年代,没有合理且公认,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的人才选拔方式,选拔人才的法令也基本上都是摆设。 说白了,升官就纯粹是靠政绩和人际关系,而政绩要“传达天听”,必须要靠别人给你帮衬。要不然你做再多事情,也会被其他人窃取胜利果实。 如果一个人寂寂无名,那么他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提拔,甚至都不可能当官! 如今名声的威力,正在逐渐显现出来。要不然,石守信现在最多算寒门家的女婿,靠这个身份,怎么在官场上立足? “哎呀哎呀,原来是你呀!那位为了报恩,愿意赴死的义士! 那句仗节死义便在今日,也是你喊出来的吧?我就说石崇工于心计,不可能做这么傻的事情,果然是你! 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猜错!” 裴楷一脸激动,握住石守信的双手,像是看见了偶像! 魏晋是一个疯狂装逼的时代!又是一个聪明人辈出,却常常没把聪明劲用对地方的时代! 石崇以为欺世盗名,玩得很高明,实则在顶尖天龙人家族眼中,这种操作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别的不说,就说李胤在大将军府里办事,就足以在不经意间,将真实情况传播出去了。毕竟,托举自己的女婿,也是为了让女儿过得更好,更是增加家族的整体实力。 世上就从来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河东裴氏本身就是顶尖世家,与此刻的太原王氏不分仲伯。打听到曹髦遇刺的真实情况,并不值得意外。 大家都是选择看破不说破,花花轿子人抬人。 “来来来,敢当好好说说那天是什么情况?天子御驾是不是被禁军挡住了?你们怎么杀出重围的?” 裴楷一脸兴奋,完全不在乎这件事究竟是多么敏感。他才不怕呢,该害怕的是司马昭才对! 石守信指了指耳朵,暗示隔墙有耳,此事不宜在驿站这样的地方讨论。 裴楷面露悻悻之色,只得作罢。 随即裴楷像是想起什么,摇摇头感叹道:“大将军正在全国各地征辟能人名士出仕,但是很多人都推辞拒绝了。” 言语中似乎还带着几分羡慕。 他这模样大概是跟嵇康学的,石守信想到嵇康就在河东隐居,距离此地不远,跟裴楷很可能就是认识的。 所以对于裴楷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感觉稀奇。 “叔则为何不推拒大将军的征辟呢?即便是在地方为官,对你来说亦是不难啊。 入大将军府,难免会被人诟病。” 石守信疑惑问道。 一方面,裴楷似乎压根看不上司马家的德行操守; 另外一方面,却也完全不拒绝大将军府的征辟,可谓是非常经典的“一分为二”了。 裴楷摇头叹息道:“敢当这是有所不知。某自以为自己德行还算过得去,我若是入大将军府,起码还能秉公办事。但僚属的位置就那么多,我不去,奸邪之人就可能去。那样的话,还不如我去把位置占着。少一个奸人作恶,岂不是等同于多一个好人行善?”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让石守信想起了所谓的心念通达。 裴楷觉得去大将军府当幕僚是一件正确的事情,那么他就会身体力行的去做,并且将其做好。 如果一个人本身就不认同一件事,那么他是绝对做不好这件事的。 裴楷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我是好人,我去把位置占着,坏人就占不到位置了,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为什么要因为那些道德洁癖,放着好事不做,去成全坏人呢? 石守信上下打量着裴楷,深感此人非同小可! 在这个年代,能有如此通达念头的人,真不多。比如说司马氏,就完全看不透这一点。 祖孙三代陷入又奸邪又伪善的循环怪圈,直到最后八王之乱彻底撕下面具。 石守信心悦诚服的对裴楷作揖行了一礼道:“叔则有大志,有大气,石某实在是佩服!” “佩服倒是不必,不过裴某确实觉得自己时常意气用事,哈哈哈哈!” 裴楷十分得意,哈哈大笑,一直握住石守信的手不放。 他听说石守信已经娶妻,而且是御史中丞李胤爱女之后,深感遗憾。要是他没娶妻,只怕裴楷会劝说父亲以族妹许之。 对于天龙人来说,志趣相投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考查! 因为很多天龙人的文化素养很高,思辨能力也很强,所以他们欣赏的人,必定也是同类,压根就不必去深究出身和家世。 换言之,俗人就不能进他们的法眼! 第二天,裴楷听从石守信的建议,利用家族关系,将手中的那些贵重宝物和细软,换成了赈灾的粮食。 然后将这些粮食交给家族的人分发给灾民。 蒲坂所在黄河两岸果然内涝,不少良田受灾。这些粮食分发下去之后,在当地引起了很大反响。 司马昭在得知此事后,直接给裴楷加了尚书郎,升官速度比少府里摸爬滚打两年的石守信快多了! 裴楷赈灾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因为裴楷是大将军府的幕僚,所以裴楷赈灾就等同于司马昭在赈灾。 这无形之中是在给司马昭长脸。 正因如此,裴楷去洛阳以后,就直接官位飞升了。 同样的路,石守信走了两年还没抵达,裴楷却只走了两个月。 石守信即便是有岳父之力加持,在官场上的进步速度,也远远比不上大世家出来的子弟。 因为这些人,不仅有才华,而且还有背景! 石守信不是在和偏科的废物竞争,而是在跟一个个六边形战士比拼。这些精英们,没有谁故意给自己换个猪脑子,去洛阳蹉跎岁月。 石守信如今即便是全力以赴,也依旧感觉压力山大! 几个月之后,裴楷在和石守信相约宴饮的时候说:大将军府里面同期来了很多新幕僚,大家都是志气相投,在一起相处超开心的。 这里面大有来头的人就有杜预、羊琇等人。至于司马昭这么大动作提拔新秀究竟是为了什么,石守信亦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相信洛阳城内和自己一样的明白人,肯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