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为伥》
7. 连城
滚烫的甬道骤然一凉,楚榕一激灵,于混沌中竭力睁开眼。
额前被系了条青色的衣带,视线受阻,只能在影影绰绰的月光里勉强瞧见床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见他挣扎,便微微偏过头来,柔声道。
“醒了?”
“……二叔。”
“听回来的人说,你同阿汜吵架了,还摔了手炉?那可是我花了好些代价才问圣上讨来的。随意丢弃,若让有心之人看去了,得告你个大不敬,连带着我也得挨骂。”
汗湿的小衣紧贴在身上,藕茎般纤长的身子打着颤。楚连城语气轻柔而平缓,好像只是同小辈发几句无关痛痒的牢骚,但手中动作却又疾又利。
应当是块材质极好的银坨,表面布满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凸起。葫芦似的结构恰磨出前端的汁水,后头又堵得严严实实、分毫不漏。
直到满溢的水再也盛不下了,银葫芦才被整个抽出弃在盘中,发出叮咣脆响。蓄积的暖流如泄洪涌出,楚榕鱼似的猛地弹起身子,在极致的紧绷后又烂泥般瘫软下去,重重回落洇透的被褥间,从喉间溢出一丝呜咽。
“怎么今日这么快?”楚连城摘了他蒙眼的衣带,将疲/软低伏的物事细细擦了,拭手时在帕巾上瞧见一缕嫣红的血丝,“弄疼你了?”
“不疼的。”楚榕身上还热着,语气却凉,“多谢二叔。”
“也不是一两回了,听你说谢倒是头一遭。”楚连城本在床头的木盘里扒拉寻找着什么,闻言瞧了他一眼,“章太医既然说了,你这腿如保养得当,及时活血,疏通经络,也许有一日能重新站起来也未可知。你只要在我身边一日,我定然是要照顾你一日的。”
“倒是你自己。今日是个什么天气,圣上又是个什么脸色?阿汜是他子侄,左右也不会有什么出格的惩罚。你偏要去强出头,倒头来苦处都得自己受着。”
“喏,找到了。”
“还有力气么?自己把里衣解了,给你换副玉的,不然该被雨泡坏了。”
余韵还未全然褪去,楚榕的指尖堪堪勾在系带上又虚软地滑脱了。前襟散开,茱/萸两点鲜艳挺立,当中穿着精致小巧的银环,锁着泛/滥的情/潮。
“这对银的还是刚捡你回来那年打的,如今瞧着都有些小了。”银丝的绞线缓缓抽离。玉环份量沉,坠得茱萸压弯了头,透出几分可怜。
“你试试新的。若是好用,我教人照着新模子给你重做。”
“好。”
“歇着吧,哑奴在外头。有事唤他伺候。”
待楚连城的脚步声远了,楚榕才重新睁开眼,盯着未收的器具出神。
那里头东西花样繁多,件件都是楚连城为他专门寻人依着尺寸打的,用在身上能教人觉出十余种不同意趣。平日锁在床头的暗格里,他无需借力,一伸手便能拿到。其中几样心仪的常年涂着脂膏,养得光滑锃亮。
是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的呢?
在他尚不记事的时候,父亲死于花柳巷的马上风。失去支柱的母亲只能把自己卖进父亲薨了楼里,拿活人的身子换来死人尸体的体面。
坤泽中有一类先天的圣器,即使在信香浅淡的非汛期也对天乾有难以抵挡的吸引力,只稍尝过一次,便是如跗骨之蛆般的瘾。但因过于难见,仅在偏僻民间流传着只言片语,大多人是不信的。
幸也不幸,楚榕的母亲恰是其中之一。而如过江之鲫的恩客中,有一人是楚连城的兄长。
那日楚连城是来楼里寻人的,稍加打听就找到了楚母的屋子。楚母生性谨慎,最怕得罪客人。但见楚连城生得清俊儒雅,又是个中庸,想来生不出什么事端,便小意哄着榻上醉醺醺的人随楚连城出屋叙话。
却不想二人前脚堪堪站定,下一刻便见楚连城抬手如风,迅疾的巴掌清脆当头罩脸就扇了下来。那人一个趔趄,脚步虚浮,从楼梯上叽里咕噜滚下去,直至撞翻了端着茶水的楚榕才停下,磕得鼻青脸肿的。
“楚连城!你个中庸也敢打……艹!”
那人跌跌撞撞爬起,叉着腰哆嗦着手指,没骂几句就被信步而下的楚连城干脆利落地反手又是一巴掌。立在一旁的楚榕清楚地瞧见了一颗混着血沫飞出去的牙。
“你他妈……”
“她回邺都了。”楚连城淡淡睨过去,一句话就让对方噤了声,“我若打得轻了,你回去还能有命在?”
“邺都与淮州相去十万八千里!是谁告诉她我在这儿的!定是有人出卖我!”
“你先活过这茬,再操心内奸的事吧。门口备了马,你现在启程,明日清晨应该能到了。”楚连城净了手,转身对楼上惊怒交加的楚母欠身。
“见笑了。打扰诸位雅兴,烦请清算一下损失,我将两倍补偿。”
事情闹得难看,楚母不愿再与楚连城产生交集,账目是楚榕去送的。
楼里的妈妈一眼看出楚连城只想息事宁人,故而把账写得又细又含混,中间掺杂了不少本就折旧的东西,要一并算到他头上。
却不想楚连城读得认真。薄薄的纸一页一页翻过去,楚榕只得盯着豆油投在地上的影子,心中愈发没底,生怕楚连城瞧出猫腻,发作在他身上。
“你是方才那个孩子吧,可有磕着碰着?”
楚连城放下那沓账目,垂眸端详着下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少年,不由失笑。“看来是吓到了。你抬起头,瞧瞧我像坏人么?”
确定他在最后一页画押,算是认下了这笔钱,楚榕才小心翼翼仰起脸,倔着劲答道,“不敢。”
待看清他面容,楚连城目露讶异,“咦,你与那位姑娘……?”
“是我母亲。”
“这种体质,居然也能孕育出子嗣吗……有趣……”
那话说得又快又轻,连他自己都有几分拿不准。楚榕并未听得分明,只能茫然回望,不知他因何事而生出兴味。
“你愿跟我走吗?”
楚连城忽地俯身,“我无妻无女,在邺都颇有些家业。但你也瞧见了,亲族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只会给我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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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想寻个全无干系的人,对外只称是远亲旁系接来的子侄,由我亲自教习。”
“若你放心不下母亲,我可替她赎身。但因官职在身,我不便接她入府,可在郊外寻处私宅安置。你需跟在我身边,我会将毕生所学尽数教予你。”
“当然,做我的学生可能会很苦,而且很难出师。”他自顾自笑起来,眼中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骄矜,“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我的学生的。”
“眼下只有两人有这个资格。一位是当今皇太女,另一位是贵妃子侄,羌王之后。你若答应,那你便是第三人。”
“也会是最后一人。”
“啊,不过还是要解释一下。”楚连城看着少年从小心到狂喜,又重新变得皱皱巴巴、愁眉苦脸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替自己辩驳了一句。
“虽然我确实很严格,但还是有人出师了的。”
“是……?”
“是圣上。”楚连城笑盈盈的,“我们曾共拜一师。我出师了,他还没不够火候。师父年事已高,架不住他折腾,差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
“这下总信了吧?他要是没出师,现在龙椅上就该空着了。”
木墙边隐约传来床榻上咿呀作响的动静和不绝于耳的调笑,楚榕在对方耐心等待的沉默中,想起了门口日日嗟食的大黄狗,和雌/伏邀宠的坤泽。
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想要拿定主意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因为没有余地,所以但凡有一条其他的路,他都要走下去。
哪怕他尚未知晓,需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但饶是他已有准备,却在入府第一日就迎来了当头棒喝,被太医院首定下了会分化为坤泽的命数。
“恕臣多言一句。楚大人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位极人臣是早晚的是。但您如今一来没有子嗣,二无家族根基,日后朝堂只上只怕孤掌难鸣、独木难支。”
他跪在庭中,听着去而复返的章天对楚连城言辞恳切的劝诫,即将被再次丢弃的恐惧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不要回去,楚榕颤抖起来。如果他会分化为坤泽,那他决不能回去。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礼仪教化,急促跪行上前,抓住了章天官袍一角。
“我知道有法子可以抑制坤泽汛期发作,求大人教我!”
章天被孩童眼中雪亮的决心骇了一跳,皱着眉端详了他片刻,不赞同道,“有是有,但于你而言,无需做到如此程度。”
“便是成为坤泽,你也是独一份的,大可借此……”
“不。”
前往邺都的路上,他和母亲遭了劫。楚母主动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吸引了那群疯狗,为他挣了条活路。
“哪怕为坤泽,我也想站着做人。”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年少轻狂,总觉得脊梁有千钧重。穿上的衣服不会再脱,挺直了背就不会做奴。
更别说是哭着、喊着,闹得人尽皆知,也要求人疼疼自己。
8. 摘星
十三那年,秋日围猎,楚连城携他同去了。
那时楚连城刚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但顶着帝师的名头,圣上的偏宠又明目张胆,那些流矢摸不到楚连城的边,便都落在了初来乍到的楚榕身上。
好端端的较艺,先是弓弦是松的、箭簇是钝的,再是束腿的靴子被人凿穿了底,他只着了袜套上马,却在马匹冲出厩栏时发现缰绳也在不起眼处被剪了豁口,稍一用力便崩断了。
但他得给楚连城争一口气,也得给自己争个响亮的名头。
秋日晴空之下,少年银冠高束,长风猎猎,吹动他手中绑着红绸的一双大雁。那些阴谋算计都成了他此刻星眸熠熠下的陪衬,连文昌帝都与楚连城笑谈,说这么长脸的好儿郎,我叫声小师弟不过分吧?
但一飞冲天的喜悦还未转化成翱翔云霄的自由,就被打入泥沼,再也不得翻身。
当天夜里,他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汛期。
他在诱人的香气中醒来,才发现周身上下全然湿透,每处骨缝都酥痒难耐,像有火星子从里头往外钻。等楚连城听闻茶盏碎裂的动静寻到他时,佩剑的剑柄已被囫囵吞入,解着不知足的渴。
御赐的红穗子贴着白花花的皮肉,洇出蜿蜒水痕。
只有冰凉的银环在摩挲间吊着最后一缕清明,让他朝着神色晦暗不清的楚连城伸出手,哭着哀求,“二叔,救我。”
“你想我怎么救你?”
“什么?”
“若你甘愿就做个圣器,我可以为你找个与你相配、且对你负责的人解你眼下之苦。但往日种种努力,都止步于今日昙花一现。”
楚连城俯视着他,一贯温润无争的眸子闪动着异常明亮的光。
“但你若还想一争,熬过今晚,我助你扶摇直上。此后再无人敢欺你、碰你。”
双手被反绑于身后,上身低伏在马背上。力气早就随着汁水流尽了,索性那机关做得精妙,只需夹紧马腹,木锥便会沿着轨迹孜孜不倦地将贪婪的花心捣烂。
漫漫长夜,他最终靠着吱呀不停的木马捱过去。
次日,他在昏沉中醒来,朝服未换的楚连城坐在他床边,抚摸着他汗湿的鬓发,柔声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说与你听。”
“好消息是,我已将你的境遇禀明圣上。坤泽驯服汛期之事前无古人,朝野震动,圣上也为你的决心折服。即日起,你便是新的帝师,为天下坤泽表率。日后是否婚配,皆由你自己掌控。”
“但代价是你的腿。”
“强锁汛期会致经脉瘀滞。若一直不与天乾真正结合,时日久了,也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过,我信你,定能坚守本心。”
“不必怕,我已着人安排定制了常用的器具,以后也不会苦了你的。”
“我陪着你。”
他没有资本,因而太害怕自己选错了路。倔强和惶恐都写在脸上,清清楚楚落在楚连城眼里,一览无余。才有了这幅白日里冠冕堂皇地当着他的二叔,夜里又贴心为他纾//解的荒//唐。
可笑他哪怕前世嫁与姬芜时,都还在心里为楚连城找着千百种理由开脱。直到鸢尾花将一切拖入混沌无序的深渊,他所珍视的风光霁月尽数崩塌,在永春宫那一跪里,他才终于看清,不是楚连城对他没有心思。
而是亲手种下的果子,不到烂熟饱满,提前摘下都是暴殄天物。
现在的身//子尚且青涩,但烙在骨子里的瘾已随前世的魂灵一起苏醒,飞速蚕//食着他的定力。
既然总归是要走到那一步的,楚榕抚弄着新佩的玉环,闭眼掩去眸中的冷意。
那不如他自己来挑。
“哑奴,帮我更衣。备车,去摘星阁。”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啧啧,瞧瞧人家这楼盖得,快赶得上城门口的瞭望塔高了。再瞧瞧这花灯,啧啧啧。”
琉璃灯罩外面绘着斑斓油彩,游龙似的从高耸入云的飞檐上盘下来,将人卷进这漫天的金碧辉煌里。虽已宵禁,但摘星阁门口人声鼎沸,丝竹绵绵,香袂翩跹。
裴汜从前是个正经人,连带着莫秋宝都没怎么来过邺都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一时间瞅这也新鲜,瞅那也赞叹。
“您要不也去入仕吧,当侠客虽好,但没钱啊。”莫秋宝馋得口水都要从眼眶子流出来。人虽然还老老实实跟着他,魂早就被勾跑了。
“看吧看吧,反正看看不要钱,不看白不看。”裴汜带着他在如织的人群中穿梭,七拐八拐挤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总算耳根清净了些。
结果他刚呼出一口浊气,就被秋宝一把扯住了袖子,恨不得将他当做竹竿爬到他头顶上,撕心裂肺地嚎啕,“鬼啊!”
“祖宗,一晚上你撞鬼两回了,咱俩到底谁是主子?”
裴汜捏着耳根,循声向上看去。只见斜上方一扇半开的窗口撞出大半截藕□□瘦的身子,薄衫凌乱搭在肩头肘弯,又在晃动间被人扯着发髻向后仰过去,胡乱索取着亲/吻。
花影摇曳的瞬间,那人朝下望了一眼,与裴汜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他愣了一瞬,而后笑得更加浪荡无边,对着裴汜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又跌回屋里,传出接连不绝的动静。
裴汜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踩着窗沿轻车熟路地翻进屋里,留下莫秋宝对着大开的窗一脸木然。
他夜里视物能力极佳,那人的面容轮廓被明晃晃的月光磨了边,但口型却清清楚楚,分明是,
“死鬼,快来。”
“这么快就完事了?你找的人怎么质量越来越差了。”裴汜大刺刺朝软榻里一靠,仰头灌了口茶,拧着眉嫌弃,“茶也越来越甜了,难喝。”
“那你给我睡一次,我按时辰给你结钱?”
对坐斟茶的人脸颊犹带酡红,顺着桌沿摸上裴汜的手背,笑吟吟凑过去,“裴郎行行好,让我柳三集个戳,下次来买情报给你打折?”
“少来。坤泽生活本就不易,你好端端一个天乾,非要跟人抢活路。”裴汜甩开手,搓着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再说了,小爷今天不是来买消息的,是来卖情报的,不差钱。”
“躺着就能赚的银子,干嘛非得站着讨?再说了,正因为我是天乾,体质比那些弱不禁风的坤泽强多了。这楼里上下的名角虽多,但哪个有我耐//艹?”
“你瞧着现在生意兴隆的,淡季的时候还不得靠我养着。”
柳三浑不在意,取了香粉敷着方才胡闹时唇角的破口,“恕我直言啊裴郎,这邺都里头除了你,没几个人在乎去淮州三日住哪个地皮最便宜,跑哪个马道时间最短,吃哪家小铺味道最正宗。你那些消息,放在我这儿也卖不出去,留着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谁跟你说淮州了,我说的是南疆的事。”
香炉里点着柳三专门托人从淮州运来的山茶花膏,前调清甜,冷了就有些腻了。裴汜将未饮尽的茶泼入炉中,“听过鸢尾花吗?”
“那是什么?”
“南疆西部靠近蜀山一带的奇花,一枝并蒂,四瓣黄蕊。本身无色无香,但若取花芯碾成粉混于脂膏……”裴汜将他手中的粉盒“啪”的一扣,低声蛊惑。
“能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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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摘星阁生意好上两三倍不止。”
“这种隐蔽的好东西,怎么偏偏让最最正经方端的小裴将军知晓了?”柳三定定瞧着他,不置可否。
“我平南疆王那年十七了。”裴汜嗤了一声,搓着指尖簌簌而落的脂粉,语调散漫,“分化和懂事是两码事。”
“外面的野味劲足、够辣,再看邺都这些,自然寡淡得能修身养性。”
裴、柳两家本是世交。柳三虽和裴汜是打小的交情,也从未见过裴汜如此言辞粗鲁直白的模样,一时竟被那双桃花眼里沉甸甸的欲//念震住了。
“平日不都装君子要风度么?落水而已,去圣上那儿撒了一圈癔症还不够,到我这儿也不演了?”
“可能水太冷,给脑子泡清醒了。”裴汜见他听进去了,便知今日目的已经达到,懒洋洋地拨弄着香灰,“演这么久了,烦了,腻了。”
“我若一辈子做个良臣,在他们眼里也是该的。万一还没功成名就身先士卒了,我多亏得慌啊。但我若是做个混球,”
他桃花眼一弯,露出森然犬牙,笑得轻佻又妖冶,活像个容貌昳丽的艳鬼,要敲骨吸髓的架势。
“谁又敢把我怎么样呢?”
“倒也是。”柳三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对裴汜的变化倒接受得很快,“鸢尾花的事我会派人去查。若确如你所说,与你三七分成,可行?”
“我只要一成利,但有个附加条件。”裴汜竖起食指晃了晃,“这东西要想进入邺都,只能经我的手。”
“你想开个制品铺子?”柳三微讶,“裴府上下也没有擅长打点经营的人,这活揽下了你也做不成啊?”
“不。我要的是这东西在邺都的源头。”裴汜耳尖一动,拍拍袖子起身,“你把种子从南疆带来,我负责养殖。所有鸢尾花衍生出来的制品,都必须是从我的庄子提的货。”
“这事儿等有了准信再谈。你有客人来了,我先走了。”
他说罢,自来时的窗户一跃而下,几个腾挪便没了踪影,紧接着身后的房门便被小厮扣响了。
“阁主,贵客来了。”
变化太大的人一时半会儿是搞不明白了,但生意还是得照做。柳三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发胀的脑门,叹道,“请吧。”
外头静了一瞬,半晌才响起轮子压过地板的声音。屋门打开,轮椅上带着幕篱的人挥退左右,对他微微颔首。
“柳阁主,深夜造访,叨扰了。”
柳三一惊,立刻收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他先是起身将窗户关严了,又在屋内放下几道隔音的木墙,这才快步上前行礼。
“还以为是摄政王派人前来取这个月的新货,没想到是帝师亲至。实在惶恐,有失远迎。”
“无碍。”楚榕手腕轻抬,示意他不必拘束,“反正是给我用的东西,本就该我亲自来取。先前总觉得难以启齿,因而每次都劳烦二叔为我惦记操劳。”
“我今日来,一是取走已经定好的东西,跟柳阁主清个账。二来,是有桩新的买卖想与摘星阁做。”
幕篱阴影下,看向柳三的眸子里仿佛盛着山间冷泉,说出来的话却教人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我身有旧疾,需寻天乾结合,方有根治可能。但身边人多眼杂,不便直言。邺都势力交错盘杂,摘星阁能屹立其中,定然有通天之能。”
他不顾柳三额前涔涔而下的汗珠,一字一顿,“我需要摘星阁为我找到合适之人。”
“且此事不可为摄政王知晓。否则,”
“我既为坤泽之首,信徒众多。让摘星阁真的成为危楼,也未可知。”
9. 佛珠
“此事关系重大。帝师既然托到摘星阁头上,那我也跟您交个底。”
本来在楚榕说出那句“自用”时,柳三就恨不得自己聋了。等全部听完,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摇头苦笑。
“如您所言,摄政王虽在朝野只手遮天,但摘星阁也并不惧他。但我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您身份特殊,要瞒着楚连城,付出的代价……”
楚榕一听就明白。这事儿能办,但是得加码,不然不接。
“阁主可曾听过鸢尾花?”
柳三心头一动,心说本来没听过,现在可真是如雷贯耳。再多几个人来问,他都要怀疑自己这个情报头子是不是过分失职了。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恭敬地敛目低头,“愿闻其详。”
“此花原生于南疆与西蜀交界的祁山脚下。花蕊色黄,碾粉后入药可使人遍体生热,当地人常用以抵抗严冬。但若直接将粉末融于脂膏,则可强制坤泽进入汛期,非交//合不可解。纯度高者,甚至连中庸都会受其影响。”
“任你是何等铮铮烈骨,也能化作春水绕指。”
“若只是顶级媚///药,摘星阁虽没有此物,但也不是没有平替。”柳三不动声色,“帝师所荐,可还有什么额外功效?”
“它的某种衍生制品,可成/瘾。”楚榕目光幽深,“柳阁主大可自行去问去试。但想要达到这种效果的制法,世上只我一人知晓。”
“此瘾可有解法?”
“暂无。不过……”
幕帘之下的神情瞧不真切,但不知怎么的,柳三却从未尽的话里头咂么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可那尾音里的叹息散得太快,还不等他抓住深究,就被楚榕打断了。
“等真到了那一日,若阁主仍需要解法,自当双手奉上。”
“既如此,”柳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咬牙,深深一揖,“摘星阁乐意为帝师效劳。”
“我们会尽快为您寻得可靠之人。若府上行事不便,摘星阁也可提供场所,定教您满意。”
从摘星阁出来时已近三更天。正门处的喧嚣退潮似的弱了,只余隐约的乐声撑着余韵,在夜色里拖着咿呀散漫的调子。哑奴无声地推着楚榕穿过后门小径,木轮一摇一晃压在小路上,像是河流的水冲着岸边的碎石,令人昏昏欲睡。
在转过巷口的拐角时,咕噜声停下了。他强撑着疲累睁开眼,却见夜幕低垂,星子碎银似的缀着。难得清静的疏朗月色里,裴汜正抵墙而立,听闻动静侧过身,歪着头冲他笑。
“小先生,晚好。”
这可太不好了。
楚榕把手中的银盒不着痕迹地往里袖口里推了推,抿着唇没接话,拿细长的眼尾半挑着瞧他。
裴汜却好像对他小动作里隐秘的抗拒全然无知无觉似的,长腿一迈便朝他走来。
“方才见到哑奴在这儿,想着是不是先生来了,索性在这儿等着。”
“谁让你等了?”
他原本声音还绷着劲,待裴汜走近了,才瞧见对方额角的伤只用不知从哪儿扯的边角料草草包了,眼看着又有缕缕鲜红渗出来,不觉就软了口气。
“伤都没好,大晚上乱跑什么?”
“啊,又裂了吗?”裴汜抬手摸了条血印子,“嘶”了一声,浑不在意地往身上一擦,“没事的,是我说错话在先。能让先生出了气,破点儿皮也乐意。”
他亲昵地凑近,小心翼翼摸了摸楚榕眶下淡淡的乌青,漂亮的眉眼耷拉下来,有点儿委屈,“但怎么觉得,先生好像更生气了?”
“……没有。”
指尖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暗含警告。裴汜也不恼,一寸一寸慢吞吞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楚榕,眨巴着眼,唇边漾着甜滋滋的笑。
“光顾着哄先生,差点儿把正事忘了。回府后听秋宝说,摘星阁做柿饼子的师傅回来了,这次就待两日,所以特意今晚赶来买的。”
竹绳系的包裹不算精致,但胜在淳朴,是楚榕家乡特有的打结手法。表面尚有裴汜体温的余热,清甜的果子香勾着味蕾。
“明日给外邦人摆送行席,定要从早到晚耗着,还没什么合口的吃食。先生把它藏于案下,偷偷垫一垫。”
若是以往,即使手中不拿戒尺,楚榕也必然要纠正他,君子不可妄语,什么“耗着”、“偷偷”,统统都得收回去。但今晚却反常。他听完那些算得上不敬的怂恿,脸虽还板着,但手却诚实,仓鼠似的将油纸包往自己袖里拢了拢,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下简直扒拉在裴汜心坎上,倏地就软了一片。只觉得眼前人是如此鲜活可爱,又在甜蜜里忍不住眼眶发酸。
他忽地附下身,热烘烘的暖意随着动作将楚榕严严实实笼罩其中,晶亮的眸子直勾勾望过来。
“先生困不困?抱住我,我带你走。”
“先生,若你不愿,抱住我,我带你走。”
恍惚间时光洪流倾倒,楚榕仿佛看见了前世他成婚前的那天,说要替他修眉的年轻将军摔了刮刀,执拗地等他一句“不愿”。
离得太近了。近得他旁的什么都瞧不见,只能陷在那双桃花眼的蛊惑里,一时忘了今夕何夕。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乖乖伸手,想要环住裴汜。
手指触及的肩头僵了一瞬,而后便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力道之大,甚至让肋骨都被挤得有些闷痛,生怕他反悔了似的。
“秋宝,你陪哑奴回楚府!我们先行一步!”
裴汜稳稳托着他。一开始只是疾行,而后脚步愈来愈快,渐渐成了月下飞奔。
梦魇般的前世种种走马灯似的闪过,随着影子一起被远远抛在身后,连他们纠缠在一处的衣角都沾不到边。他眼前是对方喉结上滚落的汗珠,耳畔是呼呼风声,脸颊贴着滚烫的胸//膛,附耳过去时是有力的心跳。
一闪而过的屋檐如同来时路中飘零散落的碎片。而他因裴汜得以短暂地脱困而出,感到前所未有畅快轻盈。
待到他所居住的小院门前停下时,楚榕才发觉自己一直紧紧攥着裴汜的前襟。那块上好的料子被他的掌心汗湿,变得皱巴巴的。
楚榕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他一边试图抚平那道褶皱,一边开口,“裴汜。”
“怎么?”裴汜跑得热了,呵出的哈气在夜风里结了雾。
楚榕窝在他怀里戳弄着渐渐散开白圈,努力回忆着近期可能要发生的事,说得很慢。
“明日宴席之后,去给圣上好好认个错。让他把错处抵消了,才不会忘了要给你的赏。”
“记下了。”
这事就算楚榕不提,裴汜也是要去的。再加上他此时心情颇好,应得也爽快。
“这次牵连进去的世家子弟也要走访打点。提前堵住众人之口,免得后续出什么纰漏,再都一股脑扣到这回上。”
“好。”
“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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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这事来得蹊跷。若是得空,还得派几个可靠之人去原处看看。”
“船夫也需仔细盘问,怎么能无缘无故就行到那么偏僻的地方。邺都沙多石少,按理说不该有暗礁……”
他刚开始还会稍作停顿,等着裴汜的回应,渐渐就变得有些自说自话,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等裴汜将他放在榻上时,低头一看,才发现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昏睡过去了。
只是他梦中仍不安稳,眉心拧巴着,刚一沾床就下意识贴在了里侧,将自己蜷缩起来。
裴汜试图把他往中间挪挪,结果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脾气还大。拉一下袖子就皱脸,抬一下胳膊就乱动。有几次甚至是冲着面门来的,要不是他手上没什么力气,能给裴汜脑袋再戳个窟窿。
几番下来,人没摆正,反倒把裴汜又折腾了一身汗。裴汜叉着腰瞪着睡得不省人事的人,简直要被气笑了。
“真是……倔人。”
像是不满他的点评要赶人走似的,楚榕嘟囔着挥了挥手,翻了个面抱着被子朝墙躺着,彻底不理他了。
但原本藏在袖子里的物事却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绣帕、香囊、粉脂盒、防身的偃甲……还有刚买的柿饼子,和一个精巧带扣的小银匣。
裴汜生怕动静太大又把他吵醒了,赶忙追着一样一样捡起来在桌上摆好。直到触及那方匣子。
它混在这堆东西里,不起眼又碍眼。锁扣虽花纹繁复,但解法却平平无奇。裴汜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渐渐眯起眼。
今晚氛围太好,所以他一直没有问,
他的小先生,一个清清白白,连汛期都能靠自己驯服的坤泽引路人,为什么会在这么晚出现在摘星阁呢?
也许这个匣子里,就是他想要的答案。
咔嗒。
挣扎的念头只一瞬就被压下了。他手指微动,锁扣应声摊开。做贼心虚似的,他先瞄了一眼,确认楚榕依然在熟睡,才慢慢将目光移回匣内。
那里头是一条串珠。
底下用上好的绒布衬着,打开便能嗅到淡淡檀香。珠子约摸有拇指大小,颗颗圆润。乌黑的珠面纹路深浅不一,皆是形容各异的佛像,或敛眉慈目,或怒视欲吒,个个栩栩如生。
最前面一颗做工最细,穿着掺了金丝的暗红穗子。表面莲台雕得凹凸繁复,上面端坐着观音法相,身披袈裟,闭目盘足。眉梢唇角弧度轻挑,竟是带笑的。
“公子!我们回来啦!你人呐?”
院里远远传来莫秋宝压着嗓子的呼唤。脚步声渐近,裴汜猛地一个激灵,啪地阖上匣子往桌上一搁,又从旁边拿了别的杂物胡乱放在上面掩着,这才匆匆应了句,“小点儿声!来了!”
回府路上,莫秋宝瞧着裴汜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道,“是帝师拆穿你了?”
裴汜本就心不在焉,被这么乍一问,脑子想岔了,脚底一滑,险些从梁上摔下去,“拆穿什么?”
“你脑袋上的伤啊。”莫秋宝撇撇嘴,对自己主子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本来包得好好的。谁知道有的人受了什么刺激,见哑奴在巷口等着,又自己从路边摸了块石头,生生往伤口上结结实实来了一下。”
“还就这么血丝喇喇去拜见帝师,多不体面!”
“你懂什么。”裴汜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我问你,有听来往的人说,”
“帝师最近喜好礼佛吗?”
10. 金弦
“没啊?”
莫秋宝困惑挠头,“不过章太医今日来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嘴,说圣上最近浅眠多梦,用了药也不见好。”
“摄政王被迫天天陪着圣上弈棋,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最近日日去太医院监工不说,还亲自花重金找高人求了佛珠,准备寻个黄道吉日开光呢。”
“开光?谁知道是怎么开的什么光呢。”
裴汜唇边闪过一抹冷笑,瞧得莫秋宝不觉打了个寒颤,不知哪里又触到他的逆鳞,只得拢紧衣领快步跟上,不敢再打趣。
次日的送行宴果如预想中繁冗无趣。姬芜仗着身上还没有一官半职,叫人早早撤了文昌帝身边的桌案,在下头与裴汜厮混在一处,借着饮酒百无聊赖地频频打着哈欠。
“好没意思。他们是怎么做到把恭维的车轱辘话说得比流水席还又臭又长的?”她将手中的葡萄丢给离得最近的歌女,边冲人抛媚眼,边凑近裴汜小声咬耳朵。
“要不我找人在外面撒出去几头鹿,弄出点儿动静,咱俩上外头打猎,活动活动筋骨?”
“省省吧。”
裴汜昨晚被那串佛珠吊得在床上烙了一夜的饼,晨起果然风寒反复,草草灌了口汤药就来了。空着肚子陪了几轮酒,呼出口气能给嗓子烫个窟窿,眼尾都烧得打了卷,神色恹恹。
“南疆北境的人都是象兵马背上练出来的。你我骑射平平,小心玩儿脱了,反倒成了显眼包。”
“我说你怎么回事?落个水跟丢了魂似的,畏首畏尾的。”姬芜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说你昨天还紧巴巴上赶着来认错求罚了?”
“可不。”
桌上的银盏空了,裴汜挡住了一旁侍候的宫人添酒的动作,“爹娘都回北境省亲,把夏禾也带走了,家里就剩一个不中用的秋宝。可怜我现在烧都没退呢,还得在这儿吃如此难吃的东西。”
交头接耳间,场中新换了北境的献礼。高挑的羌人盛了烧得通红的炭盆摆在殿中,做篝火之舞。胡调苍凉,竟能也能从中听出几分荒原的开阔。
众人渐渐被引入意境之中,连姬芜都跟着旋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一时间殿内只有三个完全游离在状况之外的人。
烧得两眼水汪汪的裴汜,趁机偷食案下柿饼的楚榕,和受到裴汜胁迫,正弓背哈腰,鬼鬼祟祟穿过大殿,准备给自家主子问帝师讨块柿饼子的莫秋宝。
胡笳愈发激昂,羌人踩着鼓点换了方位。衣袖翻飞间,早已准备好的纸花簌簌而落,似漫天鹅毛大雪遮蔽了视线,连对坐两边的文武大臣都互相辨不清面容。
姬芜正看得沉浸,身旁裴汜却霍然起身。不知是烧的还是醉的,他身形不稳,揉着泛红的额角,口中嘟囔了句“取个柿饼子也办不利索”,竟就这么摇摇晃晃步入雪中,穿过舞姬变阵的步伐,朝着对面的楚榕走去。
那背影踉跄,活像是厉鬼往纸钱纷飞的深处去,寻人索命似的。
待众人看清时,裴汜已穿过了大半个殿堂,正巧站在离楚榕最近的那名羌人准备落脚之处。对方脚下一转,想要绕行避开,裴汜却比他更灵活,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地把人堵个正着。
几番纠缠下,裴汜非但没有收敛,倒像被激起了兴味,长臂一捞便探到对方耳侧。
那人躲闪不开,被当头掀了蒙面,惊怒交加地瞪着那双快要贴到脸上的眸子。
被他这么一打岔,长调戛然而止,众人皆如大梦初醒。连文昌帝面上都有片刻恍惚,回神后眸色深了几分,但面上却不显,扶额笑骂,“阿汜!你闹人家做什么?”
“方才没看真切,还以为场中是自己的游魂,吓了一跳。”
他笑吟吟地转过身,桃花眼里熏着醉意的艳艳水光,手劲却大得吓人,铁钳般掰着那人下巴,迫使之全然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陛下觉着如何,像吗?”
“便是肖像,也不该如此无礼。”文昌帝哭笑不得,“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拉开?”
“姨夫也太敷衍了。”
裴汜像是真的脑子不清醒,赖着连官称都不用了,“您仔细瞧瞧,我俩哪个更好看?”
他到底是天潢贵胄,真耍起横来小宫人也不敢拉他。坐在文臣首位的楚连城本想冲姬芜使个眼色,让对方帮衬一二。
结果一抬眼发现堂堂皇太女正翘着脚嗑着瓜子,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当即把自己气笑了,索性别过头不去看这出闹剧,眼不见为净。
倒是兵部尚书黄立先前常年驻守北境边塞,是今年才新擢选上来的,对邺都官场还没那么多讲究。见情势僵持不下,笑呵呵打着圆场。
“听闻羌族中对血统样貌极为看重。小裴将军是羌王之子,不论多么相似,单论长相也是远在其他羌人之上的。”
一旁的工部尚书卢江闻言不禁嗤笑一声,就差没直接翻个白眼。
他的宝贝儿子还在家病着,夫人日日向他哭诉,闹着要个说法。始作俑者却在宴席上发癫还有人捧哏,更让他心头添堵,阴阳怪气地摸着蓄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
“羌王地位尊贵,自然无可撼动。但若是连容貌也一概而论,未免马屁拍得太过了吧。”
“那可不是我瞎说。”黄立不甘示弱,“诸位请看,贵客与小裴将军的眼睛,可有什么不同?”
“羌王之子诞生时,应取天山之水沐浴。且往后每年均需前往冰湖深处训练,直至于水下行动自如,可睁眼视物。故而纯粹透亮,旁人无可匹及。”
不等他人答话,楚榕终于从食案上抬起眼,“啪”的把银著搁下了,接过了话头。
他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点心屑仔细擦净,帕巾一丢,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名羌人攥得咯咯作响的拳,面露惋惜,语气却轻慢。
“人和人的区别,从出生就注定了。学得越用力,越像东施效颦。”
“你的舞步铿锵有力,但落地时却轻不可闻。若我没看错,方才你躲裴汜用的身法虽已刻意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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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来路,但仍能看出并非传自羌王一脉。”
“羌王胸襟宽广,北境各部无不臣服。”那人梗着脖子冷笑,“倒是贵朝,先是当众发难,阻我献艺;后又讥讽我出身,是何用意?”
“母亲确实不太在意底下的小动静,但狼吃肉可是很挑的。”
裴汜拍了拍他僵硬的脸,“像你这种,在羌族和北境边线上两头卖情报,四处煽风点火的人,吃着天家俸,发着难民财。屡犯屡败,屡教不改。”
“虽我那时年幼,也记得母亲曾当众宣布,羌族裴家从此没有你这号人。”
“对吧,裴秋容?”
羌王裴在野是坚定不移的主和派,治下极为严苛,尤恨挑唆战事之人。前些年曾放逐过一名牵涉其中的本家族人,使其于严冬孤身被狼群追赶百余里。手腕酷烈,连邺都皆有耳闻。
“裴秋容?那不就是……”
殿内议论声四起,嫌恶警惕的目光如淬毒的银针刺向裴秋容。那张与裴汜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他袖中寒光一闪,直取裴汜咽喉。
裴汜仰面躲过,长腿一伸朝他下盘攻去,欲教他就此跪下。
不料裴秋容却在半途收势,手中利器朝楚榕当头罩下。竟是团胡琴上的金弦,又细又韧。若真勒在脖颈上,足以顷刻毙命。
他离楚榕太近,今日雅宴又无人随身携带兵刃。情急之下,楚榕抄起案上银著沾了鲜椒水,翻手一甩,掷向对方双目。
气味辛辣,裴秋容下意识闭目偏头,手上动作因而慢了一瞬。下一刻只觉攻势如入泥沼,阻力之大,任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下陷分毫。
滴答。
他睁眼再看时,只见在距楚榕鼻尖不足一拳的地方,裴汜空手攥住了那团金弦,单掌发力,寸寸上抬。
细丝割开皮肉,随他动作发出勒住指骨时牙酸的咯吱声。豆大的血珠顺着紧绷的弦身滑落,其中一滴落在了楚榕仰着头的脖颈上,沿滚动的喉结没入衣领。
待金弦脱离能伤到楚榕的范围,裴汜猛然收力。裴秋容反应不及,被当胸一脚踹翻在地,还不等爬起便被弦将双手反捆于身后。
空出的一截拴狗似的将他脖颈套牢,轻易破开了皮肉。
“别杀我!我还……”
“可以招供”几个字还没出口,金弦便干脆利落切断了咽喉,扼住了最后一丝声响。
尸首轰然倒在地上,散大的瞳孔里皆是惊惧。
压制的人已经没了动静,但裴汜仍用膝盖死死抵着对方后心。完全离断的喉管咕噜冒血,血腥四溢的大殿中央,他非但没有松劲,反倒小臂青筋暴起,金弦缓缓收紧。
艳色烧成血雾,桃花眼中哪里还有丝毫迷蒙醉态。冷酷雪亮的恨意如锋刃出鞘,竟是要将头颅就此直接割下的架势。
在铺天盖地的腥红将他淹没前,死寂的殿内忽地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声,刺破了眼前的魔障。
“帝师!快来人!帝师晕过去了!”
11. 催发
求救声、惊呼声、桌椅器皿翻到声,殿内霎时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姬芜瞅准裴汜愣神的片刻,踏着桌案一个飞扑将人撞出去,厉声喝道,“你克制一点!小先生还在这儿呢!”
天乾的信香受杀意刺激而翻腾。裴汜虽未刻意催发,但他刚分化不久,尚未与坤泽结合,信香纯粹浓烈,随掌心伤口处涌动的鲜血四溢弥漫。
“妈的。”
他暗骂一声,一骨碌爬起来踢开裴秋容的头颅,摁住腕部的血管止住了喷涌的势头就要往楚榕那边赶,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拦下了。
“裴公子连个交代都不给吗?”
北境使团之首也是受人所托,有苦难言。裴秋容身份败露,他本想趁乱当个缩头乌龟,悄无声息地带人撤退,哪成想关键棋子直接被开了瓢,只能硬着头皮虚张声势。
所幸裴汜刻意收敛气息下,看起来更像个漂亮无害的坤泽。他低头一瞥,只见裴汜垂落身侧的手正不着痕迹地微微颤抖,更确信了对方压根没见过什么世面,正因为一时起意杀了人而后知后觉地胆怯。
这让他又生出了底气,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抬高声量,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架势。
“不管裴秋容是何身份,一无升堂、二无定罪,便是处决,也该由羌王定夺!盛朝竟允许如此公然行凶、草菅人命?!”
“哈。”
如他所愿,裴汜停住了脚步。他喉间溢出一丝模糊的笑,快得教人几乎以为是错觉。那双桃花眼懒怠地半眯着,轻声软语,
“让开。”
“你……”
二人目光相接,首领这才惊觉,裴汜隐匿的战栗与恐惧毫不相干。
那是许久未曾饮血的刀刃饱足之后,在极端冷静克制下泄露出的兴奋,甚至还有呼之欲出的苗头。
求生的本能令他下意识想要服从。但转念一想,若等到众人回过味来,事情始末只会更加经不起推敲,说不定还会把他背后的人拉下水。
他想到那人手段,不禁打了个冷颤,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拦在裴汜面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凭什么……”
他身后的桌案旁,楚榕被章天带来的药童小心抱起。人影憧憧,虚软无力垂落的手腕如同被折断的藕茎自袖口滑出,釉白的面上隐隐浮动着不正常的嫣红。
首领步步紧逼间,那抹水色一闪而过,被簇拥着送进了殿后的隔间。
“一言不发,是裴公子心虚……”
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首领骤然失声。刺痛来得太突然,他震惊地缓缓低头,在倒地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裴汜捏断了他的喉骨。
围观的北境使团彻底陷入死寂。裴汜随手将尸首丢在一侧,大步从旁边跨过。
但他连楚榕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楚连城拦下了。
“章太医入内,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
“连城叔……”
“怎么!难不成长本事了,连我也杀吗?!”
“不敢。”他嘴上恭敬,目光却不依不饶地追着来回进出伺候楚榕的宫人。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又换了血水端出来,那血色仿佛溶进了裴汜眼里,恨不得从人身上拔下一层皮来。
“那就退下!”
楚连城忍无可忍拔高了声音,“来人!带裴公子去更衣!洒扫无极殿!正殿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备圣上庭训!”
他一番话把所有人都兜了进去,连文昌帝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有姬芜是个没眼力见的,试图讨好地央着楚连城,“就让我们进去看上一眼,毕竟是我俩的先生……”
“在他之前,我才是你们的先生!当初教你们天乾地坤的常识,可曾听进去半句?”
楚连城难得动了怒,“坤泽本质脆弱敏感。你们这些天乾一个个没轻没重的,真当他是铁人不成!”
屋内隐约传来压抑断续的呻//吟和挣动。姬芜还懵着,裴汜却一僵,陡然意识到什么。他环视一圈,森冷的视线落在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上。
楚榕没有皮肉伤,却依然受到了催动,定然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他一言不发扭过身,将没入死肉的金弦扯了下来,全然不顾北境使团更加难看的脸色。
楚连城远远瞧着他背影,眉心不着痕迹蹙了一瞬。但还不等吩咐身边人,就被突然身后的瓷器碎裂声打断了。宫人匆匆行来,语气焦灼。
“帝师情况不好!院首请您速速进去!”
“知道了。”
再回首时,只见裴汜已经将金弦放入怀中,挥退了要带他去更衣的侍从,低头坐在原先的桌案处喝着闷酒。姬芜则像个炸毛的孔雀守在他身边,与北境使团对峙着。
“摄政王,在场的中庸只有您与帝师相熟,还请快些吧!”
那宫人也是坤泽,想起楚榕的模样,不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见楚连城停顿,忍不住再次出言催促。
他最终只来得及向随侍递了个眼色,便甩袖进屋。裴汜异乎寻常的狠辣如阴云笼罩,令他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妙预感。
难得的烦躁之下,他并未注意到,方才来传话的宫人并未随他一同入内,而是确认他进入隔间,落了帘子后,才小跑到同样缩在角落的莫秋宝边上,附耳说了句什么。
莫秋宝蹙眉,低声确认,“现在吗?”
“是。”宫人忙不迭点头,“帝师说了,趁现在赶紧拿给小将军,他自会明白。”
正殿门口由皇城卫把守,殿内众人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后,终于各怀心思重新坐下。裴汜死死盯着面前那团金弦,试图从中捋清其中关键。
前世他因在府内禁足思过并未参与这场宴席。楚榕被伤病倒,姬芜日日泡在摄政王府当孝顺徒弟,他连个通气的人都没有。是斥责裴在野治下不利的降罪书送到了府上,他才火急火燎地去查证。
事后当然什么东西也翻不出来。对方手脚干净,事情最后归结于北境极端好战分子所为,试图通过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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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天乾和坤泽的对立引发盛朝内动。
但冤无头债无主的祸端到底还是在文昌帝心里种下了和羌王嫌隙的种子。一时看似风平浪静,日后对裴在野的褫官掠爵却毫不手软。一朝被贬,便被勒令常驻封地,无诏不得入都。
而裴汜也就此成了邺都牵制北境留下的质子。
不仅如此,楚榕原本长期压制平稳的汛期被一朝催发。此后隔三差五便称病抱恙,每每提起,连摄政王的笑容都明显淡了,渐渐也无人敢问。
但楚榕曾伴他和姬芜习武,虽无真实搏杀,较艺时的胜负欲激发的信香浓度并不低,也从未有过如此反应。金弦表面虽涂了可动摇人心境的胡粉,可用量极少,完全可以解释为献艺效果所需。
还有什么呢?
他正兀自出神,袖子却突然被扯了一下,却是莫秋宝借着桌案掩饰塞过一样物事,小心翼翼的。
“公子,你要的柿饼子。”
“都什么时候了……”
殿内只有洒扫的侍从正埋头洗刷血迹,静得银针落地可闻。他们这儿动静不小,引得周围人暗暗侧目。
“帝师怕您饿着,特意留的。”莫秋宝冲他眨巴眼睛,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生怕自己意会错了,把事情搞砸。
幸好裴汜闻言,推拒的手指果然一松,甚至从剩下的油纸包里掏出个已经冷了的柿饼子咬了一口。
他初时咀嚼得很慢,一个啃了没两口就搁回去,又拿起下一个继续。直到把剩下的柿饼全嚯嚯了个遍,才将整个油纸包扔回桌案,舔着指尖的糖霜,唇角浮起冷笑。
“原来如此。”
无极殿后的隔间内梵香弥漫。这本该是庙宇道观中才会有的气息,可使六根清净、往生忘俗,此时却腻得教人口干舌燥、心如擂鼓。
蜷在床榻上的躯体反复折起、抻开,难耐地扭动打滚。发冠在挣扎间滚到不知哪个角落里。药童不敢下重手,乌黑的长发散了满床满身,贴在汗湿的脊背上,勾勒出蜿蜒婀娜的曲线。
信香太浓,饶是章天身为中庸也有些喉头发紧。他一把拉过脸色同样难看的楚连城,低声骂道。
“哪个下的药,这么没轻没重的?!”
“按理说不应当。”楚连城眉头紧蹙,在舌下含了一颗抑制信香波动的药丸,用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固守住清明,“你出去吧,我来。”
“坤泽压制汛期本就没有先例,哪有什么按理一说!”章天还没说完,屋内便猛地爆发出更为馥郁的梵香。床上的人弓身痉挛,哑着嗓子几欲叫出声,又在瞧见楚连城的瞬间将所有的音调尽数吞下,狼狈的脸上生生逼出两行泪来。
“罢了,你尽快弄好。”
章天逃也似的带上了门。楚连城轻叹一声,走到床边伸手一捞,让楚榕跪坐着,上身立起,伏在他肩头,就着这个姿势一下一下顺着在余韵中战栗的脊骨,附耳哄道。
“是不是偷吃了,嗯?”
“自己扒开,我看看塞了什么?”
12. 难哄
“再分开些,这样看不清。”
“唔……”
木墙的隔音并没有那么好。布巾细细擦过血迹洇透了的地板,在摩擦中沙沙作响。
绯色沿路生花,由浅淡转为浓烈。低伏的花茎随着声响含羞泣露地抬头,却在即将达到极致时被恶意地封住了。
“放了我!撒开!”
“乖一点,先回答问题。”
要害落在他人手里,楚榕咬得唇都白了,半晌才挤出一丝细若蚊呐的声音。
“是……佛珠。”
“胆子真大,给圣上的东西也敢碰了,嗯?”
“一时情急,没有别的……”
楚榕软得厉害,攀附都吃力。木珠推搡吞纳,最后只剩了的大半颗露着。
“这可是我特意求的婆罗法相,共一十八颗。”
“莫非,你想做圣上梦中的第十九位小菩萨?”
楚榕一哆嗦,观音的袈裟便蒙了潮。手执的杨柳枝也沾染了甘露,悬垂着晶亮的水珠。
“说笑的,不闹你了。”
“自己扯出来罢。”
“不行……”
他腕骨吃痛,但浸透了的穗子湿滑,难以着力。
一时间恍如坠在半空,只余丝线虚虚牵引,不上不下的,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真可怜。”
紧闭的隔板外忽然传来长短交错的几声叩击,楚连城脸色微变,一时竟有些踟躇。
见他没有回应,叩击声更加密集,已有催促之意。
无奈之下,他只能松了手,任楚榕跌回床榻,给人掖好被角抽身欲走。
还没起身,衣袖就被牵住,对上了一双泪眼盈盈的眸子,里面俱是挽留之意,好不可怜。
“怎么?”笑意只在楚连城眼底虚虚浮了一层,并不真切,“一个人待着,怕吗?”
外面情势有变,这一句就是明知故问的意思了。而楚榕向来懂事,定会明白。
袖子上的力道果然松了。楚榕慢慢抬手搭住了眼,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嗓子火烧火燎的,皲裂了似的疼,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
“是我失礼。”
他说得克制又有分寸,面上甚至浮现出几分萧索冷寂。但楚连城脑中犹是方才开过的靡靡海棠,甚至因眼前的矛盾混沌而觉得香气更甚,竟在瞬间心生一丝犹豫和不忍。
不愧是圣器。
游移不定的片刻功夫,叩击声戛然而止。他眼皮一跳,再不敢耽搁,敷衍撂下一句“回去再说”便匆匆离去,换了方才引路的宫人进来守着楚榕。
槅门打开的瞬间,殿内的血腥气顺着缝隙溜了进来,还伴随着隐约可闻的行刑声,大板落下时沉重的钝击闷闷传入。
宫人小心掩住门,端着热水快步行来。
“此处多有不便,您先擦拭一下……”
打湿了热帕巾的手被摁住了,雾气未散的眼带着探寻望着他。里头春水尽褪,寒光凛凛。
宫人迅速明白过来,红了眼眶。
“您放心,小将军正在审恶仆呢。”
“都赶上了。”
楚榕这才卸了劲,配合着让热帕巾一点点拭去痕迹,再换了干燥清爽的衣物。
“小的是摘星阁的人。”宫人口唇未动,却是腹语,“您若收拾停当,可暂往摘星阁小住。摄政王那头,阁主自有安排。”
佛珠还嵌在里头,宫人不敢妄动,只能拿眼神无声询问。
“那便有劳。”鸦羽似的睫毛轻颤,“我托付的事,可能得麻烦阁主提前安排了。”
“哑奴?!”
殿中跪伏的人不能言语,听闻动静猛地抬头,口中“啊啊”不止,像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向楚连城伸出手,浑浊的眼中浮起一抹希冀。
楚连城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端着震惊与威严,不露声色。
“他侍奉楚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欺他是个哑巴,就滥用酷刑!”
“他幸亏是个哑巴。”裴汜抱臂站在行刑的公公边上监工,眼神阴鹜,冷冷扫过噤若寒蝉的北境使团。
他目光在为首告发哑奴的那人身上停了片刻,直把对方盯得如鹌鹑般瑟缩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才勾着唇角嘲道。
“不然只怕指使他的人是要坐立难安、夜不能寐了。”
“什么意思?”楚连城怒极反笑,“你倒说说看,他是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人教唆?又行了何事?”
“摄政王日理万机,府中也没个会照顾人的,下人们的事自然难以面面俱到。”
文昌帝余怒未消,但顾着算半个楚连城的家事,压着没发作。
“这事自北境而起。你先坐下,听阿汜把话说完。”
“羌族代表的是母亲的立场和颜面。她不在邺都,”裴汜一顿,“我就是裴家的脸。”
哑奴双腿被打得血肉模糊,生生痛得晕了过去。断了的骨头刺破皮肉,在刚洒扫干净的留下新鲜的血痕。
裴汜照着断端踢了一脚,“把骨头渣子捡干净,连城叔有洁癖,别脏了他的眼。”
宫人们唯唯诺诺地应了。裴汜这才点头,“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北境出了叛徒,想趁母亲无法当面陈情,借小先生挑起内乱。”
“若事成,则引发坤泽动乱;不成,也足以让邺都和北境横生猜忌。”
“所幸这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狼的精神。既不重契约,也没什么胆识。稍微一吓唬,就什么都交代了。”
“稍微?”楚连城眯起眼,不依不饶。
“连城叔曾教我,无论行善作恶,都得正大光明。”
裴汜毫不在意地擦着手,“跟他们这种阴险下作比起来,我不过是当众杀了几个心怀鬼胎的叛徒罢了。”
“再说,他们选择哑奴作为内应,在我买的柿饼子上动了手脚,与裴秋容金弦上的香粉作饵,还有个目的。”
他盯着楚连城,“这事若是日后再追究,难免会变成楚、裴两府之间的矛盾。”
桌案上呈了特意新沏的茶。热气蒸腾,隔着云雾袅袅,楚连城似是极浅地挑了下眉,“所以?”
“所以当然该就地处决,连城叔还能害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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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汜骄矜地抬着下巴,神情倨傲,“要我说,就不该给这恶仆攀咬的机会。但姨夫……啊不是,圣上不让,说留着有用。”
……真是个实心眼的二愣子。
楚连城语塞,沉默着将茶闷了,入口才回过味儿来。这哪里是什么新茶,分明就是苦瓜水。
想也知道,必然是文昌帝着人干的好事。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梗着脖子瞪过去。
“好了好了,阿汜是个纯善的孩子。就是性子直爽了些,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想到什么就做了什么,下手没个轻重也是正常的。”
文昌帝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语重心长,“楚榕到底和他们年岁差不多,同龄人之间难免心切。都是你看大的孩子,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孩子们的脾气我自然知道。”楚连城将苦瓜水慢慢咽了,深深呼出一口气。
“但圣上觉得我年纪大了这件事,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茶盏在指尖咯咯作响。给楚连城添茶的宫人胆战心惊地瞧着那张平静如水的儒雅面孔,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把桌案掀到一脸震惊和委屈的文昌帝脸上。
“孤何时说过……”
“不然怎会不能体谅他们之间的关怀备至?还老眼昏花识人不清,需要小辈替我问出始末?”
“孤不是这个意思……”
“我乏了。既然已有圣裁,臣先行告退。”
“等等!爱卿不是还有替孤求的助眠之物?”
“没有,不曾准备。”楚连城甩袖就走,“陛下正值壮年,年富力强,靠自己就行了,休要相信鬼神之说。”
文昌帝被呛了个正着。守门的皇城卫哪见过这阵仗,点头哈腰地就将人放了。其余众人忙不迭也跟着纷纷退下,方才闹哄哄的大殿顷刻就散了个干净。
姬芜看着郁结于心的文昌帝,幸灾乐祸地跟裴汜咬耳朵,“父皇这次可是为了你要遭老罪了。连城叔,多么难哄的一个人,啧啧,好惨,啧啧。”
“圣上后宫佳丽三千,哄个人而已,那不是信手拈来?”裴汜一脸无辜。
“那能一样嘛?”姬芜一副“你不懂”的高深莫测,“弱水三千,连城叔就是父皇的那一瓢,舀上来还舍不得喝那种。你这种跟喜欢不沾边的一根筋懂什么?”
“你懂?”
“当然懂了。”姬芜得意洋洋地一甩头,“本人天之骄女,看上我的人乌乌泱泱,只是我看不上别人而已。”
“懂什么懂!净添乱!”文昌帝气得拍案,“连城那么好的脾气,怎么就教出来你这么个小混蛋!”
“那可能是随您?”姬芜正是叛逆的年纪,“我看您气人也挺有一手的。”
“滚滚滚,都滚回去!”
“滚之前,臣还想问问……”裴汜顶着文昌帝几欲喷火的眼神,笑容明艳,“您先前答应许给我的赏赐,什么时候给?”
“?”
“赖账的话,我就要去巧遇一下连城叔。”
“告诉他,要对哑奴下死手这事儿,其实是您授意的,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13. 雇主
“……”
有那么一瞬间,文昌帝觉得那副漂亮皮囊下面的灵魂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一株明艳但无害的花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生出了骨刺,乍一摸还有点儿扎手。
但……更诱人了。
极少有人知道,文昌帝对外宣称是中庸的原配男后,其实是个天乾,薨于他们少年时共讨西蜀的某天。
那日秋高气爽,少年将军银盔上红缨轻晃,似一面永不会倒的烈烈旌旗,在万里晴空下迎风招展。
“此时阳气正旺,正是铲平蜀山妖道所设大阵最好的时机!我去破了它!”
“此战若胜,还来得及回邺都过仲秋呢!”
“好啊。”
文昌帝对他一百个放心,闻言头都没抬,撸着裤腿淌在水里摸鱼,背对着他挥挥手,“早点儿回。昨晚辛苦你了,今天抓条大的,给你炖汤。”
溪深鱼肥,浮萍下摆动的鱼尾银光鳞鳞,吸引了他势在必得的眸子。他就这么错过了爱人的欲言又止,和悄悄红了的脸。
分离来得太过仓皇。猝不及防得让他在那个仲秋甚至没有感到遗憾和伤感。只是觉得偌大的寝宫过于安静,在喊了一声对方的小字而没有得到回应后,才后知后觉地从空洞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
至此,邺都每个仲秋的满月都蒙上了阴翳。他四处游历,笼罩却如影随形。直到某年淮州雨夜,有人撑着油纸伞,踏过小雨淅沥的青石板路,驻足于他摆的残局前。
“我能试试吗?”
他微服出游,百无聊赖,更没什么雅兴。棋局是他与故人的残念,只是疏懒摆手,示意对方随意。态度不拒绝,却也算不上热络。
那人却不在意,沉吟片刻,便将两指探入棋盅。
纤细的手骨节圆润,指腹内侧常年握笔的薄茧由于执伞太久而透出鲜嫩的粉色。持子落下的那一刻,斜风细雨骤歇,云开月明。
伞面微倾,清辉疏朗,映得来人眉目温柔,又流露出星点一招制敌时雀跃的锋芒。
这让他想起蜀山脚下的浅沟里,银尾灵活游走,但那条最终被他捕捞回去大鱼。
故人不会归来,但他可以煲一锅新的汤了。
兜兜转转了几个月,那人玩儿够了欲迎还拒,把他钓得七上八下。终于在金桂飘香的初秋,淮州民间人人传颂的才子,入了他的瓮。
而现在,如果在汤里添个新的野味,也似乎也是个令人心动的主意。
裴汜见他出神,还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帝王的把柄。不想对方原本眉头紧锁,但很快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美事,渐渐云销雨霁。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说了句威胁,反而像闹了个笑话?”姬芜在一旁也看得啧啧称奇,“有的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全是无效输出,现在居然还美上了?”
“什么有的人?是你父皇!”
文昌帝骂骂咧咧,但嘴角依然止不住上扬。
“长本事了,连姨夫的黑状都敢告?”
他看向裴汜的目光慈爱里又带着点儿别的,沉甸甸的,让人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刺挠和抵触。
“谁让姨夫和连城叔就吃这一套呢?”裴汜面上一派天真散漫,眼底的笑意却淡了,“莫非我说错了?”
“倒也不算错。不管这事的始作俑者是谁,哑奴都不能留。”文昌帝瞧着姬芜又要打哈欠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姬芜!你说说为什么?”
“嗨呀,这有什么难猜的。”
眼神压力对姬芜完全不起作用。她从从容容把哈欠打完了,又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他出自楚府,犯了错,那就是连城叔身上的污点。别管这泥是谁泼的,指摘的都是摄政王的衣袖。说小了是管教不严,说大了那就是对小先生不轨,挑衅坤泽。怎么都留不得。”
“但这留不得又不能是您开口,显得您不尊重他,君恩寡淡;又不能是连城叔自己开口,显得做贼心虚。小先生自己不能叫屈,显得不信老仆;也不能是我开口,显得皇家仗势欺人。”
“言官更不能介入大臣家务事,陈老也得避嫌。数来数去,只有阿汜这个三干不靠的闲散人员,适合当这个出头鸟。”
“当然,连城叔也知道,但戏得做足,而且面子上确实难看。三分气性都得被拱到七分了,这还得是阿汜的功劳。”
“这还差不多。”文昌帝这才顺过气,瞧着臭了脸的裴汜失笑,“行了,清吏司的位置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你踏实回去养病,过几日休养好了,孤自会着人将上任文书送到裴府。”
半个时辰后,本应该在家修养等着官职送上门来的人顶着一张煞白的脸坐在摘星阁的顶楼小筑内,皮笑肉不笑。
“你着急忙慌把我喊来,最好是已经备了足够的报酬。不然,你就等着穿开/裆,裤离开这扇门吧。”
“哎呀,裴郎这话说的多生分,想见我穿直说就是了,我求之不得呢。”
“少来,说事。”
“真冷漠,亏得我有了好事先想着你。”柳三故作伤感,“你上次来,不是说缺钱吗?我这儿眼下有桩生意适合你,要试试吗?”
“摘星阁?”裴汜挑眉,“暗杀的派单我确实能接,但现下不行。我要打一样趁手的兵器,还没顾上安排呢。”
“想约我,得再等等。”
“怎么脑子里成天就是这些要死要活的东西?”柳三一副被脏了耳朵的模样,“我这儿可是花好月圆的温柔乡。”
“想给你介绍的,是件皮,肉生、意。诶诶诶,别急着打我呀——”
柳三眼疾手快架住要泼到脸上的茶盏,恬着脸凑过去,“这可是摘星阁的大单,长期、固定、一对一、单盲。”
“稳赚不赔,随时可退。”
“我缺的钱,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裴汜眯起眼。重活一世,许多事都得未雨绸缪,御敌的兵、解毒的药,桩桩件件都不是靠他那点儿食君之禄的俸薪能解决的。
若不是还惦记着柳三这儿能有相对稳定的单子,他连劫富济贫都想过。
至于色/相,皮囊而已。只要价钱开得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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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不能考虑。
“想让我挂牌站台,买得起吗?”
柳三嘴角一抽,第一次觉得这张活色生香的脸散发着熟悉而浓烈的铜臭。但金主的需求已是箭在弦上,只得戳着对方高挺的鼻梁,娇嗔埋怨。
“你去看看雇主是谁吧。若是他都出不起的价位,那摘星阁也养不起你。”
“要不是我不好这口,本阁主都想亲自上阵了。”
“就是这间,您请。”
回廊尽头的墙面徐徐打开,露出里面一扇木质雕花的暗门。石台上搁了盏花灯,罩面上绘着寥寥几笔山水,居然有几分难得的清雅。
“贵客已在屋内等着,小的就不进去伺候了。您若有什么需要的,将花灯吹熄,我们自会得知。”
裴汜略一点头,直至灰衣仆从无声退回暗处才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条桌案,边上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地上散落着几个软垫。
和一张床。
床体宽大,帷幔却不完整,只在两头各拴了一根系着铃铛的白绫。一头虚虚垂着,另一头则缠在床沿边上端坐着的人莹莹皓腕之间。
那人听得响动转过脸,冲他微微颔首,确认道。
“来了?”
是楚榕。
他语调平静,容色清冷。若非双眼灰蒙失焦,裴汜险些以为是回到了某次他刻意拖沓不肯去的弈棋课,得了进门时的问候。
楚榕知他不喜这些和算计沾边的东西,故而从不差人催他。左右他总会来,就只是安静地等,最多只是在落子的时候稍微弄出点儿响动,以示不满。
就像眼下,按照柳三的说法,催发的势头已然不可遏制,但他依旧体面端正地坐在这里,客客气气,不疾不徐地教买来的陌生人怎么弄他。
“我已用了摘星阁的‘单盲’秘药,三个时辰之内不能视物,你大可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有后顾之忧。”
“只是我腿脚有恙,还需你多加关照。”
“平日我用缅铃、竹鞭多些,”落在白绫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你有其他擅长的,只要不太激烈……也可一试。”
“若双方满意,可长期续订,价钱好说。若不合适,就一拍两散,皆大欢喜。”
“各中款项,绝不拖欠,大可放心。”
秘药作用下,门口的人只有个隐约模糊的轮廓。虽看不清脸,但好歹是个宽肩蜂腰的主,朝他走来时落地无声,是个练家子。
体力上应当是挑不出错的。
屋内一时沉默。楚榕能撑着将这些话讲完已是极限。不受控制的细小痉挛下,佛珠的轮廓愈发清晰,再说下去恐怕要先发起浪来,再无丝毫体面。
高大的阴影停在面前。虽收敛隐藏了信香,但天乾威势犹在。他本能地仰头,同时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刻,粗粝的指节抵开牙关,趁虚而入,精准无误地捉住了柔软的蛇,刻意压低的声音贴着耳廓。
“想,爽?”
“弄//湿它。”
14. 先生
视觉被模糊的情势下,其他的感知均被异常放大。好在楚连城虽不真的碰他,但却十分中意各种各样的感知剥夺。
他有时觉得,楚连城就是喜欢他注定逃不脱时的无用挣扎。每每他适应了,就又会换出新的花样。
蒙眼,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环。
搅动蛇尖的动作粗,,鲁又迫切,横冲直撞的,但往复拉扯间却透着生涩。不像是来调/情,倒像是来泄愤。
如果不是装的,那最起码说明……这人干净。
楚榕初时还在忍耐,但奈何对方起调太高,后续又不得章法。
有几次都火急火燎地,差点儿令他呕出来,让他瞬间想起前世的那场酷刑。
“你……停一下。”
空出来的那只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腕。楚榕轻缓了口气,而后引着他濡湿的指尖探向自己的唇,试探性地晗住了。
嫣红的舌信子似的顺着骨节、指缝一点一点缠上来,直至将两,跟手指都添了层水光,才由浅入深,颇有节律地小口吮着。
屋内极静。一时只有隐约可闻的水声。
裴汜眸色渐深,脑中一团乱麻。先生、雇主……重重身份从记忆中呼啸而过,最后落在眼前人温驯低垂的眼睫上,只剩两个字。
楚妃。
原来早在他以为的那次不得已的婚事之前,楚榕一直都会这些。
甚至驾熟就轻、知情知趣,是个再耐心不过的好先生。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威,逼?利诱,不过是两厢情愿。甚至是顾及他的“体面”,才做出一副万般无奈的模样,将浓情蜜意生生演绎成苦衷,正好把他送得远远的。
那些他搭上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送往邺都的信件,想必在火盆中见证过更多次的颠鸾倒凤、痴缠欲影吧?
惯于持枪弄棒的指骨在极尽温柔地侍弄下几乎要搓出火来,但心下愈冷。裴汜蓦地抽回手,钳着他的下巴将人贴近自己。
他力气太大,几乎要把楚榕从塌上拎起。纤细的脖颈青筋紧绷,灰蒙的眸子里有片刻讶异,但很快便顺从地闭目贴近。蜻蜓点水的触碰因失焦而轻啄在他侧颊,又寸寸寻回,讨好地索吻。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立刻问柳三要来解药,让楚榕好好看清他是谁。
但,看清了又怎样呢?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对他说。如果他知道你是谁,如果他中意之人是姬芜,那你连成为“角”先生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只闪过便被掐灭了。裴汜偏头避开他的唇,埋首于那截藕茎似的颈间,一口吆了上去。
“啊……”
那处是麻筋,楚榕立时便软了半边身子。初时只是刺痛,但久经驯化的皮囊很快便觉出旁的滋味,搭在对方肩头推拒的指节用力,却是朝向自己的方向。
犬牙下的皮肤烫得惊人,渐渐渗出丝丝缕缕的腥气。
“别弄了……要留印子了……往这儿来。”
松散的系带挑开,随之触到了枚手感微凉的莹润圆环,似娇艳/欲,滴上的琼浆。
是玉环。
“帮我解了它。”
掌心下肤质细腻,同样的内家功夫,却养出了更为含蓄流畅的曲,线。裴汜依言去触,却不合时宜地想到。
不对,不应该是玉的。
应该是银的。
他见过的。
认楚榕做先生的时候,裴汜和姬芜都尚年幼,对跟着比自己没大几岁的少年尚有抵触,便商量着要戏弄他一下,教他知晓厉害。
于是,姬芜在墙头放风,裴汜潜入其中,蹲在湖边树上看了半个时辰楚榕沐浴,然后把人衣服扔了。
但好在他虽然缺德,却没有坏透。左思右想,只丢了里衣,还剩了一件长衫,足够人裹着回去。
楚榕哪想到在自家后院还能遭了贼。那时还没有哑奴伺候,楚连城忙于公务,日日晚归,他就只能抿紧了唇,自己这么浸在水里一圈一圈的找。
邺都初秋凉得快,日头稍偏就寒气上涌。裴汜藏在叶片的阴影里,瞧着他渐渐惨白着脸,反复确认四下无人后,慢慢撑着,从水中?探出身子,去捞那件外袍。
夕阳疏落,纤尘浮动。他让褫,果?、银丝勾去了视线,一时忘记了屏息,下一刻就被用碎石精准砸中额头,跌落树梢。
“唉哟!”
见是他,楚榕才慢慢将腕子缩回袖间,眼神依旧警惕。
“你在这做什么?”
“听说要换先生了,我来提前拜谒。”
他目光游移,楚榕更加不信,“你好歹是裴家的公子。登门当递拜帖,而后择日、备礼,连这点儿规矩都没人教你吗?”
“我惦记先生,故而登墙。”
“登墙本就是不雅……”
“学生与先生,是拳拳之心,又非暧昧偷?猩,便是当街席地而坐,那也是坦坦荡荡。”楚连城教人不拘小节,学生也难去市井气。裴汜当年更是油嘴滑舌中的佼佼者,车轱辘话张嘴就来。
“择日不如撞日。我想见你,便来了。礼,也是有的。”
“听连城叔说,你家是淮州?城中新开了家摘星阁,请了淮州师傅做的点心。”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朝人丢去,“你尝尝。若喜欢,下次还给你带。”
楚榕下意识伸手去接,原本抓着的前襟散了。
晚风徐徐,茱萸两簇,艳艳夺目。
少年不懂避讳。裴汜看直了眼,脱口而出。
“你真好看。”
那时楚榕的神情与眼前之人的面上酡红渐渐晕染一处。
裴汜戳//弄着小巧的耳,洞,慢条斯理地呵着热气。
“好看的,为何要解?”
锁扣已经捏松了,要坠不坠地半坎着。
空洞是少年时留下的,陈旧的疤在陌生的作,弄,下翻起新鲜的痒。楚榕不自觉地闪躲,想要捉住对方作怪的手,却因视野受阻而无法逃脱。
他终于受不住了,勉力抬头,凭着虚影一巴掌扇过去。
啪。
耳光不重,但声响清脆,压过了难抑的吐息。
“行了,来吧。”
耳畔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嗤笑。
揽着他的人一顿,立时撤了劲,任他仰躺在被褥间,擒了他双手,用白绫死死绑于一处,压过头顶。
浸透了的穗子一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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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余,被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拖拽着,像车辙在雨后软烂的泥地里滚过,连纹路都清晰可怖。
“咬这。么死?”
“……放得时间有点儿久了……哈……你……慢点……”
最后一截木珠被一气抽出,随手摔在地上。
佛失了神通,被弃如敝履。没了庇佑的神木被污水淹没,靡靡汁液似新宿的邪神,掏空了它的内里,篡取了灵智。
作奴吧,不比当人快活么?
“给我!快……”
“放松点儿,不然怎么进?”
“我已经……嘶……”
冻土被春雨浇透了,烂泥似的塌陷。来回滚动的车辙却并不按被渴盼的轨迹,只来回在缝中碾着,激起让人头皮发麻。
褶皱被磨成了透亮的粉,水淋淋的,似熟得要烂了的浆果。氽尖猝不及防挨了清脆的一巴掌,悠悠打着颤。
“喜欢吗?”
他陷在泥泞中,顾不得回答。
下一刻,似案烛倾倒,拖着生灵万物都坠入无边檀香。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群鸟激飞,冰绡崩坍。枯竭的沟壑漫了潺潺椿水,终在地动山摇中化作山脚涓涓细流,源源不绝。
神魂颠倒间,连声音都隔着云雾,恍如惊梦。
“说得这么凶,还以为多大的本事。”
塌边的人仍悠然而立,衣袍未解,风度楚楚。
欲念因利而动,与情爱不沾分毫。
但龙脉仍伏在深处,徐徐游走,似是要在空心的山脉里烙上自己的呼吸和搏动。
山峦在潜伏中沉默,又因沉默蔓延出的猜想而暗生恐惧。
从前虽开荒的次数不计其数,但总归是用了工具。楚连城到底顾及着他底子差,怕他不抗造。更担心他脸皮薄,若弄得狠了,怕他翻脸。再加上中庸受圣器影响较小,大部分都是徐徐图之的。
但巨龙顷刻翻腾,将地脉中破开隧道。
他好似疾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被巨浪卷起,抛至高空,又在即将撞在悬崖上粉身碎骨前被勒着脖子抓回来。
金铃阵阵作响,起落沉浮,皆由他人操控。
雨势滂沱,拍打花心。荒野的花少见光,生得娇嫩。久旱逢霖,本能且不知疲倦地回应着。
几经伏倒,又在疾风骤雨里被激惹。哪怕只能半昂着头,落下稀薄晶莹的水痕。
“你……!慢……”
支离破碎的词句里,混沌中有人附耳低语。
“自己抱着罢。”
他迷迷糊糊地顺从环膝,孩童般懵懂地拿湿漉漉的眼瞧过去。
埋在暗处的浆果一览无余,烂熟透红,轻轻一碰便淌了满手的汁液,滴滴答答的。
“没饱?”
“够了……”他嗓子哑得几乎无法辨别出本音,“放过我,下次再……”
“下次,”那人当真停了一瞬,似是在考虑。
“行。”
攻势陡然转急。
他战栗着,全部的意识和思绪随月色被凿入昏暗,再不复银辉皎皎。
间或短暂的片刻清明里,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快要满了。
15. 中毒
“梅子酒,特意让人从淮州快马加鞭运来的,沿途累死了我好几匹快马呢。怎么样,是那个味儿吗?”
柳三将暖炉朝裴汜那头挪了挪,小心翼翼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嗯。”
“‘嗯’算什么呀!知道你惦记淮州,羌王一日不会邺都,你就一日出不去。为了让你喝上一口新鲜的,我连冰匣都可着你用了,好歹给个反馈嘛?”
“这天气,不用冰匣也坏不了。”
裴汜头也没抬,拿筷子头拨弄着盘里的葱花鱼,脸色比菜色还清淡,教人瞧不出喜怒。嘴角破了的地方也没打理,隐隐渗着血丝。他唇色本就艳,活像是蹭了哪家姑娘的口脂,招摇得很。
“……没眼力见的,瞧不见裴公子想吃鱼吗?还不快把鱼骨剔了?”
柳三吃不准他的意思,碰了个软钉子也没敢发作,只得转头呵斥边上的小厮,连连使眼色。
“是。”
鱼炖得软烂,改刀后翻出开花鱼肚,肉质细腻,晶莹滑弹。热油浇过的小葱洒在上头,青翠欲滴,鲜香扑鼻。
小厮用银勺自脊骨处将肉分开,使了巧劲轻轻一抬,便将鱼骨整段取出,又用熬得乳白的汤汁均匀淋满,才低眉垂手,恭敬道,“公子请用。”
裴汜没动鱼腹,捡了段劈好的鱼尾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小厮。
“不错。”
“我就说你肯定喜欢!”见他终于蹦出个好词,柳三总算松了口气,面露得色。“这可是上好的鲥鱼!为了保证口感,我专门在城郊寻了处宅子,用淡水养的。从现杀到上桌,不超过半个时辰……”
“我说你的人,不错。”
裴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他就是殿上给秋宝传信的人吧?无极殿里当值的人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摘星阁本事不小。”
柳三的眉飞色舞一滞,与裴汜对峙片刻,才慢慢坐回原处,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说正事,阿汜,你好没品味。”
他毫不客气地径直夹了鱼肚上最肥美的一块,颇为享受地眯起眼。
“你都把人送到我眼前了,我要是认不出,岂不是辜负你一番美意?”
“送上门的多了,也没见你各个都喜欢。”柳三睨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去伺候洗漱沐浴的人回来说,雇主醒了有段时间了,被褥上还有茶渍,摸着都冷透了。”
“总不能是雇主自己太渴,茶盏没端稳洒的吧?”
“坤泽汛期本就容易脱水。”裴汜面不改色,“也不是没可能。”
“你还知道容易脱水?!”
柳三终于不装了,筷子一扔指着裴汜,“他虽然不是汛期,但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结合。再加上先前压抑多年,一朝催发,只会势头更猛。”
“你呢!从你进屋到出来,从日暮到晨晓,太阳都睡一轮了你才舍得出来!藏在暗处的东西没少用,摆在明面的水是没给人喝一口!”
“哦,也不能说一口都没有。”柳三咬牙切齿的,“临走了,用桌上那杯冷茶把人泼醒了。要不是他腿瘸着,你是不是还要等他自己去摇铃喊人?”
“我没用你东西。”裴汜打断他。
“什么?!”
柳三被他答非所问气得猛地拔高了声调。裴汜摁着耳根,心情平和地重复了一遍,“你准备的那些玩意儿,我一个都没用。”
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口,扯了下唇角,要笑不笑的,“跟你的人说,地上那串佛珠,最好找人洗干净了收好。”
“那可是连城叔给圣上求的安神助眠的东西。”
“开过光的。”
“这东西要是没了,睡不着觉的人可就多了。”
柳三被他话里的意思震住了,下意识转头看向小厮求证。却见对方死死盯着裴汜,满眼义愤,这才确信,顷刻间明白过来裴汜在意的点,迟疑道。
“如果是他来的时候就带着的,那……”
“他发作的时候,章天和连城叔都进去过。”裴汜晃着杯中清酒,“你信他们一无所知,还是信我是始皇?”
“……即便如此,也应该不是那种关系。但凡身边有可靠之人,他也不至于来求摘星阁。”柳三摇头,“我虽不能告诉你他要求此事的目的,但定是有苦衷的。”
“他向来是有苦衷的。”
他挑眉瞧着那名完全没有任何回避之意的小厮,“他借我的手除了哑奴,身边总得有个新的知冷知热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有何长处,能被他选中?”
“还是说,你们之间有旧。”裴汜猛地凑近,细细打量着那张强忍怒意的脸,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目光森然骇人,“莫非,是你活儿比哑奴好?”
“裴公子口下积德!”
那小厮终于忍无可忍,“小的是摘星阁的人,能力身份恕不能相告。若有幸可在帝师身边侍候,当求帝师赐命,与公子无关!”
“也不怕公子笑话,小人也是坤泽,自不会肖想旁的事,与裴公子这种天乾比不得。”
“倒是个忠心的。”
裴汜收了气势靠回软榻,“坤泽之间又不是没有那些事,你也不必说得如此义正词严。”
“他今日得了意趣,保不准平日还有更多用得上你的地方。”
小厮还要再辩,柳三赶忙打住话头,挥手道,“既将你送给帝师,那你以后就是帝师的人,事事听他安排便可。算着时间,这会儿也该梳洗差不多了,你去那头伺候吧。日后摘星阁这里,便销了你的牌子。”
“……是。”
房门轻阖,屋内一时无话。天气渐冷,鱼的热气很快散了,柳三也没了动筷的兴致,只将酒温了,与裴汜对添,半晌才冷不丁道。
“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咳!”
果子酒一下子流错了道,裴汜呛得惊天动地,差点儿连没吃几口的饭都要吐出去。柳三哪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赶忙给人顺着气,啧啧称奇。
“既然喜欢,也不对人好一点儿?怎么说第一次都算是给你的,高低也得拿出点儿体贴,才能有竞争力嘛……”
“什么叫给我的?”裴汜刚倒过一口气,险些又要被他气死,“他找的是我吗?他找的是摘星阁!若今日不是我又如何呢?!”
“咦,”柳三这下是真惊讶了,掰过裴汜的脸不容他闪躲,“你真的还喜欢他啊!”
裴汜这才反应过来。他本想一把拍开柳三,却在迎上对方难得收敛了嬉笑的眼神里渐渐放下了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就……我喜欢他。”
“你不是一直喜欢吗?”柳三撇撇嘴,“从换他当你和姬芜的先生没几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但那会儿他风头正盛,都说你是仰慕少年英才。”
“嗯,我怎么就不能是呢?”裴汜定定瞧着他,嘴硬道,“仰慕自己的先生,人之常情罢了。”
“仰慕和爱慕,别人分不清,我还看不出来?”
见他不信,柳三戳着他眉心,言辞凿凿,“你十六岁那年冬天,邺都大雪,轮椅行走不便,卡在了进宫前的车马道。宫里派了软轿去接,但没有轮椅,也不能就这么抬着他进去,就在殿门口犯了难。”
“轮椅其实就在后面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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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多等一会儿的事。是你,背着他进了殿。”
“‘先生乃帝师,不应惹风雪’。”
“满朝文武都里头舒舒服服烤着地暖,烘着衣服,正儿八经的皇太女快睡一茬了。无极殿外长阶一百八十八级,你这句‘帝师’,也不知道是解释给谁听。”
“翻年开春,说要平南疆之乱,你第一个跳出来。旁人都说是裴家小公子不想再当邺都最大的花架子,要给自己争口气。我看则不然。”
柳三指尖向下滑动,点着他心口,轻声细语,“有的人挣军功是假,生怕自己分化时在邺都,把持不住,彻底露馅,这才是真。”
“你那点儿心思,真要说起来,也就只有你自己觉得藏得好,加上姬芜那个小傻妞看不出来罢了。其他人瞧着,都跟大白话似的。”
“他也知道?”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了红。话一问出口,自己先垂了眼笑起来。
“知道就知道罢。”
“反正,以后也不喜欢了。”
为避免惹人怀疑,裴汜特意避开了楚榕,没有立刻从摘星阁离开。他站在暖阁窗边的阴影处,远远望着那名灰衣小厮将楚榕从轮椅上抱起,小心翼翼将人放入软轿。
但纵使他动作再轻,楚榕的脊背依然明显僵了一瞬,被衣袍勾勒的曲线绷得浑圆,清清楚楚映在桃花深潭之中。
果然,还是不习惯的。
坤泽初次结合容易出现返潮,且返潮时间不定。虽不至于失控到昨日那个地步,但依旧令人蚀骨作痒。前世曾有人利用这点,拿低浓度的鸢尾花反复勾人成瘾,制品廉价,但尝过甜头的人又有几个能吃从前的苦,因而在底层人中反而流传更多,祸害更深。
裴汜深知其害。故而在楚榕未醒时,扯了自己脖子上的吊坠,扯断绳子,将之填入了甬道深处,封住了未流出的晶圆。
那是他出征南疆,楚榕赠予他的。鹅卵大的鸡血石,冬暖夏凉,被他贴身收着,养得极好。
这样即使未形成标记,一旦发作,楚榕也能多坚持一阵子。
如果不出意外,只要他想,应当能坚持到他再来摘星阁“下单”。
即将启程之际,一截儿瓷白的手指探出,小厮立刻附耳过去,而后点头转身。片刻后,裴汜身后的房门被敲响,小厮的声音响起。
“我家主子有言,屋内留有偃甲鸟雀一副,望公子妥善收好。如日后有约,则以鸟雀振翅为信。三刻之内,望公子赶至,切勿失约。”
“若有长期不在邺都的计划,请提前告知,方便我们早做安排。”
好一个“早做安排”。
裴汜眼底暗光涌动,潭水渐渐结了霜,话里含着一丝极冷的笑意。
“知道了。”
“只要单费及时结清就行。跟你家主子说,有什么需求,尽管提。钱给够,业务能力都可以提升。”
“合作愉快。”
直到那顶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轿行远了,病热产生的酸痛和困倦才一股脑涌上来。秋宝给他备的药煎了又热,热了又煎,总算寻着空摁着他喝了,在暖阁内倒头就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被破门而入的姬芜晃醒。
这几天折腾得厉害,连带着风寒都变得顽固。裴汜睁眼时只觉得头痛欲裂,颅骨缝里都在喷火,脸色差得能弑君。
“天塌了还是国丧了?非要现在找我?”
“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净说鬼话!”姬芜语气焦急,指挥着跟进来的莫秋宝伺候他穿衣,“卢照高烧不退,今天早上刚让章太医瞧了,说是中毒!另一个到现在还没好的就是你!”
“起来,马上跟我去太医署!”
16. 念星
帐中塌上,裴汜解了大半衣襟,由着章天摆弄他的小臂。长短不一的银针自指尖顺着经络扎了一排,针芯中空,尾端轻颤,慢悠悠地吸出圆润的血珠,被小心接在银壶里,渐渐蓄了一小盅。
姬芜在外头团团打转,落在帐上的影子也水幕似的跟着摇,晃得裴汜忍无可忍。
“你消停点儿成不成?影子吵到我眼睛了。”
姬芜被莫秋宝连哄带骗摁在圆凳上,又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弹起来,伸着脖子往里看,口中还不忘数落。
“少管我。你老实点待着,别打扰章太医诊治。”
“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莫秋宝拧不过她,索性往地上一坐,两手一摊。
“跟那些等着坤泽临盆的没头脑天乾一模一样。”
“这情真意切的,要不您二位凑一起过日子吧?”
“我图啥?他既没我有钱,掏出来也不一定比我大?”
姬芜瞪他。莫秋宝点头如捣蒜,同样不解,嗓门比她还亮。“是啊,您图啥啊?”
“图他不讹我吧。”姬芜当真思考了一下,似有所悟。“卢照是个不中用的中庸,发个烧算他废物。你家主子要是毒发了,嘎巴一下昏死在我这儿,高低得怪我蓄意谋害。”
“想当初,我不过怂恿他去给小先生点儿颜色看看。结果呢?他趁人洗澡扔了人家衣服不说,转头说天寒地冻,皇太女已然两股战战,道不能行。若不能及时添加衣物,有损天家威严。”
“……那帝师后来居然没给您穿小鞋吗?”莫秋宝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干巴巴问道。
“没有。”裴汜眼皮半掀,“不仅没有。次日正式拜师时,还把圣上新赐的云锦绸缎全都原封不动送去了东宫。织造司布多为患,一条亵裤都恨不得用七八种不同的料子做。”
“嘶,好帅。”莫秋宝面露艳羡,又瞧瞧裴汜,频频摇头,“嘶,好酸。”
裴汜:“?”
但他还没来得及否认,就听边上捧着银盅的药童蓦地惊呼,“动了!真的动了!师父您看!”
一直皱眉忍耐着他们叽叽喳喳聒噪的章天立时回身,莫秋宝也跟着从地上弹起,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堆药童之间,“我看看我看看,什么动了?”
章天拿了根细长的银签小心翼翼拨弄着里面的东西,“是溪鼠草里特有的虫卵,入体后释放的毒素可致人高热,甚至可能致幻,严重时会诱人疯魔,自伤自残。”
“溪鼠草是什么,怎么从来没听过?”
姬芜攀着莫秋宝肩膀,视线与盅内刚刚苏醒四处扭动的虫卵对了个正着。里头的物事红红白白,耀武扬威地蛄蛹着,活像一堆成精了的脑花。
“哕……”
眼前之景污染性太强,姬芜只觉那坨东西顺着视线钻进了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恶心问道,“这不对吧?您刚从卢照体内引出的血里不都是死透了的卵吗?”
“它们平时都是蛰伏的孢子,只有在极寒的血脉里才可能活动。”
章天拈着从裴汜小臂上取下的银针,将新吸出的血珠滴进去,满意地看着幼虫争相抢食,“还得是羌王血脉,经过雪域洗礼后才能养活这样的虫。”
“活虫比死卵难解。更何况裴公子的血本就是溪鼠草虫的最爱,想要去根怕是很难。”
“那怎么成!”姬芜柳眉一竖,眼神锐利逼人,倒真有几分天家威严。“您也解不了?”
章天拿油布将罐子仔细封住,着人小心收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捻着胡子,目光如炬,“急什么?给我三天时间,虽一时不能去根,但压抑草虫毒性的办法定能想出来。”
“再有一月,保准把彻底根治的方子送到裴府上。”
“至于这么麻烦么?”
间断打着盹的裴汜眼下对除了睡觉以外的事都毫不关心,拧着眉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是说极寒环境才能养虫?给我热热血不就行了?”
“说得轻巧!”章天胡子一翘,没好气道,“你体质特殊,想要逆转血质,至少也得达到沸血才行。据老臣所知,世上还没有如此至热至烈之物。”
“那若是交合呢?”裴汜冷不丁问道。
他从前是个花公子,却不是个花花公子,清爽纯良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章天乍一听以为自己搞错了,下意识反问,“什么?”
“天地融合对天乾来说本就是沸血的过程。”高温烧过的桃花眼异常明亮,一瞬不瞬地盯着章天,像是真的只是在严肃探讨草虫解法,“自然之毒,以自然之法来解,岂不是物归本源?”
“想得挺美,却不切实际。”章天摇头,“人心易移,色弛而爱衰是人之常情。融合往往也只有初次能达到干柴烈火、热血沸腾的效果。若日日与同一人相对,便是山珍海味,也会味同嚼蜡。”
“虫卵繁殖极快,需得时时沸血,直至完全根除。你若想用这个法子,怕是裴府也得建成三宫六院,才能住下那么多坤泽,供你驱使。”
“到时候只怕还没死在虫毒上,先被冲动要了小命。”
屋里几人在他眼里也就是半大孩子,多少该给留点颜面。章天没将话说得太赤裸,咔嗒阖上药箱,撂下这句便健步如飞地走了,显然是心心念念接到的大活儿,要与草虫斗智斗勇。
裴汜倒是没什么反应,翻了个身背朝外又睡过去了,竟是毫不上心的样子。徒留姬芜和莫秋宝面面相觑。
半晌,姬芜终于回过味儿来,一把揪住莫秋宝的耳朵,阴恻恻问道,“说,你家公子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了?怎么不做小先生的好狗狗,要当发情的狼了?”
莫秋宝被未来君主的王霸之气贴脸威胁,脑瓜飞速运转,将自己主子最近的可疑事迹尽数盘算一圈,最终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柳三。”
远在摘星阁的柳三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将手中尚沾露水的娇花丢回盒子,掩鼻嫌弃道,“邺都是再寻不出好的新品了吗?派去南疆的人呢?今日可有回信?”
“有的有的。”
摘星阁内,情报与暗杀的生意是暗处最大的资金流,其中暗杀只有影部,而情报搜集、核证、传送分别由蜂、鹰、蝶、鸠四部负责。首座无名无姓,皆以代号相称。彼此互不相通相识,以保信息完整。
今日来回报的便是蜂部首座,见柳三不喜,便忙不迭将盒子撤下去,低声道,“多亏客人提供的位置明确,江白已带人抵达西南边界。但蜀地最近局势有变,来往盘查严格。为避人耳目,可能还得多需些时日。”
“江白?谁让他亲自去的?!”
蜂被柳三的反应吓了一跳,迷茫道,“不是您说要特别关照他吗?他刚进阻止,这次的情报又没什么危险性,但回报高,最适合新人练手,打出名声。所以……就让他去了?”
“你们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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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柳三指着蜂的手指抬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几次,终于一甩袖子,恨声道,“罢了,取我手信,我即刻入宫一趟。”
蜂面露难色,有点踟躇,“您要现在去吗?”
“又怎么了?”柳三烦躁地刹住脚步,怒气冲冲地侧目。
“圣上……此时不在宫中。”蜂吞吞吐吐的,神情忸怩,“而且,按照先例,今晚应该也不会回宫中了。”
柳三两眼一黑,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坐回原处,无力地摆摆手。
“……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调一队影子去跟着江白,让他们体验体验生活就得了。真遇上不长眼的,只要不是西蜀那边的宗亲,都直接解决掉。”
“是。”
而夜不归宿的文昌帝没在别处,正在楚府侧门外头吃着闭门羹。
“五黑粥、莲子粥、花酱粥、覆盆子粥、鱼腥草粥、寒玉粥。”文昌帝放下最后一个碗,笑得咬牙切齿,又有点儿洋洋得意,“你二叔拐着弯骂我呢。”
楚榕接过空了的食案放在膝头,仰脸与马车内打着帘子的帝王对视,眉眼含笑。
“岂敢。二叔早猜到陛下会来,特意回来着人买了新鲜食材,现熬现做的。每样都只此一碗,多一粒米都没有。”
“那确实是量身定制。”文昌帝虚虚点着那几只空碗,眯着眼细数,“黑、莲、花、负、心、汉,这不就是给我的专属称谓么?”
“你去告诉楚连城,他的谜底我猜出来了,是不是可以放我进去了?”
“话必定带到,但效果可不能保证。”
秋日渐深,晚风寒凉。新换的小厮本想接过食案,让他把手缩回袖中暖暖,但被用眼神拒绝了,只得把备着的大氅取来给他披上。
湖蓝锦缎的袖口正好盖住了指尖,像是狐狸往洞中藏起了尾巴。
文昌帝的目光落在那截一闪而过的葱白,眸色微深,忽而道,“新人用得可还趁手?”
“陛下所赐,自然是好的。”
楚榕本已转身欲走,闻言又扶停了轮椅,回过半边侧脸,露出小巧精致的下颌尖。隐约上扬的唇角噙着笑,语带感激。
“还要多谢陛下,替我在二叔面前周全。”
“也不算全然帮你。哑奴有二心,传出去坏的是他的名头。”
风从楚榕袖中过,待至马车时,携了一丝嗅到若有若无的檀香。明明是清心寡欲之物,却莫名叫人有些浮躁。
“是,我明白。”
楚榕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但到底是江南养出来的人,即便是笑开了,也眉目间也缠着特有的温软柔和。“陛下若没有旁的吩咐,臣便先进去回话了。再迟,只怕二叔又想到什么旁的地方去,又要拿新的法子编排您。”
“嗯。你去罢。”文昌帝盯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只觉得那股烦躁之意更甚,竟有向下走的势头,掩饰般地轻咳一声,指节在窗棂上不成节奏地轻扣几下,又追问了一句。
“新伺候的人可曾赐命?”
“取了,随我姓,名念星。”
“哦?”文昌帝囫囵哼了一声,“摘星阁的‘星’么?”
“并非仅仅如此。”
这下楚榕彻彻底底转过身来。月辉初现,映出一张干干净净、出尘不染的脸,眼尾轻挑,眸中似落了星子几颗,羞怯又明亮。
“也可以是,文曲星的‘星’。”
17. 墙头
夜风中隐隐传来几声不安分的鸟雀虫鸣。虽说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念星敏锐地察觉到楚榕的意有所指,故而只是在一旁安静垂首而立。
“文曲星啊,”文昌帝忽地笑起来,语气有点儿怀念,“从前的戏称而已,很多年没听人说起了。怎么,连城告诉你的?”
“不是。”
楚榕眼里含了若有若无的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既想偷偷私藏,又在被问起时忍不住拿出来炫耀,于是只掀起一角,泄露半点星光。
“平日无事,去史官那里随意翻看了些小传,偶见几篇盛赞陛下少年时即文采斐然,冠绝于群,十二岁作‘花神赋’。”
“其中‘霓裳舞袂携春驻,玉骨临风抱月眠’,更为前帝师单独圈出,誉为文曲星下凡。”
新茶过了沸水,氤氲出蒸腾雾气,看不清面容,只听文昌帝似是叹了口气,有些许自嘲。
“以前写着玩儿的,算不得什么。不过,你这无意,可比多少人有心还记得清楚了。”
“陛下未免太过妄自菲薄。”
楚榕认真道,“先帝曾言,‘继大统者,文韬武略,当无一不精,不可偏颇’。陛下要做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他人自然有心忽视,以求平衡。”
“臣不过仗着年幼,没那么多顾忌。有幸窥见,无心之举,自不可相比。”
“哈哈,好一个无心插柳!”
帝王的目光融于夜色,似也沾了秋虫的蠢蠢欲动,像蛛新结的网。
“孤的小师弟,长大了啊。”
“半道肄业的人,也好意思来攀认师门?”
不起眼的门扉后蓦地传来一声冷笑,刺破了黏稠的空气。只见楚连城正半倚着,也不知来了多久,听了几句。清冷的目光一星半点儿都没施舍给文昌帝,径直落在楚榕身边的念星身上。
“还不快把你主子推进来?外面妖风大得很,别把他吹偏了。”
他出门来看是临时起意,只随意披了件深青色的外袍,长发未束。因朴素而去了官气,反而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连喜怒都鲜明不少。
念星没动,等着楚榕的意思。
“臣先行告退。”
像是被突然出现的楚连城惊到了,楚榕端着托盘的手一颤,碗碟磕碰间发出不高不低一声脆响。他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慌张和羞赧,如背着长辈做了坏事被抓现行的小孩似的垂下了头,还不等文昌帝答话便轻声吩咐,“念星,走了。”
文昌帝就这么瞧着那道湖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门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将下巴支在窗棂边上,冲着一言不发拧着眉的楚连城眨眼。
“看来妖风再大,也吹不动有的人磐石一般的心肠?”
楚连城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转身欲走,就听后面传来一声幽幽叹息,“我找到那个孩子了。”
他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本来想等他安定下来再告诉你,免得你记挂。”
见他果然在意,文昌帝颇为满意,赶忙乘胜追击地哄道,“但你曾说,你不喜欢惊喜那一套,我便想着,早一刻告诉你,你便早一刻欢喜。现下看来,确实如此,也不枉我专门跑一趟。”
“他现在在哪儿?”楚连城站在远处没动,但不自觉抬高的声音还是泄露了焦急。文昌帝了然地看着他因用力攥着门而泛白的指节,好整以暇,“你过来。”
“这等隐秘之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隔墙有耳呢。”他迎着楚连城狐疑的目光,说得理直气壮,“你过来,我悄悄说与你听。”
“多大年纪了,还没个正形。”
虽然抱怨,但楚连城仍旧依言慢慢挪过去,朝着文昌帝方向的仰起脸凑近。
初升的月色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文昌帝对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连他明明已经不耐,但又因为自我修养而不愿意表露出来时,眼角皱纹的弯曲弧度都一清二楚。
他曾经非常中意这种矛盾的混合感,并且因此致力于隔三差五就刻意制造一些“冲突”,来好好欣赏对方的挣扎。但他现在眼前虽是惯常点的佳肴,已经被精心烹制好、揭了盖,等他品鉴,他却忽而兴致淡了。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楚榕的脸。更年轻,更生动,连遮掩的技巧都还生疏而青涩,像这个缠绵轮椅的人一样,让人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和拿捏。
清粥小菜,反而有种山肴野蔌的鲜美。
但送上门的,没有拒绝一说,更何况此事驾轻就熟。指尖循着记忆抚上了楚连城微微蹙起的眉头,堂堂帝王就这么探出那扇狭小的窗,往他面庞上轻轻吹了口气。
“别皱眉啊。当初带你离开淮州,可是夸下海口,不会让你皱一次眉头的。“
“九五之尊,一言九鼎,给个面子?”
随他话音落,倒真像是春风过江水,抚平湖心皱。楚连城神色一松,拍开他的手,“谁让你前科累累?我见你都恨不得绕道三里地,要不是那年没认出来,出了学堂就该是你我永别之日。”
“行了,说罢,把人弄哪儿去了?”
见他笑了,文昌帝这才摩挲着他耳垂尖,“放他在摘星阁历练呢。既然是你姐姐的孩子,虽然身份暂时不好上台面,但怎么也算我半个子侄,有人看着学点儿本事总是好的。”
“不然到时候就算认回来,往楚榕旁边一站,哪哪都比不过,孩子心里也难受。”
门扉后,念星推着楚榕去而复返,隔着狭窄的缝隙,将二人交织一处的发尾尽收眼底。
他们本是回来刚跟楚连城说一声,小厨房里给文昌帝提前煲的汤已经冷了,回炉再热都得糊锅,问问倒出来是喂狗还是喂人,哪想到会撞上这种场面。
朝中虽盛传文昌帝与摄政王之间是否存在某些更加亲密的关系,但碍于楚连城到底是个中庸,便是流言,也没什么格外香艳的桥段,大部分都还只停留在他逃他追,但心已经远走高飞这种层面。
念星以前在摘星阁做事,也不少与达官显贵打交道,知道最基本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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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便是,大部分活人都是被秘密憋死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最好三竿不沾。
但显然新主子不这么想,不仅如此,还顶着一张清心寡欲的脸,一本正经地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不动声色、不漏痕迹地将门缝推得更大一些。
“……我试试。”
木门老旧,连风一吹都吱呀晃动。为了避免跟着新主子的第一天就说自己不行,念星左思右想,终于一咬牙,下定决心,“我背您翻墙吧!”
楚榕:?
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便稳稳坐在了楚府后院的墙头,上边正好是边上一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影,将偷窥者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去一小片实在收不回来的湖蓝披风。
如果不是阴翳里本来就蹲着两个人,按理说应该是完全能藏住的。
念星与最里面半阖着眼的裴汜只对视了一瞬便挪开了视线,硬着头皮和姬芜大眼瞪小眼,竭力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你们是何人!夜探楚府,不走正门,却做梁上君子,意欲何为!”
“嘘,嘘,别嚷嚷啊。”姬芜赶忙比划着手势,险些要翻个惊天动地的白眼,又在对上楚榕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生生忍住了,安抚地拍着念星的肩头。
“快别演了,这儿又没外人。你不是前天无极殿上那个传话的吗?才过了一天,就不认得我俩是谁了?”
“……”
念星险些要晕过去,不知是被她拍的还是气的。按道理,不论是身法本事还是易容能力,他虽算不得摘星阁内数一数二的,也得是尖子队的一员。怎么这两天里遇上的一个两个的,都一打照面就戳穿了他的身份,连蹲墙头都得被扒马甲,真是撞了邪。
“行了,别吵了。先说说你俩在这儿做什么?”
树干表面凹凸不平,纵有衣物隔着,还是难免顶到那人在体内放的东西。楚榕只得努力提气,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存了一肚子的泾水顺着缝隙流出来,再被抱下去的时候恐会露出端倪。
填住的物事不大,活动间已然隐约能觉出些许潮湿。他只得调整姿势,把身子的重量都倚在树干上,与最里面的裴汜挤在一处。
见姬芜不语,便顺势歪头想问裴汜,这才发现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隐在暗处的桃花眼异常明亮,似鬼火两簇,森然跳动。
不知怎么,他心头一紧,莫名心虚了一瞬,“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无事。”
裴汜瞧着他因紧张而无意识攥紧的手指,倏尔一笑,长臂一伸将人揽过来。楚榕本就无处借力,这一下猝不及防,几乎整个人都撞进了裴汜怀中。
“干什么!”
他下意识挣动,就听头顶“嘶”的一声。他这才意识到,裴汜的怀抱有些过于滚烫了,衣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血腥和药香。
那只因他而被金弦割得血肉模糊的手从脑中一闪而过,楚榕立时就不动了,努力维持着二人紧贴的姿势,小声嘟囔。
“没好利索的鬼样子就瞎招惹,真烦来。”
18. 发病
“本来手就伤了,还被章老爷子扎了一排银针,现在胳膊上还一圈筛孔呢。人都快麻了,自然没什么分寸感嘛。”
吐息落在楚榕发顶,也是烫的。后背上搭着的力道很沉,倒真像是毫无力气,所以全部的份量都压了下来。
蹲在前头的姬芜听完,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都刺挠,搓着胳膊跟见了鬼似的瞧着裴汜,“莫名其妙的,突然这么夹着嗓子做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哪知裴汜完全不接茬,反而把楚榕抱得更紧了,委委屈屈的,“小先生,她凶我。”
“……”
楚榕也有点懵。他活了两辈子,没见裴汜说过一次软话,也没哄过一次人,心里只比姬芜更糟乱如麻。若他没瘸,只怕在裴汜说第一句的时候就跳树逃了。
但眼下这个情形,哪怕不抬头,都能觉出裴汜的视线如有实质,灼灼落在身上,竟让他不敢去看那双桃花眼。只得抬起手,轻轻环在裴汜背上,安抚似的一下一下拍着。从外头看去,倒像是他主动抱住了裴汜一般。
“她一直这样。你好生休息,不必放在心上。”
姬芜:?
他瞧不见的地方,裴汜冲着姬芜勾唇挑眉,竟有几分挑衅的意思,但嘴上却犹不饶人。
“可我还在发烧呀,难道不应该多体谅我一些吗?”
“是吗,你这是发烧?我看发,骚还差不多。”姬芜面无表情看向念星,“我要吐了,还是跟你说话换换胃口吧。能听清下面他俩在说什么吗?”
见念星神色仍有戒备,姬芜翻着白眼盘腿坐下,没好气道,“少拿一张防贼的臭脸对着我。你们上树不也是为了听墙角?咱们现在是一根房梁上的蚂蚱,装什么君子呢。”
“能被送到小先生身边伺候,总不能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念星被她堵得涨红了脸,见楚榕一时半刻也顾不得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转述,“他们在说一会儿去哪儿。”
“啧,行了,那就是又要夜不归宿的意思了。”姬芜伸了个懒腰,转头问裴汜,“怎么说,你回去老老实实歇一晚上,还是咱们今晚就去查?”
“明日再说吧。”裴汜神色疏懒,“我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这几日连着造,好歹让我缓口气。”
楚榕听的一头雾水,“他们要去哪儿?你们又要去查什么?”
“他们去哪儿肯定不会告诉我们的。”姬芜耸肩,“我对父皇的情趣没什么了解的兴趣,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总得给长辈们留点儿面子。”
“‘告诉’?”
楚榕环视了一圈蹲在树上的这群人,“堂堂储君,管偷听叫‘告诉’?”
“能被我们听见的,那都是圣上想告诉我们的。”裴汜松了点儿劲,让楚榕靠得更舒服些。他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马车,手指无意识地勾着对方腰间垂下的长发打圈。
“先生既知圣上年少时曾被誉为文曲星,那可知道,我朝曾有帝王孤身入摘星阁,并跻身影部天字榜,成为榜上第三位,千金难聘?”
“难道是……”
“嗯,就是当今圣上。”
“不过嘛,父皇本质上是个文艺胚子。我要是有这成绩,死也得给我刻皇陵上,但他不喜欢别人提。”姬芜撇嘴,眼中隐有艳羡,“之前有几个不长眼的,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段,拿去父皇面前拍马屁,结果被马蹄子撅脸上了,人仰马翻的。后面就再没人敢提了。”
裴汜把楚榕松散的发尾扎了个圈,从自己鬓边取下无名野花绑了上去,满意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种级别的‘影’,目力、听力必然是上上等。这么小的范围内,有几个人,藏身何处、身法如何、谈论何事,连城叔察觉不到,他却早就知道了。不戳破,是他懒得管,陪我们演个过家家而已。”
说话间,楚连城已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文昌帝目光一转,精准落在树梢众人藏身之处,手指轻点,无声做了个口型。
他说得慢,特意叫人看得清清楚楚。
“小、破、孩、子,差、得、远、呢。”
“艹,狗老爹!”
姬芜暗骂一声,掰了截树枝就朝马车砸去。但奈何距离太远,文昌帝噙着笑,慢悠悠放了帘子,树杈徒劳无力地掉在车轮滚滚离去的扬尘里。
“父爱如山呐。”裴汜睨她,“姨丈在一天,你就一天关山难越喽。”
“滚滚滚,病鬼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姬芜头也不回,翻身而下,“走了!你好生回去躺着,能动弹了喊我。我要去勤学苦练,迟早超过他!”
“终于走了。”
待确认姬芜的背影已经瞧不见了,楚榕骤然觉得肩膀上份量一沉,却是裴汜卸了劲,将脑袋埋了他颈窝,贴着皮肤的侧颊烫得惊人。
“你怎么了?!”楚榕本以为他方才示弱只是与姬芜斗嘴,逞一时口舌之快,“念星!拿我的帖子!去请章太医!”
“别。”裴汜亲昵地蹭着他脖颈,“落水的时候染的草虫,他之前也没见过,眼下没什么办法,说至少要给三天时间研究呢。”
“那你还不老实回府待着!”楚榕反手搭在他腕侧,这才发现内息被激惹了似的横冲直撞,真气在各处盘踞厮杀,几乎要经脉当作战场。
若换了旁人,早就该因此剧痛撒泼打滚、鬼哭狼嚎,偏裴汜能维持着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话里还带着笑。
“原本是要回了。这不是没见过小先生听墙角,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秘辛,特意留下凑个热闹。”
裴汜慢慢换了一口气,揶揄道,“下次这种事,先生若想知道,不如直接来问我。”
这便是彻底的鬼话了。他先前已知自己与文昌帝的对话,必然早就在此,种种反常举动,自然也应尽收眼底。
但裴汜没问,楚榕只能说服自己,是对方心思纯净,想不到那些龌龊的地方去。且眼下怀中之人呼吸渐乱,楚榕也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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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细想,急道。
“纵使一时不能根治,也该能有应急的法子克制一二!”
“有的。不过,不便告知先生。”
裴汜扯下那只搭在腕间的手,挠了挠他手心,“劳驾,让这位小哥先送先生回屋。再持我的手信去裴府,请秋宝来接我。”
楚榕毫不犹豫拒绝了,“让他直接去寻秋宝,我留在此处陪你,等秋宝来了再说。”
“不行的。”裴汜强撑着直起身,桃花眼中起了病气的瘴,只余一点清明映着楚榕的面容,温柔又克制。
“先生,回去把房门锁死。在我离开之前,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听话。”
楚榕拗不过他,最终还是顺从了。念星知他惦记,定不会立刻休息,便将他安置在桌旁,添了热水和暖炉,小声劝道,
“主子,您就听裴公子的吧。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拿自己开玩笑的。”
“羌王省亲,带走了裴府最得力的夏禾。秋宝虽忠心,但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做事难免有疏漏。”
楚榕攥紧了杯沿,“你与他们一起回趟裴府,把裴汜安顿好了再来报。带着我的手信一起,若有需要,便宜行事。”
念星瞧着他蹙着的眉眼,心下暗叹。明明帝师瞧着也没比裴汜姬芜他们年长多少,但言谈行事却同长辈别无二致。
他自不知楚榕已是两世之人,只当是身份境遇比旁人更为险峻,才把人练成了这般。
而寻到的“接单人”正是自己一心一意要爱护的学生,也不知道若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又该如何面对。
一时更替楚榕觉得酸楚,只得垂首应了“是”,带上门往裴府去了。
檀香在风中散尽后,裴汜眼中混沌尽退。他盯着念星离去的背影,缓缓靠回树干上,摩挲着原本挂着吊坠的地方,舔着干裂的唇,喉间溢出一声哼笑。
他给了楚榕太多次苦衷的余地了。
初时重逢,他拿嫁入皇室试探楚榕,见对方言辞激烈,便说服自己,楚榕对皇室无意。宴席之上,章天和楚连城处理他的突发情况游刃有余,他也说服自己,不过是坤泽的常态。楚榕要维持对汛期的压制,总得有人了解内情,从旁相助。
甚至在推开那扇门,见到楚榕,瞧见那根穗子,听着他对自己的“喜好”侃侃而谈,甚至提出“长期”的字眼时,他还在跟自己说,楚榕这么做,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是他不知道的。
直到他听见那句“文曲星”。
裴汜行军多年,那些欲擒故纵、含沙射影的美人计见了太多。
并且有幸,见过被开化的圣器。
一颦一笑,言谈举止,皆是穿针引线,将猎物引入蛛巢的网。
所以楚榕与文昌帝那些看似无意的互动,落在裴汜眼中,几乎是赤裸的明牌。
他看不清里面的目的,但却清清楚楚地嗅到了野心。
楚榕,是故意的。
19. 梦魇
“帝师,您就行行好,别难为小的。公子说了,这三日连只麻雀都不许飞进裴府,否则就把我扔去摘星阁挂牌。”
莫秋宝脸皱得像过季了的苦瓜,“还要给人家免费试工一个月,不包食宿。”
“我是人,又不是无名野鸟。”
楚榕面不改色反驳,见莫秋宝仍不为所动,知他是个实心眼的犟种,也不争辩,转而偏头问念星,“你从前在摘星阁,隶属何部?”
“最初是在影部。”念星不明就里,但还是恭敬回道,“分化后有诸多不便,就调去了‘鸠’。”
“情报四部,前三传活信,鸠传死信。信送到,命带走。”楚榕点点头,“身手应当没落下。”
“是,不曾。”
“那好。”
楚榕冲着莫秋宝一抬下巴,眼尾极浅淡地一弯,语气温柔,却字字分明。
“揍他。”
“揍到我从裴汜房里出来便可。”
“拿捏着点儿,别留印子,免得挂牌挂不出好价钱。”
莫秋宝:?
他虽也是从小照着近身护卫培养的,但到底都是根正苗红的武学,比不过刀尖舔血的人路子刁钻、手法阴毒,哪怕念星收敛着,也几乎是被摁着打。
只看了片刻,楚榕便知他翻不起什么风浪,自己则调转方向,慢悠悠向裴汜紧闭的房门滑去。
昨日分别后,楚榕辗转反侧,左思右想,将裴汜那句“不便告知”翻来覆去地揣摩,总觉得自己错漏了什么。
若确实无可解也罢了,明明有办法,却偏偏不能告诉他。
他先去找了章天,药童说院首忙于研制解法,避不见客。又遣人去寻姬芜,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皇太女竟直接带足了三日的口粮,号称去藏书阁闭关,修身养性了。
有人早料到糊弄不了他多久,于是提前把可能探听消息的路都堵死了。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解法,与他有关。
许是没想到会有人直接硬闯,屋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无声开了,酒气顺着初晓的晨风扑面而来。
梨花白、梅子红……楚榕强忍着没有遮掩口鼻,从散落一地的酒壶中小心翼翼穿过,细细分辨着出处。越闻越心头火气、心惊肉跳。
待行至床边,近乎已将全邺都能叫得上名的烈酒全嗅了遍。他一把掀开床边帷幕,厉声喝道,“裴汜!你——”
“不要命了”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蓦地顿住了。
榻上的人显然已陷入了极深的梦魇,半边身子都坠出了榻沿也浑然不觉。那张明媚漂亮的脸如淋了场大雨,被汗水浸透了,眉头交锁,双目紧闭,面上时哭时笑,口中囫囵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楚榕屏住呼吸,俯身凑近,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却在低头时有什么从肩头滑了下去。
是昨日裴汜在他发间簪的花。
一夜未取,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干枯的蕊芯飘零逸散,有一缕恰好落在裴汜额间,如花神细钿,轻描一笔。
熟睡的人被惊动。眼未睁,掌风先至。楚榕险些要被他一把钳住咽喉,却在惊呼前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烟雨迷蒙的桃花眼。
疾风一滞,杀意尽退。桃花刃落成了桃花雨,夺命的指尖轻轻在他颈侧蹭了一下,像是一个试探的亲吻,沾之即离。
“你来了。”
没有称谓,没有冠姓,只有一个“你”。
至亲至疏,至近至远。
楚榕被沉沉注视着,似被拖入了他眼底无边的潮意,让他一时分不清裴汜是醒了还是醉着,看的是他,还是借着他的影子在看旁的什么人。
“还认得出我是谁?”
“认得。”
裴汜撑起半边身子,想把自己挪回里侧。但四肢绵软无力,胳膊一滑,险些整个人都要滚下榻来。
所幸楚榕离得近,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但醉酒的人沉得厉害,又不好直接把人扔进去,只得顺势让他枕在自己膝头,叫他躺舒服了,才不轻不重地在他惨白的面颊上拍了一巴掌。
“你老实一点,少折腾些罢。”
怀里的人虽听话不动了,眼睛却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幽亮幽亮的,半晌唤他,“楚榕。”
“你真好看。”
楚榕眉头一跳,还没想好是先骂他直呼其名无礼,还是口出狂言浪荡,就见他又直勾勾来了一句,“别选粉色。”
“又不是我选的。”楚榕这下知道他是真没清醒,以为他说的是发间的干花,哭笑不得,“你挑的东西,还能怪到我头上?”
“不是我。”裴汜摇头,认真道,“若是我选,定然是要十里红妆,千里红霞。”
“粉色,怎么配得上你。”
楚榕霎时心头巨震,下意识伸手覆住了那双明亮如炬的眼,涩声道,“你这是做了什么鬼梦,连我嫁人都编排上了?”
被掩住的睫毛湿漉漉的,一下一下挠着掌心。裴汜没躲,反而握住了他微颤的手,结结实实贴在自己脸上,兀自说下去。
“若你喜欢,若待你好,便嫁吧。但别太着急,让我攒攒钱,攒攒军功,再杀几个人,风风光光,背你出门。”
“明月皎皎,不求照我,但盼高悬。”
三日后,摘星阁。
“章老头不是已经把解药送到你府上了吗?你不老老实实在家吃药,跑来我这儿作什么妖!”
待第三波小官被赶出去之后,柳三终于忍不住亲自踹开了裴汜厢房的大门,叉着腰破口大骂。
“有病治病,跑来我这儿看别人演活春,宫算什么本事!你中的毒是羊,萎药吗!”
“小点儿声,名声都要被你败坏了。”
裴汜兴致缺缺斜了他一眼,“我可还接着你手里的大单子。我不行了,砸的是你摘星阁的招牌。”
“反正又对不上脸,我有的是备选。你还真当自己活儿好到独一无二,能以此识人了?”
话虽这么说,柳三还是挥退左右,又严丝合缝关了门,才在他对面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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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起来,你把人家帝师怎么着了?”
“我能把他怎么着?他这两日都没在我眼前出现。”
“楚榕是个什么人,全邺都最讲礼数的体面人!”
柳三瞪他,“你是他学生,人在病中,家里又没个顶梁柱。按他的脾性,在章天给出解药之前,他不得每日晨昏定省似的去看你?”
“结果呢?人第一日一大早进了你房里,出来后就再也没去过。你那儿是什么地方,鬼屋啊?”
“能见到我这么漂亮的鬼,那真是艳福不浅,怎么不都得流连忘返一下?”
见实在躲不过追问,裴汜才借着饮酒敛了神色,“草虫之毒,需得沸血才能遏制。既不能交合,就选了烈酒为替。那日状态不好,多喝了几杯。可能醉得有点儿深,说了什么梦话,吓着他了。”
“少来,你这话敷衍别人,也许还真被你骗过去了,在我这儿装什么?”柳三一把夺过茶缸,“从你平南疆回来,几时能真正睡死过去?战场上烙下的东西都融在骨子里了,别跟我说病了醉了梦魇了那套说辞。即便你是真把自己灌晕过,有人接近的那一刻也一定醒了。”
“更何况进去的人是楚榕。”
裴汜久久不言,与他对视片刻,才蓦地嗤笑,“你真该庆幸,我拿你当兄弟。要真是姘头,你早死了。”
“没错,我装的。”
柳三直接略过了他的威胁,拍案而起,“你长了一身力气能不能也长点儿脑子?你现在病着,就是先天的优势!你的毒虽不因他而起,但受伤奔波所致的迁延不愈却桩桩件件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不正是利用他那颗博爱之心的绝佳时机!”
“只需稍加示弱,让他对你以身相许,正好还可以直接将你俩的主顾身份合理化,简直一劳永逸!”
“听着很诱人,但有个前提。”裴汜打了个哈欠,把章天给他精心调制的解药随手朝桌上一扔。
“什么前提?”
“前提是,楚榕得真的是个纯良无害的小白花,而不是个披皮的食人精。”
柳三一愣,感觉自己精神有点儿错乱,“食人精?楚榕?”
“你上次说他有苦衷。但你可知,那些房中之事,他会得绝不比你家头牌少,绝非被动承受。”
只要稍作回想,便仿佛能再次嗅到檀木冷香,附之入骨,“圣器虽未被真正开化,但早就接受过训练。他不仅会,而且甚至可以算得上擅长、精通,连如何勾人入网,也是信手拈来。”
柳三知楚榕的目的是为了腿上旧疾,但却无法对裴汜言明,只能硬着头皮试图将他引向另外的思路。
“若要利用圣器的体质,他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他要先是楚榕,再是圣器。他幼年丧父,又在入都时丧母,年少成名日是分化坤泽时,虽保住了名声,但失去了双腿。”
“若不是有着定要名撰史册的野心,早就做那羽翼折断的鹌鹑了。”
“而一旦圣器之名先行流出,他将再也没有拥有自己姓名的资格。”
20. 卢江
“但这种事哪里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柳三摇头,“连王朝更迭都尚不能完全以人力而定,附着其上的浮名又何来长虹一说?”
“危楼高百尺,便有人想摘星辰。”裴汜将茶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接住,往桌上轻轻一磕,“若这片土壤结不出他想要的果,”
“那毁了这片地,烧了这块土,也未可知。”
“真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帝师的声名鹊起是伴随着绝对的禁欲和纯粹的,连带着所有的荣宠都不需要他去争抢,那些溢美之词和天恩圣眷便会自动自发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人,哪怕是一片衣袖落在雪里,都叫人唯恐雪污了他的衣袖。以至于柳三虽挑不出裴汜话中的错处,也依然难以接受。
“除此以外,我想不出他向圣上释放信号,搅动圣上和摄政王之间关系的原因。”
“你若不信,瞧着便是。”
“他的事,以后再说。倒是你,”柳三瞥了一眼他搁在桌面茶杯,“啧”了一声,“裴汜,你是真变了。”
“而且,不像是脑子进水能发生的变化。”
“也许是烧坏了?”裴汜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唇角一掀,摆明要赖。
“哦,那可真是太坏了。裴郎能把人心走向想得这么坏,简直跟太阳花掉到泥潭里,被阴沟里的老鼠啃了一样,说是被夺舍了都得有人信了。”
“那你信吗?”
“什么?”
裴汜将茶杯再次斟满,缓缓推到柳三面前,笑靥如花,刻意压着嗓子,“我如果说,我就是被人夺舍了,之前的那个裴汜早就死湖里了。现在你面前的,是湖底爬上来的恶鬼,”
“你信吗?”
他眼波荡漾,眉目含情,倒真像画本中书生夜路上会撞见的游魂,生生把柳三盯得窜起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直到暖炉中的炭火燃尽,哔啵脆响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这才猛地激灵回过神来,没好气道,“你三岁我三岁?”
“按你想的说了,你又不信。”裴汜却没有就此罢休,反倒意味深长地更凑近了些,“不过,我倒是真的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些……平日里瞧不见的事。”
“比如?”
“比如,我梦里有你。”
还不等柳三巴巴凑上去送屁股,就被打断了,“我梦到了八年后,母亲去世,北境大乱,圣上御驾亲征。摄政王留守邺都,逢新岁夜宴,遇刺杀。”
“来者皆为精锐。纵皇城卫及时赶至,仍惨死数名重臣,楚连城重伤。”
“事后查证,夜宴领舞之人,名为启歌。似男非女,出自柳家,行三。”
“两年后,文昌帝病逝北境,姬芜继位,与楚连城帝后相称,共治前朝。新帝登基当日,一把大火,烧了盛朝奠基时便存在的摘星阁。”
“危楼高火,直冲九霄,三日不绝。”
裴汜细细瞧着柳三笑容凝固的脸,“我与柳三自幼相识。裴、柳两家,一明一暗,护卫皇权。他七岁被送往摘星阁,而我则留下做了姬芜的伴读和随侍。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我认识的柳三,是个不着调的混子,是个有几分本事的好人。”
“但也仅限于此了。不然,当初留在姬芜身边的人,就不会是我,而是他。”
“你说,你认识的裴汜像被夺了舍。那我认识的柳三,又在哪里呢?”
裴汜越说,声音越轻,离他越近。待最后一个字说完,已近乎要与柳三鼻尖相贴,将对方风流皮相的震惊尽收眼底。
“哈。”
柳三蓦地轻笑,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撞了一下裴汜的鼻尖,像只不设防的水毛狐狸,眯缝着眼回他,“阿汜呀,梦里的事,大家各有苦衷,不如各退一步。”
“你只需记得裴柳两家的初心。以及,你面前的我,一直都是柳三,也只是柳三。”
“只是柳三,对我来说,可还不够啊。”裴汜却似犯了难,不依不饶的。
“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的摘星阁柳三的一句话。”裴汜目光灼灼,寒芒毕现,“皇权应落在德可配位之人身上。如若不然,乱世者,亦可杀。”
茶水穿肠过,酒肉心中留。
裴汜寻到莫秋宝的时候,他正蹲在兵器谱门口的熟食铺子里,一手一个大馒头,另一手一只澄黄酥脆的大鸡腿,正啃满嘴流油,连对面坐了人都没察觉。
“你家公子在里头跟人谈判精打细算,你在外头鸡腿啃烂。我再不出来,你怕是都要太上忘情,做那快活逍遥的食神了?”
“唉哟祖宗,你这么吓人会噎死我的啊!”
莫秋宝被呛得惊天动地,连灌了好几口酒。裴汜摇头失笑,替他付了银子,又去兵器铺子里取了自己要用的东西,这才回来拎刚缓过劲的莫秋宝。
“行了,回家。圣上给我的上任文书也该到了,别让人扑个空。”
“怕什么,这东西十有八九都是姬芜亲自来送。她这几日为了帮你躲着帝师,在藏书阁憋也要憋死了,怎么会放过这个出来透风的机会?”
莫秋宝结结实实把每根手指头都嗦得干干净净,这才凑到裴汜身边,神秘兮兮的,“我说公子,羌王虽然清廉,但咱家也不至于混到家徒四壁,需要你出来卖艺赚钱的程度吧?你怎么突然就这么努力,隔三差五跑摘星阁接单子啊?”
“总不会,是因为那天落水,是因为船质量不行?你要花钱造个好的?”
“……这脑子。”裴汜戳开他毛茸茸的热脑袋,“你以后多吃点儿聪明肉,少吃什么鸡啊猪啊的,全补偏了。”
“你聪明,就你聪明。”莫秋宝不甘心撇撇嘴,小声嘟囔,“聪明也没见你把自己屁股擦干净,还不是帝师给你挨家挨户擦屁股。”
裴汜身形一顿,立时扭头,“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圣上和摄政王出游行宫,全朝休沐三日。皇太女进藏书阁修习了,你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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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医紧着为你的毒闭关。那一众以卢照为首且没好利索的子弟和世家都快掀了天。”
“要不是帝师每日走访安抚送药,你以为自己能清清静静在府里养病?上门寻仇的都该比提亲的多了。”
“……他现在到哪家了?”
“都看完了。不过今日章太医出关,他应该陪着一起去看卢照了。好歹也是与你一起中毒之人,虽是轻症,但总要再看一眼才算稳妥嘛。”
“传信给姬芜,让她晚点来。”裴汜把刚取的包裹往怀里一揣,招呼道,“走罢,去卢府。”
“就这么空着手去,不合适吧?”莫秋宝瞧着他两袖清风的样子就一阵牙酸,“要不我去打包些果脯点心,好歹撑撑门面?”
“要那些做什么?”裴汜瞪他,“蹲别人家墙头吃零嘴,也不怕漏嘴巴了掉路人头上。”
莫秋宝这才反应过来,鬼哭狼嚎地跟了上去。
“不是吧,又蹲墙头啊!”
半刻钟后,莫秋宝扯着新换的药童服,皱着脸抱怨,“好苦。这太医院的活儿真不好干,连衣服都腌入味儿了,我觉得自己像个药罐子,已经病入膏肓了。”
“少啰嗦。刚刚说不想蹲墙头的不是你吗?现在让你跟着太医院的随侍混进去也叨叨。我但凡会缩骨术都用不上你。”
“好凶。我去就是了嘛。”莫秋宝被他突然冷脸吓了一跳,委委屈屈的,“除了要把所有用到的药渣都存一份留样,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给卢江下个药。”
“啊?”
通往卢府后院的小径上,卢江正推着楚榕缓缓而行,一向寸步不离的念星不知去了哪里。只见楚榕说了句什么,卢江俯身去听,而后哈哈大笑起来,竟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哪有半点为孩子病情焦急的意思。
“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庸,肚子大得都看不见脚尖了,居然还弄出这种动静,不觉得不体面吗?”连刚在阴影处捯饬好自己的莫秋宝都惊了,满脸震撼,“需要给他下点儿猛药吗?”
裴汜的目光卢江后背,阴冷得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不必。下点儿不举药就行。”
“最好是那种,半途而废的。”
“从前以为帝师只爱文人墨客那一套东西,如今才知,您居然对工学建筑也如数家珍。实在是英雄出少年,难得啊!”
卢江将轮椅推入偏房一处小屋,平直的小胡子都笑弯了边,“此处是我收集的各类建造图谱,从亭台楼阁,到各种防御工事,应有尽有。帝师若有兴趣,也可时常前来赏玩。”
男人搭在轮椅后的手离得太近,几乎要贴到楚榕背上。他心下厌弃,面上却分毫不显,反而随着房门打开眼神一亮,竟是十分钦佩的模样,赞道。
“还以为只有兵部才有城防兵器之类的研究,却不想卢大人这儿更胜一筹。”
“不过,我为文官,大人这等珍藏与我分享,若是传出去,是否会于大人官名有碍?”
21.暖泉
“帝师这就言重了。”
卢照笑呵呵地将轮椅推至窗边,以便既能让楚榕晒到太阳,又能让他遍观屋内陈设。
“帝师虽替裴汜那小子来,但此刻,只是我卢江的客人,自然与官名无关。”
“那我冒昧揣测,今日就算是私交了。”
日头正好,楚榕盛了半面明媚,微微眯起眼。他没端着平日那副清贵的架子,语气也懒惫许多。
“若不嫌弃,我斗胆称您一声,卢大哥?”
开化的圣器如石中新凿出的玉,连阳光倾泻其上,都多了几分舔舐之后的莹莹之意。
“欸欸欸,帝师客气!”
卢江只无意瞥了一瞬就挪不开眼了。他几乎是忙不迭点头,将桌上新沏的茶倒了两杯,与楚榕茶盏轻磕,交相对饮。
“那为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
坤泽的喉结生得小巧,吞咽间如玉珠滚动,好似轻而易举便可被拿捏掌中把玩。
楚榕的茶只抿了一口,便从骨瓷杯沿上抬眼,似笑非笑地瞧他。
“大哥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总盯着我,莫非,那东西长在我脸上?”
“贤弟玉质含章,岂能与俗物相比?”
卢江慌忙避开视线,转身翻墙倒柜寻到了一样物事,献宝似的塞进楚榕手中。
“方才贤弟不是说,想看看这历代水火风沙的防御工事图吗?我卢家历代皆出仕工部,家中皆有相应模型存于匣中,便是此物。”
那方黑匣子只巴掌大小,却是实心乌木制成。楚榕伸手去接,猝不及防被压得腕间一沉。卢江却早有所料,正合心意。
但还不等他顺势去扶,便眼前一花,匣子从眼皮子下头被人轻轻巧巧拿了去。
“哟,想不到卢大人还能同小先生拜上把子。这日后若是见了摄政王,岂不是也得跟着叫一句,二叔?”
人影未至,花香先行。楚榕只觉手中一空,方寸之间由卢江产生的逼仄浊气荡然无存,再抬眼时,面前已是裴汜的背影,恰好将阳光遮去些许,眼前光影都柔和许多。
“裴小公子何时到的?竟无人通传,也太疏忽了!”
卢江笑得咬牙切齿,槽骨搓搓。大好的氛围被打断也就罢了,更可恨的是,对方携风而来,穿堂而过,于光里落脚,夭夭生艳。更衬得他黯淡无光,庸碌得连那光里的纤尘都不如。
漂亮脸蛋朱唇轻启,说得话却很混账。黑匣在那青石玉雕般的手指上被玩具似的旋转,不见丝毫敬重。
“也不算他们疏忽。毕竟,我翻墙来的。追我的护卫跑得太慢,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发现,我已成了卢大人的座上宾。”
“阿汜。”
楚榕平平瞥了他一眼,“卢大哥并没有请你坐,何来座上宾一说?”
“长辈们相谈甚欢,做小辈的哪能这么没有眼力见,还得等人来请?”
裴汜满脸“我最乖我都懂”,一屁股就在主座上坐下了,翘着二郎腿冲二人一抬下巴,“你们继续,我保证不插嘴。”
卢江吹胡子瞪眼,险些要中风发作,“裴小公子好歹出自世家名门,竟如此不知情趣吗!”
“唉哟,这话说的。”裴汜连连摆手,“卢大人的年纪怕是比连城叔都大吧?二位这怎么都算得上是忘年交了。清风明月的,又不是瓜田李下,怎么还攀扯上情趣了?”
他模样一本正经,扯的内容却七荤八素。楚榕自然看出他存心搅局,知今日无法更深入一步,只得转向卢江,满脸歉意。
“阿汜少年心性,难免顽劣,是我教导无方。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说他。”
“不过既然来了,还是一起先去看看卢照吧。赏玩之事,不如可否先将黑匣借我带回,改日仔细研究之后,再叨扰卢大哥,细说一二?”
待三人转出后院要往卢照那头去时,恰逢下人来报,说章太医已经施过针了,卢照高烧退后,已经睡下。若今夜不再反复,则可痊愈。
“章院首人呢?可吩咐布膳?”
“院首说,本次落水中,唯裴公子中毒最深,且最难解。他需赶时间,回去研制清除余毒之法,就不用膳了。只留了两名煎药童子,嘱他们盯着将咱家小公子最后一副药煎好服下再走。哦对了,”
下人转向推着楚榕的裴汜,恭敬道,“院首临行前,知裴公子也到了府上。说太医院车马有限,拜托您离开时,顺路将两名童子送回太医署。”
裴汜一怔,旋即眯眼笑开,“记下了,好说。”
半个时辰后,马车穿过街市。外面小贩走卒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热火朝天。里头四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如坠冰窟。
直到车帘一掀,风风火火挤进来个人,大刺刺打了个哆嗦。
“都入秋了,车内怎么不点暖炉,我头上都要起冻疮了!哎呀天尊!先生怎么在这里!”
姬芜下意识朝后一退,跌坐在了身后两人中间,撞得莫秋宝胯胯轴生疼。
“祖宗!你轻着点儿!我蹲麻了的屁股都要被你撞得死去活来了!”
“你怎么穿着太医署的药童服啊,难闻!”姬芜嫌弃地扭头,结果却又与穿着同款衣服的念星对了个正着。
“晦气包?又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念星瘫着脸,一板一眼答道,“主子在这儿,我自然在这儿。”
“所以你们几个到底是怎么凑了一窝啊!”姬芜探究的视线恨不得在对面并排坐着的裴汜和楚榕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而且为什么都不和自己的随侍坐一边,非要你们两个挤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俩太味儿了,我没让他们跟在车后头跑那都是给太医院面子。”
裴汜掩着口鼻,几乎要把脑袋钻进楚榕颈窝里去。“既然来了,那就是湖边有发现?”
“有是有,但不能在这儿说。”姬芜瓮声瓮气的掐着鼻尖,“去你府上,方便说话。”
“让车夫快点儿。龟息功那堂课我没好好听,闭不了太久气。再不下车,我就要被药人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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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最终还是没回裴府,而是在裴汜的指挥下,调转马头,去了就近一处地势隐蔽的庄子。
“风景清幽,依山傍水。外面竹林环绕,若不深入,根本不知里面别有洞天。”
姬芜跳下车四处张望,啧啧称奇,“可以啊裴汜,什么时候置办的,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透露?”
裴汜将楚榕稳稳抱下来,酸溜溜的,“我哪有这个本事?这是柳三的家产,专门用来养鲥鱼的,引的都是淡水。里面还有温泉活眼,每处皆用石砖所围,可供沐浴。”
“看来这小子在摘星阁混得不错,家鱼都比某些野花过得强。正好我这几日泡在藏经阁,身上都酸腐了,去品鉴一番。”
他们临时起意过来,庄子里没什么准备,只得一切从简。裴汜遣了下人备餐,自己则引着众人到了后院水榭。
莫秋宝和念星留在了外圈。他推着楚榕,带着姬芜进了深处。此处水温更高,蒸汽氤氲,如入仙境。泉眼间隔宽敞,中有茂林修竹,花丛掩映,可教人沉浸享受,又不失野趣。
裴汜端了木盆,拿了皂角,扔给姬芜一块,“先生还需得人照顾。你?还是我?”
“你来吧,虽说都是天乾,不过我到底是个女子。我倒是无所谓,就怕先生骂我放浪形骸。”
姬芜将换洗衣物往肩头一搭,朗声大笑,摆摆手往竹林深处悠然走去,“仔细着点儿,别又把人衣服弄丢了!”
楚榕打从进了这竹林温泉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攥着分给他的木盆皂角,抓得指节都泛了白,又在热气中蒸出浅淡的粉色,似雪上新落的腊梅。
他一点儿也不想泡温泉,更不想和裴汜一起。
初承欢好那日闹得太凶,对方力气大得惊人,他身上至今仍有斑驳未褪的红痕。那些肿了破了皮的地方刚长出新肉,衣料摩擦间都生着恼人的痒。
肯定会被看到的。
要怎么解释呢?
说蚊虫叮咬?那估计从庄子出去,裴汜就能变成啄木鸟把楚府树干里的虫子都叼出来灭了。
说是不小心摔了,滚草地里了?那不用出庄子,裴汜立马转身,七天之后就能给水鬼念星烧纸钱了……
他兀自出神,怀中蓦地一沉,却是裴汜将自己的木盆和皂角也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先生抱盆,我抱先生,走喽!”
“你——!”
惊呼戛然而止。裴汜一手拎着换洗衣物,另一手单臂穿过他膝窝,直接将人稳稳半抗在肩头,甚至还玩闹似的颠了他一下。
“有点儿硌手啊。”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楚榕两手都占着,宛如坐在空中浮木上,只能极力将上半身贴紧裴汜。闻言不由扯了扯对方发冠,小声抱怨。
“别闹,这可是我为先生出生入死的那只手。”
裴汜一仰头,长发顺势散落。他鼻尖上沾了雾,凑近时像林子里刚化形的妖。
“要是再伤了,一会儿可就不能伺候先生了。”
22.僭越
恰逢清风过林间,竹叶萧落,似深秋返春雨,枯木遇火星。
那双桃花眼清澈透亮,明明未见分毫旖旎,但他一头栽进去,却瞧窥到个欲念纷扰的自己。
楚榕喉间一涩,竟在“伺候”两字里想到了别处去,不由避开了视线,“谁要你了?”
“好好好,先生没要,是我上赶着尊师重道,就当是赔当年偷衣服的礼了?”
裴汜笑声朗朗,就这么扛着他,往雾气渐浓之处去。
“师从先生多年,怎么也得证明,我现在上得厅堂,下得澡堂。端茶送水,捏肩捶腿,统统不在话下。”
温泉池旁,二人一坐一站。裴汜先替楚榕除了靴袜,让他踩着水暖脚,而后跳进池中,对着楚榕做了个张开怀抱的姿势。
“烦请先生抬手,我为先生脱衣。”
披风、外袍、中衣……在裴汜翻飞的指尖层层而落。他动作利索得简直如同在享用伥子,目光却干净得像在供奉三清。
“这里是暖泉的源头。与其他地下泉眼不同,它自山腰起势,汇聚成潭。”
许是怕他尴尬,裴汜随意扯了个话头,在雾气氤氲中娓娓道来。如同山间狐妖引着误入歧途的旅人,闲话几句风俗趣事。
“后被柳三捡了漏,发现妙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开山凿石,自潭中劈了道裂缝,引为瀑布。”
楚榕畏寒,入秋后常年戴着护腰,覆在里衣上。灵活的指尖绕到后方系带,自环扣的地方用力一扯,腰封应声而落。
“水声潺潺,泄出于两峰之间者——”
但话未说完,就见裴汜低垂的长睫颤了下,露出几分苦恼,轻声唤他。
“先生……”
“只剩亵裤了,这么坐着不好弄,直接进水又会湿透。”
他规规矩矩停了动作,将双手虚虚扶在对方微凉的膝头,思索片刻,仰脸而笑,竟干净又腼腆。
“不如,先生抱着我?”
而楚榕脑中却只剩那句未尽的“酿泉”,在狼狈和羞耻中分不清是自己想多,还是圣器的功效反噬。
裴汜自沉默中看出他的窘迫,索性单手支着下巴,凑得更近。
“天气寒凉,先生莫要跟孩子似的闹脾气。若是一会儿大家都收拾停当,我们还没出去,姬芜定以为我又对先生为非作歹,冲进来找我要人也是极有可能的。况且,”
“先生莫不是忘了,你藏的东西,许多年前,我便看过了?”
茱萸上坠着的玉环顿时如有千斤之重,压得楚榕眸中光亮彻底暗了下去。
他出身低贱,拼死拼活揽住了些许浮名,以为他日史书一笔,能留得美名。但既是浮名,那便是空中楼阁,根基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生不带来,运气太差,死也没带去,实在算是机关算尽,却倒霉透顶。
更何况,繁华盛世从来于他无恩,只会教人受苦,以他的聪慧,上一世本不至于到如此穷途末路,沦为黄金楼中的玩物。可偏偏锦缎丝绸似的浮名脏污了、碎裂了,那头还藕断丝连,栓了个裴汜。
是他难得真心实意带大的孩子,他的璞玉。
倾慕的眼神他见过太多,但里头往往都藏着各种各样的欲。他享受被注视,也厌恶被注视。只有裴汜是不同的。
那双澄澈的桃花眼总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频频落在他身上,干净得像初冬檐间新落的雪。在无尽宠爱里长大的孩子什么都不缺,所以什么也不用讨要。
他只要他。
但没有被疼惜过的土壤,终究长不出会爱人的树。纵使他已在很多地方学有所成,可若说怎么真心待一个人好,还只停留在年幼逃命时,母亲推开他的那只手。
所以,大厦将倾之时,他理所应当地推开了裴汜,一如当年母亲为他做的那样。
只可惜,他推拒得太晚。雏鸟已成雄鹰,纵使放生了也要拼命振翅回来。只有被箭矢贯穿了头颅,才能止住他回乡的脚步。
他不想再杀他一次了。
让他就这么守着他的虚名挣扎一辈子罢。哪怕是洪流浮木,也无欠无怨。
思绪吵嚷,下定决心却只需一瞬。他探出手往水中一捞,抓住了裴汜里衣上漂浮的系带。
“你以为,你见的便是全部么?”
浸在水中的手腕熏染了浅淡的粉色,渐渐起了皱。楚榕垂眸,只有眼尾挑着,一圈、一圈,慢慢将系带在腕间缠绕、收紧,直至将裴汜扯得一个踉跄,彻底栽入他膝间,这才用湿漉漉的指尖抵着对方下巴,迫使人抬起头来。
“凑近点儿,不然瞧不真切。”
他掌下微微发力,竟直接将亵裤边缘束口震开,那满身青紫红痕便泼墨似的撞入裴汜眼中。茱萸上玉环摇晃,再也关不住满园春色。
“上面还挺冷。”
攻守霎时易势。楚榕倾身,环上对方陡然僵硬的脖颈,将脸埋进去,闷声笑起来。
“看也看过了,愣着做什么?抱我下去泡着吧。”
“对了,池沿上可能被我弄脏了。”他瞥了一眼坐过的地方留下的蜿蜒湿痕,“想着找人收拾一下,给你的先生留点儿面子。”
飞瀑隆隆,楚榕趴在下方一处相对平坦的巨石上,任激流冲遍四肢百骸。半晌,他懒散掀起眼皮,冲着不远处背对的身影唤道。
“阿汜。”
“……先生需要何物?皂角?帕巾?”
“要你。”
眼看着对方漂亮凌厉的肌肉线条更加紧绷了,楚榕这才慢悠悠续道,“要你来搓个背。”
“……好。”
高大的身影几乎同手同脚地朝他走来,眼神躲闪,语气干巴。“请先生转身。”
楚榕没再戏弄他,从善如流地翻过去。温热的帕巾搭在了翕动的蝴蝶骨上,稍一用力就红了一片。
“……学生僭越了。”
浅眠的蝴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蝶骨轻颤,水波荡漾,层层涟漪将二人环绕其中。
“早就僭越了,何必今日才道歉?”
帕巾残存的温水被猛地攥出一股,结结实实淋在莹白肩头未消的齿痕上。
肿胀的印子敏感,楚榕“嘶”了一声,又重新低伏下去,“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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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句僭越,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我的吗?”
“先生想听我问什么?”
如此中规中矩的裴汜,即便是前世,楚榕在只在羌王离世后见过,一时竟有些唏嘘,连声音都放得更温和了。
“你我今日,也算坦诚相见,不必这么拘束。”
背上缓慢而有力的揉搓重新覆了过来,但人却依旧沉默着。楚榕暗叹,但还是捏紧了池沿,忍着面上升腾的热意,循循善诱,“比如……这些印子?”
“比如,宴饮之后,我是如何解毒的?”
“比如,那日晚上,我为何会出现在摘星阁?”
背后的手渐渐停住了。“愿闻其详。”
“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一个。”
楚榕没有转身,兀自闷声笑起来,“我需要摘星阁为我解毒,所以,留下了这些印子。”
没了帕巾遮盖,肩头被搓过的地方生出痛和寒意。许久,裴汜的声音响起,隔着茫茫水声,竟是平静的。
“先生既然把这些问题摆在一起,答案也没有那么难猜。不过,我还有其他问题,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说来听听?”
“毒从何处来?多久能解?代价是什么?”
“……阿汜啊。”
楚榕终于回过身,无奈又怜惜地瞧着他,不答反问,“你是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池水随他转身而泛起涟漪,二人长发皆散落其中,混于一处,端得是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或者说,喜欢我什么呢?”
“我是否从未同你讲过,我其实并非楚家本家族人。算是天赐良缘,让我成了楚连城中意的接班人,这才被带回京。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世了,纵使还活着,也不过是草芥般的无名小卒,与羌王府是云泥之别,于你毫无助益。”
“若说才学,你也早已学成。习武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战场远比我能教你的东西更多。我既为帝师,往后也无法随你远征,更谈不上指点。”
“唯一能有用的,也就是这具身子。”
葱白的手指从手中捞了缠在一处的发丝,仔仔细细解着。裴汜垂眸,只能瞧见那段藕似的脖颈,看不清他神色面容。
“我知你纯良,但分化这么久,也该认识这些印子是什么意思。如你所见,虽是罕见的圣器,但一来早已不干净,二来,圣器体质特殊,难以有后。你是羌王唯一的子嗣……”
言辞未尽,但弦外之音已再明显不过。桃花眼里结了霜,似是要将他盯出个窟窿。
“所以有的问题,即使看见了,也别问为什么。我总归是你的先生,哪有让学生替先生出头的道理呢?”
末端的发梢打了结,楚榕用力扯断,随手一丢,发结便顺水漂远了。
“我本山间无名鸟,唯得黄金笼,才可金装玉裹。而你不同,你有选择。”
“你不是想做江湖侠客吗?待此间事了,便去吧。”
“他日若当真定居淮州,逢金秋时节,也许我会寻你讨上一包柿饼,再话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