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煮酒》
1. 天崩开局
一睁眼,她如遭雷劈般外焦里嫩。
咫尺的荷花池仿若星河,远处朱檐下传来丝竹之声,好一派心醉神迷的宫宴盛景。
若不是此刻面前正躺着具奄奄一息的男性躯体。
若不是其衣袍上还绣着明黄色的沧海龙腾。
若不是自己的双手仍高举着石块。
凉风习习,把她的心吹得哇凉,也吹回了神志。她猛地弹起,奔到荷花池畔,将烫手的石块沉了潭。
随着咕咚一声闷响,她盯着水中映出的内侍身影,心中哀嚎。
看眼下这阵仗,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前身这个小太监行了凶,赶上自己倒霉穿过来,抗了这口镶金大锅。
按捺住怒火,她定了定神,迅速捕捉到一众逼近的脚步声,低声咒骂了一句。
晦气!一旦被抓住,小命休矣。
电光火石间,她连滚带爬钻进脚边一条隐蔽小路,仓皇逃开。
脚步声渐远,眼看一座无人把守的萧瑟宫殿近在咫尺,她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运气还不算太差。
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去再说,身侧雕花小门悄然开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迅速闪现,将她拎了进去。
门扇立时紧闭。
屋外寂静无声。
门扇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片漆黑中,只听得到她惊颤的呼吸声。
瑟瑟发抖如小鸡仔,紧紧嵌合在一个结实的胸膛里。嘴巴和身体都被牢牢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手的主人身量颀长,气势凌冽。
老天奶,这又是遇上哪位大佬了?她绝望至极。
惊慌之下,头上的太监帽悄然掉落,一头青丝散下。许是意外手中竟是个少女,大手微怔。
“姑娘可否略施援手,帮在下一个小忙?”男人附耳低语。
“什,什么忙?”她声如蚊蚋。
猛地想到了什么,“你!无耻之徒......浪荡子!偷人竟胆敢偷到宫里来了!”面色涨红,正义凛然。
气愤之下忘却了害怕,倏忽抬头,却哑然失声。
眼前这分明的锁骨,雕琢的下颌,和紧抿的玉唇......好一个妙人儿。
“那些人是来追你的?”眼前人嘴角倏忽上翘,眼尾染上了一抹艳色,冷峻的气势荡然无存,“不过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偷人?”
失神盯了会儿眼前上下滚动的喉结,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想自己活了两世,上一世痴迷菌物研究,到死前还没谈上恋爱。这一世倒好,一开局就搁这举世无双的妙人儿怀里讨论偷情。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害羞?”神游天外之际,妙人儿扶额轻笑,随即收敛了几分,“姑娘莫慌,在下并非登徒子,”他掏出一方帕子,温声道,“只是眼下陷入困顿,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姑娘牵扯进来,实乃非......”
“说人话。”她面无表情。
“我中了迷药,需寻清水将这方药帕浸湿敷面,方可压制。”男人脱口而出,心下却是一惊。
“行吧,”她挣开怀抱,心下还有些不舍。这胸肌,这触感,隔着料子都......转念,暗骂自己色中饿鬼。
接过帕子,谨慎地走开两步,眼风斜扫。
啧啧,远看更是眉如远山,眼若......沉潭?
这妙人儿竟是个貌美瞎子?
难怪要随手抓了自己解药,竟是自个看不见。
她胆子大了些,想着既看不见自己,便光明正大地细细打量。
这一打量,就更移不开眼了。
天青色窄袖锦袍,袖口镶金嵌玉,腰间的青玉带挂着祥云墨翠,说不出的尊贵雅致。墨发用玉簪挽上去一半,睫毛低垂,似鸦羽般在鼻梁上投下诱人的弧度,挠得人心头一痒。
长成了她喜欢的勾人模样。
可惜了,她砸吧了下嘴,遗憾地扫过妙人儿混沌的眼。
“......姑娘?”对方有些迟疑。
她赶紧回神,四下寻找水源。
这屋内烛火昏暗,四周空旷,正中央安置了一巨大软榻,周围粉彩锦帷围了个严严实实,看不真切。
她并未多想,转开脸寻向别处,未曾注意身后男人握紧又松开的扳指。
终在角落小案上找到一铜盆。虽是空的,却也干净,正好拿来盛水。
她犹豫了下,回头询问:“这位妙,嗯,壮士?这里四下无水,我能不能去后面厢房看看,找找水源什么的?”
想着对方兴许会担心自己跑掉,又贴心安抚:“妙......壮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只想苟活,不会翻墙也不会跳井的。这屋子就这一个门,既然被你堵住了,就莫要担心我会跑掉。我去去就回,如何?”
妙壮士眼角抽了抽,却也没发话。
她只当他是默认了,挎着小盆儿一溜烟跑去厢房,还真找到了一缸清水。
松了口气,她急急忙忙舀起,小心端回殿内,没看到男人变化莫测的神态。
他有些诧异,小姑娘是真不怕他。
思忖间,她已经打湿了帕子,叠成小块,自然而然地递给他。
见对方一动不动,只以为是看不见。顿时心生怜悯,小心翼翼地举起帕子,贴在了男人白玉般的脸颊,轻轻向上擦拭。
这鼻梁这般高,离得远了就够不着,便踮脚凑近了一些。呼吸均匀又舒缓,若有似无地拍在男人颈边,带着少女独有的温度。
离得近了,一股子甜腻钻到鼻腔。
脑海中突然浮现什么,脱口而出,“半生醉?”
男人面色一沉,兀地抓住手腕。
“哎呀!你,你还说自己不是登徒子?快放手,抓疼我了!”她挣扎道。
“你身处深宫大内,怎会熟悉此等腌臜之物?”男人瞬间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彷佛她答错一个字就要捏死她。
心里咯噔一下。
我也不知道啊大哥!我要说是这脑子它自己想的,你信吗?
她急中生智:“那是因为我娘亲是外面......楼里的,无路可去又不想我步她的后尘,这才将我送入宫里做个使唤奴婢。这半生醉有床榻助兴之效,别人不知,我又岂会不知?”
说到这,彷佛触及了伤心往事,眼泪串珠般落了下来,委屈极了:“娘亲定没料到,即便是入了宫,为奴为婢也就算了,帮个贼人还要被言语羞辱,呜呜呜......”
男人原本神色郁郁,听到贼人二字,不怒反笑:“原竟是我的不是。”又忍不住反击,“真是人不可貌相,先前说你这小小年纪就懂得偷人,倒是小瞧你了。不若跟我回府,教教我那群不成器的如夫人侍夫之道?”
话音未落,两人俱是一静。
她心下惶恐,生怕自己被掳走。眼下这男人瞧不见自己一身太监装扮,如若纠缠到了明处,被明眼人发现,再牵连方才弑君之事......恐怕凶多吉少。
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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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手,她吐了口气,轻揉手腕,悄悄打量了下男人神色。
“想必你已解了药性,那......我便走了?”试探着询问。
见对方没有搭理,便蹑手蹑脚捡起帽子。犹疑半晌,大着胆子开了门。念及今后可能再没机会见着此等的美人,她偏过脑袋最后看了一眼,消失在夜幕里。
“公子,”蛰伏已久的暗卫悄无声音地落下。
男人抬手,懒洋洋地接过暗卫递来的匣子。
开关轻启,洒下一室银辉,竟是颗巴掌大的夜明珠。
片刻前暗淡无光的凤眸,此刻若一汪秋水,明亮温润。衬得一身身段气度,更显风流无双。
男人拈着夜明珠,似月下谪仙,漫不经心地踱步到软榻旁。
暗卫利索掀开层层锦帷,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软榻上,瘫软了一位约莫二十五六的丰腴少妇。像是被点了穴,动弹不得。此刻正面色潮红,双眼迷离。衣衫辗转间被自个拉扯到肩下,露出大片雪肤。
媚眼如丝,斜觑到面色如常闲闲玉立的男人,少妇满眼的屈辱和怒火化作了泪水,摇摇欲坠,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男人嫌弃地撇开眼,抬抬手指。
暗卫利落解开少妇的穴道,复隐去身形。
少妇瞬间娇喘连连,“周郎......周郎,本公主......只是欲成就你我二人好事,稍下了点药在那茶水......你若早些乖乖从了本公主,也不用今次让本公主费心,在宫宴上做手脚......”
男人嗤笑一声,凤眸低垂,像看一个物件,“芈芝公主,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似是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上翘,含情目染上几分温柔,“偷人?”
“你!”
似是再不耐与她纠缠,男人转身。
“给她拎两个宫宴外的马夫。要强壮点儿的,我看丞相家的就挺好,”声音温和而疏离,由近及远,“多下几副猛药,咱们公主喜欢得紧。”
“周成礼你!......”
掩上门扇,隔绝了屋里的撒泼叫骂。
周成礼站在屋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息,慢条斯理地摘下额间药帕。帕子略微还有些湿润,散发着药香。
“越风,”他轻捻帕子,懒洋洋道,“去查下刚才的小姑娘。”
“是,公子,”旁边的影子一顿,似有些迟疑。
“说。”
“公子,那个姑娘,”越风感觉额角隐隐有汗冒出,“看装束是个太监。”
周成礼一顿,神色若有所思。
半晌,眉眼舒展开来,声音含笑,似有若无。
“小骗子。”
她这边,一番波折后,终于顺利躲进了刚刚无人把守的寝殿。
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稍稍定下心来。
万籁俱寂,红烛暗香,引出了心头五味杂陈的情绪。
“喂,有人吗?”想到脑海中刚刚冒出的念头,她心中有了个诡异的猜测。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
作为菌物学家的自己,跟随孢子科研队夜探哀牢山,寻找珍稀菌种发光真菌。她清晰得记得自己搜寻良久,终于隐隐看到了发光源,正迫不及待想上前查看时,脚下突然一空,失足感袭来......
等再次醒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我在。”良久,耳边居然真的响起了机械音。
她倒吸一口凉气。
2. 殿前撞柱
“宿主您好,欢迎来到彼域神州的宸朝。我是您绑定的彼域系统,请称呼我为芝麻。”系统稍稍停顿,耐心等待新宿主的发问。
什么烂桥段?她翻了个白眼。
“解释下?”她压着气性。
“宿主,彼域神州乃三千世界之一,近些年因坠龙天现,祸星叛逃,渐显崩坏之相。”芝麻一板一眼,“穿越司检测到宿主五行属水,八字纯阴,且坠落之时正是异象天降之时,因此选定您为修补之人。”
“你们这戏也太多了吧!”她忍不住气笑了,“国家规定了禁止强买强卖。你们这个什么世界的崩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送我回家!”
耍无赖嘛,我擅长,看谁赖得过谁。她心想。
“宿主,在您的世界,肉身坠崖后已陷入昏迷。”芝麻话锋一转,“如若您能护佑宸朝天选之人正统之位,修补彼域神州的崩坏之相,元神便可归位。届时,您可以选择在此间继续生活,也可以选择在您的世界苏醒。”
“现实世界中所谓的医学奇迹,沉睡多年后苏醒的植物人,”她恍然大悟,“难不成就是任务成功者?”
“可以这么说。”芝麻颇有些得意,“这是我们穿越司给的酬劳。”
她沉默了,妥协了。
注定当牛马的人,到哪都是牛马。
“宸朝是个什么朝?”她一边回忆着来自古装剧里的知识,一边打量着周边环境。不知道与唐宋元明清有多少不同......她顿觉头大。
“宿主,宸朝的生命体与您所处的世界虽然不同,但碳基生物的遗传法则和底层逻辑是类似的。”芝麻解释道,“因此与您了解的文化、语言等均有相似之处。这也是我们放心选您的前提。”
“那就好,我可不想还没开始干活就露出马脚,被当做妖怪嘎了。”她略微放心了一点。
说到嘎,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对了!那我这个原身呢?刚刚他好像杀了人,还是个穿黄袍的......”
“我不会还要替他背锅吧?”她赶紧跟芝麻商量,“芝麻大人,你们让我来是要拯救皇帝的对吧?原身如果在我来之前就把皇帝给搞死了,那可跟我没关系!”
“......”芝麻有些迟疑。
“你们肯定有办法消除蛛丝马迹吧?”她循循善诱,“我要求不高,只要确保不查到我身上......”
“行吧。”系统松了口。
舒了口气,她开始四处搜罗,找到面镜子。待看到自己现下的相貌,差点叫出声,继而细细端详。
镜中的少女亦或者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神情木讷。唯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透着几分灵动。
半晌,她犹疑地摸了身上两把。
分明是个女娇娥,怎么一身内侍装扮?好在年纪尚小,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倒真教人觉得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把我一个堂堂二十八的熟龄美少女,搞到这么个年幼的身体里......”她边摸边嘟囔。
读懂了她的疑惑,芝麻开始发力。脑海中断断续续涌入了许多陌生的画面,是原身的记忆。
她本是贫家女,做内侍的哥哥出宫采买时失踪,她那贪图俸禄的父亲就诓她进宫滥竽充数。如今随侍在云贵人身边。
云贵人虽为尚书之女,却生性寡言,深居简出,素来不喜参与后宫之争。只是,若她只是个宠爱平平的后妃身边的末等太监,又要如何完成维护正统,清缴异端的国之重任?
开局既天崩,牛马的死活无人在意。
记忆看到一半,芝麻像是耗电过渡,陷入了沉睡。
她只得先回了原身的窝铺,同屋的小太监已经响起了均匀的鼾声。她默默摸到角落躺下,和衣而眠。
第二日,却突然高烧不断,呓语连连。
也不知睡了多久,额上似有若无的柔荑擦拭而过,低低啜泣如前世幻觉。渐渐地,意识被额上传来的清凉感拉回,耳边也听见了窃窃私语。
“冬姑姑,叨扰您来这趟,实在对不住。实在是小翎子昨日回来就不太好,梦中,梦中还念叨您......”同屋的小太监,极难为情地开口。
“无妨,我与小翎子一见如故。此番听闻他病榻缠身,自是要来探望一番的。”声音有些熟悉。
“姑姑能这样想,也不枉小翎子一片痴心,相思成疾。”
......
岳翎一个激灵,挣扎着醒过来,无语地看着榻前凝噎的二人。
一位是同屋的太监,另一位有些眼熟,像是随侍已逝先皇后的宫女冬已。
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把这二人带走!”门砰地被撞开,一队内侍蜂拥而至,将狭小的窝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顷刻间,岳翎被粗暴地拖至地下,腕骨不由分说地被扼住。茫然抬头,和同样被挟制着伏跪在地的冬已面面相觑。
“陛下今日去祭拜先皇后,发现坤禧宫竟无人看守,龙颜大怒!你们这对野鸳鸯,以后怕是要到阴间私会去了!”为首之人阴恻恻冷笑。
只言片语间,岳翎连着冬已二人已被重重拖过三重宫门,膝盖狠狠砸在了乾翊宫的金砖上。
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浓得呛喉。
小皇帝陈温斜倚在御榻上,玉冠微歪,眉头紧锁,苍白的手指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一地砸碎的青花瓷。
“擅离职守,私相授受。”陈温有些不耐烦地开口,眼中满是阴翳,“该当何罪?”
“按宫规,当杖毙。”一旁的掌事太监赶紧上前两步,瓮声回禀。
陈温倦倦地摆手,似拂去灰尘:“拖出去。”
“陛下明鉴!”岳翎忽地仰首,又撕心裂肺地匍匐几下。
“冬姑姑离殿,是因日前奴婢为坤禧宫献香时,不幸感染了风寒。因时刻谨记着先皇后对底下人的荫佑,冬姑姑这才赶来探视......”字字泣血,编得滴水不漏。
御榻之人指尖一顿。
“抬头。”
岳翎被迫扬起菜色小脸,陈温忽地展眉。
“难得还有人惦记她,”他单手撑腮,神情莫测。“不过,”话锋一转,像个终于寻到新奇玩物的少年,“宫规不可废。你们俩......”
他手指随意一点。
“只能活一个。”
岳翎呆愣在原地来不及反应,冬已骤然叩首:“奴婢愿赴死!”她转身回望,眼中泪光碎开,“苟活这些时日,奴早该追随先皇后去了。”
语罢,便欲夺过一旁侍卫的佩刀。
卧槽,原主还有位这么痴情的女朋友?!
岳翎来不及多想,心一横牙一咬,狠厉撞开侍卫,朝着朱漆立柱猛冲过去。
眼看就要撞上,耳边疾风突至,双脚猛地腾空,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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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将将抱住她,不待站稳,便立刻松手。薄唇微抿,一脸嫌弃。
岳翎定睛一看,竟是那晚的妙人儿!他的眼......白天竟是看得见的?糟了。
周成礼扫了一眼二人,待看到冬已时,虽未停顿,眼底却暗了暗。冬已自幼随侍先皇后,只忠于她一人。这鬼鬼祟祟的假太监,居然能让她为自己搏命?
“首辅何事?”陈温撇开脸去,似嫌眼前情深义重的二人碍眼,杀意渐显。
“陛下,事关南境五州六县瘴疠一事。”周成礼挪开视线,兀地话锋一转,“眼下......臣倒是有个法子,可教这二人知难而退。”
“哦?但说无妨。”陈温来了几分兴致。
“不若将这小太监调到乾翊宫殿前伺候。一来陛下这里尚缺一个称心的奴婢随侍。二来,殿前事务严苛,此番绝了二人相见的机会,自然恩消爱泯。”
这小骗子不简单。如果是云贵人母家安排在身边争宠的帮手也罢了,但如若是丞相安插的暗线,或者他国细作。正好可以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周成礼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要说这位小皇帝别的爱好没有,却最喜看劳燕单飞,双凫一雁。就连逢年过节的时候,宫里的戏班子咿咿呀呀的,也都是些祝英台哭坟墓、秦香莲告驸马。
陈温顿觉有趣,正忙不迭地想允了,周成礼又慢条斯理地开口:“只是这小太监惹了圣怒,实在欠缺规矩。还请陛下允许臣先带回去调教几日,待学好了规矩,再来殿前侍奉。”
“周卿思虑甚是周到,此事就交给你了。”陈温颇为欣慰。
......
寥寥几句定人生死,岳翎的心态崩了。
出殿时,更深露重。
她慢吞吞地跟在周成礼身后,垂头丧气,亦步亦趋。
周成礼兀地停住脚步转身,慢条斯理地从玄色广袖中摸出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
岳翎抬眼看去,不禁怔住。
柔光自指缝间倾泻而下,衬得那握珠子的手骨节分明如玉竹一般。冷玉雕成的妙人儿,此刻正带着慵懒,似笑非笑地抿着薄唇俯视她。
清辉一片,流淌过他清绝的下颌,给玄青官袍的领口镀上了一层光晕,谪仙一般。
“怎么,没见过?”嗓音懒散,透着夜露般的微凉,“首辅府上用来垫桌脚的,都比这亮些。”他炫耀般地轻转指尖,光华流转,风姿更胜。
这么美,可惜长了张嘴。岳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手腕被轻轻扣住。
“方才撞柱的胆量呢?”周成礼步步逼近,目光似薄刃般略过她的脖颈,“可惜,力道少了两分,角度偏了三分。”
岳翎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大人,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夜风萧瑟,略过他腰间玉佩,发出泠泠清响,打破了此间僵持。
周成礼忽地轻笑:“小骗子。”
又缓缓俯下身,凉薄的气息轻扫对方耳廓:“冬已不会无缘无故与人亲近。你与先皇后,有旧?”
一双含情目在她的面上流连,似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大人,奴今年十九。”岳翎心平气和,“七年前先皇后仙去之时,奴还未入宫。如何有旧?”
扣住她的手指微微一蜷。
“伶牙俐齿。”周成礼松了手,直起身嘟囔着,“难不成冬已跟你真有私情?”
3. 松茸风波
潦草地上下打量,不敢置信地蹙眉:“好歹是先皇后带大的人,她真能看上你?莫不是患了眼疾……”
岳翎顿觉满身的血冲上了脑袋,气不打一处来。她只是还没长开罢了!
这个贱人。
“开个玩笑。”周成礼忽地展颜,提着珠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过你这出以死明志演的实在蹩脚。那朱漆立柱年岁久远,只是看着光鲜结实,里头早被蛀空了。也就能骗骗陈温那个蠢货。”
他凑近了些,凤眸微阖,声音压得轻柔:“下次若真想寻死,首辅府上有根郦国进贡的上好南洋铁木。保准让你撞个嘎嘣响,脑浆都能溅出三尺远。”
岳翎眼角抽了抽,恨不得立即撕了他的破嘴。
心下按捺住怒火,岳翎恭恭敬敬地垂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研磨过再挤出:“无论如何,奴实在感恩大人的体恤。只恨大人救命之恩,堪比海深,奴无以为报。”
话音一转,俯身更甚:“只是奴在凝霄宫尚有些许旧物需归置,更须向云贵人叩别主仆恩谊。恳请大人恩准,容奴……三日后至府上聆听教诲。”
周成礼正用指尖拨弄珠子,闻言懒懒抬眼:“旧物?”忽然轻笑,“啊,是你那些藏在床底砖缝的银裸子?”
岳翎心下骇然,交握的双手骤然攥紧。
他怎会知?!
“准了。”不等回复,周成礼爽快颔首。玄青色官袍随风展开,如仙似鹤。
岳翎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开溜。
“对了,”周成礼信步闲庭,话家常一般,“陈温打算调冬已去浣衣局,三日后下旨。”
岳翎停下脚步。
周成礼没看到一般,举着珠子欣赏宫道旁的雕花灯台:“还活着就好,对吧?虽然会十指泡烂,腰背佝偻。夜里睡在三十人的大通铺,翻身都能闻到旁人的脚臭。”
“想她此前一直受先皇后庇佑,怕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这一去,只怕是有去无回,惨咯。”
“大人!”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可否让陛下收回成命?”
“哦?”他饶有兴趣,晃晃悠悠地继续踱步,“我闲得慌?”
“……奴今后到了御前,一定尽心做您的马前卒......”
“啧。”周成礼不屑一顾,“你觉得陈温身边会缺我的人?”
……
“大人。”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您既救下我,调我去御前,又遣我去首辅府......如此大费周章,想必定有所图。”
空气有一瞬静滞。
“无论所图为何,奴都愿倾力配合。”
周成礼眼中第一次浮现欣赏:“还不算太笨。”
“……”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侧脸看她。
夜明珠的清辉临摹着他的轮廓,晦暗不明。
“本官要你去探查,先皇后弥留之际,究竟与陈温交代了什么。”
岳翎猛地抬头。
“你在这深宫内无甚根基,也无附庸。”似是读懂了她的困惑,他耐心解释,“陈温不会对你设防。”
“您为何......”
“本宫行事,无需与人解释。”不容置喙。
更鼓声遥遥传来,打破了此间寂然。
他嘴角扬起,眸光流转间语意愈发和煦:“两日后罢?考虑好了便早些来。”话锋一转,吐出的话语一派森然,“本宫正巧新得了套刑具,那银钩精致可爱得紧,正适合翎公公这小身板儿。”
岳翎僵直了腰杆。
待夜明珠的光晕徐徐消失在宫道转角处,才惊觉内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次日卯初时分,晨雾未散,御前调令便已传彻凝霄宫。传旨太监一走,凝霄宫便炸开了锅。待到寒暄的人群散去,她躲进房间慢吞吞开始收拾行李,同屋的小太监也蹭了进来,反手掩上门。
“小翎子,我怎么听说,”他挤眉弄眼,“你和冬已被绑走,却情比金坚,山盟海誓,血洒御前......差点双双殉情?”
“......啥?”岳翎手一抖,正拾掇的衣裳散了一床。
“宫里都传遍了!”小太监止不住地兴奋,“说你们被关在水牢严刑拷打,冬已为你挡了十八鞭,皮开肉绽。你撕了全身衣裳给她包扎伤口,大呼生死相随,苍天可鉴!后来你抱着她逃出来时遇到追兵,她让你先走你却不肯,说要死一起死......”
“打住!”岳翎额角青筋直跳,“谁传的这些?”
“都这么说啊,民间话本都没这么感人。”小太监眼睛发亮,一脸憧憬,“小翎子,没想到冬已居然能为你寻死觅活,真是可歌可泣!你俩要是真成了,我是不是能做主桌......”
“没有的事。”岳翎白眼一翻,把衣裳重新叠好按进包袱,“那晚我们就是莫名一起被抓,一同受审,仅此而已。十八鞭什么的,”她有些难以启齿,“全是胡说八道!”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岳翎已背过身去继续收拾了,摆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小太监讪讪地摸摸鼻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明日真要去首辅府上受训?”
岳翎动作一顿:“旨意上是这么说的。”
“首辅府呐!”小太监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都说那儿可怕得很。小翎子,你怕不怕?”
她闷头假装整理,思绪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宿主。”久违的电子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岳翎差点跳起来。
“系统重启成功。宿主,好久不见。”
“芝麻,你终于醒了!”岳翎在脑中着急地转圈,一股脑倾诉着这段时间的遭遇,“周成礼调我去御前侍奉,还让我调查先皇后的遗言……”
“什么?他为何会怀疑先皇后之死?又为何派你调查?”芝麻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知道!我还想问你呢,先皇后之死有何疑点?”岳翎心生疑窦。
“七年前,奉国大将军率十万大军回朝勤王,拥护太子登基。睢阳王功败垂成恼羞成怒,遂于殿前刺杀太子。而先皇后正是为护佑太子,即当今天子,挡剑身亡。此间种种,皆在文武大臣众目睽睽之下发生,无丝毫疑点。”芝麻一板一眼。
“那遗言是什么?”
“这倒无甚传闻,”芝麻顿了顿,“恐怕世间,只有皇帝一人知晓。”
那就只有御前侍奉之时,伺机而动了。
“至于调你去御前侍奉。显然,因皇帝遇刺一事,首辅对宿主有所怀疑。但我们已把证据和线索销毁,这点宿主可以放心。”芝麻娓娓道来,“恐怕他现下无甚把柄,调往御前只是方便近距离监视。”
岳翎心下一沉:“那我去首辅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声音平静无波,“周成礼权倾朝野,危及皇权。宿主要完成任务,迟早要面对他。焉知这不是一个绝佳的刺探机会?”
小太监见岳翎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问:“小翎子,你没事吧?”
岳翎回过神,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在想,首辅府规矩再大,还能吃人不成?”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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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环顾了下四周,紧张地附耳贴来:“可比吃人还可怕!听说上月抬出的尸首,嘴唇乌黑,七窍流血......连指甲缝儿都是紫的!”
“……”
当夜躺在床上,岳翎辗转难眠。
“接近首辅,获取信任;搜集情报,等待时机;一举击毙,完成任务。”她在黑暗中反反复复嘟囔,“靠近他,了解他,瓦解他……就能回家。”
总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夜无梦。
次日晨光熹微之时,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停至宫门外,车辕上刻着古朴的周字徽记。
“岳公公,请上车。”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气息却沉稳绵长,听得出内力深厚。
岳翎最后看了一眼凌霄宫的朱红宫门,深吸一口气,转身迈过朱槛,踏上了马车。
窗外由冷清转为热闹,又由热闹转为冷清,最后悄然停下。
下了马车,她小心抬眼打量起首辅府。门楣高逾丈许,乍看寻常,却泛着历经百年烟火的温润光泽。
一路上,目光所及之处的丫鬟小厮皆着青灰布衣,训练有素,无人交耳。捧玉净瓶的丫鬟擦肩而过,瓶中半开的别角晚水微微颤动,也不曾落下一片花瓣。
“岳公公,到了。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引路丫鬟停在一处月洞门前,屈膝一礼便悄然退去。
岳翎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整面通天落地的书架,前设花梨木大案。案上除了一方端砚,一只青玉笔山,便只几架黄铜镇纸压着摊开的奏章。
周成礼此刻正倚靠在案后圈椅中,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发。他并未抬头,正执朱笔在奏章页边批注什么。
香炉升起缕缕青烟,只听得到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正要开口,岳翎的目光却兀地被案前地面所吸引。那里居然铺了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虎首朝着门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珠在暗处幽幽反光,像是准备着随时把进门的人扑倒拆吃入腹。
“看够了?”周成礼忽然开口,声音微哑,笔尖未停。
岳翎猛地回神,伏身叩首:“奴婢失仪。”
他缓缓抬眸,将朱笔搁下。晨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凤眸深似秋水,偏生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便带了似笑非笑的戏谑。
“起来答话。”似是倦了,周成礼向后靠在圈椅中,阖了阖眼。待再睁眼时,清明一片。
岳翎起身,拱手正要作答,被敲门声打断。
门外传来娇柔女声:“大人,妾身炖了松茸乳鸽汤,最是补神。”
周成礼蹙眉,似不耐烦:“进。”
门开了。
一弱柳扶风的女子袅袅婷婷进来,捧着一只白玉炖盅。她眼角瞥见岳翎,笑意微凝:“哟,有客在呢?”
“御前新来的内侍。”周成礼语气平淡,“放下吧。”
女子将炖盅放在案边,素手掀盖。汤色乳白,松茸片如淡黄玉瓣浮沉,热气氤氲,鲜香扑鼻。
岳翎咽了咽口水。
“这松茸是今晨快马从滇南运来的,还沾着露水呢。”纤纤玉手舀了一小碗,捧到周成礼案边,“大人批了一夜折子,可得好好补补......”
周成礼抬手去接。
“大人且慢!”岳翎脱口而出。
手顿在半空,周成礼侧目看她,眸色幽深。
女子柳眉倒竖:“你这小太监,好没规矩!”
岳翎扑通跪地,心脏狂跳,嘴上却飞快:“奴婢曾在滇南待过,这松茸......有些不对劲!”
4. 引梦菌局
“一派胡言!”女子冷笑,“府上素日饮食常有此物,岂会有问题?”
岳翎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那碗汤上:“敢问夫人,这松茸可是伞盖边缘带紫纹,伞柄底部有网状鳞片?”
女子一怔:“是又如何?”
“那就对了。”岳翎深吸一口气,转向周成礼,“大人,那不是松茸,是紫纹鹅膏菌。一种形似松茸的剧毒之物。”
“你胡说!”女子有些惊慌,“大人入口之物均有银针验毒,岂可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那是因为此物寻常银针验不出,”岳翎冷静阐述,“其毒素只在高温久炖后,与禽类脂肪相融才会显现。”
一片静滞。
周成礼缓缓放下手,垂眸凝视她:“你如何证明?”
前世有关菌物的记忆奔涌而来:“取此汤半碗,喂于活禽。若是紫纹鹅膏,半个时辰内,禽类必会抽搐呕吐。”紧跟着补充,“此毒伤肝,禽类反应比人更快。”
“若验出来无毒呢?”女子声音发颤。
“奴甘受任何责罚。”岳翎伏地,掷地有声。
周成礼沉吟片刻,忽而击掌,门外闪进一名侍卫。
“按她说的试。”他瞥了眼汤盅,又补了句,“抓只鸽子,要精神头好的。”
侍卫领命端汤离去。
等待的半个时辰,书房里落针可闻。那女子脸色渐渐苍白。
岳翎跪得膝盖生疼,却不敢动。她感到周成礼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审视。
终于,侍卫疾步返回。手中拎着的鸟笼里,那只灰鸽正剧烈抽搐,喙边还挂着白沫。
“大人,鸽子两刻钟开始呕吐,”侍卫顿了顿,“现已奄奄一息。”
女子惊慌失措瘫软在地,脱口而出:“不可能!那菌是丞相派人专门送来的,说是极其珍贵的雪山松茸......”
兀地噤了声。
周成礼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
“可惜了。”惋惜轻叹。
女子泪如雨下,无声嗫嚅。
周成礼也不逼问,起身对侍卫道:“带如夫人去别院叙话。”
语气稀松平常,却让女子抖若筛糠。
人被带走了。
须臾间,书房里只余两人。
周成礼回身,看向仍跪着的岳翎。
晌午的阳光高高爬上窗棂,照亮了少女低垂的侧颜。
身形过于单薄,肌肤又过于苍白,是平凡到有些寡淡的长相。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起来。”
岳翎踉跄起身,腿麻得差点又跪下。
“小骗子,你叫什么?”
“......奴婢岳翎。”
“岳翎。”周成礼重复一遍,走回案后坐下,“倒是个意外收获,你懂菌物?”
“奴婢自幼在山野长大,认得些菌菇。”她小心斟酌着用词。
周成礼抬眼,凤眸带上一丝温润:“先皇后生前也沉迷研究菌物。她在皇宫内的韵苑曾设过蕈园,还著过一本蕈书。”
顿了顿,面带憾色,“可惜焚于宫火。”
机会来了!岳翎心跳加速。
“大人。”她听见自己说,“若您信得过,奴婢愿去韵苑看看。菌物虽死,但根植的土壤、伴生的草木......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
周成礼轻叩案几,每一声都仿若敲在心尖上。
“伶牙俐齿,心思也活络。”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这番话是谁教的?或者换种说法......你背后之人,有何企图?”
岳翎俯下身去,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大人,奴婢做事但凭本心,并无背后之人。”她逼自己抬起头,眼中映出光芒,“大人不信奴婢,是应当的。毕竟大人当日也并非真心要救奴婢和冬已。”
周成礼忽地扬眉,兴致上来:“哦?说说看。”
岳翎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荷包,小心翼翼地往案头倒出些许白灰色的粉末:“这是奴婢卧病那日,床榻下扫出的香灰。”
周成礼的目光飘落在灰烬上。
“不是寻常的安神香。”岳翎示意他仔细看。果然,灰烬中有少量极不起眼的深蓝色结晶,“此物为引梦菌粉末。此菌生于古墓潮湿缝隙中,十年才得一株,阴干后研磨成粉制成。燃烧时味道清雅,能宁神助眠。但若与御用的沉水香混合焚烧,便会令人深陷昏睡,多生梦魇。”
她抬头直视对方,神色坦荡:“奴婢那日卯时便觉困倦难挡,噩梦不断,昏睡至午时末。而陛下......奴婢后来听闻,正是于巳时三刻驾临坤禧宫,遂发现冬已擅自离开。”
指尖在案上停住了。
“陛下勃然大怒。”岳翎的声音愈发清晰,“不仅因她擅离职守,更因有人适时提醒,冬已可能是去私会对食。”
她再次叩首:“奴婢想问大人,那引梦菌从何而来?御用的沉水香底灰,又怎会混入奴婢下等房中最普通不过的黄铜香炉?是谁,既要让奴婢病得恰到好处,引冬已来探,又要引导陛下恰在那个时辰去祭拜,更要在陛下发怒时,恰到好处地提及私会之说?”
书房一片寂然。
周成礼忽地轻笑,没有杀意,带着奇特的玩味。
“精彩。”他喟叹道,“丝丝入扣,分毫不差。你再说说看,何人能行此伏脉千里之事?”
岳翎没有丝毫迟疑:“一环扣一环,非执掌内廷耳目,调度御前行程,洞悉陛下心绪者,莫不能为之。而事成之后,恰巧平息了这雷霆之怒,又对微不足道的冬已和奴婢二人有救命之恩,从此感恩戴德为之所用的人......唯有大人您。”
良久,周成礼起身,绕过书案,停在岳翎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既看透这是局,”他俯身,目光愈发新奇,“为何不逃?反而来与本官摊牌?”
“大人,您试奴婢的背后势力,试冬已的情谊,再顺手救我二人性命换取两颗忠心不二的棋子......一箭三雕,算无遗策。”她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带着真心实意的叹服:“这世间善谋者众,或精于人心算计,或长于大势推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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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如大人这般落子无声而局锁八方的运筹帷幄之人,恐无出其右。”
她微微抬头,眸子里腾起恰到好处的钦慕,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奴婢钦佩大人胸中沟壑,愿尽犬马之劳。世间包罗万象,真相往往藏于尘埃之中。奴婢愚笨,愿做大人手中专照微尘的镜。”
“至于您顾虑的背后指使之人。”她剖心明志,“此番奴婢为大人所救,若真有其人,恐早已心生疑窦,杀奴婢而后快了。”
周成礼直起身,面容隐在阴影里,神情莫测。
忽然发问:“方才为何冒险?”
岳翎一怔。
“若本官饮下那汤,”他眉毛一挑,“这朝中诸多人,皆会拍手称快。”
岳翎心下一跳,抬头正对上他戏谑的眼。
“奴婢调来御前,是大人举荐。”她迟疑开口,“在世人眼中......奴婢已是大人之人。若大人此刻出事,奴婢也活不成。”
周成礼倏忽笑了。
我的人?
眉眼舒展开来。
“倒是实诚。”他走回案后,挥毫而就,“明日去韵苑。”
抬眼,目光灼灼:“岳翎,让本官看到你真正的价值。”
余音未尽,深意已明。
成了!
按下窃喜,岳翎深深一礼:“镜光所向,唯大人所指。尘埃落定,皆呈大人案前。”
待回到府上暂居的窝铺,反锁上门,灌下一大壶凉茶水,岳翎方觉自己还活着。
“宿主。你与冬已被抓一事,既然是周成礼一手策划,”芝麻突然开口,“为何不将此事告知皇帝?”
她精疲力尽,此时却也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说芝麻大哥,你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事情都结束了跑来放马后炮。”她疯狂扫射。
“我一个末等小太监,”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最是人微言轻,成日里脑袋拴在腰上讨生活,提着心吊着胆。我是有多芍?才能大言不惭地觉得自己两三句话,啊,就能给堂堂首辅大人上眼药?”
“皇帝不信,我是个死,”她发泄着怨气,“皇帝信了,不敢得罪这个周扒皮,又不敢打草惊蛇,还不更得拿我开刀?”
泻了气,瘫倒在床上:“左右是个死,还不如向周扒皮投诚。说不定还能博取他的信任,徐徐图之。”
突然又诈尸一样弹起:“不是我说,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把我塞到这个劳什子小太监壳子里!要啥啥没有,要命命不值,做起事来畏手畏脚。”
随后美滋滋开始幻想:“不若现下就让这小太监意外死掉吧?再让我托生个什么公主县主、门阀千金,再不济是个普通世家子弟?也不至于这般蝇营狗苟......”
芝麻没有回答,又悄无声息陷入了休眠。
岳翎看它又没了反应,顿觉无趣,复又嘟嘟囔囔躺下。
一夜无梦。
阴霾的乌云压在宫墙之上,飞鸟似集体噤了声。
天刚蒙蒙亮,岳翎就揣着周成礼的手令,躬身穿过一道道愈发冷清的宫门,向着人烟罕至的皇宫最西侧走去。
5. 蕈书现世
行至韵苑,只见朱漆剥落,门环锈蚀。她小心推门入内,阴湿腐朽之气瞬间扑面而来。
苑内一片死寂,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早已覆盖上杂草与枯藤。假山倾颓,水池干涸,露出池底黝黑的淤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万千心绪,径直朝着几堵残垣走去。既是蕈园,那便一定设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此处满地滑腻青苔,想必最合适不过。
她耐心细细打量着。
忽然脚下一顿,目光锁定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赫然生长着几簇铁灰色的菌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平菇。
她小心蹲下,伸出食指轻轻触摸……果然,硬如磐石。
竟是石髓菇?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石髓菇只生于干旱之地,木质致密坚硬的腐朽木心。而这里潮湿阴冷,土壤松软,绝非其天然生长环境。
怎会如此?
除非……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暗卫大哥?你出来一下!”岳翎转身对天做喇叭状,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喊,“劳驾,请帮我将此处的土挖开,约莫三尺深!”
一黑衣蒙面男子飘落,面上带着僵硬。
“你怎知有人在跟踪?”暗卫语带尴尬。心下不由得暗自腹诽,自己已然敛了气息,怎地居然被一个毫无功力的小太监察觉,自己的武功竟然已如此不济了吗......心如死灰。
似是看破了暗卫的脑洞,岳翎贴心安慰:“暗卫大哥,不是你没藏住。你藏的可好了,真的!只是周……首辅大人如此心思缜密之人,又怎会放心我孤身一人来此探查?”
暗卫默了默,倒是不由得对眼前这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太监高看了几眼。随即抽出随身的短匕,依言开始挖掘。
泥土被一层层奋力翻开,潮湿的土腥味和着腐朽气息越发浓郁,岳翎差点呕出了声。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匕尖撞到了坚硬之物。
暗卫动作一顿,神色一凛,手下加快。
须臾,漆黑如铁的木匣重见天日。
木匣表面光滑无比,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触感沉重又冰凉。
“竟是铁木?” 岳翎轻叹,指尖小心抚过毫无腐烂迹象的木匣。
她曾听周成礼讲过,南洋铁木非百年难成,木质致密如铁,防腐防潮,乃进贡之物。用它来做匣子,里面的东西怕是存上百年也不会坏。
当她的目光移到匣子正面时,呼吸骤然停滞。
那上面并非任何传统的锁扣隼牟,而是一个非常之现代的三位数密码锁。
岳翎只觉一股寒战从脚底打到天灵盖,又瞬间化为滚烫的激流。
先皇后万琳琅,她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沉迷研究菌物的古代贵女。而是一个同样来自现代,同样深耕生物学领域的穿越者!
穿越至今,岳翎第一次有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实感。
“此物非同小可。”暗卫脸色凝重。他虽看不懂那数字圆轮是何机关,但铁木为匣又深埋地下,已足够说明内有乾坤。“需立刻禀报大人!”
“正是!”岳翎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接上话头:“此物诡异,恐涉宫闱秘辛。劳烦大哥速去禀报首辅大人,将此间情形详细说明。我……便先在此守候,以探查有无其他线索。”
她语气急促而恳切,理由也充分。暗卫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下,身形一闪掠出了宫墙。
盯着他消失在了墙头,岳翎迅速蹲下,手指兴奋地抚过密码锁。
会是什么密码?生日?纪念日?
她犹豫了一下,一个念头划过。
应当,不会吧......
食指轻轻拨动。
“咔哒。”
清晰无比的弹簧声响起。
......开了。
岳翎僵在原地,愣了三四息,才惊喜地回过神来。这位先皇后前辈,也喜欢用888做密码吗?
知音呐!她油然生出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
匣内躺着保存极好的一本书册,她恭敬拿起,小心展开,蕈枢二字映入眼帘。
“大地脉络显现,亦药亦毒,亦生亦死。”喃喃读出扉页上的字,看样子这正是那本传闻中焚于宫火的先皇后心血之作,她继续快速翻页。
内容正如周成礼所说,是一本图文并茂的菌类博物志。详尽描绘了数百种菌菇的形态、生长环境、药用价值等,甚至毒性。
“确像一本潜心此道的贵女兴致所著。”岳翎心中暗忖,手指却并未停下。
翻至三分之二处,内容陡然一变。
细致写实的工描图像,变成了诡谲离奇的写意勾勒。配注的文字也不再是言简意赅的注解,而像是惊世骇俗的臆想般的奇闻异事。
“弘德十五年,于掖幽庭废井旁腐尸骨殖上,见时序斑菌群演替,凡九轮。推其亡故当在百日之前,与卷宗所记暴毙三日不符,其中必有隐情。”
这竟是在根据不同腐生菌的生长阶段,来推断死亡时间?
岳翎翻页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惧怕,贪婪地汲取着不为人知的信息。
“滇南进贡傀儡菇,其菌丝侵入活蚁头腔,可控其行止,令其攀至高枝,散播孢子,而后僵毙。若此菌变异,可控更大活物否?细思极恐。”
“彼域神州大地,或有噬金菌,能蚀矿脉。净水藓,可澄污浊。往生苔,存光影之声。菌非草木,乃大地之灵络,万物之介媒。惜乎此间无人能解其语。”
……
她心惊肉跳,口干舌燥,浑身的热血沸腾着叫嚣着直冲颅顶。
这些光怪陆离的记录,在她这个菌物学家眼中,不啻于一座命脉宝藏。
激动过后,岳翎迅速冷静下来,怀中的书册重若千斤。此物,也许将会是她保命的底牌,绝不能交给别人!
心念电转间,下了决定。
日头西下,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等待多时的岳翎抬头张望,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外廊下,几近融于夜色,月白常服显出几分孤峭清辉。
他从容迈步入内,袍角拂过门槛,未染半分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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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周成礼。
仆人鱼贯而入,燃起一盏盏青玉灯,而后迅速躬身消失。
“大人,”岳翎上前,恭敬跪下,将空匣双手奉上,“奴婢在韵苑废墟下寻得此物,匣中所藏似是一部书册。” 她小心观察着对方神色。
周成礼走过来,并未接过木匣,而是伸出了手。
岳翎会意,从怀中取出书册递了过去。
他接过书,指尖在瓷青色绢面封皮上轻轻抚过。待触到扉页银丝绣就的蕈枢二字时,轻柔停顿。随即执书走到窗边,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细细端详。
月光描绘着他玉一般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温柔又缱绻。他如此专注,以至于岳翎大着胆子打量他许久都未曾察觉。
他看得极慢,一页又一页,指尖偶尔在某一幅菌图上停留,眉宇间掠过岳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或蹙眉,或开颜,或恍然,或伤怀。
岳翎突然觉得此刻他看的不是书,而是求而不得的情人,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跪在下方,屏息凝神。
好在周成礼似乎并不在意书册的内容,而是更多地停留在那些笔触上。
她心下稍安。
许久,岳翎膝盖都开始发麻了,周成礼才缓缓合上。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岳翎身上,恢复了不动声色。
“这铁木匣上的机关,”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探究,“你是如何打开的?”
岳翎心头一紧,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讪笑:“回大人,奴婢也是胡乱试的。奴婢粗鄙,只知发字寓意财源广进,便斗胆试了试八八八……谁曾想竟真就这样打开了?”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含糊起来,“想来……先皇后娘娘,也是个生财有道之人?”
她心下忐忑,想着要怎么蒙混过关,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讶然抬头,只见周成礼像是被勾起什么有趣的回忆,眼中冰霜尽褪,眼角堆砌千万风流。
岳翎愣住了。
“生财有道?”他低声重复,舌尖卷着缱绻,无意识地敲了敲书册,“财迷罢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随意挥了挥手:“此书本官收下了。今日记你一功,退下吧。韵苑之事,对外不可提起半个字。”
“是,奴婢明白。” 岳翎压下心中万千疑惑,恭敬叩首,慢慢退出书房。
回廊下,夜风微凉。
岳翎独自往回走着,下意识地裹了裹衣襟。动作间,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后半部蕈枢正紧贴着她,仿佛一颗同频的心脏。
秋意渐浓,御华园的枫叶染上了第一抹醉红。
踩着秋天的尾巴,岳翎拜别了首辅府,踏进了乾翊宫,开始了御前侍奉的日子。
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比起对付心眼儿多过藕的周成礼,伺候一个半大少年,还不是手拿把掐?
陈温长相肖似其母,当年宠冠六宫的陆太妃,当今丞相陆显彰的妹妹。生得那叫一个肤白貌美,坐如观音。岳翎虽随侍身侧,日日相见,却也时不时会恍一下神。
6. 酒后痴人
可这少年皇帝的眼中,总蒙着层散不去的阴翳,眉宇时时皱出山川,透着山雨欲来的烦郁和暴躁。
不过自从身边来了新的小太监,他似乎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有时故意将笔掉落,待岳翎弯腰去捡时,不经意再泼一碗墨汁。她倒也不恼,面不改色地捡起笔递上,待到下值再去洗漱。
有时嫌殿内闷热,等岳翎推开沉重的雕花窗,又喊冷让关上。如此反反复复,她跑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甚至还有闲心顺手扶正窗边吹歪的秋海棠。
有时甚至懒得找借口,嫌岳翎呼吸声太吵,罚她跪着。她竟也二话不说,端端正正跪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背脊挺直,眉眼低垂。
起初,陈温还兴致勃勃地想看她能撑多久,会不会求饶。后来逐渐觉得无趣,甚至自己都觉得有些憋屈,便歇了捉弄人的心思。
他没注意到岳翎一瞬间舒展开的眉眼。
这段日子芝麻一直没醒,岳翎只能靠读取之前传输的记忆,了解前身与皇帝的恩怨。
她穿过来那晚,原身本在宴会上随侍云贵人。岂料中途内急,又怕被人发现女儿身,便偷偷跑到御华园解决。谁料刚走到荷花池,便被人一把抱住,按在池畔。原身本性怯懦,但深知自己女扮男装顶替之事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加之夜壮怂人胆,慌乱中便一把抡起脚边青石,砸晕了宵小。
惊魂未定之时,定睛一看,宵小竟乃当今圣上!顿时三魂吓去了七魄,这才给了新魂入体的契机。
因此,本着为原身积德的心态,加之任务驱使,岳翎决心好好呵护眼前这朵暴躁小娇花。
没多久,陈温却意外发现了这个呆木头的妙处。
看书入了迷,咳了半声,温度适宜的冰糖秋梨羹便无声地递到了嘴边,清甜润肺,让人舒心。
奏章批得烦了,沉郁的龙涎香悄然换成了清冽的玉簪香,带着雨露秋荷的爽气,心情豁然开朗。
午后困倦袭来,还未开口,帷幔已悄然垂下,殿内静谧柔和,只隐隐听到殿外传来岳翎与户部尚书低语寥寥。那位古板的老大人竟就乖乖跟着她去偏殿喝茶候着了。
这一觉,陈温睡得从未有过的踏实。梦中隐隐绰绰,似有故人来。
等他醒来,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岳翎托着温热的锦帕候在床边,见他醒了,便柔声询问:“陛下,可要召户部尚书?”
陈温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周成礼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送来的这个太监,甚合朕意。
深宫中的日子快得像飞雁掠过,转眼间寒露便到了。这晚,月落乌啼霜满天,岳翎像往常一样,掌着羊角宫灯,缓步踏入皇帝寝殿。
门帘一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脚下一顿,抬眼望去。
暖阁内灯火通明,静得出奇。陈温正斜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件金丝云纹的墨色常服,襟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锁骨。
观音面褪去了平日的阴翳,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透出稚气未脱的俊美。他一手虚握着青玉酒壶,榻边地上还赫然滚着两三只空坛。
岳翎心下诧异,拎起一个空坛嗅了嗅,是青鸾酒。这酒入口清甜,后劲却足,素有三杯倒之称。
这小皇帝素日里除了必要的宫宴应酬,几乎滴酒不沾。怎会在此独自贪杯?
眼见陈温的眼神愈发迷离涣散,她立时便知,是醉得狠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岳翎垂下眼,悄然后退,打算唤守夜宫女来伺候。
“过来。”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
岳翎身形一僵,恭敬垂首:“陛下有何吩咐?”
陈温强撑着眼皮,眼神迷蒙地在她身上逡巡。指了指榻边小几上的一盘石榴,口齿含糊,颐指气使:“我要吃这个。”
岳翎看了眼那石榴,又看看醉态可掬的陈温,心下无奈,叹了口气:“是,陛下。”
想着醉鬼往往没甚记忆,索性也不拘着规矩,大咧咧盘腿坐在小几旁的地上。羊角灯洒下光晕,笼着她一双巧手。只见她捻起一颗石榴,指尖熟练地沿着纹路掰开,指甲轻轻一划,那层薄薄的隔膜便破开,露出里头红宝石般剔透饱满的籽。
她一粒一粒,耐心地将它们剥离到一旁的白玉小碟中。
暖阁内一片安静,只闻轻微的剥弄声,以及陈温略显粗重的呼吸。
忽然,一片阴影罩下,带着浓郁的酒气。
岳翎惊诧抬头,才看到原本歪在榻上的陈温,此刻慢吞吞挪到了小几的另一边,学着她的样子蹲了下来。他单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剥石榴的手,眼神失去了聚焦,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人。
他的脸挨得很近,近得岳翎能看清他的长睫在眼窝处投下的湖泊。漂亮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依赖。
岳翎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怪异的感觉悄然升起。
她正要开口,却见陈温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眨了眨小鹿般湿漉漉的眼,忽地瘪了瘪唇,露出一个委屈的弧度,然后软糯地从鼻腔唤了一声:“小阿母。”
岳翎剥石榴的手倏地僵住了。
小皇帝这是……想妈妈了?
岳翎思绪纷飞,想到前不久听到一耳朵太监们私下的八卦。说的是当年若不是陆太妃早逝,就凭她宠冠六宫的风头,只怕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然,太妃轰然离世,太上皇哀恸过度,缠绵病榻。陈温尚且懵懂稚子,朝局愈发紧张。先皇后万琳琅临危受命,甫一及笄便匆匆入宫主持大局。没多久,太上皇却也撒手人寰。
想到眼前这少年年幼失恃,少年失怙,小小年纪就被迫承担起一国兴衰,前有狼后有虎……她的心酸胀得厉害。当下,带着一腔爆棚的涛涛母爱,献宝似的将那一碟剥好的石榴籽殷勤推到了陈温面前。
“陛下,请用。”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温慢吞吞地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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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脸上移到那碟红艳艳的果实上,却没有伸手。他眨了眨懵懂的眼,一股任性漫上心头。
他一把捏住了岳翎的手指。
“小阿母。” 他软糯地仰视,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继续撒娇,“你喂我嘛。”
岳翎浑身一僵,鸡皮掉了一地。
有点太超出了,朋友。
她垂眸,对上他孺慕的眼神,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一个醉鬼,顺着他些又能如何?横竖明日酒醒他未必记得。
心下斗争了一番,岳翎终究没有蛮力挣开,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捧起石榴籽,递到了小皇帝的唇边。
陈温乖巧地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将石榴籽吃下,温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指尖。他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舒服地眯起了眼。
然后顺势一歪,自然而然地趴伏在了岳翎的腿膝上,脸颊贴着她微凉的宫袍,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岳翎僵住了,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脑海里天人交战之际,少年的温度已透过衣料传来,带着酒意的呼吸拂在膝头,仿若千斤重。
“小阿母,”陈温的声音闷闷传来,颠三倒四,“父皇走的时候,好冷。他们都跪着,黑压压的,我害怕……”
手臂无意识地环紧了她的腿。
“他拉着你的手,把我的手也放上去说,温儿啊,以后交给你了……”
岳翎的膝盖一抖。
陈温口中念念不忘的小阿母,竟然不是陆太妃,而是先皇后万琳琅?
呓语陡然染上了惊惶之色:“那晚,好大的火……到处都是人在喊……刀啊,剑啊,碰在一起……我好怕。” 他攥紧了岳翎的衣襟,仿佛仍然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幼童,“睢阳王,他要我的命!小阿母,你拉着我跑啊,跑……”
声音断断续续,依稀可见那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夜。
“你说温儿在长身体,要多吃。” 带着哽咽,“你自己饿着肚子,把好不容易讨来的那点好的都塞给我……我那时小,不懂事,又馋……”
他短促又剧烈地抽泣了一下,声音破碎。
“那颗,那颗野石榴树,果子又小又青,挂得那么高。你就,就偷偷去爬……”仿佛身临其境般,语无伦次,“狗!哪里窜出来的狗!追着你叫……你掉下来,胳膊都划破了,怀里还抱着那几个石榴……摔在地上,石榴都裂了……”
岳翎的心,跟着莫名揪起。
“你顾不上疼啊……坐在地上就把石榴掰开,急急地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渗入青袍,烫得人生疼,“你说,温儿快吃!别看,血都蹭到籽上了……可那石榴,真甜啊……”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岳翎,像个被往昔困住的孩子:“后来……后来我回了宫,做了皇帝,再也不缺吃的了。可我怎么就,怎么就再没吃过,那么甜的石榴了呢?”
“小阿母,你告诉我,为什么。”
后来的所有珍馐,都抵不过逃亡路上那几个又小又青的野石榴。
7. 情天恨海
他悲从中来,将脸深深埋进岳翎的膝头,肩膀微微耸动,爆发出压抑的啜泣。
“我没用,小阿母,” 他语无伦次,“今天,今天是你的忌日。可我连你最后,最后的心愿都未曾做到……”
心愿!遗言!
岳翎心头一凛,从涌上心头的阵阵酸楚中,猛地抽离出一丝清醒。
周成礼交给她的任务,便是去探查先皇后的遗言。
机会来了!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将声音放得又缓又稳,骗小孩似地试探:“陛下,小阿母她......本宫,本宫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又想要什么?告诉本宫,好吗?或许本宫能想到办法……”
声音戛然而止。
膝盖上传来悠远绵长的呼吸。
熊孩子睡着了。
“……”
岳翎心头万马奔腾。
僵持了片刻,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北风呼啸着从山峦奔腾而过,拂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的哭泣,无端惹人神伤。
她沉默许久,没有动,任由孩子靠着,指尖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窗外,越发霜寒露重。
灰褐色的胖鸽子悄无声音地落在首辅府,咕咕咕两下,敲开了正寝的窗子。
窗扉无声滑开一线,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探出,指尖在寒雾中迅疾一捻,眨眼功夫便解下了鸽子腿上的小竹管。
窗扉复又严丝合缝。
正寝内,灯烛如豆。周成礼披着一袭墨色绸袍,展开密笺。
“岳翎,籍载年十九,幼年丧母。景明元年,其胞兄入宫为侍。景明三年,其父赌债缠身,欲鬻女偿资。女遁走,踪隐于云饶城。同年其兄失迹,下落成谜。其父寻至云饶,携女归,令其冒兄之名顶籍入宫……”
目光触及云饶城三字,他眉毛一挑。
竟这般巧合?
五年前,她也在云饶城。
入宫后与冬已过从甚密,现下更是连陈温都对她青眼有加。
周成礼略略扫过余下,见无甚特别之处,便扔到琉璃盏内。看着信笺化成一缕青烟,神色淡漠。
第二日天际微明,岳翎便洗漱更衣,恭恭敬敬地候在御书房前。
“小翎子公公,我正要去找你呢。御书房惯用的惠柏沉香快没了,你今日得空去惜薪司取些来罢!”
雕花小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笑嘻嘻的白净圆脸,小声唤他。原是小皇帝身边的添香侍婢巧菡,与原身是同乡,二人一向交好。
“巧姐姐说的是!添香的事可不敢耽搁,奴去去就来!”话音未落,岳翎就倏忽窜了出去。
“这小泼猴,平日倒也没见这么勤快……”
身后侍婢的笑骂声渐远。
待从惜薪司出来,怀中已沉甸甸多了一盒子香。她努力往上拖了拖,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转道迈向乾翊宫。
临到近处,却发现宫门口已然乱成一团。
一队银甲兵杵在寝殿前,隐隐与御前侍卫成对峙之势。
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地上瘫跪了一片瑟瑟发抖的太医侍婢,暗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岳翎暗叫不好,莫不是正赶上谋逆造反?
转念间,又喜从中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兴许破了眼下这困顿,自己就算任务成功,元神便可即刻回归……
立时胆子便大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踩着一地的人破门而入。
晨曦乍亮,万籁俱静。
掐丝烛台上萤光暗淡,鎏金螭兽熏炉半笼在阴郁之中,明暗莫辨,隐隐透出肃杀之相。
砰地一声,紫金门猛地被岳翎撞开,穿堂风瞬间涌入。
风卷帷幔,煎盐叠雪,揭开鲛绡宝床帐后的景象。
只见一锦衣男子背身而立,滚袖衔朱蕤,玉带缠远山。颔首如青竹敛眉,垂眸似琉璃染墨……
正俯身轻捻小皇帝的下颌。
少年面色涨红,神态愠怒,却不掩云娇雨怯之态。
轻绡抹额覆面,如墨黑发散落在暖玉拔步床榻上,月白亵衣领口似松似垮,露出大半清俊锁骨。一双湿漉漉的的剪水秋瞳,正小鹿般戒备地回瞪着眼前人。
真真是惹人怜爱。
呦吼!
纵然殿内气氛森然,岳翎心里也不禁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这是赶上什么深宫大内不可说的禁忌强制爱了?
霸道臣子爱上娇嗔皇帝直播版?
短短一瞬,岳翎的脑海中已然奋笔疾书了一部恨海情天爱而不得情难自持插翅难飞的巨作。
半拥半推中,照明用的东珠滚落床榻,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刚刚破门而入,现下呆若木鸡的岳翎脚边,打碎了一室宁静。
“胆敢打扰陛下静养,即刻拉下去杖毙。”
是周成礼!岳翎眼前一黑。
他动作不敛,声音温润似水,吐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半个眼神也未分给瘫跪下去的岳翎。
“这是朕的乾翊宫!不是你的首辅府,更不是你的云饶城!朕的奴婢,还轮不到你来处置!”少年天子面红耳赤,稍稍用力便咳声不断,显然是宿醉头痛所致。
他皱眉抚上抹额,神色晦暗。
一瞬万念,岳翎迅速匍匐跪好,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当下便哆哆嗦嗦,涕泪直流,彷佛害怕至极。
“陛下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奴婢是来给寝殿换新制的惠柏沉香的,”岳翎颤颤巍巍地抬起怀中香盒,似意有所指,“此香益气合神,纳气平喘,亦能……静心避秽。”
话毕,岳翎用眼尾偷偷上瞥。
周成礼似冷静下来,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指,站直了身子。
她愈发伏低做小,面上演绎着抖若筛糠。
“点上吧。”不待皇帝发话,周成礼侧头不耐烦地开口。一旁罚站的内侍忙不迭地接过香盒,滚去后殿换香。
殿外,双方侍卫仍在僵持。
地上,哆哆嗦嗦跪了一片的御医、太监、侍婢……
四下里噤若寒蝉。
周成礼旁若无人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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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拭手指,一副岁月静好的姿态,与方才的满身肃杀之气判若两人。
岳翎心下越发肯定,这宸朝之危,怕是跟眼前这妙人儿绝对脱不开干系。刚刚可是只差一刻,这小皇帝就要被这大佞臣压在身下,辣手摧花了……
正当她神游天外,愁容满面之时,周成礼已缓步走下床榻,向殿外闲散行去。
路过缩成一坨的小太监,好巧不巧,擦完的那方帕子堪堪飘落,不偏不倚,落在了小太监的帽檐上。
像是被一道惊雷直愣愣劈到了头顶,岳翎手忙脚乱地取下帕子,茫然朝他的方向探过头。
周成礼却似浑然不觉,径直出了殿。随手一挥,对峙的银甲兵悄无声息地收兵列队。
“依微臣之见,陛下无甚大碍。”他稍作停顿,凤眸微阖。背光下轮廓更显清冽,“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明日还是早些上朝罢。诸位大人们,可是日日夜夜都离不开陛下。”神色寡淡,毫无恭敬之意。
银甲兵随之悄然离开,殿外众人俱松了一口气。侍婢们弓着身子,静悄悄清理完殿外半干的药渣。
窗棂上影子来来回回,晃得人头晕。陈温心下越发烦躁,眉头紧锁,隐隐有暴雨来临之相。
真想杀几个人啊。
忽的,一双素白的小手映入眼帘。
“陛下,御医刚刚重新煎过,趁热喝?”声如贯珠。
额角跳了跳,陈温眼刀飞去,原是刚刚闯进来的岳翎,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褐色药汁,眼巴巴地看着他。
岳翎想得很简单。
经昨夜一宿,陈温在她心里已然变成了个十足缺爱的小可怜。母爱爆棚之际,恰逢御医呈上一碗新的汤药,见旁的侍婢们战战兢兢,相互推搡着不愿送往御前,她便自告奋勇揽下。
岳翎温声询问后,陈温便也直勾勾盯着她。
四周奴仆摈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心下俱是一片戚戚然。
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天子最是喜怒无常。上一个劝药的太监,话音未落就被拉下去砍了……这无知又可怜的小太监,恐怕马上也要人头落地了。
殿内一片暴风雨来前的安静。
陈温正要发作,却见眼前这小太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回头,叮嘱近旁的侍女:“宫里最近可新制了蜜饯?快去取个十样八样呈上来,什么冬瓜糖啊、蜜仁酥啊、如意酿糕啊......都要,越甜越好!”
陈温默默闭上了嘴。
待他极不情愿地灌完了苦药,又迫不及待地尝试了七八种甜糕,岳翎又适时而贴心地问道:“陛下,病中口淡又忌荤腥,刚又进了些甜腻之物,不如让御膳房备一些清淡爽口的淮扬小菜做晚膳,再配些开胃的玉楂露?”
陈温从善如流地点头,看向她的眼神也越发和善,全然忘了刚起的杀心。
就在岳翎舒舒服服地给他按头捏肩时,陈温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小太监倒是比乾翊宫那些见到自己就哆嗦的臭奴婢强多了,又贴心又会哄人,身上闻着也香香的。周成礼那个混账,总算让自己舒坦一回……
殿内众人面上毫无波澜,内里却天崩地裂。
8. 雪豹袭人
直到岳翎妥帖地伺候完陛下休息,心满意足地退下,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在后宫诸位口中传成了个英雄般的人物。
立冬这日,皇帝心情大好,循着旧例设宴于御灵苑,与群臣共赏银杏盛景。
银杏叶厚厚铺了一地,如整张金子打造的御毯。铺张开来,不见边际。苑中奇珍异兽囿于精舍,偶有清啼低吼传来。高台暖阁内,言笑晏晏,觥筹交错。连素来不对付的首辅与丞相两派也暂时搁下了芥蒂,举杯与陛下共饮。
酒过三巡,陈温兴致颇高,忽而笑言:“立冬之日百兽皆藏,却有一兽,性喜寒凉,最是精神的时候。去!把先皇后驯养的千寻牵来,给众卿开开眼界。”
随侍身侧的岳翎眼角抽了抽。
千寻?
看样子先皇后不仅爱财,还是个二次元。
真真是个妙人。
不多时,两名驯兽师将一头体型硕大、膘肥体健的雪豹牵至阁前空场。那豹子通体雪白,步履慵懒,琥珀色的眼瞳半眯着,只偶尔不耐烦时甩一下粗壮的尾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陈温见状,笑着调侃:“众卿看,它一贯便是这般懒惰模样。朕幼时它便如此,除了对先皇后耳提面命,任谁也休想驱策分毫。倒是,有几分名士风骨啊!”言语间颇为宠溺。
群臣皆连连附和,赞叹此兽神骏非凡,追念先皇后赫赫威仪。
变化就在一瞬。
那原本懒洋洋的雪豹不知受了何种刺激,琥珀色的瞳仁骤然缩紧,喉间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它猛地一挣,拇指粗的锁链竟就生生扯断。
惊呼声与杯盘碎裂声炸起,席间一片混乱。
只见一道白色闪电掠过,径直朝着主位上的陈温袭去,带起的飓风扑灭了一排烛火。陈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侍卫惊骇之下投鼠忌器,一时竟未能救驾。
危在旦夕之时,一道青影从御座侧后方疾闪而出。
岳翎猛地将御座前的玉案奋力一推,金杯玉盏哗啦倾覆,汤水劈头盖脸朝着雪豹袭来的方向泼洒过去。随即转身,合身扑向僵住的陈温,死命将他撞开。
雪豹被突如其来的漫天杂物稍稍一阻,旋即利爪一拍,玉案四分五裂,猩红的舌尖已隐约可见。
下一个瞬间,便要扑倒挡在皇帝身前的岳翎。
生死一线,岳翎甚至闻到了那猛兽口中腥膻炽热的气息。
她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她的刹那,雪豹竟诡异地迟疑了。
正是这瞬息!
另一道鸦青色身影如雷霆般切入。
周成礼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掠过侍卫时顺走了其腰间的蟒皮鞭,精准无比地凌空飞出,套住了雪豹的脖颈。
借着雪豹前冲的余力,他身形如流水般一转一绕,将蟒皮鞭甩上一旁的粗壮树干,疾缠了两圈。而后沉肘发力,硬生生用巧劲儿勒停了雪豹。
雪豹被勒住咽喉,发出痛苦的嘶吼。碗口粗的银杏树被拽得枝叶乱颤,叶如雨下。
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此刻,暖阁内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哭喊。群臣狼狈躲藏,侍卫们如梦初醒,刀剑出鞘,却不敢上前。
陈温被撞倒在地,面色惨白。但在侍卫欲上前搀扶时,猛地抬手制止,眼睛死死盯着那低吼挣扎的雪豹,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准杀它!谁也不准伤它!”
全场霎时一静,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向御前,又哆哆嗦嗦地望向那困兽。
岳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先看向皇帝,见他无恙,才略松半口气。
目光随即落在那雪豹身上,又迅速瞥了一眼满眼肃杀的周成礼。
气氛急转直下。
她猛地跪伏于地:“陛下洪福齐天,首辅大人神勇无双!万幸龙体无恙,诸位大人亦无损伤。千寻今日发狂,事出蹊跷,此时若杀之,恐伤先皇后在天之灵,亦恐难明真相。恳请陛下开恩,大人开恩,彻查今日之事,再行定夺!”
周成礼将鞭子稳稳交与旁人,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与刚刚狠厉的样子判若两人。片刻后,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此兽狂悖,按律当诛。”
岳翎猛地抬头,却听他话锋一转:“然,先皇后遗泽,陛下念怀,皆需体恤。”
“岳翎,”他唤她,高高在上睥睨着她,“你既为此兽求情,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
“三日。”
“三日之内,查明此兽因何发狂。若查不出,”字字千钧,“此豹处死,你亦同罪。”
暖阁内,死寂一片。
立冬宴一过,岳翎想入苑探查豹林,却被守林人拦了下来,说是无诏不可入内。
“放她进来。”愁眉苦脸之际,冷淡的命令声响起。
周成礼负手立在不远处的笼前,墨色大氅的领口沾着晨露,未分给她一个眼神。
千寻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加固的铁笼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琥珀色的眼睛里血丝未退,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呜咽。
岳翎定了定神,走到他身侧。
“此兽一直生活在此,由驯豹师看护,他人不能靠近分毫。”周成礼言简意赅。
岳翎细细打量起四周,只见铁笼旁散落着厚厚的银杏叶,看起来并无异样。
她蹲下身,不死心地仔细扒拉。没过多久,竟真发现了几片颜色稍深的叶子。她小心捡起,在晨光下翻来覆去地对比观察。叶子背面粘着些褐色的粉末,在晨光下差点看不出来。
“大人,”她轻声说,“能否命人将千寻这几日吃的、用的、笼里使的......但凡它接触过的东西,都拿来看看?尤其是立冬前三日新换的。”
周成礼侧目撇她一眼,扬了扬眉毛:“还挺会使唤人。”
“……”岳翎陪着假笑。
他抬抬手。很快,几个内侍战战兢兢搬来了毛刷、毡垫、食盆、饮水桶等。居然还有逗猫棒和一个巨大的猫爬架。
不愧是吾辈楷模,先皇后这是拿一级保护动物当猫撸了。岳翎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神后,她赶忙继续翻看毡垫。看起来是普通的深灰色羊毛,但凑近了闻,却有一股极淡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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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味,混着说不清的甜腥。她使劲捻了捻垫子边缘,指尖便沾上了极其细微的粉末。
“这垫子谁送来的?”她问一旁的驯豹师。
“司珍库的人。说是天冷了,给千寻换厚些的。”老驯豹师哆哆嗦嗦,“送来那天,我就觉着味道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周成礼兀地开口:“司珍库谁经手?”
“一个吴姓公公。”
周成礼没再问,只对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岳翎又去翻看其余物什,没发现什么异常。踱步到笼前,目光落在角落,那里有几片带着咬痕的深色叶子。
她伸手想去捡,笼中的千寻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扑过来。
岳翎吓得往后一跌,撞进一个清凉的怀抱。周成礼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一只手将她往后带了带。
利爪擦着铁栏划过,带起零星星火。
“退后些。”周成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它有些不对劲。”
岳翎按住砰砰跳的小心脏,站稳了才低声道:“它好像特别讨厌这种叶子?”
她递过去之前捡的粘着褐色粉末的叶子,又指了指笼子角落。周成礼顺着方向看去,眉头微蹙。
“这不是御灵苑的叶子。”他忽然说,“这里的银杏叶是金黄色。这几片,颜色像被什么染过。”
他用剑尖挑出笼子角落的叶子,叶背的褐色粉末更多了。
“这是何物?”他问。
岳翎接过,对着光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轻嗅。那股甜腥的气息更浓了。
“味道有些熟悉,像是某种晒干的菌菇磨成的粉。”她犹豫了一下,“大人,可否将《蕈枢》借奴婢一查?”
周成礼兀地轻笑:“你这小骗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岳翎有些心虚地尬笑:“大人,事权从急……”
他却话锋一转,“本官已誊抄完本,倒是可以予你一份。”
岳翎大喜,深深叩谢,又拍了好一番马屁,无非是吹嘘她的周大人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如何有先见之明。
此间种种,按下不提。
这晚,岳翎在油灯下熬了半宿。
此时《蕈枢》正被她翻得哗哗响。终于,在一页深褐色菌菇图谱的角落,她找到了几行小字。
“嗔煞霉菇,生滇南阴木,其孢如褐色粉尘,味甜腥。兽近之,初时亢奋,渐失本性……”她喃喃念着,“若遇醒神苔之酸气,则激发兽性,怒急伤人。”
手指停在醒神苔三字上,敲了敲。
她记得御华园的假山背阴处就有。添香的御前侍女巧菡同她一道偷懒时,曾悄悄告诉她,这醒神苔最是提神醒脑,又好养活,种在御华园能让人心旷神怡。
但,这酸气从何而来?
她闭上眼,开始慢慢回想当日宫宴上众人的一举一动。
千寻是从何时开始突然暴躁起来的?
先是小皇帝起身,赞叹它有名士风骨,然后举杯……
她猛地跳起来往外跑。
9. 嗔煞霉菌
龙脑青梅酿!
夜深了,御膳房已经落锁了,岳翎无声无息地顺着墙根溜到北侧。这里常年开着一扇透风用的小高窗,勉强可容孩童穿过,却难不倒她这副发育落后的小身板。
确定四下无人,她拖出几个空酒坛垒了起来。踩上去时晃晃悠悠,吓得她死命扒住窗沿。
“吓死姑奶奶了,”她嘟囔着,“恐高症要犯了……”
她深吸口气,咬着牙从高窗挤了进去。
里头漆黑一片,她摸出火折子照明。
正如周成礼所交代,那日宴席所用的杯盘碗盏甚至残羹冷炙,皆分门别类贴着封条,堆在隔间。她细细探查,果然发现了几罐贴着明黄纸笺的御用青梅酿。心头一喜,她摸出怀里的小瓷瓶灌入酒液,龙脑味呛得她连连摇头。
翻出窗外时,她看着下面摇晃的酒坛,头晕目眩。
脚下一滑,便往下栽去。
“哎哟!”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进了一个清凉的怀抱。
“这是第几次了?”她还紧闭着眼,头上幽幽传来叹息声,分外耳熟,“你是每次找准了倒在我怀里吗?”
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便松了手。
岳翎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儿。
睁眼抬头,只见周成礼正背对着月光垂眸看她,谪仙般的脸上透着幽怨。
岳翎眨眨眼。
周成礼自顾自地絮叨:“本官瞧着,你不像是来查案的。倒像是专程练就了十八般摔法,”凤眸斜睨着她,“变着花样,向本官投怀送抱。”
他气极反笑:“虽说本官素有风流倜傥之名,你次次这般明目张胆地占本官便宜,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岳翎屁股还有些疼,心里却飞速盘算。
她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尘,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大人!您看您这话说的,太生分了!”她凑上前,夸张地搓着手,“咱们不是早说好了嘛,奴婢是您的人,那自然……嘿嘿,不见外,不见外哈!”
周成礼眼角跳了跳,抬手轻按额头,仿佛忍耐良久。
她眼珠子一转:“何况……今夜是大人您悄悄跟着奴婢的,奴婢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能怪奴婢呢?大人您英明神武,又何必咄咄逼人,跟一个小小太监斤斤计较呢?有损大人您的清誉。”
“你!”周成礼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歪理气得一噎,桃花目翻起了白眼,颤颤巍巍指着她,“你现在,当真是半点不怕本官会杀了你?”
“怕的怕的!”岳翎点头如捣蒜,面上一本正经,却难掩敷衍。
眼看首辅大人即将气绝,她赶紧掏出怀里的小瓷瓶,双手奉上:“大人先别气!快闻闻这个!”
周成礼瞪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最终还是冷哼一声,别过脸接了瓷瓶。
只一嗅,眉头便紧紧蹙起。
“这青梅酿,”他眼底掠过厉色,“龙脑的味道也太重了。寻常酿制,绝不会放这么多。”
“是吧!”岳翎立刻顺杆爬,小脸儿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奴婢也觉得不对。这酒里的龙脑味浓得冲鼻子。奴婢猜测,定是有人故意在陛下的酒里加了料!这案子,奴婢就快查清……”
话音未落,周成礼已凉凉瞥了她一眼,嫌弃地将瓷瓶抛回她怀里。
“那就快些。”他恢复了平日里居高临下的样子,“本官的耐心,和那雪豹的项上人头,可都等不了你太久。再磨蹭,两日后,你就真能黄泉路上和它做个伴儿,倒也不孤单。”
“……”
她抱着瓷瓶,揉揉还有些发麻的屁股,看着周成礼离去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拜别后,天也刚蒙蒙亮。
她溜到御华园假山后,扒下一小块跟《蕈枢》上一样的苔藓。
跑回屋,拔了塞子,将瓷瓶靠近苔藓。
那原本干燥的醒神苔在靠近酒液的瞬间,表面迅速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一股酸味飘散开来。
第三日午时,天光正盛。
千寻被铁链捆在木桩上,一旁的铡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温坐在高台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周成礼立于一侧,身着绛紫官袍,面无表情。
百官围在远处,窃窃私语。
时辰到。
刽子手拉开铡刀,陈温不忍地别开了脸。
“刀下留豹!”
一声清亮的高喊,岳翎从人群后踉跄冲出,身后还牵着一只山羊。
她一溜小跑到场中,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奴婢已查明千寻发狂真相!它并非本意惊驾,而是被人下了毒!”
陈温面色一喜,私下哗然。
周成礼缓缓走下高台,声音不大,却镇得全场肃静:“证据。”
岳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举起手中包袱。
“这是从千寻所用毡垫上刮下的粉末!”她将包袱打开,小心取出毡垫,伸到山羊面前。
山羊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地面。
她摸出一块有些干瘪的苔藓:“这是御花园的醒神苔!”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至于这个,是陛下当日饮下的龙脑加量的青梅酒。”
她拔出塞子,将瓷瓶靠近苔藓,苔藓表面迅速凝结水珠。
酸味弥漫开来的一瞬,山羊双目赤红,猛地暴走,顶着两个长角朝岳翎冲过来。
周成礼不知何时掠到她身后,一把揽住,疾退两步。
“拿下!”他冷声下令。
一旁严阵以待的侍卫一拥而上,奋力将山羊压倒在地。山羊犹自喷着粗气,四蹄乱蹬,如冬至宴当天千寻的狂态如出一辙。
全场沸腾。
“莫要伤它!”岳翎赶忙出声阻止。
周成礼挥挥手,侍卫们小心把山羊带下去安置。
“此粉末为嗔煞霉菇,产自滇南。有人将其孢子混入毡垫,让千寻日日吸入,变得焦躁易怒!”岳翎掷地有声,“而陛下当日所饮青梅酒,加入了过量的龙脑。与醒神苔相遇产生了特殊的酸气,刺激了已中毒的千寻,让它狂性大发,直扑陛下!”
她猛地指向人群中躲闪的吴公公:“吴公公!这毡垫是你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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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珍库之名送入豹林的!你上月支取的三斤六两龙脑香又去了何处?”
吴公公腿一软,瘫跪在地:“胡,胡说!咱家只是按规矩……”
“按规矩?”岳翎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深褐色的菌子,“那这是什么?这是晌午暗卫从你卧房暗格中搜出的嗔煞霉菇!”
吴公公面如死灰。
她语气愈发凌厉:“吴公公,你算计得确实精巧!让千寻吸入嗔煞霉菇孢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是立冬宴当日,陛下身上那件新制的常服!”
她转向陈温,恭敬跪下:“陛下可还记得,立冬那日晨起更衣时,内衬有清凉之气?您当时还问奴婢,是否换了新的熏香。奴婢昨日请专职添香的宫人辨认过,那确是用醒神苔精华,混入膏脂制成的引信。它本身无害,清凉提神,唯独惧怕陛下酒中的龙脑!”
陈温正因不用处死千寻而暗自庆幸,此刻脸色却由白转青。
“吴公公在御酒中加入了大量龙脑香,等到陛下饮下,遇到内衬上的膏脂,便如烈火遇滚油......变故瞬间发生!这才是当日雪豹袭人的真相,实乃人祸!”
她逼视吴公公:“能将引信放入陛下的贴身衣物,非买通贴身近侍之人不可!吴公公,你在司珍库,何处得来的嗔煞霉菇?又是通过谁,将手伸到了陛下的寝殿之内?这一环扣一环,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吴公公嗫嚅着,显然无可抵赖。
“押下去。”周成礼声音冰冷。
被拖走时,他仍想挣扎,却突然撇到了什么,破罐子破摔地大骂:“是,是咱家做的,没有旁人指使!咱家要毁了先皇后和她养的畜生!要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
嘶喊声渐远。
全场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案子既已了结,陛下先行回宫歇息吧。”周成礼开口,“千寻暂时收押,严加看管。岳翎,你随本官来。”
岳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跟紧了周成礼的脚步。
宫内辟出了一块专门供首辅临时办公的暖阁,清幽雅致。岳翎一边腹诽这厮僭越之举多么令人发指,一边恭恭敬敬紧跟其后进入。
他落座案后,面前摊开几卷账册。
“吴公公曾在蕈园当差,”他开门见山,“专管菌物晾晒与储存。先皇后去后,才调任的司珍库副监事。”
岳翎讶然:“先皇后素有善待宫人的贤名。既是先皇后旧人,又怎会如此污蔑曾经的主子?”
“他有一干儿子,也在蕈园当值。”周成礼简洁解释,“先皇后去后不肯调去别处,移植菌物的时候感染了孢毒,不治而亡。他将这干儿子当做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亲儿,一时接受不了,便恨上了先皇后。”
岳翎心下唏嘘,转念一想不对。
不忿道:“可是大人,永安城的水土养不了嗔煞霉菇。仅凭他一人,恐难弄到这滇南奇菌,必是有人与他里应外合!”她连珠炮一般往外蹦,“定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要借千寻将弑君之罪嫁祸先皇后。吴公公不过是个替罪羊……”
“你觉得是谁?”周成礼反问。
10. 朱砂衬你
岳翎哑然。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吴公公上月支取的三斤六两特等龙脑香,记的是御用香料损耗补充。但陛下近几月犯头风,并未用龙脑制香,这个你应当问过添香宫人。”
岳翎颔首。
他推过来一本账册,里面夹杂了暗卫送来的密报:“说点儿你不知道的吧。吴公公有一表侄儿,在丞相府外院当采办。立冬前半月,他侄儿告假回了趟老家,滇南。”
岳翎猛地抬头,杏目圆睁。
“丞相大人?”她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他可是陛下的嫡亲表舅啊?”
“皇室中人,谁跟你讲亲情。”周成礼嗤笑。
“那您为何不告诉陛下?”不待对方开口,岳翎恍然大悟,“是了,丞相大可以不认账。到时候再反咬您一口,弑君就变成了党争。”
周成礼不语,面上浮现一丝欣赏。
岳翎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心情不错,胆子便大了些,小声嘀咕:“先前我还以为幕后之人是……”
“你以为是谁?”周成礼气结,忍不住卷起账本敲了她个爆栗。
“哎呀!”岳翎夸张地抱住脑袋,眼睛却滴溜溜瞪得老圆。
见周成礼虽故意板着脸,眼角却带着丝笑意,她扭啊扭地扭到圈椅后面,十分自然地开始捶背捏肩。
“大人息怒!我的好大人,谁能有您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呀?陛下有您这位千古一相在侧,那便是周公得吕望,汉王得张良!我这点儿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怕是连您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了,又怎么能勘破丞相那只老狐狸的算计?就连那人称文曲星下凡的老狐狸本人,”她夸张地捏起两根食指,“终有一日,也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周成礼没说话,也没问张良吕望是何人。他难得觉得身上按得有些舒坦,凤眸微眯,心下寻思这小骗子的马屁话怎么就是比别人说得入耳,奇哉怪哉。
宸朝皇都永安城的远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别院,隐匿在山林间。地下藏着座深不可测的暗牢,常年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女人瘫软在铁水肆意流淌的泥地上,发髻散乱,面容脏糊,罗裙污得不成样。
原是那日向首辅献汤的如夫人。
虽未上刑,却已然被吓得三魂去了气魄。
她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交代:“丞相府的长史……每月初八,要妾身将大人几时回府,接见何人,言谈举止……事无巨细写于密笺,传递出去……”
“这次的菌,也是长史亲自送来的……说是滇南珍品,命,命妾身务必寻机让大人服下……事成之后,许妾身娘家脱了贱籍……”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昏死过去。
……
首辅府内,周成礼背身倚于窗前。
越风单膝跪地,一五一十禀报着地牢情况。
“公子,其所言与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吻合,口供在此。”他呈上一卷笔录,顿了顿,不忿道,“堂堂丞相,手段也太拙劣了!竟胆敢直接下毒谋害公子。”
“拙劣如何,有用就行。”周成礼轻叹,“也许我们料定他不会这般行事,反而着了道。这事不就成了。”
越风迟疑片刻,忍不住开口:“公子,铁证如山,何不即刻面圣?私通内眷、窥探行踪、乃至投毒谋害,条条皆是重罪,足以让丞相……”
“让他怎样?”周成礼接过笔录,随意丢在书案上。
月光下,面上浮现一层讥诮。
“越风,你跟了我多久了?”他忽然反问。
“五年。”越风垂首。
“五年,怎还不如那小骗子通透。”他嗤笑一声,走到案后坐下,“你以为凭这样一份口供,就能扳倒当朝丞相,皇帝的嫡亲表舅?”
指尖轻点口供笔录:“人当初是丞相送的,不假。但既入了首辅府,在外人看来,便是我的人。”眼神锐利,“毒菌是丞相送的,证据呢?他大可一口咬定是这女子攀诬,或是你我用刑逼供……甚至反过来指控本官为了构陷他,不惜毒杀自己的妾室,再嫁祸于人。届时,这女人是死是活,口供是真是假,还重要么?”
“况且,”声音沉下去,“本官没死。”
他看向越风,目光幽深:“本官没死,这局就败了。败的那一刻,在丞相眼里,她就已经是一颗废棋了。用一颗废棋,去撼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你说可能么?”
“属下愚钝。”越风额角渗出冷汗,又颇为不甘,“那我们……就这样吃了这个哑巴亏?”
“谁说是个哑巴亏。”周成礼懒散地向后靠去,“当初收下这个女人,也不过是想看看丞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的行踪岂是白白给她递出去的?”
他在圈椅上窝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不会轻易动这颗下在我身边的棋子,一旦动了,便是有非动不可的理由。况且丞相这次手段委实急了些,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除非……我最近探到了他的底线,他不得不狗急跳墙。”
越风立刻跟上思路:“大人近日正在密查南境五州六县瘴疠之事。难道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不错。”周成礼眸中一闪,“南境的军务与矿税一向与丞相牵连颇深。瘴疠一事,或许会涉及私开矿藏或污染水源。看来,我这是查到他的痛处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疆域堪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南边陲。
“南境之事,恐怕不只是贪墨敛财那么简单。”他低声喃喃,“看样子,必须亲自去一探究竟了。”
越风一凛:“公子要亲赴南境?那里如今瘴疠肆虐,情势不明……”
“无妨,留在永安也是暗箭难防,”周成礼回身,略显疲惫,“不如迎难而上,拨开那瘴疠,看看到底藏了什么魑魅魍魉。”
“况且,”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带上了一丝兴致,“如今本官身边,倒也多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正适合带去那等污浊之地,试试深浅。”
“传令下去,”声音转回一贯的凌冽,“南境之行,秘密筹备,府中一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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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
越风领命退下。
午后的日头暖烘烘的,惹人犯困。陈温今日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命人铺纸研墨,心血来潮地准备作画。
岳翎在一旁殷勤伺候着,添茶递笔,不亦乐乎。
只是这暖阁本就让人昏昏欲睡,日头又晒得骨头发软,昨晚本就没睡好……她上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手上动作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陈温一气呵成,伸手接茶,却接了个空。
抬头正要发火,却看到呆木头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手里的朱砂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空气,像只犯困的懒猫。
他忒地一声笑了。
岳翎一个激灵清醒了,手中的笔差点飞出去,下意识就要跪下求饶。
“行了。”陈温抬抬手止住,隐隐带着笑意,“不就是打个盹儿嘛,朕又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暴君。”
岳翎眼角抽了抽,讪讪站住了。心想着,感情昨天因为膳食不合意,差点把御膳房连锅端了的不是你?
自打雪豹案中她挺身而出救了他,又舍命救下千寻,陈温待她的确亲近了些……虽说也没亲近到哪儿去,但至少不会莫名其妙要把人拉出去砍了。有时下面跪了一片,求饶声此起彼伏,她壮着胆子斡旋几句,他竟也罢了。阖宫的人都私下议论纷纷,说翎公公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半个红人。
她正低着头,忽觉颊边一凉。
陈温的指尖正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还带着薄茧,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看看你,”他垂着眼,神情难得愉悦,“小懒猫快成小花猫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把朱砂蹭到了脸上。可陈温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她竟忘了躲。
她就那么半张着嘴,呆呆望着他。
窗棂有光漏下来,将他的睫毛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陈温本就生的好,往日里阴晴不定地总显得凶神恶煞。今日难得心情不错,看起来倒像是庙里镀了金的像,慈眉善目,唇角含笑。
观音座下的玉面童子,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吧?
她愣愣地想。
二人的呼吸交织着沉默,滋生出一股奇妙的氛围,陈温的动作顿住了。
“……这朱砂怪衬你的,”他触电般收回手,挪开目光,低声嘟囔,“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
岳翎眨了眨眼,留意到陈温耳上升腾起一层薄红。
她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觉得小皇帝今日黏黏糊糊的,大约是天气太热罢,便没多想。
借着难得的友好氛围,她小心翼翼地拐了个弯:“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陈温没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那抹嫣红,嗯了一声。
“周成礼不日便要离京了。”
岳翎心头一动,竖起耳朵。
“南下去查瘴疠之事。”语气淡下来,“没他在,朕也能松快几日。”
岳翎下意识接话:“奴婢能不能跟着去?”
陈温抬眼,直勾勾盯着她。
11.奉旨南下
她赶紧擦擦口水,小心措辞:“奴婢的意思是……一则,奴婢于菌物一途,略通皮毛。瘴疠一事,也许能为陛下分忧。二则,南境离京城太远,陛下鞭长莫及。首辅大人此番南下,虽有皇命在身,却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奴婢愿为皇上耳目!一旦他有异动,即刻禀明圣听,绝不让南境生变。”
她将声音放得又软又糯,信誓旦旦:“奴婢知道,因着奴婢是首辅大人调来御前的,陛下……有所疑虑。可奴婢一颗心,只属于陛下一人!陛下您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是天下苍生之福,也是奴婢之福。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殿中静了一瞬。
陈温没有接话。
听她说自己的一颗心只属于他,陈温的耳朵又腾地烧了起来,越发沉默不语。
岳翎心头一凛。
不对啊,这小屁孩不吃这套?每次自己这么说的时候,周成礼可都是一脸受用。
良久,陈温的声音才幽幽传来:“你倒是忠心。”
岳翎闻言赶紧跪下,上了一剂猛药:“陛下明鉴!奴婢……还有一要事相禀。千寻一案涉及的嗔煞霉菇,仅生于滇南瘴气弥漫之地。奴婢观其中毒症状,爪有暗纹,眼底血丝成网,与陛下此前曾说的南境五州六县瘴疠之状,极为相似!”
陈温猛地起身:“什么?南境瘴疠竟和今日之事有关?”
他颓然跌回圈椅,手指抚上额角,头风症蠢蠢欲动。菌毒控兽,弑君嫁祸……针对一国之君的杀招,恐怕正藏在千里之外的南境之地。
陈温抬眼看向岳翎,她跪得笔直,眼神清亮,坦坦荡荡。
他忽地有些恍惚。
寒露那夜……自己并非全无记忆。
她给自己拂去泪痕,拍着他,哼奇怪的歌。
她盘腿剥石榴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石榴树下狼狈的少女。
陈温闭了闭眼,咽下酸意。
再睁开时,眼底徒留帝王的威仪。他坐直了身子,不容置疑地开口:“小翎子,接旨。”
岳翎心头一跳,俯身叩首。
“朕命你,三日后,随首辅同赴南境。名为随侍,实为监察。”眼眸低垂,一字一句,“南境五州六县瘴疠之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背后是何人所为,有何居心,都给朕查清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有异动,即刻飞鸽传书。无需经六部,无需过内阁。所见所闻,只对朕一人言。”
岳翎伏在地上,心如擂鼓。
“奴,遵旨。”
一方物什稳稳落下,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块小巧的鎏金令牌,背面刻了极小的一行字,如朕亲临。
她再次叩首谢恩。
待退出暖阁,她一路低头疾走,直到拐进无人的宫道,才靠在墙根长吁一口气。
眼前浮现天未亮时的光景。
她正在梦里,跟先皇后交流养菌子的经验,却兀地被窗外刺耳的敲击声惊醒。
待她睡眼惺忪地摸下床扒开窗,一只灰褐色的古菇顾,一扭一扭地钻进来,翘起绑着竹管的小细腿,绿豆小眼倨傲地睥睨着她。
岳翎梦游般拆下竹管,瘫回床上,对着烛光慢吞吞展开。
“南境之行,汝当随行。速自请旨,莫误。”
岳翎的眼睛越瞪越大。这个傲慢的语气,想也知道是哪位大罗神仙。瞪着瞪着,她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困意全无。
“好你个周扒皮!”她压低嗓子骂,“大半夜不睡觉,净琢磨怎么使唤人!现在是什么时辰?牛马就不需要睡眠吗?你自己高床软枕的,我这儿,啊?”她使劲拍了拍屁股下的粗布褥子,“吃糠咽菜还不够,还得为你一句话熬夜加班?”
古菇顾扑棱棱飞上了窗台,悠闲踱步。
“看什么看?”岳翎瞪它,“你主子没良心,你也没良心!”
古菇顾把屁股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动作像极了周成礼。
岳翎气得噎住,倒回床上蒙住脸。
“……迟早得补我加班费。”良久,被子下传来嘟囔声。
得了秘旨后,第二日一大早,岳翎就开始热火朝天地打包行李。
“不知道南境气候怎么样,是不是也像云南那样湿热?坎肩儿要带吗?”房内遭了贼一样,床褥堆得像小山,山窝里传来瓮声瓮语,“早穿棉袄午穿纱呀~围着火炉吃西瓜呀~”
“翎公公?”
山里扬起一张御前红人的小脏脸。
“王掌事来啦?快请坐!”她挣扎着站起身,抻了抻腰,热情招呼来客。
因着面儿上是遵皇命,代陈温去先皇陵祈福的,这一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交接宫务的内侍。这位御茶房的王掌事,正是来核对茶点账目的。
“这数不对吧?”老太监眯起眼,“上月领了十二两,入库怎么只有十两半?”
岳翎凑过去看了眼,神秘地压低声音:“哎呦!亲爷爷,那一两半不是孝敬您老人家了嘛?上月您老犯咳疾,那双仁散……用的是不是我这儿上好的料?您老这就忘啦?”
王掌事眼珠子转了转,咳嗽一声,提笔把账平了。
岳翎人缘不错,阖宫上下交好的小太监小侍女,听闻消息都纷纷跑来找她叙话,依依不舍。尤其是御前侍奉的那拨新人,十分热忱地带个小本儿来取经如何不会被陛下拉出去砍头。老人们则执手相看泪眼,感叹日后又要孤军奋战,直面小皇帝动不动蛄蛹一下的雷霆君恩了,走的时候更是一步三回头,念叨着岳翎要早去早回。
岳翎一边收拾,一边应付,不知不觉就过了午时。
待从尚宫局交割完最后一项出来,她见四下无人,脚下一拐,便溜到了坤禧宫。
冬已正蹲在廊下修剪一株矮腊梅。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手里的剪子顿住。
这还是那日殿前撞柱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岳翎讪讪地想。
“来了?”冬已语气平和,仿佛并没有数月不见的疏离。
岳翎忽地有些手足无措。想知道她这几月好不好,想安慰她不要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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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蜚语困扰……想问问她当日二选一时,为何要舍命救自己。
在原身残存的记忆里,他们二人并非生死之交。
五年前,原主被她那个赌鬼爹诓进宫,顶替失踪的哥哥。她哪里懂什么规矩,成日里担惊受怕,做梦都是闯祸被拉出去砍头。
这天她迷了路,慌慌张张撞上了一位乘步辇的美人。
那美人惊得小脸儿赤白,横眉冷竖。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身边的侍女一拥而上,把她按倒,“胆敢冲撞月美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伏在粗粝的石子路上,膝盖硌得生疼,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她终于要死了。
“月美人吉祥。”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
她木然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宫装女子朝那美人福了福身。
“奴婢坤禧宫冬已,给月美人请安。”她声音不高,却无端让人心静,“这孩子是云贵人宫里的,想必是急着办差,这才冲撞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月美人斜扫她一眼,鼻子里出气儿:“云贵人是哪个?坤禧宫又是哪个?哼,先皇后都是老黄历了,坤禧宫的人也敢出来摆谱?”
“奴婢不敢,”冬已垂眸,“只是陛下时常惦念先皇后的教诲。先皇后在时,常说宫人亦是人,小过小惩,大过大责,总该有个章程。若娘娘一定要罚,奴婢愿替她承担。”
月美人噎了一噎。
她没好气地挥挥手,命人抬起步辇,继续前行:“罢了罢了,算我倒霉。你就在这青石板上,跪足两个时辰罢!”
又轻飘飘丢下一句:“饿两顿,也该长长记性。”
她在青石板上跪足了两个时辰,看着太阳从头顶落到西侧,最后沉入宫墙。
“吃吧。”
就在她全身失去知觉,将要晕倒之时,耳畔突然响起冬已的声音。
一个油纸包塞进她冰凉的手里,是两块热乎的糖油饼子。
这就是原身记忆里,二人的初见。
后来听说,御华园发生的小插曲,不知怎地就传入了新帝耳朵里。月美人落了个不敬先皇后的口实,被新帝重重斥责,差点拉出去杖毙,从此便再也不敢当众苛责宫人。
那之后,原身与冬已便成了可以交心的好友。
只是苦思冥想,岳翎也不明白,她为何愿意为这份友谊搭上性命。
她满腹的疑惑,在冬已坦荡的目光中,化作了一汪雪水,融入心底。她只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蹲到旁边看她修剪。
二人沉默着剪完腊梅,冬已拉起她到偏殿,拿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老陈皮,化痰的。”她一板一眼地交代,“薄荷脑,驱虫的。艾草荆,有个着凉感冒都可以熏一熏。还有这紫草膏和伤风散,最适合解滇南的热毒之症……”
岳翎捧着包袱,心中越发讶异。
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忽然就脱口而出:“冬姑姑,你……为何一直对我这般好?”
12.初现端倪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先皇后去的头两年,”冬已平静无波,“我心不静,常常一宿一宿地抄经。有一回抄到天亮,想出去透透气,就看见你蹲在棵老桂树底下。”
岳翎一愣,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你蹲在那儿刨土,认真极了,自然没注意到我。”冬已看出她的茫然,笑着贴心解释,“我以为这小太监在埋巫蛊之类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你在刨一株被人踩断了的菌苗。后来,你把它移进破瓦罐里,求着曾经在蕈园当值的姑姑接手救活。”
“先皇后在时,也这样。”冬已的声音逐渐缥缈,“人人说她生来尊贵,不该屈尊碰那些……腌臜阴湿之物,可她不在乎。我见你当时指甲缝儿里都是泥,却挖得起劲。”
“就像她一样。”
原来如此。
“而且……你曾与我说过,”她深深看她一眼,“你五行属水,八字纯阴?”
“先皇后亦是。”
岳翎愣住了。
芝麻怎么没提过?
“可我不是……”她脑子有点乱,半晌,才讷讷开口。
“我知道,”冬已打断她,“我当然知道。你是你,她是她。”
岳翎有些唏嘘。
思忖间,她蹙着眉头摸了摸鼻尖,手指头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又抚平。
没留意到冬已眼中突然蓄起的惊涛骇浪。
“你!”手腕被一把攥住,冬已莫名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一向平静的面容竟有些龟裂。
她死死盯着她。
岳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蒙了。
怎么了?
她茫然低头,看向被攥死的手腕,不敢挣脱。又下意识抬头,对上了冬已有些魔障的眼。
“你……”冬已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艰难至斯。
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哽咽。
“你究竟是……”
“冬姑姑?惜薪司来送炭了,您这儿还缺什么香的份例?一并报上来,奴婢好顺道记下!”敲门声骤然响起。
冬已猛地回神,像被雷劈中了一般,颓然松手。
她垂下眼帘,死死咬住下唇,把几欲脱口而出的连珠炮生生咽了回去。
再抬眼时,脸上已强撑起了几分平日的沉静。
岳翎心乱如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人多口杂,倘若她与冬已再次被看到独处一室,难保不会再传出什么私会的绯闻。她在宫里,本就被戏称为御前的半个红人,如果被红眼病们添油加醋,再大肆宣传一番……恐怕这次真要掉脑袋了。
她现下绝不能被来人看到。
她退后一步。
“冬姑姑,奴婢先行告退。”无声地使了使眼色。
“是玉簪吗?”冬已忽然开口,眼神仍贪婪地流连在她面上。
岳翎脚步一滞。
“先皇后素日爱的那几味,迦南、清越和琥珀,库上还有一些。只是那味冬日里最喜的婴香梅藴,须得是腊月新采的绿梅蕊,阴干七七四十九日。今年还没见送来。”她的声音平稳极了,没有任何异样。
岳翎微微颔首,悄悄往侧门外走。
“等等。”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岳翎回头,只见冬已正背对着她,掀了一半门帘,与来人继续核对着香料名册。
只是手垂在身侧,向她的方向摊开掌心。
是一串打着梅花络子的铜钱。
岳翎愣怔住。
冬已仍旧没有回头,只往后又伸了伸,手指微微打颤,带着迫切的恳求。
岳翎踟蹰片刻,伸手接过,转身跨过门槛。
“活着回来。”身后飘来一声叹息。
似有若无。
踏着一路月色,岳翎心事重重地回了住处。洗漱的时候,满脑子还都是冬已今天不寻常的样子。
等躺到榻上,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披上衣服,点了灯,细细看那铜钱络子。
铜钱磨得光亮,字都快没了,边缘甚至起了层圆润的包浆,看得出是经年摩挲的旧物。络子也打得结实,不是寻常的平安结,而是一簇层层叠叠的别角晚水,看起来……岳翎腾地低笑出声,这么古朴细密的针脚,居然用了十字绣的纹样?
看样子又是先皇后的杰作了。
“你这是又高升到哪儿去了?”脑中幽幽传来芝麻的阴阳怪气。
岳翎没理睬他。
“打包这么些玩意儿,真又升官了?”芝麻有些兴奋,叭叭个不停,“你可以啊,比我升得快多了!这是又调去哪儿了?还有比御前还吃香的位置啊?御膳房还是……”
“皇陵。”
芝麻的声音戛然而止。
“……哪儿?”它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
“守!皇!陵!”岳翎加重语气,“老皇帝给小皇帝托梦了,说自己闷得慌。所以小的那位下了旨,派我去皇陵,代他给他老子守坟。”
“守皇陵?”声线抬高,“你不是御前红人吗,千里迢迢跑去守皇陵?!这是贬谪还是发配啊?”
“是升迁。”岳翎敷衍笑笑,“升天的升。”
芝麻似是快气得晕厥过去了。
岳翎不逗他了:“不过呢,表面上是搁先帝面前尽孝,实际上是跟着首辅大人南下查案……”
“查案?跟谁,周成礼吗?”声音猛地大涨,透着兴奋的颤抖,“那岂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岳翎垂眸。
“你想啊!”芝麻喋喋不休,“南境多深山老林,毒蛇猛兽。你路上寻个隐蔽的地儿,趁其不备,咔嚓之!”它憧憬着哔哔,“一旦成了!你马上就能回去当你的现代牛马,再也不用在这当牛做马啦!”
岳翎颇为无语,眼角抽了抽。
“你听见我说的没有?”芝麻急了,恨铁不成钢,“哎呀,这可是杀他的最好时机!天高皇帝远,你俩这同吃同睡,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嗯呢,嗯嗯……”岳翎敷衍地应了两声,把铜钱络子小心收到怀里。
芝麻戛然而止。
好一会儿,它试探着开口:“你怎么了?”
岳翎陷入了沉思。
“……我不知道。”一声叹息。
窗外冷风呜咽,屋内油灯摇曳,把影子按在墙上挣扎。
“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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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岳翎思索着开口,“周成礼这人,虽然专权干政,动不动把皇帝管得像个小学鸡,”她顿了顿,“但他不像是那种人。”
“哪种人?”
“像你说的……谋权篡位,宸朝祸害。”岳翎蹙着眉,开始抽丝剥茧,“你看,他对陈温,更像是,”她想了想,“恨铁不成钢的家长?孩子不成器,他比谁都急。嘴上刻薄得要命,可遇着事儿他是真护着。”
“远的不说,咱就说雪豹那回吧!他明明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却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如果不是他,我和陈温恐怕都小命呜呼。反而陈温那所谓的嫡亲舅舅,当朝丞相,巴不得亲侄子丧命豹口呢!我看他嫌疑更大。哎我说,你们那啥司的工作人员要不要去检查下,任务对象是不是错了……”
芝麻一言不发。
“还有南境的事。”岳翎越说越顺,越说越快,“瘴疠死了那么多百姓,威胁的是陈家的江山吧?关他一个姓周的什么事?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要亲自去查。一个真想谋权篡位的人,不是应该唯恐天下不乱吗?为何还要在乎边境百姓的死活?”
“你疯了!”芝麻终于忍不住炸毛了,“你居然替他说话?!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了?!多少次挖坑害你啊,你……”
“我没忘。”岳翎嘟囔,“我只是在摆事实讲道理。”
“事实?”芝麻气得扶额,“事实就是你必须杀了他才能回家!这次重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它猛地刹车。
岳翎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次?”
芝麻装聋作哑。
岳翎的视线逐渐聚焦,眸子里映出油灯的火苗。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让芝麻不寒而栗,“这次重生?”
“什么意思。”她慢慢站起来,“难道还有上一次?”
“怎,怎么可能!”芝麻色厉内荏,“我说错了不行吗!我只是个统子,我中文不好……”
岳翎眯起眼。
“你有事情瞒着我。”她语气肯定。
“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又不是人!我没有实体,我没有眼睛!”
岳翎不说话了。
“我,”芝麻嗫嚅着,“我电量不足了……”
“你刚醒。”
“吵架很耗电的!”
岳翎冷脸嗤了声。
“我真的没电了!”声音越来越虚,陷入一片寂然。
风和日丽,柳条抽出了鹅黄的枝丫,暖的人心头痒痒。永安城的贵女们蛰伏了一冬,终于开始忙忙碌碌筹备起春游踏青之事。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远郊小道上,离永安城越来越远。
车内却别有一番天地,掐丝珐琅的薰笼燃着千金一克的瑞麟香,小叶紫檀的车壁用月白的云锦包起,柔软至极。
蓬头垢面的小太监,鹌鹑一般缩在角落,格格不入。
眼里燃着不加掩饰的熊熊怒火,面上却挂了一路僵硬的假笑。
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13.春夜私奔
车厢另一侧,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正靠在车壁上假寐。
马车晃动,春日的阳光从帘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宛如镀了层金身。只见他手执折扇,懒洋洋轻摇,一派吕洞宾仙游的模样。
“大人?”见他一副无心沟通的样子,岳翎踟蹰片刻,忍不住开了口。
没反应。
岳翎敛了假笑,气囔囔瞪着他。
一刻钟过后,周成礼终于舍得把扇子一合,拖腔带调地哼了一声。
岳翎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千个问什么化作一声叹息:“奴婢不明白。”
他吝啬地斜扫她一眼:“不明白什么?”
她眼角抽搐,心头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
时光倒流回几个时辰前,她还杵在小皇帝的寝殿外守夜,摸摸搓搓打着盹儿。
暖阁如春,却忽然后脊发凉。
她猛地睁眼,张嘴就要惊呼,一只微凉的手捂了上来,严丝合缝。
“别叫,是我,你家大人。”
周成礼?
岳翎一口气差点厥过去。
贼老天,这是后宫啊!堂堂天子寝殿,您搁这逛自家后花园呢?!她横眉冷对,眼风无声地抗议。
周成礼无视她颜料盘一样的表情,“怎么,看到大人纡尊降贵亲自来接你,激动得要哭出来了?”
岳翎拼命翻着白眼。
他弯下腰,自顾自打横抱起她。岳翎一哆嗦,条件反射地环住他的脖子。周成礼顿住了,竟没像她意料中那样立马甩开。
“怎么不等天亮了再走?这大半夜的,我行李也没拿啊,”岳翎小声埋怨,又严正声明,“这回可不是我先占你便宜的。”
“事急从权,”周成礼稳稳抱着她往窗边走,“先出去再说。”
岳翎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胡乱拍拍他的胸膛:“等等!”
他眉间浮起不耐:“又怎么了?”
“我得给陛下留个信儿!”岳翎有些着急。
周成礼脚步顿住。
“你对那小子,”黑暗里,他幽幽道,“还怪贴心的。”
“不然呢?小命不要了?”岳翎理直气壮,“他是圣上,我是奴才。奴才去哪儿总得跟圣上说一声吧?我惜命得很呢……”
闻言,周成礼语气和缓了些,倨傲地哼了声:“不必写那劳什子,本官留个信物即可。”话音未落,他单手从怀中摸出个什么,随意往小榻上一抛。
她伸头想看清些,周成礼转身挡住视线。
“你家大人等不及了,”他语气凉凉,“管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作甚!”
不待她开口,纵身一跃,稳稳落出窗外。
殿内一片寂静,似无事发生。
屋顶上的风吹得人两腮生疼,岳翎默默闭上嘴,抱紧了周成礼,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梦中,前一刻还在暖阁里打瞌睡,现在就在屋檐上了,啧啧感叹着轻功真好。
衣袂纷飞间,屋檐小兽一排排后退,张嘴瞪眼的,像是被首辅大人半夜偷人的壮举惊到了。
“大人。”她贴着胸口,声音七零八落。
“嗯?”
“您这身轻功,是打小练的?”
“怎么,”周成礼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想学?”
岳翎点头,又摇头。
“你有惧高症,”他轻笑,“学不了。”
岳翎噎住,也是。
又不服气地反问:“那大人您呢?您总有什么是学不来的吧?”
周成礼十分认真地思索。
“有的,”他表情严肃,“偷人。”
“......”
沉默间,夜风将他的发带吹起,拂过她的额角,她觉着有些痒,忍不住伸手拽住。待反应过来后,暗骂自己手贱。头顶却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你说咱俩这样,像不像私奔?”
岳翎敷衍地呵呵两声。
蹬鼻子上脸的贱人。
茶香四溢,将岳翎从回忆里拉回。定睛一看,对面那位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正气定神闲地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嘬,好一派岁月静好。
她忍不住发问:“奴婢就是不明白,为何非要半夜三更偷摸走?咱们是奉旨查案,怎么就跟做贼似的。”
周成礼终于舍得抬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她。
“你以为阖宫上下都是吃素的?”他搁下茶盏,“你说去祈福,他们就信了?你若等到天明,慢悠悠套车,再堂而皇之出城。不出半个时辰,你马车上挂了几个铃铛都能被写进密报,送进各家府邸。”
他睥睨着看她:“到那时,后头跟着的眼线能从宫门口排到城外去,甩都甩不掉。你猜,最后是谁来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岳翎干巴巴接话:“……您?”
“知道就好。”他重新端起茶盏,嘬了口清茶,惬意地眯起凤眸,“本公子可不想被你拖后腿。”
岳翎正要张嘴反驳,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对面执盏的手一滞。
她大大方方抬头:“大人,您带了干粮吗?我饿了。”
“京中贵女,”周成立看着她,颇为新奇,“腹中若作此声,恨不得当场钻了地缝。你怎的这般坦荡?”
“贵女咋了?”岳翎掰着手指,“贵女也得吃五谷杂粮吧?也得拉——”她顿了顿,舌尖滚了一圈,换了个文雅的措辞:“也得行那五谷轮回之事。毛爷爷说过,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再说了,”她指指自己的脑袋,更加理直气壮,“奴婢是个小太监呀!跟贵女们可比不了。”
周成礼怔了怔,随即扶额轻笑。
“在理,在理。”看她的眼神重又带了十足的欣赏,“倒是本公子着相了。”
他从身侧拎出一个几层的木盒,递过去。
岳翎接过打开,惊得差点喊妈妈。
皮红透光的樱桃渍鹅肝,金黄油润的燕窝百合酥,鲜香酥烂的藕夹小排……最下面竟然还有一盅琼瓜乳鸽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大人,这荒郊野岭的,”岳翎忙不迭往嘴里塞,眼冒油光,“您打哪儿,呃,变出这等美食?竟还是热乎的!”
周成礼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狼吞虎咽:“你猜。”
岳翎啃了一大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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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奶馒头,香得眉眼弯弯,腾出手指了指车帘外头。
周成礼唇角扬起,算是默认。
暗卫这门差事,真是苦逼他妈给苦逼开门,苦逼到家了。岳翎心下感慨。
白天盯梢,夜里送信,碰上这嘴刁的主子,还得兼职送外卖。
她闷头干了一海碗汤,舒心极了,转念便想开了。
不过嘛……主子吃肉,她也能跟着喝汤。这趟南下,好歹吃食上是不用受委屈了。
她左一口右一勺,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风卷残云。腮帮子鼓鼓囊囊,摇头晃脑,像只满足的大松鼠。
周成礼静静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从她手里夺走半块百合酥。
岳翎愣神间,他咬下一口酥。
动作优雅,没落半点碎屑。
“尚可。”他咀嚼片刻,眉头微微一动。
啥?虎口夺食啊?
她正腹诽,周成礼又伸出了手,拿走了她另一只手里的渍鹅肝。
“......”
冷静冷静。不行,我跟你拼了!岳翎左右脑互搏,拼命按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周成礼对她的煎熬视若无睹,神情餍足。
说来也怪,同样是满庭芳的特供点心,往日在家中用,也不过尔尔。今日坐在这小破马车里,对着一只没规没矩的小太监,竟吃出了几分幼时的新鲜滋味。
大约是抢来的饭格外香。
他想着,心情越发不错。
岳翎却忽然住了箸,眼睛忽闪忽闪,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
“大人!”
周成礼抬眸。
“您看哪,”岳翎兴奋地手舞足蹈,“人说我跟冬已对食,可咱们这一路同乘马车相对而坐,吃的还是同一个食盒里的点心。”
她抢着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嚼得眉飞色舞。
“我与大人,这才叫对食嘛!”
“咳咳咳咳咳咳......”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大人?啊?”
……
二人间的对话,在一片人仰马翻中结束了。
吃饱喝足后,岳翎找了一个最软和的角落缩起来。饱暖思睡眠,马车晃啊晃地,上下眼皮也晃到了一起。她干脆往壁上一歪,发出了均匀绵长的鼾声。
周成礼瞥了她一眼,伸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永安城的轮廓退成了天边一抹模糊的青灰,门楼也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渐渐地,黑点也消失在了眼前。
“行了。”他把帘子一放,从暗格中掏出个小包袱,随手朝岳翎扔过去。
岳翎正梦见自己对着一株天山雪莲流哈喇子,当头一砸,雪莲飞了。
“有刺客!”她一个激灵坐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周成礼让车外侍卫放松,示意了下包袱,言简意赅:“衣服,换上。”
岳翎低头看看,又抬头看他,一脸茫然:“什么衣服?”
周成礼有些头疼,扶额叹息:“你睡傻了?还是说你打算穿着这身小太监的行头,四处招摇过市?”他语带讽刺,“脖子上要不要再给你挂个奉旨查案的牌子?”
14.白日见鬼
“......”
岳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内侍制服。
“遵命,”她一边拾起包袱,一边嘟囔,“那以后要怎么称呼您,大人?”
“既是微服出巡,你扮做丫鬟,便唤少爷罢。”周成礼怡然自得地打着扇子。
岳翎眼睛瞪得溜圆:“微服出巡?小声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龙椅而已,”他语气平淡,话家常一般,“本公子只是懒得坐,又不是坐不上。”
岳翎沉默了。
她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会儿,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哎呀,人家只是不想坐~可不是坐不上~”又补一刀,“听过老狐狸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故事没?”
周成礼把扇子啪嗒一合,似笑非笑地凝视她。
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岳翎猛地住嘴,讪讪低头,假装在很仔细地拆包袱。
“奴婢这就换衣服。”瓮声翁气。
周成礼没理她,扇子摇得欢快。
她抱起包袱,眼巴巴盯着他。
周成礼继续摇扇子。
她又看看车帘。
周成礼还在摇扇子。
......
“那个,”她清清嗓子,“我说,少爷啊。”
周成礼懒洋洋抬抬眼。
“要不,您先下去透透气?”
他一脸无辜:“为什么?我又不觉得闷。”
岳翎哑口无言。
“可,可奴婢这不是,”她有些不利索,“这不是要换衣服吗?”
扇子一停,周成礼理直气壮:“本公子是男人,你也勉强算半个男人。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岳翎脸都憋红了。
他托着腮,逗猫一样微笑着看她,扇子在指尖打了个转。
就在岳翎将要气绝之时,他忽然扬声:“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他起身掀帘,动作一气呵成:“坐久了,本公子下去走走。”走的时候,还顺手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岳翎竖起耳朵,外头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她松了口气,打开包袱抖了抖。
然后石化了。
眼前是一套水绿罗裙,鲜嫩俏皮,领口点缀着几朵精致小巧的白梅。包袱下面还压着一根银钗,钗头垂着几簇米粒大小的珍珠,晃晃悠悠,煞是可爱。
岳翎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张牙舞爪:“周成礼!”
远处优哉游哉赏竹的背影一顿,转过身来,一脸无辜:“怎么了?”
她举着裙子一抖:“这是什么?!”
周成礼端详片刻:“衣服啊!”
“为什么是女装?!”
他眨了眨眼,君子坦荡荡:“本公子不知道啊!衣服是越风去置办的,兴许他瞧着这套好看?本公子也觉得不错,这颜色甚是俏丽......”
藏得好好的越风一个踉跄。
“再说,”他飞速摇着扇子,语气轻快,“本公子头一回见你,就知晓你是女娇娥了。这都到了宫外,索性随意些罢。你也说了,管天管地,管不着......”
岳翎哽住了。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她脱口而出。
“本公子替你瞒了这么久,”周成礼打断她,“你不道声谢?”
岳翎憋屈,岳翎闹心。
“行了行了,”他抬爪扬扬扇子,一脸不耐,“换上吧!就这套了,没别的。难不成你打算裸奔?”
岳翎无言以对,发泄似地用力把帘子放下,却差点扯下来,吓得小脸一白。
帘外传来轻笑。
她咬牙,开始了奇迹翎翎的换装之旅。
车帘再次掀开时,周成礼正斜靠在车架上,懒洋洋晒着太阳。听见动静,他睁眼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岳翎被他盯得心里直犯嘀咕,不自在地也朝身上瞅去。掐腰的裙衫,显得腰身细溜溜的。银钗勉强挽起长发,垂下的小珍珠晃得人呼吸都急促了些。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还从未穿过女装。
周成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目光最后落在她脸上,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比初见的时候吃胖了不少。”
岳翎无语,岳翎暴躁。
“女孩子嘛,”他扇子一敲,笃定地说,“还是要圆润些好看。”
岳翎却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得劲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周成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杏眼圆瞪:“你既然一早便知我是女儿身,”破罐子破摔,“那我换衣服你还不避开?”
她憋红了脸,像只凶神恶煞的小猫:“登徒子!”
周成礼挑眉,有些意外,随即仰头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
“你还笑!你还好意思笑?你,你不要脸!”
“好好好,”他笑出了眼泪,“本公子不要脸,本公子是登徒子......”
岳翎愈发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远处的歪脖树后,越风默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公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周成礼好容易止住笑,目光落在对方歪七扭八的小脑瓜上,凤眸又染上了笑意。那钗子簪得歪歪扭扭,稍晃晃脑袋,发髻便将散未散。
“过来。”他无奈叹了口气,带着微妙的纵容,无比自然地拉过她,坐在马车边缘。
岳翎下意识想挣扎起身,肩膀却被一双手轻轻按住。
“别动。”他慢条斯理。
愣怔间,周成礼已然绕到身后,伸手拔下了银钗。
岳翎的头发本就长且浓,此时只觉头皮一松,胡乱盘起的青丝便落了下来。清风徐来,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刺挠得她心头微痒。她觉得头发被梳得有些舒服,忍不住惬意地眯上了眼,像只懒猫。
迷迷糊糊间,不由得想到了俩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天她刚穿过来,惶恐至极,周成礼还中了春药。二人也是这么一前一后,亲密无间地站着。
三千青丝散下,二人各怀鬼胎。
“小骗子,”声音从头顶传来,循循善诱,“你有没有想过,本公子为何要你穿裙衫?”
岳翎依旧眯着眼,没好气道:“闲得慌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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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身后传来轻笑。
“是因为,”他手上动作不停,“除了本公子,阖宫上下再无人知晓翎公公是个女子。”
“所以,”他继续懒洋洋说着,“你以女子身份与本公子同行,反倒更安全。没人会怀疑一个小丫鬟是御前内侍。”
岳翎没说话,许久,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和煦,从竹林缝隙洒下,落在他专注的眉上,也落在她微阖的眼上。
天地间,竹林畔,一片岁月静好。
“往后在外人面前,”声音继续,“你便是我的贴身丫鬟,便叫……”
“阿翎。”岳翎脱口而出,“我的乳名。”
头上的动作一滞。
“……阿翎……吗?”周成礼沉默片刻,带着些许讶异,“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岳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耳畔的呼吸声有些紊乱。
“没什么,有些意外罢了。”几息后,他恢复了平静。
最后一缕头发被挽起,他用银钗稳稳固定住发髻,左右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功告成。”
岳翎摸了摸脑袋,这回头发乖顺多了,整整齐齐地趴在脑后,也不再拽得头皮发麻了。
“这发型……发髻,还怪好看,有什么讲究不?”她饶有兴致,啧啧称赞。
“好看吧?这叫元宝髻,正适合你。”揶揄声传来。
岳翎眼神一亮:“难不成还能加持财运?那我以后天天梳这个!”
身后人悄悄扬起嘴角。
周成礼又绕到前面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圈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一身水绿,衬得整个人又软又糯。元宝髻配上小圆脸,杏眼圆睁,更像只圆头圆脑气急败坏的小圆猫了。
周成礼赶忙唰地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扬起的嘴角:“嗯哼,”他拖腔带调,似笑非笑,“捯饬捯饬,倒也勉强算是个清秀佳人了。”
岳翎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并不理睬。只是新奇地摸着自己的脑袋瓜,随口问道:“手艺真不赖!跟谁学的?”
良久,周成礼才达话,声音却有些发空:“从前有个妹妹,总缠着我给她梳头,练出来的。”
收拾完后,二人重新坐上马车,整装待发。
可怜了歪脖树后的越风,看着一向不对付的二人嬉笑怒骂,惊出了一身冷汗。
日头西落,马车滚滚。岳翎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出皇都边境。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捏住她的意识往后拽,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生生撕扯出去。
岳翎一个哆嗦,脸色瞬间刷白。
一个诡异的声音凭空乍响。
“哥哥......”
我去!大白天的见鬼了吗?!她下意识攥紧裙裾。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哥哥!......你在哪儿!......”
孱弱的女声茫然地嘶喊着,寻觅着,令闻者痛,听者泪。
岳翎狠狠拽住胸前衣襟,胸口立时溢出钻心的灼热。
她下意识挣扎着抬头,看了眼对面。
周成礼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15.真相大白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将要溢出口的呻吟,脑中颤抖着呼唤:“芝麻!别装死了快出来!”
“宿主,好久不见。”
“别废话,我都快痛死了……这是谁的声音?”
芝麻沉默了一瞬:“是原主。”
岳翎愣住了。
“她好像不愿意随你离开这儿,”芝麻斟酌着措辞,“她在这城中尚有未尽之事,执念太重。你得替她了结,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走不出永安城。”
岳翎的心沉了沉。
随着马车越驶越远,她的头愈发胀痛。那股力量疯狂地撕扯着她,无声抗议着她的离去。
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林。
“少爷。”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嗯?”
“奴婢,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她忍着剧痛,硬着头皮开口,“驿站马上就要到了,能否借给奴婢一匹快马?”
周成礼睁眼,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奴婢要回一趟永安城,料理一些家事。”她咬牙,连珠炮一般往外蹦,“只需半日!明天一早,定回驿站报到,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周成礼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然后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开口:“你犯癔症了?你家里除了一个赌鬼爹,”语气凉飕飕,“还有人吗?”
“奴婢还有个哥哥,他……”
“据本公子所知,”周成礼气笑了,“你爹前些日子被债主追得满城跑,早不知躲哪儿去了。你哥更是失踪多年,杳无音信。你要回去料理什么?替你爹还债?”
岳翎无言以对。
周成礼忽然对上了她的脸,怼人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她面如土色,目眦欲裂,大汗淋漓……像是一旦被拒就预备一头撞死。
他沉默了。
半晌,移开目光。
“越风。”
“属下在。”马车外立刻响起回应。
“备匹快马,你随她一道去。”
“是。”
岳翎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头痛,惊恐万分地瞪着周成礼,像看一个妖怪。
她准备了一箩筐的借口,却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谢,谢过少爷。”她结结巴巴。
周成礼唰地把扇子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余一双凤眸,高傲地睥睨着她:“本公子可不是担心你的安危。”
“……”
“只是你这会儿一副死人脸,万一真死在半道儿上,”他阴阳怪气道,“总要有个人收尸。”
“……”
“另外,”他继续喋喋不休,“你若捅了什么篓子,坏了本公子的大事,那才是真麻烦。”
考虑得太周全了,我谢谢你全家。岳翎面上赔笑,心下暴走。
正欲起身掀帘,却转念想起什么。
“大人。”
周成礼不耐烦地啧了声,睁开眼。
岳翎叩首。
“奴婢斗胆,想向大人借一样东西。”
“哦?”周成礼来了兴致,垂眸看她。
深夜,黑云压城,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余一片寂寥。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熏得人作呕。偶尔传来犬吠,一声叠过一声,在脏乱的巷道里回荡。
最里面那间的破落矮屋,歪歪斜斜挤在两堵土墙之间,像一堆随时要散架的烂木头。
门被一脚踹开。
干瘪邋遢的身影摇摇晃晃地闯入,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手里攥着个破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污渍斑斑的衣襟。
“王八羔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舌头都捋不直,脚底更是虚浮。
“嫌老子没钱?把老子扔出来?呸!”他胡乱挥着酒壶,差点把自己带倒。
“本大爷的儿子,那是在宫里当差的!马上,嗝,马上就给老子送钱来了!到时候,嗝,到时候本大爷拿银子砸死你们这帮龟孙儿!”
他摇摇晃晃往里走了两步,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斜眼,愣住了。
桌边端坐了一个人。
面色惨白,一动不动,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浑浊不堪的黄色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两圈,张了张嘴。
“啊!啊啊!”手里的酒壶哐当砸在地上,他连连后退,后背猛地撞上门框,整个人抖若筛糠。
“大,大翎?你,你是来索命的?!”他颤抖着嘴唇,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惊恐得如同撞见了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我,我是你亲爹啊!”他腿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坐在地。
“冤有头,债有主!是,是赌坊的人打死你的!跟爹没关系啊大翎!爹……爹也不想的!”他喊破了喉咙,杀猪一般嚎叫。
“你要索命,就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别找爹,别找爹……”
岳翎只觉嗡的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赌坊的人打死你的。
是赌坊的人。
打死你的。
哥哥,不是说只是失踪,还在寻吗?
一片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地涌入,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是一个妹妹苦等五年的执念。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一会儿是深夜辗转反侧,偷偷抹去泪水的侧脸;一会儿是油灯下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却音讯全无的绝望;一会儿是爹爹迫不及待地抢走月俸,敷衍地说马上就消息了……
岳翎猛地抱住头,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胡言乱语间,老汉儿吓得酒都醒了几分。他蜷缩着等待半天,见那恶鬼并无任何动作,便壮着胆儿,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墙角的煤油灯。
他哆哆嗦嗦提着灯,往前一照。
是个姑娘。
老汉儿瞪着眼瞅了半天,忽地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破凳上,翘起二郎腿抚着胸脯:“娘.希.匹......吓死老子了!幺妹儿,你咋来了?”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岳翎一动不动地抱着头。
他抹抹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岳翎,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黑洞洞的牙槽:“哟,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凑近些,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视线黏在女儿身上:“啧,现在去楼里,也能换个好价钱了吧。嘿嘿,真不赖……”
岳翎猛地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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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抬头死死盯住他,面色惨白。
眼底蓄起飓风。
越风俯在屋顶,静静看着破屋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酒鬼被吓到涕泗横流,凑近后又说了些混账话。看着她一动不动地抱着头,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看着她猛地抬头,手下动作飞起,弹指一挥,深蓝色的粉末便落入了燃烧的煤油灯中。
无人察觉。
他的心猛地一跳。
“岳郎……”
老汉儿愣住了,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岳郎呐......”声音如泣如诉,像从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罗刹的吟唱。
他迷茫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张许多年未见的脸,一点一点地凑近。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无声地跳跃,忽而陌生,忽而熟悉,像隔着生死一般诡异。
“我死了好久,你怎么都不来看看我?”
“儿子下来了。”
“女儿也下来了。”
她咯咯地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嘴角弯起一个僵硬又夸张的弧度。
“他们都来找我了……岳郎,那你呢?”她伸出冰凉苍白的手,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我们一家人,永不分离啊……”
一声幽怨绵长的叹息。
老汉儿剧烈地痉挛着,像是被一只恶鬼扼住了脖子,又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大张着嘴,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股腥臊的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黄汤淅淅沥沥淋了一地,混着酒臭,熏得连屋顶的越风都掩住了口鼻。
岳翎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幽幽地哼着小曲儿。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老汉儿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一动不动了。
一片死寂。
岳翎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跨过去,最后一次走出了那间破屋。
天际刚刚破晓,街头巷尾便炸开了锅。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哎哎,听说了吗?老岳家出事了!”
“啥事儿啊?”
“上吊了!就最里面那家,老岳!吊房梁上了!”
“啥?他不是一早跑路了吗?”
“说是昨晚就偷偷回来了,隔壁还听见他大半夜耍酒疯呢!今早又有讨债的上门,半天没应,门都给砸烂了。一看,嚯!人挂那儿了,舌头伸老长!”
“啧,烂赌鬼一个,早晚的事儿。这种人,死了才干净……”
……
林荫大道,马车飞驰把永安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岳翎阖眼倚在角落休息,面色平静,呼吸绵长。昨日的狰狞好似一场梦,了无痕迹。
忽然,她睫毛轻颤,热泪无声滚下。
她睁开眼,愣怔着抬手轻轻抹去,却越擦越多。直到洇湿了袖口,泪水才堪堪止住。
她低头看着袖口,发了一会儿呆。
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了许多。
往常心头总似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儿。今次,却好像终于挣开了全身的绳索,连呼吸都破茧成蝶般舒展。
原主的执念,应该算是解了吧?
16.素螟蛉杀
她轻叹一声,在心里无声安抚着,把那股淡淡的酸涩压回去。
再无甚牵挂。
一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目。
周成礼正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也不知盯了多久。
“哟,”他慢悠悠开口,“哭了?”
“......”
“明知会伤心,”他颇为好奇,“为何还要杀了你爹?”
车外传来一声闷响。
越风一个踉跄,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车身也随之颠了一颠,马儿不满地喷了几个鼻响。
周成礼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全然不在意外头的动静。
岳翎本想胡扯一通糊弄过去,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兀地闭上了嘴。
她想给姑娘一个说法。
她正襟危坐:“少爷想听故事吗?”
周成礼挑眉,意味深长:“但说无妨。”
“从前有个小姑娘。”她的目光透过窗,落在极遥远的地方。
“她爹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从不进赌坊,也不舍得喝好酒。攒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娘买簪子。银的,细细一根,”她平静地比划了下,“她娘戴了好多年,舍不得换。”
“过年的时候,他爹还会给她和哥哥买麦芽糖。一人一大块,用油纸小心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吃的时候还软乎着。”
“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幸福。”
她顿了顿。
“后来她娘病死了。”
“她爹就再也没去找过活。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和哥哥被打得满墙跑。再后来……他染上了赌瘾,输红了眼,想把妹妹卖进楼里换钱。”
“是哥哥站出来,净身入了宫,每月的俸禄一点儿不剩地交给他,才换了妹妹一条生路。”
“再到后来,唯一爱她的哥哥也死了。被他们的亲爹害死的,死无葬身之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周成礼,目光冷漠。
“少爷,他不该死吗?”
周成礼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车厢里一片寂然。
岳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害死了人,总归是要偿命的。”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天道本该如此。”
“这几滴泪,权当是给阿娘和哥哥的赔罪。”她低头摩挲着干掉的袖口,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毕竟那人到了下面,又要脏了他们的眼。”
许久,久到车外的越风眼前一黑又一黑。
却听到周成礼忽地轻笑。
他啪一声打开扇子,摇的欢快:“难怪你辞行前,向我觅了那引梦菌和沉水香的粉末,”他兴致盎然,“想必是一早心中便有了谋划,将药粉投入油灯,让他心生梦魇。”
岳翎平淡地接过话头:“引梦菌会让人沉浸于平生憾事,放大五官体感。大概,难得唤醒了他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良心,终于想到这一生对妻儿有愧,选择了自我了结。”她叹息,“能让他无病无灾地去了,也算是还了岳……我的生恩。”
二人沉默片刻。
“小骗子,”凤眸漾起笑意,眼角也染上了纹路,“本公子忽然发现,你这人,还挺合我胃口的。”
啥?岳翎莫名,岳翎无语。
马车外的越风,盯着前方的路,心下骇然。这二人,一个自圆其说,一个深以为然,竟让人觉得颇为惺惺相惜,实乃同道中人。他甩掉心头越发强烈的诡异感,手中的缰绳甩得更快了。
马车沿着官道又疾行了大半日,待日头偏西时,周成礼叫停了车。
“前方有片河滩,下去歇歇脚,饮饮马。”
岳翎掀开车帘,极目远眺,只见日影筛金芦影斜,一湾银滩澹烟霞。她环顾四周,周成礼正负手立在河边赏景,几个侍卫蹲守在周围,一边饮水,一边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她。
她收回目光,朝周成礼快走了几步,颔首示意。
“少爷,”她指了指下游的芦苇荡,声音故意抬高,“我去那边!呃,方便一下。”
随后径直离开,余光瞥见那几个侍卫识趣地收回了视线。
芦苇有一人多高,一下子就遮住了她的身影。站定后,她机警地环顾四周,蹲了下来。
“芝麻?”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又唤了一声:“芝麻开门?”
脑海里传来刺刺拉拉的电流音,像是在电梯里一样信号微弱。
“……宿主你好,我在。”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有气无力。
岳翎愣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道。”声音断断续续,“上路之后,就越来越不舒服……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无法醒来。”
岳翎一脸困惑,眉头紧锁。
“我怀疑,”芝麻喘了一会儿,又艰难开口,“是周成礼……他七杀坐命,煞气太重……最近一路同行,离他太近。我,我被冲到了……”
“哈?”岳翎有些无语。
“你们这些高科技,还会怕这个?”她茫然发问。
芝麻似被呛到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那之后怎么办?”看芝麻噤了声,她赶忙追问。
“后面……我尽量就不出来了。”它含糊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等会儿?”她顾不上被发现的风险,急急抬高音量,“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这一路你也看见了,他身边明里暗里多少侍卫!个个武艺高强,眼睛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我多走两步都有人盯着,还怎么搞事情?”
她不依不饶,“你现在撂挑子不干了,留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啊?”
芝麻沉默如金。
岳翎瞟了一眼外头,往芦苇深处又挪了几步。
“咱俩打个商量,”她语气放软,连哄带骗,“你看这样中不中,我呢,不耽误你休长假。你呢,好歹给我留点什么……金手指傍身,如何?”
系统半晌没吭声。
岳翎也不催,耐心地蹲着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倒是有一个。”
她瞪大了双眼。
“你中毒的时候,”芝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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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她眼巴巴等着下文。
系统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但,要耗费你自己的精血。”
“啥玩意儿?”
“每次使用,你会虚弱一段时日。”芝麻的声音越来越缥缈,像是马上就要噶过去一样,“用多了,会折寿。”
岳翎垂下眼眸,看不清楚神色。
“谨记慎用。”芝麻喘了喘,再次强调。
她抬头还想再问些什么,脑海里却兀地一空。
此时风和日丽,四下寂静。一阵风吹过,芦苇荡掀起了滚滚金浪。岳翎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河滩,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良久,她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息。
春眠不觉晓,芝麻去睡了。
岳翎抬起手臂,在自由的阳光下舒展了一下腰身。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痛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原是牵扯到了手臂内侧新添的伤口。
怀中的书册顺着动作滑落在地,原是那本《蕈枢》。湖风掠过,哗啦啦掀到了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菌物以寄生为立身之本。或寄于木,或寄于虫,或寄于人。然,系统亦寄生于人,以何制之?蕈园之中培有异菌,名素螟蛉,专克系统。其状如钟,色鼠灰,柄如圆柱,通体雪白,菌盖边缘有细密锯齿,与寻常兰花菇无异。唯菌褶间生有暗红细纹,夜间带闪,凑近方可见。取素螟蛉菌研磨成粉,调和寄主之血,置香炉中,文火烘干,方可激其药性。涂抹后颈三寸之处,可令系统虚弱,直至沉睡。停药月余,亦可苏醒。”
岳翎缓缓伸手去捡书册,神色晦暗。
自临行前那晚,芝麻说漏嘴,被她发觉自己可能并非第一次穿越后,她就意识到这系统有事瞒着她,且一定不会如实相告。
那就别怪她出此下策,药翻它,好让自己不受阻挠地查明真相。
当夜,她便溜去了蕈园。
那素螟蛉菌长得到处都是,伞灰柄白,极不起眼。若不是她第一次来时就留意到褶子间特殊的暗红细纹,还以为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兰花菇。
她将整株菌子摘下带回,照着《蕈枢》研磨,咬牙给自己放血,然后是调和烘干……就像做菌物实验那样一丝不苟。
大功告成,她蘸着药膏,反手涂在了自己脖子后面,没什么感觉。
此后,系统却开始日益迟缓,衰弱。
此刻,它终于如愿陷入了长眠。
岳翎将《蕈枢》藏入怀中,缓缓起身。
“翎姑娘!该走了!”远处传来呼唤。
“来啦!”
她循声而去。
一连数日,在周成礼的授意下,一行人兵分几路兜圈子绕路。中途又陆陆续续换了几驾不起眼的马车,将明里暗里的眼线甩了个干干净净。待到重新汇合时,已离京数百里。众人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朝着南方扬尘而去。
这天傍晚,他们在郊野一座名为青鸾山庄的避世庄园落了脚。
周成礼揉着自己有些酸胀的脖颈,一边蹙着眉头嘀咕落了枕,一边有意无意瞟向身边的小丫鬟。
17.中华一番
岳翎端着茶盏一个仰头哐哐灌,牛饮一番,岿然不动。
周成礼默默放下手臂,不死心地清了清嗓子。
岳翎头也不抬:“少爷嗓子痒痒?多喝热水。”
“......”
“给公子和姑娘请安。”管家年岁不大,进门先是作了一揖,再麻溜地将饭菜一一摆上,“我们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都是些乡野粗食。公子姑娘莫嫌弃,全当吃个新鲜罢!这荠菜馄饨,荠菜是早上刚从后山挖的。马兰头炒蛋,马兰头是自家种的,鸡也是自家散养的。还有这道,这道清蒸白鱼,庄后头河里现捞的,小半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呢……”
岳翎的眼睛越听越亮,目光灼灼。急不可耐夹了一筷子笋送进嘴里嚼吧嚼吧,随后杏眼圆睁。又夹了一颗荠菜馄饨,一口爆汁。
只见她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哼哼唧唧,摇头摆尾,像只餍足的小馋猫。
周成礼好奇地挑眉,托腮看她吃:“真这么好吃?”
岳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顾不上说话,只顾着点头。
周成礼将信将疑地伸箸尝了尝。
“尚可。”
岳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少爷,您莫不是舌头坏了?您看这春笋,一看就是雨后刚冒的尖尖儿,早了没长成,晚了又老了,嫩得很!火候也正正好,脆生生的,唔,吃的就是这个清爽劲儿!”她又舀起一个馄饨,“您再看这皮儿,薄得透光,得是现擀的才成。荠菜只掐了嫩尖,剁碎了拌上后腿肉糜,只一点点盐,一点点黄酒,多了就抢味儿……”
她一边吃一边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旁边桌上的侍卫原本还顾忌主子在,拘谨吃着。听着听着,不自觉加快了下箸的速度。再听着,就都变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了。
听着一旁呼哧呼哧养猪一样的声音,周成礼感觉太阳穴直跳,无语地抚上额角。
越风吃得还算斯文,撇见自家公子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尴尬打着哈哈:“公子,实在是……翎姑娘讲得太精妙,属下们忍不住就……”
周成礼眼眼角抽搐了下。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对面的始作俑者,笑了笑。
“小骗子。”
岳翎正埋头苦吃,含糊地唔了一声。
“万皇后的遗言,查得如何了?”
筷子顿住了。
她慢慢咽下满嘴的食物,讪讪放下筷子,目光飘忽。
“这个嘛......”
他笑眯眯地看她。
“就是说......”
他好整以暇倾听。
岳翎支支吾吾半天,发现自己好像吃得太撑,脑子都有些钝了,一时间竟找不出理由。只能赔着笑站起身,绕到周成礼身后,开始卖力地捏肩捶背。
“我说少爷啊!您连日来舟车劳顿,想必肩膀都酸痛了吧?奴婢给您好好松快松快......这力道中不中?要不要再重点儿?您就是太不注重自个儿的身子了……”
她嘘寒问暖,甚至开始殷勤布菜,没看到周成礼微微上扬的嘴角。
敲着敲着,她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闲聊:“对了少爷,有一事,奴婢一直不解。”
“嗯?”
“万皇后既已薨逝,想必早已封了太后尊号,入皇陵陪伴先皇了。为何世人至今仍称其为皇后?”
周成礼颇为意外地看她一眼:“你那相好冬已,竟没告诉过你?”
岳翎摇头,又点头:“我没问过,怕她伤神。”
他放下筷子,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心疼人。”
“......”
周成礼端起茶盏摩挲着,面上浮起意味不明的深意:“自七年前,万皇后为陈温那斯舍命挡剑,”不知为何,岳翎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他顺利登基后,便不许宫人将万皇后的遗物搬去皇陵,也不许将准太后的牌位供上,甚至至今还未定谥号。朝臣们不厌其烦地上折子,明示暗示不合祖宗礼法,求他拟旨,允了万皇后早日入了皇陵。”
言及此,他讥诮更甚,“谁料陈温是个疯的,回去便一把火烧了所有折子,阖宫上下皆无可奈何。天下皆称,当今天子是感念万皇后在其式微之际的从龙之功,又知晓其不愿入皇陵的夙愿……”
岳翎一愣,没曾想竟能听到这等宫闱辛秘。
陈温……倒还真是个好大儿。她暗自叹息,眼泪从嘴角流出,默默放下了捶背的手,摸摸搓搓溜回板凳上,继续嚼吧嚼吧。
周成礼看着她那副动容的模样,啧了一声:“你可真好骗。”
岳翎筷子一顿。
“陈温那小子,惯会装腔作势,”他往她跟前凑了凑,故作神秘,“你可要当心,别哪天被他连皮带骨拆吃了,渣都不剩。”
岳翎敷衍地应付两声。
吃饱喝足后,管家麻溜地进来收拾碗筷。岳翎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想帮忙,却被拦下:“姑娘坐着歇息便可。”
她溜达着消食儿,一边四下打量,一边随口问道:“山庄主人现在府上吗?我们叨扰半日,理当拜谢才是。”
管家边埋头收拾边笑道:“老爷两日前陪夫人回娘家探亲去了,不日便归。姑娘有心,小的定把话带到。”
她点点头,目光在窗台上稍作停顿,伸手摸了一把。眼神闪了闪,不动声色地朝周成礼使了个眼色。
“这么大的山庄,就留您一个人看家?忙不忙得过来呀?”她扭过头去看管家,状似闲聊。
管家的笑容隐了隐:“仆人们都随老爷夫人去了。事情不多,小的慢慢做,总归忙得过来。”
岳翎也不再追问,笑着寒暄了几句。
片刻后,一行人拜别管家,自行离去。
管家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幕渐渐深了,天边滚过几声闷雷,雨点霎时便砸了下来,电闪雷鸣,北风呜咽。整座山庄笼罩在黑暗之中,黑黝黝的门洞像张开的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吞噬一切。
正厅里烛火摇曳,衣着华贵的乡绅夫妇一动不动地对坐着。两张脸毫无血色,形容枯槁,像是被鬼物吸干了精气,干涸开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呢喃着,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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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我的蘑菇汤……”
“汤给我……我要喝……”
管家端着一锅浓稠的热汤走进来,香气四溢。
那对夫妇的眼睛唰地便亮了,他们扑倒在地,挣扎着,匍匐着爬到管家脚边,死命拽住他的裤脚,仰头哀嚎:“汤,我的汤来了!求求你了,就给我喝一口,一口罢……”
管家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像看两条摇尾乞食的狗。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嘶鸣声,马匹由远及近,嘚嘚地碾碎了一地的沉闷。
管家脸色骤变,猛地放下汤锅,转身就往大门冲去。眼看下一瞬门扇就要阖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不容分说地死死抵住。
管家惊恐抬头。
电闪雷鸣中,颀长的身影如神祇一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管家抖了抖嘴唇,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成礼忽地笑了。
“雨太大,”他缓缓开口,眼睛看向心底深处,“路滑难行,无奈折返。可否允许在下借宿一晚?”
话音未落,身后腾地冒出一个圆溜溜的元宝髻。
岳翎笑嘻嘻地冲管家挥了挥手,热情地打着招呼:“管家大哥!我们又来叨扰啦!”
管家张了张嘴,目光越过她,瞟向身后。
空无一人。
他眼神闪烁,咽下了拒绝的话,温吞侧身让开。
二人前后脚入内,待看到厅内情形,下意识便想跟山庄主人打个招呼。谁料那夫妇眼神都没分出来半个,满眼都只有那锅汤。
两个人像饿死鬼投胎,抢过碗,仰头就往嘴里灌,仪态全无。汤顺着嘴角涎到桌上,那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竟直接趴了下来,伸出舌头,贪婪地舔了个精光。
岳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等等。
她眯起眼睛。
这画面……怎地这般熟悉?她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雷雨交加夜。
山庄红粥毒。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她混沌的记忆。
……
中华!
小当家!
心下仿若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
她面上呆若泥塑,内地里却翻江倒海,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穿越还是做梦,是虚拟还是现实。下意识便想去敲芝麻问个清楚,却敲了个空,这才想起那斯早被她下了药昏睡过去。
哎,药还是下早了。她心下腹诽。
思绪收拢,她强作镇定,偏过头冲周成礼使了个眼色,二人俱面色如常地坐下。
管家给他们也盛了汤,殷切递过来,满面笑容。
岳翎不动声色地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汤闻着着实特别!哈哈,哈哈哈……”
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哈!好汤!”她赞不绝口地竖起大拇指,发出豪迈的老钱笑。
周成礼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看着她这一顿丝滑操作猛如虎,素来心平气和的脸,裂开了。
18.粪生罂梦伞
岳翎一个眼刀飞过去,恶狠狠地催促:“少爷!此汤甚是鲜美,绝非凡品呐,你一定要品尝一下!”
周成礼面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五花八门。
他看看岳翎视死如归的表情,又看看碗里浓稠到冒泡的汤,再看看旁边陷入癫狂的夫妇。
良久,他面如锅灰,颤巍巍拈起碗,一饮而尽。
夜深了,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庭院里时不时传来哭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怒,像是北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又像女鬼在人间游荡的吟唱。
岳翎搀扶着周成礼,手灯摇摇晃晃,二人脚步虚浮,梦游般各自回了房。
四下一片死寂。
半夜,窗棂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有人翻窗进来,带起的风吹得残烛晃动,差点熄灭。
岳翎闭着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待脚步声靠近,她一个挺身,手中簪子直直刺向那道黑影。来人却似早有预料,侧身一让,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疾捂上她的嘴。
“是我。”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贴着耳廓,带着些许无奈。
岳翎借着烛火看清,浑身绷紧的肌肉瞬间松了下来,抬手扒开他的咸猪手。她整整衣襟,指了指外面,无声询问。
周成礼颔首。
二人悄然翻窗而出,融入夜色。
周成礼举着夜明珠走在前头,岳翎紧随其后,啧啧称奇。这珠子清辉似月,竟还不惹人注意,真是深夜查案的优质照明工具。
二人摸遍了前院,毫无头绪。
岳翎沉吟片刻,忽然想到白天管家随口提过,后院养了不少牲畜,还种了很多菜,自给自足。心下一动,扯了扯周成礼的袖子,压低声音:“去后院。”
后院的菜地刚翻新过,下了雨,还湿润着。她蹲下来仔细拨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不死心,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菜地边缘。那里堆着一大坨用来沤肥的牛粪,臭气熏天。
岳翎却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蹲下,一寸寸地翻看。
周成礼躲得远远地看她蹲在牛粪前忙活,一脸愁眉苦脸。然后就看见岳翎从牛粪上拔起了一朵极小的蘑菇。
他捂着鼻子凑过去,只见那蘑菇只有指甲盖儿一般大小,旧抹布一样的灰褐色。伞盖干瘪,菌柄细长,其貌不扬,扔在那儿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也亏得岳翎辛辛苦苦掏了一番屎。
她捡到宝似的,眼睛唰地亮了,掐下一小块伞盖,凑到夜明珠前仔细辨认。
伤口迅速变成蓝色。
岳翎嘴角弯起。
看着她的神情,周成礼心道不妙,脸色瞬间煞白。
“小骗子。”他声音有些缥缈,“这,这该不会是......”
他指着那朵刚从牛粪上摘下来的蘑菇,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岳翎头也不抬,一边欢快地继续摘着,一边不以为意地答:“是啊,就是晚上汤里的那个。”
周成礼沉默了。
“呕!”他猛地转过身,跪在菜地上,吐得昏天暗地。
岳翎回过头,斜了眼那位传闻中闻风丧胆的首辅大人,嫌弃地撇了撇嘴。
呵,男人。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挪过去,好心安慰道:“少爷,这没啥恶心的。”抚了抚他的背,哄小孩一样:“农家肥才是顶顶好的肥料呢!您平时吃的那些菜啊鱼啊猪啊,不知道有多少是吃了农家肥才能长那么好!越是天然的东西呀,越是好吃……”
周成礼吐得更汹涌了。
“闭嘴,泥奏凯!”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算缓过来些,扶着膝盖勉强起身。只见他摇摇欲坠,脸色惨白,虚得像刚从坟里钻出来,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
看了一眼岳翎怀里的蘑菇,他果断移开眼,看向天边的鱼肚白。
“这案子赶紧了了,赶紧走,”他气若游丝地摆摆手,态度分外坚定,“本公子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岳翎头点如捣蒜:“好,好!都听您的。”
周成礼自顾自地诉苦:“这地方也忒邪性了!本公子昨夜回房就吓了一跳,那房梁上的蘑菇,长得跟鬼一样,密密麻麻……”
岳翎正低着头,欢喜地挑挑拣拣,闻言忽然顿住。
随着第一声鸡鸣划破天际,晨光穿透雾霭,笼罩了整个青鸾山庄,驱散了黑暗。
周成礼一袭白衣端坐在前厅,闭目养神,轻摇折扇,好一派霁月清风。如果忽略掉挂在眼下的两团巨大乌青。
乡绅夫妇佝偻着身子,打着哈欠迈过门槛,还是昨天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后面跟着管家。
待看到前厅好整以暇的男人,管家愣怔一下,恭敬作揖:“公子一大早便等在这儿,是有何贵干?”
周成礼折扇一合,一本正经地起身:“叨扰一晚,无以为报。我家丫鬟略通厨艺,想亲手做顿早膳,聊表谢意。”
管家讶异片刻,随即挂起笑容:“姑娘有心了,”顿了顿,似意有所指,“只怕我们老爷夫人……是吃不下别人做的饭了。”
周成礼笑而不语。
车轮声轱轱辘辘响起,众人齐齐向外看去,只见水绿色裙衫的元宝髻丫鬟推着辆小餐车缓缓入内,车上盖着一个大砂锅。
众目睽睽下,岳翎一本正经地走近,思绪却飞远。她想着等下掀开盖子,会不会有一柱金光冲上云霄?笑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个笑。
周成礼清了清嗓子,她赶紧回神。
待她停下,郑重其事地掀开盖子,众人皆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锦衣夫人面容憔悴,却也努力打起精神,喃喃道:“这粥,怎的五颜六色的?”
对!就是这个台词!就是这个味儿!岳翎心中捶墙叫好着。她抱拳行礼,胳膊上的锦帕随着动作扬起,端出一副大厨的架势。
“诸位有所不知,此粥名为彩虹粥,是一位名叫小......刘昴星的特级厨师秘制。”
她停顿片刻,目光从面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管家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专解,罂梦伞之毒。”
管家的脸色瞬间唰白。
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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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不再看他,拿起勺子给每人舀了一碗。
她一边把粥递到众人面前,一边正经解释:“所谓彩虹,五色也。绿豆解毒,红菜强健……诸位不妨试试看?”
乡绅夫妇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地端起碗,犹犹豫豫地抿了一口。
然后二人愣住了。
“这味道,”乡绅又迅速喝了一口,嘴唇颤抖着,“好像,好像让人觉得浑身舒坦许多……”
夫人已经抱着碗大口大口喝起来。
待最后一口喝完,二人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息,缓缓睁开眼。浑浊了不知多久的眼睛,此刻竟恢复了几分清明。
二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岳翎,忽然起身要朝她跪拜:“姑娘救命之恩,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岳翎赶紧扶起二人,连连称使不得。
一旁的管家,此刻已然呆若木鸡,面色败灰:“这,这怎么可能!这毒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解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操起腰间匕首,朝离得最近的夫人狠狠刺去。
周成礼却比他弹起更快,飞起一脚踹在手腕上,匕首脱手而出。
管家痛呼一声,抱住将欲断掉的手腕,摔倒在地。
“就这点本事?”周成礼睥睨着他,语气微凉,“也敢在本公子面前玩刀?”
管家重重喘着粗气,兀地抬头,死死盯着岳翎:“你是怎么发现的?”
岳翎蹲下来跟他平视,唠家常一般:“你昨日里说,两日前,仆人们随老爷夫人回娘家探亲?”
管家点头,又摇头,有些茫然。
“可我摸过窗台。”岳翎伸出手揉搓了一下,“那灰积得,可不止两日。”
管家嘴唇嗫嚅了两下。
“还有,”她继续讲,“我们昨夜在后院的牛粪堆上,找到了不少罂梦伞,是你种的吧?”她顿了顿,条分缕析,“此物长于牛粪,其貌不扬,但伤处会变蓝。味美但会让人成瘾,跟吸食鸦片一样。”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对夫妇:“这两位的症状如此典型,一看就是吃了有一段时间了。”
管家的面部逐渐开始扭曲变形,他哆嗦着,战栗着,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抓我之前让我先杀了这两个畜生!他们……”
话音未落,后颈一痛,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乡绅收回手刀,眼神冰冷得如同看一个死人。
雨后天晴,阳光和煦,马车辚辚,终于驶离了青鸾山庄。
二人沉默着。
待驶出二里地,俩人对视一眼。
“你也觉得可疑?”异口同声。
岳翎赶紧摆手谦让:“少爷您先说!”
周成礼不加推辞,沉吟片刻:“一介乡绅,怎会使得如此干净利落的手刀?那一下,没有几十年功底,练不出来。”
岳翎心悦诚服,表示甘拜下风。
“你呢?你是觉得哪里不对?”周成礼歪过头去,好奇问她。
岳翎干笑两声。
她总不能说,因为动画片里的关键人物,山庄主的女儿,到现在还没出现呢……
19.鬼喊话菇
她讪讪抠了抠鼻头,捻着衣角,眼神飘忽:“因为,呃,就是说昨晚……我不是说后院有女鬼嘛!我想着这庄上拢共就这么几个鸟人,会是谁在哭呢……”
见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什么名堂,周成礼沉默了,看她的眼神逐渐不可思议:“就这?”
岳翎胡乱点头。
周成礼无语地看了她半晌,自暴自弃地往后一倒:“我真是疯了,才会特意带上你南下……”人生第一次开始自我怀疑。
夜深了,天地间一片混沌,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山庄的南厢房内,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女猛地抬头,犹挂泪痕的脸上写满惊惶。
黑影鬼鬼祟祟闪进门,定睛一看,竟是白日里那个一脸正色的乡绅老爷,此时正满目淫邪,步步逼近。
“别,你别过来!”少女往后缩,无助地颤抖,“你要干什么……”
“别怕,小美人儿,”男人压低声音,龇牙咧嘴,“老子留你一命,总该收点利息吧?嘿嘿嘿……”
逼到墙角,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捂住少女的嘴。少女死命挣扎,眼泪簌簌落下,眼看就要咬舌。
只听门砰地一声被踹开,那妇人冲进来,横眉怒目:“好你个死鬼!在老娘眼皮子底下搞事,当老娘是吃素的?!”
男人吓得连连后退,满脸堆笑:“夫人,夫人息怒!我就是来看看,看看……”
“看你娘个屁!”妇人一巴掌猛地扇过去,“老屁股一撅老娘就知道你要放哈子屁!就你那点儿花花肠子,能瞒得过老娘?我呸!”
男人捂着脸,讪讪赔笑。
妇人转过头,目光阴恻恻地落在少女身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小浪蹄子,”她一步一步走近,“跟你那个死娘一样,惯会勾人。”
缩在墙角的少女目怒圆睁,迸发出无尽的恨:“你……你杀了我爹娘,就不怕报应吗?!”
妇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露凶光:“呵,这么想你那死鬼爹娘?不如就早点下去陪他们吧!”
话音未落,她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性命攸关之刻,一道身影从窗户翻入,一脚正中妇人后心。只见她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男人瞪大眼,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架上了一把冷剑。
“刀剑无眼,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周成礼收势站好,面色冷淡。
万事休矣,门口突然冒出个元宝髻脑袋,好奇地向内张望。
“哇,少爷真厉害,一下子就解决了俩!”岳翎夸张地拍拍手,眼冒小心心。
周成礼哼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
岳翎看向抖若筛糠的男人,又看向滚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的妇人,清泠泠一笑:“哟,还演着呢?”
男人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姑娘,这,这怕是有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岳翎状似讶异,“你们二人,雌雄大盗,杀了真正的乡绅夫妇,霸占了人家的家产,现在还想杀了人家唯一的女儿。哪一句是误会?”
二人的表情精彩纷呈。
“你,你胡说八道!”妇人挣扎着爬起,“你没有证据,我……”
“证据?”岳翎嗤笑一声打断。
她看了周成礼一眼,少爷好像已经准备好开始吐了。
“我家少爷昨夜抱怨,房梁上长了好些蘑菇。”她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转向二人,“我就去看了看。果然,那蘑菇长得像小喇叭似的,全指着一个方向……”
周成礼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蘑菇啊,俗名鬼喊话。”岳翎不急不慢,“枉死之人,大量的怨气会积攒在尸体里,吸引鬼喊话的孢子。孢子落进尸体,生根发芽,菌丝顺着血脉成长,延绵不绝,破土而出……”
妇人张了张嘴。
“换言之,鬼喊话所指的方位,百米之内,地下必有冤死之人。”
男人的脸唰地白了。
岳翎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我家少爷房里长了那么多鬼喊话,密密麻麻的……全指着山庄后的枯井。你们猜,那下面,埋了多少人?”
二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哦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来的时候带的那些侍卫去哪儿了?”她笑嘻嘻反问,大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有些瘆人,“这会儿叙话的功夫,他们应该已经快挖完了吧。”
话既至此,男人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他神色一凌,宛若换了一个人,一个转头绕开周成礼的剑,罔顾脖子上渗出的血痕,恶狠狠地扑向门外的岳翎。
眨眼的功夫,人便到了门边。只见他五指成爪,直袭面部,带起一阵腥风。
然后,停住了。
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全身上下,密密麻麻,被无数透明的丝线勒住皮肉。稍稍一动,便缠得更紧,鲜血顺着丝线往外汩汩地冒。
顷刻间,变成了个血人。
他缓缓抬头,看向岳翎。
她就站在一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直视他,像看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蝇子。
“忘了告诉你,”她温声细语,“跟你们唠的时候,我顺便在门框上结了张网。”
男人神色茫然,双眼空洞。
“鬼喊话的菌丝,肉眼难辨,却韧如牛筋,坚若针黹。”她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你杀了他们,他们来找你索命,再合适不过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轰然倒地。
另一边,那妇人见情势不妙,正想开溜,周成礼一个小擒拿按住了她,再逃脱不得。
眼见大势已去,她瘫倒在地,目光移到少女身上,竟兀地换了副嘴脸。
“宝,萱宝啊!”她颤抖着伸出手,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小姨,小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倒是帮姨说句话呀?小时候,小时候姨还抱着你逛灯会……”
岳翎一愣,这贼婆子竟然是……她扭头缓缓看向那少女。
少女背对着光佝偻着身子,像一尊雕像,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萱宝!”妇人急了,声音猛地抬高,又尖又利,“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你亲姨!是你娘唯一的亲妹妹!你唯一的亲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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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勉强撑起身,摇摇欲坠地走到妇人面前。
月辉洒下,岳翎终于看清了她流泪的脸。
“小姨?”她抹了一把泪,却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我娘对你不好吗?”
妇人愣住。
“她一手把你带大,”少女的眼泪如串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你小时候染病,她背着你跑十几里山路去找大夫。你被人欺负,她抄起扁担就去拼命。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钱都给你买花戴。”
“我爹对你不好吗?他让你安心住下,托人给你说亲,”她直直看进她的眼底,“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妇人仰着头,直勾勾盯着她那张肖似其母的脸。
许久,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为什么?”她低低地笑,“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然后越笑越大声,猛地坐直身子,指着她的脸嘶吼:“我恨她!我恨死她了!”双目猩红,“她对我好?是啊,她是对我好。她是姐姐,她当然得对我好!”
“可她嫁的什么人?!十里八乡有名的好人家!有钱,顾家,疼老婆!我呢?”
她狰狞地指向地上一动不动的躯体:“我就只能配个贼!”
少女沉默着看她。
“你知道我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她笑出了眼泪,“一个货郎,走街串巷的,给村里姑娘们卖头绳。他说我好看,要带我去永安见世面,要给我买簪子……”
她突然止住了笑,咬牙切齿。
“我信了。”
“然后呢?他把我卖到了窑子里!”
“我在那暗窑熬了五年,整整五年!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去找她……找我的亲姐姐,”她双唇颤抖着,“她当时怎么说?她说,回来就好,以后她养我。”
“养我?”她乐不可支,“她用她男人的钱养我!我只能每天眼巴巴看着她穿金戴银,看着她前呼后拥,看着那个男人对她嘘寒问暖……”
“可她凭什么?!”声音骤然抬高,透着不甘,“她哪里比我强?凭什么就能过上我做梦都想要的日子,我就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少女开口:“你明知道,我爹当年也不过是个小摊贩。”
妇人戛然而止。
“我娘一路支持他,侍奉双亲,操持家事。”少女面色平静,“我爹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不远千里去走货,多少次差点死在路上。他们携手熬了十几年,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她顿了顿:“你当年被贼人花言巧语骗走,如何又能怪得了他们?”
“呵。”一声嗤笑从门口传来。
岳翎蹲在门槛前拾掇菌丝,忍不住插嘴:“她当然恨你娘。”
妇人猛地转头瞪她。
岳翎毫无惧色地甩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她这种人,懒惰又贪婪,怯懦又自私。总想着不劳而获,失败了又只会怪别人。小时候想靠男人享福,长大了看见姐姐熬出头,自己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不敢怨那些让自己堕入深渊的罪魁祸首,便只敢恨那个唯一伸手想拉她上来的人了。”
“不恨你娘,恨谁?”
20.亲密接触
“你闭嘴!”妇人恼羞成怒。
岳翎耸耸肩,乖乖给嘴巴上了拉链。
变故就在一瞬,她收拾完菌丝正要站起来,一枚飞镖突然迎面袭来。
血泊中的男人拼尽最后一口气,甩出了致命的一击。
“小心!”
周成礼的动作比声音还要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一把将岳翎拽进怀里。侧身一档,飞镖嗖嗖划过大臂,带起一串血珠。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贯穿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瞪着眼,喉咙发出咝咝声,转头死死盯着那妇人,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逃……快逃……”
然后断了气,死不瞑目。
妇人愣怔着看那双还在瞪着她的眼,突然咯咯笑了。
“逃?”她笑得花枝乱颤,“逃什么?”
她起身,踉跄走到尸体旁,转了个圈。裙摆在月光下开成了一朵罂粟。
“我可不用逃。”
她站定,理了理鬓发,脸上浮起一个端庄的笑:“我相公马上就回来了。”
她朝夜色走去,脚下晃荡,嘴里咿咿呀呀:“他马上就回来了,从永安回来,给我带最时薪的簪子……”
少女追了出去,屋内一片死寂。
岳翎呆滞看那妇人疯癫的背影,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响。
她回头,发现自家无所不能的少爷正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惨白的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一层诡异的青紫色。那伤口,方才明明还只是一道浅浅的血痕,此刻竟肿胀起来,皮肉外翻,黑血汩汩地往外冒。
她心下一咯噔,倒抽一口凉气。
“少爷啊?!”她扑上去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她彻底慌了神,她认不出这是什么毒,也没有这个剧本。
她什么都不知道。
“冷静,冷静,”她深呼吸,声音却抖得厉害,“岳翎,你冷静,你能救他的,你肯定能救他的……”
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那青紫色一寸寸蔓延开来,看着那个刚刚还活蹦乱跳嘴她的人此刻像具尸体一样无声无息躺着。
一瞬间百转千回,心里冒出两个打架的小人,一个小人说算了吧,就让他死掉,你正好可以回家不是吗?另一个小人拦下说,不行岳翎!此人虽然讨厌但并非十恶不赦,你作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接班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呢?何况他还是为了救你而濒死!
突然,灵光乍现。
金手指!
时不可待,她毫不犹豫地张嘴吸了口毒血,立马感觉头晕目眩。
不行,我要撑住!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逐渐绵软的腿,硬撑着重若千斤的眼皮,四下搜寻。
芝麻说过,如果她中了毒,十步之内必有解药。她晃了晃逐渐浆糊的脑袋,就在眼睛开始发花之际,恍惚看到一株小小的金色破土而出。
灵芝!
老天奶啊……眼泪差点飚出来。
她踉跄着扑过去,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株灵芝连根拔起,狠狠咬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涌进喉咙,瞬间冲散了脑袋里的浆糊。
有用!
岳翎来不及多想,转身扑到周成礼身上,刺啦一声,把中衣撕成两半,露出精瘦的胸膛。她脸不红心不跳,咬下一大块灵芝,嚼碎了呸呸两下吐在伤口上,抹抹匀,然后从怀里摸出条干净帕子,小心包扎好。怕周成礼起来嫌她邋遢,还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见他还不醒,她的心又提溜起来。
这解药,是不是必须得吃到肚子里才算呢?
她掰开他的嘴,想把灵芝塞进去。可昏迷的人牙关紧闭,哪里能那么听话?
岳翎折腾得满头大汗,只犹疑了一瞬,便下了决心,低低道了句:“公子,事权从急,得罪了!”
她又咬了一块灵芝,在嘴里嚼嚼嚼嚼得碎碎的,俯下身,贴上他冰凉的唇。
不知几次,她终于感觉他的喉结一动,咽下去了。
岳翎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然后死死盯着那冤家的脸。直到那青灰色逐渐消散,恢复了一丝血气,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想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倒在一个光裸的胸膛上。
仙山梦境,云雾缭绕。脚下是温润馨香的青石,头顶是遮纱盖幔的朦胧,衣襟半敞的美男从山泉中缓缓走来,洇湿的料子勾勒出紧致流畅的线条,让她忍不住贴上去摩挲……
“小骗子,你果然对本公子垂涎已久。”
清冽的声音从天而降。
岳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着头顶粉白海棠的帐子,愣怔了好一会儿。
“你醒了?”
春雨般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分外惊喜。
岳翎迟缓地转过头,原来是这山庄的小姐。少女急急放下手里的汗巾,莲步轻移,上前轻轻扶起她,给身后垫了个靠枕。
“姑娘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岳翎伸伸胳膊踢踢腿,除了头还有点晕,好像没什么问题了:“并无大碍,多谢小姐姐。”
少女松了口气,忽然想起来什么:“姑娘,你可睡了整整两天呢!”
岳翎一愣:“这么久?”
“可不是嘛。”小姐笑得眉眼弯弯,附耳低语,“你家公子可担心坏啦!寝食难安的。我见着,那人都瘦了一圈。”说完继续捂嘴偷笑,一脸我懂的表情。
岳翎勉强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怕我死了,路上没人给他端茶倒水。”
心下忍不住腹诽,那金贵的公子哥儿哪里是担心我?分明是因为没法赶路,多住了两天蘑菇屋,吐瘦的吧!
少女娇嗔着轻推她一把:“姑娘惯会说笑。”
忽然又想起什么,起身朝外快步几步,扶着门框对外面守着的侍卫匆匆交代了两句:“速速禀告,就说姑娘醒了!”
侍卫应声离去。
少女掩门,转身往回走。
岳翎撑起上半身,正欲开口问询,只见她膝盖一曲,直直地跪了下去。
“呀,哎呀!”岳翎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跳下地,,一把扶起,“小姐姐,你这是作甚?折煞我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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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请起!”
少女就着她的手袅袅站起,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姑娘心善,我有一事相求。”
岳翎心下怜惜,赶忙把她带到床边坐下:“你慢慢说,我听着。”
少女抹着泪:“管家昨日被押送去了衙门。”
岳翎给她递上帕子。
“姑娘,我知晓你们一行人绝非常人,我不求别的……只求姑娘,能否在你家公子面前替他说句话,饶他一命?”
岳翎没有接话。
少女愁绪万千,眼泪止不住地淌:“他幼时因家乡闹饥荒,流亡至此,为我父亲所收养。读书写字,经营算账,无不躬亲教授。他对我们一家而言,不是亲人,更胜亲人。”
岳翎又想到害她家破人亡的亲姨,心下戚戚然。
“我家避居此处,原只为图个清静。”声音颤抖,“谁知竟被身边那贼妇盯上。那贼妇引来的相好,原是落草为寇的逃兵。爹娘被害那晚,仆役们死的死,逃的逃,竟无一人报官。我也被囚禁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有他!”她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岳翎,“只有他一人,佯装为贼人所用,忍辱负重,以菌设局,为爹娘报仇。他想让那对狗男女日渐上瘾,直至变成行尸走肉,再也逃不出这青鸾山庄……”
她泣不成声:“我知道,他行事偏激,还差点害了你们……但,但能否看在他也是为形势所迫,情有可原,酌情从轻发落?”
岳翎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儿,为难地叹了口气:“小姐姐,我懂。快意恩仇,实为男儿所为。可我家公子,呃,他向来铁面无私,只怕我劝不住……”
少女立刻止了哭,一把握住她的爪子,目光灼灼:“姑娘愿为我等求情?那便成了!你们家公子,一看就对你情根深种,定会听进去一二。”
岳翎没绷住,指指自己:“啊?我吗?”
小姐点头,目光坚定。
古代的大家闺秀也爱乱嗑cp啊。岳翎差点笑出声,摆摆手正要解释,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扇轻启,梦中清冽的声音响起,还透着几分虚弱:“醒了?”
周成礼扶着门框,胸口微微起伏,果真清瘦了不少,较之前的芝兰玉树更添了几分弱质风流。
乍一看见他,岳翎就想到梦中情境,有些不自在。
他仔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发白的唇上停住,皱起眉,朝门外吩咐:“把炖着的十全大补汤端来。”
说着便摒退众人,自顾自走进来,招呼她坐下。
“伸手。”
岳翎乖乖伸出手。
他探了探脉,眉头微微舒展:“还好,只是有些气血两亏。”
她小鸡啄米般点头,心说废话,不亏气血你早嗝屁了。
汤端来了,周成礼接过,往她面前一推:“喝了。”
岳翎接过碗,捏着鼻子仰头灌,余光瞥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
那是她前几天给他包扎伤口用的帕子。
“没想到,”周成礼低头把帕子展开,幽幽开口,“你竟还珍藏着这个。”
岳翎一口药喷了出来。
21.情意被拒
她那晚包扎时没注意,那帕子,竟是先前她撞破周成礼辣手摧花小皇帝时,捡到的那方。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她只是忘了还,就看见周成礼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她莫名其妙。
周成礼垂眸看她,目光透着些许小心,像是不忍伤她:“本公子知道,自己确实有些,让人心向往之的魅力。”
岳翎默默闭上了嘴。
他勉为其难地阖上眼,叹了口气:“但本公子心有所属。”
岳翎的下巴又掉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真心实意地劝慰:“你最好早日收拾起这份心意,以免日后伤怀。”
岳翎呆滞望他,药碗僵在半空,汤洒出来都没注意。
这人竟还是朵大水仙呢?
突然,她脑中飘过一句话,牛马生存准则第一条:如何对付难搞上司?只需要跟他表白。
想通了,岳翎便默默低头,专心喝汤。
相对无言良久,她逐渐撑不下去了,尴尬得脚趾抓地,却察觉对方的目光依旧钉在自己脑袋上。
勇敢岳翎,不怕困难。
她给自己加油打气,抬起头,决定转移话题。
“那个,少爷啊……”她硬着头皮艰难开口,“管家的案子,有没有可能,呃,从轻发落?”
周成礼表情一变。
“他妄图毒害人命,罪不可恕。”他抱臂往后一靠,冷冷道。
“少爷,法理固然重要,可这世上总有它管不到的地方啊!”岳翎有些气急。
周成礼置若罔闻。
她有些激动:“山庄闭塞,那雌雄双煞害了那么多条人命!侵占家产,囚禁小姐......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若是要等到有人报官,再层层查下来,那小姐只怕早就遭了毒手。那双煞,也不知还要再逍遥多少时日!”
“诚然,他行事是有些偏激。可他亲生父母般的恩人被杀,姐妹被囚,伸冤无门。落到这般田地,他又能去哪儿,又能向谁讨个公道?!”
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少爷,我知晓他犯了法,还牵连到无辜之人,该受罚!可他的初心,是为了复仇,为了守护还活着的人。总归法理不容,情理容,那……”
周成礼忽然站了起来。
岳翎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
岳翎被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他:“呃?我,我说了什么?我说了好多,你指哪一句……”
周成礼没有动,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又好像是透过她在看旁的谁。
良久,他垂下眼眸,莫名透着一股颓然。
“我知道了。”
他转身便走。
岳翎傻愣愣坐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喂,你还没告诉我行不行呢?”她反应过来,弹起来冲过去,扒着门框喊:“别走啊少爷!……”
这天,日头正盛,风景独好。周成礼一行人休整完毕,便告别了青鸾山庄。缰绳一甩,驶入滚滚红尘。
虽然整个人清减了一圈,但他此刻显得颇为雀跃,极目眺望着远处的山峦。
大概是因为终于远离了牛粪蘑菇堆,也不用再睡尸体蘑菇屋了吧,岳翎暗自发笑。
“少爷,您请喝茶。”她殷勤地把茶盏递过去,又忙不迭地打着扇子,“少爷,您肩膀酸不酸?奴婢刚跟山庄小姐学了一套脏腑推拿秘笈,说是祖传的,要不……”
“小骗子。”周成礼放下茶盏,觉得耳边有些聒噪。
“奴婢在!”
“自个儿一边玩去。”
她不退反进,腆着脸笑:“少爷,奴婢乐意伺候您!您是如此宽宏大量之人,为奴婢平生所见之最!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无以为报……”
周成礼眯起眼,笑里藏刀:“你再说一句,我就传信给县丞,让他把那管家重新拘回衙门坐牢。”
岳翎收住了谄笑,麻利儿闭上嘴,只一双大眼睛还滴溜溜转。
周成礼移开目光,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怎么就鬼迷心窍,放过了那个管家呢?还美其名曰让他戴罪立功,协助苦主撑起家族门楣。
心下正泛着嘀咕,越风掀帘而入,呈上一个包裹。
“公子,这是从贼寇住处搜出的物什。”
周成礼翻了翻,见没什么特别的:“拿去处理了。”
“是。”
岳翎忽然出声:“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墨色扳指上,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还沾着深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她用帕子小心拈起,对着外头的光左右端详,隐约能辨认出些许梅花的纹路。
她抬头,冲对面露出一个谄媚笑:“少爷,这个能给奴婢吗?”
周成礼嫌弃地皱眉:“随你。”突然想起她前次在牛粪堆上采蘑菇的壮举,忍不住多嘴:“你怎么专喜欢脏兮兮的东西?”
岳翎笑嘻嘻点头,深以为然:“对呀对呀!奴婢就是喜欢和脏兮兮打交道!”
他转向窗外,心里默念眼不见为净。
日头和暖,马车颠簸,晃得人昏昏欲睡。困意涌上心头,周成礼闭目养神。
漫天的黄沙中,少女蹒跚着走来,满身风尘也掩不住绝色容颜,眼波水灵灵如绿洲,声音清凌凌如泉水:“少将军!总归法理不容,情理容。本宫这不是还好好的?便饶了他这回吧……”
画面一转,月色空濛,如幻似梦。
别角晚水梅雨簌簌,少女在蒲团上懒散地盘腿坐起,人比花娇的脸在他眼前放大,狡黠嗔笑:“本小姐就是喜欢和脏兮兮打交道,你,有意见?”
天地猛地颠倒,一片黑暗袭来,他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意识混沌,五感却被无限放大。
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少女独有的馨香,萦绕在鼻端,呼吸交织间,纠缠不休。
清凉的液体如琼浆玉液,缓缓流入喉咙,缓解了致命灼热。
……
周成礼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是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后背全是冷汗。
马车里静悄悄,车轮辚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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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对面。
小骗子正四仰八叉地瘫睡在软垫上,嘴角挂着亮晶晶的不明液体,时不时呓语两句。“不行……吃不下了,这卤子忒咸了……”
盯了她好一会儿,周成礼的神情变幻莫测。
良久,他移开目光,嗤笑一声,自言自语:“真是魔障了。”
越往南走,山路越是崎岖不平,再加上连日来疲于奔波,岳翎渐渐觉得腰酸背痛,无精打采。这天,一行人终于到了鄢合镇,顿觉豁然开朗。
这处镇子踞身盆地中央,三面环山,天然要塞。近年来人口增多,发展规模日益壮大,俨然一座独立的小城。这天正赶上赶集的日子,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吆喝声不绝于耳,馉饳儿的焦香混着烤红薯的甜蜜扑面而来。
全镇人看起来都很热情,甚至热情得有些过了头。糕点铺的姑娘捧着刚出炉的茶团子对着他们鼻子扇,卤煮摊的老婶子恨不得把豆腐丸子往岳翎嘴里塞,画糖人的老伯更是追着要给他们画一对壁人糖,寓意甜甜蜜蜜。
岳翎面上尬笑着应付,周成礼却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轻摇折扇,迈着四方步,难得流露出几分闲情逸致。
“人间烟火处,最是百味浓。”他感慨。
岳翎趁机凑上去:“少爷,要不咱们在这儿歇息两晚?”
周成礼挑眉看她。
她赶紧解释:“我听镇民说,过两天便是他们当地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夤灯节!家家户户门前供奉的长明灯彻夜不熄,香油不断,绵延千里,如星河般璀璨,甚是壮观!”她眼睛亮闪闪,“奴婢没见过,很是想见识一番!”
周成礼折扇一合,欣然应下:“越风,找间最好的客栈。”
岳翎心花怒放,见周扒皮今日难得心情好,一把拽起他的袖子,往首饰铺子上引。
“少爷!来看看这儿!”眼前琳琅满目,岳翎一眼便被一对外圆内方的金耳坠吸引,“看这对,像不像铜钱?上面居然还雕着招财进宝,好生精致啊!”
她一边拿起耳坠在耳边比划,一边假装不经意偷瞄周成礼。偏偏周成礼只顾着摇扇子装逼,一言不发。
岳翎不甘心地放下,目光又被另一个金手钏吸引:“这钏子也是,沉甸甸的好有份量……”
周成礼还是不说话。
岳翎撇撇嘴:“少爷,咱们出来得匆忙,奴婢辛苦攒的银子都没来得及带。”她意有所指,分外幽怨,“宫里月月发俸禄,可惜宫里用不着。这出来了倒是用得着,又没人给我发俸禄了,哎,可怜奴婢天生没有享福的命……”
她自怨自艾,抬起袖子作势抹泪。
周成礼在一旁看够了戏,眉眼舒展,豪迈出声:“老板,你这摊子上的金坠子金镯子金链子,”他扇子一挥,在岳翎眼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通通包起来!”
岳翎和摊主的眼睛瞬间双双亮了。
“少爷!哎呀这,这怎么使得!”她一把抱住周成礼的胳膊晃啊晃,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家少爷真是慷慨大方,天下无双!您的善行比之您的财富更耀眼更迷人……”
22.蘑古力饼
“行了行了。”周成礼嫌弃地抽回胳膊,嘴角却不住地上扬,“你就只喜欢金子?什么品味。明明玉更值钱。”
岳翎一边眼冒金光地往怀里揽首饰,一边随口道:“奴婢又不懂玉,但奴婢懂金子呀!”她举起一条元宝链对着太阳照,满脸陶醉:“万一哪天急需救命钱,金子可比玉卖得上价。”
周成礼的笑容凝了一凝。
岳翎没觉察到异样,兴奋地戴上那对金耳坠,凑到周成礼面前:“少爷,好看不?”
那张脸忽然在眼前放大。
自从原身的执念消解后,这一路上,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日渐轻盈,却从没仔细照过镜子。所以也并不知晓,自己的样貌已悄然有了变化。
先是身子开始抽条,然后是那张原本木讷的脸透出灵动。阳光下,她面上带着细细的绒毛,像一颗刚刚成熟的水蜜桃,整个人显得娇憨又俏丽。此刻,那对俗气的铜钱坠在她耳垂下荡来荡去,晃得人心猿意马。
周成礼的呼吸滞了一瞬,眼神不自觉飘到她水润的唇上,喉结微微一动。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马车上的那个春.梦。
“……还行。”他慌忙移开目光,蹙眉催促,“赶紧走,路都叫你堵上了。”
说完便仓促地转身离开。
岳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心里顿觉莫名其妙。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变了脸,难不成是心疼银子?
她抱着宝贝一溜烟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发着牢骚:“大少爷脾气,喜怒无常,小气吧啦……”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什么?
岳翎愣在当场,盯着路旁那盘蘑菇形状的小饼瞳孔地震。
高丽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在一旁招呼:“姑娘尝尝?这是小店的招牌,新鲜出炉的蘑菇饼,整个鄢合镇独一份!”
岳翎不敢置信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脆的饼底,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熟悉的味道冲上鼻腔,让她差点泪洒当场。
蘑古力。
这特么是蘑古力。
她小时候守在电视机前,一边看小当家一边往嘴里塞的那种蘑古力。
“这饼是谁做的?”她激动得抓住商人的手腕。
商人吓得连连后退,待听明白岳翎是想知道背后做饼之人,便摆手表示,这饼是高丽的传统点心,很多师傅都会做,他也不清楚第一个做出来的人是谁。
岳翎有些失望,她满心满眼以为会找到另一个还活着的穿越之人。
转念一想,蘑古力是一个,青鸾山庄的蘑菇汤也是一个,难不成彼域神州和现实世界一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不自觉地摸出《蕈枢》,想翻找一下线索。
“让一让!让一让!”忽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岳翎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突如其来的人流从身后涌现,大力推着她往前走。
“哎!”她脚下一个踉跄,再抬头时已寻不见同伴了。
“少爷?越风!”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群里。
她心下焦急,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却怎么都看不到周成礼的身影。人群越聚越密,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她不禁开始担心会不会发生踩踏事件。
前方,锣鼓震天。
突然,眼前一亮。
场景陡变,只见人群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中央赫然立着一座祭台。
那祭台铁铸而成,通身刻满了狰狞的图腾。暗红色层层叠叠,分不清是锈迹,还是血渍,陈旧斑驳,腥气冲天。
岳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人群推着不退反进。
“大娘,请问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旁边一个背着竹篓的大妈。
大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优越感:“河神台啊,外地来的吧?”
岳翎点头。
大妈双手合十对着祭台俯了俯,语气虔诚:“这上面呐,画的是河神享用祭品的故事。”
“祭品?”岳翎油然而生一阵不详的预感,“什么祭品?”
“天罪人啊。”大妈再次敬拜。
“什么?”她以为自己空耳了。
“天罪人!”大妈强调了一遍,见她仍然一脸茫然,好心解释道,“甄家家主得天蒙恩,知晓今夏将有大旱。必须有天罪人自愿缚于祭台,放血引渠,河神自会降下甘霖。”
旁边的镇民纷纷点头附和:“对,以天罪人的血唤河神归位,大善也。”
岳翎看着众人脸上虔诚狂热的神情,顿觉荒唐至极,不敢置信。
这里的官府呢?没人来管管吗?
不等她开口,人群骚动起来:“来了来了!天罪人来了!”
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几个壮汉拖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上了祭台,那男人手脚被粗壮的铁链里三层外三层拴住,拖拽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可男人低着头,毫不挣扎,像一具行尸走肉。
随后,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走上祭台,神态威严,声如洪钟:“诸位!”
人群安静下来。
“天罪人,自知罪孽深重,得天地惩罚!”他转头,疾言厉色地盯着那个年轻人:“你!认是不认?”
年轻人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无一物,嗫嚅着嘴唇点头:“我是,天罪人……我愿意,以血,献祭河神……”
台下登时群情激奋。
岳翎愣怔着,眼睁睁看着他被按跪在祭台上,主动伸出瘦得皮包骨的胳膊。刀光一闪,血流了出来。
那血,居然是紫金色的。
全场一片哗然。
“看到没?他的血是紫色的!天罪人,真的是天罪人!河神大人呐,求您快来享用您的祭品吧……”
那血顺着胳膊慢慢流进祭台下的引槽,将那些刻满图腾的沟壑填满,描绘出一幅可怖的吞噬场景。随后一路蜿蜒,流入不远处的河塘。
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纷纷跪了下去。
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夹杂着虔诚的祈求:“河神息怒,求您降下甘霖吧……”
岳翎僵硬地站立,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她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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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住旁边正在磕头的大爷:“老人家,这……这要放多久的血?”
大爷头也不抬地磕着,嘴里念念有词:“三天三夜……等血流干了,天罪人死了,河神就息怒了。”
三天三夜?!人的血怎么可能流三天三夜!
艳阳高照,岳翎却觉得浑身汗毛竖起,不寒而栗,陷入了一场疯狂而诡异的狂欢。
忽然,一只手从旁伸出,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岳翎猛地回头。
是周成礼。
他面如沉潭,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穿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人群,悄然退到暗处。直到远离了那可怖的祭台,他才松开手。
岳翎愣怔着抬头看向他,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周成礼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魔障般的盛宴,神色晦暗不明。
一个时辰后,二人站在了甄府门前。
岳翎傻愣愣地望着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深吸了一口气。
“少,少爷,”她有些心虚地指着门匾,从灵魂深处发出疑问,“你确定,我们不住客栈,要住在甄府?”
周成手持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回忆起刚刚越风的暗报,说是这甄家乃当地唯一的世家大族,整个鄢合镇的人都以其马首是瞻,称一声土皇帝也不足为过。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成礼慢悠悠道,笑意却不达眼底。
“的确,这全镇人都跟被洗了脑似的,”她深以为然,点头附和,“什么河神、天罪人的……我看就属甄家最为可疑。”
眼风忍不住扫到角落里假装歇脚的越风,忍不住加了句:“那为何只我们二人进虎穴?”
周成礼顿了顿,扇子一敲:“糊涂,人多太岂不是引人注目?你我二人,以主仆身份借住甄家,才显得非刻意为之。”话锋一转,“再者,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一旦我们有危险,他们才好及时赶来相救。”
甄府的司阍,此时注意到了驻足门外的二人。他下巴一抬,鼻孔朝天:“去去去,什么人也敢来打秋风?这里可是甄府!不是什么瘪三都能来的地方。”
本就天干物燥,让人心浮气躁。一听这话,岳翎的火气噌地就冒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干架:“哎我去,你这看门狗……”
周成礼拦下她,不慌不忙地摸出一块牌子,递了过去:“劳烦将此物呈递贵府管家,他一看便知。”
那司阍接过牌子看了两眼,满脸不屑。但见入手沉甸甸的,黑檀木上还刻着精细的纹样,确也不似寻常之物,便勉强哼了一声:“等着罢。”
说罢,慢吞吞转身进门。
没一会儿,门扉大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那鼻孔朝天的司阍也点头哈腰缩在其后,与方才简直是天壤之别。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中年男人一揖到地,“小人是甄府管家,不知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周成礼微微颔首,端的是一派矜贵:“管家客气了。我主仆二人途经贵地,想借住几日,不知是否叨扰?”
23.猫鼠游戏
“不叨扰,不叨扰!”管家连连摆手,“贵客驾到,荣幸至极啊!请进,快请进!”
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管家身后,往府内走去。
趁无人注意,岳翎凑到周成礼耳边,好奇发问:“少爷,你那是什么牌子,让他们变脸如此之快?”
周成礼以扇掩面,压低声音:“我朝芳平长公主的宗亲铭牌。”
她杏目圆瞪:“您还有这层身份呢?”
周成礼神秘一笑:“假的,诓他们的。”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周成礼微微侧头,细细解惑:“甄家这种自诩百年世家的大族,最是看重出身。小皇帝陈温来了,他们或许还会端着个清高的架子。可若是真正的门阀士族来了,”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他们反倒要高看一眼,攀附结交。”
岳翎恍然大悟:“可长公主不也是皇室中人吗?他们怎地这般恭敬?”
“芳平长公主身份可不一般。她的母族,是自前朝便延续下来的清流大家。她本人,作为本家的嫡长女,自出生之日起便身负盛名。”
话毕,岳翎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
青石板铺成的甬道,宽阔得能并排走三五辆马车,一路皆是修剪得板板正正的冬青。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假山裹挟着八角亭立于池中,再往后是曲径通幽的回廊,尽头隐隐可见几重院落,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岳翎心中暗暗咋舌。
这偏僻闭塞的镇子,竟藏着这么一座不输皇都府邸的深宅大院。
甄家的水,浅不了。
穿过重重院廊,管家将他们引至一处雅致花厅。
“二位贵客稍坐休息,小人已着人去请老爷了,老爷稍后便至。”
岳翎学周成礼的样子端着架子,微微颔首。等管家退出,立刻垮下脸:“少爷,咱们这戏能成吗?我心里有点慌……”
周成礼斜睨她一眼,敲了个暴栗:“你慌什么?”
她捂着脑袋,忧心忡忡。
周成礼看她这副模样,忽地起了逗弄的心思。往后一靠:“你可知,世家大族的丫鬟,是什么做派?”
岳翎眨眨眼。
“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矜贵几分,”他慢悠悠开口,“眼高于顶,话少礼多,走路的时候下巴要抬着,用眼尾看人。”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你现在这副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样子,等那甄家老爷一进来,就得露馅。”
岳翎一愣,随即一拍脑门:“我说呢!难怪你白日里那么大方,给我买这镯子那坠子的,感情不是良心发现,是早有预谋啊!”
她眼睛瞪得溜圆:“我就说周扒皮怎么慷慨了一回,原来是要拿我当枪使!”话音未落,便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漏了出来,慌忙捂嘴。
扇子停在了半空。
“周扒皮?”周成礼凤眸眯起。
岳翎讪讪往后退了两步:“奴婢,奴婢口误!口误……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咱这还在外头呢,别生气哈……”
周成礼气笑了,正要敲打。
“贵客久等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岳翎瞬间收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站直身子,照着周成礼刚刚说的话,下巴抬起,用眼尾余光扫向门口。
白日里那个站在祭台上的华服中年男人,正大步走进来。
这就是甄家家主。
此时他换了一身烟色锦缎长袍,器宇轩昂,正气凛然,与祭台上那个挥刀放血之人判若两人。
这变脸的速度,也是世家绝学吧?岳翎暗暗嘲讽。
周成礼缓缓起身,宛如一位真正的世家公子,长身玉立,仪态万千,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
岳翎静立一旁,啧啧称奇。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端起架子来还蛮有腔调的嘛。
“在下周子衿,冒昧叨扰,还望甄公见谅。”
家主彬彬有礼地寒暄:“哪里,周公子光临寒舍,是我甄家之幸!请坐。”
二人落座,岳翎端端正正立在周成礼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家主扫了她一眼,便转向周成礼:“敢问周公子,与芳平长公主是何关系?”
周成礼矜持一笑,坦然答道:“在下唤长公主姨母。”
岳翎的眼前一黑。
家主的眼睛一亮。
周成礼视若无睹,继续道:“自姨母遁入空门,表哥入朝堂后,在下只得暂时接管了云饶城,代理部分城主事务。”
他顿了顿,唠家常一般:“此番,在下便是自黔中处理些事务,返回云饶城的路上。途经贵镇,见此处民风淳朴,繁华兴旺,便想着歇上一歇。”
家主连连点头,忽然发问:“敢问晟宗大师如何了?许久未曾听闻大师消息了。”
岳翎心里一紧。
晟宗大师?
周成礼面色淡然,语气如常:“大师还在潜修云游。前些日子来信,说是已经到了西域,寻到了千佛舍利。”
家主面露敬意:“大师功德无量。”
他又状似随意地问了些云饶城的事务,周成礼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竟连城中码头的位置,官员的姓氏都说得分毫不差。
岳翎站在后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中暗叹,这厮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到底是提前做了多少功课?
家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诚,起身作揖道:“周公子真是见多识广,谈吐不凡!不愧是长公主的亲外甥。此番能在寒舍歇脚,实是甄某的荣幸!”
周成礼微微欠身,笑得恰到好处:“甄公谬赞。”
岳翎知道,这老狐狸总算是信了。她默默给周成礼点了一个赞,这演技,猫鼠游戏的莱奥纳多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正想着,却撇见家主笑得颇有深意,那眼神……怎么像是在看女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家主已然开口:“来人,请大小姐出来献茶。”
不一会儿,屏风撤下,一位妙龄女子莲步轻移,款款走入。
大美人啊!岳翎眼前一亮。
只见这女子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身霞影纱软烟罗裙,衬得整个人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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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如水。她走到家主身侧,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量笔画出来的。
只是那双眼怎地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小女甄静姝,见过周公子。”
声音如春风拂面,软得岳翎心都要化了。
周成礼起身还礼:“甄小姐客气。”
甄静姝在茶案前缓缓坐下,焚香静气,活煮甘泉……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像一幅完美的仕女图。片刻后,一盏清茶递到周成礼面前。
周成礼接过,杯盖轻拂,细闻慢抿,眼睛微微一亮。
“好茶。”他放下茶盏,带着真诚的赞叹,“这当是狮峰山下那十八棵茶树产出的的狮龙梅雪?这滋味,竟比宫里的还要醇厚几分。”
甄家家主眉梢一挑,笑容更深。
周成礼继续道:“这水也并非凡品,清冽甘甜。若在下没猜错,应当是甄府上自用的私泉?”
甄静姝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家主却哈哈大笑:“周公子好眼力!不瞒你说,这水是后山一处古泉,只我甄家独享。至于这茶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成礼一眼:“最好的,自然要留在懂得品味的人手里。”
周成礼连连惊叹:“甄公品味非凡,在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家主笑容满面,又接连寒暄了几句。
茶过三巡,家主终于面露倦色,起身告退,命管家送他们去客房歇息。
走出花厅,岳翎终于忍不住了,凑到周成礼耳边窃窃私语:“少爷,您刚才那套茶艺点评,也是装的?”
他斜了她一眼:“茶是真的好茶,水也是真的好水。”继而声音压低,“好到,小皇帝都喝不到。”
岳翎心下一惊。
他凤眸微眯,神情莫测:“宫里收到的是次批,最好的竟全在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镇子上,一个家族的私库里。”
岳翎脊背发凉。
紫色血液的祭品,狂热虔诚的信徒,还有这御前喝不到的茶……
这甄家的水,怎么越淌越深了?
是夜,岳翎坐在油灯前翻看着《蕈枢》。
白日里她想查查蘑古力的线索,却被突如其来的献祭打断,此刻终于独处一室。“众生泱泱,万物有灵。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平行世界无独有偶。故,偶有遇到近似前世之情境,无甚稀奇。”这是万皇后记录外邦进贡异菌时的批注。
她心下思忖,真的只是巧合吗?
正想再翻找下线索,却听到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岳翎竖起耳朵,悄悄把油灯盖上。
屋里立时陷入黑暗。
她顺手操起门边的笤帚,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蹲到角落里躲了起来。
窗棂缓缓开了一条缝,一道小小的黑影灵敏地钻了进来,鬼鬼祟祟地往书榻这边摸。就在黑影即将碰到榻旁点心碟子的瞬间,岳翎猛地从暗处扑出,一把攥住那只手腕。
“啊!”那黑影吓得尖叫出声,拼命挣扎,回手就是一口咬在岳翎手背上。
岳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活不松手。
24.云芝生肌
那黑影挣了几下,挣不开,忽然小声抽泣起来:“对,对不起!我快饿死了,实在是没法子了……”
居然是个小孩子!
岳翎赶紧松了手,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孩子面黄肌瘦,瑟瑟发抖,只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他哆嗦着哭,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拼命把胳膊往身后藏。岳翎以为自己攥疼了他,内疚之心油然而生,却突然看到那细瘦的小胳膊上竟有一个血淋淋的字。
“罪”!
岳翎的心猛地被揪起。
这么小的孩子,是犯了多大的错,竟要受这种残酷的惩罚?!谁能这么狠心?!
“姑娘,怎么了?”门外侍女听到声响,谨慎询问,“可是有什么事?”
岳翎低头,对上一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那孩子双手合十拼命叩头,眼泪无声地落,嘴唇嗫嚅着,颤抖着:“姐姐,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把我交出去……”
岳翎深吸一口气,就在孩子即将绝望之际,淡定朗声开口:“没事儿!只是我有些饿了,想用点宵夜。软和好消化的就行!”
侍女应声:“是,姑娘稍等。”
脚步声远去。
岳翎指了指床榻最里面的角落:“躲进去。”
孩子一愣,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片刻后,门被轻轻叩响。
岳翎接过食盒,对侍女温声道:“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侍女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室内,见无甚异样,便躬身离开了。
岳翎站在门口观察了片刻,才进屋反手和门。
她点了灯,示意孩子下来,把食盒提到桌上打开。清粥小菜,还有两样软和的面点。
那孩子从床角钻出来,看着那些吃食,眼睛都直了。
“吃吧。”
话音刚落,孩子抓起饼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岳翎赶紧给他倒水,拍着背:“慢点吃,小心噎着,没人跟你抢。”
孩子灌了几口水,又埋头猛吃。
岳翎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他这年岁,也就跟陈温流亡时差不多大吧?
等孩子吃了大半,速度终于慢下来,她才轻声问:“你叫什么?几岁了?家里人呢?”
孩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岳翎指了指他胳膊上那个烙印:“这个,是怎么回事?”
孩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叫阿旭,还有个哥哥……就是白天祭台上那个。”
岳翎愣住。
“我哥他,他不是什么天罪人!”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开了个小酒铺。前不久,甄家少爷来摊上吃酒,他,他……”孩子浑身发抖,似觉得惊惧,又似难以启齿,羞愤地说不下去。
岳翎的心猛地一沉。
“他好男风,尤喜娈童。我......”孩子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哥见了,便把他了打出去。”
岳翎蹭地窜起心火。
“可是……”孩子的声音哽咽着,越来越低,“甄家污蔑我哥偷了他的东西,把我们的摊子砸了,把我哥也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我哥居然就认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胳膊:“他们还把我关在私牢……烙骨请罪。我晕了过去,他们才放松警惕,”顿了顿,眼泪涌上来,“我趁机逃了出来,想出去救我哥!可甄府到处都是搜查的人,我出不去,又实在饿得受不了,才偷偷溜进来想找点吃的。”
他突然又跪在地上:“姐姐!我求您,”他抬起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我偷偷瞧见您和那位公子被当做贵客迎进来,又见您面善。我就想,就想碰碰运气……”
他鼓起勇气,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姐姐!求您收留我两天,就两天!我,我一定要想办法救我哥,绝不连累您……”
岳翎赶忙拉起他,心中五味杂陈。
“你好好住在这儿,哪儿都不用去。”她咽下喉间涌上的灼热,轻声细语。
她打量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似的,自己受了伤,还惦念着去救自己的哥哥……她有些心疼,也许是受了原身的影响。
岳翎净了手,拧了块干净帕子细细给他擦干净小脸小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罐 :“巧了,前几日赶路时,我见那山涧的黄云芝生得极好,便捣碎制成了药泥。”她拔开塞子解释,“这蘑菇能消炎抗菌,预防感染,还能促进肉芽生长,加速伤口愈合。是个宝贝。”
她挖出一坨灰黄色的泥,小心敷在那还在往外冒血的烙印上。孩子疼得倒抽一口气,却咬着牙没躲。
岳翎一边敷一边问:“这个烙印,究竟是怎么回事?”
孩子的眼神暗了暗。
“烙骨请罪。”他哽咽着,“天罪人的家人,都要烙上这个。用烧红的烙铁……等皮肉长好了,字就再也消不掉了。甄家要让所有人都知晓,我们也是罪人。”
岳翎只觉一股怒火噌地直窜上头。
烙骨请罪?警示众人?
动用私刑,施行连坐,愚弄百姓,作威作福……这甄家,还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是砍头的重罪!
“这药你收着。”包扎好伤口,她把小瓷罐塞进孩子手里,“每日早晚各厚敷一次,伤口切忌碰水。五日生肌,十日伤口可消。”
她顿了顿:“这伤是新烙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凡皮肉开始愈合,神仙来了也消不掉。”
孩子又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岳翎摸摸他的头,轻柔安慰:“今天你饿得太久了,只能适当吃点软食。明天我再给你弄些实在的吃食。你不要多想,先养好身子,才能跟哥哥团聚。”
孩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火苗:“姐姐!您的意思是?”
岳翎看着他,像隔空望着那个等了五年的妹妹,忽然笑了一下。
她豪迈地拍拍胸脯,下巴一扬。
“放心,过了今晚。”
“我保你哥哥平安回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甄府外面就炸开了锅。
“天罪人失踪了!不见了!”
“祭台上的血断供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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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怎么办呐......”
“完了完了,河神要发怒了!河神大人哪,求求您息怒吧……”
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声音甚至隔着几重院落传进了岳翎的耳中。她叮嘱孩子藏好,仔细掩好门窗,快步走到外院侧门,从门缝里向外看。
只见府外黑压压围了个水泄不通,镇民们扛锹的扛锹,举锄的举锄,面红脖子粗,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我看见了!昨儿夜里,那个外来的丫头鬼鬼祟祟地从甄府后门溜出去过!”
“对,我也看见了!就是那个外地来的丫头,一定是她把天罪人掳走了!”
“交出那个外来的女人!”
“交出来!交出来!”
……
岳翎连连后退,不留神撞进了一个怀里。她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周成礼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少爷?我没……”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甄家家主从主院匆匆忙忙出来,身上胡乱披着衣服,身后还跟着满头大汗的管家。见到二人,他面露愠色,目光在岳翎身上停了一瞬,转向周成礼:“周公子,外面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了。有人亲眼看见令婢昨夜出府,今日天罪人便失踪了。此事,你是否需要给甄某一个交代?”
周成礼不慌不忙地转身,以扇掩面,凑到岳翎耳边轻声问:“是你做的?”
岳翎杏眼圆瞪,拼命摇头否认:“不是!我冤枉!我昨晚一直在屋里陪……还没来得及……呃,总之我哪儿都没去!”
周成礼凤眸轻挑,没再言语。
岳翎瞥见家主狐疑的神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快走几步,猛地推开府门,朗声高呼:“我是冤枉的!”
镇民见她胆敢孤身出府,一时间竟被唬住了,面面相觑。
她满脸正色,大义凛然:“民女昨夜一直在房中安寝,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又转身对家主作揖,“不知何人诬陷民女,还请甄老爷明察!”一副蒙受不白之冤的模样。
家主看着她,眉头逐渐皱起。
这丫头倒是振振有词,言辞凿凿。难不成真不是她?
门外的镇民却反应过来了,此起彼伏地喊着:“甄老爷!别信她,乡毋宁最会撒谎了!”
“把她交出来!”
“对!把她捆起来,严刑逼供!”
眼看群情群情越来越激奋,周成礼忽地上前,把岳翎往身后一挡。
他折扇一敲,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诸位,且慢。”
人群静了一瞬。
周成礼微微躬身,语气从容不迫:“这位姑娘,并非普通丫鬟。她乃长公主殿下亲赐本公子的侍妾。”
岳翎的下巴瞬间掉了下来。
谁?!我吗?!
她目瞪狗呆地看着周成礼瞎扯淡,却感觉身后的手被悄悄挠了挠。
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只见她眼眶一红,豆大的泪水不要钱似地往下落,整个人往周成礼怀里一歪,嘤嘤哭泣:“少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妾身比那窦娥还冤呐……”
25.夜探宗祠
周成礼一手揽过她,面上俱是心疼,嘴里小意温柔:“别怕,有本公子在,没人敢动你。”
甄家家主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长公主亲赐的侍妾啊……这身份,确实不能轻易动。
周成礼边哄边抬头看向家主,语气恳切:“甄公,此事疑点颇多。若真是我这侍妾做的,本公子绝不包庇。但若无凭无据,就凭几个镇民的片面之词便将她收押,恐不合适。”
他顿了顿,“不如这样,给在下两日时间,在下必定查清天罪人的去处,给诸位一个交代。如何?”
甄家家主沉吟片刻,看了眼堵在府外的镇民,终是点了点头:“行吧,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就给周公子两日时间。”
他转身,朝门外挥了挥手:“都散了!两日后再来!”
镇民们虽有不甘,但甄老爷既发了话,也只能骂骂咧咧地散去。
岳翎从周成礼怀里钻出来,脸上犹挂着泪痕,四下张望:“少爷,您是不是心里有数,知道天罪人在哪?”
周成礼慢悠悠叹气:“不知道啊。”
“不知道?!”岳翎的声音瞬间抬高,不敢置信地瞪他,“那您就说两日?!两日后找不到怎么办?!”
周成礼眨巴着眼,一脸无辜:“找不到,就让他们把你捆起来呗。”
“……”
周成礼看着她便秘般的表情,忍不住补了一句:“放心,是你找,又不是我找。我有什么好急的?”
“……”
岳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虽是周成礼大言不惭应下的两日之期,岳翎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收拾收拾便先去了祭台,只见之前里三层外三层的粗壮铁链竟齐齐断开,断处整齐划一,明显是利刃一刀切就,足见内力之深厚。
祭台下的引槽里还有尚未完全干涸的紫金色血液。根据血液凝结的时间和量,岳翎掐算了下,当是子时。只是那时自己正与阿旭那孩子叙话,当不得时间证人,做不得数。
她叹了口气,蹲下取了一小瓶血液,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面色一变,不动声色地把瓶子收入怀中,心下便有了思量。
当晚,是鄢合镇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夤灯节。天还没完全黑透,甄府门前就已经热闹起来。
甄家家主命甄小姐带周成礼去观礼,二人并肩而行,郎才女貌。岳翎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东瞅瞅西看看,愈发觉得前面的一对璧人分外登对。
周成礼倒是一派坦然,随意地与甄静姝攀谈:“甄小姐,这夤灯节,有没有什么来历?”
甄静姝颔首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大家闺秀的规矩模样,眼眸低垂,声音柔婉:“甄氏宗族祠堂里,有一盏整块羊脂白玉打造的长明灯,百余年间未曾灭过。”
周成礼讶然。
她继续娓娓道来:“每年今日,甄家家主都会请出这盏长明灯,供镇民们拿着自家的灯笼来请灯火。每家每户门前的灯笼都会燃烧一整夜,整座镇子亮如白昼,状若银河。”她顿了顿,“这便是夤灯节。”
周成礼赞叹:“甄氏大义。”
岳翎在后面听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她偷偷打量甄静姝的侧脸,还是那么端庄柔美,可那双秋水眸……竟比白日里还要忧愁。
走到府门前,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镇民们扶老携幼,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虔诚而兴奋地等着那盏百年长明灯露面。
甄静姝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络绎不绝的请灯队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大义?”声音飘在空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嗤笑一声,透出几分毛骨悚然:“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伪善之人罢了。”
闻言,岳翎心下一凛,猛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发问:“甄小姐何出此言?”
甄静姝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盏被缓缓推上高台的长明灯,盯着争先恐后欢呼的镇民,盯着那一张张虔诚狂热的信徒的脸,盯着鳞次栉比亮起来的银河……面色惨白。
岳翎打了个寒噤。
夜深人静,甄氏祠堂里空无一人。
窗外春寒料峭,屋内蜡烛摇曳,将满墙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最中央的锦绣蒲团上,那盏羊脂玉的长明灯默默燃烧。通体温润,香油弥漫。
一片肃静中,檀木窗扇悄然开启,露出来一只元宝髻。
岳翎鬼鬼祟祟往里爬着,心里嘀咕着:要是被周扒皮知道我大半夜翻人家祠堂,非念叨死我不可。
正想着,她一抬头。
房梁上,蹲着一个人。
暗夜锦衣,凤眸微阖,嘴角噙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岳翎差点失口叫出声,手一滑,从窗户上栽了下去。好在窗户不高,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狠狠剜了他一眼。
周成礼也从房梁上无声飘落。
两人一聚首,便开始交头接耳。
“你来前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岳翎质问。
“你不也没通知我?”周成礼理直气壮。
岳翎噎住。
她顿了顿,又凑过去:“门口那些侍卫是你迷晕的?”
周成礼得意洋洋:“那必须,不然你以为凭自己就能这么轻松摸进人家祠堂?”
岳翎竖起个大拇指。
周成礼收起笑意,目光落在灯上:“你也觉得那甄小姐话中有话?”
岳翎翻了个白眼:“她就差直接站我耳朵里说这灯有问题了。”
周成礼点头,二人鬼鬼祟祟地凑到长明灯跟前,一寸一寸地仔细摸索。
摸了一圈,他皱眉:“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啊。”
岳翎得意洋洋地递给他一个圆圆的小透明。
他接过,有些困惑:“这是何物?”
“放大镜。”岳翎小声解释,“在青鸾山庄的时候我就发现,像罂梦伞那种体型袖珍的蘑菇,肉眼实在难以观察。为了防止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就在路上自己磨了一块。”
她下巴一抬,倨傲道:“怎么样,这就用上了,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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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礼沉默了,翻来覆去地摩挲,愈发觉得手感分外熟悉。
“什么材质做的?”他随口问。
岳翎脱口而出:“你的夜明珠啊。”
周成礼的声音猛地抬高:“什么?!”
岳翎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朝门口张望,嘘声道:“小声点!这很光彩吗?”
他瞪着她。
岳翎一脸无辜:“你那么一大箱珠子,我就用了你一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抠死算了。”
“……”
他颤抖着拿起放大镜,于心不忍地问:“做成这样,又有什么用?”
岳翎凑过来:“用处大了去了!此镜可以放大一切事物,再细小的微尘,也逃不过它的火眼金睛。”
周成礼心下一动,忽然想到曾几何时,有个小太监跪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她愿做他手中专照微尘的镜。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下。
岳翎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发什么痴?抓紧看灯啊!”
周成礼赶紧回神,举起放大镜凑近那盏长明灯。火苗在镜片下放大,每一丝跳动都清晰可见。
是个查案的好东西啊!他心下惊叹,手上一寸寸移动镜片,从灯座看到灯身,从灯身看到灯芯。
忽然,他滞住了。
“你看出来了?”岳翎盯着灯芯,幽幽道。
周成礼倒吸一口凉气。
“这灯芯,难道?”
“没错。”岳翎接话,“堂堂甄氏祠堂的百年长明灯,竟以人骨为灯芯。”
她凑近了些,仔细辨认:“看起来,还是幼童的指骨。”
长明灯玉质温润,光华流转间似有紫金色流云仙雾浮动,怎么看都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此刻却突然变得阴森起来。蜡烛还在静默着燃烧,密密麻麻的牌位变成了无数双眼睛,死死凝视着他们。
岳翎不禁打了个冷颤。
周成礼凝视着那指骨,久久才开口:“早先听闻,有些世族为了延续繁荣,以早夭族人的指骨制成骨灯续脉,妄称骨灯不灭,族运不绝。”他声音冰冷,“我还以为不过是荒诞谣言。谁曾想……”
他转头扫过满墙的排位,讥笑出声:“世间竟真有如此不堪做派,真是世风日下。”
岳翎侧头看他,心下有些莫名的诧异。那张素来漫不经心的脸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愤慨,仿若一位真正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可传闻中,他不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首辅嘛?身后站着的是一派寒门学子,这也正是丞相为首的世家与他对立抗衡的根源。
甩开这奇怪的念头,她追问道:“既如此,他们为何又要煞费苦心,将骨灯灯火供全镇人分享?”
闻言,周成礼思忖片刻:“这镇子偏安一隅,又上下团结如铁桶一般。此间隐情,恐怕靠我们自己是无从查起了。”烛火下,他阴恻恻冷笑,“只有撬开一个人的嘴,好好问问了。”
岳翎哆嗦了下。
是了,这些天她太过得意忘形,竟忘了这人本就是个活阎王。
“谁,谁啊?”她小心翼翼。
26.假山密谈
周成礼自顾自地冷笑,没有理她。
第二日春寒料峭,天色灰蒙蒙的,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阖府上下的家丁都被派出去寻找那失踪的天罪人,偌大的府邸竟透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打发丫鬟去小厨房后,甄静姝独自一人在院落里徘徊,时不时停下脚步四处张望,面露焦虑之色。
她裹了裹怀里的纸条,那是天未亮时,自她窗外滚入的暗号,约她此时此地密谈。那字迹有些熟悉,是上次暗中助她救人的那位神秘高人。
“喵。”一声猫叫乍然响起。
甄静姝脚步一顿。
“喵喵......喵!”两短一长,没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往假山深处走去。
突然,一只手猛地从缝隙里伸出,一把将她牵了进去。甄静姝吓得腿脚发软,差点惊呼出声。
“嘘!”一张笑意盈盈的小圆脸映入眼帘,“甄小姐,莫怕,是我呀!”
甄静姝抚着胸口定了定神,借着假山缝隙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岳姑娘,”她颇为意外,“竟然是你?”
岳翎点头:“传讯给你的是我家少爷,他有些话托我来问你。”
她顿了顿,心下默默吐槽。这麻烦精,平日里也没见这么讲究男女大妨,非要说什么……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隅,让我出面配合。真是矫情他妈给矫情开门,矫情到家了。
甄静姝了然,钦佩不已:“公子当真是神机妙算!如今全镇都在各处寻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可谁又能料到,那人竟就在眼皮子底下。”
岳翎眼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呀,灯下黑嘛。”顿了顿,状似随意问道,“那人现下如何了?”
甄静姝面上浮起感慨之色:“现下已无大碍。多亏了公子,在我赶到之前就暗中斩断了铁索,伤口敷了药,血也止住了。”
岳翎勉强挤出一个笑:“是嘛!我们少爷一向手眼通天,瞒天过海。这事情办得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妙啊,呵呵,呵呵呵……”
甄静姝连连点头附和:“之前我有心救人,奈何势弱无门。公子暗中传讯与我,让我子时从后门出发,前往祭台救人。”眼中神采飞扬,滔滔不绝,与平日的郁色判若两人,“我虽犹疑……但属实救人心切,便大着胆子听从。没想到一路竟如入无人之境,顺顺当当就真把人救回来了!”
岳翎眼中燃起两簇小火苗:“怪不得,”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有人说是我去救的人。”
甄静姝见她脸色不大好,以为她是忧心被救之人的安危,连声安慰:“岳姑娘莫要担心!那人现下藏身在我书房暗室,无人胆敢擅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郑重其事地朝岳翎行了个礼:“公子提醒我着水绿裙裾时,我还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那竟是姑娘的惯常装扮。”她抬头,满脸钦佩,“姑娘不惜以身做饵转移视线,将自己陷入险境,实乃侠肝义胆!小女子钦佩不已!”
“……”
岳翎尴尬地打着哈哈,心里恨不得立时将周扒皮碎尸万段。
平复片刻,问道:“敢问甄小姐,为何要救那人?”
甄静姝面露戚戚然之色,眼眸低垂:“我自知甄家罪孽深重,此番……不过是想赎罪一二。”
岳翎心下一凌,追问道:“听小姐这话,甄家这些年暗地里做了不少坏事?”
甄静姝咬紧了下唇,缓缓点头。
“甄家偏安一隅,历经百年,本已式微。我父亲却不甘心甄家衰败在他手里,不顾劝阻从了军,希望能凭借一己之力重振门楣。”她望着假山顶部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陷入了回忆,“可六年前漠北一战……他负伤极重,再也举不起兵器,只能黯然解甲归田。”
突然,她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声音沉了下去:“本以为此生就这样平淡度日了。谁料有一天,南境突然来了一个人。”
岳翎竖起耳朵。
“那人与我父亲密谈了三日。三日之后,我父亲竟如同变了个人,逢人便大肆鼓吹血祭开河。”她声音发紧,“说来也巧……往年时有旱涝,那一年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苦笑了一下:“自此,全镇的人都像魔障了一般。每逢天灾人祸,都跪求我父亲寻天罪人开坛血祭。我父亲便也逐渐成为了全镇的话事人。”
岳翎听得入了神。
甄静姝幽幽道:“甄家宗族长老们一开始还颇有微词,说这有违清正祖训。可后来却发觉……父亲凭此竟能把持镇务,垄断商利,甚至操纵舆论。便也上下口风一致,同流合污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似有万般悲凉:“自那之后,短短数年间,甄氏便富甲一方,权倾全镇。镇中商贾,皆仰其鼻息。百姓黎民,莫敢违逆其意。”
岳翎安慰地抚上她的后背,轻声细语:“那长明灯里的人骨,又是怎么回事?”
甄静姝猛地抬头看她:“你!你们竟连那灯的秘密都发现了?”眼眶瞬间红了,视线模糊成一片,“我就知道,丧尽天良的事情一旦做下,迟早是要被人发现,为人唾骂的!”
她声音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随后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那骨头,是我早夭的胞弟。”
岳翎倒吸一口凉气。
甄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说是早夭,实则是毒杀!”她咬牙切齿,“连我母亲一起,一尸两命!”
岳翎的心猛地一沉,看着眼前的泪人儿,安慰的话语如鲠在喉。这甄家也太丧心病狂了,不仅把外人当登天梯,连自家人也能下此狠手。
她递过去块帕子:“你爹为何要对自己的妻儿动手?”
甄静姝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自从有了天罪人之说,甄家复起,我父亲便更加魔障了。他与那南境之人沆瀣一气,来往密切,没多久便在教唆下开始用自家骨血献祭。”
岳翎胃里一阵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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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这灯既如此邪门,为何又要供全镇共享?”
甄静姝摇头:“太机密的,我便不了解了。自从见父亲在邪路上一去不返,我便屡屡试图劝诫,却反遭忌惮。”她叹了口气,“我查了多年,却知之甚少。我父亲更是对我起疑,很多事情只他一人秘密行事。”
顿了顿,她话音一转:“我救下的那人虽身体无碍,但至今昏迷不醒。我也无从得知他为何会承认自己是天罪人,又为何会流出紫色的血。”她有些丧气,“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不知多少无辜之人被送上祭台,却救人无门,揭发无路。”
岳翎胸口发闷,上手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换了个话题:“甄小姐莫伤神。你只需告诉我,镇上可有哪家种了大片的草药圃?土质要肥沃,有山泉水灌溉的那种。”
甄静姝一愣,蹙眉沉吟片刻:“鄢合镇踞身盆地,三面环山,天然的物资充足。镇上以草药营生的倒是有些,但多以上山采药为生。”声音越来越慢,“不见哪家有专门辟出草药圃的,更不用说山泉水……”
“有了!”她戛然而止,目光炯炯,一把抓起岳翎的手:“岳姑娘,你随我来!”不等岳翎反应,提起裙裾就急吼吼地往外闯。
半只脚刚跨出院落,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甄老爷。
甄静姝的脸噌地唰白,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岳翎心里暗道不妙,面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甄老爷。只见他的目光正狐疑地在二人相携的手上逡巡,面色晦暗。
心念电转间,岳翎一把撑住甄静姝,顺势往前迈了半步,将她掩在身后。缓缓捋了捋自己鬓角的几络碎发,对着甄老爷从从容容施了个万福。
“妾身见过甄老爷。”她垂首敛目,微微屈膝,端的是一派世家侍妾的大方做派。
不卑不亢,疏离有礼,不愧是长公主调教出来的。甄老爷眉头微松,带了丝探究:“岳姑娘,敢问这是?”
岳翎矜持地笑,语气坦荡:“少爷约甄小姐同游,特命妾身来请。”
甄老爷眯起眼:“哦?那怎地不见周公子?”
岳翎交叠的双手微微用力,眉宇间却依旧毫无波澜,正要开口瞎掰个由头。
“甄公。”清冽的声音从天而降。
岳翎从来没觉得他的声音这么悦耳动听过,简直是天籁。如释重负地转头看他,含情脉脉,宛如看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周成礼嘴角噙笑微微侧头,随意抬起手中的墨兰竹扇拨开迎面垂下的绿丝绦,大步流星地穿过九曲连廊。行走间有风带起了月白锦袍,行云流水地拂过一片雕栏玉砌,衬得整个人愈发风流倜傥。
这厮,真特么能装。岳翎悄悄翻了个白眼。
顷刻间,他便行至跟前,朝甄老爷微微一揖:“甄公见谅,在下刚刚安排了些人手,帮着去找那天罪人的下落,这才来迟了些。”继而望向甄静姝,笑言,“万望甄小姐见谅。”
27.忽悠瘸了
甄老爷面色一缓,目光在周成礼和自家女儿之间逡巡,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好好好!年轻人,多相处相处是好事。”
他乐呵呵转向甄静姝,叮嘱道:“姝儿啊,好好陪周公子逛逛。咱们鄢合镇虽小,倒也有些景致可看。”
岳翎眼风斜扫,只见甄静姝佯装羞涩以帕掩面,周成礼神色自若轻摇折扇,自己亦是乖顺地当一对璧人的背景板……
顿觉好笑。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黑心肝老狐狸。
柔弱不自理却气势如虹的大小姐。
满嘴火车堪比演技大赏的周扒皮。
还一个被当枪使,面上赔笑心里骂娘的假侍妾……
真可谓,各怀鬼胎凑一桌,粉墨登场戏正浓。
目送甄老爷一行人消失在回廊尽头,甄静姝长舒一口气,转向周成礼,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公子解围。”
周成礼随意摆摆手:“无妨,不是要去寻药圃吗?甄小姐前头带路吧。”
甄静姝点头,带头往前走去。
岳翎紧跟其后,趁甄静姝没注意,一把揪住周成礼的领子将人拉到一边。
她压着火气:“好你个周扒皮,还敢在本姑娘面前装相?”
周成礼一脸无辜:“装什么相?”
“你指使甄小姐出门救人就算了,为何还要让她穿水绿裙衫?”岳翎咬牙切齿地质问,“那不就是故意让全镇人都怀疑是我带走了天罪人?!”
周成礼眨巴着桃花眼,恍然大悟样:“呀!你说的是这个啊——”
岳翎冷酷抱臂。
周成礼扇子摇得飞起:“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你看,咱们本来就是要查这案子,对吧?”
岳翎冷漠点头。
“但咱们初来乍到,师出无名,容易招人怀疑,对吧?”
岳翎迟疑点头。
周成礼两手一摊,理直气壮:“现在好了,咱们是为了给自己洗脱嫌疑,光明正大地查案。你说是也不是?”
岳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驳无可驳。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她的眼神逐渐迷茫。
周成礼折扇一开,遮住暗暗翘起的嘴角,趁热打铁:“况且,让他们怀疑你这个外来人,总比怀疑甄小姐好。”
他往前凑了凑,鬼鬼祟祟,“他们只会觉得是你这个外来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将人藏在了别处。哪里会想到人就被自己人藏在了眼皮子底下?”
他扇子一合,潇洒往外一指:“喏,你去外面看看,现在都乱成一团啦。镇民们成群结队拿着锹扛着棍去扒拉郊外山洞去了,一根毛都不放过。任谁都想不到他在这儿,多安全呐。”
他得意洋洋,笑眼眯眯:“这可多亏了小骗子你。”
“......”
岳翎被呛得无话可说,一股无名之火硬生生憋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越想越生气。
最后只得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可真是有大局观。”
周成礼坦然受之:“那是自然。”
岳翎看着这贱人得意洋洋的嘴脸,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烂他。
“就是这里!”
七拐八拐了半柱香的时间,甄静姝带着他们停在了后院一处灰色高墙前。
她掩声解释:“这里是我爹多年来精心打理的草药圃。府上专门辟了条河道,直通后山,引泉水下来灌溉。每日都由专人打理,一般人根本靠近不得。”
岳翎细细打量起四周。这圃院背靠后山,三面为高大灌木掩盖,位置妙极。
又因年头久远,青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墙根更是布满青苔,几欲和周遭密林融为一体。
墙内嵌着的窄门也是灰扑扑的,连个把手都没有。要不是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个废弃的柴房后门。
可偏偏,门外站着两个健壮的护院。
岳翎眯起了眼。
这萧索荒芜的破门,还用得着派人守着?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三颗脑袋躲在灌木丛后,窃窃私语了一阵。
两个护院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你说今儿怎么这么静?”一个护院嘟囔着。
另一个正要搭话,忽然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翩跹而至。
大小姐怎么来了?
甄静姝莲步轻移,不停地四下里张望。走进了才看到她面露焦虑之色,似乎是丢了什么重要的物件。
甫一抬眼,她像是刚看到这两个护院,急急开口:“你们二人!可见过一只翡翠镯子?”
二人面面相觑:“镯子?”
“满色正阳绿,”甄静姝比划着,“极通透的那种。”
二人连连摇头:“没,没见过。”
甄静姝秀眉微蹙,语气焦灼:“那你们快去找啊!”
二人面露难色:“大小姐,老爷交代过,我们不能离开园子……”
只见她面色一唬,下巴一抬,声音变得尖利又蛮横:“那镯子可是我的及笄之礼,价值千金!现下不见了,事关重大,你们还敢在这儿磨蹭?!”
精致的眉眼染上了熊熊怒火,“现在阖府上下都出去寻人了,本小姐难得使唤你们。若你们胆敢不听,待父亲回来,我就跟他告状!就是因为你们两个玩忽职守拖延时间,才害我丢了镯子!这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二人脸都白了。
躲在灌木丛的岳翎看得目瞪狗呆。
这,这还是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大小姐吗?
她缓缓转头,看向周成礼,这位爷倒是一副早已料到的淡定表情。
岳翎默默刷新了对甄静姝的认知。好家伙,这大小姐的演技,跟周扒皮有得一拼。
再看那两个护院,显然是被唬住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先前坚定的表情也开始松动了。
甄静姝见有戏,便软下语气,趁机循循善诱:“你们只管去找。我在这儿替你们看着园子,保证不会让你们受罚。”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总归是自家人,难不成还会监守自盗?”
两个护院心说有道理啊!老爷的亲闺女,老爷的圃园不就是她的圃园?终于点了点头。
甄静姝带着二人往前院走,一边走一边颐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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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方才在花园里赏花来着,镯子许是掉在那儿了。你们好好找,不要放过一块石头……”
甄静姝侧过头,朝灌木丛的方向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两道身影飞快地闪身钻了进去。
门内别有洞天,蜿蜒的雨花石路两旁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里弥漫着醒神的草药香,隐约还能听见汩汩的清泉流过暗渠。
岳翎粗粗扫了一遍满园草药,看起来都是寻常的品类,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甄老爷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掩人耳目打造这么一片圃园,又是耗费人力物力引山泉灌溉……难道就是为了种些寻常草药?
不可能。
她蹲下来,想细细查看。
周成礼的声音突然传来:“这是什么?”
岳翎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些蜂巢一样的巢穴。可蜂巢是规则的六边形,这些巢穴却是标准的圆形,密密麻麻像一个个倒扣的碗,表面还有细细的纹路。
“不是蜂巢,”岳翎起身走过去,将手中的放大镜递给他,“你仔细看。”
周成礼接过,凑近了细看。
一切都在放大镜里无所遁形。只见那圆圆的碗里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翅膀不停地颤抖,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金色光泽。
周成礼顿觉头皮发麻,鸡皮起了一身,后退半步。
“蛊穴。”岳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人脊背发凉。
此时,岳翎已经蹲在另一处,翻开了层层叠叠肥硕的草药叶子,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
大小不一的蘑菇,有的只有铜钱那么大,呈暗紫色。有的已经长到成人拳头大小,转为紫褐色,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岳翎啧啧称奇,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周成礼看着她熟悉的上头模样,谨慎地凑上前来,难得面色如常。
岳翎抬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成礼淡淡开口:“看什么?本公子如今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岳翎忍不住笑出声。
她想起前不久他在牛粪堆前吐得昏天暗地的肾虚公子模样,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待二人探查完毕,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日落风生,桑榆暮影。
晚霞的余晖即将收起最后一抹酡红,将甄府的重重院落笼在大片大片朦胧的烟紫色中。
二人见四下无人,便悄悄从窄门溜出来,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他们的院落门对门,到了分叉口,岳翎正要往自己那边拐,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
院门是半掩的,隐隐可见早上飘落的树叶有被踩乱的痕迹。
她记得清清楚楚,出门时上了门闩。
有人进去过。
岳翎脸色大变,拔腿就往院子里冲。
推开卧房门,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房间被翻过了。
来人很小心,每一样东西都归回了原位,但瞒不过她的眼睛,分明处处都偏离了一寸。
最要命的是那个孩子,阿旭,不见了。
28.针锋相对
岳翎只觉一股血翻涌直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不敢深想那孩子会经历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一只手从斜侧伸过,拦住她。
“急什么?”周成礼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头顶传来。
岳翎眼里要喷出火来,一抬胳膊抵开了对方,怒不可遏:“阿旭!那天罪人有个弟弟,才七八岁,藏在我房中。现下不见了!肯定是他们把孩子抓走了!那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可怜,身上伤还没好......要是再被抓回去,肯定是活不成的——”
“没抓走。”周成礼紧紧按住她的双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直勾勾看到她心里去。
岳翎愣住:“什么?”
周成礼松手,目不转睛地看她,言简意赅:“他们来搜之前,本公子就把他送到他哥哥的藏身之处去了。兄弟俩待在一处,有甄小姐照料,安全得很。”
岳翎只觉心口一松,腿脚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
她闭眼靠在门框上,双手揉着眉间,鼻子一酸,落下劫后余生的泪水。
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抬眼,撞上周成礼垂眸审视的目光,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那目光晦暗幽深,他在透过她看谁?又想透过她看谁?
周成礼缓缓蹲下,语气平常:“他一个跟你无甚干系的小孩,你那么在意他的生死干嘛?”
这话问得蹊跷,又好似有些熟悉,岳翎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
她抱着头,茫然脱口而出:“他那么小就没了爹娘,我看不得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
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周成礼却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
周围的景象滑稽地旋转颠倒,扭曲拉伸……画面猛地拉远,又兀地在眼前放大,穿过瞳孔,穿过记忆,穿过七年的光阴。
黄沙从天而降,风尘仆仆的少女自千里外投奔而来,背上还挂着一个沉睡的孩子。
她衣衫褴褛,却把那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阿琳,你这是何必?这又不是你的孩子。”这是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少女抬头,眸中亮的惊人:“我知道啊!可他还那么小,那么可怜。如果没人管他,肯定是活不成的。”
她熟练地往上驼了一驼,声音沙哑又坚定:““他那么小就没了爹娘,我看不得你们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
魂兮归矣,七年前射出的箭矢,此时此刻正中眉心。
岳翎的头痛终于消停了,她蓦然抬头,却发现面前的周成礼一脸魂不守舍。
“喂,少爷?大人?……周扒皮?”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悠。
周成礼慢慢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眼里染上了久违的愠色:“一次,两次,是巧合,”他呐呐自语,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似要把她烧出个洞,“那三次呢?”
他突然抬高声音,目眦欲裂:“你到底是谁?!知道些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岳翎被他突然的变脸吓得够呛。
她腾地站起来,怒目圆睁:“你发什么神经?!次次都是你疯狗一样给我挖坑,我哪一次不是默默忍了?!”
她今日本就因为孩子被带走的乌龙事件心情跌宕起伏,现下更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恼怒又委屈。
她拼命咽下喉间酸涩,哽咽开口,“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我,觉得我别有企图,觉得我心怀叵测……所以哪回你试探我,我不是忍了?!
“我想着配合你,想着大局观,想着兴许哪天你就能放下芥蒂……可你现在什么意思?哦!利用完了,准备撕破脸了,一脚踹开我这个死太监?!”
骂着骂着,岳翎愈发觉得委屈,正要继续口吐芬芳,突然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月亮在云中犹抱琵琶半遮面,慷慨地洒下大片清辉,照亮了周成礼失魂落魄的脸,也照亮了那两行清亮闪烁的液体。
上苍啊,那是……泪水吗?!是周成礼的泪水吗?!
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权倾朝野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清流头子,机关枪一样叭叭的碎嘴毒死人不偿命的周扒皮……
居然被她骂哭了?!
岳翎石化了,如同被点了穴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情况?要哭也是我哭啊!是我受委屈,是我被怀疑……是我莫名其妙被你吼!我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库库哭什么玩楞儿?
岳翎把这些话通通咽回了肚子。
良久,久到她渐渐开始手足无措,抓耳挠腮,周成礼却也并不理她。
岳翎觉得他马上就要站化成一尊精致又脆弱的挂泪玉雕了。
她硬着头皮,咬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爷,您别这样,我有点害怕……我,我不骂您了还不行吗?要不,您以后再给我挖坑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先跳为敬?”
还是莫得反应。
岳翎绞尽脑汁地硬哄:“您看啊,您是这般英明神武……我连藏个小孩都瞒不过您!也多亏了您的未卜先知,那孩子才能转危为安。就凭您这通天的本事,天下谁人比得上?我又胆敢对您有所企图?”
周成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眼尖的岳翎一看有戏,赶紧加把柴火:“我就是岳翎,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实实在在的岳翎。不是别人,也没有故意扮做谁。”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又怂,“我也不知道您次次将我看做谁。但蕈枢有说,众生泱泱,万物有灵,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平行世界无独有偶。偶有遇到相似的人事景,无甚稀奇。”
她说的有些口干舌燥,精疲力尽。遂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通,才觉爽气。
继续语重心长道:“我一直信奉一句话,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来之则安之,您真的不必想太复杂。”
她想了想,还是要再缓和下气氛,收个尾。
又强打起精神,披上崇拜的语气问:“说来,您是怎么能未卜先知,抢先一步把孩子转移的?”
周成礼终于动了。
在岳翎的热切注视下,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待再看向岳翎时,那双眼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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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就你那破地方,藏得住人?”他若无其事,语带揶揄。
很好,还是那张破嘴,还是那个贱人,没辜负我这一番口舌。
岳翎倍感欣慰,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
周成礼不以为意,继续道:“全镇人都在怀疑你,你怎么会认为藏在你房间就安全了?”
岳翎噎住。
他说得对。她目前是最大的嫌疑人,她的院子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大意了啊……她叹息,语气复杂:“你又怎么知道我房间藏了孩子?”
周成礼眼角一挑,眼皮还有些红肿,表情要多贱有多贱:“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
岳翎突然想到她那个主线任务,貌似还是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虽然她目前对这个任务持怀疑态度……
她飞快瞟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完蛋,刚刚还信誓旦旦说对他没有企图,怎么就忘了这茬?
她忽然就有些心虚。
第二日,天光大盛之时,周成礼便不紧不慢地找到了甄老爷,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岳翎。
“甄公,”他面带欣慰之色,“幸不辱命!天罪人找到了,现下已自缚于祭台,俯首述罪了。”
甄老爷大喜过望,当即率领一众家丁,浩浩荡荡地往祭台赶去。
祭台前人山人海,挤得那是一个水泄不通,锣鼓喧天。处处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气息,比过年还要喜气洋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祭台上。
那人缚于重重铁链之中,披头散发,垂首呢喃:“是我……我是天罪人!我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残害幼童,自知罪无可赦……”
此话一出,如落到沸水中的滚油,顿时激起万千民愤。
“杀了他,血祭河神!”
“天罪人该死,求河神宽恕!”
甄老爷满意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四方步走上祭台。
他威仪赫赫地清清嗓子,正要开口,眼风斜扫到一旁跪着那人呆滞的脸,声音立时卡在了喉咙里。
那天罪人,怎变成了甄家少爷。
他的亲儿子!
甄老爷瞳孔骤缩,双眼猛地大睁,像是完全不敢置信一般,死死盯着那人,面上血色尽褪。
只一瞬,那表情就被这老狐狸压了下去。
他向台下缓缓一揖,挂上发自肺腑的笑:“诸位!多亏这位岳姑娘,为我们寻回天罪人!”
他朝岳翎拱拱手,转向了自己儿子,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天罪人竟是我甄家之人!本公虽为家主,却也绝不徇私!”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
“甄老爷大义!”
“这天罪人怎么变成甄少爷了?”
“不知道啊,但他既当众认了罪,想必不会有误?”
甄老爷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面色沉痛,声音威严:“既然大家对天罪人的身份存疑,按照本镇规矩,明日,我们就进行锁喉沉塘!”
29.锁喉沉塘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岳翎踮脚,附在周成礼耳边小声嘀咕:“锁喉沉塘又是什么?”
周成礼以扇掩面,低声解释:“是他们镇对天罪人验明正身的一种手段。用蜡封死人的七窍,再缚石沉塘。”
“若第二日捞出来的是尸体,则魂不得归,身不能浮。若是没死……说明河神认定他是顺应天命之人,自然无罪释放。”
岳翎不解:“那不就是必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成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岳翎恍然大悟。
这是甄老爷设的局。
缚石沉塘不假,至于如何缚石,如何封蜡,如何沉塘……都是他定的规矩。
只要暗中手脚做到位,甄少爷自然可以活着洗白身份。
当天夜里,渔火星星,甄少爷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绑了石块,咕咚一声沉了深潭。
又过了一日,天际破晓时分,塘边人头攒动,似是全镇的百姓都来围观了。
甄老爷站在塘边,面色沉肃,大手一挥。
“捞!”
几个壮汉跳进塘里,水花四溅。
岸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被搅得浑浊的水面。
甄老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连连。
那蜡是他亲手调的,掺了不少蜂蜜,即便七窍被封得死死的,也遇水即化。
那绳子也是生麻特制的,未经煮练,水下轻轻一挣就能松开。
至于潭底嘛,他一早就派了熟悉水性的心腹藏匿水下候着,一旦听到重物入水的响动,立即把少爷带去附近安全浅滩安置。
待第二日捞起前,再潜入水底等待时机。
他稳操胜券。
壮汉们在水里摸索了好一会儿,忽然齐齐发力往上拖拽。
水面立时破开,一具尸体被拖到了岸上,早已没了气息。
甄老爷的目光落在那张败灰的脸上,那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了焦距。
那是他儿子的脸。
他如遭雷劈般瘫软在地,突然又踉跄着起身,颤颤巍巍往前迈了一步。
“昭,昭儿?”他嗫嚅着,声音轻飘。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那具湿冷僵硬的尸体,疯狂摩挲着那张青白肿胀的脸。
那蜡封还在,七窍仍封得死死的,绳子也还紧紧捆在身上。
“昭儿!”撕心裂肺的嚎叫冲破天际,把岸上所有人都震得一哆嗦。
“不可能,怎么没化……怎么没化!”他颤抖着去抠那七窍的蜡封,却怎么抠也抠不下来。
“是谁……是谁?!”他猛地抬头,鼻翼煽动,双目赤红,疯狂地在人群中扫射。
镇民们被吓得连连后退,鸦雀无声。
唯有岳翎,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角扬起。
他的目光很快便锁定在了这唯一镇定自若的少女身上,怒火中烧。
是她动了手脚,一定是她!
她还在笑!
他猛地暴起,怒吼着指向人群中的岳翎:“来人,来人呐!把这个妖女拿下!”
家丁们跃跃欲试。
岳翎一动不动,凌厉地直视他:“甄老爷,”声音铿锵有力,“您不是说,捞出来的若是尸体,就是命定的天罪人吗?”
甄老爷的嘴唇抖了抖,却发不出声音。
岳翎毫不畏惧地向前迈了一步,咄咄逼人:“怎么,既为天命,为何又要我偿命?”
人群响起一阵骚动,镇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甄老爷目眦欲裂,眼皮疯狂跳动,连腮肉都在颤抖。
岳翎走到塘边,转身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镇民:“诸位!”她声音清亮,“锁喉沉塘,血祭开河……你们可知真相究竟是什么?”
人群安静下来。
岳翎指向一旁的甄老爷:“是他!在蜡和绳子上动了手脚!那蜡遇水即化,那绳遇水即散。”
“他还在水下安排了人伺机搭救,只等今日捞起前偷偷潜回,假装是泡了一夜还活着!”
她冷笑:“如此一来,他儿子顺理成章地变成河神认定的天命之人,便可无罪释放了!”
人群一片哗然。
甄老爷嘶声怒吼:“你做了什么?!我的昭儿怎会真的丧命?!”
岳翎无辜摊手:“冤枉啊!甄大老爷,我可没动任何手脚。”
话音一转,云淡风轻地轻笑:“我只是把您偷偷换下的蜡和绳子,又给换回去了。”
甄老爷怒目圆睁,恨不得立时活剐了她。
“我只是想看看,”岳翎慢悠悠地踱步,“按照您的规矩,甄少爷究竟是不是天罪人?”
她看着甄老爷扭曲的脸,状似疑惑地眨巴下眼:“对了,您安排在水下的人呢?怎么没见救您儿子上来?”
甄老爷咬碎了一口银牙,颤抖着发出野兽的低吼:“他们……你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岳翎冲他莞尔一笑,从袖子里掏出几个蝈蝈笼,转身对着镇民高高举起。
有那胆子大的镇民上前几步细细查看,只见笼子里密密麻麻蠕动着很多细虫,在阳光下,翅膀泛起诡异的紫金色光泽。
心理承受能力弱的镇民,立时将脸撇到一边开始止不住地干呕。
“这是血傀蛊,南疆奇蛊。”岳翎朗声解释,“大家应该没见过……但甄老爷应当非常熟悉吧?”
她猛地转头,看向甄老爷一瞬间血色全无的脸。
她眯起眼,一字一句:“毕竟这蛊虫,就是甄老爷精心培育多年,操纵全镇的秘密武器呀!”
全场一片哗然。
岳翎继续娓娓道来:“此虫畏寒喜温,入水后便会循着温度往热乎的地方钻。譬如,甄老爷安排在水下的那些帮手的耳朵。”
她笑得愈发灿烂,“所以他们听了我的吩咐,早早便上岸散去了。至于您交代的事情……恐怕他们早就不记得了。”
闻言,甄老爷像是瞬间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久久无法言语。
岳翎重新转过身,面向人群,斩钉截铁道:“诸位!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罪人,也没有什么河神!至于什么锁喉沉塘、血祭开河……都是甄家的阴谋罢了!”
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什么血傀蛊?听都没听过!意思是甄老爷养的?他养这恶心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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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
“我都糊涂了,这蛊跟天罪人有什么干系?锁喉沉塘,血祭开河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是啊!那些人的血流出来都是紫色的,都是我们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况且正常人,谁能放血三天才死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
岳翎毫无惧色,侃侃而谈:“此蛊以血傀菌的幼菌为食,入人七窍,可令人气血滞缓,血液呈紫金色。此时划开伤口,便会血流如线,三日方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这,就是天罪人流血三日才死的真相!”
她心中暗想,其实原理就是这虫携带的菌毒会延缓人体的新陈代谢,降低心率,减缓血流速度。
但跟一帮古人解释,还是称其为蛊,更能令人信服。
人群中又有人喊:“那他们为什么愿意自缚于祭台,自述罪行,甘愿受罚?”
岳翎大方一笑:“问得好!”
她指着笼中的蛊虫,“这蛊毒会麻痹人的痛觉五感。中了此毒的人,人云亦云,旁人说什么都会认同。所以他们才会神情呆滞如行尸走肉,丝毫不挣扎,承认自己是天罪人。”
她瞥向地上一言不发的甄老爷:“就像甄老爷安排在水下的那些人。一旦受蛊虫影响,让他上来就上来,让他散去就散去,哪里还会记得先前老爷的吩咐?”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犹疑不定。
岳翎深吸一口气,高声呐喊:“诸位镇民!这些人不是天罪人!他们是被甄家用菌毒控制,被迫献祭的受害者!”
她抬手,直直刺向甄老爷:“他给那些反抗自己的人安上了天罪人的名头,送上祭台。实为排除异己,杀鸡儆猴,谋求私利!”
“这,才是天罪人的真相!”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岳翎猛地一转身,声音变得又急又厉,如暴雨般敲在众人颅顶:“说完人,我们再来说说这夤灯节!”
她无视甄家人要吃了她的眼神,咄咄逼人:“血傀菌,乃南疆奇菌,三年一生,七年一熟。成熟后孢子粉末爆发,在黑暗中会发出紫金色的荧光。”
“若是置于焰火之中,以人骨为基,以怨气为养……便会极快速地散播开来。”
鸦雀无声。
岳翎继续道:“此毒虽不直接致死,但吸入后会让人产生认知错乱和幻觉,反应迟钝,思维混沌,极易被他人操控。”
她顿了顿,似不忍心开口,“每年的夤灯节,甄家……都在那盏百年长明灯里下了大量的血傀菌孢子。”
“孢子随灯火扩散到各家各户,年年岁岁,延绵不断。吸入者便逐渐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才是全镇人多年来对祭台深信不疑,竟从未提出异议的真正原因!”
人群死一般的滞静。
顷刻间又像是沸水落入了滚油,嗡嗡的议论声开始蔓延。
“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每年夤灯节次日醒来,脑子就开始糊涂……”
“我奶当年就说血祭不对劲!可我们谁都听不进去,原来是中邪了!”
“这甄家!这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啊!太可恨了!”
30.民愤滔天
甄老爷满脸的沉郁,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迥异的面孔,忽地仰天长笑。
“好,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他猛地收敛笑声,眼神如狼似虎,“你既知晓这么多,便也应该知道全镇人皆为我所控!我就算让他们杀了你又如何?”
他抬手指着岳翎,颐指气使:“给我把这个妖女绑起来扔河里喂鱼,给我儿陪葬!”
没有人动。
岳翎装作害怕的样子:“呀,妾身好怕怕呀!”
见对方还在愣怔,她唏嘘道,“甄老爷,你莫不是种蘑菇种魔障了吧?怎地这般耳瞎目盲,看不出现今的形势?”
甄老爷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那些原本狂热的拥护者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盯着他,面沉如水。
他脸色大变:“你们,你们是聋了吗?!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命令你们把她抓——”
声音戛然而止。
人群中忽地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再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涌。
“骗子!”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血债血偿!杀了这个畜生!”
“还我儿子的命来!”
愤怒的火焰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转瞬间便将甄老爷吞没。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沉塘搭的栈台上。
随即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岳翎,牙齿都在打颤:“你,你做了什么?!那些蠢货......怎么不受控制了?!”
岳翎薄唇轻启,目光带上几分怜悯:“昔日给你出谋划策之人没告诉你吗?若非日日吸入那孢子,紫金之毒,黄云芝便可解。”
“早在夤灯节当晚,我家少爷便派人去山中采集了大量的黄云芝,碾碎成粉,趁夜投入了各家各户的灯芯之中。”
甄老爷自知大势已去,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整个人都萧瑟了几分。
岳翎闲庭信步地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再让我猜猜,那人……”
甄老爷一个激灵,岳翎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那人是不是还唆使你,诱导全镇人在这镇上种下血傀菌?”
甄世鸿面色大变,见鬼一样瞪着岳翎,嘴唇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翎波澜不惊:“或许理由是……有助于你彻底操控镇子,成为真正的主人?”
甄老爷喉结猛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额角也爬上了细密的冷汗。
看他这副模样,岳翎心下了然:“不过你为人谨小慎微,或许是心中有所忌惮,并未完全信任他。又或许是……”
她顿了顿,“出于你那仅剩的少得可怜的良知?所以才只敢在每年的夤灯节这天给全镇下毒,让他们信服你,又不至于彻底变作傀儡。”
甄老爷颓然倒地。
此时此刻,镇民们曾经迷茫的脸上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恨意。
他们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一个个恶狠狠地盯着甄家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眼见民愤滔天,暴动一触即发。
甄老爷终于开始慌不择路了。
他面目可怖,在空中胡乱划拉着手臂:“大家不要上了这个外乡人的当!她就是个妖女!”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为了镇子呕心沥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都忘了吗?!要不是我,这镇子早就——”
“够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穿透喧嚣,打断了混乱。
所有人循声望去。
甄静姝气喘吁吁地跑来,发髻散乱,手里还攥着一沓泛黄的信笺。
她将手中信笺高举过头,朗声道:“这是从我爹书房暗格搜到的与南境人的通信!”
她一张一张地打开,供识字的镇民们传阅,“从六年前开始,每一封上面都清清楚楚记下了他们是如何商议,如何布局,如何操纵全镇人的!”
像是面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甄老爷一下子佝偻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姝儿……?!你,你怎可背叛亲父呐……”
甄静姝缓缓抬头,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泪水夺眶而出:“你毒杀我母亲和襁褓中的弟弟时,怎的不念妻儿?”
甄世鸿颤抖着,嗫嚅着:“你,你从何处得知?!我,我那也是为了甄家哪!甄家要兴荣,势必有所取舍,爹是不得已……”
“我呸!”甄静姝一口啐在他脸上。
“你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本事为家族争光,就为虎作伥,献祭自己的妻儿?!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目睽睽下,这位平日里温柔娴静蚂蚁都不敢踩的大家闺秀,撸起袖子束起裙裾,猛地从一旁石化的壮汉手里抢过一把大铁耙子。
只见她三两步冲到沉塘的栈台前,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这样的家族荣光!”
沉重的一下,那栈台瞬间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给狗都不稀罕!”
再是一下,木屑四溅。
“什么沉塘,什么血祭,什么长明灯!”
又是一下,垂垂危矣。
“都见鬼去吧!”
最后一下,整个栈台坍塌了。
甄静姝停了下来,站在废墟里,双手紧握着耙子,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一阵大风刮过,裙裾纷飞,宛如一尊令人敬畏的正义女神。
“你就抱着你这该死的家族荣光,”她一字一句睥睨着亲父,咬牙切齿,“下地狱去吧!”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岳翎连连后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她瞅瞅一地的稀巴烂,又看看那个虎虎生威的甄静姝。
扯过全程摇着扇子淡定看戏的周成礼,暗暗戳了戳他的胳膊:“难怪你一早就敢让甄小姐独自去救人,她竟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周成礼瞥了她一眼,嘴角微翘:“大家闺秀砸起场子来,不输给小太监吧?”
岳翎不理会他的戏谑,星星眼崇拜地看着甄静姝:“这叫什么?千金小姐抡铁耙,砸出一个新天下!”
有了甄小姐带头,一波镇民们开始叫嚣着涌向了镇子中心的祭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砸了个粉碎。
另几个则揪起了甄老爷的衣襟,拳头高高扬起,带起呼呼的风声。
“住手!”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炸开,紧跟着是急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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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
“官府办案!所有人退后!”
镇民们愣住了。
他们回过头,只见一队官差迅速冲进了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最后面,一个官袍中年男人骑在马上,冷冷地俯瞰这一切。
“本县县令在此!光天化日,聚众行凶,你们想造反吗?!”男人勒住马缰,官威凛凛。
他的目光扫过一触即发的镇民,落在衣衫不整的甄老爷身上。
镇民们面面相觑,慢慢放下了拳头。
有人不甘心地喊:“大人!这甄家害死了多少人!我们这是——”
“放肆!”县令身侧的捕头厉声打断,“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定夺!你们动用私刑,与那歹人何异?!”
镇民们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不自觉地噤了声。
“来人,”那县令倨傲开口,“把甄家家主带回衙门,严加看管。”
几个官差应声上前,架起甄老爷。
镇民们眼睁睁看着,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岳翎隐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甄老爷和他儿子多年来残害无辜,横行乡里,官府俱置若罔闻。怎地偏偏在甄家要败了的节骨眼上来了?
其中定有猫腻。
就在甄老爷马上就要被带走之际,岳翎一把将身侧的周成礼推了出去。
他一个踉跄冲到了马前,回头瞪了一眼岳翎。
你上啊!岳翎无声地做着口型。
“......”
县令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这人,略显不满:“你是何人?”
周成礼不慌不忙地一揖:“在下周子衿,乃云饶城芳平长公主的亲眷。此番携家眷途经贵地,本想歇脚,没曾想......”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架着的人,“撞上了这么一出好戏。”
县令皱起眉头:“长公主?”
周成礼从袖中摸出那块黑檀牌子,递了过去。
县令接过,打量一番,脸色微变,随即语气客气许多:“既是长公主亲眷,本官自当以礼相待。只是这鄢合镇的案子,乃本官辖内之事,公子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周成礼一笑:“大人说得在理。在下本也无心过问地方政务,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带困惑:“有件事,在下实在想不明白,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何事?”
“在下掐指一算,”他慢悠悠道,“从府衙到鄢合镇,快马加鞭也得两个时辰。敢问……是谁向大人报的案?”
县令表情一滞。
不等他回答,周成礼继续说下去:“若是镇民报的案,那今日这场闹剧才刚开始不久。大人即便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除非,”
他意味深长,“大人早就在路上候着了。”
县令脸色突变。
周成礼愈发温和:“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连我这个外乡人都会以为,您不是来抓人,而是来救人的。”
他莞尔一笑,“当然,这只是在下的胡乱猜测,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31.急转直下
镇民们议论纷纷。
他扇子一指:“您瞧!这甄老爷也是怪了。方才还慌不择路,这会儿倒是安静下来,不慌不忙了。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
他悠悠道,“依在下看,他这模样,倒不像是被押解吓得不敢说话,更像是笃定有人会来救他。”
县令脸上的淡定消失了,露出些许慌乱。
“胡说八道!本官秉公执法,何来包庇之说?!”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周成礼嘴上连连认错,手下却麻溜地摸出一张信笺。
“在下暂居甄府,于书房中偶然拾得一物。大人既是父母官,想必识得上面的内容?”
他于众人面前展开,那字迹赫然与方才甄静姝拿出的那些信笺一模一样。
周成礼一字一句复述:“信上说,河神进项,岁入白银五万两,你我三七分账。你容我甄家说一不二,我保你衙门财源滚滚。”
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大人,您瞧这信,眼熟不?”
周遭立时炸开了锅。
“好哇,原来这狗官跟甄家是一伙的!”
“难怪从前血祭的时候衙门从来不管,甄老爷出事儿了才出现!”
“我们每年辛辛苦苦攒钱上供给河神,原来都进了你们的口袋?!”
“还钱!还钱!”
人群再次骚动,连官差都抵挡不住。
那县令面色铁青,恶狠狠盯着周成礼厉声呵斥:“大胆宵小狂徒!竟敢在本官管辖境内这般妖言惑众,煽动百姓,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一挥袖子:“来人,把这些外乡人都给我抓起来!胆敢反抗的暴民也一并带走!”
一声令下,官差们逼近周成礼成包抄之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脆生生的冷笑从人群后方传来。
“呵!”岳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手中高举一方物什。
那是块巴掌大的鎏金令牌,背面一行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如朕亲临。”
目光触及令牌的一瞬,那县令瘫软着滚下马,豆大的汗水颤抖着落下:“你,你们……你们是钦差?!”
岳翎炫耀似地晃晃牌子,笑得人畜无害:“大人,您方才说,要把谁抓走?”
此话一出,周遭嗖嗖闪过数道鬼魅身影,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官差围了个水泄不通。
岳翎利索收起牌子,朗声斥责:“堂堂县令!不想着为民除害,破除愚昧,保护百姓安居乐业。却与当地士族沆瀣一气,收受贿赂!你对得起头顶的乌纱帽,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对得起这满镇百姓喊你一声父母官吗?!”
县令嗫嚅着双唇,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这场闹了许久的荒唐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县令连同甄老爷一并被押解下去,待审后发落。
甄家那座深宅大院也被看管起来,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族长们此刻正一个个垂头丧气,等着日后的审判。
那座深藏在甄氏祠堂里燃烧了近百年的长明灯也被众人拖了出来,你一脚我一脚,踹了个稀巴烂。
火光熄灭,黑暗降临。但天亮之后,这座被操控了太久的镇子或许终于能迎来真正的光明。
甄静姝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看着那贴了层层封条的祠堂大门,眼泪倏忽涌了上来。
岳翎走过去,紧紧抱住她。
“以后,”甄静姝哽咽着,“以后终于不会再有天罪人了。”
岳翎轻轻拍着她纤瘦的脊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笑:“将来到了地下,我总算是有颜面见娘和弟弟了。”
岳翎心里五味杂陈,半是心疼,半是钦佩。
这个世家千金,平日里最是温柔似水。可真到了节骨眼上,绕指柔也能化成百炼钢。
“甄小姐,”岳翎认真地看着她,“ 相信我,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甄静姝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我得去好好安置下家里的妇孺,”她擦了擦眼泪,“她们都是无辜的……总归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
岳翎点头,二人暂且别过。
她刚转过身,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黑压压的镇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和周成礼,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俩,跟看救星似的。
“岳姑娘!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还不计前嫌帮助我们……我们真是无以为报啊!”
“是啊!多亏了您和周公子揭露恶行,救我们于水火!要不是你们,咱们这会儿还被蒙在鼓里呢!”
“……”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把二人淹没了。
之前跟她介绍过天罪人的大娘挤到最前面,拉过二人的手交叠握紧,满面笑容道:“哎哟喂!之前我就瞧出来了,您们二位站一块儿,那可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天上无地上有的一对儿啊!”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可不是嘛!咱这周公子一表人才,咱这岳姑娘更是花骨朵儿一般……”
“好一对行侠仗义的神仙侠侣啊!为民除害,英雄,大英雄!必须得在咱们镇上多住些日子,好好招待一番!”
岳翎被夸得面色绯红,连连摆手想推脱一番,却发现自己完全应付不来这种热情似火的大场面。
果然,真诚是必杀技……可这要怎么脱身?她心中暗暗犯难。
周成礼倒是依旧沉稳如老狗,不紧不慢地朝众人含笑拱手:“承蒙诸位乡亲厚爱!在下愧不敢当。只是在下尚有公务在身,明日须得回去复命。诸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他朝岳翎颔首示意,“来日得闲,定当携内子再来叨扰。”
内子……岳翎掉了一地的鸡皮。
镇民们听了,虽万分不舍,却也并不强留。
“那今晚可得好好办一场送行宴!”
“对对对!把各家各户最好的酒菜都拿出来,为恩人践行!”
“咱们呐,要好好谢谢恩人!不醉不休,不醉不休!”
二人没再拒绝,乐呵呵接受了镇民的好意。
送行宴就设在镇中最宽敞平整的晒谷场上。彼时不是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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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的季节,晒谷场又经过了一番仔细扫洒,干净清爽,是个设宴席的好地方。
夜幕降临,清风徐来。
各家各户的长桌井然有序地连成长龙,一盏盏灯笼高高挂起,逐一点亮,从这头燃到那头,把整个晒谷场照得亮亮堂堂。
家家户户都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
一盆盆卤味摆得小山一般高,凤爪、金钱肚、羊蹄……酱色油亮,十指大动。
油炸的麻叶麻花一框框出锅,撒了芝麻,金黄酥脆。
老虎菜拌得脆爽无比,芥菜丝萝卜丝黑木耳花生米色泽分明。
烤乳猪滋滋冒油,鲜香麻辣的酱料顺着纹理往下淌,掉到火上激发出无尽焦香。
大桶的牛肉粉丝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碗碗盛出来撒上韭黄,鲜得人天灵盖直哆嗦。
刚出炉的烧饼一摞又一摞,烤得焦黄酥脆,拿起来直烫手,掰开里面一层一层裹着鲜嫩的葱花……
岳翎和周成礼带着侍卫们姗姗来迟,镇民们纷纷端着海碗,潮水般涌了上去。
“周公子!岳姑娘!还有各位英雄好汉,这一碗敬你们!”
“干了干了!今晚一定要喝他个痛快,谁都不许耍滑!”
“敬咱们鄢合镇的新日子!希望往后年年风调雨顺,周公子岳姑娘和和美美……”
岳翎颇有些应接不暇,推搡间,袖子被人扯了扯。
她低头一看,是阿旭。
那孩子搀扶着大病初愈的哥哥,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挤过层层人群走到她面前,额角冒汗。
哥哥脸色依旧苍白,走路也还有些踉跄,却硬撑着要往下跪。
“哎呀呀!”岳翎一把托住他,“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恩人,”哥哥声音打着颤,“要不是您,我跟阿旭,我们早就,早就……”他哽咽着红了眼眶。
岳翎赶紧把他扶到旁边长凳上坐下,递了碗米汤过去。又牵过阿旭,蹲下来仔细看他胳膊上的烙印。
那个刺眼的罪字已经浅了些,长出了粉色肉芽。
“好好养着,”她轻声安慰兄弟俩,“勿需行此大礼,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塞进哥哥手里:“这是黄云芝药泥的方子。怎么制作怎么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照着这个坚持敷药,再过一阵子,阿旭的疤就能消掉了。”
她又说,“你是哥哥,切记要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才能撑起这个家,才能为阿旭遮风挡雨。”
哥哥捧过那张千斤重的纸,手抖得厉害,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阿旭在旁边瞅瞅哥哥又瞅瞅岳翎,忽然嗖地一下溜了。
呆愣间,那孩子又吭哧吭哧跑回来,怀里还抱着几个坛子,后面跟着的镇民也帮忙拎了几个。
“给!”他把坛子往岳翎和周成礼面前一放,小脸涨红,“这是我爹当年埋的若耶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可珍贵了!送给恩人哥哥姐姐喝!”
陶坛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刚挖出来。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那股子醇厚的酒香。
32.两个月亮
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正要推辞,旁边又涌过来一波镇民。
“岳姑娘!阿旭他爹的若耶溪镇上一绝,在外面可喝不着。来来来,满上满上!”
“......”
岳翎还没反应过来,陶坛已经不由分说被打开,酒香四溢。
眨眼间,手里已经斟了满满一碗若耶溪。她低头一看,酒色金黄透亮,闻着有股子清甜的味道。
真好闻哪!
她试探着抿了一口,入口柔和,甜而不腻,余味悠长……还挺好喝?
敬酒人一波一波,祝酒词一套一套。推杯换盏间,岳翎应接不暇面红耳赤,只能被劝着一碗一碗往下灌。
这酒喝着清爽,一点儿也不呛人,跟喝糖水似的。她越喝越顺口,不知不觉就下去了几海碗。
周成礼那边更热闹,这位爷平日里端着架子,这会儿倒是不端了,来者不拒,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周公子好酒量!不愧是大英雄。阿旭,再开几坛!”
岳翎在旁边看得直乐,心想,周扒皮今晚怕是要栽了。
她喝着乐着,乐着喝着,逐渐觉得脑袋有点晕,眼前的灯笼开始晃,人影也开始晃,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岳姑娘,再来一碗!”
“不不不,实在喝不下了……”她摆摆手,声音都开始发飘。
可她推出去的碗,不知怎么又被满上了。
岳翎迷迷糊糊地又喝了一口,吃力地抬起头想找周成礼,却发现那人在不远处也摇摇晃晃的。
清辉闪烁,烛火摇曳,晒谷场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热闹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岳翎晕晕乎乎地抬头看天,又晕晕乎乎地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这天上一个月亮,地上怎么也有一个月亮?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地上的月亮晃啊晃的,竟比天上的还要好看。
人说月亮只可远观,那地上这个,能不能亵玩?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
指尖触到那月亮的一瞬间,温温的,软软的,还带着酒的热气。
“嗯……”那月亮居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低声。
岳翎愣了下,蹙眉凑近了看。
那白玉般的月亮染上了红霞,一双朦胧的星眸浸了温酒,正垂眼看着她,烫得人耳根发颤。
她的手指还贴在他脸上,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真好看哪……
她忍不住继续摸摸索索,从眉骨,慢慢滑到鼻梁,再往下,停在那微微发干的嘴唇上。
“好软啊,”她迷迷糊糊地嘟囔,“这酒入口温和,怎么喝下去让人心如鼓擂呢……”
周成礼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躲,目光就那么沉沉落下来。
他的眼睛像细碎的星辰,又像月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看不清深浅,却勾得人魂不守舍。
岳翎凑得更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瑞麟香。近到能数清他一根一根的睫毛,在清辉下微微颤动。
她盯着他端详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
“月亮可真好看。”她叹息。
声音软糯,带着酒后的含糊和认真。
下一秒,岳翎的唇贴了上来。
周成礼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能是若耶溪的功效,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头晕目眩,浑身酥软,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喧嚣仿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眼前这个人,近在咫尺的这个人,闭着眼,睫羽轻颤,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晒谷场上,月光如水,酒香四溢。
此时此刻人们正喝得酒酣耳热,醉眼惺忪,谁也没注意到某个角落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岳翎往后退了退,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他。
“咦,月亮怎么不说话了?”
周成礼喉结滚了滚。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要我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岳翎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身子一松,整个人往他怀里栽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待岳翎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陌生的卧房。
抬眼是昏暗的房梁,夜风拂开窗扉,掀起层层帷幔,露出了满室红烛。
应是夜深时分,她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这是遇上鬼压床了?她忐忑垂眸,却发现周成礼正窝在她怀里。
只见这厮一颗脑袋埋在她胸前,双臂还紧紧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岳翎本就头痛欲裂,这下脑子更是嗡地一声炸开了,脸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她恍惚间明白过来,定是那些镇民见他俩都醉得不省人事,又念及她本就是周成礼的侍妾,便好心将二人做一堆打包送进了周成礼的卧房。
她胆战心惊地试图从他的铁臂里挣脱出来,可她稍稍往后一挪,他便跟着往前一贴。她再挪,他再贴……环着她的手拢得更紧了。
“......”
岳翎深吸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去推搡他的肩膀。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的时候,周成礼终于有了动静。
他眉头微皱,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凤眸慢慢睁开,醉意朦胧地看着她。
此时的岳翎已然热泪盈眶,面露恳切之色。
谢天谢地!这死狗终于醒了……快松开你的爪子!她在心里叫嚣着,面上却依旧直愣愣盯着他,一动不动,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她在等他一把推开她,等他嫌弃地跳下床暴跳如雷,等他大声嚷嚷你个死太监居然敢爬本少爷的床。
可周成礼只是看着她。
那双本就多情的眼因为染上酒意的缘故,显得格外水润。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眼波流转,眸光潋滟。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自觉口干舌燥,久到她心跳开始失控,久到她快要晕厥过去……
然后他动了一下,岳翎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以为下一秒自己就要被踹下床去,却顿觉天旋地转。
竟是被一把拉到怀里重新搂住。
岳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整个箍进怀中,双手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动弹不得。
他的腿竟也顺势缠了上来,锁住她的腰,缠得她的大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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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空白。
耳畔是他带着酒香的呼吸,灼热酥麻,让人心烦意乱。
“阿翎,”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别动。”
岳翎彻底石化了。
这还是周成礼第一次叫她的乳名。
竟然是在这种混沌的情况下。
独属于他的气息混杂着酒意,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心脏好像马上就要跳出喉咙。
这是做梦吧?她晕乎乎地想。
不然周扒皮怎么可能这样?
我这是,又做了关于他的春梦?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更烫了。
她想掐自己一把试试疼不疼,可手被他箍得紧紧的,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气息愈发灼热了,像一张无所遁形的大网,越收越紧,让她眩晕,让她窒息。
她挣扎着想清醒一点,可越挣扎,越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烛光在晃,帷幔在晃,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心跳声砰砰砰越来越响,最后一下,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停了,清辉透过吹开的窗扉洒进来,满室红烛都染上了几分温柔的朦胧。
旭日东升,晨鸡报晓。
待岳翎再次睁开眼时,撞进了一双变幻莫测的眼眸。
周成礼不知已醒了多久,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二人就这么安静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像表演默片似的,周成礼缓缓松开了禁锢住她的手,岳翎也缓缓起身。
她浑身又酸又麻,硬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待她手忙脚乱叮铃桄榔地扶住床柱,堪堪稳住身形,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交织的呼吸声。
周成礼那只肥胖的古菇顾一扭一扭地从半开的窗扉钻进来,歪着脑袋瞅向二人,像是困惑主人的房间今天怎么多出来一个人。
漫长的沉默。
岳翎咽了咽干涸的口水,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这诡异的气氛。
昨晚的事,她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不知不觉喝断片儿了,中途醒来想走又被拽回去当抱枕……
还有那句让她方寸大乱的。
阿翎,别走。
太尴尬了。
必须得解释一下!
可还没等她开口,周成礼抬手撑起额角,眉头轻蹙,先她一步出了声:“应是我的错。”
岳翎愣住了。
啥?周扒皮主动认错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像看被附身的怪物。
愣神的功夫,她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昨晚我可是使了吃奶的劲儿想挣脱来着,是他拼命搂着我不让走!只是后来实在太困就又睡着了……这可怪不得我。
这么一想,她忽然就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挺了挺腰板,抬了抬下巴,正想就坡下滑,目光又在周成礼身上兜了一圈。
他耷拉着脑袋,怎么看起来还有些萧索?
像个刚被欺负完的受气小媳妇儿……
她一下子泄了气,刀子嘴化作豆腐心。
33.孰是孰非
岳翎斟酌着开口:“也,也不全是你的错。昨晚,昨晚谁能料到那若耶溪喝起来糖水似的,后劲却如此之大,呵呵,呵呵呵……”
周成礼却突然往后一仰,倚上床架,本就揉得凌乱的衣襟随着动作半敞开来,露出大片肌肤。
岳翎的眼睛再也无法挪开半寸。
头顶是遮纱盖幔的朦胧,眼前是妙人儿隐约的胸肌。
突然一个晴天霹雳,岳翎恍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啊,对了!青鸾山庄解毒的那天,那个一模一样的春梦!
这就变成现实了?
在岳翎赤裸裸的眼神侵略下,周成礼无所谓地轻笑一声,眼角眯起,漾开宿醉的红晕。
一整个勾栏做派。
“小骗子,你果然对本公子垂涎已久。”
轰隆一声,梦境与现实彻底重叠,岳翎再也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昨晚你既轻薄了我,我便不该揪着你讨要说法,让你有机可乘趁机爬床。故造成今日这般局面……实是我的错。”他慢条斯理,却丝毫未注意到面前的姑娘已然魂不守舍。
良久,待岳翎神魂附体,却发现周成礼正颇有些不满地皱眉等她发话。
刚刚他说什么?是不是在跟她讨要说法?岳翎被盯得发毛,脸上挂起一个僵硬的假笑。
“那个,我真不是故意往你床上躺的,我发誓!”她信誓旦旦举起三根手指,干笑了几声,觉得自己像个拔吊无情的渣男。
“肯定是镇民们送错了,真的!他们本来就以为我是你的侍妾。而且,而且昨晚明明是你抱着我不撒手,我推都推不开……你,你要是实在觉得吃亏了,我,我赔你钱?”
周成礼抿唇盯着她,目光莫名地有些幽怨。
好一会儿,他终于动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地看她:“哦?赔钱?”
岳翎点头如捣蒜:“对!不过最多赔你精神损失费……不能再多了!你看咱俩衣服都没脱,肯定没发生什么,对吧?”
“你该不会不记得,”他慢悠悠开口,“昨晚你当众亲了我?”
岳翎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成礼抬起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
“这里。”
又点了点自己的唇。
“还有这里。”
岳翎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烟花。
时光回溯,晒谷场上,烛影摇曳,欢声笑语......她记得酒酣耳热之时唇齿贴上了一轮灼热的月亮,柔软的月亮,着魔的月亮。
不,不会吧?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想瞪出几分又在忽悠她的痕迹。可他那双眼睛虽然带着一贯的戏谑,却透着晦涩,全然不似作假。
完了,她脑子里依旧一片浆糊,脸却开始剧烈灼烧,心下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我,我的确是喝醉了,”她嗫嚅着,底气全无,“酒后乱……不是,酒后失态,我也不想的。实在抱歉……”
周成礼嗤笑一声,并不理会她的苍白辩解。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踱步到窗边,给他心爱的古菇顾添了把鸟粮。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逆着晨光,那双凤眸里染上意味不明的晦暗。
“岳翎。”
“嗯?”
“以后离本公子远一些。虽本公子洁身自好,却也防不住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钻空子。正如本公子此前所言,本公子早已心有所属,再容不下她人。南境之行山水遥遥,保不齐下次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的声音极为郑重,“因此,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再有此种境遇发生,本少爷,绝不姑息。”
直到岳翎沉默着应下离开,周成礼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也不知她听了这些话是何种心境,会不会伤神。
毕竟她的一颗真心都拴在了自己身上。
喂完了古菇顾,他又给它加了勺清水。
看着它蘸着水一根根清洁羽毛,周成礼的心里没来由涌上一片巨大的茫然。
是了,刚刚那番义正言辞,与其说是警告岳翎,倒不如说是警告自己。
他当然知道岳翎不是故意的,以她那比鸽子还要小心警惕的性子,只怕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亲近他。
更别说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吻,一个呼吸交缠的夜。
他无助地捂住自己有些颤抖的眼,他觉得自己好卑鄙。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完全是自己的错。
是他默许了她的亲近,是他借着酒劲放纵自己心底的意乱情迷,勾引了她。
事后却又呵斥她离开,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是他不好,他在找借口,他在推卸责任,是他任由心底的废墟中生出了不该有的情丝。
她是阿翎,不是他的阿琳。
他的阿琳,早就死在了那场宫变中,死在了殿前逼宫的剑上,死在了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连尸首都被陈温那个不孝子藏了起来,祭无可祭。
或者说,他的阿琳,在更久之前,在进宫成为皇后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在了他的心里。
他有些惶恐,自从踏上这条不归路,他就坚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此时,他却是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恼羞成怒。
以前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两个人虽然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是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之间总有那么几刻重叠的影子,才让他中毒般游离不可自拔。
可自那晚坦白局后,他早已分得清二人,半分不会混淆。
岳翎就是岳翎,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实实在在的岳翎。她机敏聪慧,勇敢善良……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这些是她性格的底色,做不得假。
她没有故意扮做万琳琅,也没有对他有所图谋。
可他这该死的心根本不受控制。
他低头,凑近了还在清理羽毛的鸽子,自言自语:“远一些,再远一些。这样,总能收起不该有的心思了吧?”
晌午的日头正正好,暖融融地笼着阴云散去的鄢合镇。
周成礼在屋里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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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了许久。
他先是换了身熨烫服帖的银丝锦缎长衫,端端正正束好发冠,又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
很好,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丝毫没有破绽。
他很满意,放下心来,转身大步推门而出。
得去找越风,交代一下启程的事了,后面的路不好走……他心里盘算着一二。这镇上的事已尘埃落定,是时候继续向南赶路了。
穿过垂花门,走过长长的甬道,踏出宅邸大门。
他忽然愣在了原地。
门前空地上,乌篷马车已整装待发。车舆车辕擦得锃名瓦亮,帷裳浆洗得干净清爽,马儿也被刷得精神抖擞,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一众侍卫正在车前车后地忙碌,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隔老远都能听见。
其中最亮眼的自然是岳翎。
她一身簇新的水绿色滚鹅黄茧绸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宛如刚抽芽的水葱,鲜嫩又灵动。
身后只编了根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子,辫尾还坠了颗饱满的银铃铛,随着主人的一举一动在脑后舞来舞去,叮呤咣啷。
像根猫尾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撸一把。
她为什么不戴自己送的金首饰?那些个金元宝坠子,金葫芦钗子,她不是很喜欢吗?周成礼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根辫子跳来跳去,跟着她一会儿跑到车头,一会儿窜到车尾,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指挥着侍卫们装车。
“那个箱子放最里头!外头要放大饼和水囊,干粮得放在最容易拿的地方!”
“越风大哥,你那边的麻绳再紧一紧!后面几天山路颠,别散喽!”
“对对对,就是这样!没事儿,里面就是些御寒衣服,不打紧!”
麻花辫甩啊甩的,却没往周成礼的方向甩一下。
越风……大哥?
他逐渐有些胸闷气短。
越风也没看见他,正抱着一大摞油纸包往车上码。扭头见岳翎又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过来,忍不住开玩笑:“岳姑娘,您怕不是把整个镇子的家当都盘下来了吧?”
岳翎把布袋往车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那可不?越风大哥,你别看咱现在准备得繁琐。我跟镇民们都打听清楚啦,后面得有好长一段深山的路,那叫一个山寒水冷,人烟罕至......”
“到时候这些东西,无论是充饥还是御寒,都能派上用场!绝不会委屈了咱弟兄们!”
侍卫们连连称赞,啧啧称奇。
她炫耀似地掀开那口布袋,一股浓郁的喷香飘出来:“这猪油大饼!是前儿个我托镇上的婶子们做的,今天一早才烙好送过来。焦黄酥脆又顶饱,有条件的时候泡肉汤吃,没条件的时候烤烤就能吃。放十天半个月都不坏!”
又掀开另一口袋子,肉香扑鼻:“这牛肉干!老早就托镇上厨子烤好的,用花椒和盐腌过,又香又劲道。走累了嚼一条,比什么都顶用!”
围观的侍卫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34.牢中审讯
岳翎跳上车,抱下来一堆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还有这些个草药香囊!我把甄老爷药圃里那些山泉水浇灌的上等货全都薅来啦,配上血傀菌深度加工了下,就是驱蚊除瘴祛寒的绝佳香囊。”
“来来来,咱们人手一个,戴上有备无患!”
她拎起布袋子一个个分发,侍卫们争先恐后地领取。
越风接过自己那份,满脸钦佩之色:“岳姑娘真是周到又心细!我们这一路有您在,真是难得享福了!”
岳翎谦虚地摆摆手,又不嫌费劲儿地从车后拖出个大包袱,打开展示。里头是压得整整齐齐的厚袄子和围帽。
她喜滋滋地:“等过几天进山了,这些衣物一人一件。越风大哥您摸摸看!这料子扎实得很,掌柜说最能御寒挡风。还有这围帽,山路颠,灰又大,戴上不迷眼。万一遇到瘴气迷雾,咱也不带怕的!”
一口一个越风大哥……
什么时候他俩这么亲近了?!周成礼眼筋抽了抽。
越风凑上前,稀罕地摸了摸那袄子,眼睛倏忽亮了。又掂了掂那围帽,沉甸甸地,掀开来看,里面居然缝了层厚厚的羊绒,保暖又挡风,真是好哇!
侍卫们翻来覆去摩挲着香囊,又摸摸那衣物,好半天没吭声。
末了,纷纷抬起头,相互间使了个眼色,齐齐看向岳翎仍在忙碌的身影。
一个圆脸侍卫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口:“岳姑娘!这么多年,咱们这些弟兄们走南闯北,过惯了刀尖舔血挨饿受冻的日子,从来没敢想过这些!您对我们这般上心,咱们……咱们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就是!弟兄们跟过的差事不少,头一回觉得这么踏实。”
“多谢姑娘惦记着咱们,我娘知道了都能放心不少!”
……
岳翎意识到气氛有些不一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着这群大男人一个个溢于言表的感动模样,愣了一下。
随即笑逐颜开:“嘿!这有啥打紧?出门在外,咱们都是自家人!还不得互相照应着啊?我岳翎没别的本事,平时承蒙兄弟们拔刀相助,才能数次化险为夷。能略尽绵薄之力,让兄弟们吃好一点,穿暖一些,也算是报答大家的恩情了!”
她这话说得寻常又不寻常,侍卫们听了,一个个腰杆儿都挺得溜直。
越风扫过众人的神情,郑重其事地朝岳翎抱拳,朗声道:“岳姑娘,您放心!往后路上,甭管遇到多大的险情,兄弟们这条命,豁出去也得护您和公子周全!”
“对!”侍卫们齐声应和,“一定拼死护岳姑娘和公子周全!”
周成礼还没从越风大哥和月姑娘的熟稔中缓过神来,就被自己的嫡亲侍卫们一边倒向岳翎的行为气得头晕眼花。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围着岳翎表忠心,眼睛亮得跟狗见了骨头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岳翎才是他们的主子。
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对自己的侍卫不好吗?
他体恤他们的辛苦,每个月大把大把的银子发着,逢年过节的赏钱也从不吝啬。为了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还派人专门照料他们的后方家眷。
谁家老母病了,他派自己的府医去诊治。谁家媳妇生孩子,他流水般的补品送过去。谁家孩子要读书,他还帮着打点关系进书院……
他容易吗他?
现下几口吃食,几件衣服,几颗糖衣炮弹……就把他的人统统收用了?
这女人,太可怕了。
周成礼正胡思乱想之时,又看到越风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香囊,畅快地眯起眼,长舒了口气:“岳姑娘,谁能想到,那操纵人心的剧毒之物血傀菌,经您这么一妙手回春,竟能变成神药?”
岳翎正往车上码最后几个包袱,闻言头也不回:“正所谓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嘛!血傀菌本性虽毒,可经过九蒸九晒的炮制,毒性大减。再配上几味温补辅助的草药,对人体自然就有益无害了。”
她把最后一个包袱塞进车厢,掸了掸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毒药也好,良药也罢,端看用药之人怎么下功夫。用对了,是救人的宝贝。用错了,就是要命的凶器。”
周遭侍卫们纷纷点头,看向岳翎的眼神全然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信赖。
越风又凑上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岳翎笑得弯了腰,那根乌黑的麻花辫在身后跟着跳跃。
一帮人其乐融融,笑声爽朗,跟过年似的。
除了周成礼。
他站在宅邸门口一隅,面如锅底。
他早上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预想中的种种……全然没有出现。
那些在镜子里告诫自己的挣扎和惆怅,此刻全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昨夜的事,她全然忘了吗?早上的话,她一点没往心里去吗?
她怎么就能跟没事人似的?还在这儿跟她的越风大哥言笑晏晏,跟他的侍卫们打成一片。
好像眼里压根儿就没有他!
他心里那股无名之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沉着脸,重重地咳了一声。
很好,没人理他。
周成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台阶,故意发出巨大的响动。
侍卫们终于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慌忙收起笑容,仓促行礼:“公子!”
笑啊!你们怎么不继续笑了?!是生性不爱笑吗?!刚才不是还笑得很欢吗?!
周成礼在内心咆哮,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岳翎也跟着转过头来,脸上却毫无芥蒂,甚至更灿烂了几分:“哟,少爷醒啦?来得正好,您要不要也拿个香囊?大家都戴上了,您看像不像咱们的队标?”
她随手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香囊,朝他递过来,动作自然极了。
周成礼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没伸手接过,也没再看她一眼,转身从侍卫手里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
“本公子先行一步去县衙,有话要审。”
话音未落,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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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觑。
岳翎举着那只香囊,手还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脸莫名其妙:“他这是又怎么了?谁又招惹他了?”
众人迷茫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只有越风,偷偷瞅了眼不开窍的岳翎,叹了口气。
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喽!
他赶紧打断众人的猜测,挥挥手:“行了行了,别嘀咕了,快上车!追上去!”
马车辚辚而动,跟着往县衙方向赶去。
到了县衙,众侍卫在门口待命,岳翎则亮了亮腰牌,随衙役进入寻人。
引着她往里走的衙役格外殷勤:“钦差大人可是来寻周公子的?周公子方才已经去了牢狱,说是奉圣令亲自提审甄家人。您要不要在前厅喝口茶,等一等?”
岳翎脚步没停:“牢狱在哪儿?带我去见前县令。”
衙役愣了一下,偷偷上下打量:“大人,那地方,可能不适合姑娘家去……”
岳翎故作威严地撇他一眼。
衙役赶忙低头让路:“不过您是堂堂钦差大人,想必自是见多识广,无甚可怕!是小的有眼无珠了,大人您这边请!”
走进后院,穿过一排厢房,才看见一扇黑漆漆的铁门。
两个衙役合力推开铁门,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空气中满是腐烂的血腥气息。
牢狱的甬道很窄,只勉强容两人并排通过。两边是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人是鬼,只偶尔飘来几声呻吟。
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地上的稻草混着干涸的血水,散发着潮湿的馊臭味。
时不时有老鼠飞快窜过去,窸窸窣窣的,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那股子血腥味儿也越来越浓,熏得人作呕。
引路的衙役偷偷看了眼岳翎,见她毫无惧色,且脚下生风,心下不由得感慨这位大人真乃女中豪杰,难怪能身负圣命,勘破此等重案。
二人停在了最尽头的牢房里。
前县令正倚靠在稻草堆上,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草屑和灰。
真是一天世界啊,岳翎心中叹息。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岳翎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笑。
“是你?”
声音嘶哑,带着破罐破摔的讥诮:“怎么,周公子不来审我?”
他往岳翎身后看一眼,确定再无他人,冷笑更甚:“让你一个女人来?”
岳翎没说话,只是悲悯地俯瞰他。
男人挪了挪身子,往墙上一歪,一脸无赖相:“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大不了这条命交代了。反正我孤家寡人,没什么好失去的。”
岳翎在他面上逡巡片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哦?可我怎么听说,当年的状元郎,甫一考取功名,就放弃了人人眼热的殿前位置,自告奋勇回了原籍?”
对面的人神色一变,缓缓坐直身子,目光阴沉地盯着岳翎。
岳翎像没看见似的,来回踱了几步。
35.热血终凉
她慢悠悠问:“你说自己没什么好失去的?那你当年的一腔热血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一早就准备好回来敛财的吧?”
男人的脸腾地涨红,青筋爆出,像是随时会暴起掐死岳翎。
一旁的衙役警觉上前,岳翎无所谓地挥挥手让他退下:“不用怕他伤我……他要杀,也得先把自己杀了。”
岳翎端详着他,像是透过他看向过往里的青年:“让我猜猜,你自小在这镇子上长大,想必年轻那会儿,也对这里盘踞多年的势力深恶痛绝吧?”
“看着那些宗族豪绅鱼肉乡里,看着百姓盲从软弱,你也曾怀揣一腔抱负,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这些?”
对面一阵战栗,将头狠狠埋进了双膝。
“可后来呢?是什么让你凉了热血?”岳翎停下脚步,“的确,像你刚刚所说,我今天来不来这一趟,于你而言,于判决而言,都没什么变化。”
话锋一转:“但,你确定不要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
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良久,那呜咽声化成了苦笑:“你懂什么?”他猛地抬头,眼里涌上疯狂,“你以为我不想管?这镇子多年来被宗族把持,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我就是想管也力不从心!”
像是憋了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起身神经质地来回踱步:“当年……我拼了命考取功名,就是为了回来,把这些宗族的势力拔了!”
他撕心裂肺,脚链跟着哗哗作响,“我带着一腔热血回来了,可之后呢?我处处受制,事事掣肘,推行的政策他甄家一句话就无人肯听!遇到旱涝瘟疫,甄家一鼓动,这些愚民就冲到县衙大闹公堂!”
他眼眶泛红,仰天长叹:“百无一用是书生哪......”
“你够了!”岳翎不耐地出声打断,像一记清脆的耳光,把他剩下的话生生打了回去。“倒是我高看了你!原以为你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男人愣住,嘴还张着,眼眶里的泪光都僵了。
岳翎轻蔑盯着他,眼神如炬,照得人无处可躲:“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是教你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的?”
男人还想辩解,却被她接下来的连珠炮堵得死死的。
“你说自己处处受制,势单力薄……我呸!那你收黑心钱的时候,怎么不处处受制了?官商勾结的时候,怎么不势单力薄了?”
男人的脸青白交加。
岳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咄咄逼人:“你说百姓不信你,只信宗族。那你倒是做一件让百姓信服的事啊?”
“旱涝来了,宗族鼓动百姓闹事,你是去开仓放粮了,还是去修桥筑坝了?难不成就躲在衙门里,等他们闹完走了,再自怨自艾哭几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再说了,你也知道这地方上盘踞多年的势力根深蒂固。竟还如此天真,妄想着自己一上任就能轻易换了天?”
“推行政策,取信于民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抱着豁出去的心态,扒掉对方几层皮,是不可能根除的。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你一个堂堂状元郎竟不知晓?!”
“真不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男人哑口无言。
岳翎一字一句:“你考取功名的时候满腔热情,回来做官的时候一腔热血……结果到了该做实事的时候,不是怨天怨地,就是怨甄家怨民众,反正就是不怨自己。”
“你这十几年,到底是无能为力,还是根本就没想用力?!”
对方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再者,”她话锋猛地一转,目光幽深,“你以为那南境神秘人,帮着你们官商勾结,操控人心,却全然不图你们什么?”
“你什么意思?!”男人扑过来,双手紧紧攥住栅栏,死死盯着她。
“他谋划多年,一步步给你们下了饵,像毒蛇一样在暗中耐心等着,”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等你们逐渐麻痹,等你们丧心病狂,等你们彻底沦陷的那一日……”
“他就能把整座镇子,乃至整个宸朝,一口吞掉!”
男人神色震恸,双眼布满血丝:“你,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只是在夤灯节才会下孢毒……”
岳翎不耐烦地掏出几页信笺,隔着栅栏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们与那神秘人的往来密信,还认得吧?那神秘人反复唆使你们在全镇种上血傀菌,养上血傀蛊虫,好彻底操纵镇民。你敢说你没有片刻动摇?”
男人的眉头紧皱:“那又如何?!”
她大大地冷笑一声:“呵,尔等蠢货!”
男人愣住。
岳翎娓娓道来:“这鄢合镇踞身盆地,三面环山,地形特殊。一旦毒菌成熟,孢子爆发,整个盆地都会被孢子充斥,的确如他所言,便于你们操控全镇百姓。但!”
她话锋一转:“待夏季一到,干燥的东南季风顺着山谷那么一吹——”
一字一句:“孢子和蛊虫便会冲破盆地的桎梏,顺势北上!”
男人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唰白。
岳翎逼近一步,不容许他躲闪:“北面呢?北面全无山脉阻挡!千里平原,一马平川!菌毒随风飘散,所到之处,百姓皆会变为傀儡!”
“那神秘人草灰蛇线多年,必定留有后招。除了鄢合镇,恐怕还有不少别的据点。等到时机成熟,菌毒自四面八方成围合之势……”
岳翎俯下身,盯着他惊恐的眼:“到时候,你和整个甄家,就是宸朝覆灭的罪魁祸首!”
话音落下,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瘫软在地。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南境人有问题,可他选择了掩耳盗铃。
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罢官,杀头。
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成为覆灭王朝的凶手!
“我,我……”他哆嗦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猛地抬头,挣扎着匍匐前进,妄图越过栅栏抓岳翎的裤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那南境人,他和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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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来往,他让我们做的所有事……我全都交代!”
他痛哭流涕,“求你,求你们!不能让那人的阴谋得逞,不能……我不能成为千古罪人呐!”
岳翎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里终于浮起一丝怜悯:“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男人愣怔看着她。
岳翎叹气:“是圣贤都拎着耳朵告诉你答案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你千辛万苦,终于有机会成为拯救这个镇子的人,却最终沦为灭国帮凶。”
“可悲,可叹。”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甚至于,你只需要咬牙坚持六年,只需要六年,就能坚持到圣意降临,光明重现。这六年间......你又能救下多少个天罪人,救下多少个阿旭这样同当年的你一般热血的孩子……”
岳翎悄然离去,空中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待她从牢狱中走出,重新看到青天白日,不由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息。
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左右张望了一圈。
周成礼怎么还没出来?
衙役说他进去见甄老爷了,这都过去多久了?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她有些担心,朝衙役招呼过去:“这位大哥!我令牌好像落里面了。我回去找找,不用跟着我哈!”
不等对方反应,她便一溜烟钻回了牢狱。
没走多远,她似乎听到了周成礼熟悉的声音,便贴着墙根往里摸了去。
然后就看见一间更斑驳的牢房里,周成礼站在木栅栏前,背对着她。
还是熟悉的那个人,还是刚刚见过的那身银丝锦缎长衫。此时在逼仄的环境下,周身的气场竟像是换了一个人,显得有些拒人千里。
甄老爷被比祭台上还要粗壮的铁链捆着,像只鹌鹑狼狈蜷缩在草堆上。仔细一看,怎地比昨日被捕时刻还要惊恐万分?
他的脸惨白如鬼,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周成礼,如同白日见鬼。
岳翎心知有异,脚下悄无声息拐了个弯,藏到近旁阴影处,支棱起耳朵。
甄老爷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作响:“不!我没有!”
声音带着濒死的嘶吼:“我未曾,未曾与人谋害李将军!你休要污蔑于我!李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从我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就数次救我于北漠的铁骑之下……还提拔我做了副将!我,我又怎可能杀害他?!”
岳翎心下一凛。
李将军?
周成礼一动不动。
可岳翎分明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冷冽,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孤魂野鬼。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却像钝刀子割肉,剜得人生疼:“甄仕翀,这是你从军时的化名吧?”
甄老爷大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气声。
“既是恩重如山,你又是怎么报答他的?”
甄老爷浑身一震。
“你伪造了李将军通敌叛国的密信,”周成礼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却逼得甄老爷整个人不停地往草堆里缩。
36.通敌叛国
“他最信任的副将,他一手提拔的副将,构陷于他,害他陷入腹背受敌的境遇。最终被褫夺兵权,发配千里。”周成礼又逼近一步,“一家老小,终惨死在流放途中。”
甄老爷睚眦欲裂:“那信……那信不是我伪造的!不是我!”
他疯狂摇头,脸上肌肉剧烈地抖动:“我只是,我只是被小人蒙骗!才将信夹带到了将军的战报中……可我并不知道信的内容哪!如果知道那是通敌叛国的伪证,打死我也不会这样做!”
他喘着粗气,涕泪糊了满脸:“我没办法……我,我受了伤,再也上不了战场了!我不是存心的,我是被逼上绝路了!”
周成礼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等他吼完了,才缓缓开口:“你以为,你是为何受伤?”
甄老爷愣住。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道:“还能为何?是北疆铁骑……”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周成礼脸上浮现一抹讥诮。
他戛然而止,声音如破风箱一般:“难道……难道?!”
周成礼垂下眼眸,不知是悲伤还是嘲讽:“对。”
他的声音又轻又无情,砸得甄老爷头晕目眩:“恭喜你,这么多年,终于猜到了。”
“是南疆的奸细。”
他顿了顿,杀人诛心:“兴许就是你自认为的恩人,那个南疆神秘人。”
“在宸朝与北疆的战场上,南疆人潜入,朝你放了暗箭。这是个专门为你设下的,引诱你背叛将军的陷阱啊……”他叹息。
甄老爷瘫倒在稻草堆里,浑身战栗,嘴唇翕动着,反复呢喃:“不可能……不可能!他是我甄家复兴的恩人啊?他,他怎会……”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焦,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我,我为了个仇人,害了将军,害了真正的恩人?”
人已然陷入癫狂。
岳翎站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甄老爷安静下来,如回光返照一般。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周成礼的脸上。
“不对,”他慢慢开口,“你不是长公主的人……”
周成礼没有动。
甄老爷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快要掉了出来:“你,你到底是谁?!”
他猛地往前一挣:“你为何要逼我到此等绝路?!为何又对这陈年旧事刨根问底?!”
话音一落下,牢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周遭温度直线下降,冻得人哆嗦,岳翎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周成礼终于动了,他慢慢俯下身,贴近栅栏。
那张脸,在甄老爷眼前,一点一点放大。
甄老爷突然停了呼吸。
周成礼倏忽轻笑,声音像是从地狱最深处飘上来的:“你好好看看,我究竟是谁?”
甄老爷打了个寒噤,如同被鬼怪掐住了脖子。
“将军!”
嘶吼声冲破天际,像是要把这牢笼的天给掀了。
“李将军!”
他从草堆里飞扑出来,重重撞在栅栏上,复又跪在地上,一下下狠狠磕着头:“末将知错了,求将军宽宥!求将军宽宥哪!”
他涕泪四流,语无伦次,憋在心底数年的话喷涌而出:“当初末将急于求成建功立业,上了战场却一味贪功冒进……末将悔矣!”
“六年前漠北一战,末将不顾您的将令,执意深入敌营却中了圈套,身负重伤……末将悔矣!”
“自知复兴无望,万念俱灰之时……末将受那神秘人的蛊惑,千不该万不该,将那封所谓无关紧要的信以您的名义送出!最后,最后却只换来了那万劫不复的血傀菌,和那蛊虫!末将悔矣!悔矣!”
他抬头,战战兢兢地望向周成礼,像是望着唯一的救赎:“末将,末将有负将军厚望呐!为了虚无缥缈的家族荣光……”
声音越来越凄厉:“将您满门忠烈,拉进了万劫不复之地狱!最终,最终更是惨遭灭门!尸骨无存!”
“该被千刀万剐的,是末将哪!”
破锣般的声音回荡在牢房,久久不愿散去。
周成礼俯视着他,声音冰冷:“那神秘人,到底是谁?”
甄老爷停下叩头。
周成礼又问:“构陷李将军一事,可曾留下什么证据?”
甄老爷抬起血肉模糊的脸。
他呆滞地看向周成礼,浑浊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他跪直了身子。
“将军,”声音忽然平静,“这么多年,我没有一晚能睡好。闭上眼,就是您来找我索命。”
他硬生生扯出一个笑,配上满脸鲜血,更加毛骨悚然:“当年那神秘人找上我,我二人密谋的这一切,害您家破人亡的这一切……都过于骇人听闻!所有跟您有关的证据,我都暗中留了下来。”
他的眼睛忽然亮得惊人:“我盼着终有一日,能真相大白!”
周成礼微顿。
甄老爷深吸一口气,再要开口。
突然,一道寒光从狭窄的高窗嗖地射入!
甄老爷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眼,鲜血从嘴角溢出,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迅速扩散的殷红。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潜伏在暗处的侍卫立时朝窗外奔去,黑影闪电般掠出牢房。
周成礼没有动。
就在岳翎心惊胆战忍不住要出声时,就见他缓缓蹲下身,垂眸看着那张最终定格在惊恐和不甘中的脸。
“你这些话,”周成礼面上浮起熟悉的讥诮,“还是留到下面,跟他说吧。”
万事休矣。
岳翎随大部队一起,跟着周成礼回了甄府。
侍卫们噤若寒蝉,却也都晓得今日出发之事,恐怕要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改期了。
一路上,岳翎偷偷瞄了周成礼无数眼。
他骑马走在前头,面如锅底,一言不发。往日里最是意气风发的背影,竟也塌下去几分,透出些许落寞。
周扒皮今天心情不大好啊……
岳翎收回目光,牛马的心思泛起了活络。
早上那档子事,她早就释然了。
毕竟作为一个现代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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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是抱一起纯睡了一晚嘛,又不会掉块肉,也不至于寻死觅活,更不至于三媒六聘。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没必要因为一丁点儿出格举动劳心伤神。
再说了,周成礼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总归是要回家的。
就算有点什么……别的想法,她也得给自己两个巴掌,立马刹车。
终须一别,板上钉钉,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多好。
更何况……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蕈枢,想起自己的初始任务。
万一最后回家的代价,还是要杀了他呢?
感情用事,只会影响老娘拔剑的速度!
切忌感情用事,心慈手软啊岳翎!
这样一想,她就彻底放下了包袱,浑身轻松。
因着她自己三两下想开了,便也推己及人,想着那周成礼,肯定也是无所谓的,毕竟放狠话主动撇清关系的人是他,可不是她。
所以她完全没意识到,周成礼一大清早的异常是出于什么原因。
可现在,她再迟钝,也意识到了周扒皮很不开心。
她又偷瞄了他一眼。
直觉告诉她,肯定是因为牢房里那档子事儿。
那位李将军,那桩灭门案,大概是宫闱的禁忌,她闻所未闻。
虽然不知道他跟李将军有什么瓜葛,但看他那反应,八成关系匪浅。
她忽然觉得,这人也怪可怜的。
无论是他在意的万皇后,还是他在意的李将军……
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眼珠子一转,催促越风赶了几下马车,快步凑到周成礼马侧,伸头腆着脸开口:“喂,少爷!您别老沉着脸嘛!咱们解决了鄢合镇这案子,好歹大功一件啊!”
周成礼没理她。
岳翎不死心:“依着此地热情奔放的民风,说不定要给您塑个金身!到时候您往那儿一杵,天天有人烧香磕头,多威风!”
还是没反应。
岳翎眨眨眼:“回头告诉陛下,说不定也能给我升个官儿什么的。哎!比御前太监更威风的官儿有啥啊?您给我指条明路?”
周成礼依旧黑着个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岳翎挠了挠辫子,忽然福至心灵:“您是因为……终究没能得到证据,才这般魂不守舍?”
不等他质问,岳翎一拍大腿:“嗨!这闹的……您早说啊!”
她低声跟越风窃窃私语了几句,马车突然加速,眨眼便超过了周成礼。
冲出两步远,岳翎又探头冲他喊:“我帮您找啊!您等着!”
话音未落,连人带车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回到甄府,周成礼独自枯坐在卧房。
屋外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屋内也一寸一寸陷入黑暗。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陷入了过往。
他看见父亲凯旋而归,盔甲上犹带着漠北的沙尘。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把他举起来,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他在空中咯咯地笑,母亲从后院冲出来,嘴上骂着作死,嘴角却忍不住偷笑。
37.热忱小猫
他看见那条荒芜没有尽头的流放路上,母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那手冰凉,他记了六年。
回忆伴随着黑暗,如海水般袭来,把他彻底淹没。
他快无法呼吸了。
门忽然洞开。
一道清辉击穿海水,硬生生透了进来。
周成礼下意识地眯起眼。
那光里站着一个人。
岳翎叽叽喳喳地扑过来:“哎哟我的少爷!您这眼睛本来就不好,还黑灯瞎火地在这儿悲春伤秋呢?嫌自己瞎得不够快是吧?”
悲伤全然被打破,周成礼有些无语,无名火蹭的窜上来,正要开口。
“噔噔蹬蹬!”岳翎从背后掏出个木匣子,往他面前一举,得意洋洋:“您快瞧瞧,这是什么!”
周成礼嘴边的斥责咽了下去。
他木然地接过匣子,打开。
里头是几封密令,还有一张行军图。
他只看了一眼,便腾地站了起来,全身紧绷。
那是构陷李将军的密信。
那桩灭门案的关键证据。
他六年来费尽心思寻觅的东西。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他开口,嘶哑又平淡,却压不住地颤抖。
岳翎沾沾自喜,麻花辫跟着甩来甩去,像条得意的猫尾巴:“洒洒水啦!我托甄小姐找齐了他们甄家和县衙看门护院的狗,让那些狗闻着蛊虫的味儿去寻。您猜怎么着?还真给找着了!”
她吹得天花乱坠,好像这事儿轻松无比。
可周成礼看到她脸上都是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早上刚换的簇新茧绸短褐都磨破了边。
周成礼喉结滚了滚,撞进她小猫一样热忱的眼。
岳翎浑然不觉,继续叨叨:“我瞅着这东西好像挺重要的,就赶紧给您拿来啦!”
她顿了顿,有点心虚地画蛇添足:“我可没打开看!”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喜悦溢于言表。
周成礼觉得她越发像一只,拼命按捺却按捺不住的小花猫,等着被摸头表扬。
忽然,他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岳翎石化了。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一只手摸上她油亮的大辫子。
他一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偷听,没有怀疑她又是图什么,也没有嫌弃她满身灰尘。
岳翎没动,就那么静静地被他抱着,感受着他清凉的怀抱,和他心绪起伏的胸膛。
天光从敞开的门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越风一边低头拾掇着手头物什,一边半只脚踏进房门:“公子,天色已晚,是不是明日再出发——”
然后他见鬼一般定住了。
他把掉出来的眼珠子塞回去,默默退了出去,贴心关上了门。转身蹲在门口花坛边,开始拔草。
这可怎么办?
上次岳姑娘为了救公子,用嘴渡药那事儿……他就一直犹豫着没敢告诉公子。
今天一早,公子还在撂狠话让人离远点呢!
怎么现在就抱上了?
一会儿拼命往外推,一会儿又搂着不放……
主子的心思,也太难猜了!
他望着光秃秃的花坛,叹了口气。
鄢合镇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了。
朝廷派来了真正的钦差,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驻了县衙。甄家涉案之人全部被押解待审,只留甄小姐和那些无辜妇孺暂居偏院。
岳翎蹲在自己屋里头收拾包袱,外头人声嘈杂,她却充耳不闻。
她把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士族府衙的勾结,血祭开河的可怖,锁喉沉塘的真相,指骨为灯的残暴,血傀蛊虫的阴谋……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甄家罪行,罄竹难书。”
窗外忽然传来越风的声音:“岳姑娘,走了!”
“哎!马上马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信笺卷好,又犹豫了一瞬。
复又展开,笔尖落下,飞快地加上一句:“李将军一案,许有冤情。”
那墨是特制的,笔迹一干就消失无踪,需得用陈温案头的显形水浸泡后,方能显出字迹。
写完,她吹了个暗哨,把信笺卷吧卷吧,系在闻讯赶来的鸽子腿上。
鸽子扑棱棱飞远了。
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镇口黑压压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来了,挤得水泄不通。
“周公子!岳姑娘!可一定要再来啊!”
“路上保重,前面的黑水河一带定要小心……”
“这番薯干可甜啦,岳姑娘你带着!路上吃!”
岳翎被塞了满怀的果脯,费劲吧啦地解释说自己车上的干粮够够的。
然后就看见了前方路口最显眼的拐角处,土地庙旁边,立着两尊新塑的泥像,油彩还未干透。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的羽扇纶巾,女的也是个女的。
“......”
岳翎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周成礼。
周成礼也快绷不住了,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是谁说,他们也许会塑个金身来着?真是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岳翎干笑。
人群里颤巍巍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只见她走上前来,一手握住岳翎,一手握住周成礼,把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二人双双愣住。
奶奶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们:“好好好……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来不会看错人。”
她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你们俩啊,是前世今生,命定的缘分。”
岳翎眼角抽搐。
老奶奶自顾自说了下去:“姻缘谱上写好的姻缘哟!前世结缘,今生眷侣……”
岳翎尴尬得脚趾抠地,偷偷去瞄周成礼,却发现那厮一脸淡定,甚至还在认真点头。
演技真好!
熙熙攘攘,曲终人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告别了热情似火的镇民们,岳翎终于舒了口气,向马车走去。
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甄小姐。
往日繁复的烟罗裙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襦,整个人飒爽英姿,像换了个人。
岳翎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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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小姐朗声道:“岳姑娘,我改名了。”
岳翎挑眉:“哦?改了什么?”
甄小姐嫣然一笑,澄澈无比:“甄云舒!”
岳翎心领神会:“可是闲看庭前花开落,漫随天外云卷舒?”
甄小姐神采飞扬:“正是!”
岳翎拍手叫好:“妙,妙极!”
二人相视一笑。
岳翎看着她,认真道:“甄小姐,不,云舒!愿你今后如天际流云,自由随心,再不拘于高门深院!”
甄云舒重重点头,眼眶却微微泛红。
“保重!”
“保重。”
马车迎风而行,终究驶离了镇子。
岳翎探出头,朝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拼命挥手。
甄云舒站在镇口,像一株终于伸出枝丫的白杨。
马车逐渐开始颠簸,岳翎美美补了一觉。
待醒来后掀开帘子向外张望,果然,进山了。
两边的稻田被起伏的山峦取代,空气也变得清冽起来,透着山野的清爽。
见她醒来,周成礼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
岳翎正趴在窗沿看风景,闻言回头:“嗯?”
“那盏长明灯里的孢子粉末,”周成礼目光温和,“你是怎么发现的?”
岳翎眨了眨眼,没有立刻作答。
周成礼挑眉:“怎么,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岳翎神叨叨拉上帘子,往他那边凑了凑,“我说了,您不准生气?”
周成礼忍不住笑了:“本公子是那等爱生气的人吗?”
岳翎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盲目自信的人。
“那我可说了啊,”她清清嗓子,“咱们夜探宗祠那晚,我就注意到那灯的烟气不对劲。若隐若现的紫金色,还有一股跟祭台上一样的味儿。”
周成礼点头,示意她继续。
岳翎突然有些气虚:“所以回房之后,我就拿了另一面镜子,重新回了祠堂,收集了一些菌丝……”
周成礼抓住关键字眼:“另一面镜子?”
岳翎眼神开始飘忽。
周成礼倒抽一口凉气:“你拢共祸害了本公子几颗夜明珠?”
“......两颗,”岳翎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一颗是放大镜,一颗是显微镜。”
“显微镜又为何物?”
“就是比放大镜还能放大的那种!”岳翎兴奋比划着,全然忘了害怕,“能把肉眼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放大几百倍几千倍!孢子,菌丝,蛊虫的卵……统统逃不过我的眼睛!”
周成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气笑了:“本公子与你一路同行,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时间磨来磨去?”
岳翎来了精神,言之凿凿:“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嘛!”
见周成礼有发火的迹象,她眼珠一转,小脸一垮,潸然泪下:“您见过凌晨三点的月亮吗?”
周成礼一愣。
什么东西?
岳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我见过,天天见!您以为那镜子是自己磨出来的?那是用我宝贵的睡眠换的!但凡您大方一点,随便赏我几颗珠子,我也不用半夜偷偷爬起来磨啊!”
“......”
38.黑水河危
“您知不知道我这些天都没睡过整觉?!”岳翎把自己说委屈了,拼命扒着自己的眼皮往他跟前凑,“您看我这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那张脸忽然凑到眼前,周成礼一窒。
眼睛下面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衬得那双眼珠子越发黑白分明。
周成礼的目光,从黑眼圈,移到扑闪的睫羽,又移到微微嘟起的唇。
他动了动喉结,忽然移开视线。
“……行了,”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别凑这么近,怪热的。”
岳翎闻言往后缩了缩,一脸无辜。
周成礼深吸一口气,念起清心经,努力把那股子心猿意马压下去。
空气越来越冷冽,山路也越来越崎岖。
马车两边的树木肉眼可见渐渐变得高大而阴森,枝叶遮天蔽日的,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勉强漏下几缕稀疏的光线。
岳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低头翻找包裹里的袄子。
这破地方,感冒发烧了也没退烧药吃,还是小心为妙。她心里叨叨。
越风掀开帘子,压低声音禀报:“公子,前方就是黑水河界内了。据镇民所说,这座山脉绵延达数百里,需穿行五日方可抵达下一处驿站。近些年也鲜有人进山。”
岳翎成功翻出那一摞厚厚的袄子,开始挨个分发:“来来来,都穿上!越风大哥,这件是你的,尺码准没错!还有围帽,戴上,戴上!山里风硬,别回头吹出个好歹来。”
她又摸出油纸包着的大饼和肉干,往越风手里塞:“走了大半日了,弟兄们都该饿了!越风大哥,先给大家伙儿分下干粮!还有香囊,都系好喽,我刚刚又往里面塞了好些解毒的草药,有备无患!”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接过,一边往身上套袄子,一边大嚼特嚼,原本紧绷的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这牛肉干怎么这么香?!比满庭芳的还香!”
“哟,你还吃过满庭芳的牛肉干呢?”
“哎呀,还不是那次托公子的福去监听……有幸吃过一回嘛!可没咱岳姑娘手艺好!”
岳翎被夸得眉开眼笑,像只得意的小花猫。
周成礼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忙前忙后,嘴角不自觉翘起。
他觉得有些好笑,开口却依旧不饶人:“裹得跟粽子似的,还能不能好好走路了?”
话音刚落,岳翎径直掀开窗帘一角。一阵冷风灌进来,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岳翎放下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成礼面不改色,腆着脸抢过一顶围帽给自己系上,又拿过一件袄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领口都不忘往上拽一拽。
岳翎忍住笑,把一块牛肉干塞进他手里:“少爷,您也嚼一口,省得说话漏风。”
周成礼瞪她一眼,到底没拒绝,乖乖接过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
有点好吃。
这小骗子,怎么什么都那么擅长?整个肉干都比别人香。
马车继续前行,往那片茫茫大山里扎了进去。
进山第一天傍晚,天色骤变。
原本还能看见的阳光兀地消失,浓雾从谷底翻涌上来,迅速将整片山林笼罩,带着湿漉漉的冷意,让人觉得浑身刺挠。
能见度越来越低,先是看不清十步开外的树木,然后是前后紧跟着的侍卫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众人点燃火把,却发现那火光在雾中缩成一团,只能照亮各自眼前巴掌大的地方。
越风忽然勒住马,声音有些发紧:“公子,有些不对劲。”
周成礼掀开车帘:“怎么?”
“这路不太对,”越风左右张望,指着近旁一棵歪脖子老树,“这树上碗口大的疤我见过,半个时辰前,咱们就从这儿经过。”
众人陷入了沉默。
“咱们在兜圈子。”越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应当……是迷路了。”
气氛骤然紧绷。
侍卫们警觉地握紧刀柄,马儿焦躁地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沙地。
周成礼沉默片刻,沉声下令:“原地休整,等雾气散去再走。”
众人依言围成一圈,把马车护在中间。火把插在地上,却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周遭是茫茫无边的灰白。
没有人交谈,众人沉默着,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惴惴不安。
夜深了。
雾气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有愈来愈浓的趋势,让人心烦意乱。
气温骤降,冷得人牙齿打颤。
岳翎裹紧了袄子。来到这个世界后,她还是头一回露宿在山野间。虽说以前科研考察的时候经常在野外休整,但起码有帐篷,有暖炉,也从没遇到过这般诡异的浓雾。
她不由自主地往周成礼那边靠了靠。
习武之人,身上应当会暖和些吧?她暗搓搓地想。
周成礼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大氅带着袄子往她那边扯了扯。
两个人就那么依偎着,谁也没吭声。
忽然,雾中泛起了幽幽绿光。
星星点点,飘忽不定。
“萤,萤火虫吗?”一个侍卫不确定地问。
“这个季节,哪来的萤火虫?”另一个反驳。
岳翎死死盯着那些绿光,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猛地攥住周成礼的袖子:“不对!”
周成礼已经先她一步反应过来。
他一把将岳翎拽到身后,声音冷厉:“是狼群!退后!”
话音未落,腥风扑面而来。
数头巨大的灰狼从雾中窜起,泛着绿光的眼睛像是从地狱浮上来勾魂的鬼火。
“防御阵!”越风一声令下,侍卫们瞬间组成了阵型,刀光剑影迎上狼群。
可渐渐地,众人发现不对劲。
那刀砍在身上,刀刀露骨,它们却毫无退缩,依旧猛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
一个侍卫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砍翻了冲在最前头的狼。
那狼被开了膛破了肚,肠子流了一地,却还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半截身子继续往前冲。
“这,这些是什么鬼?!”那侍卫惊恐至极,声音都变了调。
混乱中,头狼带着几匹最为强壮的巨狼,恶狠狠朝岳翎扑来!
周成礼一把挟住她滚入车底,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头狼的利爪撕碎车篷,木屑纷飞。
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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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狼探头的间隙,周成礼一剑刺穿了它的咽喉。
可没有血喷出来!
只有一股干涸的黑褐色组织,缓缓顺着剑身往下淌。
那头狼挣扎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然后竟然不退反进,沿着剑刃往前拱,獠牙离周成礼的手不过半寸!
“砍伤没用,快松手!”岳翎脱口而出,惊声尖叫,“它们被寄生了!”
一个侍卫被扑倒,两头狼同时咬住了他的肩膀和腿。只听他惨叫一声,刀脱了手。另一个侍卫冲过去救他,却被侧面蛰伏的狼一口咬住咽喉。
血喷了一地。
闻到血腥味,更多的狼从雾里涌出来。
密密麻麻的绿光,让人绝望。
岳翎眼睁睁看着那个昨天还笑嘻嘻一起聊天的圆脸侍卫,被一头狼开膛破肚。
断气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
岳翎瞬间泪崩,巨大的愤怒溢满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生疼。
她想冲过去救人,想让他再坚持一下。
却无能为力。
她什么都做不了。
越风见势不妙,奔就过来,拼死护在周成礼身前,一刀砍翻扑来的狼,却被另一头从侧面咬住手臂。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牙没松手。
“公子!退!”越风吼道。
话音未落,一头狼从背后扑向周成礼。他转身已经来不及,只能侧身护住身后的岳翎,用后背硬生生扛下那一击。
利爪划破衣袍,在肩背上撕开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出,把半边袍子染成暗红。
周成礼一个踉跄,差点跪倒。
岳翎扶住他,手摸到他背上温热的血,心凉了半截。
狼群又围上来了。
越风回头,看了岳翎一眼,微微颔首。
那一眼极短,但岳翎懂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紧牙关,把拒绝的话嚼碎了咽进肚子,一声不吭地拽起周成礼,转身就跑。
身后,越风嘶哑的声音渐远:“兄弟们!给我顶住!”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岳翎不敢回头,迎风狂奔。
周成礼失血过多,脚步也越来越沉,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死命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狼嚎声越来越近。
她听见了身后那些沉重的喘息,闻到了越来越浓的兽腥。
它们追上来了。
岳翎双腿打颤,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一个死字。
生死攸关之际,轰鸣的水声隐约传来。
像是瞄到了一线生机,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拽着周成礼往那个方向冲。
脚下忽然一空,她踉跄着几欲摔倒,站稳后定睛一看。
瀑布!
湍急的山溪从高处奔涌而下,砸进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雾升腾,震耳欲聋。
想必,这就是黑水河了。
前有深潭,生死未卜。
后是狼群,穷凶极恶。
岳翎心一横。
左右都是死,不如把命交给贼老天,拼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