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想滑冰的[花滑]》 1、认错有违英雄主义 滨南市有所体校,在g省尤其特立独行。 许海峰为华夏争得首枚奥运金牌的时候,学校射箭队的靶场被统一改造成射击馆。 刘翔创造110米栏神话那年,眼瞅华夏田径运动迎来春天,校领导填了学校唯一的池子,多铺了两个训练场。 最可怜的是地标体育馆。 外墙刷了好几次漆,冠名从排球改成乒乓球、羽毛球。 如今华夏女排即将征战里约热内卢,学校又蹭着风口装了pvc地板。 就等一朝重返世界之巅,再次改回排球场。 妥妥的三姓家奴。 其他不被重视的地方,也大有变化。 比如一个寒假过去,舞蹈班的老巢被端。 “我的教室呢?”贺嘉岁看着满地泡沫砖,愣在原地,“我那么大的练功房呢?” 入校不到两年,她被迫搬了三回寝室不说,连教室都进化没了。 同行的言开见她锁着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校长室干架,忙摁住她:“墙上有贴通知。”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通知还是新的,胶水的痕迹还没干,晕得纸面深一块浅一块。 贺嘉岁读着有些费劲。 [经校委会决定,即日起,原大舞蹈室调整为体操馆,古典舞1班和古典舞2班合班。] 偌大的体校,唯二的舞蹈班,从此成为惺惺相惜的可怜家伙。 这还不是最糟的。 开学千人大会上,端坐主席台的校领导一改陈词滥调,个个比雕塑还庄严。 贺嘉岁头顶太阳,根本听不进去。 只是在冗长的流程铺垫后,有句话激起千层浪: “我校不再计划招收新生,下学年起由省体育局接管,成为省体校分校区。” 这是针对球类和田径那些热门项目。 像舞蹈这种体校的旁门左道,学生少,师资不足,只有解散的命。 …… 贺先生听女儿情景重现时,还有些不信:“哪能那么容易解散。” 滨南体校虽算不上数一数二的名校,但好歹有近百年的历史,怎么也不可能被轻易吹倒。 贺嘉岁很肯定:“他们练体育的还能继续待,甚至攀上省体校的高枝,但没有我们的位置。” 她连“攀高枝”这种形容都憋出来了。 贺先生抱怨:“你妈妈还说学舞蹈是捷径,现在连出路都看不见。” “校领导说有办法。” “什么?” “转进业余体校。” 区业余体校也有舞蹈班,还能免费训练。 但现在是2016年。 华夏大力扶持体育运动,各地不乏专门的体育中学和特长班,哪里还兴业余体校。 “那都是夕阳产业了。”贺先生叹气。 贺嘉岁没明白:“什么是夕阳产业?” “就像即将睡觉的太阳。” 哦。 她并不觉得自己像即将睡觉的太阳,路一定会有的。 无外乎两条,离开,去别的地方继续跳舞。 或者留下,但得放弃此刻拥有的东西。 她对这里多少有些感情,趁还没到出成绩的黄金年龄,转体育项目无可厚非。 但能转去哪? 健美操? 和她的舞种没多大联系,她不感冒。 体操? 她有些犹豫。 以前偶遇体操班借舞蹈室练韵律,她尤其羡慕运动员的肢体表现,比自己的童子功还要出色。 “不可以。” 电话信号时强时弱,对面的声音总像老式留声机,唯独这一句,贺先生的声音清晰得不容质疑。 他重复:“不可以。” 贺嘉岁攥着手嘟囔:“体操和艺术体操不一样。” “那也不行。” 她缄默。 对于爸爸来说,“艺术体操”是不能被主动提起的存在。 和妈妈一样。 父女俩的谈话中止,贺先生被助理叫去处理文件。 贺嘉岁无聊地卷电话线,希望话题还能继续。 但收发室的阿姨不容许她站着茅坑不拉屎,摊手就是要钱。 “半小时一块,超时多收五毛。” “好悭哦。”贺嘉岁抱怨。 电话那头又有了动静,还是爸爸的声音,由近及远。 “今年九月转回育小读书,你才十岁,还来得及。” …… 自开学大会后,校园还是那副光景。 只是人越来越少,有不少学生提前弃暗投明,找校外机构也好。 两个舞蹈班从来互不对付,现在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内部矛盾愈演愈烈。 合训一个月,还有出头鸟为地盘随时开始大战。 “你们越过三八线了!” “谁家好人会在教室画三八线?连门都要分左右。” “有本事别抢我们的泡沫砖。” “用我们的把杆压腿时怎么不分你的我的?” 一方被迫抢夺根据地,一方是更无辜的原住民,每天总有八百个开战的导火线。 “哎,他们为什么不爱好和平?”贺嘉岁看腻了这出戏,随口问。 言开也是激进一派:“你不知道吗?去年2班多了一个评优名额,这不公平。” “不就是‘坚韧小铁人’嘛。” 她还是不理解。 又不是三好学生,专业内的荣誉称号有什么好争。 哦,她是全校唯一评上“十佳运动员”的舞蹈生。 没有炫耀的意思。 …… 明争暗斗久了,事情也会变味。 继多次收到奇怪短信后,言开又从桌洞摸出一张信封。 没注意是谁给的,但对方很神秘,一定要她上课打开。 今早的文化课挪了地方,舞蹈班的学生挤在一间小教室,泾渭分明。 她和贺嘉岁抢到了最后排,应该很方便偷懒。 “啊!” 胆子被吓破,丢手几乎是瞬间的事。 贺嘉岁被尖叫吓清醒,忙问:“怎么了?” “谁拿我搞恶作剧!” 惨白的信纸躺在桌面,折痕上叠了只被压扁的大青虫。 她皱眉,仿佛能闻到恶心的鼻涕味。 这不可能单纯的玩笑,老师教的《中小学生守则》,全被坏蛋吃进肚子。 “谁干的?” 正义的她不允许自己坐视不理。 言开还在发愣,半天想不起来:“我不认识,但长得特别丑。” 很好。 2班最丑的那个,就是贺嘉岁要找的目标。 老师还没来,她下座位四处溜达,挑选了一位候选人。 那人靠窗,风正打在他的头发上,多少有些凌乱,五官被遮得模糊。 但贺嘉岁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是丑的。 只等下课,给人一顿胖揍,替言开讨个说法。 她的确这么做了。 凭着一身蛮劲,把人堵在放学后的走廊,幻想自己是小说中的女主角,守护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把坏小子搡到角落:“道歉。” “道什么歉?”坏小子一脸莫名其妙。 “你伤害了我朋友。” “谁是你朋友?” 很普通的问句,落在贺嘉岁的耳朵却成为没朋友的嘲讽。 情绪正愤慨,她又搡了一把:“你才没朋友。” 坏小子红着脸憋不出话,好一阵才吭声:“反弹。” 典型的耍赖皮行为。 “再反弹。” 言开刚收拾好书包,出门就是无趣的反弹大战,她站在中间当和事佬。 “贺嘉岁,你堵小铁人干嘛?” …… 还没满十岁的贺嘉岁,此刻遇上人生中最倒霉的事。 医院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她被诊断有轻度面部识别障碍,看人不分美丑。 贺先生安慰:“美丑自有心证,本来就是人主观赋予的标准。” 贺嘉岁听不进,只顾自己害臊。 她实在没脸提起那天的那档子事。 堵错人,“梆梆”给了两拳,还被朋友当面揭穿。 被同学这么一传,她成了远近闻名的暴力女。 那“坏小子”也不甘白吃一记委屈,给她发了挑战书,说周末在练功房决斗。 周末没有课。 宿舍楼空空荡荡,体育馆也空空荡荡,住校生趁大好时光回家,只有贺嘉岁这样不爱回家的孩子当守校人。 家里常年只有爸爸,但爸爸出差,这家也回得没意义。 会饿死。 那就去练功房逛逛吧。 贺嘉岁完全忘了挑战书,只是凑巧心里痒痒,想跳点什么过把瘾。 桃李杯*在即,她就琢磨琢磨节目吧。 推拉门滚轴摩擦,室内的男生突然收回动作。 贺嘉岁完全没想过,会在周末的练功房遇见活人。 这比遇见鬼还罕见。 她问:“你是谁?怎么不回家?” 空间里静得出奇。 男生见她的懵懂不假,哼着声就起范,把针尖麦芒演得绘声绘色。 贺嘉岁全想起来了,糟糕的回忆在脑子里乱蹦。 她不承认那是自己:“幼稚。” 男生一噎。 没收到道歉就算了,他又受到新的攻击。 “明明是你推我。”他强调。 还是四月天,滨南已经很热,今天的气温又创新高,连窗外吹进的风也带着燥意。 洋紫荆的花叶拍在玻璃上,贺嘉岁有些心烦。 退一万步讲,她不是不想开口,只是拉不下面子。 她的字典里不存在“道歉”两个字,认错有违英雄主义。 但男生死乞白赖,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就是为这个而来。 “这里没有别人,你给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难怪你叫‘小铁人’。” 比铁还固执。 “我叫应逢年,不叫小铁人。” 墙上的挂钟敲着指针,贺嘉岁和他划清界限,练功也相安无事。 但应逢年自带话匣子。 “你的脚背怎么练的?” “正踢好标准。” “你居然还会前桥。” 嘴特别碎。 “你要是认真练习,你也可以会。”贺嘉岁说。 “我很认真。” “我眼瞎了。” 一场嘴仗又要开始,应逢年没接她的话。 “幼稚。” 他使出“反弹”技。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贺嘉岁见了鬼似的,从没遇上这么睚眦必报的家伙。 膝盖带着脚尖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似乎做出一个伟大的决定。 “对不起。”她红着脸豁出去。 反正在计划中,过完这个周末,他们又是没必要认识的陌生同学。 她可以和自己丢下的脸面翻篇。《 》 2、巨大的阴谋 但她不能阻止有人阴魂不散。 似乎从那天的乌龙开始,有个家伙就有意无意闯进自己的世界。 言开提到他的次数多了,张嘴就是问候:“小铁人居然没找你麻烦?” “他是混世魔王?” “小铁人特别较真。” 贺嘉岁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言开又说起别的事,还和那家伙有关,嘴里一直“小铁人、小铁人”的叫。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词扎耳朵? “他叫什么来着?”贺嘉岁打断。 说来惭愧,他们虽然结了梁子,但她对这个对手完全没印象。 连模样也模糊,随着自己的心情随便长,时好看时丑。 不过她最近心情一般,所以丑的时候比较多。 有人在身边冷不防亮嗓:“你怎么还没记住?我叫应逢年。” 贺嘉岁被吓了跳,身体的保护机制让她不自觉转身撤步。 好巧不巧,又踩了来人一脚。 “对不起。” 这一回,她的致歉像条件反射。 应逢年骄矜地仰头:“没关系。” 他被舞蹈老师拎到第零排,和贺嘉岁共享“小老师”之位。 上课铃响,站队向老师问好,训练从基本功开始,《onlyawoman`sheart》*无限循环。 算一算,今天还是周测的日子,轮到把杆腰组合。 腰组合没什么难度,比压胯要轻松得多,老师让学生两两一组开肩,就近原则。 班里本来就女多男少,两班一融合,比例更是夸张得可怜。 但很不幸,贺嘉岁没找到可以搭档的朋友。 言开小没良心,被其他人拐走了。 应逢年在她眼前抓了一把,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们都是被老师选中的小示范生,按说离得最近,搭一对也合乎情理。 但贺嘉岁有些不情愿。 男女授受不亲,爸爸从小这么教她。 “我为什么要找你。” 她站在原地没动,应逢年也杵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两根木头很容易引来注目,老师拍手:“你俩带头不听指令?” 贺嘉岁犯嘀咕,她怕他把自己的腰掰折了。 他俩现在可是仇家。 应逢年听她自言自语,也呛声:“谁知道有人会不会暗下杀手呢。” 好像把命交出去似的,两人的表情颇为壮烈。 意外的,应逢年下手可比老师要留情得多,贺嘉岁的柔韧不错,完全没觉得痛。 反观她开背,刚听见骨头响,直接把手压到地面。 缺氧的红色从脖颈蔓延到头顶,应逢年忘记呼吸,只顾龇牙咧嘴。 到周测结束,他都还没缓过来,不止一次夸张表演:“谋财害命。” 但这可是最基础的软开。 贺嘉岁不给他甩锅的机会:“我手劲天生大,我爸爸管这叫握力。” …… 下课前,舞蹈老师给同学们开了个短会。 事关八月的桃李杯。 班里大多是从五六岁就一路跳过来的,桃李杯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不说界内权威,只说它三年一届的办赛频率,足够大家挤破脑袋。 纵是从小在舞蹈教室长大的贺嘉岁,参加也是头一回。 大家都在准备自己的节目,舞蹈老师只是关心进度,另外,报名才是拿到入场券的门槛。 “往届都由体校集中报名,但学校如今处于巨大变动期,”老师顿了顿,“保险起见,大家自行报名比较稳妥。” 把难题留给孩子们,贺嘉岁也发愁。 其他同学倒能趁周末回家缠着爸爸妈妈。 她的妈妈身在国外,爸爸是个工作狂,自己没到拥有电子产品的年纪,连小天才电话手表都是奢侈品。 风吹着树上的花,扑簌簌得有些吵。 她问正在收拾书包的少年:“你周末一直待在学校?” 应逢年有手机,她知道。 上周末,练功房只他们两个人,对方大剌剌掏出一部老年机,外壳是妖冶的玫瑰红,开机还自带叽里咕噜的外国话。 “我可以待在学校,”应逢年反问,“你还要挑战我?” “嗯。” 眼神满是挑衅,绝不是有求于他。 但偶尔也有失算的时候。 “这手机居然只能打电话。” 多次尝试无果,贺嘉岁不得不认清现实。 苹果都出到6s了,对老古董的要求的确不能太高。 “它的功能很齐全,”应逢年嫌她不识货,伸手要夺回去,“明明还能玩游戏。” 贺嘉岁敷衍地点头。 是贪吃蛇和推箱子之流,小孩子都不屑玩的游戏。 “我们得报名。”她说。 “桃李杯,”应逢年犹豫,“我应该不会参加。” “为什么?” “下学期我会回小学读书,不练舞了。” 何其相似的句子,何其相似的路,体校改革是压倒很多舞蹈生的五指山。 贺嘉岁皱眉:“但这和比赛有什么关系?” 应逢年背着手,学爸爸妈妈的样子叹气:“编舞需要成本,时间也是成本,你现在要复习小学教材,哪有那么多精力?” 贺嘉岁垮着脸,觉得眼前的人又丑了几分。 就像那些眼神和笑容永远不在一个调上的大人。 “我有节目呀,你陪我报名,我教你舞蹈。” 她断了他放弃的路。 其实,贺嘉岁根本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拉他一把。 或许因为她演绎的是穆桂英? 她时常记得应逢年被吹起碎发的模样,如果那是从战场吹来的肆意的风,也不错。 …… 贺先生关心起女儿的报名情况时,贺嘉岁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 “一个人做到的?”他惊讶问。 贺嘉岁忙着嘚瑟:“嗯,一个人完成任务。” 每个字都在炫耀。 这里她得踩一脚,应逢年好没用。 还得让她亲自出马,借了收发室的电脑,一边和保安爷爷唠嗑,在闷热封闭的小空间研究一下午。 贺先生笑着说:“嘉岁真棒。” 语气和哄孩子似的。 贺嘉岁理所当然:“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独立做很多事。” “那大孩子想不想去动物园?” 电话这头沉默了会儿。 “您知道今天收假吗?” 三天劳动节假,她在学校白白转了三天。 “那就下周末,或者等暑假。” 这个回答在贺嘉岁意料之中。 她觉得没盼头,恹恹说:“到时候再说吧。” 她自诩太了解爸爸,平生最爱干八字只写一撇的事,永远在做保证,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趁大好机会,她还想损两句。 但爸爸翻脸更快,笑得像捡了二五八万。 “嘉岁,你妈妈今天发信息,说最近要回国一趟。” 贾女士孤身在他国久居,一直是父女俩闭口不提的默契。 不过更多时候,他们都乐意能够建立联系。 像等待哺食的雏鸟。 “回国,”贺嘉岁的眼睛倏地亮起,“回滨南吗?” 她问到了点上。 “是飞机经停,”贺先生顿了一顿,随即解释,“你妈妈要带队去以色列参加比赛*,飞机会在途中降落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贺嘉岁思考。 好奇怪的名字,听着不像在滨南附近,甚至不像在g省。 贺先生说:“在华夏的西北边。” 华夏很大,西北和东南完全背道而驰。 “那您在高兴什么?” 妈妈只是短暂经过距离家门几千公里的地方。 就算真如言开爱看的言情小说里写的,她能拥抱曾经吹拂过妈妈的风,等那阵风来滨南,也拥抱了成千上万的人。 但爸爸的想法有些费解。 他说:“五月的乌鲁木齐,容易扬沙。” …… 话是这么说。 真到五月底,贺先生给自己批了半个月的出差假,二话不说奔赴新疆。 对外宣称洽谈合作商。 贺嘉岁熟练扮演守校人的角色。 多可怜,食堂在周末只开放一个窗口,卖碗里只飘三片牛肉的兰州拉面。 她从小耳濡目染,坚决按捺买泡面的想法,认命走向窗口。 但意外,今天的牛肉好像不要钱。 “阿姨,我没刷错饭卡。” 阿姨只点头,笑得极标准,让她有些犯怵。 不该借言开的恐怖小说,她现在满脑子联想,这背后一定有巨大的阴谋。 “这是我校的食堂,两层楼,中西餐都有提供,”始作俑者从楼梯间拐进,扶着门,正一群夹克衫滔滔不绝,“但周末条件有限,只能用牛肉面招待各位。” 直觉告诉贺嘉岁,这群人不简单。 那打扮,那派头,像爸爸公司里清高的老员工。 但为首的人似乎很好说话,张口就笑:“在我的家乡,牛肉面可是待客之道。” 他们就着面聊了很多话,多到她根本记不住。 只知道那些藏蓝色的夹克衫千篇一律,为首的胸前戴了枚徽章。 她在几日后再次见到他。 那枚徽章成了队伍的二把手。 那天,贺嘉岁挨了数学老师批评,刚出办公室就被言开拽走。 “去哪儿?”她问。 手里还握着不及格的期中卷,猎猎搅得人心烦。 言开连回头都顾不上:“练功时间提前,我们得去集合。” 早上文化课,下午专业训练,滨南体校的规矩向来如此。 但架不住领导总爱挑奇怪的时间造访。 换上舞蹈鞋,贺嘉岁正饿得头晕眼花,绷脚背的力气都没剩多少,偏偏被老师点名示范身韵组合。 这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连周测都不带它玩,她偏头有些不解。 但镜子照见教室窗外,那群夹克衫一直默默观察。 直觉告诉她,这是机会,得好好表现。 练功的音乐很舒缓,是老师特意挑的伴奏,虽然听得贺嘉岁尤其无力。 踢腿练习,重心腿的膝盖一闪,她差点把自己掀翻。 不知是不是滑稽表现给了夹克衫记住自己的机会。 观摩课比每次训练的时间都要长,同学们在地上摸爬滚打不敢懈怠,窗外的人们也站满三个小时。 好有毅力。 “解散,半小时后古典舞准备。” 得到赦令,大家终于敢软下去,跑厕所的跑厕所,补水分的补水分,趁早离开是非地。 贺嘉岁被热得够呛,想去走廊吹穿堂风。 她没留意夹克衫盯了她许久。 “你叫什么?”《 》 3、鸡蛋不能放入一个篮子 夹克衫旅游团一连来了三天,日日都在舞蹈室外站桩,隔一个周末,人又出现在全校朝会上。 “到底是谁把他们招来的?”有同学实在受不住。 最近加训的频率比以前一年都多,这群人就是罪魁祸首。 私下问体育班,再没谁能有这样的遭遇。 “别是看咱们专业要散了,逮着欺负吧。” 贺嘉岁深有同感,点头如捣蒜。 那位戴眼镜的夹克衫执着于她的名字,每逢下课经过,都会问起。 但爸爸嘱咐自己保护隐私,她一句话没敢答,从来都闷头走。 “他们应该不是坏人。” “但谁家好人天天扒教室窗户。” 有道理。 校长正在总结工作,声音从主席台飘过来:“国家冬季运动管理中心一行莅临我校,将在本周继续人才挑选工作,感谢全体师生配合。” 无论什么词语,一旦冠上“国家”两字,格局能高几个档次。 反正孩子们是被唬住了,炸出一片惊声。 “冬季运动管理中心啊。” “你听说过?” “这是重点吗?” 没人知道,但这不重要。 专程来市体校挑人,他们都与有荣焉。 言开摩拳擦掌:“去年走了几个打篮球的,今年已经进国家队打nba了。” 有男生质疑:“你知道nba是什么吗?我们学校怎么会出世界级运动员。” 言开撇着嘴,吐了吐舌头不说话。 今天的操场太难安静。 校长没叫解散,掌面打上话筒,周遭空气中的微尘都跟着颤栗。 他再次强调:“希望全体师生配合。” …… 再看到路过窗外的人,孩子们的心境都变了。 至于冬管中心是什么单位,夹克衫会给出答案。 在旁观察多日,他们终于踏足舞蹈室,黑压压一片,遮住半面落地镜。 这更像一场见面会。 “简单说,我们是来挑选想当运动员的小朋友。” 有同学举手:“当运动员就能拿冠军吗?” “不一定。” “那为什么要当运动员呢?” 夹克衫笑他天真,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学舞蹈呢?” 大家心里都有答案。 “因为学费便宜。” “因为我同手同脚。” “因为我以为学舞蹈不用写家庭作业。” 难得贺嘉岁把自己藏在最后一排,静静听他们七嘴八舌。 但她照旧被夹克衫逮了正着:“你呢?” “因为喜欢。”贺嘉岁想也没想。 因为妈妈喜欢她站上舞台。 有调皮蛋附和:“对,她是我们班最喜欢跳舞的小朋友,她每周……” 夹克衫按住越来越偏的话头。 “孩子们,冬管中心欣赏大家的能力,给你们所有人发出邀请。” 真到该做决定的时候,大家的头一个比一个低,有人甚至找借口溜号,宁愿吹着热风看花草。 他们多数都定好了前程。 回归小学也好,坚持舞蹈也好。 “我想问问,”贺嘉岁说,“是什么体育项目。” “花样滑冰。” 问答会终于有进展。 夹克衫科普了运动,又明说此行计划,如果理想,他们想在滨南体校招入至少三对运动员。 “听着不错。”言开有些松动。 训练基地在北京,包吃包住,训练费还打折。 别的不说,那可是北京,肯定比滨南这三线小城要气派。 她一咬牙,当了那只出头鸟:“我代表爸爸妈妈同意了。” 其他同学也妄传父母圣旨,生怕落后。 那天,场面一度失去控制,话费架不住几十上百通电话,最后筛出的人寥寥。 “电话还没打通?”夹克衫问。 贺嘉岁点头:“我爸爸应该在开会。” 未接通来电里,一水全是相同的号码。 “妈妈呢?” “她不会接。” 她很难联系上妈妈,时差是一个原因。 爸爸说她工作忙,也不让打扰。 夹克衫面露难色:“可惜。” “但我可以替自己做决定,”贺嘉岁说,“爸爸会支持我。” 小姑娘的执拗比辫子还长,一旦下定决心,必须看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你还没找到搭档。” 哦,刚才夹克衫说,这冰得两个人滑。 她转身没进人堆,薅出自己的好朋友:“她可不可以?” 言开全无刚才的意气风发,挂着脸色:“嘉岁,我妈妈担心遇上人贩子,不同意。” 人贩子的事先扔一边,夹克衫纠正:“你的搭档得是男生。” 男生? 贺嘉岁还攥着言开的手,茫然回头。 自从解散成为舞蹈班的必然,班里人越来越少,哪里还有什么男生。 即使有,也不熟。 但没关系,夹克衫亲自出手逮人,瞅准刚进教室的幸运蛋。 “你想和他搭档吗?”颇有强买强卖的味道。 贺嘉岁的眼里带着防备,连腰板都绷直了。 这人有些眼熟。 再看一眼。 怎么这么像应逢年。 “他不是男生。”嘴逞一时之快。 很迟很迟,她在回过味来,在座都听在耳朵里,表情五花八门。 应逢年尤其惊恐:“只是当运动员而已!” 大丈夫虽然能屈能伸,但怎么能把他的性别改了呢。 …… 贺嘉岁没想到,爸爸比她想象中还要冷静,说一箩筐话后,只让她照顾好自己。 她也没想到,应逢年居然真成了她的临时搭档,一起踏上驶往北京的火车。 不过只是去看看场地,只消一个星期,他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你怎么也想滑冰?” 高铁开了一路,贺嘉岁还没适应身边坐了个人。 应逢年抱着胳膊:“要不是我,你还去不了北京。” 瞧,仇人想摇身一变当恩人。 哪有那么美的事。 她没接他的茬,也不打算再搭理,回头和对面的女生聊起来:“你们也去北京当运动员?” 她观察他们很久了。 女生盘丸子头的手法娴熟,男生也瘦削,应该都是练舞出身。 “也不能是去干别的。”女生笑着回。 男生附和:“但我们都不知道花样滑冰是什么。” 贺嘉岁趁肚子里的二两学识还没消化干净,慷慨解答:“花样滑冰就是穿鞋溜冰。” “和踩滑轮有区别吗?” “有区别吧,夹克衫说溜冰要去冰场。” 这就涉及大家的知识盲区。 别说冰场,他们从小没出过滨南,连雪都没见过。 再聊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话题就此中止。 刚好,目的地也到了。 “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西站。” 广播催促人们下车,行李在狭窄的过道碰撞,列车一路上上下下很多人,耳边早听不见熟悉的家乡话。 贺嘉岁有些拘谨,稳稳坐在座位上,抬头看擦肩又擦肩的路人。 对面的男生女生起身搬行李,应逢年有些着急。 他问:“你在孵小鸡吗?” 她答:“我在孵王八。” “怕走错路?”应逢年拍胸脯,“你跟着我,不会被拐走的。” 哪有这么自恋的小子。 …… 虽然出远门危险,但他们一路都有人护航,接送的大巴车就在停车场。 贺嘉岁注意到挂在车身的横幅: [北京冬运中心运动员专车] 她没忍住笑。 冰还没见着,先把运动员的名号占上了。 大巴车从城郊驶入市区,孩子们贴着玻璃感叹首都繁华后,又看高楼大厦逐渐远去。 “我们要去哪?”有人问。 “大家坐了一天火车,先回宿舍休息,明早八点楼下集合。” 如果不提这事,人人都像花不完精力,一说十几小时舟车劳顿,困意立马涌了上来。 从朝阳初升到夕阳西下,是该睡觉了。 训练基地的宿舍不比酒店,墙灰都是古朴的味道,设计像前朝的老东西。 贺嘉岁不知道自己如何下的车,一连好几个喷嚏才清醒。 她没算到这里和滨南不同天气,穿件单薄的连衣裙就敢闯北,耸着脖颈想驱赶凉气,才发觉肩上有些分量。 是谁给她披了件外衣。 铺床自然是没力气铺的。 刚推门进寝室,贺嘉岁就倒在床板上,耗尽最后一丝理智,把外套叠成枕头。 她不认床,也不在乎床品软硬,决定此后一周都得过且过。 再起床,是同寝的室友把她摇醒。 “你是谁?” 她有些恍惚,以为家里进了小偷。 “我叫林风致,昨天刚介绍过。” 贺嘉岁有印象,是昨天坐在她对面的女生,看着长她几岁。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能记住人。” “是脸盲吗?”林风致“哇”了声,“居然真有这种病。” 贺嘉岁抿着唇,翻身下床收拾。 “我只在电视里听说过‘脸盲症’,这病简直是女主角的标配,”林风致跟着她去洗漱间,又从洗漱间跟到书桌前,“这说明,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她的话有些密,贺嘉岁一直没找到气口打断,心情也跟着起伏。 怎么这些话中听又不中听。 明明直接夸她是女主角就可以。 …… 今天,夹克衫不见踪影。 接待他们的是穿运动服的中年人,举着小旗,像个导游。 他们的目的地也不在所谓的国家冬季运动管理中心。 五分钟脚程,运动服带人拐进离宿舍不远的行政楼。 “这里有冰场吗?”应逢年嘟囔。 运动服解释:“我们先注册运动员籍。” 运动员想要正常训练参赛,必须拥有运动员籍,一般在1-3月注册。 冬季运动有些不同,能放宽到四月底。 他们这批孩子的加入属于新政策的产物,北京冬运中心专门放开了补充注册通道。 贺嘉岁一路走,看着墙上闪过的人物像。 有些她认识,比如家喻户晓的阚玉。 但更多的,她没听说过。 高山滑雪、跳台滑雪、短道速滑…… 连体育项目都没听说过。 不过没关系。 从现在开始,她就会成为冬季运动员的一份子。 个人信息涉及保密,搭档两两一组进办公室填写。 “姓名。” “贺嘉岁。” “应逢年。” 键盘一顿噼里啪啦。 “出生日期。” “2006年8月11日。” “2006年11月8日。” “还挺巧,”工作人员眯着眼睛,回车到下一行,“项目。” “花样滑冰。” 打字声停止,室内突然有些空荡。 “小项。” 贺嘉岁和应逢年不约而同卡壳。 他们只知道自己要学花样滑冰,更仔细的,他俩压根就没问。 “有哪些小项?”贺嘉岁试探。 “单人滑,双人滑,冰舞。” 这是一道选择题。 冰舞是什么? 没听说过,不选。 单人滑是一个人滑的,不选。 同理可得,双人滑是两个人滑的。 她猜:“双人滑吧。” 应逢年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我怎么觉得不对。” “那你蒙一个。” 他不做声。 换他猜,也得不出第二个答案。 工作人员的手迟迟按不下去,轱辘划出几道响,决定出门找人手。 “您确定他们练双人滑吗?” 刚才已录入的所有人都转冰舞项目,无一例外。 运动服显然也不知情:“听冬管中心的指示。” 一通电话过去,长达半分钟的忙音,工作人员提出疑问,得到回应。 “主任说……双人滑也行。”她带着犹豫。 “那就报双人滑,”运动服卷起手里的小旗,摁回伸缩柄,“大不了以后再转。” 还是熟练的打字声。 工作人员盯着屏幕,根本不需要顾虑每个字母落在哪里。 但贺嘉岁的心情有些变化。 “你怎么了?”应逢年问。 他早察觉,从办公室出来,贺嘉岁笑也不笑。 “应逢年,我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蝗虫。” “蚂蚱。” “没区别。” 应逢年张着嘴,想纠正她错误的常识。 但最终没说话。 还是别惹她哭吧,嘴角都快掉地上了。 …… 贺嘉岁没把心事告诉给任何人。 搭档没有,爸爸也没有。 那天,和风细雨的夹克衫在电话里斟酌:“反正都是试验品。既然有三对跨项冰舞,保留一对双人滑,也算多个选择。” 他还说,鸡蛋不能放入一个篮子。《 》 4、鹦鹉也是碎嘴 贺先生进门,看见女儿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电视正回放《巴啦啦小魔仙》,音量很小,主角变身像滑稽的默片。 屋里又闷又热。 贺嘉岁没舍得开空调,只有矮几上的老式风扇搅着温吞的风。 她得到爸爸出差回家的消息,特意从体校赶回来,连练功服都没来得及换。 “嘉岁,回房睡。” 贺嘉岁睡得浅,但脑子还没清醒,趿上拖鞋,撑在沙发沿发懵。 “几点钟了?”她问。 “八点半,”贺先生放下塑料袋,“我带了凉茶和龟苓膏回来。” “乌鲁木齐也喝凉茶?” 还和楼下阿伯的手艺一样,不爱多加冰糖,入喉全是甘草的回味。 索性干杯仰头,长苦不如短苦。 贺先生替她撕开炼奶:“嘉岁,明天学校加训吗?” 贺嘉岁摇头:“老师比我们更想放假。” “那爸爸带你去动物园。” 玻璃杯撞在矮几上,女孩挺直腰板,声音同样清亮。 “好嘢,您难得说话算数。” …… 儿童节后的第一个周末,园区装饰还没撤下。 家长们边走边聊,等屁股后的孩子数完漏气的气球。 贺嘉岁架不住正盛的热气,一路躲着太阳。 贺先生左右摇蒲扇,帮女儿驱赶打转的花斑蚊。 “老虎都吐舌头,”贺嘉岁贴着玻璃,凑近瞄去,“比阿伯家的猫还像猫。” 贺先生用扇子搭凉棚,玩笑说:“这是从东北来的老虎,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 再往深处走,极地馆空空荡荡,动物们集体消极怠工,狗熊也不爱上熊山,吃完饲养员的投喂,栖在水池边午睡。 只有远道而来的游客最勤快。 熊馆的另一头接入室内,温度立马降下来。 像回了魂似的,贺嘉岁终于能睁开眼睛。 前方有热闹,她立马撒丫子跑:“我去看看。” 看看是什么动物,比明星开演唱会都要有排场。 她挤着人缝往里钻,一边直念叨:“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一边没忘牵着爸爸往里扽,生生趁乱来到前排。 哇,真有明星。 “好可爱的大熊猫。” 她在玻璃上哈气,照着它的脸画眼睛。 贺先生介绍:“他叫星一*,今年才在滨南安家。” 有被抱在怀中的孩子牙牙学语,一声声叫:“光头仔,係光头仔。” “唔係光头仔,係得意嘅熊猫嚟。(不是光头仔,是可爱的熊猫啦。)” 熊猫胃口真大,贺嘉岁盯了十分钟,它能吃十分钟竹笋。 后来食物扫荡一空,转头抱着饲养员死乞白赖。 挤出去又费一番工夫。 贺嘉岁满身是汗,抱怨空调并不奏效。 还是飞禽大观最凉快。 虽然在室外,树冠几乎遮蔽所有日光,路上只有几粒斑驳的影子。 树与树间牵着栈道,爸爸说是松鼠的家。 但她见松鼠在枝上乱窜,自由程度堪比人猿泰山,根本不屑走栈道。 耳边全是鸟鸣。 小路的交叉口,有工作人员支着摊子。 “您好,请问有六一活动吗?”贺嘉岁撒手跑过去。 她今天参加活动上瘾,赚了一兜纪念品。 工作人员见是小朋友,掐着嗓子说:“这里可以认养小鸟。” “你们不喂了吗?” 贺先生笑着给她区别认养和领养的含义。 贺嘉岁似懂非懂:“这不是白花钱嘛。” “想认养一只试试吗?” “想。” 飞禽大观太大,整片山坡都是它的地盘,每种鸟都有自己的栖息地,贺嘉岁被带着逛了一圈。 “有合眼缘的小鸟吗?”工作人员问。 千挑万选,贺嘉岁指了指话最多的鹦鹉。 刚才路过鹦鹉笼,梁上就它一只喀喀叫,中气十足,听起来能活很久。 交费是大人的事,贺先生摸着下巴仔细了解权益,没顾上贺嘉岁已经在给鹦鹉选名牌。 工作人员说:“再取个名字吧。” 贺嘉岁自认是个取名废,给流浪动物们取的名字无外乎“嘬嘬”和“啧啧”。 但她今天有个好点子。 精致的小木牌上,她提笔歪歪扭扭—— 逢年。 叫应逢年太直白,怎么看也不像鹦鹉的名字,她掐了头,干脆叫逢年好了。 “逢年?” 贺先生皱眉,觉得这称谓熟悉。 贺嘉岁像被抓包的坏孩子,用别人的话找补:“这名字和我搭。” 也对。 老父亲豁然开朗。 回家路上,夕阳染了半边天,路边的花卉看不清本身颜色。 直到写字楼遮住所有余晖。 父女俩不得不从动物织就的乐园回到现实。 贺先生谈到去乌鲁木齐,因为错过贾女士的班机,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贺嘉岁谈到接下来的计划,桃李杯越来越近,她得花更多的时间练功。 话题随后拐到另一条道。 “爸爸,您去过北京吗?” 贺先生摇头。 带些小炫耀,贺嘉岁从上火车说到回家门。 有好的,比如每天都举着小旗的运动服真像个导游,带他们这些南方孩子去了长城。 北京的树和滨南大同小异,只是绿得早晚不同。 长城之外,她更看见一层一层山。 她学朋友们呼喊,然后听到回音,又一次回音。 也有不好的,比如那些天总睡不够觉。 林风致替她问行了二十年中医的妈妈,说是外邪侵袭,卫气不固。 也就是水土不服。 “所以,你的搭档叫林风致?”贺先生问。 女儿总提到这个人,此行刚认识的朋友,一起在北京喝过豆汁儿的交情。 贺嘉岁摇头:“她也是女生,是肖奇志的搭档。” 话说完,嘴角也撇下来。 她至今都记得,应逢年把她喝豆汁的表情描述为“擘大口得个窿”。 丑死了。 “我的搭档叫应……”突然意识到和鹦鹉同名,她刹住嘴,“什么玩意来着,口水比茶还多。” …… 按照北京冬运中心的计划,他们这批孩子赶不上夏训,只用等暑假再回训练基地。 贺嘉岁刚好利用这段时间准备节目。 光上大课还不够。 她和言开闲聊,听说大家多多少少都报了私教,一对一辅导,效果很好。 “但你的基本功扎实,舞感又好,”言开打量说,“请私教也是浪费钱。” 贺嘉岁坐在把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腿:“你们都在背着我进步,我好亏。” 说到底,她们为了桃李杯各自为战,是竞争对手。 眼看对手们偷偷补习,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找体校的舞蹈老师辅导,是她想出的办法。 当然,她也听进言开的话。 既然一节小课的费用太高,就拉上一个垫背的摊钱。 被告知留下开小灶,应逢年有些不乐意。 “强买强卖。” “你不思进取的话,明天就会被我踹下‘小老师’之位。” 那可不行。 应逢年的求胜欲猛增,势必要守住自己的江山。 他们的舞蹈音乐相同,过动作很方便。 但因为生理差异,老师给应逢年大改了舞蹈框架,让他别学小姑娘。 应逢年始终红着耳朵,好几天绕着贺嘉岁走。 贺嘉岁实在不适应诡异的安静,首先找话讲:“穆桂英是帅气的女将军,才不是老师说的小姑娘。” “老师说的小姑娘是你。” 她一噎,底气像放跑的气球:“那,学我怎么了,我就只会教这个。” …… 同龄孩子忙着享受暑假的时候,属于舞蹈生的大考才刚刚开始。 滨南体校舞蹈班出动,高铁取道北上,一晚上刚刚好。 随行的不乏家长。 言开的爸爸妈妈都来了,应逢年的爸爸妈妈也来了。 “你爸爸又在上班吗?”言开觉得不可思议。 贺嘉岁叹气:“我爸爸走不开。” 贺先生是公司里的小老板,不是皇帝,每天除了开会就是开会,连请假都有百十双眼睛盯着。 听助理叔叔说,爸爸上次一请半个月,惹了好多人不乐意,这次连一周都不肯批。 “这样,我把爸爸妈妈借给你,”言开说,“我妈妈会化妆,爸爸厨艺堪比米其林。” 在桃李杯前,贺嘉岁就这么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地认了干爸干妈。 山艺剧场很大,化妆间也大,依旧塞不下太多人。 拿到顺序,言开惊讶:“古典舞能表演一天。” “对,应逢年在下午。” 领队老师召集候场的小朋友,点一个到一个,列队走向幕后。 家长再不能跟上去,只能含着泪送别。 “为什么哭?”贺嘉岁不解。 她离开滨南去北京,来济南,爸爸和她都没有哭。 言开不想眼泪晕开漂亮的妆,一直仰着脖子,声音很紧:“我舍不得。” “总会离开的嘛,你要习惯离开。” 在离别这件事上,贺嘉岁是个老前辈。 妈妈打她记事就和爸爸分开,除了回家,满世界跑。 六年前亚运会,她们见了一面。 她那时候高兴了一整天,激动到发呕。 队伍进到满是幕布和道具的后场,光线很暗,贺嘉岁看见被光束包裹的舞台。 是群舞,场面堪称震撼。 言开沉默很久,才说:“我不是舍不得他们。” 她自认境况不比贺嘉岁容易。 爸爸妈妈不甘让她去舞蹈室这种野路子,也没有舞蹈附中的门路,一口气卡在没法咽下的地方。 她自己倒是有想法,去体操馆旁听了两节艺体课,还动身跟着练了练。 “就在咱班之前的豪华大教室。”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领队老师用眼神刀示意安静。 微光照得眼白可怕,贺嘉岁没敢回话。 “我也舍不得你,”言开咬耳朵,“不过在你去北京前,我们能一直见面。” 她阅小说无数,结尾总会提到主角们的分别。 六月,盛夏,蝉鸣。 虽然现在距离六月已经很远。 他们被时间推着走,乘不同向的车,去不同景色的路。 灯光重新打在台面上。 “古典舞曲目《长亭》,表演者:言开,选送单位:滨南市体育学校。”《 》 5、名为朋友的幼稚行为 从济南回滨南,贺嘉岁拢共没安生待几天。 一周和邻里朋友告别,一周收拾行李,转眼就是月底。 “北京最近是桑拿天,晚上气温又降得快,一定要及时增减衣物。”贺先生看向后视镜。 为了多陪女儿两小时,他特意给贺嘉岁买的机票。 机场远,父女俩能独处一会儿,该交代的都交代。 贺嘉岁一直点头,看窗外景物在倒退,很快就上机场高速。 她问:“您真会去北京出差吗?” 印象中,爸爸画下的饼太多,她总要求证一句。 “嗯,虽然待不了两天,”贺先生想了想,“大概等嘉岁开学,爸爸就到北京了。” 开学。 贺嘉岁想起运动服说的,他们这批孩子不仅要突击花样滑冰,文化课也不能含糊。 冬运中心早联系好了对接学校,该上小学的去师大附小,该上初中的去师大附中。 头顶指路牌的数字在缩小,提醒机场即将到达,破开葱葱郁郁的行道树,航站楼近在眼前。 汽车慢吞吞停下。 推开车门,贺嘉岁有些不安。 “爸爸,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那么宏伟的机场大厅,那么渺小的自己,她会很无力。 即使爸爸总说,她是个很独立的小孩。 停车场的感应门时不时响铃,庆祝相逢或惋惜离别。 贺先生和她一同下车,推着两箱行李:“爸爸也是第一次送嘉岁坐飞机,但只能到安检门外。” “如果我被拐了怎么办?” 小姑娘的脑子里偶尔会有奇怪想法,大概被言开潜移默化。 “不会。”贺先生摸了摸发顶。 贺嘉岁被带着办手续,托行李,间隙吃了顿午餐,难捱程度堪比断头饭。 “真的会有吗?” 虽然以前也出过远门,去北京也不是第一次,但都有小朋友结伴。 她缺个同病相怜的伴。 贺先生指着标识牌,带她认字。 “嘉岁今天是特殊旅客,最受阿叔阿姨重视,一定不会有坏人。” 好吧,她勉强放心。 但等被工作人员带向安检口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掉眼泪。 她挣开行李,环着爸爸的腰,任由泪迹印上有些小贵的衬衫。 “我前几天才和言开说过,我习惯离开。” 这是她从小就反复经历的事。 但她直觉,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 没有特定的任务,没有回家期限,她必须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在另一个城市学习、生活。 距离滨南两千公里的陌生城市。 贺先生拍拍她的背:“爸爸九月就会过来。” 哭到鼻子不通气,贺嘉岁突然止了泪意,摆出小大人模样:“距离九月还有两天。” “九月十日。”贺先生瞅了眼日程,打包票。 工作人员催促即将开始登机,安检口的人始终不少,他们不得不拐向应急通道。 流程没有贺嘉岁想的复杂。 两分钟过关,登机口就在眼前,随后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手表指针走过两个小格,她连板凳上的不干胶都撕了干净。 问起原因,漂亮阿姨只说,还有另一名没有家长陪伴的小朋友。 检票队伍走到尾,贺嘉岁才和口中的倒霉孩子碰头。 眼前人穿了身休闲服,头发被打理过,鼻间有颗小红痣。 她已经能够做到凭痣认人。 “应逢年,怎么是你?” 她心里说不出,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我也要去北京。” “你一个人?” 她不可避免地看向他胸前的同款um挂牌,挂牌随动作晃了晃,好像在说:你讲废话。 机上座位是特别安排的。 为方便照看,贺嘉岁和应逢年都坐第一排。 舷窗位置不好,头顶没有小电视,他们都不说话,看着像面壁思过。 飞机转弯进入跑道,滑行,加速,让乘客享受了把不亚于过山车的极致推背感。 应逢年很快就坐不住:“你刚才很害怕吗?” 贺嘉岁摇头。 “我妈妈说,起飞时闭眼是恐高的表现。” 她放下靠背探向舷窗,力破谣言。 “哇,你看,珠江。” 一颗脑袋凑过来:“是流溪河。” “流溪河也是要流入珠江的,”贺嘉岁狡辩,“四舍五入,就是珠江。” 最近恶补数学,她刚学会四舍五入这个概念,正愁没地方炫耀。 应逢年活学活用:“四舍五入,机场还像蟑螂。” “你好恶心。” 恶心到连小食都吃不下,贺嘉岁把两片面包全扔给应逢年,并怀疑这才是他的目的。 好深的心计。 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上天,哪哪都是新鲜感。 但很快,贺嘉岁就觉得没意思。 g省天气不太好,窗外全是云,灰色的云,白色的云,灰白色的云。 穿过云层,还有或大或小的颠簸。 “还没溜过冰呢,不能交代在这里。” 这是她睡倒前,唯一的执念。 …… 师大附小和附中离基地不远,两校是门对门。 冬运中心本着方便训练的原则,走路上学只要五分钟。 9月1日,贺嘉岁和应逢年第一次走进附小,比上课时间要早。 但走廊不见一个身影,各班早读声在暗中较量。 “他们怎么开始上课了。” 主任把他们带进教务处,解释说:“附小和隔壁附中统一步调,已经开学半周了。” 原来九月开学不是铁的纪律。 毕竟面对一屋子老师,贺嘉岁自认没哪门成绩过得去,一声不敢吭。 倒是应逢年不知道利害,先讨水喝润了嗓子,就和教务主任聊起来。 现在是上课时间,他们得等课间再回归班级。 “主任老师,我们得去哪个班?” “你们被分在四年级(1)班,班主任是体育老师。” 听着像量身打造。 贺嘉岁问:“可以直接溜去教室吗?” 主任抿口茶,呵呵笑:“插班生,少不了自我介绍。” 这说得有道理,姓甚名谁,总要让同学知道。 但主任没告诉他们,是当着全校的面。 六个年级,三十来个班,一千多号学生,挤满整个操场。 校长的声音在教学楼间回荡:“今天,有两位新朋友加入附小的大家庭。” 贺嘉岁从没觉得这么尴尬过。 当初站上主席台领奖状,在市区展演舞蹈,也不是这样的场景。 应逢年也在犹豫:“要上台吗?” 他俩还背着书包,几天奔波暴晒,像刚下过地的农民。 贺嘉岁盯着运动鞋,话从咧开的嘴角钻出来:“敌不动,我不动。” 架不住校长招手邀请亮相,讲了相互勉励的鸡汤,最后点题:“你们是大家庭中的两员,要一起生活、成长。” 台下小朋友不管听没听懂,拍着巴掌当气氛组。 好在班主任没换场地继续折磨,只让他们介绍了姓名。 选座位也是门学问。 教室后排空了好几桌。 据好心人说,班里转走了好些同学,桌椅板凳都没主人。 在过道分道扬镳,贺嘉岁选择当窗神,应逢年选择当门神,谁也不挨着。 但等放学,他们距离同桌只剩一个座位。 奇怪呢。 “你挪过来干什么?” “门口的拖把长小虫,垃圾桶里有垃圾。” 有理有据。 她交换理由:“窗边风大,给我吹迷糊了。” 检查清洁的班主任敲着教棍赶人:“不必要的文具留在学校,只把作业带回家。” 好吧,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贺嘉岁只能把他们的幼稚行为简单归结为“朋友”。 “贺嘉岁,”一个晃神,应逢年的声音已经远在门口,“放学不积极,会赶不上校车。” “走路只要五分钟,你懒过条蛇哦。” 校园喧闹,四面八方是陌生的方言,都没应逢年那声“贺嘉岁”悦耳。 哦,最后一排的抽屉里装满了书。 是两个相邻的抽屉。 …… 生活计划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五天文化课不能落。 下午四点放学,五点开始训练。 但对于对花滑一无所知的白纸,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对此,一生只和冰面打过交道的教练破天荒做了几十页ppt,从花滑的定义讲到现状。 他说,这是华夏花滑最好的时代。 男单走出温哥华冬奥会无人参赛的窘境,有陈束晰和秦森河两架马车为平昌保驾护航。 女单的尹谊萱还算亮眼,是这周期的国家队大变动后的重点培养对象。 栗桐刚升组,难度比较吃亏,但有挖掘出3a的潜力。 双人滑是最人才济济的项目。 不仅人才厚,容翡/张晨旭在这两赛季多次揽获国际大赛冠军,大有在冬奥会争金夺银的优势。 相比之下,冰舞则比较荒凉。 一号金荞麦/陈新博受伤病和难度双重困扰,安雨/廖惟和叶绍瑶/季林越时常没有消息,几乎处在半失联状态。 “所以,”教练叹口气,转折说,“体育总局尝试跨界跨项选材,改善华夏花滑的结构。” 所有孩子都被带入名为使命的荣誉情绪。 他们是被选中,寄希望改变华夏花滑的人。 只有贺嘉岁皱眉。 这些高大上的话术,她在爸爸的公司里也见识过。 甚至爸爸也有这个坏习惯。 都是说得好听。 他们的心态和那群夹克衫一样,把人当成添添补补的砖,当成玩具。 像抽积木游戏。 贺嘉岁一阵头脑风暴,没头没脑地问应逢年:“你觉得呢?” 应逢年点头:“我觉得我们不该选双人滑。” 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贺嘉岁讨了没趣,他本来就不知道前因。 她换了个问法:“难道选冰舞,就是正确的吗?” 经教练介绍,她知道冰舞也是男女搭配的项目。 但她没想到答案,应逢年也没回答。 谁能答出这个问题呢。 冗长的理论课还没结束,贺嘉岁坐在地板上,有些犯职业病。 大好时间,开开韧带也不错。 几天没上功,自觉软开有些退步,她弹着小胯,试图激活身体。 痛感断断续续,分散心里的不平衡。 她能从几千人的竞争中拿到体校“十佳运动员”,又怎么不能从几支组合中脱颖而出呢。 她想较劲。《 》 6、全场最像人的方式 第一次上冰课,看起来和滑冰毫无关系。 教练教得细致入微,连如何系鞋带都要讲透。 “不行,”他并着手指挤入鞋帮,“给脚踝留的活动空间不够,还容易伤鞋。” 什么都是摸索着来的。 贺嘉岁在冰上挪了两步,发觉屈膝困难,又下场调整,反复如此。 应逢年说:“你练体能的方式好新颖。” 她斜斜扫了一眼:“鞋带老系不到位。” 很奇怪,无论怎么试,上场都是僵直一条。 “有没有可能,是不会滑冰的原因。” “也可能是因为冰鞋。” 怎么能把锅全揽在自己身上呢?冰场的鞋很一般,这是教练亲口说的。 只有等爸爸来北京探望,她才有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冰鞋。 训练基地不接待散客,场上零星几个都是隶属省队的运动员,看着年纪都不大。 “她比我都小,不会还在上幼稚园?” 贺嘉岁紧紧追随那抹最瘦小的身影,感慨滑行之快。 应逢年说:“她叫常希贻。” “你认识?” “我眼睛比较好使。” 贺嘉岁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幅海报,四周柱子挂的小旗,几乎都是她的照片和名字。 2010年出生,步法和自由滑双五级,国家二级运动员。 好高的头衔。 场上的小姑娘完成步法热身,开始定点跳跃训练。 “那是什么跳跃?”贺嘉岁贴着板墙,完全沉浸在欣赏之中。 身后有道严肃的声音回答:“是阿克塞尔跳。” 虽然理论知识没学到位,但她有些印象,阿克塞尔跳是唯一向前起跳的跳跃,周数算法也有些不同。 她试问:“这是三周?” “是缺了九十度的两周半。” 六岁就能在空中旋转两周半,听着也挺厉害。 教练已经停在冰场中央,才发觉没有一人跟上。 他敲着文件夹:“都在当缩头乌龟?” “我们怕被大佬掀翻。”有人大胆开嗓,身体倒是老实待着。 冰场是标准场,一千八百平方,但似乎完全不够那些专业人士施展。 一个带进入步法的跳跃就能贯穿半场。 教练可不听理由,口哨一吹:“给你们两分钟时间集合。” 贺嘉岁一直在观察。 新手掉入满级村是小事,她不怕丢份。 但对她来说,能在冰上站稳就是奇迹,该怎么挪到冰场中心。 大家都面临这个难题。 有人自有办法,把身体绷得笔直,试着小碎步挪过去,效果堪比原地踏步。 有人学常希贻抬腿就是一滑,正在摸爬滚打中找不着北。 场上炸开,像进了马戏团。 好吧,贺嘉岁承认,她偶尔还是害怕丢人。 “我能滑起来,”应逢年顺着板墙起速,撒手拐弯向教练滑去,“莫非我是天才?” “除非全世界的滑冰水平下降一千倍。”贺嘉岁在身后编排。 应逢年右腿一蹬,逐渐适应滑行姿态,回来牵起她的手腕:“走吧,我带你滑过去。” 用全场最像人的方式。 …… 跨项选材来的一共有四对,八个孩子。 虽然项目不同,但现在的学习重点在基础技术,各项都没有区别。 贺嘉岁和应逢年同龄,是几人里年纪最小的,有时听教练的讲解费劲,进度也慢。 “你的浮腿控制不行。” “我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教练照顾不到他们时,他俩爱自己琢磨,互相当小老师。 虽然肚子里连半桶水都不够。 应逢年说出自己的看法:“你这样像甩腿。” “冰鞋很重。” 脚上的不是舞鞋,就算每天上冰,贺嘉岁都没适应过来。 像绑了两个沙袋似的。 又是一声哨子。 一个星期的练习,大家基本学会起步急停,有人的压步也略有进展,比第一次上冰体面太多。 教练在下课前说了几件事。 一是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领导认为计划进展太慢,下周起增加冰时。 二是中秋节只放假一天,收假会有小组考核。 “这还慢。”贺嘉岁腹诽。 对于滑冰来说,她是新的不能再新的运动员。 但她学了好几年舞蹈,知道慢工才能出细活。 何况一周就基本掌握入门动作,她自认节奏已经快到飞起。 林风致和肖奇志还在如何刹车上纠结,两人怪来怪去。 “你居然只关心这个吗?”应逢年问。 大课结束,出入口重新开放,贺嘉岁和常希贻擦肩,她穿了身漂亮的表演服。 她收回目光:“那我该关心什么?” “教练在节后要考单足曲线。” 什么,她刚才走神没听全,教练居然考这么难的技术动作。 她撇着嘴:“单足曲线,首先要学会单足滑行,对吧?” 但她的压步完全囫囵吞枣,连应逢年都说,几乎看不到浮足离地的时候。 更可况,她那崴脚一般刻意的用刃,连自己都难受。 啊,真讨厌考试啊。 …… 贺嘉岁和在体校时的心境完全不同。 以前提到班里小考,轻松如腰、腿组合,还是比较吃力的开胯踩脚背,她都不需要耗费太多注意。 她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学生,从来只有挨夸的份。 但自从学了滑冰,叹的气一天比一天多。 今日掌握单足曲线的可能性为零,距离死亡日期还有一周。 “食堂只开到七点半,你先别叹气了。”应逢年在旁边幽幽开口。 贺嘉岁看向他:“原来你在等我?” 她以为有人和自己一样焦虑,放学也不甘心走。 这话说的,应逢年跺脚以示抗议。 “我陪你坐了半个小时!” 她抱着膝盖:“半个小时也学不会单足曲线。” 她承认,自己完全被还没到来的考核牵住鼻子。 还是应逢年拖着贺嘉岁走出冰场,替她背了大包小包,又照顾情绪。 “退一万步讲,考核不及格又能怎样。”他说。 虽然没人能肯定过关与否会有什么影响。 但他们都是背井离乡的孩子,带着不只自己的理想,一定不会有太潦草的结局。 食堂的座位几乎空着,除了吹水的打饭阿姨,听不见更多声音。 贺嘉岁抿着汤:“今天的大课少了两个人,你发现了吗?” 他们有国家冬管中心钦点的教练,和基地的其他运动员不同班,故而说是大课,也只有八个人。 应逢年点头:“生病了吧。” 最近北京早晚凉快,t恤和外套搭着穿,学校里感冒的不少。 “我水土不服都在坚持呢。”贺嘉岁挽起袖子,手臂上的红疹还没消。 “那是为什么?” “他们不想滑了。” 这是她在卫生间里听到的。 女孩握着手机和千里外的父母哭诉,不合口味的饮食,上不明白的课,教练总是凶巴巴的,没有一点比在家好。 “另外一个呢?”应逢年听得入迷,连饭都顾不上吃。 “另一个是她的搭档,”贺嘉岁说,“一听女生打退堂鼓,也自愿退队,恨唔得呢。” 放弃比坚持要容易得多,选择后者的人总是少数。 被食堂阿姨催着,晚餐吃出牢饭的感觉,贺嘉岁撑着肚子,和应逢年在基地里转半天。 他们一直抓着话题延伸。 应逢年喂饱蚊子,老实把半张脸埋进领口,声音像从棉花堆里挤出来:“贺嘉岁,你千万不能放弃。” “你认为我会放弃?” “我不知道,”他含糊说,“但我觉得自己有些天赋,不想浪费。”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贺嘉岁没想回应他。 也不知是哪个训练环节出了问题,应逢年总认为自己是华夏花滑的未来。 但人嘛,习惯先把尚未发生的一切泡在糖水里。 她也觉得自己能让那些夹克衫们刮目相看。 所以无论有没有天赋,能力几何,她都会坚持。 管别人暗里笑他们起步晚,走不远。 走不远,那就走到最后。 但一番左右脑互搏,应逢年又开始“退一万步讲”。 “退一万步讲,要是……” “再退就到滨南了。”贺嘉岁打住他,谁天天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应逢年的话卡在半截,嘴张了几张,还是说:“我有些想家。” 之前来北京适应一周相安无事,但已经是他可以忍受的最久期限。 说到这,贺嘉岁双腿一曲,跳上路灯下的花坛,任光打在身上。 “我爸爸明天要来北京,”她炫耀,“早上带我逛故宫,下午带我逛胡同,晚上去吃铜锅涮肉。” 应逢年点头:“我不羡慕。” “你要是也想出去玩,我可以让我爸爸当你干爸。” “好。” 他改口倒快。 都怪冬运中心的规定,除了亲属来京探望,他们只有上学才能离开基地,每天都要查宿,哪都不能去。 谁不羡慕、谁是傻子。 …… 但贺嘉岁画的饼一个都没实现。 贺先生的航班下午才降落首都机场,等赶到训练基地接人,天都黑了大半。 故宫早闭门谢客,胡同也阴恻恻,好几家铜锅涮肉大排长龙,正是饭点。 只有应逢年扎扎实实叫了一句“干爸”。 还是先把冰鞋的问题解决了吧。 转道去体育商厦,贺先生领着两个崽子晃悠,有些店铺打烊,一条走廊明明灭灭。 “嘉岁,你还没介绍你的好朋友呢。”他说。 来了。 终于来了。 贺嘉岁放慢脚步,像在找借口磨蹭:“不是好朋友,是搭档。” “嗯,”贺先生顺着话问,“嘉岁的搭档,叔叔该怎么称呼你?” “应逢年。” 很耳熟,不对,很眼熟。 贺先生拐进冰上用品店,付款都心不在焉。 “师傅正在开刃,磨一次刀大概能管三十到五十个小时,一定不能等打滑才采取措施。 “刀刃生锈很正常,下冰需及时用软套或毛巾擦干水分,但走路得穿硬质护套。 “还要警惕冰鞋塌帮,鞋死了别硬撑,受力点集中会伤脚腕。” 贺嘉岁和应逢年捣蒜似的直点头,像专门补课来了。 贺先生想起来。 “他就是那只鹦鹉?”《 》 7、你又没见过金牌 贺先生来京与合作商谈工作,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多。 贺嘉岁平时忙着上学和训练,和爸爸相处只有一顿饭的时间。 “今天吃铜锅涮肉吧。”贺先生翻着路边的传单。 贺嘉岁摇头:“想吃菜。” 贺先生对她的反应感到奇怪:“前几天一直念着,怎么今天不想吃了?” “不敢吃肉,”她垂着眼睛,“昨天软开课前称体重,林风致被舞蹈老师训了。” “因为吃了肉?” “因为她又长高了,老师总说她营养太好。” 从五月运动员体检到今天,才不过一个夏天的时间,林风致长了小十厘米,成为班里的女巨人。 贺先生不解。 营养好有什么不对,她们都在长身体的时候。 “她是冰舞运动员,以后会有托举动作,太高、太重都会给搭档带来压力。”贺嘉岁复述老师的话。 “那咱们绝食?”贺先生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嘉岁,咱们不能用别人的经历来惩罚自己。” 画的饼一定要兑现,就算等一个小时才排上桌。 烟筒里的炭火哔啵,锅里白汤滚着肉卷,贺嘉岁感叹终于吃了顿好的。 贺先生着实有些担心,拧着眉头问:“训练基地不给饭吃?” “吃不惯。” 听基地里的其他运动员说,放眼整个北京,没有哪个单位食堂比冬运中心的更好吃,连夹克衫们都爱光顾。 但实话说,它很难照顾所有人的口味。 “我第一次见炒青菜放辣椒,凉面放芝麻酱,鸡蛋汤黏黏糊糊,像大鼻涕。” 连月饼都是脆皮的。 涮羊肉就米饭,贺嘉岁说了很多生活感悟。 她还闹过一次笑话。 上周和爸爸坐公交车,车上阿伯拦住他们俩不让下,说得刷卡。 下车刷卡,头一回见。 “听起来,嘉岁心里的北京够不上一百分。” “勉勉强强吧,”贺嘉岁想,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但要是您不在,一定会扣两分。” 这日子挑得不好。 今天是中秋节,贺先生为了赶上节后的会议,只能在阖家团圆的时候离开。 凌晨的飞机。 “嘉岁还想去哪里逛逛?” 推着行李箱出发,父女俩没有吃饭时放松。 “天安门广场。” 来北京很多天,她只在三环外打转,还没去过传说中最神圣的地方。 但今天也没找到机会。 节日流量大,长安街的卡口严查身份证明,贺嘉岁两袖清风,出门只带了自己。 又坐一站地铁,出门是西单。 贺先生想起什么,领着贺嘉岁上楼到专柜。 电子产品专柜。 “给我的?”贺嘉岁问。 她昨天还羡慕林风致的新手机,今天就许愿成功了。 虽然和想象有些偏差,是手表。 “怎么不是小天才。” 手表被礼盒精致包装,品牌是英文,贺嘉岁不太认识。 “这只手表的功能更齐全,还能拍照。” 价格也不便宜。 “但小天才更合我的身份。” 她昨天过了教练的预考核,头一回被点名表扬。 小天才就该戴小天才。 “傻孩子。”贺先生裹着笑意。 顺手办好电话卡,联系人里第一个存进的是“爸爸”。 林风致的号码她背不全,应逢年比自己还可怜,四方小屏略显空旷。 她想问妈妈的电话。 但看爸爸心情很好,最后还是没说话。 …… 第一通电话是对方打来的。 财不外露,贺嘉岁只在每天晚上戴戴手表过瘾,一看未接来电有四五通。 来自同一个号码。 她反复默念这串数字,咬着嘴唇摁紧屏幕。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莫斯科应该正是白天。 可以打电话。 她回拨过去,响铃三秒就被接起。 “zdravstvuyte(你好).”对方的声音有些哑。 贺嘉岁有种不真实感,轻轻喊:“妈妈。” “嘉岁,”贾女士放缓语气,“好久不见。” 贺嘉岁应声。 “你爸爸说你现在有手表。” “嗯,但不是小天才。”她对这事耿耿于怀。 对面迟疑:“小天才?” 哦,妈妈出国的时候,国内还没这东西。 贺嘉岁换了话题:“您今天居然有空。” “暂时,”贾女士说,“前几天过中秋,我寄了两盒月饼给你。” “寄到……哪?” “滨南,”贾女士警觉,“你们搬家了?” “我在北京学花滑,估计几年都不会回滨南。” 对面短暂静默,随后爆发:“贺秉序放你一个人去北京?他疯了!” 无意挑起爸爸妈妈的矛盾,贺嘉岁不敢放手话语权,一个劲输出: “最初是我提的,现在已经学会很多基础动作,前天的考核也满分通过。 “我很少摔跤,但我的搭档总脚滑,教练说他像讹钱的大爷,他立马摔趴在地上讨压岁钱。 “我马上就能开始学跳跃了,您看过花滑比赛吧?像阚玉阿姨那样。” 她把所有想说的塞进电话线。 “贺嘉岁,”妈妈打断她,“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思路突然断掉,贺嘉岁“啊”了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情不情愿是其次。 她满脑子只想证明自己是个成功的试验品。 所以她没回答。 “你当年不愿跟着妈妈练艺体,一抱进教室就开闸似的哭。” 贾女士以为,她的女儿会一辈子和体育无缘。 “我长大了,才不会开闸似的哭。” 那是什么哭法,贺嘉岁难以想象。 “是,养大只雀仔飞走咯,飞来莫斯科多好。” “妈妈,电话费贵不贵?” “妈妈的钱够和嘉岁打一辈子电话,但时间可能不够。”电话那头有人在叫她,贾女士不得不结尾。 “那再见。” 妈妈没有挂断电话。 只是重新回到她的圈子,和年轻的声音们讨论起来。 贺嘉岁对这门语言一窍不通,只觉得说话像打架,比冰球赛的战况都激烈。 “听说桃李杯的结果出来了?” 林风致风风火火推门,分享情报。 贺嘉岁挂断电话:“对。” 她也是下午才收到爸爸发来的成绩单。 b级少年甲组三等奖,不算太糟,但没达到预期。 “你知道全国有几个三等奖吗?”林风致摇醒她,“我甚至没被艺校选送到正赛。” 她比贺嘉岁高了一个脑袋还多,晃起来地动山摇。 贺嘉岁解释:“我的控制组合不太好,再说,应逢年也是三等奖。” 他在赛前临时改动作都能入围,她以为获奖的概率不小。 “你们俩不会真是小说里的主角?”林风致再次端起怀疑。 贺嘉岁语塞。 难怪爸爸不让自己看小说。 以前是言开,现在是林风致,总神神叨叨。 …… 一个月真漫长。 宿管阿姨的日历撕了好久,还没到国庆假。 “怎么办,知识不进脑子。”贺嘉岁把头埋在书桌。 自从冰时增加,她的作息又回到老样子。 上午在附小上文化课,午饭后离校回基地,下午三点结束软开和陆训,随后上冰。 但体感比体校时累得多,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附小的老师超级认真。”应逢年说。 他们所在的班级特殊,大半学生都有这样那样的特长。 但老师一视同仁,该回答的问题、该写的作业都不能少。 贺嘉岁刚因给所有大数带错了单位,被数学老师罚了站。 应逢年比她多对两道,幸免于难。 “你还是抄我的作业。”贺嘉岁挪到他身后,愤愤踢了一脚凳子腿。 应逢年辩解:“我带了脑子抄。” 好啊,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她正来气,又踢了一脚。 应逢年也郁闷,嘟囔说:“带脑子也不行?” …… 隔壁组的教练难得串门观摩教学,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节上冰课下来,林风致带头后悔。 “为什么别人的教练像菩萨,我们的教练满嘴獠牙。” 万斯乐也附和:“这个教练一定不会罚做深蹲。” 小孩子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等下次遇上隔壁教练,大家都撒娇不让走。 起码有外人在场时,教练的臭脾气会收敛一些。 课间,隔壁教练问起:“国庆节会放七天假,大家准备去哪里?” 贺嘉岁摇头:“我们不能随意出基地。” “我至今就没出过基地,好像小说里的冷宫妃子。”林风致哀嚎。 搭档笑她又颓又疯的模样:“你明明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鬼。” 脸上贴着打湿的碎发,身体几乎要瘫在地上,可不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隔壁教练思忖:“我计划带学生去颐和园,你们去吗?” “去!” 大家早弃暗投明。 不管教练吹没吹哨,先报上名。 但事实证明,节假日游景区,简直是个错误。 游北京景区,更是大错特错。 没见过买门票都得等一个小时的阵仗。 “我以为咱们可以免票。”贺嘉岁说。 应逢年偏头:“你得相信自己的身高。” 这只是旅游的第一关。 从庭院绕进景区,里面更是人山人海。 当然,孩子扎堆,本身就热闹。 他们一些是北京土著,或来自更北的北方。 一些来自祖国大陆的南端,几乎看不到银杏的地方。 贺嘉岁张开双臂,抬头说:“好黄的树。” “好没文化的表达。”应逢年评价。 贺嘉岁睨他,用自己毕身学到的腔调:“您给起个范儿?” “好茂盛的树。” “树叶快掉光了。” 风一吹,银杏又开始飘。 落在廊檐上,假石山上,或者刚好飘进她的怀里。 “快日落了,我们还得坐船去南湖岛。”隔壁教练招呼。 一个下午的时间逛不完所有景点。 贺嘉岁握着地图,可惜山上还有很多风景。 “眼前的景色那么好看,你居然在惋惜没见过的小山坡。”应逢年不理解。 他让出船舫的小窗,让她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的全貌。 嗯,的确比一座小山坡要壮观得多。 “我看见光的影子了。” 匆忙登上楼阁,贺嘉岁占据不错的位置,和摄影师肩并肩。 “阿叔,为什么拍这个夕阳?”她问。 摄影师说只可意会,让她仔细看看天。 夕阳坠得更斜,把云的阴影拉得老长,光洒在吹皱的湖面上,有一只正走在光里的游船。 他们刚才也是这么过来的,成为镜头里的一部分。 “应逢年,我也要拍照。”贺嘉岁递去手表。 她早就料想到,只有带上手表,才不虚此行。 应逢年顺从,不得要领地闪了几张:“好了。” 她打着亮棚,不满说:“好在哪,鸽子和我都是黑乎乎的。” “夕阳变成金色了!”有人在身后躁动,“哇”声传染一片。 应逢年眯着眼睛:“像金牌一样金。” “你又没见过金牌。” “总会见到的。” “你好自恋啊,应逢年,”贺嘉岁吐槽,“我都不敢这么说。” “我们是搭档,我拿金牌,你也会拿金牌。” 这些天,他们逐渐开始默契练习,每天都得牵手在冰上溜达,磨合滑速和节奏。 “那我就同意隔壁教练的邀请咯。” “什么邀请?” “明年一月,冰演。”《 》 8、我居然是顺时针? 这是应逢年第一次听说“冰演”这个词。 他想不明白意思,追着贺嘉岁问。 贺嘉岁终于被他扰得烦:“你居然连冰演都不知道。” 应逢年不减气势,笃定:“你知道得很早吗?” 还真被他猜中。 出发去颐和园的时候,贺嘉岁听到隔壁教练和学生的谈话。 他们在聊全锦赛后,赛季就将告一段落,自己可以趁休赛前接点外活。 “什么是冰演?”她不懂就问。 隔壁教练解答:“冰演类似于舞蹈展演,运动员表演节目,但没有打分和排名。” 师大附中的滑冰馆已经在验收阶段,预计明年一月投入使用,校方发布推文,广泛招募冰演嘉宾。 “嘉宾需要招募?” 贺嘉岁不是没参加过体校的展演活动,但那都是老师安排的任务。 “因为冰演紧接着全锦赛。” 按照花滑协会给出的时间表,年底会陆续举办华夏少锦、青锦和公开组锦标赛,时间堆得紧。 对于国内二流花滑运动员,他们拿不到更多洲际、国际赛资格,能参加的比赛很受限。 全锦赛基本是他们可以触摸到的最好的竞技舞台。 所以去年单男子单人滑这一项,少年、青年及公开三个组别就近百人参与。 贺嘉岁惊掉下巴:“我们有这么多运动员?” 为什么在滨南生活的那些年,她一个都没见过。 “如果你指的是注册运动员的数量,大概有两千人,”隔壁教练说,“今年还多了你们。” 听起来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那我能参加冰演吗?” 隔壁教练摇头:“报名需要个人信息,你得先问问你的教练。” “所以,我答不答应都不重要。”应逢年回过味。 她的故事倒了半天,到结局,居然还没征得教练的同意。 贺嘉岁扭头:“怎么不重要?” 她不正在拉帮结派,找人陪自己说情。 应逢年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还没答应呢。” “你居然不想去,真不想去吗?” 应逢年想了想,把所有拒绝的话撤下:“退一万步讲,我们没有节目。” 不说节目,他们还不会双人技术,连滑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节目总会有的。” 但错过机会,那就真的错过了。 …… 训练馆的玻璃幕墙里,又是遍地阳光。 很难想象,国庆节就这么眨眼而过。 大家的玩心没收住,课堂秩序很混乱,教练始终保持严肃,将单项训练量翻了倍。 这对基础还算扎实的贺嘉岁来说,只是多滑两个来回的事。 但有些孩子从起步开始磕磕绊绊,把教练气得够呛。 “这才哪到哪,就开始捡西瓜丢芝麻,连压步都能忘。” 应逢年也属于看戏那一批,早早和贺嘉岁休息,看场上滑来滑去的永动机。 “今天不适合找教练说话。”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有些可惜,但又庆幸。 自己一定是渴望表演的。 当初贺嘉岁鼓励自己报名桃李杯,节目相继通过体校和东南赛区的初审,他高兴得整晚睡不着。 但花滑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起码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不太擅长。 即使他总爱用鼓吹“天赋”的方式保持信心。 听这语气,贺嘉岁警惕:“你和我拉过勾的,别打退堂鼓。” 应逢年问:“为什么不等我们准备好再上场?” “什么才叫准备好,”贺嘉岁反问,“我们没学过几节语文、数学,不还是要准备学校的期中考试。” 国庆节的后几天,他们一直在恶补知识点,甚至请了林风致辅导作业。 虽然林风致的月考也一塌糊涂。 应逢年叹气:“头疼。” 数学可是比花滑更难擅长的东西。 但现实根本不容他们抉择。 下课前,教练陈述:“为了激励大家,我们会在一月参与师大附中的开冰仪式,具体时间待定。” 有人遂了愿,有人碎了一地。 林风致像被抽干了灵魂,回到宿舍都难缓过来。 “嘉岁,我把你当主角,你居然把我当反派。”她倒在床铺上,继续过瘾。 贺嘉岁看她戏精上身,耸着肩。 “应逢年不想参加,我本来打算放弃的。” 但教练不仅先斩后奏,甚至安排了编舞师,明天就能开始学节目。 “我看过前辈们的视频,感觉冰舞应该不难,”林风致翻身撑着脑袋,“但你们双人滑好恐怖,直接把女孩子往天上扔。” 往天上扔…… 贺嘉岁科普:“那叫捻转,不过和冰舞的捻转不太一样。” 她也观摩过容翡/张晨旭在世锦赛上的夺魁之战。 捻三,3t+3t联跳,都是高难度动作。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解锁跳跃呀。 …… 又一天上冰结束,编舞师叫走贺嘉岁和应逢年。 “你们的舞蹈水平是这批孩子里最好的,练习时也会无意中调动情绪,很有表演意识。” 贺嘉岁羞得没边。 自从离开体校的舞蹈老师,她很少被捧得这么高。 还是有理有据的。 旁边的应逢年认真点头,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给你们挑了容/张在青年组时的节目,《marriedlife》。” 贺嘉岁皱眉:“这是英语?” 在期中考试结束前,数学会是她的宿敌,英语也是。 “出自《飞屋环游记》,一部很好看的动画电影,”编舞师打开音乐软件,就着bgm讲述,“因为是短节目,音乐不长,曲风也活泼,很适合你们。” 想到是当今华夏最厉害的双人滑组合,贺嘉岁有些担心。 “他们的节目,会不会难学?” “原版的托举和单跳都属于青年组顶配,肯定很难,”编舞师说,“但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复刻第二个容/张,只是借鉴风格和编排思路。” 贺嘉岁悄悄问:“抄作业会被发现的吧?” 应逢年打了个喷嚏,总觉得她意有所指。 编舞师说着没关系,打消顾虑:“只是冰演的临时节目,何况这支舞就是我的作品。” 那就学,放心大胆地学。 节目的编排很简单。 编舞师的手指一划,删除所有技术动作,只保留了衔接和步法。 “括弧步和内勾步有些复杂,这个难度步法串……” “留下来,”贺嘉岁捏着袖口,央求说,“再删就没东西了。” 她眼看着精致的节目逐渐回归毛坯。 这哪里是双人滑,已经能和隔壁冰舞一较高下。 应逢年也商量:“保留跳跃吧,我们最近掌握了华尔兹跳,其他一周跳应该也能练成。” “最近还有旋转专项课,再加一个旋转吧。” 至于抛跳、捻转和托举之辈,按教练的话说,必须得循序渐进。 就先这么敲定。 …… 人生头十年,贺嘉岁没遇到过比数学更强劲的敌人。 自从学了旋转,冰场处处是敌人。 “你们怎么就转起来了?”她不甘心。 在一天之前,她还是班里最顺风顺水的那个,能用最标准的动作换最久的休息时间。 今天,她居然沦落到被教练开小灶。 “双手平举,左脚点冰,膝盖弯曲、外开,右脚尖往回兜。”她嘴里默念,按要求起势。 教练打量,确认动作基本到位:“记住旋转时保持直立,手臂慢慢收回胸前夹紧。” 右臂带起速度,风在耳边呼啸了一瞬。 重心歪掉,又跑圈了。 谁都找不到缘由。 教练挠了挠头,先肯定她的动作结构:“可能还没参悟,再多练几次。” 被留堂的不止她一个,教练还得兼顾其他人,傍晚天光没尽,冰场有些冷清。 真是孤军奋战。 “贺嘉岁。”声音从背后响起。 哦,还有她那便宜搭档。 心里尚对应逢年的超常发挥有些不满,贺嘉岁还是溜到场边:“你干嘛回来?” “食堂的窗口快收摊了,我给你带了煎饼果子。” “我唔好食薄脆。” “没有薄脆,双倍生菜和鸡蛋。” 贺嘉岁的眼睛亮了亮:“但我现在没法吃饭。” 应逢年重新把煎饼果子捂回外套:“还是双足转?” 她点头。 “你有指导建议?” 应逢年一直关注另一方的教练,把自己藏入视角盲区,神秘兮兮说了句:“没有建议。” 真是浪费表情。 贺嘉岁放下嘴角:“你今天没数学作业可抄了。” “昨天是你抄我的。” “以后也没有了。” “别,”应逢年正经说,“既然左脚点冰转不起来,那你试试右脚点冰?” 听起来像歪点子。 但她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试试就试试。 相同的动作,镜像翻转,贺嘉岁再三确认起转姿势标准。 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很奇怪。 在从未预演的情况下,左臂带动身体进转,她居然能把重心锁在旋转轴,甚至转了四圈之多。 还能过渡重心,以右脚滑出。 一切行云流水,就发生在十秒之间。 大脑有些眩晕,贺嘉岁反应了一会儿,随后向应逢年滑去。 她拍着板墙,着急问:“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应逢年点头,“转神附体。” “我根本没练过!”她摊手,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讶。 “贺嘉岁,再转一次。” 是教练。 显然,见证这个旋转的不止他们两个人。 贺嘉岁立正站好:“但这不是您教的双足直立转。” “是,只是主力腿不同。” 她继续打预防针:“我刚才是瞎蒙的。” “没关系。” 在教练的注视下,贺嘉岁再次摆出规尺步,左脚收回引导转向。 滑出。 又成功了。 连自己都无法解释,苦练一天但成功率为零的左脚点冰,和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反向旋转。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我。” 教练沉思:“你惯用顺时针。” 什么? 她居然是顺时针选手?《 》 9、关公面前耍大刀 “不会吧。”贺嘉岁下意识否认。 她知道旋转方向有顺逆之分,也知道绝大多数运动员都是逆时针。 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是其中一个。 “可我的跳跃是逆时针。” 她屈膝向前腾起,右足落冰,是个华尔兹跳。 “贺嘉岁也不是左撇子,”应逢年作证,“左撇子很聪明。” 贺嘉岁瞪他:“看不起谁?我会用左手握筷子。” 在记事以前,她大概就习惯用左手。 只是后来观察大家用右手吃饭,右手写字,她也随大流。 “这是基因决定的,很难在后天完全纠正,”意识到这个话题对他们来说过于高深,教练只浅显回到跳跃,“嘉岁,你现在习惯逆时针跳跃,是因为只学习了逆时针。” 等练习顺时针旋转的时间越长,左右腿力量差距越大,就更依赖把左腿作为主力腿。 贺嘉岁半知半解,只觉得脑子也在转圈圈。 “我需要改正这个问题吗?” “改正很难,去顺应它。” 事实证明,不是所有习惯都能被驯服,身体最诚实。 “以后的训练也会很难吧。” 她和别人不一样。 教练教逆时针的旋转和跳跃,大家学逆时针的旋转和跳跃,只有自己得换着思路来。 她突然想到什么:“那我和应逢年……” 方向不一致,组合应该很难做到整齐划一。 “国外有类似的先例,”教练肯定,“你们得好好把握,这一定是加分项。” …… 贺嘉岁在周记里写,十一月真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她的期中数学没及格,成绩在全班倒数。 好消息是,应逢年也没及格,比她还低两分。 但他的英语超常发挥,在整个班级都排前茅。 “也还行吧,”贺嘉岁翘起嘴角,“我的作文是满分,年级独一份。” 尾音扬得高高的。 应逢年在课堂就完成试卷改错,等磨蹭精慢吞吞收拾。 “还有半小时上舞蹈课。”他低头看手表。 贺嘉岁再三确认带齐作业,不疾不徐:“节目学得差不多了,今天应该会轻松些。” 编舞师还有其他工作,下周离开北京。 这些天,他们几乎泡在舞蹈室,学习动作和走位。 运动员的舞蹈课和古典舞课很不同。 以前的老师教外圆内方、欲左先右,他们现在得学下肢力量控制,表演形式更近似芭蕾。 “会不会串范?” 几节基训课后,贺嘉岁最怕自己学个四不像。 “融合得很好,既能看出身韵,也能看出肌肉,”编舞师中肯说,“是很独特的风格。” 很好,自信限时回归。 休息得差不多,贺嘉岁撑起身:“最后再熟悉一遍动作。” 《marriedlife》以钢琴和小提琴为主旋律,讲述了主角的一生:和妻子从青梅竹马到厮守一生,再生离死别。 对于孩子们来说,表演的递进很困难。 这需要阅历堆砌,但他们对感情的认知还太懵懂。 “舞蹈动作过关,”编舞师鼓掌,宣告工作结束,“祝你们演出顺利。” 转场到冰场,杨教练已等候多时。 其他学员正贴墙板调整跳跃细节,个个挂着红脸。 “他们又挨训了。”贺嘉岁小声说。 跳跃很难,尤其在入门时,得养成正确的发力和用刃习惯。 不过应该真像应逢年说的那样,他俩有点天赋在身上,起跳水到渠成,足周落冰只是时间问题。 自然而然,他们的训练重点和别人不同。 教练挑着下巴:“节目已经编完了?” “嗯。” “那就在冰上试一次。” 嗯? 贺嘉岁辩解:“只是学会了动作,还没一起跳过。” 她尚且不习惯和人手牵手滑行。 安全问题是其次。 她总觉得这样奇怪,手从被握住的那一刻开始发烫。 即使她和应逢年这样训练太多次。 “还有一个多月,”教练的声音冷下来,“我现在看到的进展为零。” 默契度为零,完整度为零,技术难度为零,堪称“三无”。 赶鸭子上架的效果的确不好。 音乐在冰上铺展,故事主角浓缩为小小的两个点,从东滑到西,像被冻僵的鸭子。 比平时更笨拙,舞蹈功底也看不出。 教练扶着眼睛,叹气说:“还差得远,先入队。” 加入贴墙角的队伍,贺嘉岁居然感觉解脱。 “还不是因为怕被你拽倒。”她对上应逢年的眼神。 三分钟的节目,她的手臂从头麻到尾。 应逢年喊冤:“什么时候发生过。” “数学,你把我的数学拽下去了。” “我俩的数学需要拽吗?” 差得相辅相成。 讲小话被逮正着,加之舞蹈课占用了冰时,贺嘉岁不负众望被留堂。 但这次没有帮忙带饭的好搭档。 应逢年的状况比她还糟糕,正说话时被逮住,教练批评教育了十分钟。 下课铃响,其他学员解散。 林风致几乎是蹦出冰场:“今天又水过去了。” 最近的专项是五个一周跳。 她对自己的定位局限在冰舞运动员,所以根本不上心。 冰舞和花滑其他几项的最大区别,就是没有跳跃。 贺嘉岁小声提醒:“但考级会考的。” “考级还远着呢,早学早忘。” 相处几个月,她们的关系还算不错,但直觉告诉贺嘉岁,自己不能学她这么做。 …… 后外点冰跳的陆地分解已经炉火纯青,但搬上冰面就打回原形。 “明明点冰很到位。” 冰面摩擦力小,起跳前再谨慎,线路都会出问题,容易收不住。 更谨慎一些,落冰点和点冰处几乎重合,像只原地挣扎的陀螺。 转不起来的那种。 应逢年自个也没琢磨出来,还腾出心情安慰:“才学几天,别着急。” “是你要求把跳跃加进节目的,”贺嘉岁准备了好大一口锅,“要是咱俩在这上面丢人,你就等着谢罪吧。” “你让保留旋转,那才是灾难现场。” 跳跃还没学会,但他们已经在节目里尝试正直立和反直立转。 两人的转速随心所欲,很难打好配合。 林风致佩服他们进步之快:“知足吧,你们已经是班里称王称霸的存在了。” “但根本达不到及格线。” “我给你兜底。” 话是这么说,贺嘉岁不允许自己原地踏步。 那就换个方向试试。 教练说过,她不必因为追求大流放弃自己的独特。 前内转三准备进跳,中道泄气。 第一次尝试,没做好准备。 她向教练求证动作正确,在第二次坚决起跳。 摔倒。 “没做好落冰的准备,上肢很松散,下肢很随意,点冰像犁地。” 碍于教练在场,应逢年只能用口型传达他的激动:是过周摔,过周! 运动员对新技术有畏惧心理,主力腿发软是常事。 教练也不硬逼,从进跳开始纠正。 “左脚在转三后保持外刃,点冰腿向后延伸,滑足接近点冰脚,向前方起跳!” 几乎同时,贺嘉岁在空中转体半周,左脚落冰。 还有弧线滑出。 “我是怎么做到的?” 她捂着脑门,质疑比应逢年的感叹还要迅速。 对新学者来说,落冰钉住不少见,流畅滑出也是一门学问。 只有一种解释,自己是顺时针的天选之子。 就像数学老师说的,那些解不开的难题,换个方向就能解决。 诚不欺我。 教练略略点头:“落冰很好,起跳着急了。” “我怕跳不起来,周数不够。” “高度是足够的,过周四十度,”教练用文件夹指了指,“按刚才的步骤多练几次,找到落冰的感觉。” 虽然舞蹈课有在配合改善运动机能,但她的下肢力量还是薄弱,容易在落冰时发软,浮足乱甩。 只是勉强过了教练这一关。 “应逢年,别那么刻苦。” 这回,贺嘉岁技高一筹,变成场外干扰的那一个。 “我要吃干炒牛河,带镬气的。” 应逢年只是报上菜名,完全没有下冰的冲动。 似乎不练出后外点冰跳不罢休。 那就暂且让他一回吧。 落后已经够心塞了。 …… 冰演定在翻过年来的1月9日。 据说这日子是请道士专门算的,宜开张纳财。 可不纳财吗? 贺嘉岁到了现场才知道,今天的开冰仪式对市民放开,但得付费。 “那咱们可以拿钱吗?”她问带来小道消息的林风致。 “我们是志愿者,充其量是工作人员。” 连嘉宾都算不上。 也能理解,毕竟他们这样的速成水平,应该不会有观众想买单。 在后场热身,贺嘉岁路过入场通道好多次。 好奇心驱使她走进,扒着门缝往里窥。 “你在看什么?”应逢年凑近。 “好多人。” 一个中学的开冰仪式,怎么会有这么多观众上座。 这比她想象中的场景还要宏大。 “真是他们吗?他们连全锦赛都没参加,居然回国了。”有路人经过,声音猝不及防扎进耳朵。 脚步声渐远,脚步声渐近,人员来来往往。 “内场已经开始表演了?”有个女声在头顶响起,“我也瞅瞅。” 贺嘉岁一个激灵。 完了,关公面前耍大刀。《 》 10、冰演·一周跳也是跳 贺嘉岁很难说清这是什么感觉。 那个只在屏幕里出现过的人,在大大小小国际赛尽情绽放的人,突然就降临在头顶。 还带着室外阳光和雪的味道。 但她没敢攀谈,搡着应逢年就走。 “那是容翡前辈吗?”她埋头问。 萦绕在耳边的腔调,和势必拿下奥运冠军的誓言的音色太重合,但她还是不敢确信。 “是,”应逢年笑着说,“原来你不止记不住我。” 她扭头:“我早记住了。” 回到更衣室,运动员们各有乐趣,林风致认识了新朋友,加入她们的飞行棋局。 余光扫到刚进门的两人,她问:“演出顺序有修改,你们看见了吗?容/张排在前面,是容/张。” 最后几字拖了尾音,试图传达准确。 “嗯,刚才遇见了。” 林风致叹出一声“天呐”,随便把棋子委托给谁。 “你去哪?”贺嘉岁看一道影子闪出去。 “看偶像。” 一头扎进走廊,迎面就撞上容翡和张晨旭。 林风致退到一边,拍了拍贺嘉岁:“居然是真的,世界冠军在我眼前。” 两个小姑娘的脸颊都红着。 “趁他们没走远,你不说点什么吗?”贺嘉岁着急地怂恿,“你偶像。” 林风致的手在裙角乱拧,颤抖出声:“前辈。” 容翡回头:“你好。” 林风致把贺嘉岁拉到跟前,跺着步子:“她在和我说话。” 贺嘉岁郑重地点头。 她懂,接受现实是一个过程,再大的孩子也会这样。 林风致继续问:“你们认识叶绍瑶和季林越两位前辈吗?” “是很多年的好朋友。” “我补完了他们的所有比赛,比喜欢金/陈还要喜欢。他们也在北京吗?” 张晨旭憋着笑,也冲容翡说:“不是喜欢咱俩的。” “都喜欢,”林风致找补,“我的心里可以住很多人。” “小小年纪,别让心里住太多人,”容翡笑意不减,正经说,“如果不出意外,他们正在蒙特利尔备战,接下来有四大洲和世锦赛。” 张晨旭搭腔:“我们也刚从俄国回京,下个月飞韩国。” 世界冠军在跟前左一句右一句,林风致似乎要羞炸了。 贺嘉岁按捺情绪,镇定说:“比赛加油。” 远处应逢年过来找人,上半场就快开始。 “我们得走了,”她和容翡挥别,“真希望以后能有一起比赛的机会。” “快点成长起来,就会有机会。” 容翡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助力推她远去。 张晨旭问:“是跨项选材过来的?听口音像南方人。” “领导不就喜欢做些感动自己的事,”她苦笑,“希望他们能在花滑里找到人生。” …… 一个中学的非标准冰场,没有阶梯式观众席,只围绕一圈看台,此刻也全坐满了。 有人在感叹容/张的号召力。 “他们很少参加冰演,从来特立独行,不知学校请了哪路神仙。” “话那么多,看就完了。” 压力自然会给到从来没见过大场面的新一代。 “还好吧,”应逢年不自觉抖着腿,“桃李杯的观众比这还多。” 贺嘉岁把手圈成话筒,采访问:“你擅长跳舞我知道,但你擅长滑冰吗?”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起码比昨天好。” 开场舞上了一大队人马,据说是首体大拨过来的,个个一身黑,像要拿着家伙事打群架。 贺嘉岁第一次知道,花滑除单人滑、双人滑和冰舞四项外,还有队列滑。 十六个人,好危险哦。 欧美金曲正在播放,场上队形变了又变。 运动员们交错、换向,又奇妙地找到牵手的伴,汇聚在一点,成为逆向旋转的风车。 贺嘉岁的嘴没合上过。 这是什么表演。 她和应逢年手拉手训练,偶尔出现一个带倒一个的状况。 4x4的队形,岂不是更容易……一个带倒一个带倒一个带倒一个。 她往后仰了仰,试图赶走奇怪的想法。 应逢年紧张得更厉害。 队列滑后是万众期待的容/张,再就是他俩的节目。 谁给排的顺序。 “你最近在外面拉仇恨了吗?”他问。 贺嘉岁学他说话:“你最近在外面拉仇恨了吗?” 容/张的冰演用了本赛季短节目,选曲自俄国演唱组合的传统民谣,编曲恢宏。 感情尤其充沛,技术动作也一个没少。 单跳3f,抛3lo,5组拉索托举,直接把观众拉入赛场。 但在座有谁能接受这份战书? 贺嘉岁有些后悔同台竞技的放话。 容/张是做到了,她还完全不够格。 又一个捻转三周。 旁边的林风致已经看傻:“人怎么能在空中横着转圈圈。” 这是她第无数次庆幸,当初领导把她分到冰舞行列。 也是第无数次对着贺嘉岁和应逢年叹气,内容是“好自为之”。 应逢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暗示:“我不能被影响。贺嘉岁,你也不能被影响。” “我和他们不熟,一定不会被影响。” 她一一扫过冰场四周,所有人都注视着冰场。 容/张和音乐一同织就了一个民族的叙事诗,还在升华。 怎么有这么多人啊,她想。 但转念,她和他们的缘分大概只能支撑见一面。 表演之后,所有人都会记得容翡和张晨旭,没人讨论他们是谁。 所以,去丢脸吧。 暖场互动后,主持人念起串词:“接下来,由双人滑组合贺嘉岁/应逢年带来节目《marriedlife》。” 彩排时,教练提醒过何时入场,她和应逢年记得牢。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径直向冰场中央奔去,应逢年拉都拉不住。 他用压着嗓子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提醒:“行礼,行礼!” 贺嘉岁仿佛无事人,在远处绕一圈回来,牵手致意。 “其实我没忘,真的。”她也压着嗓子回。 音乐响起,前段以单簧管为主导,偶尔加入钢琴的跳脱。 贺嘉岁和应逢年承担不了高难度技术,是以节目更倾向舞蹈表演。 一段轻快的原地华尔兹,年轻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正式起步,两人背身滑行一段,压步重新回到原点,应逢年引导举手转后,牵着贺嘉岁滑出。 他们原本想在体力最充沛时加入1组托举,手握腋下,看着难度不大。 但教练认为他们压根没系统接触过这门技术,强硬拒绝。 只能用冰舞捻转代替。 牵手压步,在场中独立进入前内转三,一个不太同步,但质量都还不错的1t落冰。 观众们投来掌声,贺嘉岁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她头一回在花滑表演中得到认可。 滑速突然加快一分,应逢年转身发现距离有些远,也加刀试图赶上去。 夏塞步调整方向,他们重新手拉手进入压步,在长轴处分开,以舞蹈伴随莫霍克步亮相。 前c进入单人旋转,悠扬的音乐逐渐转折。 他们擅长的不是同一个旋转方向,索性在直立转后,滑行轨迹交错开。 镜像的内外勾步和乔克塔步法串,最后又在场中交汇。 仍然是面对面手拉手的冰舞式握法,跪冰滑行,贺嘉岁靠在应逢年的肩上。 故事变成怀念,钢琴像主人公的独白,他承认岁月有痕。 再起身,他们成为两个时空的人。 平行滑行,但方向始终相错,上肢舞蹈述说着他们已天人永隔。 而后是对称的单足弧线。 弧线尽头,他们重新握在一起,浮腿始终悬在外,颇像单足联合旋转。 滑速渐慢,和弦收场。 主人公终于又见到他的心上人,在释怀之后。 没忘记退场前的致意,贺嘉岁学着前辈,向四周看台鞠躬。 “不错,完整滑下来了。” 教练的语气很认真,眉头也紧拧着,仿佛这不是表演,比赛正在白热化。 林风致从身后钻出来,手里摆出几个造型:“这套节目好像冰舞,我也学过这几种握法。” “不像,”贺嘉岁忙着戴刀套,头也没抬,“我们有跳跃。” 对他们来说,更难的技术动作还是奢侈。 他们上冰晚,即使每周冰时翻倍,也不能弥补先天劣势。 但一周跳也是跳呀。 后面的节目水平有高有低。 低的如同班的林风致,她的搭档肖奇志在燕式步时卡冰摔倒,看着挺疼。 高的如穿着考斯滕的专业运动员。 贺嘉岁有幸,在现场见证不少三周跳。 看来大家都把开冰仪式当做展示机会。 “她的年纪看着好小。” “你又忘记她是谁了。” “常希贻。”贺嘉岁连蒙带猜。 她认识的人不多,选项就那么一两个。 应逢年鼓掌应和:“真棒。” 常希贻把2a搬上节目,像朵小旋风,在空中转两圈半后轻盈落冰。 比几个月前的质量高不少。 表演看得起劲,贺嘉岁正在感慨清闲,煞风景的人物拿着凶器出现。 教练把他们带回后场:“我拍了你们的表演录像。” “拍这个做什么?” 虽然贺嘉岁自认已经浑身解数,但道行高低,她很有自知之明。 “复盘,”教练看他们迷茫,解释说,“这是比赛后的必做项。” 手机自动播放,从开场动作开始,镜头始终把他们框在画里。 滑行时总觉得动作到位,但从第三视角看,他们几乎没有一个步法达到训练标准。 四肢像被束缚住,幅度小得很。 “这个单足弧线,我以为自己的重心快跌倒冰上。”贺嘉岁说。 但画面里,自己只是浅浅一斜。 她捂着脸,不免和珠玉做对比:“和前辈的差距好大。” 教练颔首:“和容/张比,你们当然还差得远。” 前者是几乎拿到所有高级别赛事冠军的奥运选手,而他们只是还在学走路的孩子。 “我们回去会加训吗?” “勤能补拙,你们必须加训。” 贺嘉岁长吁,她就知道。 “但不妨再列一个小目标,我希望在下赛季的俱乐部挑战赛,看到你们的影子。”《 》 11、这是助教,辛嵘 这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任务。 华夏花样滑冰俱乐部挑战赛由华夏滑协主办,是面向全国的系列赛。 但并不是所有运动员都有参赛资格。 即使是少年低龄组,也需要考级证书作为准入。 这不是变着法暗示他们考级吗? 那就考。 还没到报名时间,贺嘉岁已经打听好消息。 四月的考级一共有四站,北京不设考场,他们只能往外面走。 “海口和岸北?”应逢年肃然起敬。 如果他没记错,海口在海南,岸北在东北,截然相反的方向。 贺嘉岁点头:“我问过教练,一次考级可以多报几站。” 不过考虑到赶路和适应环境的时间,两站最合适。 如果第一次没通过,他们还有第二次机会,如果考试顺利,他们可以连过两级。 报名时间在三月,他们现在只需要练,和等。 冰演结束,孩子们没有立刻辗转回训练基地。 早晨还是天晴,中午刚下过雪,地上铺了白茫茫一层,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底。 他们生长在从来没下过雪的城市,这对他们来说极有吸引力。 不知道谁起了头,贺嘉岁的脸上挨了那么一记。 她抖落衣领的雪渣,转身喝道:“应逢年!” 但应逢年正被围攻,显然不是罪魁祸首。 他是六人里年纪最小的,瘦瘦削削,身高也没优势,看着最好欺负。 不行。 贺嘉岁把围巾一裹,她得救救自己的好搭档。 雪仗从大街打入胡同,战争点在哪里,完全看应逢年能逃到哪里。 胡同里窄,来往有不少人,有些对孩子们的打闹习以为常,有些循着声音看乐趣。 二比四也打不过,贺嘉岁把应逢年的鞋包抢救出来后,索性和路人聊天。 “你们是外地来的?” 胡同风大,老人把自己隐在门里,揣着袖子露出半个身体。 贺嘉岁点头:“来北京上学。” “北京的学校好,以后能上清北。” “我想去首都体育大学。” “练体育的?”老人打量着她,羽绒服厚重,但并不能完全遮盖她的气质,“练体育也好,以后上奥运会为国争光。” 应逢年的还击太无力,开始动嘴皮子挑拨离间。 眼看没有效果,在百忙之中喊住贺嘉岁。 “别聊天了,救救我。” 贺嘉岁也想帮一把。 但抬眼,灰砖墙上的告示太醒目。 [此处禁止大小便,抓住罚五十。] 箭头指的就是眼前这片地。 她嘶声,难绷地退了一步。 应逢年,不是我不想帮你呀。 …… 来北京的第一个学期结束,期末考试的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贺嘉岁的数学居然考得还不错,拿到试卷,红色墨水写着飘逸的八十分。 但看成绩单,大家的水平都更高一个台阶,自己还是全班倒数。 算了,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语文就没那么走运。 她的试卷写得很好,阅读题都答在点上,但作文一塌糊涂。 材料给的半命题,叫《这一年,我学会了……》。 这一年是2016年。 她离开滨南,离开体校,离开舞蹈,成为一名花滑运动员,这是她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她补充标题:《这一年,我学会了花滑》。 行文要求三百字,贺嘉岁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老师说不能添纸,她才在试卷的犄角旮旯收尾。 作文被批改得很仔细,她的开头和结尾都是好词好句。 但得分不高,甚至没拿到平时的一半分数。 她当时就找老师问了原因。 老师说:“这是语文作文,你居然写了二十个英语单词。” 贺嘉岁回看自己的故事,大量着墨在如何学习跳跃上,axel、toeloop随处可见,中洋混杂。 到了英语,书面表达要求介绍自己的榜样。 贺嘉岁写了刚亲眼见过的容翡/张晨旭,却因为拿不准他们的英文名,直接用汉字代替。 “翡”还写错了。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写作文了,贺嘉岁在日记里如此写道。 正式放寒假时,北京的气温已经低到发指,贺嘉岁看腻了日复一日的雪景,待在宿舍不想出门。 但集训接踵而至。 教练要求每个孩子务必参加花滑考级,这是他们名正言顺作为运动员的门槛。 本次集训,针对的就是考级内容—— 基础级、一级步法表演节目和一、二级自由滑。 “这位是星未来俱乐部的辛教练,有带考级班的经验,将和我一同指导大家。” 辛成林退役多时,人到中年,仍然保持了在役时的良好体态。 他旁边的男生也是一条。 “这是我的助教,辛嵘。” 介绍很简洁,班级随之进入教学中。 “我已经问清楚了,辛嵘是辛教练的儿子,”没两天,林风致就带回她的情报,“辛教练怕他在家没人管,所以带出来工作。” 别说,辛嵘的五官和辛教练有些相似,连严格都如出一辙。 林风致就是首先被辛嵘罚二十组步法的人。 她的脚下功夫稀碎,完全达不到冰舞运动员的水准。 “你怎么知道冰舞的水准是什么?你也学冰舞?”她不服气,只觉得他在倚仗他爸爸的威风。 “我是男单运动员。”辛嵘惜字如金。 按照小说的一贯套路,这样的性格非最重要的主角,即最不重要的龙套。 她坚信贺嘉岁是主角,给辛嵘的定位只有龙套可选。 自己可是主角的朋友,不如忍一时风平浪静。 但集训的强度比平时大得多。 除了忍者,普通人也吃不消。 示范,纠正,调整,不得要领,以此循环。 林风致在第n次被抓典型后,有了恶毒的想法:“好想让他们仨互相指导,看看谁更胜一筹。” 贺嘉岁被罚得少,但运动量也不小,下场休息是奢侈,她只能在板墙边靠一靠。 三个教练嘛,当然是来一场消消乐更痛快。 …… 北方小年过得隆重,连同春节,基地一放半个月。 花滑馆暂时闭门歇业,提前挂了通知牌,也不知是哪位工作人员的手笔。 贺嘉岁看一行笑一声。 每个句子的停顿处都是轻飘飘的波浪号,语气呼之欲出。 考虑到无法回家的学生,训练基地也的确花了心思。 红灯笼沿着路灯挂到宿舍,行政楼每天都开展活动,门牌上贴了横批:宾至如归。 虽然说是自愿参与活动,但领导担心无人问津,每天准时清点人数。 他们人少,根本无所遁形。 “这样的日子不会要过到春节后吧。”贺嘉岁恶寒。 昨天刚学了园艺裁剪,今天又是写对联。 她总觉得,自己像福利院的留守儿童。 “听说北京过年得吃一个月的饺子,”她握着毛笔猜,“不会明天让咱包饺子吧。” 这几天,食堂窗口还开着,但基本只供应面食和饺子。 她吃不惯有辣油的面,胃都快变成饺子形了。 这时候,她就得分心想想家。 爸爸虽然计划来北京,但直到今天,他还待在公司做年前的扫尾工作。 贺嘉岁不太相信他的计划。 应逢年听在耳里,说道:“我妈妈会来北京。” “来探望你?”她有些羡慕。 “是搬过来,以后就在这里工作。” 住在北京,工作在北京,听着就很了不起。 她小声问:“用了什么办法?” 她也想让爸爸来北京工作,最好能把妈妈也叫回来。 “好像是学校叫她来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贺嘉岁小嘴一撇,这毫无参考价值。 …… 冯女士的话兑现得很快,赶除夕前就来了北京。 放下行李,她先带两个孩子出门逛街。 “阿姨,我叫贺嘉岁,刚好十岁半。” 贺嘉岁强迫自己记住漂亮阿姨的特征,一副紫色边框的眼镜,鼻梁很挺。 冯女士笑着回:“阿姨就住在首都舞蹈学院,离你们不远。” “你妈妈住在学校里?”贺嘉岁和应逢年咬耳朵。 “我妈妈是学校的舞蹈老师,是副教授。” 副教授是什么头衔? 贺嘉岁回想,林风致看的小说里总会出现这个称呼,大概是很厉害的人。 不过既然是舞蹈老师,为什么应逢年最初会在体校学舞蹈呢。 北京在这几天遍地是庙会。 从终于走到头的大栅栏拐出来,杨梅竹斜街还有一段。 满胡同都是地道的北京味,一点找不到和家乡的共同之处。 真怀念滨南的花街。 贺嘉岁兴致缺缺,她找了一路盆栽,都没看见合适的。 “有风车。”应逢年眼睛尖,看见街边小铺里的陈设。 “那是模特的装饰品。” “但他们糊了纸,说给钱就卖。” 装饰品,也能卖吗? 赶过来时匆忙,北京的温度比想象中还要低,冯女士看孩子们停在门口打嘴仗,索性进店挑了件围巾。 应逢年跟进去,旁敲侧击问风车卖不卖。 “送你也行。” 店员觉得他讨人喜欢,何止送了风车,展台里的装饰一并都送了。 贺嘉岁看他抱着一堆不知姓名的东西满载而归。 “下一步,你准备就地摆摊吗?”她张着嘴。 这是个不错的思路,但估计没人能看上这些玩意。 把东西转交给妈妈,应逢年只留了一柄风车,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风车很顽强,呼出的气流像打在墙上,转道把他的刘海掀得一翘一翘。 贺嘉岁憋不住笑:“连风车都不听你使唤。” “等会儿就会听的。” 应逢年拨着叶片,信手插在她的发顶。 出门前,贺嘉岁给自己挽了很好看的盘发。 脑袋上突然多了重量,她头皮一紧:“你干什么?” 差点把家乡话给吓出来。 应逢年笑道:“转转风车,时来运到。” 很像顽皮孩子的小恶作剧,但他说得认真,风车也真在头顶转起。 贺嘉岁仔细感受着,觉得自己像个发动机。 一路的店铺闪着霓虹,灯光投下来,她的影子长长短短。 只要有风经过,风车就能转。 今晚的风时大时小,始终没停,头顶的风车呼啦啦的,也没停。 其实更像天线宝宝。 …… 虽然冯女士保证有空就带孩子们出去透气,但她等立春到来仍没得闲。 毕竟是个人申请调职,档案审核就能卡许久,这还是走绿色通道的结果。 贺嘉岁有段时间没见到这个人挺不错的阿姨。 大年初八,教练回基地执教,孩子们重新拾起训练任务。 许久没开基本功,今天一压胯,林风致挤出两滴眼泪。 直到下课,肌肉还在打颤。 “酸死我了。”她躺回宿舍,捶着使不上力的大腿。 贺嘉岁勉强能应付,还有心情编排:“你这几天是一点没练?连舞蹈都没练。” “放假嘛。” 谁会在假期给自己找事做。 但教练就有的唠叨了。 “有些同学,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在自废武功。 “基础步法就是蹬冰和压步,一级也只考弧线,你连这些都不好好琢磨,怎么去过自由滑?” 去年,滑协颁布新版的花滑考级大纲。* 虽然较2012年版改动颇多,对他们这些新手来说也没有影响,但这是一个信号。 拉长级数,降低难度,接纳更多爱好者加入这个大家庭。 竞争就会更大。 他们是自始至终被改革推动随波逐流的鱼。《 》 12、一定能把你举起来 只练习考级内容还不够。 看他们的步法逐渐稳定,教练进入新的专项练习。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任务和他们不同。” 你们,指的是眼前的两个孩子。 那他们,就是班里其他两对组合。 贺嘉岁雀跃:“我们要开始学双人滑的技术了吗?” 教练点头:“先学托举。” 贺嘉岁看过国内外不少运动员的比赛录像,对双人技术了熟于心。 但实践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当然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 说是托举,以应逢年目前的力量和技巧,支撑臂承不了大力,只能从最基础的1组开始。 手握腋下托举。 根据教练指示,贺嘉岁站在地上叉腰,方便应逢年卡住她的胳肢窝。 他们面对面站着,她能看见在极近的地方,应逢年的五官几乎拧成一团,使蛮力想把她往上提。 她也的确感觉到双脚正在离地,视线从他的五官抬到头顶。 一点点的距离。 年久失修的电梯都比这迅速。 应逢年似乎对自己的力量不满意,扇了扇胳膊,想再试一次。 “真难发力。”他嘟囔。 “你就是举不起,”贺嘉岁戳穿,还顺便抱怨,“掐得好疼。” 她最近也长了身高,从镜子里看,比应逢年要高些。 举不动,也能理解。 可况他那两条小细胳膊。 “男生一般在十三岁左右开始发育,十八岁前都是力量增长的黄金期,”体能师让他点到为止,“你还小,肌肉量不足,不能过早进行高强度负重练习。” 陆地课过得很快。 教练总有离开的时候,贺嘉岁和应逢年对上眼神,再试了试。 又试了试。 “怎么样?”应逢年咬着牙问。 “我能看见你的肩胛骨了,”贺嘉岁盯着镜子,“你真的好瘦。” 应逢年突然泄气,脸憋得通红。 舞蹈室的多媒体没关,电脑还插着教练的u盘,任务驱动框显示文件夹。 贺嘉岁随便捣鼓,翻出捻转的练习视频。 也很简单,从分腿开始。 她在地板上模仿,又认为这技术没搭档不行,叫来应逢年一起学。 应逢年有些犹豫:“教练还没教。” “数学老师还让天天预习呢,”她拖着音节重复,“这叫预习。” 应逢年的手臂有些发胀。 分腿练习同样要求男伴支撑女伴,他刚才练了好一会托举,大概没力量辅助完成。 但他拗不过一心扎进“预习”的贺嘉岁。 “你可从来没老实预习过数学。” 贺嘉岁狡黠:“因为我不是老实人。” 教练在此时折返,看他们有说有笑,屏幕上的教程已经翻到2组握腰托举。 他不耐烦地咳出声。 应逢年被吓得下意识收手,又想到手里还捧着人,更用几分力抱稳。 贺嘉岁落回地面,试图用身体遮住电脑。 视频中的英文讲解还在继续,成为尴尬氛围的催化剂。 关不掉,怎么关不掉。 教练径直走到他们眼前,眼神比冰刀还锋利。 “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明白,力量不是憋出来的,生长板的损伤不可逆,你们不要妄想一蹴而就。” 很严肃的陈述句,贺嘉岁仔细反应了一阵。 她想做好一切。 但她还太小,没到能做好一切的年纪。 为什么动画片里总会出现时光穿梭机,现实中却没这东西。 真想长大。 教室重新归于静谧。 “走吧,去练步法,”应逢年看她待在原地,保证说,“等我十三岁,一定能把你举起来。” …… 附小刚开学,贺嘉岁和应逢年直接请了长假。 假条从三月底写到五月初。 “我能理解你们的行程安排,”班主任很犹豫,“但这学期的内容不简单,你们落下太多,会影响考试成绩。” 甚至,他们连期中考试都无法参加,几乎空降期末。 “我们一定会好好自学的。”贺嘉岁哈腰。 应逢年也时不时捧两句。 班主任对他们的学习态度有数,碍于上面的要求,还是批了假。 只是学校也有考量。 希望在两站考级之间,他们能回校参与考试。 贺嘉岁都不敢想:“那得考得多差。” 但能过一天是一天,与其担心文化考试,不如想想近在咫尺的考级。 从北京出发的是大队伍。 不止他们六人组,在基地训练的常希贻也搭上这趟航班,还有其他单位。 “星未来俱乐部,”贺嘉岁听带队教练呼唤,问道,“这是很大的俱乐部吗?” 林风致点头:“是全国最大的俱乐部,叶绍瑶和季林越是他们的运动员,容翡/张晨旭也曾代表星未来参赛。” 贺嘉岁想起来:“我记得辛教练和小辛教练也是。” 一提到辛嵘,林风致简直不敢回忆往事:“那个残暴的男人。” 她经常冒出念头,他一定在针对自己。 贺嘉岁公允地评价:“小辛教练确实铁面无私,你的步法也确实不太好。” “嘘,”林风致把食指竖在唇边,嘴里念着精神胜利,“还好我最近耳聋,听话有一阵没一阵。” 航班一路向南,从北京直飞海口,预计需要五个小时。 刚才还活跃的孩子们一上飞机就打蔫,还没穿过云层,嘈杂消减到微不可闻。 应逢年问:“你怎么不休息?等会儿到了海口,我们会先去冰场。” 离考级还有几天,星未来在酒店附近包了冰,供学员随时练习。 他们几个和俱乐部不算毫无关系,借辛教练的名义,也能蹭蹭冰。 “上次睡了一路,我都没仔细看天上的云,”贺嘉岁顿了一顿,改口说,“脚下的云。” 每个地方的云都是不一样的。 北京也有天气不错的时候,比如今天。 直到升上万米高空,云也是一朵一朵,地面建筑比舷窗上的杂质还小,有些灰扑扑。 到了南方,云就成了海,像棉花被。 应逢年看她一直盯着窗外,也不做声,也不睡觉。 “真不休息吗?”他又问。 她已经打了好多个哈欠。 贺嘉岁调整坐姿,试图窥破云层:“快到滨南了。” “会经过滨南吗?” 飞机屏幕不显示航线,他们也不知道。 但贺嘉岁直觉,此刻,他们正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故土。 又离开。 航班提示开始下降,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 跌入蓬松的云层前,贺嘉岁欣赏到绝佳的风景。 落山的太阳染橘整片天,把机舱切割出一块又一块光斑。 海口的云是火烧云。 …… 海口很热。 暮色降临,没有太阳直射,热浪像温柔的海水包裹周身。 “我大概在北京待久了,”应逢年搓着黏糊糊的手臂,“不习惯海边的潮湿。” 明明在滨南生活了小十年,那座城市也靠海。 这里和滨南还是不同。 从机场到冰场,一路都是椰树,孩子们在猜树上有没有椰子。 这里和北京也不同。 带队教练说,整个海口只有两座非赛用标准冰场,考级场地是一个,他们包下的是另一座,目前还在试运营。 “的确,看着也不像有冰的样子。” 晚上八点,这里还热得要命,商场里也闷,冰面像化了层水。 “条件很一般,但希望大家熬过去,”带队教练说,“祝大家考级顺利。” 休整一天,六人组开始蹭冰大业。 他们不能在星未来学员确认滑行动线时上场,只能挑集体上冰的时段。 也有运气不错的时候。 有时冰场无人,他们可以用包剪揼决出单独试冰的幸运儿。 林风致最不愿当这个幸运儿。 “我今天练得够久了,冰鞋磨脚踝。” “你昨天也是这个理由。” “昨天磨脚踝,今天当然也磨脚踝。” 如果不考虑这话的真实性,竟然有些道理。 “这理由用了两个月,”辛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能不能换一个?” 不用转身证实猜测,林风致能百分百肯定,那个收她的又来了。 阴魂不散似的。 行,她咬牙,再忍两天。 …… 2017年4月8日,赛季第二次等级测试首先在海口举行。 这站人数不多,第一天考步法,第二天考自由滑,两天就能完成所有工作。 基础级步法没有音乐,等待的两个小时,贺嘉岁几乎要睡着。 自由滑就好捱很多。 她的选曲来自动画片,听着感觉随时要变身,双足转有些飘。 是真飘了。 教练在刚下场就指出问题,她没踩到旋转点,五圈转得十分勉强。 “这可能会扣分,”他摇头,“一定会扣分。” 贺嘉岁问:“我还能通过吗?” “其他技术没问题,接下来准备二级考试。” 林风致的出场排在最后。 贺嘉岁在出场口接到应逢年,再次绕到冰场另一边,给她说加油。 “放心吧,我虽然学艺不精,但每次小考都通过了。”林风致很自信。 辛嵘在旁边皱眉:“是每次都只有六十分的通过吗?” 是啊,那又如何。 广播报出她的名字。 林风致并拢双指抵在眉尾,手腕向他一翻,很潇洒地留下一句:“再也不见!” 考试结束的解脱是她认为最痛快的东西。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的表现还不错。 连教练都只能从交叉蹬冰的用刃上挑毛病。 “不错,你也可以抓紧练练二级自由滑。” 二级自由滑…… 林风致把冰场的凉气全吸进肚子。 她刚才只顾自己潇洒,忘了一月之后还有一站。 她得继续在辛嵘手上苟且偷生。 眼看那个男人走近,心里的鼓越打越响。 “小辛教练,我错了。”她说。 “外套披上。”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 13、哼,两种一周跳的男单 考级之后,离开之前,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甩开教练的时候。 六人组只向服务生打听了景点,就那么冲动地出发了。 但也不是完全随心所欲。 “海滩很远,不能去。” “海鲜市场坑人,也别去。” 辛嵘作为半途加入的第七人,总会出来扫兴。 趁他打车,林风致一一是问。 “谁带他出来的?” 贺嘉岁没敢说话。 他们看似奔着自由出逃,但她和应逢年担心自己看不见明天的日出,偷偷把行程告诉给辛教练。 辛嵘是她找来的临时监护人。 少年才十五六岁,轮廓还残留柔和的孩子气,但眉眼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感,又像成年人。 除了偶尔煞风景的发言,他还算尽职的保镖。 不止负担费用,还得时不时清点人数,像鸭妈妈带着自己的孩子们。 到骑楼老街,孩子们越走越散。 林风致馋那两口吃的,万斯乐和项熠迷上街头电玩,贺嘉岁和应逢年抱团行动,漫无目的地溜达。 这里的建筑有些岁月,墙面比滨南的老城还要斑驳。 这里最不缺椰子。 但据说,椰子都是用来迎合游客的,本地人更喜欢喝清补凉。 自以为挖掘到隐藏美食,贺嘉岁怂恿应逢年买了两碗。 “好像我爸爸买的糖水。” 她蒯了一勺,看汤底重新滴入碗中。 “海口和滨南本来就离得不远,”应逢年咬着勺子,含糊说,“不过他们更喜欢加水果。” 和一口中药味不同。 下一站在西秀海滩,沿着滨海大道,他们看到之前错过的海景。 “现在还不是看海的最佳时机,”司机介绍说,“等六七月,夏天最盛的时候,蓝天白云就在海里。” 贺嘉岁点头。 他们都懂,他们也是生长在临海的孩子。 车窗灌进海风,也裹挟着食物的味道。 “烤生蚝。”林风致嗅了嗅。 扯到吃,司机的话也多起来:“我们这儿的海产最新鲜,你们要是去海鲜市场装本地人,生蚝都论斤卖。” 说完,他又主动教授装本地人秘籍。 听着嘴馋。 但贺嘉岁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 无论是从前的舞蹈,还是现在的花滑,她不能随意饮食。 夜市就开在海边,路边摊没有尽头,甚至还可以看到纪念品商店。 “这种商店都从义乌进货,没有纪念意义。”辛嵘说。 有道理。 贺嘉岁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买了一毛钱一把的包装袋。 应逢年看不懂:“你好别致。” 贺嘉岁说着她的打算:“等回到北京,我还要买一个箱子。” 应逢年更一头雾水,眼看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沙。 应该是在海滩随便抓的,沙质不算细腻,还有一只不规则的贝壳。 “你连沙子都要偷?” 贺嘉岁倾斜手掌,让沙粒滑进密封袋,压好封口条。 “你不觉得,这个纪念品最有意义吗?” “或许。” “我要把它带回去,装进我的箱子,”贺嘉岁说,“以后每去一个地方比赛,就带一件纪念品,直到把它装满。” “那得去多少地方。”应逢年也拿了只密封袋,将她剩在兜里的沙粒分装。 还挺有趣。 “对,那时就可以证明,我们去过足够多的地方。” 参加了足够多的比赛。 无论天南海北,无论国内国外。 …… 辗转岸北,星未来俱乐部依然包下酒店附近的冰场。 贺嘉岁彻底见证了这个俱乐部的实力。 “好有钱。” 到底有多厚的家底,可以为几十名学员一连包下半个月的冰。 但辛嵘说,俱乐部根本没花钱,这就是他们的训练中心。 贺嘉岁想不明白星未来和辛教练的关系,完全把辛嵘看成俱乐部的少爷。 少爷在介绍自家的商业帝国。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林风致找到共鸣,开始重新审视辛嵘。 哪有这样的龙套,作者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不过毕竟在东北,遍地是冰场的地方,买张卡就能畅滑,终于不用寄人篱下。 教练也跟了过去。 考前模拟,贺嘉岁的一级步法达到良好,是六人里最出色的。 但她永远有拖后腿的科目。 教练捧着笔记本摇头:“旋转的成功率太低了。” 这几天,贺嘉岁能一连掌握后内结环和后外结环一周跳,旋转反而更糟了。 “我每天都在练。”贺嘉岁发誓。 在此之前,她想兼顾顺时针和逆时针两个方向。 毕竟节目是教练琢磨出来的,他们六人的都是同一套。 但跳跃练得越多,她发现逆时针进转越别扭。 摸不准旋转轴是小事,很多时候,她甚至找不到进入旋转的时机。 应逢年说,她这是把信心给滑没了。 她打心底不认为自己能做好逆时针旋转。 考级期限渐近,必须马上调整。 教练拍案:“燕式后右足转三,顺时针压步进转,在失速前打开前外刃,注意,弧线要给充分。” 琢磨两天,贺嘉岁发现一个事实。 旋转是她的弱项,不分方向。 即使站上考场,她的旋转位移严重,不出意外被打为轻微失误。 不过因为改了编排,她的节目多了一次半周跳和交叉蹬冰,也算加分通过。 “回北京之后,加练。” …… 贺嘉岁觉得,自己一定和星未来俱乐部有些缘分。 自从辛嵘跟着他们混了两个月,现在走哪都飘着“星未来”几个字。 甚至在回京后不久,她还拜访了俱乐部的总部。 为了协商注册的事。 新赛季将以俱乐部挑战赛打响,他们必须以俱乐部的为单位报名。 有辛教练这个门路,联系不算难。 辛教练和俱乐部的相关负责人谈了半天,续了两杯茶,才言归正传。 “今年改了新规,即使他们拿到考级证书,也没办法参加精英组的比赛。” 敲门砖放得高。 滑协规定,只有通过双五级,他们才能被划归精英少年组,青年组和成年组的要求则更高。 贺嘉岁抬起眼皮,轻声说:“大众组也可以。” 她不挑剔比赛的规格,只要能有踏上冰面的机会,打败别人或被打败,都无所谓。 她不是为了输赢而去。 顺利地填完信息,像已经把选手名单握在手里,离开办公室的路上,贺嘉岁在哼歌。 辛教练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参观了俱乐部。 “这里也有荣誉墙?”贺嘉岁问。 突然回忆起第一次来京,走入逼仄的室内通道,墙上高高挂起的巨幅海报昭示着华夏花滑的辉煌。 星未来的荣誉墙,比那条路更长。 “毕竟是我们招生的招牌,一定要做好。” 时间下限在几个月前,容/张刚为华夏拿到四大洲冠军。 荣誉墙延伸到展览室,贺嘉岁和应逢年很容易被最中心的展柜吸引。 “居然有金牌。”应逢年说。 两枚金牌的成色有些旧,边缘破皮。 看来不是纯金。 “这是运动员捐赠给俱乐部的,”辛教练介绍,“你们应该听说过,我国的冰舞运动员叶绍瑶/季林越,他们为国家获得了第一枚青年组大奖赛的冰舞金牌。” 贺嘉岁点头。 关于这批奥运选手的故事,她零零碎碎听到很多。 两个单人滑选手因为训练难题,毅然决然选择转项,周围的人提起,首先赞颂他们的勇气。 她好奇:“辛教练,转项很难吗?” 应逢年警觉:“你准备把我丢了?” 这说的什么话,贺嘉岁没理会。 辛成林说:“当初你们选择跨项来到花滑,难吗?” 贺嘉岁摇头。 以前,舞蹈是她的追求目标,现在,舞蹈是学习花滑的基本功,从始至终都很重要。 辛成林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只要没有选择困难症,选择是最简单的事,难的是承担选择后的责任。” 一谈到哲学道理,贺嘉岁就皱着眉,听起来太费劲。 “简单来说,你要做到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还是似懂非懂。 照她自己理解,一旦选择一条路,就要坚持走下去。 这叫不后悔。 辛成林看她仍然迷惑不解的模样,自语说:“和你讲这个做什么。” 他示意贺嘉岁顾及身后的搭档。 应逢年真觉得自己快被抛弃了。 “我没想转项。” 回基地的路上,贺嘉岁解释了很多次。 他不听:“很有嫌疑。” 哪有正常人会听这个津津有味。 “对,转项吧,”贺嘉岁不惯着,“我转女单去。” 应逢年点头,顺着她的话呛声:“嗯,三种一周跳的女单。” 贺嘉岁咧开嘴角:“哼,两种一周跳的男单。” …… 玩笑归玩笑,贺嘉岁和应逢年在回基地前达成一致: 他们在过去一年结下深厚友谊,一定不抛弃、不放弃。 但林风致或许真遇上了问题。 一回宿舍,贺嘉岁感觉自己凋谢了。 大热的天,没开窗户,也没开空调,林风致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贺嘉岁问:“你没被杨教练扣下加训吗?” 稀奇。 “试问哪个教练忍心。” 林风致坐起,双眼还挂着红晕。 贺嘉岁被吓了一跳,张着嘴问不出声。 林风致盘腿,又抽了张纸:“他真讨厌。” 她和盘托出,自己和搭档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 刚来北京时,肖奇志就偶尔挑她的毛病,说她既不努力,也不认真。 今天,滑协官网张榜考级结果。 林风致的一级步法未通过,更坐实了他的说辞。 “他还说我长得高,托举不了。” 贺嘉岁一直和应逢年练双人技术,隔壁冰舞组也没落下,都在为七月的挑战赛做准备。 贺嘉岁听得生气:“他有多矮,跳起来还没冰鞋高?” 就算是真比自己矮的应逢年,都能说出一定可以托举的话。 她推开窗,任蝉鸣涌进来,像万箭破空。 “听见了吗?楼下是我们的臣民,明天就去削他。”《 》 14、嘉岁劝学 次日到冰场,贺嘉岁还没来得及替林风致告状,肖奇志就捷足先登。 他拐进办公室,一五一十说起委屈。 教练听不下去,直问:“你的诉求是什么?” 肖奇志有些支吾。 很明显,教练的语气不算好。 “我能不能,不和林风致搭档?” “你想找谁?” “贺嘉岁,她可以带我进步。” 贺嘉岁正猫着腰听墙角,听他们谈到自己,险些大门一推摔进去。 门里闹得不愉快,教练把文件夹摔在桌上,震得杯盖一跳。 连鸣蝉都不叫了。 “你想和她组队,那她的搭档怎么办?”教练假设,“她比你小几岁,如果来年长了身高,你又该找谁?” “她看着不像能长高的样子。” “诡辩,”快到上课时间,教练不再和他掰扯,驳回诉求,“举不动就多练,今天加两组引体向上。” 贺嘉岁把这段插曲添油加醋讲给应逢年。 应逢年藏不住那股骄傲劲,胸脯挺得老高。 “我没夸你的意思。”贺嘉岁有些嫌弃。 他怎么总犯病。 “体测的时候,我做了十个引体向上,比他们都多。” 原来是触发了关键词,他想自己夸自己。 林风致在一旁问:“所以,我还得和姓肖的搭档吗?” “当初录入信息,搭档就被绑定在一起,轻易不能换。”贺嘉岁重复教练的话,替她惋惜。 这是这段故事里,唯一不幸的消息。 大热天,教练刚窝一肚子气。 “还在聊天?” 催命号角响起。 临近期末,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贺嘉岁每天在基地和学校两点一线,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 作业多,训练多,他们还得准备不让自己掉份的节目。 又该放学了。 贺嘉岁伴着铃声苏醒,脸上沾着不知哪门课发的卷子。 “数学写哪里?”她问。 真不好意思,她居然在课堂打起瞌睡。 应逢年回答:“鸡兔同笼。” 鸡兔同笼? 是那个她永远算不明白的鸡兔同笼吗? 去外地考级时,林风致曾简单给他们过了遍知识。 贺嘉岁在这课卡了一周,直到学会放弃。 到底是哪位圣人,看见满地的鸡,想到的不是白切和盐焗,而是把它们和兔子丢一块! “冇事,期末不会考这个。” 应逢年已经背上书包往门外走,她加快速度。 对,她不会的都不会考。 …… 趁冰舞组练图案时,贺嘉岁找准机会。 “教练,我有问题。” 教练回头看她,默许提问。 “为什么我和应逢年只学一套节目?” 如果没记错,当初理论课上讲,运动员的比赛分数由短节目和自由滑构成。 冰舞的说法不同,但也是两套。 教练问:“你们的体力能支撑两套节目吗?” 贺嘉岁想,这还真说不准。 虽然他们每天有三个小时的上冰课,但真要从头到尾全神贯注,她会首先败阵。 “低龄组和更高的组别不同,你们还是孩子,滑协优先考虑你们的耐力。” 这回,贺嘉岁听懂了。 简言之,就是他们的耐力不够。 但,“低龄组?” 她还记得,当初星未来给他们上报的是大众组,大众组只有大类,不按年龄高低另分组别。 报名已经截止,不太可能是别人篡改了他们的信息。 “辛成林没给你们说?”教练问。 贺嘉岁摇头。 自从去星未来走了一遭,她连辛嵘都没再见过。 教练一面指导貌合神离的林风致和肖奇志,调节好矛盾,才重新捡起话题。 新赛季的规则是休赛季前就定好的。 强度不同,精英组和大众组的界限很清晰。 但他们的出现是意外。 “大众组从来没出现过双人滑选手。” 练习双人滑和冰舞的成本太高,普通爱好者很难找到搭档,所以大众组从来只有单人滑两项。 今年破天荒出现一组双人滑,滑协甚至为此开了短会。 不过会议的重点不在是否在大众组新设双人滑项目,而是如何整合资源。 他们认为,新增组别意味着调整规则,进一步影响更多关联环节的执行。 贺嘉岁/应逢年的何去何从,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事。 “所以,我们被编入了精英组?”贺嘉岁猜。 教练点头。 精英组有年龄之分,其中门槛最低的是少年低龄组。 不过即使加上他们,也只有三对参赛运动员。 应逢年赶过来时,正好听了个尾巴。 他懵懂问:“三对,我们不滑都能拿奖牌?” “你死心吧,不滑叫弃赛。” 至于他们新赛季的唯一节目,还是沿用年初的表演滑音乐,不过规定时长在2′±10″,他们得重新剪辑。 节目编排也得重新来。 按贺嘉岁的话说,短短五个月,他们已经超进化了。 原本空空荡荡的节目,塞进了捻转分腿,塞进了握腰托举,还有旋转和跳跃。 “怎么连捻转分腿都有?”应逢年说,“这不是规定动作,根本不算分。” “这个算在接续步里,”贺嘉岁说出她的想法,“这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练习捻转了。” “那勾手跳呢?我也不会勾手跳。” “你只是落冰不好,四舍五入已经学会了。” 应逢年回忆最近的练习情况。 哪里是落冰问题,他根本就只能蹦四分之三周。 0.75lz啊。 此后半个小时,一离开教练的视线,他就把“谋害搭档”挂在嘴边。 贺嘉岁也不恼,大方地“嗯”两声,再说:“我是为了你好。” 林风致把这个行为定义为—— 嘉岁劝学。 …… 所谓期末考试,光靠硬实力还不够,不因为别的,而是实力本身就不够。 贺嘉岁有林风致的撺掇,在宿舍偷偷进行一些神秘仪式。 比如揉了一百张纸团,抓阄。 “能考多少分?”林风致问。 贺嘉岁展示抽到的数字,69。 不低,但也绝对算不上高。 “换个角度想,这写的或许是96。” 贺嘉岁抿着嘴,缓缓出声:“‘69’颠倒过来还是‘69’。” 老天爷也不知道努努力,她摆弄手表犯无聊。 “嘉岁,我来考考你。” 小学生考完期末,但初中生还没有,林风致不能让自己一个人痛苦。 贺嘉岁背过身:“不要。” “因式分解的定义是什么?” “听不见。” “提公因式法的步骤呢?” “先乘除,后加减。”她扯着嗓子打胡乱讲。 反正还没考试的不是她。 对吧? 第二天周末,不用上学,他们可以花一整天泡在花滑馆。 当然,不是百分百的自愿。 冰舞的两对和贺嘉岁的遭遇一样,都被编入精英组,情况似乎还要糟些。 冰舞不管是何年龄段,都需要完成两套节目,即图案舞和自由舞。 但林风致连这赛季的图案都还没背熟。 “你们以为自己就轻松了吗?”教练敲打。 贺嘉岁坐在场外看戏:“应逢年连勾手跳都学会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是啊,贺嘉岁连旋转都不位移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应逢年在这里学会的最大技能,就是说话。 “比赛前会文化考试,你们知道吧。” 平地一声惊雷。 “怎么还有考试?”贺嘉岁连舌头都捋不直。 昨天和冯阿姨遛弯,她刚打听好收废品的价钱,教材得留着,但各种资料能卖好多。 “这是针对少年组的规定。” 到达比赛场地后,少年组得先完成一套试题。 内容涵盖语文、数学和英语三科,外加花滑项目常识,一共一百道选择题。 考试成绩会占竞赛成绩的百分之十。 贺嘉岁听教练讲了半天,满脑子只记住两个字,“针对”。 他们少年组的命好苦呀。 “难道每参加一场比赛都要考试?”应逢年抓住重点。 在他们的不太期待中,教练点头:“节目得每次都滑,题目当然得每次都做。” 贺嘉岁拍着腿。 哎呀,命更苦了呀。 应逢年没表露出同样的情绪,她有些诧异。 “你背着我进步了吗?” 应逢年竖着手指表忠心:“我有三道大题没写。” 但他想到一个办法。 招呼贺嘉岁凑近,他小声说:“我们的技术比不上别人,但可以在其他地方走捷径。” “你是说……考试吗?” “对,只要我们考得好,说不定比赛成绩能更高。” “你把这条路叫做捷径?” 学会数学和学会阿克塞尔跳,哪个更有难度? 贺嘉岁不信他会选择前者。 “万一被雷劈中了呢。”应逢年指了指室外的糟糕天气。 “那你会死。”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电光人*吧? 嘴里回怼千句万句,但贺嘉岁居然真和应逢年走上了做题道路。 在别人被教练罚冰时时,他俩下场休息,抱着以前的考试题目啃。 应付期末考试都没这么认真。 题目照顾少年组的平均年龄,难度很基础,但题量大,半个小时够呛能写完。 “我们应该是最奇怪的参赛选手了吧。”贺嘉岁握着笔自言自语。 “只要能提高成绩。” 管他是冰上或冰下的努力。 …… 俱乐部挑战赛共分五站,首站就在星未来俱乐部的冰上中心举行,和训练基地的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贺嘉岁说:“一点比赛的实感都没有。” 连考级带来的紧张感都比这更甚。 签到,核验身份,通过层层安检,进入场馆内部。 “没有家长陪赛吗?”工作人员问。 墙上贴着“非运动员及相关人员勿入”的告示。 一旦推开进入后场的门,直到比赛结束,他们都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我妈妈会来。”应逢年说。 冯女士最近放假,说好了要来见证儿子的第一场花滑比赛。 但周末遇上赛事举办,北京四环大塞车,她在路上堵了半个钟头。 “那就先等等,家长必须要和运动员一同进入后场。” 贺嘉岁和应逢年坐在室外的小凳上。 等阿姨,大脑一直重复这个指令。 直到她等到熟悉的身影。 “爸爸!”《 》 15、俱乐部挑战赛·新起点 贺嘉岁跑到贺先生跟前,嘚吧嘚一通抱怨。 “您不接电话,我以为您不来了。” 天知道她上周满心欢喜,一连拨了多少通电话,结果无人应答。 贺先生是坐凌晨航班来的,下飞机直奔场馆,一路不敢耽搁。 连胡茬都没刮。 喘匀了气,他才把贺嘉岁抱起,顺着她的话骂道:“老板没人性,让爸爸加了几天班。” “您不就是小老板吗?” “对,爸爸逼着自己赶在假期前搞定所有工作,”他说,“昨天航班延误,我给你发了短信。” 当时正是女儿的训练时间,他没贸然打扰。 “短信是什么?” 手表拿在手里大半年,贺嘉岁还不知道有这功能。 她自认为平时也用不着别的,只有电话才能联系到想联系的人。 叙旧的半刻钟,冯女士也风尘仆仆赶到,说着比挤滨南地铁还糟糕的出行体验。 距比赛开始不到两个小时,安保人员清理运动员通道,催促逗留的人们进场。 终于走完最后一道安检。 早上是小朋友的专场,推开准备室,全是叽叽喳喳的动静。 贺先生调侃:“嘉岁,像不像儿童节的汇报表演?” 贺嘉岁摇头,说不知道。 爸爸指的是那年,她还在幼稚园,为舞蹈表演花了很多时间。 但因为在彩排时生了病,老师最终没让她登台。 那段记忆很模糊,贺嘉岁只记得有个坏蛋顶了她的位置。 “当时爸爸没时间去,还好今天补上了。”贺先生倒笑得开心。 贺嘉岁没再吭声。 她被人顶替这件事,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 孩子们对彼此家长熟悉,但贺先生和冯女士还是头一次见,客套地聊着育儿经验。 文化考试后,小选手紧接辗转检录区。 家长不能再跟进内场,只能按照指示,先去往看台。 冰舞少年组刚好比完。 教练从内场退回来,指导贺嘉岁和应逢年如何热身准备。 活动关节,拉伸肌肉,跳绳激活状态。 一周跳的陆地模仿很轻松。 贺嘉岁想,这个环节好没必要。 但她瞥向应逢年,对方居然在调整呼吸,像大喘气。 “你以前比赛也紧张?”她问。 “我以前哪参加过比赛。” “桃李杯。”她提醒。 “只学了一年的花滑,怎么能和学了六年的舞蹈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拍着胸脯,“我就不紧张。”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放松,她对儿歌串烧信口拈来,从喜羊羊唱到开心超人。 教练原本不想给他们施加压力。 但看贺嘉岁过于自在,良心过意不去。 “再练练抛跳。”他说。 抛1lo是他们前不久刚学会的技术,为了凑出完整的节目。 但以目前的学习进度,一个不敢抛,一个自己跳,还没有质的进展。 “应逢年,你要勇敢上手。” 又一次。 双脚离开冰面,贺嘉岁觉得自己像飞出去的蒲公英,飘到半空,突然又变成折翼的鸟,被拽了回去。 应逢年的手放晚了。 “你就这么不信他,全靠自己的爆发力?”教练转头,另打五十大板,“你也是,抱那么紧,是怕她飞走?” 抛跳对他们来说还太难,力量、时机和默契缺一不可,但一个都不具备。 墙上的音响随时传递消息。 “请双人滑少年低龄组的运动员,马上到准备室集合。” 场上清冰结束,终于轮到新的选手出场。 教练一路跟着,提醒他们再检查一次鞋和刀。 拉开通往内场的大门,视线豁然开朗。 目光自然落在前方,贺嘉岁有底气,她来过这里。 眼熟的冰场,眼熟的装修陈设,只是氛围陌生。 平时上课的学员不见踪影,不曾开放的观众席坐了好些人。 应逢年说,等明天开始成年组的比赛,观众会更多。 贺嘉岁睁大眼睛,明明今天已经无处落座了。 这时候还在讲小话,教练皱着眉,不轻不重地敲在两人头顶:“仔细听广播。” “请运动员入场练习六分钟。” 有这个步骤? 贺嘉岁被应逢年催促着摘下刀套上场,其他两组紧随其后。 “这是什么环节?”她问。 教练根本没提醒。 “第一堂课就讲过,比赛的基本流程。” 哦,那难怪了。 “你知道我在理论课做什么。” 玩头发,练脚背,数木地板的奇怪花纹,就是不爱专心听讲。 但即使应逢年知道六练该做什么,也无从下手。 旋转、跳跃,需要练习的很多。 贺嘉岁有个办法:“他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别人在步法热身后直接进入跳跃,摆动浮腿,成功带出后内结环两周,贺嘉岁差点卡住刀齿。 回头看另一对组合,跳跃也是两周,似乎还是勾手跳。 低龄组看着并不低龄啊。 算了,还是按照自己的技术顺序来吧。 从跳跃到直立转,除了步法节奏一致,她和应逢年几乎没有同步性可言。 毕竟还在掌握技术的阶段。 大致把动作串了一遍,热身时间刚好结束。 作为精英组的新秀,贺嘉岁/应逢年没有过往参赛经验,被安排在第一位出场。 向四周举手亮相,观众投来掌声。 也有呼声。 贺嘉岁分辨,北区的呼声最大。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来自她敬爱的爸爸。 音响传来电流的低鸣。 背对背准备就绪,她静下心等待开场。 管弦开始跃动。 她和应逢年首先以反向的规尺动作调整站位,两人面对面,握手起势,开始一段原地的华尔兹。 不是宫廷里的优雅舞步,更像青梅竹马间的嬉戏。 提琴串起音符,两人转三滑出,以中心对称的图案压步,再回到冰场中心,续上那段华尔兹。 男伴引带女伴滑出,贺嘉岁做了燕式姿态。 自从考级突击了不同用刃的燕式,她对这个动作还算拿手。 一圈捻转调整站位,两人略微拉开距离,呈同向手拉手姿态。 短暂待机后,进入第一个技术动作,2组手握腰托举。 有这些天的巩固训练,应逢年能在冰上托稳她,但能力是客观的,这个托举还不太完美。 落冰滑出后迅速接两圈捻转步,这是他们认为的“难度滑出”。 改变滑足,再压步经过脚下的logo,他们开始酝酿节目中唯一的跳跃。 勾手一周,贺嘉岁跳得有些着急,应逢年的余光扫到她,也着急忙慌地落冰。 没卡上转折的旋律,滑行和音乐有些脱节。 好在有夏塞步灵活调整,他们重新握紧,贺嘉岁借力完成一个换足小跳,随后又是待机状态。 “三,二,一。” 她听见应逢年在给自己数拍子,配合地屈膝蓄力,收紧核心和浮足。 怎么飞得有些高。 时间很缓慢,贺嘉岁设想了无数种落冰,包括惨状。 时间又突然加速,她看着掠过的光景不断旋转变化,最后摔在冰面上。 她也摔在冰面上。 这方向,好像转过头了。 旋律还在悠扬,应逢年看她愣了半秒,几乎想拎她起身,贺嘉岁翻身站起,续上了舞蹈动作。 两人在长轴处停冰,又以刀齿向前奔去,不同向的后压步让他们越走越远,前c进转,在原地踌躇。 音乐渐慢,只有和弦绵延,故事中的主角遇到过不去的难关。 转速变快,应和小提琴重新生气,他们看见新的云和阳光。 贺嘉岁和应逢年向彼此滑去,在中轴处做出一个捻转分腿,随后交错开,镜像的接续步开始。 后外转三,前内闭式乔克塔,交叉步,压步进入后外外勾步,再小跳接莫霍克。 三种难度步法,贺嘉岁完成地很顺利。 来到长轴的另一端,他们以手拉手的滑行过渡到华尔兹握法,在滑速降下去时,小心翼翼地跪冰。 这套编排的结束来自于表演滑的版本,一个极饱满的单足弧线,把他们拉到最远,又成为离彼此最亲近的人。 握手旋转一周,又以反向的规尺动作收束。 节目里的音乐卡得时快时慢,但意外在结尾合上了节奏。 贺嘉岁笑着收回动作,和应逢年牵手致谢。 “每个技术动作都不及格,但几分几分地凑,也能过六十分,”教练提着嘴角,“比那两组冰舞好得多。” 六十分代指及格线。 即使脑子正缺氧,贺嘉岁也知道他们不可能真拿到这个分数。 那是国内顶尖运动员该做的事。 “我们是不是得去等分区?” 她看的录像带里,所有选手表演结束,都会坐在沙发上等待结果。 但毕竟是国内小赛,矮几和长椅就是等分区的全貌,起码能有坐的地方。 贺嘉岁几乎要瘫倒。 刚才的六分钟练习太认真,她和滑了十分钟的超长节目似的。 打分很慢,时钟走了两小格,场上预备的选手不知转了多少圈。 “我们的分数不会是负的吧。” 听说林风致的图案舞成绩是个位数,技术分只有0.86分,她和应逢年的情况应该不会好到哪去。 “星未来俱乐部贺嘉岁/应逢年,自由滑技术分4.33分,艺术表现分13.21分,总得分17.54分。” “哇,果然好差。” 贺嘉岁嘴里嫌弃,但并没有对这个成绩不畅快。 即使脑子里的每个声音都在这么叫嚣。 这可是他们的新起点,起点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 “嘉岁很棒。” “贺嘉岁做得好!” 在广播念出下一对选手前,贺先生的声音又传过来。 一句又一句,和回音似的。 贺嘉岁差点把刀套踢掉。 原来这才是整套节目的最大挑战。《 》 16、他才不是老鼠屎 自由滑结束,单人滑和双人滑的少低组在当天就能颁奖。 和其他组别不同,颁奖仪式很简单,只在后场进行。 贺嘉岁仔细看了眼计分规则,告示栏上贴着成绩单。 [贺嘉岁/应逢年,比赛成绩17.54分,折合15.79分,文化课平均68.00分,折合6.80分,综合22.59分。] 仍然排在本组第三位。 看来文化成绩属实有点用处,虽然对结果的作用不大。 “我记得我答得不错,怎么才六十八分,”她问应逢年,“是不是你拖的后腿?” “你每次考试都这么觉得。” 摄像师到场,主持人到场,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背景还煞有介事放了段入场乐。 贺嘉岁已经很久没登过领奖台。 桃李杯的奖杯是邮寄的,考级证书至今没拿到手,她没想到在此之前,能先盼到一枚奖牌。 不过奖牌不是铜色。 她低头看胸前的小圆饼,亚克力板印着“铜牌”两字,和其他选手的差别不大。 领奖台也没分高低,眼前只有三个数字,孩子们只需找到自己的名次。 他们和冠军组分享,对方也小声吐槽,这块亚克力板比去年的还小。 “我以为奖牌只有三种颜色。” 冠军选手说,俱乐部赛的总决赛奖牌倒是有颜色,且每年都有特别设计,图案很好看。 不过进入总决赛的条件严苛。 贺嘉岁/应逢年在本赛季只报了一场分站试水,积分垫底,大概率不会入围。 如果不参加少锦赛,他们会继续在训练基地蛰伏。 等下一次机会。 那么下一次,总得拿枚有颜色的奖牌吧。 摄影师的照片可以现场冲印,贺先生觉得有纪念意义,每张都想珍藏。 “有什么区别?”贺嘉岁觉得他在浪费相纸。 “这张的奖牌反光,那张的嘉岁眼睛更亮,不一样。” 是吗? 难怪自己总是找茬游戏的输家。 应逢年也看过来:“他们的表演服很漂亮。” 贺嘉岁终于找到异样感觉的源头。 比赛场合,别人穿得像仙子,就他俩一身黑。 要不是训练服有些裁剪,和商店清仓甩卖的纯色套装没两样。 “但做衣服很贵。” 林风致和搭档找设计师买表演服,不是私人定制,两套成衣都得好几千。 到手还不太合身。 冯女士出声:“我有很多演出服装,如果嘉岁需要,随时贡献。” “我们今年没比赛了,应该也没有穿表演服的机会。” 但冯女士说什么都要送出这份礼物。 就算没有用处,她也想请他们去舞蹈学院看看风光。 …… 在北京,鲜少能看见可以称之为茂盛的绿化。 贺嘉岁的确喜欢这所学校的环境。 槐树撑开荫凉,地上的光斑随风摇晃,皮肤感受一闪而过的炙热后,可以得到树赠予的一朵小花。 舞蹈学院也有体育场,和滨南体校的差不多模样,骑着自行车的学生带起一股热风,鼻间充斥着橡胶跑道融化的味道。 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这样的气味更浓烈。 但贺嘉岁心情好,还能转身开起玩笑。 “爸爸,你现在很像个潦草的流浪汉。” 光线太强,下巴上的胡茬更明显,像漫画里手动画上的阴影。 贺先生挠了挠:“爸爸今天尝试硬汉造型。” “那也是硬汉中的流浪汉。” 林荫尽头,远离教学区的地方,职工宿舍藏在其中。 贺先生不便打扰,找了借口先离开,贺嘉岁和应逢年跟着上楼,走进挺有布置的家。 连电视墙都贴着通顶的落地镜。 “我把次卧改成衣帽间,里面有我几十年的压箱底。”冯女士带他们参观,摁亮室内的灯。 贺嘉岁说不出眼前景象的观后感,只能用打开眼界来形容。 原来资深舞蹈生的可以拥有那么多……五颜六色,五花八门,五光十色的衣服。 真羡慕。 “你和逢年也会参加很多比赛,也能拥有很多演出服。”冯女士说。 她从衣架上挑了一件,白底粉色渐变,从肩头到另一侧的腰际有不规则的花纹,像雪地劈开几道褶皱。 “就它吧。”贺嘉岁很喜欢。 “这是从滨南带过来的,那边潮湿,衣服总有霉味,”冯女士嗅了嗅,“在北京晒透了,只有阳光的味道。” 但花滑表演服和舞蹈服也不太相同。 为了更能衬托节目,考斯特设计师喜欢用水钻点缀,普通服装的冰上效果反而不好。 “我找裁缝照你的尺寸改一改,再在纹路上烫些钻,会很漂亮。” “谢谢阿姨。” “妈妈,”应逢年幽幽问,“她有表演服了,我呢?” 贺嘉岁揶揄:“你也想穿裙子?” 她刚才还发现一件蓝白渐变,说不定很搭。 “我告状,”应逢年像被踩了尾巴,举手说,“贺嘉岁私底下叫您干妈,但她现在只愿叫您一声阿姨。” 哇,一手好诡计。 贺嘉岁梗着脖子,用鼻孔瞪他。 在冯女士转身离开时,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有这样的妈妈,你就偷着乐吧。” …… 暑假作业很多,语文老师布置了三篇日记。 贺嘉岁在开学前一天才赶完作业,三篇日记分别写了:挑战赛前的准备,挑战赛当天的经过,挑战赛后的训练,又包括她如何快速解锁1a和2f。 她背了教训在身上,把所有跳跃都转述为汉字,光“阿克塞尔一周跳”就能占半行。 她还在行文最后拉踩一句,自己比应逢年的跳跃进度快得多。 好巧不巧,应逢年的作文和她如出一辙,是另个视角的挑战赛全流程。 他也心有灵犀,把如何学会2t大写特写。 语文老师已经司空见惯,在课下调侃:“那你们到底谁更厉害?”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贺嘉岁和应逢年争不出答案。 “快上课了,应逢年怎么还没回来。”纪律委员在教室清点人数。 除了应逢年,班里还有好几个男生没到。 贺嘉岁正在赌气,随便回了句:“不知道。” 老师还没来,班里同学嚷着开风扇,刚才是体育课,大家疯跑了四十分钟。 “天呐,有人在打架!” 坐在窗边的同学不经意一瞥,发现操场上的风景。 打架,还是群架,一群孩子扭作一团。 比视线更快到达的是巡逻老师,贺嘉岁随大流凑上热闹时,操场已经归于空荡。 应逢年旷了一节课。 原本数学课就煎熬,贺嘉岁时不时往身边的空位瞟,比室外的艳阳天还烦躁。 “嘉岁,吃饭去吗?”前桌敲响她的桌子。 “我不饿。” 下课,她几乎飞出去。 附小的校园很大,两栋教学楼,一栋科技楼,拐个弯才到行政处。 教导主任的嗓子快要划破天,对聚众斗殴的小坏蛋们一一质问。 贺嘉岁听见应逢年的名字。 “你才转学过来多久,团结友爱没学明白,居然和同学打架!他们以前怎么不和别人起冲突?” 教导主任好一阵数落,最后说他像颗老鼠屎。 她静静地贴着墙站。 她和应逢年打从认识就有干不完的嘴仗。 但无论吵多少次,他都会陪自己加训,几次三番给自己带饭,还没少帮忙系鞋带。 应逢年才不是老鼠屎,是完全可以拿到满分的搭档。 如果和林风致的臭脸舞伴比较,他的分数还能更高。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了片刻。 大概是主任没喘上气,喝水顺了两口,又继续输出。 好饿,食堂应该没饭了。 快到午休时间,他们赶不上软开课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打响时,贺嘉岁已经盘腿坐在地上。 办公室里终于消停,门打开,走出一个又一个陌生面孔。 最后才是应逢年。 他的鼻尖有颗痣,在窗外天光的描摹下,变成小小的、凸起的一点。 应逢年低头,看见猫在地上的贺嘉岁,伸手把人薅起来。 “你怎么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 你才可怜兮兮呢。 贺嘉岁想,绝不能让他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校服有在塑胶地上滚过的痕迹,眼睛红红的,难道被骂哭了。 应逢年见她只一味盯着自己,不自在地说:“走吧,我们回去。” 看来,他不打算说出原因。 …… “迟到两个小时,无缘无故吗?”教练冷着声音发问。 应逢年埋头,贺嘉岁也没吱声,其他运动员装作很忙,就怕火气撒在自己身上。 “说话。” “我们被老师留堂了。”贺嘉岁说。 “哪个老师?” 冬运中心和附小有深厚的联系,根本瞒不过有心人。 应逢年说:“教导主任。” “发生了什么?” “如果必须得解释的话,我可以只给她说吗?”他用手指了指身边的贺嘉岁。 教练气笑,其实并不关心。 “你俩把旷掉的时间补回来,晚上十点下课。” 今天的训练气氛沉重,调皮的学生不爱出风头,连林风致和肖奇志也不敢站出来互相抱怨。 教练还是没狠心把他们留到十点,看时间差不多,随便择了理由放学。 并说下不为例。 贺嘉岁坐在场外,四周很安静,似乎能听见冷凝机器运作的声音。 她纠结了许久,才问:“因为我吗?” “对,”应逢年说得自然,“因为你会的两周跳比我多。” “应逢年,你的嘴和你一样不听话。”《 》 17、薅小孩啦 附小不允许任课老师强占体育课,这是孩子们最满意学校的地方。 五(3)班的体育老师又最温柔。 其他班级还在活动关节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处撒野,除了不能回教室,想做什么做什么。 贺嘉岁和她的前桌往僻静的地方钻,估计要偷偷交流手帐心得。 应逢年看她消失在教学楼后。 “应逢年,打羽毛球吗?”有男生主动勾肩搭背。 虽然在这个班级待了一年,但相处时间不多,应逢年不能全叫出他们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相信这是他们分享友谊。 “可以。” 他接受邀请。 男生问:“那我们一起去借?” 他们没有自带球拍,只能去器材室找管理员,就在操场边。 这是应逢年第一次走进这间房子。 里面有些昏暗,空间很大,说话带混响,立架上塞满各种运动器材,甚至还有去年校运会的大鼓。 羽毛球小,他们找了好一阵。 “管理员呢?” “说等会儿回来。” 他们得填写借还卡,这是规矩。 那就等。 一伙人坐在泡沫垫上,男生们聊到上节课的英语卷子,难到令人发指。 应逢年没参与这个话题。 对他来说,任何难度的卷子都不简单。 发呆的片刻,话题不知不觉转到“暴力”的英语课代表,进而谈起班里的女生。 “班长就是核武器,她一发威,方圆五里都是无人区。” “体育委员才是,笑眯眯罚我跑五圈,还爱装无辜。” 应逢年皱眉,不适感涌上来。 奇怪的话题混着刺鼻的塑胶味,他起身往外走。 “应逢年,贺嘉岁人怎么样?” 那几个男生丢下羽毛球,动身跟出来。 “很好。”他回答。 “是哪方面很好啊?”有男生刻意模仿胡同串子的玩味,调笑问,“听说花滑需要你们成天抱在一块,手感怎么样?” 应逢年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发寒:“谁教你的。” “都是高年级的大孩子,问问怎么了。” 几个男生背绷得直,嘴里怪他反应过激,没人认为这不对。 下课铃响了。 应逢年继续往教学楼走,他得远离这些人,他得回教室。 “开不起玩笑。” “他不会喜欢贺嘉岁吧?跟屁虫似的。”他们在身后讨论开。 有人突然被砸了一拳,毫无防备地踉跄几步,顺势倒在地上。 是最初挑起话题的那个。 看热闹的男生后退几步,自以为刚才的猜测得到验证:“再喜欢也不能打人吧。” “成班人肉酸当有趣,自己都唔觉羞(你们把低俗当有趣,自己不知羞)!” 男生们听不懂,看他提着拳头要冲过来,直接拥上去。 打架没有章法,不知道谁推了谁,搡作一团。 最先倒地的男生报信说“老师来了”,打上头的孩子们没人听。 “在想什么?”贺嘉岁在应逢年的眼前抓了一把,“你现在像只义愤填膺的猫。” 他们离开训练馆,散步回到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的房间亮着灯,摇着蒲扇看新播出的电视剧,贺嘉岁瞥了眼自己寝室的窗台,没有光。 林风致已经休息了。 应逢年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别告诉我,听了也会生气。” 贺嘉岁能猜到是什么。 应该是关于自己的,至于是绯闻还是别的,她不想深究。 “谢谢你,”她说,“应逢年,别生气了,我明天想去首舞玩。” 明天是周末,天气预报说会降温,晒着太阳也不会热。 很适合出行。 “那我给妈妈说一声。” 有冯女士的资助,应逢年也喜提手表,和她还是同款。 贺嘉岁从此没机会显摆,小姑娘很伤心。 …… 秋分,国槐的树叶黄黄绿绿,仍然倔强地挂在枝头。 贺嘉岁大摇大摆走进学校,完全不羞涩于擦肩的是平均舞龄十多年的大人。 路上还遇见冯阿姨的同事,对方塞了一把糖,说难得见一面。 这就是职工家属的感觉吗? 冯女士最近有工作,贺嘉岁和应逢年得去大剧院找她。 “大学和体校真不一样。”她说。 有社团在湖边举办招新活动,横幅一拉,当街斗舞,什么舞种都能打pk。 动静结合,他们还看到躺在瑜伽垫上的冥想社,合理怀疑是为睡大街找个理由。 不远处的图书馆响着慵懒的钟声,风里都是花香。 感觉很自由。 但事实并非如此。 终于进入排练厅,贺嘉岁藏在帷幕后,没再上前。 “不是你上台表演,当什么缩头乌龟。”应逢年看她一动不动。 排练厅在剧院里,是个大礼堂,灯光打在观众席上,估计可以容纳几千人。 据说,去年桃李杯的华北地区赛就在这里举行。 阔别舞台一年,贺嘉岁居然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虽然此刻,只有舞台上在忙碌。 正是休息时间,冯女士让大家自由活动,转头抓住领舞交代细节。 首舞打算在年末公演一部情景古典舞剧。 “妈妈。” “干妈。” 童声吸引在场的目光,有学生惊讶冯教授居然儿女双全。 冯女士摸了摸贺嘉岁的脑袋:“是半个女儿。” “教授,要不就让他们先顶一顶。”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哥哥姐姐眼里,贺嘉岁和应逢年完全是送上门的小羊。 冯女士回绝:“他们是运动员,平时没有过来排练的时间。” “但璇璇两周没来,咱们的编排缺少环节,节奏始终不对。” 璇璇是首舞附中的学生,曾被邀请来参与舞剧排演。 意识到他们指的是自己和应逢年,贺嘉岁抬眼掠过,又收回目光。 她大概听懂了对话。 眼前有一个表演机会,因为原定的小演员无故缺席。 “你想试试吗?”冯女士问。 “不想。” 她很果决地摇头,退到一边旁观。 应逢年跟在她身边,也学她坐在地上,问:“为什么不去试试?你不比首舞附中的差。” “读幼稚园的时候,有人以这样的方式抢了我的位置,那是我特别喜欢的节目。” 所以遇到相同的情形,她不会做那个坏人。 应逢年静默。 “滨南三幼?” “你怎么知道?” “在我家附近。” 有学生打断他们的对话,劝说:“要不来站个位吧,别害怕。” 他们是真缺人手。 大周末的,还能去哪里薅舞蹈专业的小孩。 半推半就,贺嘉岁还是走上台。 但她有个条件,得拉上应逢年一起。 舞剧讲述风筝的非遗传承,以现代孩子发现古代的纸鸢为切入点,开展跨越千年的时空对话。 一个孩子是孩子,两个也是,冯女士稍加改动,计划很可行。 原本想周末放松,反倒给自己找了一身事,贺嘉岁在舞台上跑了两个小时,喘如牛。 即使扮演的是21世纪的小学生,但为了贴合舞剧,也需要充分展示古典舞的身韵和体态。 还好是她的拿手戏。 “冯教授说,你们是运动员?” 收场时,有人过来套近乎。 贺嘉岁解释:“花滑运动员,平时也会上舞蹈课。” “是教授妈妈直接开小灶吗?”他们开玩笑。 “有专业的舞蹈老师。” “哪里有校外的老师比教授更专业。” “是啊,还不用花冤枉钱。” 说到这儿,贺嘉岁才意识到,自己成了哥哥姐姐们的调侃对象。 应逢年察觉她的尴尬,不羞于搬出秘密武器。 “妈妈,”他大声喊,“哥哥姐姐们还没跳够,说要再来一遍。” 贺嘉岁笑着添把火,不嫌事大:“再跳三遍,加大剂量。” 学生们吓得住嘴,首先安抚冯教授的情绪,差点反蚀把米。 私下里,舞团都爱叫冯教授“祖宗”,知道她为人和煦,但容易笑里藏刀。 现在倒好,他们偏又主动请来两个“小祖宗”,送都送不走。 “璇璇在上学时犯了腰伤,后续可能会退出这部舞剧。” 又一周,冯女士终于得到消息。 学生们很遗憾:“没得治吗?” “你的腰伤有得治吗?” 这是舞蹈生的职业病,只有缓解和复发可言,没法根治。 等等。 贺嘉岁反应过来。 “那么这个角色……” 她和应逢年要坐稳了? 那花滑的训练怎么办。 …… “那花滑的训练怎么办?”教练发出同样的拷问。 九月末,贺嘉岁和应逢年已经在舞团待了两个周末,节目都熟悉透了。 冯女士也犹豫他们的去留。 一方面,他们舞蹈功底不错,又不怯场,是合适的人选。 一方面,他们的确忙不过来。 贺嘉岁说:“学校在国庆节验收节目,我们得先应付过去。” 教练气极:“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花滑,当然是花滑。 她可没怠慢哪怕一天训练。 但话又说回来,她做不到完全割舍舞蹈,和不会放弃花滑一样。 “退一万步讲,我们这赛季没有比赛可以准备,真不能去排演舞剧吗?”应逢年帮腔。 舞剧排演都在周末,不会占用训练时间。 “你的周末自由支配,但后期展演怎么办?”教练问。 据他所知,高校的舞剧并不是一次性节目,如果反响不错,甚至可能在全国巡演。 这不是无解的命题。 他的解决方案也简单。 既然他们认为无赛可比,那就参加比赛。《 》 18、想成为她 赶上末班车,贺嘉岁和应逢年报名了全国花样滑冰青少年系列赛的长春站。 林风致了解事情原委后,直呼原来还可以这样。 “是好机会。”她堆笑。 应逢年撇嘴:“其实不是很想参加。” 他们最近有些瓶颈。 除了跳跃周数在改善,换足旋转基本在原地踏步,转速不快,圈数不多。 尤其是贺嘉岁。 勉强凑够八圈,多一圈都晕得不行,比要命还难受。 贺嘉岁怂恿林风致:“要不你们也参加吧,离报名截止还有几天。” “你忘了,我的级数不达标。” 他们这赛季考级晚,来不及在最后一站追级*。 就算是进度最快的贺嘉岁和应逢年,此前被认定自由滑三级,也刚刚摸到少年乙组*的门槛。 起码是能名正言顺加入精英组的行列了。 “但就算我的步法通过,搭档也肯定不乐意。”林风致摊手。 这么几个月过去,她和搭档的矛盾一点没消解,虽然没在教练面前闹得难看,私下已经不往来了。 贺嘉岁对他俩互删联系方式感到诧异。 难道搭档不该相亲相爱吗? 就像她和应逢年。 哦,他们也正在打嘴仗呢,关于谁在跳跃上拖后腿,谁又在旋转上当瘸子。 “贺嘉岁,教练让我盯着你改换足技术。”应逢年滑过来。 “少假传圣旨,”她听话动身,但嘴里可不能让他占便宜,“教练让我检查你的外点周数。” 应逢年抱着胳膊:“你的外点两周也不够数。” 贺嘉岁学他欠打的模样:“总比只有外点两周的男单强。” 不知是不是这么一激将,应逢年放开胆子狠了心跳,没两节课就稳定了1a和2f,高度还不错。 他俩又回到同一起跑线。 “不会的,我的其他两周也在路上了。”贺嘉岁自信。 …… 9月29日,周五。 大概全国所有中小学生都沉浸在明天需要补课调休的悲伤里。 贺嘉岁听班里哀嚎一片,安慰说:“还好我们只上半天学。” “还有半天在训练,你是一点不提。” 也还好吧。 她昨天过了旋转换足的小考,被教练夸再接再厉,心里正高兴。 总之,她很期待接下来的进步。 中午赶回基地,场馆安静得诡异。 平时在这里训练的运动员少了大半,教练居然也没到。 林风致他们来得早,已经跟着舞蹈老师先练开,贺嘉岁和应逢年刚换上训练服,在硬地上拉伸。 教练迟到了十分钟。 嘀—— 没盼来教练,倒是有人刷开闸门。 “是辛教练。”应逢年提醒。 贺嘉岁仔细分辨,那身旧运动服的确像辛教练的穿搭。 辛成林走近,开门见山:“那两对小冰舞呢?” 这是他们的行话。 年轻的冰舞组合叫小冰舞,年轻的双人滑组合叫小双,贺嘉岁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像古风小说里的丫头。 “还在拉韧带。”她瞅了眼教室。 “今天由我替杨教上课,你告诉他们,按时在冰场北面集合。” 哪里是北? 她来北京一年也没分清方位。 但这不是找不着北的问题。 “那我和应逢年呢?”她问。 从辛教练的第一句话开始,他俩就没被包含在内。 “杨教在赶来的路上,你们去基地外等他,他会带你们走。” 怎么听着像基地易主,新王驱逐前朝余孽。 但他们只有听话的权利。 跳了一半的绳扔一边,披上外套,两个孩子做贼似的溜走。 “今天是个重大的日子。”小姑娘嘴里念。 应逢年听她振振有词。 “2017年9月29日13:44,辛教练趁基地无人,擅闯花滑馆,并抓四名运动员为质,史称辛成林起义。” 为了确认时间,她还看了眼手表。 真严谨,不愧是她。 应逢年差点左脚绊右脚,有些无语:“让你平时少和林风致交流小说。” 平时看的都是什么,神神叨叨。 “不觉得我很有文化吗?” 到达辛教练说的任务点,贺嘉岁意欲踹他一脚,看教练刚好下车,勉强收敛心思。 应逢年趁势狐假虎威:“你敢让我在教练面前夸你的文化吗?” 她“哼”了声,还是算了。 不过,他们至今不知道辛教练把他俩赶出来的含义。 “教练,”应逢年拥上去告状,“辛教练抢了您的学生。” 杨教练打量:“你们不就在这里?” “辛教练不让我俩训练,让在这里等您。”贺嘉岁搭腔。 他似乎并不意外,把他们塞进车,才解释道:“你们还有其他事。” 还有什么任务更重要,连花滑也不练了。 贺嘉岁倒乖,上车系好安全带,疑惑没问出口。 “我要带你们去看比赛。”教练先出声。 “全国青少年赛?” “对,就是你们要在明年一月参加的青少年赛。” 全国花滑青少年赛是一个系列赛,本赛季共开设两站。 贺嘉岁/应逢年将参加的是第二站,承办地在长春。 他们正要前往的是第一站,就在北京。 “国内练习双人滑和冰舞的小运动员相对少,第一站只开设了单人滑。” 今天是最后一个比赛日,将决出女单少年甲组和男单少年甲组的冠军。 动用内部票,教练赶在开赛前带他们落座运动员区,视野很宽阔。 周围有不少于昨日完赛的选手,大家大多彼此认识,聊得开。 “你好,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场上的首组运动员还在热身,贺嘉岁就遇上了节目。 “我吗?”她指着自己,确认道。 怎么会有陌生人突然找自己要签名。 按照班里追星族的思路,他们该找自己的偶像才对。 “是你们,”陌生女生画了个圈,把她和应逢年都包含在内,“我是来集邮的。” 贺嘉岁听不懂,对方也没打算继续解释。 她写字很丑,她想这么拒绝。 但看到笔记本上满满当当一页纸,其他选手的字迹也不怎么样,她没了理由。 也是。 抛开花滑的光环,大家都是十来岁、或者不到十岁的小朋友,哪里有把所有天赋都点满的好运气。 “别签在白纸上。”教练没拦着,但给她指了一处花花绿绿的地方。 贺嘉岁觉得自己像被摆布的玩偶,草率地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签名。 随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我也没名气呀。”她嘟囔。 “参加青少年赛的,没几个有名气,”教练说,“但以后可不一定。” 这些人里,一定会有华夏花滑的未来,那一页满是签名的纸,也未必没有价值。 这么说,贺嘉岁有些受宠若惊。 原来她们把她当成了参赛选手,被划入“花滑的未来”的范围。 以前,她的名字只会写在学期新发的教材和作业本上,今天才感觉到签名的爽快。 她看向应逢年。 “干嘛?”应逢年以为她有事要吩咐,提前拒绝,“我也签了很多,手酸。” “手摊开。” 他不明所以。 贺嘉岁握着手指,在他的手心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用谢,”她先发制人,“这是你的荣幸。” …… 应逢年断续叨咕了两个小时,左不过在说贺嘉岁自恋。 “行了,到最后一组了。”教练叹气。 时间过得真快,女单最后一组已经入场练习,广播在一一播报她们的名字。 “有常希贻?” 贺嘉岁听到熟人,瞬间来了精神,扒着前一排的椅背观望。 教练点头:“有,她是短节目的第二名。” 一组共有五位选手,人们不难找到那抹身影,常希贻一定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她太优秀了。 在同龄人还待在低级别组历练的时候,她已经敢放言去公开组闯荡。 如果顺利,她在明年就能拿到双八级证书,完成她的这一目标。 “十多年前,有个和她一样惊艳的女单选手。” 贺嘉岁问:“是容翡前辈吗?” 曾经被认为是阚玉接班人的新星,将在明年代表华夏参加平昌冬奥会,作为双人滑运动员。 “我是想告诉你们,时间可以改变太多,从前的光辉不一定能指引未来。” 同理,今天蜷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也不代表明天得不到属于自己的掌声。 原来是拐着弯安慰人。 “常希贻上场了。” 有观众展开自己制作的大旗,扬起来加油助威。 现场有很多看好她的人。 钢琴曲开场,常希贻在冰场上滑行,跳跃。 “是外点三周吗?” “她七岁就能练出三周跳了吗?我以为两周半已经是这个年龄的上限。” 甚至这个所谓的上限,也是常希贻刷新的。 小姑娘轻轻一跳,留给观众巨大的震颤。 她第一次把三周跳放进节目,就上了双3t。 原以为她在甲组难度稍显逊色,毕竟同组尽是大她好几岁的选手。 但现在看,似乎差距也不大。 她给观众带来了一套完美的自由滑,即使强上难度导致最后体能不支,也无伤大雅。 起码领奖台是保住的,甚至可能凭借优越的表现力稳住银牌。 “有何感想?”教练问。 “想成为她。”贺嘉岁说。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加练吧。《 》 19、史诗级大进步 国庆小长假,贺嘉岁和应逢年一天也没闲着。 舞团的排练紧锣密鼓,领导随时可能驾临。 “听逢年说,你们最近在备赛?”休息间隙,冯女士问。 贺嘉岁点头:“还有几个月。” 不过不管有没有比赛,他们的训练都是老样子,舞蹈、陆训、上冰,再抽两个小时搓节目。 要是不考虑写作业的时间,还能应付。 “我前几天去了趟首舞附中,找了其他小演员,最近正在磨合。” 就像舞台剧流行的双卡司机制,贺嘉岁和应逢年被编入a卡,作为舞剧的主要演员阵容。 但遇到诸如比赛之类避不开的时间,则可以启用b角。 a、b组演员机动轮换,负担不会太大。 中秋节,舞剧在首都舞蹈学院的大剧院完成第一次试演。 除了学校领导,在座还有不少内部人员,台下零零散散坐了好几百人,规模不小。 “故事脉络清晰,演员功底很好,”校领导夸奖完,才回到正题,“秋翊,你刚到我校就成立了古典舞团,学校上下很重视。” 冯女士颔首:“舞剧的应急预案和其他手续,我都已上报学校邮箱,方便你们查收。” “学校今年只批了这一个a级项目,流程应该走得很快,年底就能设立专项经费。” “谢谢。” 舞台落下帷幕,剧院的灯暗下去。 学生回到化妆间,讨论能不能凭这个角色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等经费批下来,一定会有工资的。” “经费是用来对接社会资源的,巡演还要砸钱。” 但这总不会是只加学分的买卖吧? 何况教授的亲儿子和干闺女还在组里呢。 贺嘉岁和应逢年跟着冯女士回了公寓。 几月不见,房间多了些绿植,这是贺嘉岁建议的。 但怎么……种的是生菜。 “和气生财,看腻了还能拌沙拉。”冯女士从里间抱了个礼盒出来。 贺嘉岁站起身,迅速把生菜忘在一边:“这是给我的礼物?” “嗯,答应你的。” 她记起来了。 阿姨要送她人生中第一件花滑表演服。 闪着碎光的裙子安安静静躺在盒里,她小心翼翼地抚摸,听见阿姨说:“生日快乐。” 她的生日在八月,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 因为正值暑假,不能及时和朋友们分享快乐,那天很少成为可以庆祝的日子。 就算是最爱她的爸爸,也只会提前下班,在回家的路上买一块千层。 这件表演服是她收到的最精致的生日礼物,虽然迟到了一个多月。 把裙子抖开,每颗小钻都反着早秋的阳光,细碎的光斑打在脸上,像朦胧的星河。 “我也有份?”身后的应逢年惊讶。 他也拎着自己的那套,在阳台并排站,又是一道星河。 贺嘉岁瞥了眼。 应逢年的表演服是黑白配,远不如自己的好看。 “你这是沾了我的光,”她转折,“不过也生日快乐。” 虽然对他来说,又早了一个多月。 …… 《青空引》自十月在首舞面世,很快得到社会人士响应。 舞团先是在北京的两所高校进行小规模展演,反响不错,而后直接乘火车去了天津。 贺嘉岁和应逢年是这一场的主演。 在副教授的身份之外,冯女士更是个母亲,看孩子们收拾的行李,一阵狐疑。 “确定老师没留作业?” “没有,”贺嘉岁抢答,“老师让我们过一个愉快的元旦节。” 还没顾上感叹北京氛围确实宽松,她又疑问:“你们缺席两天训练,也没问题吗?” “教练让我们快滚。” 教练不同意他们一心二用,请假时总说下不为例,但次次都是下次。 其实也还好,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请假,事不过三。 应逢年补充:“等演出结束,我们直接去长春准备比赛。” 冯女士笑话他们,年纪不大,行程不少。 至于为什么教练会准假放他们去天津,少不了贺嘉岁巧舌如簧。 她说,应逢年容易在比赛前紧张,需要多参加演出适应舞台。 冰场也是舞台。 …… 辗转到长春的时候,教练在机场等候多时。 他配合两个孩子的行程,提前到达好几天,住在官方酒店里。 没有工作,也没有学生,像光杆司令、孤家寡人。 “你们怎么这么早飞过来?”他问。 距离开赛还有一个多星期,酒店不能提前办理入住,他自掏腰包订的房间。 “如果不出意外,我会先病两天。”贺嘉岁抓了抓不存在的胡子,宛若先知。 不出她所料。 到达长春当晚,她就开始上吐下泻,身上起了一片疹,包里备的藿香正气水快把她灌醉。 她没告诉教练,也没有林风致作陪,只让应逢年进了房间。 他看着一桌凌乱的药,皱眉问:“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强烈?去天津都没事。” 贺嘉岁要面子,偷偷给房间开窗散味,但刺骨的风从缝隙钻进来,强烈的不适感又涌上心头。 “天津和北京才哪到哪?” 她接过应逢年递来的温水,把异样压下去。 胃里舒服些,身上的红疹就痒得明显,她恨不能把爪子钉死,手臂已经被挠出细细密密的红点。 应逢年翻了翻药堆,又参照说明书推开药膏,确定每一处都照顾到,最后把手背附在她的额头。 “冇发烧,瞓一觉就好啦。” 天色很晚。 一连忙了许多天,贺嘉岁累得不行,身体终于舒服些许,她得趁早睡一觉。 “如果可以,出门前帮我关灯,谢谢,”她应该是困糊涂了,“你想待在这里也行。” 应逢年顺从地关灯。 清冷的月光泄进来,打在床尾一角,他好像能描摹出它的形状。 贺嘉岁没拉窗帘,但她似乎没发现。 大概病来如山倒,会让她卸下对所有事物的防备。 “需要拉窗帘吗?”他问。 贺嘉岁的意识哼出一声。 唰—— 她睁着迷蒙的眼睛,循声看去。 “病出幻觉了,我看见应逢年来接我了。” …… 在酒店将养两天,等下一个雪过初霁,贺嘉岁重新生龙活虎。 应逢年挽起她的袖子,红疹基本消退,盔甲里的脆弱好像从没出现过。 “你真痊愈了?” “必须的。”入乡随俗,贺嘉岁回了句蹩脚的东北话。 再上冰,她和开窍了似的。 脚感找得很快,技术一点没退步。 甚至在练内点两周的时候,还和应逢年琢磨出了勾手两周。 “你确定勾手跳是这样跳的?”她问。 应逢年回头:“难道你的一周不是这样跳的?” “我们居然真把两周跳解锁了!” 还是逆时针的、顺时针的两周。 他们正式开始花滑的系统训练才不到一年半,能把跳跃掌握到这种程度,算是后来者居上。 很多从小练到大的同龄运动员,也没比他们的难度大多少。 贺嘉岁有个提议。 “教练,我们可以替换自由滑的单跳吗?” 教练正低头回消息,听她这话,手机也不看了。 “不行。”他拒绝。 “可是我和应逢年的成功率都在一半以上。” “难度不是这么兑现的。” “试试……” “贺嘉岁。” 她被应逢年捂嘴,强制收声。 “我们的跳跃问题很大,距离比赛只有四天,改不过来。”应逢年在她的耳边说。 勾手跳是几种跳跃里最难掌握的,至于原因,大多运动员会说一个字:怪。 起跳的感觉太怪了。 压住主力腿重心,又要尽可能保持清晰的后外刃,还得判断浮腿点冰的位置,太内或太外都跳不起来。 他们在练习时已经发觉了问题。 因为急于起跳收紧,拉回主力腿的时间早,他们的用刃比一周跳时浅得多。 还有轴心和滑出,也马马虎虎。 贺嘉岁绞着手指,小声说:“我这不是想让我们更有竞争力嘛。” 她刚向写签条的志愿者打听。 这站的少乙组会有十一对双人滑,比单人滑少,但对他们来说很多。 这基本决定他们能拿多少名。 她自诩优秀,不想成为垫底的存在。 “一步一个脚印,你们能在每次比赛中进步,就足够了。” “我们会在短节目里上两周跳,”应逢年点头,“这就是史诗级大进步。” 贺嘉岁瞪他。 他到底帮谁说话,怎么总呛她。 …… 参赛选手名单在开赛前两天公示,人数果然和小道消息对上号。 运动员一多,没有积分的也多,只能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应逢年问:“你去还是我去?” 十来平的小准备室,几十人坐着有些拥挤。 他们用包剪揼决了几局胜负,他次次输。 “应逢年,这是命。”贺嘉岁拍了拍,把他送上台。 签条在当时就被展示,纸上赫然写了个“11”。 全场最后一位登场,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事实证明…… 抽签还得赢家上。 每完赛一组,都给等待上场的他们添一分压力。 能完成捻转两周的运动员为什么会在少乙组。 能完成抛跳两周的运动员为什么会在少乙组。 甚至还有单跳上2a的组合。 “有请下一组选手贺嘉岁/应逢年,代表北京市冬季运动中心。”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抛玉引砖。《 》 20、全国青少年赛·其实没有后腿可拖 比之挑战赛的分组方式,全国青少年赛不太一样。 后者是国内仅次于锦标赛的选拔性赛事,更考察运动员的竞技水平,故而分甲、乙组。 不过贺嘉岁懒得深究里面的门道。 对她来说,两场比赛的最大区别在于,他们这次得完成两套节目。 《marriedlife》作为组合的自由滑曲目,可以沿用几个赛季,直接保留。 短节目就需要另找高明。 “现在学节目,应该还来得及。”九月的时候,她如是讲。 但她忽略了一个问题。 一套节目后是一个团队的运行,剪辑、编舞都要花钱。 贺嘉岁没概念:“那就花钱。” 当时,教练给她列了几项花钱的地方,大概意思是,没个几万下不来。 几万,爸爸的工资完全能应付,但就为一场比赛,无异于大炮轰蚊子。 最后还是教练从中协调,找与冬运中心合作的团队要授权,改编了队里其他组合的自由舞。 “居然是我的节目?那和我附体有什么区别,”林风致狠狠送上祝福,“god一定blessyou。” 她念着新学的外语。 贺嘉岁严肃拒绝。 如果真请林风致上身,她会成为节目里最大的变数。 …… 准备时间在倒数,贺嘉岁和应逢年举手巡场,在冰场中央起势。 几场比赛和练习,他们逐渐学会如何成为专业的运动员。 处变不惊,从容不迫。 但音乐开始,画风来了个大转弯。 短节目《awholenewworld》选自动画电影《阿拉丁》,典型的迪士尼风格。 “icanshowyoutheworld(我愿带你去一个新世界), shining,shimmering,splendid(光彩闪耀,绚烂壮阔).”* 竖琴拨开这段故事,应逢年先向贺嘉岁滑去,阿拉丁问起他的公主,她何时才能做好决定。 一个契合歌词的拍肩动作,两人分别进入滑行,调整方位的小跳后,手拉手握法开始压步。 这套节目的衔接仍以压步为主。 也有一些俏皮的小动作,贺嘉岁尽力刻画公主的模样,上肢运用很饱满。 一圈稍微离地的小托举后,他们就着姿态,待机准备进入第一个技术动作,2组托举。 应逢年掐着她的腰,手臂未伸直,贺嘉岁离地分腿,高度看起来还不错。 两周连续转体,是一级的配置。 “icanopenyoureyes(我能打开你的眼界), takeyouwoderbywonder(带你看尽一切).” 落冰后逆时针转三,有个迎合重音的舞蹈亮相,两人随即在对角线处分开。 故事里,阿拉丁邀请公主坐上魔毯,冰场上,贺嘉岁和应逢年滑过冰面的logo,酝酿节目里唯一的单跳。 2f,同步率居然出奇得一致。 转向不同,他们的落冰离得不远,滑出弧线后,只需一个步法就能再度牵手。 但贺嘉岁只是借应逢年的力,华尔兹跳调整方位,几个渐进的并列步法,两人才逐渐靠近。 手拉手握法,保持平衡的另一只手有模仿魔毯飞起的起伏,随后以直立姿态完成莫霍克步。 男伴趁势把女伴拉近,双手扣住她的侧腰,使力往上一提,一个捻转分腿完成。 捻转分腿并不属于单独的技术动作,四舍五入记为0tw,即零周捻转。 这不在isu的规定范围内,也没有基础分值,作用是,可以占一个技术的位置。 在少年组,他们的短节目需包含六个技术动作。 不过乙组的水平参差,选手年纪普遍都小,没有文件要求他们必须完成。 此前登场的众多选手里,也没有多少人能完全上满六个技术动作。 贺嘉岁觉得分腿没有美感,一度想说服剔除,但教练坚持把这个动作编进节目。 用他的话说,起码给个态度。 要是裁判知道他们正苦练捻转,能在表现力一项加个同情分也说不定。 当然,贺嘉岁觉得这不太靠谱。 [awholenewworld(一个崭新的世界), adazzlingplaceineverknew(一个我从未知道的耀眼世界).] 有富有叙述感的嗓音铺垫,剔透的女声迅速抓住观众的耳朵,提琴和小号把调扬起,翱翔新世界的魔毯仿佛就在脚下。 这是节目的高|潮部分,贺嘉岁和应逢年进入后外螺旋线。 这对他们来说,也是极艰难的动作。 他们无法满足低姿滑行、难度进入,甚至没办法做到让女伴的头低于男伴的膝盖。 贺嘉岁抬起浮腿,在应逢年的规尺动作引导下,完成两圈向后的燕式滑行。 同样以燕式滑出。 应逢年松手时,贺嘉岁的重心没跟上,卡顿了半拍。 踉跄被掩饰成刀齿步,他们在旋律的高亢处,并排向前奔去。 弓步滑行变跪冰动作,紧接转体半周,他们在起身时挽住彼此。 男声与女声交织,琴声旋转着向上,铜管始终恢宏。 公主迈步走入崭新的世界,她看见难以置信的景色,体会难以形容的感受。 又一声感叹中,他们进入接续步。 左前内变后外的括弧步,借刃完成转三,一圈结环步后改变主力腿。 弓步姿态的转三后,刀齿步调整重心和方位,右足括弧接后摇滚步,再以乔克塔步结束上半段步法。 步法大概是最劳心费力的技术,不像说不会就不会的数学。 他们从入门就开始学习步法,到现在,已经能熟练掌握各种简单步和难度步法。 但要把它们连成一串,确实还力不从心。 林风致形容为“兵不血刃”,不知又是从哪本小说里学到的词。 几乎来到长轴的另一端,他们以长弧线伴随踢腿动作完成换向,继续下半段步法。 这一次,他们的主力腿和滑向都不一样,轨迹交错,是衔接进入旋转的前兆。 后外到前外的内勾接改变滑足的两圈捻转步,他们在滑出后压步,转三,前c进入单人联合旋转。 滑协同样没对旋转做硬性规定。 不过和自由滑不同,贺嘉岁和应逢年将刚掌握的换足技术应用到这里。 两圈燕式转后变蹲踞姿态,换足蹲转后逐渐变直立姿态。 满足八圈的基本要求,有三种姿态变换,如果不考虑动作质量,能拿到三级。 歌曲最后的吟唱,阿拉丁和公主终于来到只因为他们而存在的地方。 贺嘉岁和应逢年以舞蹈结尾,最后背对背,各自向远方眺望。 他们也会找到新世界。 …… 贺嘉岁的童年总和舞蹈分不开。 舞蹈之外,她的生活还算完整。 其他孩子爱看的公主书她看过,格林童话她也听爸爸讲过,公主们的名字知道得七七八八。 但练习节目的缘故,她才知道除了城堡,那些公主还有另一个家,迪士尼。 这首歌就是迪士尼制作的,很好听。 回想节目里磕磕绊绊的种种,她笃定:“观众应该都顾着听歌,没人在意我们的失误。” 教练摇头:“个别失误可能肉眼不可见,但你们的表现,想不注意都难。” “贺嘉岁/应逢年,短节目技术分11.42分,节目内容分13.25分,总得分为24.67分。” 贺/应结束后,少乙的所有双人组合表演完毕。 排行榜出现在头顶,他们排在第九位。 应逢年点头:“第九名好,很吉利。” 起码,他们居然不是倒数第一。 “你在高兴什么?”贺嘉岁睨着他。 在刚拿到这套节目时,教练就和他们计算过: 一级2组托举,内点两周,一级后外螺旋线,接续步和旋转都按三级设计,基础分值在12.30分。 显然,他们的goe扣得太多,导致技术分比bv还少。 贺嘉岁不觉得这值得高兴。 应逢年被扫了兴,梗着脖子回后场,拉教练一同较劲。 好啊,来啊。 立马回看录像,比比谁的失误多。 贺嘉岁先发制人,“哇哦”了声:“你的内点两周跳得比我丑。” 应逢年反驳:“只准讨论技术。” “你的内点技术比我丑。” “我还觉得你用左脚点冰别扭呢。” 暂且被教练中止第一回合,贺嘉岁和应逢年继续分析。 到步法部分,他们的眉头皱得一个比一个深。 在赛场,他们暂且做不到在保证自身完成的同时,调整和搭档的步调。 所以,他们的接续步毫无同步可言,像两个角色没有对上轨道,音乐又独自唱得响亮。 “应逢年,你连踢腿都没站稳。” “你的燕式彼此彼此。” “我那是重心没定好。” “只是重心的问题吗?”教练不听他们互相指摘,开始加入战局。 他们的每个步法都有错误。 应逢年的括弧步转体都偏早,贺嘉岁的内勾步转体又过度,两人的摇滚步幅度和走过场似的,挑不出半个能媲美训练水平。 他用数据说话,在纸上一一列开。 顺带还推断出,贺/应的托举和捻转分腿太过模糊,生生被扣成基础级。 贺嘉岁支着下巴苦笑:“不愧是我们。” 争先恐后地拖后腿。 “其实我们没有后腿可拖。” “还有旋转,听着……” 抿了口茶,教练还有话要说。 清冰时间都结束,下个项目的选手从身边检录通过,贺嘉岁和应逢年听得困了,哈欠在互相传染。 他们在刚刚就偷偷和好,打算一致对外。 至于“外”嘛,指明天的自由滑,还有现在的瞌睡虫。《 》 21、全国青少年赛·北京冬奥看你们了! 次日的自由滑,依旧是少乙组打头阵。 因为在短节目中排名靠后,贺/应在第一组的第三位出场。 他们的配置基本还是挑战赛的样子,除了按要求加了组螺旋线和捻转,一周的单跳和抛跳没动。 没有强上难度,但三分钟的节目,滑下来依然勉强。 下场的时候,贺嘉岁几乎贴着板墙走。 “我不一样,我还能再滑一遍。”应逢年说。 “那你驼什么背?”她拍上他的肩胛骨,“请像舞蹈生一样走过去。” 世界上最长的路,就是完成表演后,跋涉向等分区的通道。 这设计不合理呀,不顺路! 应逢年像搁浅的鱼,挣扎两回,最后心安理得:“我现在是运动员。” “驼背的运动员也很难看。” 还是这句话最有杀伤力。 贺嘉岁看他的红晕盖住虚脱,用尽余力维持形象。 像上身笔直,但刚装上腿的筷子。 坏心思得逞,她安慰说:“没关系,其实没人在意你。” 她扫了扫周围看台,大家都在关注场上热身的运动员。 听教练说,他们是单人滑的兼项选手,在各自的领域有些成就,名气不小。 “你在意。” 应逢年猝不及防地打断视线。 “嗯?” “你在意。”他说。 贺嘉岁对上他的眼睛,觉得刚才被握着抱着的地方,延迟地烧起来。 原来红晕会转移,从一个人的脸颊,爬上另一个人的脸。 应逢年大喘气:“你连我偷吃几片吐司都能记恨半个月,你超在意我的。” “你连我在不在意都知道,”贺嘉岁先一步跨进等分区,“到底是谁在意谁。” 她想,她大概拟好人生目标了:像应逢年这样没脸没皮地活着。 教练在沉默。 他想把孩子们的注意拉回赛场,但几度张口,只发现话题越跑越远。 “等过完新年,我要加大你们的体能训练。”他说第二次。 旁边的贺嘉岁和应逢年依然在悄悄算账,无人在意。 “贺嘉岁/应逢年,自由滑技术分13.12分,节目内容分16.93分,两套总分54.72分,暂列第二位。” 组合总体难度不如昨天的短节目,技术分平平无奇。 但好歹自由滑突破了三十分。 “暂列第二位,我们没打过上一组吗?”贺嘉岁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教练。 “上一组有难度,单跳和抛跳都是两周,技术分高一大截。” “两周而已,”她懊悔,“我们也可以尝试两周跳的。” 目前,她和应逢年基本能掌握三到四种两周跳,抛2f虽然缺周,但不至于降组。 “得加大体能训练才行,”教练重申,“你们的体力是弱项,连一周套都支撑不住。” 排名是暂时的,不到最后尘埃落定,谁都不敢说一句百分百。 紧随他们出场的真是一对小高手。 虽然短节目连连失误,但选手在自由滑中拿出完美的3t单跳,托举和抛跳还编有难度进入,直接坐上冲击领奖台的火箭。 也有选手和他们一样,没有难度续航,从领奖台的位置掉下去。 不过竞争怎样戏剧,没有选手撼动他们的位置。 他们坐实了第十名的板凳。 “第十名,很吉利。”应逢年说。 “好耳熟。” 贺嘉岁回想,他昨天也说过同样的话。 “十全十美,这是个特别好的开端。” 除了自恋,应逢年的自我安慰也有一套,他沉浸在自己的抽象思维无法自拔。 “但我们差点就能前进一位,”贺嘉岁指着排行榜,“我们是第九名的实力。” 他们和前面的组合只差不到一分,如果兑现难度,很难说清最后的形势。 应逢年点头:“第九名也很好,九九归一。” 贺嘉岁想,自己一定是有病,居然试图理解他的思维。 照他的想法,现在得了第九,以后就能拿第一。 可惜他们和第九名擦肩而过。 不过,她听见他补充:“短节目的第九名,也算第九名。” …… 全国青少年赛的余波很短。 坐上离开长春的火车,看窗外的雪逐渐变薄,和大楼一个颜色的枯树枯草取代旷野,记忆似乎瞬间就被拉远。 “我们住的酒店叫什么来着?”贺嘉岁已经忘了。 她前后在那里住了两周,只知道伙食不错,餐前开胃的莲藕汤比爸爸炖的还正宗。 路程还长,应逢年闲来无事,从包里翻出作业。 她惊讶。 在人来人往的车厢,飘着各种饭味的车厢,他居然能静下心。 好奇地凑近,应逢年只是把题干里的方框涂黑,给解读的小人儿画两颗小虎牙。 她松一口气。 “这里有篇关于比赛的报道。” 教练有些老花,收着脖子细品了遍,才把手机转个方向。 [《华夏“花滑未来”冰上炫舞技术棒,北京冬奥看你们了!》]* 只看标题,贺嘉岁就起了层小疙瘩,把手机递给应逢年。 她自信能滑出一个未来,能超额完成夹克衫们的任务。 但上冬奥会这事,她尚只敢在睡觉时肖想。 “冬奥会快开始了。” 再过半个多月,新一届冬奥会就将在韩国平昌拉开帷幕,华夏运动员应该已经乘上班机,去兑现属于自己的四年。 而下一届冬奥的主办国,是2022年的华夏。 国际奥委会宣布这则重磅消息时*,他们还没入行。 甚至可以说,他们被挑选成为花滑运动员,就是为了北京冬奥会的人才储备。 只有四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应逢年拜读这则新闻,把每张照片都翻了翻,嘀咕说:“咱们上不了北京冬奥会。” “你在讲什么废话。” “我是说年纪。” 有风声传,国际滑联将在平昌冬奥后,逐渐上调运动员的参赛年龄。 即使现行规则仍然把成年组的最低年龄卡在十五岁,他们在北奥赛季升组,迎头就是个巨大挑战。 贺嘉岁看他盯着屏幕发愣,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做个什么白日梦好。” 应逢年没细说。 自己两周跳还没悟明白,已经开始展望奥运。 …… 回北京没两周,训练基地就放了长假。 园区里的孩子走的走、散的散。 贺嘉岁也收拾好东西,借了林风致的手机,打算买张机票回滨南。 但想到爸爸经常在年关不着家,她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又把行李一一归位。 “今年放得好早。”林风致叼了袋牛奶,手里翻着日历。 “早吗?” 小学放假一直早,附中和附小是一体两校,怎么也该放了。 何况这种大雪欲来的天气,就适合放假。 “基地的其他集训队也在说呢,冬运中心发了文件,点明要放到二月底。” 贺嘉岁想了想。 去年逼近除夕的时候,他们还天天被抓去养绿萝、练书法。 说是让孩子感受“家”的温暖,其实没哪家那么能折腾。 “我知道,”她说,“因为马上就是冬奥会。” 相比夏奥会,冬季运动的关注度属实不高,但对于他们运动员来说,堪比过年。 一放一个月,比过年还隆重。 …… 没几天,六人组又只剩他们三个半永久留守儿童。 整个基地都没什么人气,早晨的新雪很容易覆盖昨晚的足迹。 “应逢年又去找妈妈了?”林风致问。 贺嘉岁纠正:“是阿姨找应逢年,他们去西单买新衣服。” “这不合理,你怎么没跟着去。” 冯女士不常来基地,但这里的人几乎都知道,应逢年是首舞教授的儿子,贺嘉岁是半个女儿。 还有另一个版本。 不知是谁传变了味,贺嘉岁和应逢年是双胞胎的谣言一度甚嚣尘上。 林风致知道假得离谱,但也不想抹除那尽管只有0.001%的可能。 这可是狗血小说女主的标配。 “你去哪?” 回过神时,眼前已经没有半个身影。 贺嘉岁提着鞋包出门:“练冰。” 她才不想纵容林风致沉浸在臆想里。 …… 贺嘉岁在基地待不住,即使放了假,只要冰场还开着,她都得去泡两三个小时。 热身,陆地模拟,换鞋上冰,耳边只有自己的窸窣声。 听不见教练发火,她还有些怀念。 “疯了吧?哪有正常人会怀念这个。”林风致想尖叫。 贺嘉岁和应逢年去长春比赛的那段时间,队里都由辛教练代课。 所谓区别,只是从一天骂三回,到早晚挨骂。 她可一点都不怀念,那会像受虐狂。 “居然还有人?” 有人推开花滑馆的门,询问在空大的室内响起。 安静了一瞬,贺嘉岁向林风致确认:“是常希贻吗?” “嗯,她在这里办了年卡,两千块钱享全年畅滑。” “你们好。” 常希贻穿了身训练服,声音还很稚嫩,和贺嘉岁的印象相差无几。 看架势,她略过热身,想直接加入上冰队伍。 “你好。” 招呼打得熟稔,像昨天刚说过再见的老同学。 但这是她们在同练一场冰的缘分下,进行的第一次交流。 换鞋的空隙,常希贻说:“你叫林风致。” 突然被点名,林风致有些受宠若惊:“你知道我?” 虽然她一事无成,但能被天才少女记住,又怎么不算本事。 “我经常听你的教练叫你。” 这是委婉的说法。 教练每次点名道姓,不是纠正技术,就是酝酿教训。 她一般属于后者。 “那还是别记得我。” “你……”常希贻转头,“我知道你姓贺,这个姓氏很好听。” “她叫贺嘉岁,教练也没少叫她。” 小姑娘舒展眉头:“我在长春看过你的比赛,就在这个月。” “我也看过你的第一站,甲组铜牌。”贺嘉岁回应。 受不了两人互相恭维,林风致打算找回存在感。 “你们来当我的临时教练吧,”她拨着算盘珠子,“看看谁能把我的两周跳教出来。”《 》 22、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个月的长假,不可能没有代价。 教练把冬运中心的通知转入微信群,加粗强调一句话: [各位同志务必观看平昌冬奥会相关赛事,并撰写观后感。] 细看具体内容,所有运动员都得提交两篇观后感,分别针对开幕式和自己的小项,单篇至少八百字。 “八百字?” 贺嘉岁差点把林风致的手机扔出去。 刁钻的语文老师都不会要求写这么多。 “就当是假期作业,随便写写就好。” 林风致透露,老师从来不会检查假期作业。 贺嘉岁当然知道。 “可老师说,只有扶不上墙的烂泥才会这么做。” 训练的缘故,她经常请假缺席,课堂也是听了上节没下节。 但她没有一天忘记作业,就算和应逢年互抄,也得逼自己交差。 就像运动员得训练,这是学生的义务。 “我仲以為我哋係一擔擔(我以为我们臭味相投呢),”林风致撇嘴,“你是好学生,千万别学我。” 说到后半句,她拿回自己的手机,随即投入和家人的聊天。 手里一空。 贺嘉岁不能确定她的褒贬,怕那句“烂泥”往心里去。 尽管自己的本意不是这样。 她有些自责,和林风致待得久了,也开始学她心直口快。 很多时候,这不是个好习惯。 打算扯些闲篇破冰时,林风致首先说话:“我可能会在立春那天回滨南,你呢?” 新一年新面貌,她要从宣告退出留守儿童的行列做起。 贺嘉岁低头玩被角:“我应该不会回去。” “吾辈楷模。” 林风致惊讶于她还在离不开家人的年纪,居然能忍住回家的冲动。 “我很难适应环境,容易水土不服,”贺嘉岁说,“三月开始加大训练量,我怕自己不能调理。” 从这里北上长春,症状虽然来得快去得快,但对比赛不是没有影响。 她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发虚,尤其在连续作战后。 “回滨南会水土不服?” 林风致像听到天方夜谭。 滨南可是她们的家,生长的土地怎么会变成让她生病的异乡。 贺嘉岁开玩笑:“因为我的身体认为自己是北京人。” 去年飞海口,她昏昏沉沉两天,考级几乎带病上场。 现在是一月,北京和滨南的气候天差地别,反应只会更剧烈。 “问题不大,我回去问问我家老中医,再学点医术回来,”林风致安慰,“等我的好消息!” 热情重新覆盖冰点,贺嘉岁对这个转折还怪不适应。 “我看过医生,也备着药。” “不,你要相信中医。” …… 林风致一走,贺嘉岁也没孤单多久。 冯女士完成年前最后一场展演,拎了大包小包到基地,像串门探亲。 “嘉岁,来试试新衣服。”她说。 “我也有份?” 贺嘉岁下冰,连刀套都没来得及拿。 “不止衣服,还有你的演出费。” 首舞的舞剧在全国展演了好几个场次,贺嘉岁和应逢年的出场虽然不多,按照分成,也能拿好几百。 冯女士包了红包,还亲自贴了些凑整,图个大吉大利。 贺嘉岁看见红包就走不动道。 这分量,放眼整个滨南都少见。 “我居然开始赚钱了。”她掂了掂,喃喃说。 前些日子,她和应逢年还突发奇想,算了算这几年的训练费。 虽然每年都有体育局的补贴和冬运中心赞助,他们的开支仍然不小。 周围人都说阿克塞尔跳是百万跳,还真不假。 相比那些钱,手里的只是杯水车薪。 “赚钱都唔开心呀?” 贺嘉岁摇头:“我在想,这些钱还不够来回的火车。” “路费可是学院报销,你拿到的是纯利润。” 无论如何,都是她应得的。 说得有道理,小姑娘重新换上笑容:“谢谢干妈。” “你也挪眼看看新衣服。” 冬天的衣服都一个样,不修身,也没什么设计,主打保温至上。 但有心意在,贺嘉岁试得不亦乐乎。 衣服衬人,人和衣服都好看,她想。 无意看见吊牌,她暗叹:“好贵。” 这又是她微薄的工资买不起的东西。 “你爸爸给逢年买了好几次冰鞋,”冯女士说,“这几件衣服还没一双冰鞋贵。” 他们现在学两周跳,对冰鞋的要求很高。 市面上,进口鞋的价格几千到几万不等,穿小半年就会塌帮。 如果考虑他们的身体条件,换鞋就更勤快。 “但您也带着我赚钱呢。” 从宿舍过来,应逢年就见一场母慈女孝。 “贺嘉岁,你都快和我妈抱上了,”他一人抱怨一句,“妈妈,您干嘛挂我电话。” “干妈不算妈吗,我抱一下怎么啦?” 贺嘉岁瞪他,刻意给了个结实的拥抱。 人员到齐,冯女士笑着进入话题:“两位小运动员打算去哪玩?” 假期还长,她想带他们去一趟远方。 应逢年先举手:“天津。” “天津,”贺嘉岁问,“我们不是才去过吗?” “你不是忘了带纪念品?” 当时他们赶着去长春,一路匆忙,连航班都差点错过。 “那也不至于再去一次吧。” “但除了剧院和酒店,我们哪也没去,不亏吗?” 甚至连比京腔更有韵味的口音,也没听到半句。 多亏呀。 最后,目的地还是敲定天津,这得益于应逢年固执到底。 冯女士奇怪,私下问过原因。 应逢年解释,如果去太远的地方,贺嘉岁会有一半的时间在生病。 当然,他对贺嘉岁说的是—— 想去看看冬泳的大爷。 …… “我们干嘛坐在这儿?”贺嘉岁东张西望。 出行当天,他们提早到达车站。 但没跨入安检关卡,没进候车厅,只是坐在车站外的长椅上,和路过的行人一样躲雪。 “我爸爸还堵在路上,他和我们一起去。” 应逢年说,他爸爸专程从滨南赶过来,和自己、和妈妈团圆。 问题有些冒犯,贺嘉岁没敢放声。 趁冯女士离开的片刻,她悄悄问:“我以为你的爸爸妈妈离婚了。” “离婚?”应逢年忘记管理表情,眉眼拧得像吃了蒜,“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除了幼时和朋友扮家家酒,他还没在其他场合听过这个词。 贺嘉岁倒诚实:“因为你的爸爸妈妈也分开了。” 她一直以为,只有离婚才能让一个家庭分开。 “我妈妈是来北京工作,只是工作,”应逢年拍额头,不得不佩服她的想象,但他敏锐地察觉,“你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吗?” “嗯,我妈妈在莫斯科。” “莫斯科在哪?” “俄罗斯,”贺嘉岁回答,“她是艺术体操教练,但是带其他国家的运动员。” 她自认和那座城市的羁绊很深,在还没听说过北京的时候,就已经会写“莫斯科”这三个字。 爸爸说,那是妈妈住的地方,不知道会住多久。 应逢年还在感叹国外之遥远,冯女士接了丈夫进站。 “干爸!” 贺嘉岁跑得比亲儿子还勤。 从天上掉下个干闺女,应先生有些措手不及,先从兜里掏了些压岁钱以示好意,才想起询问:“你就是逢年的搭档?” 冯女士啧声,提醒丈夫:“前年桃李杯的时候,这小子还带你认过人。” 应先生模糊地回忆起,恍然了悟。 贺嘉岁却不知道这事。 那时候,她和应逢年应该只结了梁子吧。 别是那家伙偷偷说她坏话。 车站大厅及时更新时间表,他们的站次越来越靠前。 “嘉岁、逢年,再点一点行李。”冯女士说。 他们要在天津待大半个月,带的东西不少。 应先生搭腔:“看看有没有忘记什么。” 车站有便利店,这是他们最后可以补给的地方。 贺嘉岁终于想起来:“我忘了告诉爸爸。” 从罗列旅游计划至今,她还没给爸爸通过电话,爸爸也默契地没吱声,故而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好险,差点沦为“不孝女”。 手表系统升级,多了视频功能,她按下熟悉的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贺先生的脸随即出现在画面里。 只是屏幕小得可怜,像素也堪忧,画面很模糊。 贺嘉岁眯着眼睛:“您在非洲雨林?” 多茂盛的树冠,翠绿叠着翠绿,她有多久没在北京看见这样的景色。 “在动物园。” “居然没加班。”她感叹,真稀得见。 “逢年有些腹泻,”贺先生的步伐很急,带着镜头晃动,“鸟类擅长隐藏病态,等工作人员发现的时候,逢年已经处于脱水状态。等会逢年要被送去救助站,我抽空来看一看。” 逢年,逢年…… 耳边炸起好几道雷,此起彼伏。 她现在该关心什么? 那只只见过一面的玄凤鹦鹉,还是应逢年迎面投来的审判。 和爸爸交代未来几周的行程,她匆忙地挂了电话。 “我都听见了。”应逢年冷着脸。 贺嘉岁没有开免提的习惯,但默认把音量调到最大,声音也不小。 足够身边的应逢年听清。 “我爸爸没在叫你。”她苍白地说。 “他说‘逢年拉肚子’,还拉到脱水,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那是鹦鹉。” “那也是逢年。”应逢年学她的语气。 应先生和冯女士忙着排队,没顾上小孩子们的战争。 贺嘉岁和应逢年也没闹大,只就“‘逢年’等不等于应逢年”的话题辩论。 知道理亏,贺嘉岁以一个眼神刀代替所有。 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她才不会给漂亮鹦鹉取这个斤斤计较的名字。 轮到应逢年总结陈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着吧。 …… 旅游一旦沾上任务,快乐就会大打折扣。 踏上海河游船的时候,贺嘉岁和应逢年抱着手机登入直播。 游船开始行驶,从内港穿过天津之眼,游客走出船舱,感受从渤海溯游而上的咸湿。 河两岸的霓虹勾勒这座城市的从古至今,每栋建筑都是历史。 但他们没闲心欣赏这份安逸。 直播里,主持人激昂讲着旁白。 因为是国内渠道,韩语和中文在脑中互搏。 赏完夜景,应先生返回卡座,看他们还在抱头苦写,和妻子诉说:“这群孩子,比咱们还忙。” “这还只是我们看得见的时候。” 贺嘉岁和应逢年的身份特殊,即使作为家长,也没法第一时间陪伴。 冰山之下,他们默默承受着更多。 华夏作为下届冬奥会的东道主,在开幕式里压轴出场。 “华夏代表团终于出来了。” 贺嘉岁提笔边看边写,别说八百字,连一千八百字都不在话下。 她没预料到自己有这么强的倾诉欲。 应逢年也没预料到。 这显得磕磕绊绊的他很呆。 “你写了什么?”他问。 “真情流露。” 如果在往常,贺嘉岁一定会捂住自己的辛苦成果,讽他偷窥狂。 但今天,她对自己的作文很满意。 甚至回到酒店,还要把一家三口叫到房间,听她朗诵: “我看见奥运五环在名叫平昌的地方升起,四年后,它会来到北京。 “我就在北京。 “所以也希望,在华夏健儿手里飘扬过的五星红旗,能来到我的手里。 “是代表了八十二名运动员*的那面也好,是挂在训练基地的那面也好。 “我相信未来的自己能有握住它的机会,也能有握住它的能力。 “到国歌为我唱响的那天,我会翻开这页日记,算一算从起点到终点的距离。” 行文至此,她的笔迹还是一丝不苟。 名字之下,落款在2018年2月9日。《 》 23、0.2分也是鸿沟 贺嘉岁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尤其对这篇日记。 忍了两天,她打通林风致的电话,把大作又念了遍。 “天啊,你要去参加作文比赛吗?” 林风致最近吃好玩好,完全顾不上完成作业。 她分享自己的写作经历:剪切各种网站的新闻,梳理梳理逻辑,再原封不动地抄下来。 “不能投机取巧。” 贺嘉岁想扭转她的坏习惯。 “知道,”林风致正在电话那头嗑瓜子,嘴里说得含糊,瓜子皮吐得倒干脆,“我一定不在训练时投机取巧。” 开幕式后,花滑大项率先进行团体赛的角逐,江陵花滑馆汇聚了一众强劲实力的国家。 华夏队凭借靠前的团体积分,受邀在列。 华夏虽然拥有容/张这张王牌,其他不乏首次参加冬奥会的选手,诸如秦森河、叶绍瑶/季林越、栗桐。 七成新的队伍。 “张晨旭的外点三周落冰翻身,给后面的技术完成带来压力。”解说员掩不住紧张。 在此前进行的男单比赛,秦森河同样在后外点冰跳上失误,已经给冰迷带来不小打击。 好在,容翡和张晨旭及时调整状态,以满定级拿下旋转和托举,最终位列第三。 没在优势项目上先下一城,次日的冰舞和女单形势骤然严峻。 “叶绍瑶/季林越的水平怎么样?”冯女士也看入迷。 贺嘉岁想了想:“还陷在亚洲一号的混战中,和欧美国家肯定有不小差距。” “那华夏岂不是进第二轮无望?” “也不一定。” “你们能不能注意场合。”一旁的应逢年抱怨。 夜幕降至,华灯初上,他们正坐在缓缓上升的摩天轮里。 应先生也加入聊天局。 “话说,你们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冰舞?” “爸爸!” 应逢年彻底孤立无援。 冯女士也好奇:“和你们一起训练的两对组合,似乎都是冰舞运动员?” 这话题转得突然,贺嘉岁一怔,只是狡黠说:“秘密。” 真是玩都不能安心玩。 应逢年痛定思痛,当即推倒原本的计划,新的timetable避开赛程。 所以接下来两天,他们只需要乖乖待在酒店,看比赛就好。 但问题又随之而来。 团体赛的第三个比赛日,赛场没有出现华夏运动员的身影。 华夏队在第一轮的表现不够出色,最终排在十个国家的第六位,与自由滑擦肩而过。 相比索契冬奥会,这个排名已经是进步。 但还不够。 “我想到了国足。”应先生说。 “不一样,我们只差一点,”贺嘉岁对前段时间的世界杯预选赛*有所耳闻,“我们一定可以在单项赛拿到奖牌。” 天津下雪了。 行程空窗,贺嘉岁和应逢年去附近转了转,顺带打会儿雪仗,偶尔聊一聊美景。 这里离北京不远,却是截然两种风格,华夏和欧洲在这里激烈碰撞过。 应逢年突然来了一句:“竹板这么一打,别的咱不夸。” 贺嘉岁好整以暇地看他。 “你怎么不接?” “我听听你会不会第二句。” 一路上,他一直在开头,反复开头。 “咱夸一夸……容/张的表现特别出色。” “嗯。”贺嘉岁点头。 就知道他只装了半桶水。 应逢年敛起笑容,问道:“国内有那么多运动员,我们多久才能排上号?” “我想想,”贺嘉岁也开始认真,“除了他们,国内的成年组还有三对运动员,青年组有十组左右,少年组……” “全国青少年赛就有二十二对少年组。” 除了他们所在的乙组,甲组的年龄更长,能力在他们之上,这毋庸置疑。 贺嘉岁默算:“我们大概排在全国第三十四号。” 如果每年前进一名,称霸全国仅需三十三年。 她笑笑,所谓活到老、滑到老。 “要是当初学冰舞,我们就不会面临这么大的竞争。”应逢年假装可惜。 毕竟满打满算,国内也找不出三十好几对冰舞运动员,这个小项对于华夏来说,还是太过小众。 “大众才好呢,我们可以学到优秀的技术,”贺嘉岁扭头问,“你要打退堂鼓?” 应逢年跺脚:“越挫越勇。” 脚下的雪还很松,轻飘飘地溅在裤腿和鞋面,像被无数次铲起的冰花。 “好久没上冰了。” “我带了冰鞋。” “你有病吧,出门旅游居然还带装备。” 难怪能推两个行李箱。 “你居然不带装备,”应逢年逮住机会,“你不专业。” 贺嘉岁就等他这句话。 “嘻嘻,我也带了。” 看他吃瘪,真是种乐趣。 两个怪人互相指责,骂骂咧咧回到酒店,期间顺了酒店大堂的小零食,又互相揭发,说运动员要克制。 “你们训练时,也这么和谐有爱吗?”应先生被他们吵得脑仁疼。 冯女士作证:“有外人时不这样。” “窝里斗啊。” “才不是,”贺嘉岁说,“我们刚从窝外打回来。” “你们来看看新闻。” 冯女士刚刚翻阅当地视频号,刷到一则还算重要的消息: [俄国花滑名宿德维娅·罗斯特科娃于昨日抵津,将开展为期一周的青少年训练营。] “罗斯特科娃,”贺嘉岁问,“谁啊?” “好像是哪届冬奥会的双人滑冠军,”应先生只有模糊的印象,“和你们是同一个项目。” 冯女士问:“到开营前都能报名,你们要不去试试?” “不了吧。” 虽然他们真带了包括但不限于冰鞋的训练装备,但这只是为了保管饭碗。 何况正旅游呢,他们要坚决贯彻该玩就玩的原则。 …… 不过话又说回来,原则也是可以违背的。 因为黑马突袭,原本局势明朗的双人滑被蒙上神秘色彩。 短节目上,世界排名从未进入前五的德国组合横插一脚,宣布加入领奖台之争。 容翡/张晨旭暂列第一,和身后选手的距离不大。 “金牌能到手吗?” “得滑出个人最佳成绩才行。” 跳跃从来是张晨旭的弱项,如今他和容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也成为他俩共担的弱项。 贺嘉岁翻阅isu网站,德国组合的自由滑报出“3+3+2”的联跳难度,单跳上3s,技术分要比容/张高三分。 她头一回在比赛之外感到紧张,替场上的运动员捏把汗。 不会吧。 在此之前,无论是容/张本人,还是国内体媒,都默认领奖台的一二三名等级分明。 德国组合这么一搅浑水,让容/张在本周期拿到的十余枚金牌有些站不住脚。 这是他们实现大满贯的最后一步。 又是待在酒店的一天。 今天将决出单项赛的首枚金牌,贺嘉岁和应逢年完全被电视迷住。 “出去歇歇眼睛。”冯女士拿出姿态,想赶人走。 “不要,外面的人超级多。” 这不仅是于他们而言的重要日子,还凑巧是华夏的除夕,举国欢庆,连远离景区的小巷都满是人。 能不能过个好年,在此一役。 德国组合仍然延续了短节目的好状态,甚至有成绩的加持,更加意气风发。 节目进入后段,所有难度技术完成,剩下的旋转和螺旋线是他们的强项,不会有大问题。 果然,又是一套clean的节目。 解说在惊讶:“他们刷新了新规则设置以来,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另一位解说拿到数据,分析道:“他们今天拿到的165.12分,比在欧锦赛上刚刷新的个人最好成绩提高了二十分。” 他们都在感叹这对年轻组合的进步神速。 贺嘉岁巴不得奔寺庙里吃斋念佛。 这可比自己上场比赛还要刺激。 她分了些余光,旁边的应逢年更是当起鸵鸟,只从指缝里看赛况。 这样就能缓解情绪吗? 她也学他。 而后得出结论,没用。 《马戏之王》的音乐富有韵律,每声鼓点都敲在心上。 3s+2t+2t,完成得漂亮! 捻转三周,上满了提级条件,实时显示四级,goe高达1.81分。 两个5组托举,3f单跳,3lz和3lo的抛跳……都没有问题。 前辈不愧是前辈。 即使兵临城下,依然能在兼顾难度的同时,出色地发挥看家本领。 这就是世界第一的魅力吗? 贺嘉岁承认,这一刻,才是她爱上竞技体育的根本原因。 不单是体育。 还有竞技的快感。 孩子们暂且没开香槟,应先生先热泪盈眶:“冠军,一定是冠军。” “不至于吧。”冯女士说他没出息。 观众席在为他们欢呼,解说也高扬着语调:“虽然成绩尚未发布,但我们可以肯定,容/张挑战了自己,战胜了自己。” 这是他们自携手以来,最完美的一场表演,从技术动作到表现力都毫无瑕疵。 移步到kc区,容翡的怀里已经装了很多娃娃,她和张晨旭有说有笑。 “趁分数还没出来,你们想对冰迷说些什么?”一句英语在镜头外响起。 “给你们透露个消息,”容翡笑着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战,发挥得很出色,我没有遗憾。” 笑容转移到电视内,贺嘉岁的表情凝固了。 “最后一战。” 前几天的他们讨论,容/张还能在国际赛场驰骋多久。 突然地,她就欣赏完了这对组合的收官之战。 电视里,运动员落座kc区,安静地等待成绩。 头顶的观众早已按捺不住。 怎么能突然画上句号。 “你俩再给我滑十年!”现场的华夏冰迷充当画外音。 容翡仰头打招呼:“我不想成为下山的神。” 她想,停在最耀眼的时候,就很好。 “thescoresrelease——” 播报员一顿,随即报出成绩: “feirong/chenxuzhang,thefree-skatereceived158.66,finallyplacingsecond.” “什么‘second’?” 贺嘉岁张着嘴,如果她的英语还不错,第一名的英文应该是“first”。 “是银牌,”应先生把激动撤回,叹了口气,“怎么只是银牌?” 毫无瑕疵的发挥,毫无悬念的世界第一,只是银牌。 所有选手的分数汇在排行榜上,容/张的名字比德国组合矮一头,总分只低了…… 0.2分不到。 双人滑的常青树没有敌过黑马。 电视里的容翡和张晨旭似乎接受良好,向四周的工作人员和观众道谢,最后相拥而泣,准备登上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领奖台。 但这一定会成为一根刺。 贺嘉岁想,她大概能把这0.2分记一辈子。 即使不是自己的成绩,她和这对组合也毫无干系。 “你干嘛?”应逢年看着她起身。 “找妈妈。” “那是我妈。” “干妈也是妈。” “没你这么鸠占鹊巢的。” 冯女士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小姑娘目光灼灼。 “怎么啦?”她问。 “我想报名。” “报名?” 她已经把那茬忘了。 贺嘉岁说:“全国青少年发展训练营,我想去。” 前有先辈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今有她为报0.2分之仇而练冰。 “我们待不到那时候。” 他们定好了机票,赶二十五号回去。 但那天,训练营才刚开始。 “妈妈,我也想去。” 一个人的重量不够,两个人足以让冯女士动摇。 “基地在元宵节恢复训练,”她最后提醒,“时间重叠。” 贺嘉岁嘀咕:“其实……杨教练教得不算顶好。” 放假后,旅游前,她和常希贻交流过几次,不止是家常。 对方指出她的跳跃不规范,尤其是刃跳容易以手带身的问题。 这些都是教练没有指出的。 或者说,这就是教练教给她的。 对方还说,知道她有学冰两年即掌握五种两周跳的潜力,但要想继续突破,早纠正一定比晚纠正好。 “好,”冯女士被说服,“那就报名。” 到付款时,贺嘉岁又犹豫。 “学费很贵。” 看训练营已放出的名单,不仅有国内诸多优秀运动员参加,罗斯特科娃也会带一批俄罗斯孩子深入交流,其中不乏jgp选手。 还有她本人“世界冠军”、“奥运冠军”的名号,都注定了训练营的高价。 “阿叔刚拿到两个项目的尾款,有钱。” 应先生一挥手,让他们别担心有的没的。 他们是运动员,除了训练和比赛,都该是小事。 …… 还没到开营时间,教练和学员先见了一面。 昨儿还在旅游途中,今天突然通知提前上课,贺嘉岁还没反应过来。 很完蛋。 她做了万全准备,独独没带训练服。 这标志着,她得穿五颜六色的秋衣过完煎熬的一周,顺理成章地成为最扎眼的存在。 连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都没她鲜艳。 上课铃响,罗斯特科娃首先注意到她。 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眼,对方很专业,不会因为古怪的穿着偏离重心。 很好,贺嘉岁逐渐打消买冰服的想法。 教练不逮,冰场不管,她还能给冯阿姨省一笔钱。 大胆一些,今天穿粉色,明天穿红色,后天穿花花绿绿色。 除了应逢年不爱和她一同热身之外,没有一丝异样。 “我是你的搭档,你不能因为这是单人滑的训练营,就把我丢掉。” 某天下课,她指责应逢年。 “我只是觉得你衣服上的图案丑。” 十二岁,正是小孩最好面子的时候,应逢年实在没有和绿色米老鼠牵手的勇气。 “我爸爸的审美是这样的。” 在滨南时,最冷的冬至也没有穿秋衣的必要,外套一裹就能过年。 到了北方,冬天天寒地冻,她也没机会单穿秋衣到处晃悠。 说到底,丑也丑不到别人。 谁能预见到今天呢。 “再忍忍,”贺嘉岁说,“等明天,我最好看的秋衣就晾干了。” 下课时间,冰场的人气依然不减。 除了没离开的学员,散客一拥而上,造成冰上大塞车。 “你还滑吗?”应逢年问。 “先休息一会,我练练陆地。” 训练营的课时很少,罗斯特科娃带着诚意,只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倾囊相授。 一节课的内容太多,他们需要消化。 “你好。” 一句蹩脚的中文几乎贴着头顶响起。 刚换上运动鞋,脚还没踩踏实,贺嘉岁险些摔倒。 是罗斯特科娃教练。 “sorry,ijustcuriousaboutyou(抱歉,我只是对你有些好奇).” 好呀,在学校落下的英语课,以另一种形式补上。 她只能使出浑身解数:“sorry,ican`tunderstand.” 没关系的,能和外国人交流一句已经很厉害了。 “oops,mytranslatorisoffduty(哎呀,我的翻译下班了).” 好在遍地都是好心人。 有大姨自告奋勇,贺嘉岁就这么左一耳朵俄式英语,右一耳朵津式中文地听。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罗斯特科娃说。 “我?” “对,很像我女儿的教练。” 贺嘉岁觉得这话有些突兀。 大概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谈家常。 她抿着唇等待下文,倒是大姨先“嘿哟”了声,用英语回:“您女儿也练花滑?” “不。”罗斯特科娃看着贺嘉岁,似乎在用目光描摹她的五官。 而后,贺嘉岁听见刻在心底的四个字。 “她学……艺术体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