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捡到我的遗书后》 1、第 1 章 凉风习习,浅秋渐临。 曲径蜿蜒至花畔,一座八角亭恰好立于其间。黄绿交映的枝叶不时飘到四周,才刚伏起身子,便堪堪垂首与地面相贴。 与此同时,步履踏过树叶沙沙作响。 “半瓢未动,唯有步摇轻颤。”宽阔的空间内,一道严肃的女声打碎了这片宁静。除她之外的人都屏息以待,下意识不敢松弛。 “大小姐今日进步显著。” 嬷嬷这么说着。 这句话落下,越雨的神情才恢复自如。她的姿态稍有松动,头上顶着的半瓢水便不可控地要往下倾倒。 方才的愉悦一闪而过,思绪飞快集中。在半圆的葫芦瓢即将落地前,越雨及时伸手扶住,微凉的水掠过她的指间。 瓢内的水停止了晃动,越雨将其放回桌面。 险些前功尽弃。 嬷嬷走到她身边,细细观察起来。 越雨今日穿了一身精致华贵的衣裳,华贵华贵,自然重工点缀。 她从亭外的小径走来,动作篇幅不大,沿着规定路线踩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又迈上台阶来到亭中央。头顶着一瓢水,秋风飒飒,然而银簪上的坠链仍平稳地衬着青丝,发髻未乱,裙摆亦未起褶。 优雅,实在优雅。 嬷嬷没有吝啬给予肯定:“今日便到这儿吧。” 此言意味着不再需要练习这些礼仪,越雨自然高兴。她客客气气行了一礼:“有劳嬷嬷。” 嬷嬷仁慈一笑:“大小姐如今的仪态尚佳,这些时日安心待嫁即可。” 原本正襟危坐在美人靠上的虞酌双肩塌下来,替好友松了口气,“嬷嬷来自贵人宫中,向来熟知礼仪,您的评价自是中肯的。” 两人与嬷嬷客套了一番,直至婢女将人送走,才没骨头似的双双瘫在长椅上。 越雨倚着靠栏,露出一截玉白如瓷的颈,如瀑青丝垂腰,珠翠溢目,步摇脆鸣。 虞酌连忙将她发髻上的发簪拆下,心疼道:“辛苦了,想当年我爹也请了谢嬷嬷教习,实为一绝……” ——只不过当初两人处境截然相反,今日看戏的成了虞酌。 “不过那会我爹只是看不惯我没有半点礼数,你爹就不同了。” 虞酌话落,越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要追溯起越雨习礼法的缘由,与谢嬷嬷刚才所言离不了干系。 越雨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医院,生命末端,她依稀记得酒精味的病房、冰冷的病床、逐渐遗失的心跳,以及仪器上宣告死亡般的声响。 她清醒冷静地许了个愿望,希望来世过得好点,拒绝病痛,一人独美。再睁眼时还是清醒,不同的是时代变了,她莫名成了越家大小姐。 父亲是当朝户部侍郎,母亲亡故,家中有一胞弟。自幼在大殷都城临朔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还有一位白富美闺蜜。 穿越、转世的现象就像险象,生活环境可谓完全变样,简直就是命运一声不响,开了个哑巴玩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重合。 前世她因心脏问题饱受折磨,今生穿到越家大小姐身上,却也没有摆脱心脉不足的身体。 不是说心诚则灵,人死前的愿望有几率会实现,怎么到她这里完全相反? 还未捋清状况,越雨便意识到要在下个月出嫁。 本来穿到古代就非她所愿,又要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嫁人。这便算了,嫁个人还得被盯着学规矩。 古代人可真不好当。 越雨有点烦躁,导致她这些天没什么好气色。 “兴许我爹也是看我没有半点礼数。” 越雨回应上个话题,毕竟越家没有女主人,越侍郎宠女,对她的管制不算严格,大概也是女儿出嫁在即不愿她露怯,才想出这招临时抱佛脚。 虞酌瞬间醍醐灌顶:“也对,我们毕竟是一丘之貉。” 虞酌面上一派天真,越雨抿了下唇,懒得解释这个成语的贬义性质。 “既然练完了,咱们就出去吧,他俩估计也出发了。”休息够了,虞酌站起来,拖着越雨的手臂,风风火火地走出亭子。 她语速过快,越雨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却也不管不顾地随她去了。 反正到时总会知晓。 等她拆了精美发饰换上便装后,两人便出了府。 - 临朔城富贵奢华,而马车去往的是藏在富贵中的栖桥雨岸。 虽名为栖桥雨岸,却不常落雨,而是源于流水环绕,古桥残迹,使得此地如一片孤绝净土。 两岸地势高,店肆各置一层,近水林立。店家与商贩不时吆喝,声声起伏,古朴中不乏热闹,展现了未经重建、最为原始的街道。 起源虽无下雨之意,但不妨碍今日的雨非要眷顾于它。 两人刚到,天色未变,却下起了稀疏细雨。 约定的店铺在对岸,桥并不宽敞,马车不便过桥,她们各执一伞下了马车。 这阵落了点雨,阶面湿滑,越雨每步都踩得极稳,稳中又带着些许闲散,举止松弛不少,与在家中庭院习规矩的她有所不同。 虞酌看进眼里,面上含笑。 桥上有担着零嘴匆忙行走的小贩,擦肩而过时虞酌忽地将人叫住。雨下大了点,男人今日没带斗笠,矮着腰正欲过桥到屋檐下避雨,听见这声回头望来,认出虞酌是他家桂花酥的常客。 他忙停下来,连唤两声“虞姑娘。” 虞酌偏了偏伞,挪到他那处,惹得男人惊道:“多谢。” 虞家在京城的富商中排得上前头,放到其余城中可谓称得上首富级别,然而虞家主的小女却不拘小节,乐于在市井中游走。本该觉得稀奇,但越雨却感受不到丝毫意外。 仿佛虞酌向来如此,而越雨熟知她的性子。 “谁不知您这糕点铺子是老字号,在其他地方都尝不到这味道,我有两位好友对这一口桂花糕馋的不行,这不难得来一趟……”虞酌说着,便被行色匆匆的路人撞了下肩,好在力度不重,她尚能稳住步子。 雨声渐弱,看来阵雨将停,天气也是古怪。越雨在她身后,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天气。 “劳烦给我来两盒。” 虞酌说完,下意识摸向腰侧,摸了两圈都没碰着。 她腰上一空,想到刚才那道人影,越雨脑子灵光闪过,抬头朝着前面喊了声“站住”,登时有一人健步如飞,正是方才撞了虞酌后混入人群的男子,如今已经走到桥中央。 越雨不做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裙衫随着步履染了湿露和污渍。她下意识收起伞,手腕一甩,伞便沿着空中划开一道弯弧,不偏不倚砸到那人右肩。 他踉跄了一下,一声闷响传来,似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越雨愣了下—— 她的力气这么大? 赶上来的虞酌匆忙瞧了一眼,便叫道:“这是我的荷包!” 话落,那人往桥边挪去,“姑娘如何证明是你的?” 他本意是想借着背后的护栏将荷包藏于身后,哪知一时手滑,荷包被他一推,便冲着桥栏间隔的洞口下坠。 越雨走到了他身边,一只脚挡在前,制止他的行动,然而仍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见那个荷包直线坠落。 荷包即将跌落水中之际,自桥洞缓缓冒出一只小舟,船板刚过,荷包便直挺挺地降落在船篷之上。 越雨和虞酌同时松了口气。 眼看着船还在继续前行,虞酌不由得嚷了一句:“等等,船下留人!”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这声又惹得众人频频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 越雨安抚她:“你别急,我替你要回来。” 虞酌便接替她看着小偷,打算好好“教育”一番。 桥上的动静不小,自然也引起了桥下之人的注意。 船夫探出头瞧了眼,还拿不定主意打算请示舱内的贵客时,却听有人淡淡开口:“把船靠到岸边吧。” 船夫应声,划动木浆,小船慢悠悠地驶向了岸边。他又探出头来,见越雨在岸上,认出应是失主,开口道:“姑娘自己取了便是。” 船停得很近,荷包落在了船篷上,船篷与她身高相近,取个东西应该不难。越雨礼貌应了一声,踩上了踏板。 门帘掩映之下看不清全貌,若不是越雨不经意瞥了眼,船内足有二人,险些以为船夫是自个儿游湖。 里面二人,其中一个坐着不紧不慢地斟茶,气度淡然非凡,而另一个却是单手枕在颈后,悠闲地斜倚着船身。 想来是哪家公子哥雨中游湖赏景,越雨没多看,只想趁早取回荷包。 她小心翼翼地支着伞,一只手伸长去够,然而荷包的位置实在刁钻,她试着踮起脚再探,与荷包仍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或许是她待了一会,船夫吆喝一声:“姑娘够得着吗?” 船内隐约传出窸窣的交流声,又有船夫的催促,无一不令越雨感到窘迫,不由蹙起秀眉,飞快答道:“马上。” 又一次尝试未果,她难免有些泄气,想寻找有利的工具,瞥见左手持着的伞,当下有了打算。 先前动作过于用力,脚尖泛酸,越雨只好往船板退了一寸,抬手用伞沿去勾荷包。 乌篷下两侧悬挂的灯笼微动,船只蓦地轻摆起来,越雨一下失去平衡,忙不迭用手抵住船檐。 伞面遮住大半视野,越雨低眸间,只能瞥见一掠而过的白袍衣摆,以及挂在劲瘦腰侧白墨相间的玉佩。 有人从船内走出。 帘幕为纱,细雨斜入,湖风迎面探来,一阵沁凉。 高举的伞摆也受到船只的牵连,摇曳不定,飘下数滴水露。越雨正想应对这片刻的意外,左肩倏然受到了一股力支撑,促使她稳住了身形。 视野骤明,余光中,一只玉白的手将原本倾斜的伞持平,修长如竹的指节环住伞柄,与她执伞的手只有一指的距离。 紧接着,她的伞轻松被人夺去。 越雨偏过头,正对上一双雪亮澄澈的眼眸。 雨花绽于波澜之上,小舟荡起涟漪,在双桨的掌控下再次紧靠于岸。 湖面不再失衡。 越雨沉吟时,过去了几个瞬间。 迟缓地回过神来,惊觉她的肩膀一直靠着他。 在船板上,多一人便显得狭小,伞下容人的距离缩短,她与那少年之间相距更是不足半步。《 》 2、第 2 章 “姑娘的伞是摆设吗?” 嘈杂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回响,然而少年的嗓音却似一缕清风,突兀地穿入耳廓。 冷冽却好听。 如果忽略其中讥诮意味的话会更好。 越雨本打算用伞去够那个荷包,却被摇晃的船身打断,致使她没能站住脚步,也来不及去捞失物。 若不是他走动,船怎么会突然摇了下?作为半路闯出来的“罪魁祸首”,他居然先发制人。 越雨退了一步,这次足跟紧贴着船沿。若不是位置限制,恐怕她会想退到正常社交距离。 意外的是,几乎与她同步,对方也侧了下身,稍稍挪开了点距离。 在这一方面,两人倒是默契。 辩解起来太麻烦,越雨不想说话。 除此之外,另一个原因是—— 那人比越雨高一个头有余,一只手将伞的幅度往她的方向移了些,另一只手朝篷顶探去。他似乎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动作极快,长手一捞,荷包便被牢牢握住。 越雨看了眼,幸好刚才荷包没滚下去。 “有劳公子了。”越雨客客气气地谢道。 面对少女乖巧伸出来的手心,他面上无动于衷。 越雨定在原地,纳闷抬眸。 只见那荷包上绣着一朵惟妙惟肖的粉荷,与少年的气质完全相悖。然而荷包在他掌中仿佛一个什么好玩的物品,掌心微动,便将荷包朝上颠了颠。 越雨的视线继续往上。 入目是一张尤为清隽朗净的脸。 那双乌睫上融了一滴雨珠,将睫毛染得湿漉漉的,却衬得双目透彻如镜。他的眼型漂亮而眼尾清凌,但这种锋锐并不刺人,反倒偏向于温和、沉静。唇线平直微垂,透着自然的红润。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抹亮色,当这抹色彩猝然涌入眼底时,越雨有一瞬不适,视线不自然地从他面容移开。 少年觉察到她的眼神跟随,不甚在意地垂眸,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似有一丝诧异。 越雨那身墨绿长裙并非寻常姑娘喜好的颜色,任谁看了都会露出这般眼神,她并不意外。他长睫一抬,视线自她脸上转瞬掠过,甚至称不上打量。 “我见姑娘的荷包分量不轻,日后留意些才是。”他动作一止,毫不留恋地朝越雨递来荷包。 若不是他这么说,越雨还没发现荷包是有些鼓。到了她的手上,也能感到重量。 沉甸甸的。 不知虞酌究竟带了多少银两出门。 此人口吻轻嘲,估计是将她视作富家千金看待了吧,不过从衣着不难看出他非富即贵,瞧不起这点银袋子,也是无可厚非的。 越雨挤出一笑:“劳公子费心了。” 湖畔的风刮过两岸桂花树,淡香流溢,枝上金桂簌簌而落,有的散落在台阶上,有的坠至船板。几瓣橘黄飘过她微扬的衣袂,起起伏伏,最终悄然落在少年白袍上。 越雨盯着裙摆的目光微挪,她身上应该都染上了桂花香。 而在她身前,那纯白干净的袍摆此时染了一丝污泞。 越雨裙裾上沾到的泥泞还未干,如卷起的风尘,在方才猝然靠近时,不经意染上了他白净的衣袍。 越雨别开眼,决定当没看到。 随后看向荷包,又看看面前那只撑伞的手,欲言又止。 荷包是拿到了,可她的伞呢? 他放着好好的船不躲,是要同她一起避雨? 想法刚浮现,便听见少年干脆利落地吩咐:“张叔,把船再靠过去些。” 这里不是码头,临时靠岸的小舟没有用绳索牵挂,极易被水推开,尤其是他们站在船首,不过短短交谈几句,船身便不经意荡开了一点距离。 等船首紧贴湖岸,越雨便一手扶柱,一手牵裙,很快抵达岸上。 她站在台阶上,一道阴影覆下,回头便看见伞面。 伞柄往越雨近了点,越雨下意识伸出手接,细指握住了他上方的空位,他的目光这才从伞柄移向她。 那张秀静的面容不加修饰,青色的斗篷薄纱遮住了发髻,帽檐还挂着一滴晶莹的雨露。兜帽向后翻了翻,露出青丝上的茉莉银簪,薄纱欲落未落。 她微微启唇,还没发出声音,一道淡然的嗓音便先传出:“姑娘不必再谢。” 雨滴落伞面,声声清泠,少年的嗓音揉进有序的鼓点中。他半个身子几乎都在伞外,肩上银白的细纹被雨露打湿,渗出更清晰精美的云路走线。 整个伞面完全过渡到她头上,越雨并未依言,坚持颔首称谢。 下一刻,少年长指撩起船帘,弯腰而入,那翩然的白袍转眼便在雨中隐去。 轻舟再次启程,在袅袅细雾中摇曳、远去。 越雨撑着伞往回走,正巧碰上捧着桂花糕而来的虞酌。越雨问:“小偷呢?” 虞酌小心翼翼收好荷包,气道:“别提了,被他跑了。卖糕点的老板说他是这一带的惯犯,想来是怕我报官,跑得极快,好在我心爱的荷包回来了,否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虞酌一路骂骂咧咧,走向小酒馆。 落雨声清脆,桥下雨连成雾,小舟游过湖中央,有人续茶慢聊。 少年甫一步入船舱,便凉凉看了好友一眼。 见进了船内便一言不发倚着船壁的人,好友苦口婆心道:“小裴啊,我早就说你不该老避着那些姑娘,这才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同姑娘说话也不晓得体贴客气些,届时你那小青梅如何受得了你?” 裴郁逍单膝曲起,长腿受限于狭隘的空间不便于伸直,抵到了一边,听见好友数落也不生气,食指轻敲青翠的杯壁,随意道:“是啊,不及江公子文雅幽默,桃花繁多。” 明眼人都听得出裴郁逍在暗讽他。裴郁逍回京至今,还是头回应他所邀,若不是裴郁逍应下,那今日该与他泛舟碧波、赏湖边春水的就不知是哪家姑娘了。 江家家风开明,这几年老爷子和夫人一逮着休沐日便给江续昼安排相看,就差没把他逼疯。 江续昼摸摸鼻尖道:“本也是你离你门口更近,我把助人的机会让给你,你反倒不高兴?” 裴郁逍瞥了他一眼,目光似是在说:“有何值得高兴”。 他的性子一贯如此,江续昼不再与他细究,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转换话题:“不过——秋天可是个丰收的季节。” 他的转折实在生硬。 裴郁逍问:“你想说什么?” 江续昼又是笑笑:“不,我只是说秋天好,你不喜欢吗?” 裴郁逍直截了当地回:“不喜欢。” 方才江续昼提到了那位小青梅,又重点突出“丰收”二字,裴郁逍断不可能听不出来是指他的婚事。 那不喜欢是表面意思?裴郁逍回得一点也不客套。 江续昼正琢磨好好安慰一通,却听见裴郁逍倏地接了一句:“未免太过悲凉。” 还真当是在讨论季节了? 江续昼顺着问:“那你喜欢什么季节?” 透过窗角仍能嗅到一缕轻而悠远的桂花香,本以为是由远及近,但敏锐的嗅觉却令裴郁逍察觉到,是由近及远,身上不知何时沾了桂花香。 微弱的雨丝飘进船内,往日秋意绵绵的湖景不见,唯留被水雾遮盖的苍白一幕。 裴郁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执起桌上的半杯茶一饮而尽,仰头时流畅的动作不像是喝茶,倒是更像饮酒。 他似乎思考了一会,话语没有起伏,有几分不以为意,“或许是冬天吧。” …… 小酒馆内。 二人踏入馆内,刚解下斗篷,程新序埋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背着我俩干嘛去了?这么些时辰,我从侍郎府走路都该走到这儿来了。” 虞酌坐下喝了杯温茶继续愤愤不平地数落:“别提了,刚才本小姐的钱袋都要被人偷了,简直是世风日下!” 幼时他们带着仆从总会受到约束,于是四人见面从来不带旁人。要不是这样,哪能给到小偷逃脱的机会? 李泊渚问:“阿雨没帮你一起逮人?” 虞酌回道:“她去追荷包了。” 程新序淡定开口:“那就难怪了,你一人的确摆不平。” 虞酌眼神示警,程新序的语气顿时关切起来:“荷包追回来了?” 虞酌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摆手示意:“放心,我讲究信用,请客绝不逃单。” 程新序安心下来,转而对越雨说:“还好拿回了荷包,否则今晚这顿就没着落了。” 三人自然而然地洽谈,越雨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只是在四方桌前挑了个位置坐下。 桌上的菜肴还没上齐,酒水倒是没有落下。三人开了一壶酒,一人饮下一杯才作罢。越雨向来不喝酒,便拿着一块桂花糕细嚼慢咽。 越雨保持这个状态已有一段时间,脸上不动声色,动作慢而有规律,不知在想些什么。 “咚咚咚。” “冬天。” “喂,冬冬。” 越雨下意识应了声:“嗯?” 李泊渚收回轻叩桌子的半只拳头:“你要是再不回话我都要敲你额头了。” 虞酌无语道:“程新序你幼不幼稚,什么年代了还叫这种花名。” 程新序被虞酌一怼,像是被点着尾巴一样,忍不住回呛:“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冬冬长冬冬短的喊得比谁都肉麻?而且我们四季帮十几年前就存在,你想抛弃我们门派吗?” 江湖总有恶霸和少侠的故事上演,戏本里的大侠都有好听的名号,譬如惯用烈风剑的烈风大侠、神偷手的流焰飞盗,绰号千奇百怪,故事流传在孩童之间,于是京城的街头巷尾也出现了不少佯装大侠的小屁孩。 他们成立了一个只有四人的门派,取名四季帮,因为这样通俗易懂,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每人的称号都是统一的,像一个团体,取了各自的喜好。 虞酌选的夏天,李泊渚便要了秋天,程新序喜欢春天,剩下的冬天就归越雨。 时间算下来,这个无名的小门派确实存在了十年左右。 虞酌瞪着他:“我哪有这个意思!亏我还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你居然这么想我!” 程新序头大起来,只好软下话音来哄她。 李泊渚见越雨频频走神,直觉不对,“你不舒服么?” 吵闹的两人顿时安静下来看向越雨。 越雨摇了摇头:“没有。” 虞酌狐疑地看她。 “我只是在想嬷嬷才教了规矩,我们这一路基本都丢完了。”越雨随便扯了个话题。 程新序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 虞酌叹息:“说来也是,本来我好端端的也是个懂礼数的闺秀,都是因为认识了你俩。” 这是把李泊渚也算进去了,李泊渚略显无奈。 越雨听完不由自主地笑了声。 意识过来后,她弯起的嘴角忽然有些不上不下的意味。 越雨觉得奇怪。 这种感觉从进小酒馆看见程李二人就持续到现在。 起初越雨对他们的交谈并不感兴趣,甚至来前还在猜测这个朝代的人是不是都爱结交,并且还不能缺席聚会。抛开这个问题另谈,她如今沉思的却是另一件事。 越雨嘴角弯下,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虞酌没有在她面前提到过李泊渚和程新序的大名,但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越雨就能分清谁是谁,好像也熟知他们的性子,没在任一节点上觉得有何不对,仿佛四人是名副其实相处多年的发小。 刚才他们叫她的小名,她的潜意识里并无不对,以至于可以做出反应。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属于越雨的记忆,对过往没有切身体验感,更没有什么信息自动输入大脑意识的迹象,反倒像是存在一种无形的羁绊将他们绑在一起,所以她会自动对他们产生亲切感。 寻常穿越会是这样吗? 越雨有点想不通。 正因想不通,令人生出几分诡异感。 她沉默了下,身子微微往桌边靠,明显有要紧事。 三人停下交流,互看一眼,效仿越雨的动作,全部挨近了桌子。 越雨看了看他们正经的神色,深吸一口气,认真开口询问:“你们……不觉得我奇怪吗?”《 》 3、第 3 章 程新序看向越雨:“我们该认为你奇怪吗?” 他的话音没有丝毫迟疑,目光还夹着一缕纯粹的疑惑,反问而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李泊渚沉吟道:“不过你前阵子发烧之后的确有点不对劲。” 程新序安慰她:“你上回高热不退,认知和记忆出现了缺失只是暂时性的,这也不会太影响日常生活,不用惊慌。” 虞酌点点头:“而且我听说许多人成亲后就会变了,莫非你是因为这个?但现在还没出嫁啊。” 程新序试探地开口:“说起来你是我们里头第一个成婚的,确实急了些。” 越雨最近鲜少出门,今日相见,他们三人都瞧出她神色稍显憔悴,不约而同地对婚事避而不谈,但既然戳开了,也没必要再躲着。 李泊渚附议:“不像我和程新序尚未成年,不急。” 虞酌:“我比阿雨小一点,而且想娶本小姐的大有人在,我也不急。” 三人齐齐盯着越雨:“所以你爹急什么?” 越雨见他们都没有发现不同更感到怪异了,按理说她和越姑娘是两个不同的人,就算是发烧记忆断片,气质性格也理应不同,身边人难道不觉得反常吗?越雨清楚,她来到的第二日刚好退烧,但完全不是失忆的征兆,倒像是头一次进入陌生的身体。 话题不知不觉被带到了其他方向,她索性不去思考那么快了,她这么问估计也有点突然。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上菜咯,客官先腾个位置可好?” 小二站在一侧,四人纷纷散开。 菜色上齐,虞酌尝了一口菜,盯着满桌菜肴,恍然大悟道:“好比说这个裴家先祖是开国肱股之臣,裴将军又是一名猛将,裴少将军放在临朔就是香饽饽的存在。” 程新序下结论:“所以冬冬爹这叫先下手为强。” 李泊渚提醒他们,“你们是不是忘了,裴家跟越家是世交,裴郁逍和越雨也算青梅竹马。” 程新序笑出声来,“他俩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统共只见过两三面的青梅竹马?真要算起来,咱俩比她更像裴郁逍的青梅竹马。” 李泊渚:“而且他跟我们年岁相仿,同样还未成年。” 男子弱冠之前便奉媒妁之言成婚的案例不少,但在四人共有的观念里,由于理想尚未完成,总觉得应当立业再成家,何况这婚还是近日拿出来论事的,不免有些突然。 虞酌嘟囔道:“两家世交,可也未曾听闻有过联姻。” “我听嬷嬷说过,我娘生前与裴夫人极为要好,后来两家走动便少了。”越雨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 越家与裴家本是邻居,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越家着过一场大火,于是乔迁新居,再后来裴大将军战死,出此噩耗,两家关系渐弱,只留有最初一约。 所以越雨与裴竹马约莫只有两面之缘,一面是婴儿期,一面是孩童期,对彼此印象寥寥也是情有可原。 “虽然是娃娃亲,但裴郁逍刚回京,你爹与他娘就商定好了婚事,未免过于草率。”虞酌分析道。 程新序附议:“这都没什么时间好好培养感情。” 李泊渚:“难道你家都是培养好感情才成婚?” 程新序:“非也,不过我父母确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要是真不喜欢的话,不然逃了算了。”虞酌不经大脑说道。 她去越府的次数频繁,这些时日越雨表面配合着学东学西的,怕是平静之下情绪早已喷发。何况越雨还是他们之中最没耐心、最怕麻烦的。 越雨喝着茶,听完这话冷不防被呛了下。 她不是没设想过这种情节,但两家地位不同寻常人,万一没逃成,引起的一系列后续似乎更麻烦。两相对比,她便不觉得成亲有什么影响,左右她在这儿也待不久,要结婚的对象也不是她本人,想通后更不慌了。 桌上沉寂了一会,就连温文尔雅的李泊渚都严肃起来:“你以为是逃学吗?” 大家都不是小孩,也就几人私底下过嘴瘾罢了,以越父表面平和实际说一不二的性子看来,他决定的事,谁也拗不过他。 程新序扯开话题:“话说难道是裴郁逍在边疆混不下去了,这才回京成家立业?” 当年学年考核时裴郁逍并未现身,不久后还是镇西大将军在西征的军队中发现了他。那几年边关动荡,征战频繁,天下都在传言时代倒退,要回到乱世,裴郁逍参军数年,常年戍关,凭借军功晋升,这还是头一回返京。 从前学堂里看不惯他的人皆以为他喜好逃学,不求上进,不学无术,几年后随着这些记忆的淡忘,那些陈年往事便算不得什么,而少年早已远离偏见,长为战场上无畏的将士,这些偏见连他路上的荆棘都不如。 “边境战事已平息一阵,难道你没听说他是被特批回京的吗?如今也算陛下跟前的红人,兴许在边关几年只是镀金,毕竟裴家只剩裴夫人和他,总归要调职回京的。”李泊渚道。 听完这话,三人又齐齐看向越雨,眼里泛起亮光。 虞酌:“小冬天,这泼天的富贵轮到你了!” 程新序:“收拾收拾,带着我们的信仰前行吧!” 态度转变之快,越雨差点被噎着。 程新序意难平:“啧,裴郁逍小时候比我们四个还混,清翰书院混世魔王如今居然这么风光,真是物是人非。” 虞酌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记得裴郁逍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程新序和李泊渚同步摇头:“不,你记错了,他跟我俩不是一个层级。” 虞酌了然:“看来没记错,长相是比你俩高几个层次。” 清翰书院是整个大殷名列前茅的书院,儿时他们在此读书,越雨和虞酌在缘玉学院。缘玉学院专供女子识字和学艺,两家书院挨得还算近,但她印象中一点也没有与裴郁逍相关的记忆。 只是书院那么多人,加上裴郁逍又不常来,没印象也再正常不过。 “空有皮囊有何用?”想到他那副高傲的模样,程新序说道,“这年头虚有其表的人多了,谁知道他私下是不是蔫儿坏。” 虞酌极为理解:“确实,反正不管是裴竹马还是谁,娶了越雨……” 李泊渚接着道:“算是便宜他了。” 程新序皱眉思忖:“可人成了亲真的会变吗?毕竟成亲后就会被规矩束缚着,那不就完全失去自由了。” 其实越雨对自由没什么深刻的概念,她总觉得人和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一直隔着遥远的距离。 “呸呸呸。”虞酌冲他道,“我们冬天就是最幸福的姑娘,才不会变。” “哎你看我,没喝了几杯就开始说胡话。”程新序自罚一杯。 关于变不变的问题,越雨没有回答,但是他们三个始终护着她的言辞却是真情实感。 越雨摩挲过杯壁,新茶是刚沏的,恰到好处的温度包裹着她的指尖。她垂下睫,脸上闪过一丝彷徨与不自然。 …… 距离上次聚会过去了几日,越雨当时照顾三个半醉的人,听程新序口头说什么新进一批马,届时再约。越雨起初没放在心上,没几天程新序又差人送信邀她去玩。 待嫁的女儿家应该挺忙的,但她父亲貌似格外体贴她,除了一些必要性的事情外,别的都由着专人操办,或是他亲自安排,上心程度令人怀疑他才是待嫁的那个。 越雨恢复了自由出入,早晨换了一身方便干练的衣装出门。 到西郊马场时人并不多,旁边只停了两辆马车,车身皆是黑檀木制成,其一装饰华贵,窗门悬着流苏挂穗,镶金嵌玉,纷华靡丽,坠牌上刻着“虞”字,越雨顿时了然。而另外一辆则显得沉敛不少,但大小细节无一不是精雕细刻,尤为考究。再看车辕前形体健壮的骏马,长颈高仰,鬃毛轻扬,四蹄稳健而立。 越雨不懂马,但也看得出是匹优良的马,只是用来拉车难免可惜。 眼前是一座崭新的城墙,蔚然高耸,连接了两侧的半坡山体。门旁立了块篆刻着“马场”二字的旧石碑,有几分草率,但姑且算是个标识物。 西郊有块极大的空旷土地,因平坦而天然的地势被建成马场,平日是京中贵胄消遣的一大圣地。 越雨提前做过一些功课,但当亲眼目睹时,眼底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围栏缠绕着广袤无垠的平原草场,远处是绵延起伏的低坡,一眼望不到边。马厩宽敞,形如长廊,马匹隔着固定的距离安置其中,不同肤色乃至不同种类的马应有尽有。 过了城墙还需要走上一段路才到围栏的通道,越雨靠在木栏前,环视一圈,不见好友踪影。她朝向城墙,抬眼望去时,目光定在了城墙之上,一抹身影在瞳眸中逐渐清晰。 风过垛口,旗帜飘扬,青砖砌成的墙上,少年身形似松竹,衣袍猎猎,高束的发丝迎着风拂过肩侧。 他的目光在场上一扫而过,最后似乎停在了她的方位,距离过于遥远,视线交汇不到,越雨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能够清晰的一点是,她单方面认出了他。 是那日泛舟雨岸的少年。 可他又与那日不太一样。 若说当时在雨雾渲染下,他只是一个游湖散心而又神秘潇洒的少年郎,那今日的他面容一片沉静,眉眼硬朗,俯视而来时,不止是得天独厚的清贵感,还裹着一丝乖张冷戾。 无端令人想到江山河图铺陈开来时,长卷之上最为浓烈的迟日。 越雨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打探的欲望。除却有些意外又遇见他,便不觉得有何新奇。 若不是及时认出脸,她兴许会以为是巡逻站岗的,毕竟正常人谁会站到上边,为了装逼吗? 她收回目光,再次投向了墙门。 接待越雨的是一个马奴,他匆忙赶来:“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方才交换人手,是以怠慢了您。” 越雨摆手示意无事。 “虞小姐他们先骑马走了,说是在十里坡等您。”他边说边领越雨去马厩。 她怎么没有听说这一环节? 马奴道:“姑娘莫慌,小的定给您挑一匹温良的。” 越雨:“……”这不是马不马的问题。 按理说应该会有人带着骑吧,越雨跃跃欲试,却又有点害怕。越姑娘会骑马,她可不会。 在马奴的帮助下,越雨坐上马背,一切安然就绪。而且不知怎的,她原先的害怕情绪随着坐到马上后荡然无存,反而有一丝雀跃与熟悉感。 马奴腆着笑道:“您看这匹如何?” 棕黑的马轻轻踏了一小步,稳当、有力。 越雨点头:“还行。” 越雨控着缰绳,马有规律地走了两步,又顺从地停下,越雨适应了一会,听到马奴道:“虞小姐说您可以骑慢点,不急。” 越雨应了一声,马慢步走了几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便加快了速度朝前奔去。 马跑得突然,后面的马奴没有追上,貌似在大声喊着什么,然而声音掩盖在风沙之后,越雨只能听见重重的马蹄声。 虽然越雨骑马的动作像机械般自然做了出来,可她适应速度慢,几乎算得上马带着她跑。就算有肌肉记忆,但她毕竟缺少印象,如今一颗心跳到嗓子眼。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好不容易适应骑马,也学会控制速度,甚至觉得挺刺激,真有几分自由的感觉。越雨琢磨着怎么掉头,就在她以为成功时,马头仰起,反而跑向了前方分叉路的右侧。 马场依旧空旷,地势却微妙地发生了改变,由平原变成了蜿蜒的坡道。尤其是她这条路较窄,只能先降下速度。 这边都是绵延的坡道,想来十里坡应该也在附近,越雨留意着周围环境,却不知马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减速行驶,却晃晃悠悠地像个醉汉。越雨越是把缰绳往里控,它越是往外拐。 越雨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外带了下,结果它嚣张地偏向了外头。马蹄一踏,径直踩进路侧斜坡的草地。 她双腿夹紧马背,尝试停下来,无果。 与此同时,斜坡下的平路也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一匹白马映入眼帘。 来者自弯道而出,估摸着从上方跑下来的越雨在他们眼中看来也是个意外,留给双方反应的时间都不多。 越雨和马谁也不听谁的,毕竟斜坡不高,然而意外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原本平复的心情断层式地波动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更快,双手拽紧了缰绳,避免从马背摔下。 她的面色微沉,内心却尖叫千百遍。 撞上去是迟早的事! 她在认清这个现实的瞬间,悬着的心骤缩,随着颠簸的路段狂跳,猛地袭来一阵熟悉的疼痛感。额上鬓角渗出细汗,手心也被绳索磨得痒疼,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无力感席卷全身,只来得及往右侧瞥了眼,通体雪白的马上是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越雨还没正过脸,眼前骤然一黑。 老天奶啊,人生并不都是旷野。《 》 4、第 4 章 斜坡的颠簸程度使骑马造成了一定的危险,譬如此时被惊吓到昏迷、失去知觉的越雨,她原本握住缰绳的手松开了力道,上半身被颠得摇摇欲坠。 迟早会被甩下去。 江续昼绕过弯道跟上后看到眼前一幕,便下了结论。 然而白马在撞上黑棕马前被人及时停下,白马长吁一声,高昂的头颅转向旁侧,斜睨了一眼由半坡扑腾而下的黑棕马。 裴郁逍扬手,鞭短不及,勉强勾住了越雨的腰身。短鞭绕了半圈,借力将她重新带回马背上。 黑棕马踏入平地后的行动适才缓和下来,而骑在上面的姑娘已经趴在马背上。裴郁逍见势收回鞭子,下马。 不过片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他只是用马鞭随意卷了个物品,并将其放到合理的位置罢了。 身后传来江续昼调侃的话音:“少将军何时变得这般怜香惜玉了?” 裴郁逍淡淡瞥了他一眼。 越雨是自林木岔道穿出,抵达上坡,而他们是从原本的平路弯道而来,两坡会在前方交接渐渐汇成一路。纵使双方都有视觉盲区,但裴郁逍能分辨马蹄声动静从何而来,也确保能够应付。 可越雨半路杀出来便算了,马没受惊,被冲撞的人也没问责,她人倒是先昏厥了。 这就不属于裴郁逍能应对的范围了。 经此一遭,黑棕马倒是温顺下来了。裴郁逍走过去,伸手探向越雨的颈侧。 深秋的旷野一片萧瑟,草干尘飞溅,风无处不在。少女趴在马背上,一身藏青色骑装,肩前披着细双辫。乌发有些凌乱,肩后未收拢的青丝滑落颈边,恰好覆在裴郁逍的手背上。 柔软的发丝如细雨笼下,掠过浅淡的香气。 与整片场地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的面容略显苍白,额角的汗珠坠到鼻尖,但呼吸逐渐平缓,瞧着除了惊吓倒是并无大碍。 而指尖下的肌肤温热,触感软滑,纤细的脖颈如玉,还不及他手指的长度,仿佛只要他的掌心顺势握住,就能扼住颈脉。 江续昼紧张地盯着瞧。 裴郁逍移目,收回手,云淡风轻地开口:“放心,她没死。” 裴郁逍语出惊人,江续昼有点古怪地看向他:“你怎么比我这个大理寺少卿还像查案的?” 裴郁逍抚了抚黑棕马的的鬃毛,马顺从地偏过去蹭了下他的掌心。 末了,意识到这两字略有不妥,裴郁逍又道:“只是受了点惊吓。” 江续昼安下心了,歪头瞧越雨的脸,眉心皱起,思忖道:“我怎么觉着这姑娘似曾相识?” 他仍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却听见裴郁逍冷不防道:“初六,栖桥雨岸。” “哦对,捡荷包那位姑娘——”江续昼一顿,“你记的倒是清楚。” 裴郁逍又斜了他一眼。 江续昼咳了一声:“虽无大碍,但我俩要是把她扔在这儿的话多不君子啊?怎么说人也是看见你后才被吓着的,只是晕倒还好,万一被吓出心脏病来就不好交代了。” 江续昼倒不是调侃。 骑马本就是一项比较刺激的运动,那些个骑术不精的姑娘公子在周围转悠下就算了,可越雨却跑到了赛马的地方来,他们二人此行本就是为了试马,临时起意比起赛马,跑的脚程快。这块空地除了他们三个又无旁人,两马冲撞出了事裴郁逍不负责反而有点没有道理。 裴郁逍停在越雨旁边,脸上浮起难色,片刻,问起江续昼:“带手帕了吗?” 江续昼愣住:“啊?” …… 越雨醒来时是在越府上。 听到她醒了的消息,好友纷纷过来。 “阿雨没事吧?”虞酌连忙到床边问道。 “我方才给她施过针了,就是受了惊吓,心脉不畅,一时晕了过去。”程新序端来药,脸上的眉头未曾松动,转而对越雨说:“煎了点汤药,喝了再休息会好一点。” 丫鬟将越雨扶起来,正想接过程新旭的药,却被虞酌拦住,“我来吧。” 丫鬟只好先退下。 虞酌懊悔道:“都赖我们,非要约你出来骑马。” 程新序亦是自责:“是我提议的,要怪也是怪我。” 李泊渚打断两人;“若不是虞酌说回来等等,我们可能就不会及时发现阿雨病发,若不是新序把随身携带的药喂给阿雨,现如今阿雨也难清醒。” 十里坡距马场大门不远,且场地平坦广阔,不远处有连绵山脉、澄澈碧湖,宜骑马散心。 三人来得早,知道越雨玩不了刺激的,他们便先在十里坡跑马热身,实在等久了,又怕越雨是被越大人拦在家中了,爽了大家的约,便想着出来寻她,哪知便看见了昏倒在马匹上的越雨。 越雨喝完大半汤药,剩下的没有那么烫,便一口气喝完。汤药的甘苦遍布口腔,逐渐蔓延到了心脏。 她对自己的病情很熟悉,这样的痛苦和预兆也不是头一回经历,只不过之前是一个人默默撑着,醒来后能看到的也只有医生护士。但现在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冰冷的病房,也不是程序性、负责任的关怀,像这样的问候来得有点不真实。 许是眼睛干涩太久,忽然有点酸。 越雨抬头看他们,嗓音微弱:“我走错了方向,骑术也不好,才不小心出事。” 越雨走的路完全和十里坡相反,怎么会跑到那边去呢? 李泊渚这么想着便问出口了。 若是原先的越雨,应该是晓得十里坡的。 越雨笑笑代过:“我就是想去那边逛逛。” 倒是程新序见怪不怪:“罢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阿雨从小去那么多次虞酌家,依然记不清她府上的路,方向感差都到天边去了。” 李泊渚听完倒是打消了疑虑。 越雨稍稍怔住,没想到越姑娘也方向感不好? “那你是怎么吓到的?”虞酌问。 “我的马受惊跑下坡,差点撞上别人的马,然后我就不记得了。”越雨解释,“也不记清到底有没有撞到人。” 失控的马,无力的她,还活下来已经不错了。 虞酌看向程新序,后者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对越雨说道:“我检查过你的头颈,都没有伤到。” 越雨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身上也没有什么擦伤。 “去那边赛马的人通常骑术精湛,兴许是对方有意避开了。”李泊渚回想起见到越雨时,马驮着越雨,而一个马奴正牵着马走来,是送越雨回来休息的。 那马奴当时瞧见三人,惶恐地回话:“方才有位大人让小的带话,说后面姑娘若有不满可到大理寺或铁翎营寻他解决此事。” 倒也没说清究竟是何人,彼时他们为越雨担惊受怕,也忘了找罪魁祸首。 虞酌斟酌着大理寺和铁翎营六个字,无法将其联系起来,紧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从桌案取来一方帕子,“阿雨你可认得此物?你昏倒的时候,这块手帕就一直垫在你颈侧,看来这个人还挺温柔。” 那人应是用帕子垫着托住她的脖颈,至少她昏睡在马上没那么难受,也不会轻易掉下来。 越雨皱了皱眉,试图回忆的时候,程新序一把夺过手帕,仔细观察。虞酌不满地瞅着他,刚想说什么,话就被程新序抢先。 “破案了,跟阿雨撞马的人是江少卿。”程新序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门,满脸不敢置信。 李泊渚问:“你没看错?” 程新序认真道:“我不是在大理寺任职了吗,跟江少卿干了几天活儿,我绝对不会认错,他在狱里审完嫌犯,用来擦拭摸过刑具的手时,用的就是这款帕子,颜色都一模一样。” 感情这位少卿还挺热衷同牌子的手帕。 越雨默默想着。 而虞酌听到刑具便咽了口水,一脸不忍,仿佛置身牢狱一般,忽然觉得她刚才“温柔”的评价有些草率。 李泊渚认可道:“说起来,裴郁逍朋友不多,回京后来往最多的莫过于江续昼,随军部队回到铁翎营休整,江少卿会去铁翎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程新序看向越雨,“阿雨,你要去找江少卿吗?或者我去帮你问问?” 越雨摇了摇头:“我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本来也不是他的错,还是减少点不必要的麻烦吧。” 想来对方也只是客套一下,对陌生人这样处理也算体面,若论起来是非,越雨也不占理,哪能真的追责。 她说服大家,也在开解自己,但胸口还是堵着一股闷气,想来想去也没有能责怪的对象。到头来,她叹了口气。 算了,马也不是故意的。 只不过—— 那位少年竟然就是大理寺少卿? 越雨对江少卿并不陌生,听闻他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子,家世显赫,面如温玉,但手段奇狠,屡破疑难杂案,年纪轻轻便官任少卿。 话说回来,年纪轻,这点倒是对的上。 “我想也是这阵子外出勤了点,接下来你先在家好生静养,反正婚期将至,也不好再走动了。”程新序道。 他们也是好心带越雨出门,倒是搞得越雨愧疚了,李泊渚看出她的想法,义正言辞道:“你就听程大夫的话吧。” 虞酌:“是啊,养病期间,程大夫说了算,我们也会时不时来看你的。” “程大夫”本人挺了挺胸膛道:“放心吧,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你,不用顾虑我们,放宽心歇息就好。” …… 马场那边,马奴找到了裴郁逍,还没开口说明越雨的情况,便听见裴郁逍询问:“请大夫看过那位姑娘了么?” 马奴停下喂马的动作,答道:“回公子,今日程院判的公子也在马场,给那姑娘瞧过了,也将人送回府上了。小的听说是老毛病,应当无事。” “程新序的医术出自程院判,既然他看过了,那我们就放心好了。”江续昼的话语不掩赞许。 马奴看看方才裴郁逍骑的白马,又看向裴郁逍,问道:“公子,这匹马您还需要吗?” 今日场官不在,裴郁逍前来挑马,从城墙绕到马厩,又是看别人练马,又是看马匹质量,转了许久才相中这么一匹。 马奴摸不清他的态度,怕裴郁逍有所顾虑,又道:“京中能够买马的除了市集便是我们这块马场,公子也试过了,不管是日常用马,还是出行远门,都能够做到日行千里。” 见他还想滔滔不绝夸个不停,江续昼莫名想发笑。 裴郁逍点头应下,“改日送到裴府。” “好嘞。”马奴的声音都欢快了不少。 下一刻,他却愣了下,“公子说的是哪个裴府?” 马奴虽说负责招待,但他却是新进马场干活的,今日才来第二天,对客人的面孔并不完全熟悉。比如说裴郁逍是与江续昼同行而来,他能看出其身份尊贵,但却不知详细身份。 “云丰路,裴将军府。” 裴郁逍颇为耐心而礼貌,语气淡淡,但话音却一字一字砸进马奴的耳里。 两人离开后,徒留神色变化精彩的马奴在原地平静。《 》 5、第 5 章 越雨过了些天安静日子,却也没有闲着,伺候她的丫头每日提醒她温习规矩,不外乎是些古代人要学的礼仪。除外还要锻炼身体,但就算在院中走走跳跳,也有人照看。 毕竟越姑娘和她病情相似,加上被惊吓过后,众人照看比过往更甚,也是情理之中。 隔日的下午是越雨的运动时间,不同于原本的走走跳跳,起初越雨不知如何是好,丫鬟却说越大人怕她一人打着无聊,便命下人跟着学了些。 于是越雨便和他们进行了“康复训练”。这些动作并不快,类似于打太极,亦或是某种晨间操,做起来倒是不难,对于每套动作,越雨甚至会涌上些许熟悉感。 她没忍住问:“你们动作蛮标准的,练了许久吧?” 经常跟在她身边的绿迢答道:“是的小姐,您瞧最近您不在府上,这下都落在我们后面了。” 看来她们小姐很早以前就练这些了,越雨不懂,但尊重且照做。毕竟关于她不是越姑娘这种灵魂异谈过于怪异,她横看竖看里看外看都是一个人,说穿了搞不好别人会认为她不仅有心脏病,脑子也有病。 时间久了,她对越府的观感其实并不差,主子和下人关系融洽,没有严苛的约束,交谈不会太一板一眼。 至于越大人,大概是公务繁忙,虽身在同一屋檐下,越雨却极少见他。 她的院子有一间小书房,越雨对看书没有什么兴趣。为了打发时间,她也踏进过几次。第一次她发现了许多张书法练习的宣纸,字迹有工整,也有潦草的,压在底下的字弯而圆润,写法略显稚嫩,想来是幼时写的,放在上面的就显得隽秀不少。 她还没想到怎么离开,为了扮好越姑娘,字迹是要有几分相似的,于是她开始练书法。小时候被家里人送去参加过书法班,这对她来说只是二次学习上手而已。只不过到底许久未写,她最初写出来的反而与压在最底下的字更为相似。 练不动了。 遂,仰天怒号。 她看似穿越,实则不像。不是说穿越有金手指,有系统,有任务,有剧情,啥都有。轮到她啥都没有,仿佛来到这里就可以由她尽情发挥,探索一切未知,但越姑娘显然也是个命运多舛的人。 越雨想不通,到底给她干哪来了。 越雨开始抠书架,抠着抠着发现最上排书架上有一本格外突出的小册子。书房摆设简单,书架上的典籍不多,几乎每样都有标注是何类用书,唯有这本尺寸只有巴掌大。 不知是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受到一种神秘预感的牵引,越雨伸手抽出册子,蓦地怔住。 手中纸张略皱,未见封面,边缘留存着切页的痕迹,似乎是被人连着封面撕了下来,只留下空白的后半本。 撕开的页面上留下几字,最后一个笔画墨晕开黑色的印,似是没干便被人蹭掉。但越雨还是认出来了这行字。 悬烛馆,长月烛。 书房里有几本关于奇珍异宝和志怪异谈的书籍。 越雨连着翻了几本,翻页的指尖倏地一顿。 还真有描写长月烛的。 相传长月烛是古老的东黎圣宝,可招魂引魄,延寿增祥。 当时有人断言东黎主活不过五十岁,但他最终却享年一百零二岁。后世评判正是因他年迈后专断独行才使东黎覆灭,但仍有不少人猜测他长寿的原因与常年供奉长月烛有关。 东黎领土被侵略吞并后,宝物随着东黎后主辗转流落,渐渐失传,然而多年前被人在江湖上挖掘,带到了大殷。 招魂引魄,长寿,年迈后性情转换。 越雨从中捕捉到关键字。 莫非她的到来和这个有关? 悬烛馆是现在藏着长月烛的地方吗? 越雨放好东西,带着目的性地找到了绿迢,“绿迢,我有一事要问你。” 绿迢看小姐神色认真,瞬间专注了几分,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 “你可记得悬烛馆?” 话音落下,绿迢神色大变,惊诧又小声道:“小姐你不会还要去悬烛馆吧?” 越雨微眯眼眸,眸光一动。 越姑娘果然与长月烛有关联。 “小姐上个月才去过一次,而且当晚花了上百两,还好都是小姐的私房钱,否则被大人知道就麻烦了。”绿迢着急劝导,“这次可万万不能再去了。” 悬烛馆是临朔最大的酒楼,能酿出最醇香的酒,也有全京最美的赶趁舞姬。但此地等同于销金窟一般的存在,消费款项众多,价格昂贵,许多纨绔子弟去悬烛馆就如同回家一般。 悬烛馆没有性别限制,其中一楼舞女成群,听闻还有不少小郎君在此营生,只不过里头都是靠艺谋生,正常运营……虽然名头吸引人,但像闺阁姑娘一般是不会踏入的。 但越雨不止踏入一次,现在还想再去。 绿迢听说过许多人去了都流连忘返,没曾想是真的。 思及此,她又想起了曾经虞酌到府上时,说过要同小姐去悬烛馆见识一番。 本以为是玩笑话,小姐却当真了。 此时越雨一本正经地思索着是不是该带多点钱出门,全然不知绿迢迫切希望有人替她发声。 越雨不信子虚乌有的事,如果能有什么解释这种奇妙现象,她觉得眼下的巧合很有必要调查。 装画的匣子就是越雨的小金库,绿迢看见她打开匣子,不死心地道:“小姐你真的不能去,我听说悬烛馆很危险的,里面真的不简单,这名一听就很古怪,说不定还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越雨抽空拍拍她的肩,“别慌,我都去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天塌了,一边还在数钱。 眼看拦不住,绿迢唯有跟上。但马车抵达悬烛馆门前,越雨便让她和车夫找个地方安静等着,不许跟她进去。 一路上越雨都在保证且强调自己不会乱来,并且按约定时间准时出来,绿迢便不再劝阻。 悬烛馆设在比较偏远的街巷,但位置胜在道路宽敞绝妙,四通八达,往西多是贵人府邸选址处,往东是平民百姓常居所,周围没有同类店铺。 既无对家,又接壤民众,能够完美打造品牌。所以原本只是想做小酒馆的生意,慕名而来的人多了,便形成了巨大的酒楼。 它的建筑也的确称得上“销金窟”的评价。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足有五层高。每层楼皆是清一色的灯,据说悬烛馆老板不喜一成不变,是以灯烛每日都会更换,今日悬的灯是较为昏黄的色泽。 牌匾外沿是精雕细刻的花纹,字体尤为大方潇洒,笔锋如行云流水,流畅缥缈。 越雨边走边打量,很快进到楼内。大门始终有人候着,见来者是一位姑娘倒也不觉稀奇,立马扬起笑容迎了上来:“欢迎光临,姑娘是第一次来吗?需不需要向您介绍一下?” 越雨点头。 迎宾的是一位穿着妃色绣海棠暗纹长裙的女子,“悬烛馆内服务众多,不知姑娘是想品佳肴美酒,还是听曲儿、看戏、听书,除此之外,还可以投烛。” 尾音落下时,她看到越雨投来困惑的目光,女子原本风情万种的身姿一正,面色如常道:“看来姑娘对后者感兴趣,许多店里都有投注、博戏,但我们这儿只有投烛。姑娘这边请。”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越雨往二楼走,口中不停介绍:“姑娘可以称我为云谲。投烛设有数根蜡烛,每根烛的位置代表一个签,若是中了下下等签冷门,则无事发生;下等签长月,即享有长月厢的服务;中等签乐饮,可免今日一应酒饮;上等签为缘数,随机为掷得同签的宾客牵线。” 服务还挺多、挺杂的,但形式却很新颖。越雨大概听懂了,这和盲抽应该是一个意思,每根烛都是一样的,但可能有编号之类的识别方式,分配的额度也有严格要求,越往上越少,也越难。同样的金额,馆子赚差价,赌徒拼欧气。 “那上上等签呢?”越雨问。 “上上等签是圆梦,抽到的话还会有一次机会,这次的签就有所不同的,分为四个,一是一年无限次数入馆账单全免,二是一件稀世古董,三是名妓半年接客承揽权,最优签则是长月烛。”说到最后,她特地顿了下。 越雨眼眸微闪。 来此投烛的人十之七八是为了长月烛。 云谲心中有数,好心提醒道:“不过一年到头只有寥寥几个上上等签,以往并无最优签,在长月烛出现后更是无人得过。” 二人聊着已经走到了投烛的场馆,果不其然摆放了众多蜡烛,烛心未着,看起来每个品相都一致。 场馆最外边设了柜台,投烛者需登记名单,先付后投,不允许赊账。登记过后,等待念号顺序,登记不强制实名,越雨便用了小名。 记录的柜员维持专业素养,向她确认道:“姑娘确定要十连?” 越雨应了声“对”,对方倒也司空见惯,收过银票,这时才注意到越雨登记的名字有点熟悉,不禁问道:“姑娘先前似乎也来过。” 越雨应“是”。 他含笑道:“那就祝姑娘这回的十连得偿所愿。” 活脱脱的祝欧话术。 “我上回开的不好吗?” 柜员一听,愣了愣,他记得上回越雨也是投了十次,结果嘛……有点差强人意。不过从她话中听来显然不觉得,他保持笑容:“姑娘满意就是最好的。” 越雨不知道越小姐的战利品是什么,又怕直接问自己抽了啥有点奇怪,便换了个问法,结果柜员好像曲解了她的意思。 越雨前面排有两人,她旁观了两轮,他们一个下下等签,一个下等签。 “越冬天,十烛。” 疑似开奖的人朗声念道。 越雨屏住心神,这时围观的人不算多,但因越雨的次数多,便引起了众人注意,纷纷琢磨着十连能不能出奇迹。 顿时就像盲抽直播间一样,感受到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越雨倍感压力。 她知道自己运气不好,所以选择十连,一般十连总能开出一个不错的。 不过投烛难在需要投,店员将空余的蜡烛补充完毕,示意越雨可以开始。投烛场馆很大,蜡烛摆了七排七列,每根模样无二,烛壁似是特殊材质制成,越雨看不出来。 形式看起来和街上摆摊套圈领玩具的差不多,只不过悬烛馆更为良心,烛与烛之间的距离控制得当,能保证投中几率。 越雨领完圈,将帷帽的轻纱撩开一角,维持双目可视,环视一圈,寻找投掷的目标。 第一发她随机试了下,圈正好落在两根烛中央,滑着烛壁落下,没中。 第二发依旧如此,叠在了第一个圈上边,圈落下时甚至撞了下其中一根烛,这根便被推近了另一边的蜡烛。 按理说离得近的会好投一点。 她找好方向,手肘用力,圈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正中第一排第三个。 视线落回最初那两根被圈子砸过后与一旁仿佛黏得难舍难分的蜡烛,越雨福至心灵,一圈套下去,两根收入囊中。接下来找到了关键技巧,投烛便一点也不难。 投烛价高,环节便减轻了难度,蜡烛短小,中者也不必洋洋自得。 店员将圈内的九根蜡烛收起来,用道具刀一一刮开烛壁的纹路,越雨便一眨不眨地盯着。 刮开一个,店员道:“下下等,本店纪念香囊扣一枚。” 越雨紧张刺激又期待地盯着他手上的蜡烛,就快要盯出洞来。 店员顿了下,“下下等,本店纪念香囊扣一枚。” …… 纪念香囊扣一枚x5 真是盐都不盐了。 感情你们店香囊扣批发来的? 知道运气差,不知道会这么差。 越雨闭眼了。 “下下等,悬烛铃纪念手链一串。” “下下等,镂雨蝶照花枝镜一面。” 感情她是来买悬烛馆周边的吗。 越雨真被气笑了,肉疼极了。 似是终于见着不同的了,店员眼前一亮,推了下柜前的风铃,惊喜道:“下等,长月。” 不儿,下等也值得摇铃欢呼了吗? 又听见一声铃响。 “上等,缘数。” 店员笑眯眯地放下蜡烛,将刮出字的那面呈给越雨看,“恭喜姑娘,前面运气虽然差了点,但桃花运甚好。”《 》 6、第 6 章 悬烛馆的伙计各司其职,有专人取好奖品负责包装,手工灵活,三下两除二就能将这些周边打包装盒完毕。 负责登记的柜员再次对着越雨时,笑容真诚了几分,“姑娘比上次的运气好点,只是若是要去长月厢的话,记得不要再走错双数房。” 随后他便派了个小丫头带越雨离开。 “姑娘的东西稍后会有人送到雅间,请安心度过愉快的一夜便好。”带路的小丫头看起来十六岁左右,一双月牙眼弯弯的,看着就很喜庆,这是越雨交流过的第四个店员。 越雨还是低估了这里的消费,她的钱够十抽,可是再来十抽却是不足,照她今日的手气,就算钱带够了也只是多几个香囊扣的结果。 相信欧非守恒定律,下次再来她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越雨沉吟的同时,萩儿正在观察她,以为她因投烛不是心仪的结果而伤身,于是便宽慰道:“姑娘也不必伤怀,投烛讲究顺应天意,缘数签亦是不错。我们这儿许多中了缘数的公子姑娘最后都是欢欢喜喜地离店。我上回接待了一对,二人聊得甚合,相约后院浴汤,玩得可高兴了,想来尤其合得来,后面还来给我们发喜糖沾喜气。” 越雨的思绪被她的话扯了回来,怎么感觉她说的哪里不对?这姑娘比她还小,怎么懂这么多。 “悬烛馆的浴池也是极为有名,有许多珍贵药材,姑娘也可体验一番……” 提到汤浴,越雨生怕她要书接上回,描述那二人如何高兴,脑袋一热急忙打断她,“那缘数签是如何定义的?现在要去哪?” 她问到点上了,萩儿热情介绍:“大殷婚配逐渐减少,大龄儿女颇多。于是我们馆为了牵线而推出缘数的服务,但是一天中很难有这般好运能碰上同签的人,姑娘运气真好,您来之前正好有位公子也开到了。” “若开到同签的都是女生,那岂不是进行不下去?”越雨问到关键。 “悬烛馆接纳所有人,来往者不乏磨镜之好,这也是有过先例的。”萩儿压低声线,“况且也不一定是桃花,说不定可以成为好友,也是一番乐谈。所以我们都是提倡遇到缘数,都可以先相看再谈其他。而且我们为客人安排的雅间里吃食皆不用付款,这也是缘数的好处之一。” 不吃白不吃,越雨花了那么多钱,主打一个来都来了,至少要尽兴才行。 萩儿想起什么,在接近雅间门口时停住,问道:“对了,姑娘是否已有婚配?” “……”越雨挣扎两秒,摇头,“尚未。” 萩儿又低声凑近她,语气不乏欣赏:“这位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客人,姑娘您不亏的。” 她说的不是越雨有福了,而是不会亏了越雨。 越雨不置可否。 萩儿敲了敲门,得到示意后便拉开了木门,“姑娘请。” 越雨下意识踏入门内。 萩儿动作极快,识趣地将门拉好。门侧的烛台上只点了一根蜡烛,萩儿将另外一根也点燃。蜡烛含着清清浅浅的飘香,令闻者只觉在纷杂的环境中也能宁神片刻。 雅间隔音效果好,就连一楼的歌舞声都听不清。 越雨甫一抬眸,她的步伐便钉在了原地,一时间难以往前迈出。 面前是一张方桌,桌面摆着糕点和酒水茶饮。而端坐在桌前、正对着她的人长着一张熟面孔。 少年剑眉凛目,乌发用银玉簪束起,一身靠红锦袍,挑白衣领上的挑金丝云鹤缠纹绣工精湛,腰束海棠色织金云锦宽腰带,衬得人宽肩窄腰,格外俊俏。 这身当真是…… 又骚又粉…… 鲜少有人能撑住这个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不显突兀。 越雨上次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如今也不震惊。从程新序他们的口中得知,此人容貌出众,风流倜傥,性情乖张,好烟花柳巷。 如今看来,当真是极致的风流。 十足的艳丽公子做派。 可是……老天又把她干哪来了,相看相到未婚夫的好哥们,这对吗? 裴郁逍也注意到她了。 雅间只有他们两人,一坐一站,或许是她踯躅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许局促,屋内的另一个人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裴郁逍的嗓音不轻不重,口吻带着几分疏离:“请坐。” 好像遇到他的时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上回就挺不愉快的,这次不知还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越雨认命般坐下。 见他抽出一个杯,举起面前的碧玉壶正要倒到杯中,不知是酒还是茶,越雨开口:“我喝茶就好。” 裴郁逍动作没有停顿,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就是茶。” 说着抬眸看了她一眼,女子戴着帷帽,月白的纱遮住衣领以上,看不清全貌。 越雨出门前顶着绿迢的目光,特地选了帷帽,这顶不是纱质轻薄的类型,她试过在外面看去,是真的几乎看不清的那种! 所以越雨就当和陌生人接触一样,冷静下来,没有着急移开视线。 只是那个茶…… 越雨余光瞥到茶壶倾斜的弧度,视线不禁下移。 那只细长的手微抬,袖口也镶着银丝滚边。杯中的茶水只到了三分之二,既没有满溢,又是恰好合适的位置。 他目光一敛,长指微动,手持杯身将茶置于她面前。 越雨轻声道谢,将茶杯自帽檐底下递到唇边。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盯着越雨的手,她的肌肤很白。 越雨抿了口茶,便没有再开口的意向。 裴郁逍看出了这点,他在悬烛馆待了好一会,耐心稍微有点殆尽,不想再浪费时间。 “我想向姑娘打听一件事。”裴郁逍语气平缓,指骨轻叩两下杯壁。 这细微的动作带来的响声极弱,越雨的听觉一时间却异常灵敏。 莫非他认出了上回冲撞的人是她? 可缘数签让他们相聚于此,此情此景下,越雨是真真不想承认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越雨的目光一直流连于桌面的糕点,原本正想着吃桃花状还是月牙状的甜糕,听到这句话,只想早点打发完走人。 越雨眨了下眼,上道地给出回复:“公子但说无妨。” 闻言,反倒是裴郁逍停顿了,他面色为难,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几分难以启齿。 越雨静静等待,背都挺直了点。 第一回看到他出现一丝不自然,越雨莫名紧张兮兮起来,整得像特务对接一样。 沉默了片刻后,裴郁逍别开目光,压低了声线,缓慢吐露几个字:“此生必驾——” 语速比前面说话要快。 这熟悉的开头,熟悉的字眼。 莫非…… 越雨眼前一亮,因为心中一紧,手指微蜷。 面前的人难道不是土著,是和她一样从二十一世纪来的? 越雨不太确定。 裴郁逍注意到她手上动作一滞,心底隐隐闪过一个猜测。 越雨抿了抿唇,用试探的口吻问:“318?” 裴郁逍:“……” 沉默又一次包围他们。 越雨也疑惑了,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郁逍没有她那么困惑,很快反应过来,“抱歉,看来姑娘不是我要找的人。” 越雨眼底的希望也落空了,口号对不上。 两人都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找的人了,就没必要多留,而且越雨没忘记她来悬烛馆的目的是长月烛,还是抓紧时间打探点消息为好。 “公子也不是我要找的人。”越雨轻轻摇头,“那便不打扰公子了。” 送上门来的借口,正好溜走。 越雨起身,快步离座,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背影只停滞了一瞬便消失在门处。 萩儿还在外面,尤为困惑,“姑娘这是?” 一炷香都不到,出来这般早,若说看不对眼的话那也太快了吧。 “这位公子太过神秘,性子还有点沉闷,我们话不投机,唠不到一块去,就不浪费时间了。”越雨拉着她的手臂往一旁走,“我想向你打听点关于长月……” 萩儿听前半句还想劝说一下,听到后半句便了然了,抢过话头说:“正巧姑娘也中了签,我这就带你去见识一下长月。” 随即拍了拍越雨的手背,似乎完全懂了她为什么要离开,原来是喜欢那种类型,难怪这么正经的她不爱。 裴郁逍的听觉敏锐,虽然越雨刻意低声解释,但他仍听见了全话,也听懂了里面的暗讽之意。眼看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他望着那杯几乎没变过的茶,陷入深思。 若问裴郁逍为什么会出现在此,绝对称得上是意外。 他是临时被江续昼拉过来的苦力,帮忙在这里投烛,找一个人。紧接着这个人就会带他去一个地方,他要裴郁逍以他的身份先进到场馆,说是要引出犯人。 唯一一个艰难的问题就是,接头人比较神秘,可能不会那么轻易出现,需要他耐心等候。 现在第一步,接头人不知所踪。 投烛负责的管事说好替他寻人过来,然而等到现在也没见到接头的。 至于方才的姑娘,穿的一身神秘,结果并非接头的,那估计就是和他中了同签。 本来他见别人中的香囊独特美观,想要一个赠给母亲,寻思着江续昼买单,便玩了两回。一个中的流玉坠,一个中了缘数。 伙计让他到雅间等候,随后会让人过来寻他。上等签极少,今日只有他一人得中,想来没那么容易碰上同样的,加上裴郁逍又不喜欢过于繁华嘈杂的环境,去雅间候着挺方便的。 没曾想还真有人中了一样的,于是误打误撞认错了人。 “打扰一下,这是越冬天姑娘的随签礼包,五枚香囊扣,一面蝶镜,一串手链。”忽然有位男伙计抱着几个盒子走过来,边走边说,“顾客可以清点一下。” 裴郁逍淡淡道:“她已经走了。” 男伙计一愣,“公子可知她去哪了?” 裴郁逍:“不知。” 男伙计一时不知要将东西放下还是拿回去,正在此时,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走了进来,看了看男伙计,又看了看坐在桌面前的少年,对男伙计说道:“先放这儿吧,兴许人姑娘只是去别处寻会乐子。” 男伙计放下东西便离开了,这女子径自走到裴郁逍身边,缓缓开口:“此生必嫁——” 其实在两人眼神对上的一刻,便不需要再对暗号。裴郁逍更不自在了,仿佛后半句比前面更加羞于启齿。 他顿了顿才道:“……江家郎君。” “我就知道江续昼不会亲自见我,估计又躲在哪个角落了,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所以借由忙着招待将你晾了会。”云谲斜斜倚着靠背坐下,眉目多情,尾音上挑,“小公子不会怪我吧?” “我只会怪他。”裴郁逍淡声道。 少年人心气高,仿佛几个瞬间脸都丢尽了。 想来是第一回来这种类别独特的酒楼,全身都带着抗拒。 云谲却觉得他有几分有趣,正想撩拨一下,却听见他正色道:“先办正事吧,烦请姑娘带我过去。” 他不知道,搭配他这一身华服,显得像是赶下半夜场子的贵公子。 云谲收敛了心思,含笑道:“他在其中一间长月厢,公子随我来。” 怕他了解不到位,云谲补充道:“每个长月里面都有五至八个小郎君,最普通的也要长得眉清目秀,每位都各有长处和特色,此人今夜恰好要出场,一支伞舞名动馆内。” 她偏头恰好瞧见裴郁逍微僵的神色,忍笑道:“长月厢有男和女的区别,小郎君所在的厢内女顾客较多,但也有不少男子,公子权当去看戏就好,不必惊慌。”《 》 7、第 7 章 “等等!我想问的是长月烛的事。” 从萩儿开始滔滔不绝说到今夜的头号小郎君有多貌美,眼角一滴泪痣有多妖艳时,越雨已经回过神来,萩儿指的是堪比风月场的长月厢,于是越雨立马打断了她的施法。 “啊?”萩儿眨了两下杏眼,挠了挠头,憨笑道,“原来姑娘是指长月烛。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听顶楼的伙计透露过,这个长月烛安放在老板的府邸,层层封锁,极为隐蔽。我还听说自从捡到长月烛后,我们老板出行都要几十个暗卫保护,不过也有人说老板本身就是个高手,能够以一敌百,无人能近身。” 萩儿作为悬烛馆的伙计,竟也只能听说,看来店老板也是个颇神秘的人,而且这店里许多服务都很超前,越雨有种预感,像他这种谜一样的人藏得深,兴许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那你们老板呢?”越雨问。 “老板出去秋游了,说是要再寻些新奇物,短时间内不会回京。”萩儿回应。 两人聊着聊着已经走到壹号长月厢,在外面磨蹭了一会,萩儿倡议:“壹号今日客未满,姑娘来都来了,不妨进去试试?” “壹号和贰号有什么区别?”越雨问。 隔壁贰号房正好进出一名男子,萩儿解释:“因为双数厢里多是舞姬、乐女,所以那边多是男宾。单数厢极少,而今天悬烛馆的魁首齐聚壹号,姑娘可以随我来欣赏一番。” 原来柜员的意思是她之前走去双数房看美女了。 面前的萩儿脸上仿佛写着“进了大饱眼福,不进则亏”。 她的性格很欢脱,热情外向,笑容极其感染人,让人对她的话产生不了一丝怀疑,也很难拒绝这般真挚坦诚的邀请。 越雨迈进去,不禁失笑。 长月厢的消费与一楼大厅的有所不同,如果说一楼是基础,那处在三楼的长月厢则是在基础上翻倍,上到接客的舞姬伶人,下到一应茶水,质量都更胜一筹。所以开到下等签的长月其实还算不错。 越雨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值得萩儿称赞,直到进场,她才惊为天人。 该如何形容此情此景呢。 越雨在脑中思索,她想起了同病房里隔壁床的姐姐,那位姐姐爱好广泛,有天在刷腹肌时乐开了花并给越雨看了眼,随后叹息:“在医院可真无聊,若不是主治医师带的实习帅哥养眼,我还真有点受不了。要我说出了院就该拿钱去点八个十个帅哥,人生要这样活才爽。” 富婆姐姐看着一脸无动于衷的越雨,又道:“妹妹,你成年了,姐也不是教坏你,只是我们女人好点色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和她画饼似的承诺:“等出了院姐请你看帅哥。” 思绪短暂飘远,回到当下场景。 越雨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堆男妲己。 厢中央的一个圆台,被烛光照亮,四周的宾客席则稍显昏暗,有几个女座还隔了薄纱竹帘。此时那几个男妲己四散,往宾客席走去,与顾客互动。 厢内女宾不算少,对此见怪不怪,似是常客。 越雨还未落座,便见其中一个男妲己径直朝她走来,广袖缥缈,衣领很低,风光乍泄。眉眼深邃,肤白唇红,略带几分异域风情。 离得近了越雨才瞥见他身上的青色的衣裳纱质轻薄,腹肌隐隐可见。 眸光像是被烫了一下,她连忙别开视线。 与此同时,她身后覆下一层阴影。 越雨下意识偏头。 越雨眼中的景象有点模糊,但在这层朦胧下,反而多出一层美感。 少年身姿颀长,侧脸轮廓线条流利,鲜少有人能撑住这么绮丽粉艳的衣裳,再配上他这张脸,比摄人心魄的男妲己更堪称绝。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男妲己们多是轻纱薄衣,端的是飘逸曼妙,而他锦衣翩翩,面容硬朗,不显女气,反而别有韵味。 几乎是一瞬,越雨便理解接受了。这里边女宾多,但也不是没有男子。 原先朝着越雨来的青衣男子比她接受的更快,微微俯身像是同她打招呼,随后向她伸来一只手。 越雨愣怔了下,身侧传来一个轻柔的推力,萩儿向她眨了下眼,像是给她鼓舞。 这么一推,她便靠近了对方,青衣下的那只手细瘦而有力,扶住越雨的手腕,又十分自然地牵住她的半截指尖,领着她往前走。 作为专业人员,薄沂自然不会忘记刚进来的男客,另一只手轻抬,长袖拂过裴郁逍的袍摆,纱与袍交接的一瞬,似无意的撩人。他的尺寸拿捏的刚刚好,广袖离去的时候,裴郁逍恰好迈出步伐。 薄沂就像主导者,领着两人到右侧落座。 至于裴郁逍为何跟上并且恰好和越雨坐在一张长椅上,是因为其他座位都满了。原本是为了交互方便而设计的两人座,如今坐下了一对男女。 他们会互动,却断不会长久停留在一位客人面前,薄沂很快便离开,越雨面前换了个人,是个蒙了眼纱的小哥,小哥边走边理了下脑后的纱结。 玩什么花样呢。 越雨默默腹诽。 琵琶还在不紧不慢地奏着曲,面前的男子一身长裳银白中挑蓝,身段轻盈,舞姿清绝,艳而不俗。 曲调忽而转急,面前的空地宽敞,男子长手伸张,旋如惊鸿,飘飞的衣袂如碧波荡漾,水袖化作涟漪散开。 他倏地将蒙眼的纱解开,轻纱坠落,不偏不倚飘到越雨膝上。腰肢一折,本就低垂的衣领被他往两侧轻撩,露出半截锁骨和线条流畅的肩。 随后抬手前推,浅袖招来,晃过鼻端,风带来淡淡的竹香。 越雨失语了,她顿悟。 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这还不算。 萩儿捧着托盘跟着边上,男子伸手取过其中一壶,提着袖子斟了一杯酒,“是果酒,不易醉的。” 瞥见萩儿,越雨才惊觉她一直没离开,萩儿笑笑提醒:“这也是正常流程哦。” 男子在越雨面前顿了顿,从越雨那儿没察觉抗拒的反应,才熟练地勾住白纱,将其挑到帽檐上,帽檐坠下的白纱很长,随着清风飘往裴郁逍的方向。 长椅两侧都有放置酒饮的木桌,裴郁逍一手支着额,不紧不慢地独饮,烛光摇晃,无声掠过眉宇间,落在他的半边侧脸上,一半陷入阴影中,端的是一派心无旁骛、与世隔绝,仿佛他那处是新辟开的清净地。 他目光逡巡,不错过每个人,倒是没有忘记来意。 飘来的白纱遮住了视线,他蓦地将目光凝至身旁。 两人的画风截然不同,身边那人显然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帷帽挑开的瞬间,越雨只觉呼吸轻畅了不少,视野也开阔了。先前当真有点像盲人摸象那般。 越雨看清了这人的眉眼,他眉眼清秀,眼尾一滴泪痣红得惑人,脸上浮起腼腆的笑,仿佛方才做出大胆行为的是另一个人。 裴郁逍正偏头望向身侧,裸露出来的是一张素白的脸,少女鬓角的发丝垂落在侧脸,暖光晕在她的肤上,多了几分明媚。 小郎君用指尖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随后指尖滑到她的下颌,他微抬,拇指力道处理得极好,迫使她檀口轻启,长睫颤颤。 被喂酒的姑娘,长着一张令他印象深刻的脸。 裴郁逍眸色渐深。 对方只喂了一小口,越雨察觉出照顾姑娘的意味。 酒液顺着杯沿流入口腹。 是青梅的甘甜,微含点酸。 他将酒放回盘内,瞥了一眼神色不明的裴郁逍,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来此处的大多都是熟悉氛围的人,也有像越雨这边初来乍到却配合的小顾客,但像少年这般自顾自饮酒却无关风月的极少。 在场的人无一看不出来少年身上孤高清冷的气质,让旁人难于靠近。而他身边的姑娘,也全然没有雀跃,就连他使出浑身解数,落在她眼底也只有欣赏,还有对新奇事物的探究欲。 有欲但无情愫。 此欲还非彼欲。 与其他座格格不入,相较他人,这二人纯粹得像误入风月的。但二人这种眼光和气质,反而让他们感到舒适和体贴。 他没有多想,正欲离去。转身的时候,骤然听到一直无言的少年不紧不慢的嗓音传来。 “姑娘喜欢这种?” 殊不知被误以为像是拼桌的另一个当事人,越雨发声了:“是欣赏。” 那人的腰看着比她软,锁骨也好看,能不欣赏吗? 越雨回完话,意识到声音有点耳熟,猝然转过头。 二人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近距离对上他探寻的目光,越雨不知为何心蓦地一慌。 她置于膝前的手动了动,眼神微动,面前空荡荡的感觉才迟缓传来。 “放心,还在你脑袋上呢。”裴郁逍抬睫,扫了眼她的帷帽。 人间社死实录+1。 越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与她的错愕相比,裴郁逍却平淡许多。 小舟上初遇时她便是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惊马时更是如此,今夜再见却有点不同。 她的长相清冷,烛光下的肌肤似能透光,滤出泠泠的冷意,浅褐色的眸平静无澜,暖融的烛影也印不进眸底。眉眼间尽是疏淡清寂,薄唇色泽极淡,微微下抿,神情很少,似是对任何事都挑不起兴致,便是方才她也很快就从小倌的柔情中抽身。 而今这淡容上多一丝错愕与赧然,便使整张脸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寻常姑娘的味道。 帷帽上的纱还在飘,裴郁逍修长的手稍稍避开。 越雨低眸,神色恢复如常,摘下帷帽递给萩儿,“劳烦了。” 萩儿帮她放置好。 半晌,越雨才转向裴郁逍说道:“上回的事,多谢公子将我送回去。” “还以为不过第三回见面,姑娘又被我吓着了。”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直到方才看见姑娘眼睛都直了,我才知不是。” 他支肘望来,唇畔勾起的弧度显得鲜活动人,仿佛这片喧嚣与旖旎都撼动不了他干净明朗的气质。 越雨竟觉得他或许没有传闻那般风流。 转念一想,刚才在雅间交谈不过寥寥几语,她便找借口逃似的先行离开,相对装不相识,可不就引起了误会。 越雨心中清明,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台上的青衣男子,他正跳着伞舞。 此人正是引他们进来的薄沂。 裴郁逍抽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听见她清亮的声音落下:“公子方才也是,对台上那位感兴趣?我瞅着你可是瞟了好几眼。” 她的嗓音温和、婉转,染上揶揄的笑意,听在旁人耳里倒像是呢喃调笑。 微妙的气氛徘徊在二人周围。 裴郁逍一时未语,越雨缓和了思绪,倒是明白过来。他这副模样,不就是被戳穿了吗。 原来江少卿好这一口。 越雨收回调侃的眼神,赞同他的眼光,“其实我也挺喜欢这类型,有点霸道,还有点勾人,但是上次冲撞一事,公子也是受害者,作为赔礼和答谢,我不会同公子争的。” 那人刚进来牵她手的时候的确有点小霸道。 越雨头一回被男的这样牵着,印象尤深。 再看刚才那人对越雨和裴郁逍的招待方式对比明显,想来他是因此感到落差。 不过根据她的观察,一会薄沂就要绕到他们这边来了。 她丝毫不觉身旁少年已然沉下的脸色。 越雨说的不错,裴郁逍的确一直在观察这个人。相比其他人,他的动作略显僵硬,虽然极为细微,但躬身的弧度和执伞出伞的动作都过于利落,柔美不足,缺乏此舞的精髓。 明明一心沉浸于小郎君的柔情蜜意当中,却抽空观察到他的动向,真不知该评价她三心二意还是细致入微。 “姑娘你……”裴郁逍一字一顿,“当真是心有七窍。” 出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的目光刚从台上收回,看来是欢喜极了。 越雨客套笑道:“您谬赞了。” “不过——”裴郁逍顿了顿,“悬烛馆乃正经酒馆,争与不争的,都是谬谈。” 越雨本就僵硬的笑更僵了。《 》 8、第 8 章 他说的言之有理,悬烛馆是合法营生,艺人们雨露均沾,为了舞姿能够全方位展示,每个角落都会照顾到,多出的互动和服务也只是为了赏钱,不会过度逾越。是她脑子废料多,想成是可以点男模陪客的那种地方了。 越雨不知道回什么,极不自然地盯着台上看,决定忽视裴郁逍的存在。 “怎么感觉他有点不自然。”越雨拈了块点心,转移注意,朝着站在右侧的萩儿问,“貌似有点力不从心,跟不上曲调。” “薄沂伞舞得甚好,许是今日状态不佳。”萩儿说,“他一个月会有几天心情不好,舞得也不如平日,大家早都习以为常,否则壹号的头牌就是他了,而不是刚才给你喂酒那位。” 喂酒那位身上有点反差,越雨确实觉得不错。 两人说话的声音正巧被裴郁逍听了去,捕捉到话中的关键,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不出所料,薄沂很快往二人方向而来。 手中的伞合了又开,而薄沂也随着开合的弧度舞动,青衣飘扬,摇曳生姿,他是从右方来的,伞开合间落下零星的碎花瓣。 距离控制得正好,不至于让花瓣落到席位上的酒饮中。 虽然越雨和裴郁逍一同坐着,但二人没有过多交流,中间像是隔着一条鸿沟,一边是高处,一边是低处,裴郁逍便处在低沉的位置。 相比低气压的一方,他们似乎更喜欢引起越雨的注意。 越雨看出薄沂的意图,神情一滞,面上浮现几分不知所措。 眼见他刚到越雨面前,身子前倾,竟做了个wave的动作。 右边退无可退。 在他靠近的一瞬,越雨下意识往空余的地方挪,想要远离他的方向,也对这猛然拉近的距离感到不适。 她的脖颈顺势往后倚,像是有点躲闪这般亲密的动作。而低垂眉眼的模样却显出几分娇态,仿佛被撩到羞赧。 空气好像因为多一个人而变得有点稀薄,耳廓也有点发热。越雨不知作何反应,忽觉右耳泛起一阵细痒。 薄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花,被他轻巧地别到越雨的鬓边。 越雨今日穿的雪青色绣远山纹缎裙,芙蓉簪发,简素锐减,反而徒增一抹妖艳。 年轻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 越雨深吸一口气。 好在薄沂没再做出格的举止,只是一味的舞动。只是此时却跟随着鼓点,一起一落都有力而漂亮。 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曲目。 少顷,头顶传来一声干咳。 越雨转眸瞥去,近在咫尺的是凸起的喉结,此时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往上,是一双深邃如曜石的漆眸,少年眼底的情绪翻滚,眉宇紧蹙。 他眉梢轻抬,眼睑微垂,眼神向她示意。 喉间发出一道低沉嗓音,语气染着明晃晃的不耐:“你搭得可还舒服?” 越雨垂首看去,她的手本来撑在长椅上,刚才一动,便自然而然移了位置,不偏不倚地按在他的腿上。 离腿根很近,极度尴尬的位置。 指下的锦缎绸料顺滑,质地尤佳,被她按压过的部分衣料陷进一道痕印。挂在他腰间的佩饰本压着锦袍,许是不经意间被她扯到,流穗铺散开来。 干燥的手心似是被烫到,一下弹起,手心微蜷。 裴郁逍眉间微舒,紧接着便见一双眸子裹着诧然就这么静静望来,似是连她本人也不解她的手会放到这个地方。 但她反应很快,面含歉意,由衷开口:“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耳边的芙蓉随着刚才急促转头而轻微晃动,斜斜地别在乌发上,若是再正一点,观感会更好。 裴郁逍拇指摩挲过食指指腹,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视线也从那朵芙蓉的离开。 “嗯,是手故意的。” 冰冰凉凉的口吻,言语无声中如同长了刺般。 “……” 视线交汇,作为不占理的一方,越雨眨了眨眸,几欲躲过他探究的目光。 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人家占她的便宜,她又占他的便宜。 先失了分寸感的人是她,左边虚虚靠着裴郁逍,右边又与薄沂亲近,和左拥右抱没多大区别,加上她动作松弛,倒真有几分富婆的格调。与她相比,都显得裴郁逍局促了不少。 只是话又说回来,裴郁逍今日的穿着像只花孔雀似的,与长月厢的风格竟称不上违和。 而且—— 能说吗,其实这么搭着确实比硬邦邦的座椅要舒服,她的手比她还会享受。 越雨沉吟一会,询问道:“要不我让你搭回来?” 昏黄的烛光令他的面容添上一丝温和,但越雨的话音落下后,这抹温和却像裂开了一角。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带了点愠色的眸也是潋滟生动的。 余光瞥见薄沂的身影,她刹那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是因为薄沂没有和他互动? 越雨思考着措辞,一本正经地换个提议:“要不让他回来给你也簪朵花?” 面前的少年神情凝固了一瞬,偏生她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眼神充满试探,试图向他传递类似理解和支持的情绪。他不怀疑如果顺势点头,她真的会言出必行。 裴郁逍心觉荒唐,不自然地别开眼,目光却恰好落在她层叠垂落的裙摆上,银丝绣制的远山上隐含暗纹。 因为同他交谈,越雨身子侧对着他,膝头挨得紧凑,几乎要同他的贴在一起。而少年的腿比她的要长些,却不及她的细。两相对比,好似他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盖住她的腿。 裴郁逍看清了,腿上的裙纹勾画的是双蝶。 他陡然回过神来,方才稍微一怔,就这么不经意绕进了她旖旎的话中。 裴郁逍的手胡乱往身旁探去,握住杯盏的边沿,往嘴里灌了一杯酒,耳根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越雨还在盯着他瞧:“你不喜欢?” 可刚才他盯着薄沂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显然是感兴趣的。 微凉酒液下喉,仿佛浇灭了周遭弥漫的热意,裴郁逍抬起眼帘,眼底澄明,言辞裹着一丝讥诮:“原来不是故意的,是姑娘的喜好。” 平淡如常的口吻和目光,却又似乎藏着淡淡的幽怨。 他提到了她的喜好。 越雨好不容易摒弃的杂绪重新升起。 她刚刚被薄沂吓得一个激灵,手放在裴郁逍大腿时候貌似还捏过一下。 捏有吗? 没有吧? 他的身姿高挺,想来腿应是匀称修长的,腿肌也应是有力而紧实,难怪触感不同于女子的柔软。 思及此,耳边的风好像更热的。 明明吹的是秋风,怎么会这般闷热。 嗓子也有点干,看见裴郁逍喝酒的时候,她就想喝点水,这么一会功夫,她又想到了那杯果酒,青莓酿制的酒一点也不涩,阵阵甘甜的口感尚留齿颊。 下一刻,越雨如梦初醒般找到了罪魁祸首。 她断不可能是沉溺美色的人,肯定是这杯酒造成的。 “是公子的错觉,我没有这种喜好。”越雨端过酒盏一口一口轻抿。 眼下裴郁逍正直勾勾地凝视她,眸中掠过一丝促狭,眉梢微扬,颇有种在她这儿扳回一城的得意感。 落在旁人眼里,这一举一动间仿佛潜藏着引人沉沦的韵味。从进门起,时不时就有几道视线落到他们这边,想来都是被裴郁逍吸引的。 越雨莫名想起了天赋异禀这一成语,眼前之人在外表上就大有资本与该词相匹。 越雨喝完一盏酒,感觉舒服多了,又道:“更何况——” “难不成你是第一次被人摸?” 越雨觉得江少卿惯会装的,他有什么好介怀的?不是说他平时玩得花,出入的是真的烟花柳巷,那悬烛馆这种不违规的地方连小菜都算不上吧。 只是不小心摸了把大腿,又不是坐他腿上,他看起来极为在乎清誉,越雨甚至能从他眼神里读出来一种被揩油的感觉,搅得她一门心思乱成絮。 裴郁逍敛眸不语,神情若有所思,目光游弋,似乎略过她看向其他地方。 越雨说完过了好一会,见他都无动于衷,似乎是彻底平静下来,看起来一丝赧然都没有了。 越雨用最后一点耐心解释道:“如果说是我一时下手没轻没重了点,还望见谅。” 年轻人出手就是没轻没重的,望周知谢谢。 “姑娘今日收获诸多香囊,最好是物尽其用,多装点助益的良药,免得又遭了罪。”过了一会,裴郁逍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委婉,声线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良药醒神安脑,也免得你的心思过于活络。” 他的话与二人方才的话题完全接不上,是说上回她被吓到昏厥的事吗?不过他怎么知道她收到一堆香囊?还有,他是在嫌她脑回路弯弯绕绕,想的太多吗? 越雨还真觉得脑子有点负荷过载了。 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怼,只好一字一顿:“不劳您费心了。”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因为窝着气,脸上升温很快,她闭了闭眼平复情绪。 此时,萩儿却旁观了一切。 方才在薄沂的撩拨下,越雨都面色如常,耐心周旋,几乎没有抵抗,但就像任人宰割的感觉,与其他客人主动撩回,亦或者害羞捂脸、藏不住笑的反应完全不同。 反而是和身边的少年对视一眼后,一道红晕转瞬便爬上她的颊侧,甚至有来有往地对谈。 萩儿纳闷。 莫非是雅间的氛围不合,到这儿来两位反而还看合眼了? 那边的薄沂就快要到下一个座位。 越雨又续了一杯酒,还没饮下,身边忽然掀起一道风。 习习凉风自窗外涌入,吹散了燥热的气息。 越雨愣了愣。 她撇过头来,原来是身侧人起身时衣袍牵动的风。 但凉风也是真的,不知何时离得最近的雕花窗被推开不少。 看来他是要走。 入夜微凉,越雨的衣裳有点单薄,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与绿迢约定回府的时辰。 裴郁逍的起身提醒了她,临朔没有宵禁的说法,但她回府不宜过晚。 越雨拢了拢衣襟,也正欲离去,低眉间,一个精致的挂饰正摆在两人的座位中间。 裴郁逍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越雨的右侧,懒洋洋地朝着前方开口:“慢着。” 而他前面那人正是薄沂。 薄沂的背影微滞,动作止住。 越雨看看裴郁逍,又看看薄沂。 薄沂没有动静,裴郁逍长身玉立在她半步之遥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等候着。 不懂要唱哪一出,但越雨急着回家。 那是一个银制拼接而成的挂饰,初看恍惚间以为是灯笼状,然而四个面都是桃花的样式,花边向外延伸,如雕如画,勾勒出花瓣盛放的模样,细致的做工让它看起来立体又美观。 她将佩饰捡起来,食指勾住结扣,浅淡的薄荷香裹在空气中袭来,宁神的清香中又似乎中和了雪花微融的冷香。 雅致好闻,却过于冷冽。 原来不是个简单的腰佩,里面还装了香球。 但是这香和外表也太不搭了吧。 桃花佩里不应该是桃花香? 越雨眉心微蹙,由于饮了酒,开口时有点哑:“江少卿,等等。” 声音不低不高,恰好让周围的人能听见。 无人注意到,薄沂眼神一暗,手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 9、第 9 章 越雨支着木椅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周围的烛光燃得充足,坐着的时候没有过多感觉,起身才觉得眼前景似乎随摇曳的烛火虚了一瞬。 也没人告诉她三杯果酒下肚就有点来劲呀。 刚才裴郁逍喝了多少杯来着,步伐怎么如此稳健。 裴郁逍没有第一时间转身,只是侧了下半边身子,回眸望来。 那姑娘将将站定,将手一扬,手心展开,食指间的桃花佩饰随着她掌心的开合垂下,银纹下的流苏轻轻摇摆,很快趋于平稳。 穗子是白红交织的,衬得她的手白嫩如玉。 他腰间原本悬挂佩饰的地方空空如也,结扣不知何时松了,如今到了她的手上。 越雨稍稍歪了下头,下巴一仰,用微小的动作向他示意,不知她想到什么,平淡的脸色多了一丝生动,意有所指地启唇:“少卿面若桃花,身上佩的香却冷冰冰的,不如改换其他芳草,多点人情味。” 越雨记仇似的回应他先前的话。 裴郁逍听出话中暗讽之意,只觉好笑,正想取回香囊,一只手才伸到半空,不远处一道劲风径直朝他袭来。 他眼尾一扫,眸光凌厉起来,那只手一扯一拽,修长的指顺势拢过越雨的手,大掌连同桃花佩坠一起,几乎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 越雨一怔。 薄茧刮过光洁的手背,少年的掌心干燥而温和,传来一缕不属于她的温热。 紧接着,她受到外力的推动,脚步被迫后退,身子往后一跌,坐回了原位。 与此同时,手背上的温度偏离,裴郁逍挡在了她面前,隔绝了横扫而来的疾风。 风静了一瞬,越雨跌坐下来时,晃悠了一下,脑袋撞向身前人的腰间,额角扑至浅粉的锦袍。乌发从他肩头滑至腰后,扫过越雨的面颊。 衣料和发丝同时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和痒意,激得她一颤,清醒了不少。 越雨挪开脸。 行动时,鬓间芙蓉坠地,取代的是簌簌花雨,在空中漫开,有几瓣自少年高束的马尾划过,降落在她的掌心。 少年的衣袍微曳,袖摆翻飞,掠过腰后,细微冷香侵入越雨的鼻端。 与桃花佩如出一辙,但稍显浅淡。 只是少许,却冲淡了残花的余芳,反倒有点沁人心脾。 越雨默默将花瓣蹭掉。 薄沂收了势,开合的伞旋转时,伞面的画艺溶成流水,花瓣满天,晃晕人眼,此时闭合起来,伞尖正对着裴郁逍。 他的伞有点讲究,平日用的油纸伞多是圆钝,这柄却略显尖锐。 转瞬间全场寂静,针落可闻。由于这边的动静,众人的视线齐聚,一时间多余的动作也停住。 越雨睨了一眼,没被帘子遮住的一座当中,有人喂葡萄的手一抖,葡萄自小郎君衣领滑入。 ……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享乐。 “这是做什么?”片刻,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诸如此类场馆不乏有公子哥大打出手的,有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有的是红颜做的不足遭人甩脸子。 说话那人刚一出口便否定了。 这里显然是蓝颜先动的手,在场的小郎君几乎没有近过裴郁逍身,哪里像服务不周的模样? 薄沂忽然出手,可能众人看不清楚,但越雨和萩儿都注意到了,与跳舞不同,明摆着是练武的姿态。若不是裴郁逍拉着越雨骤退,回到座椅,可能真的会被锋利的伞尖伤到。 事情是在越雨喊了裴郁逍一声后才发生的,在此之前薄沂一切行动如常,说明他是认出裴郁逍的身份才会动手。 薄沂一言未发,直直将伞朝裴郁逍刺来,紧阖的伞仿佛像一把利刃。 裴郁逍闲散自然地静立着,直到伞尖够到他只差三尺时,他抬腿勾住摆放酒饮的小台桌腿,往前一甩,小台和杯杯盏盏都尽数砸向薄沂。 见此,薄沂将伞撑开,挡住杯盏。而台面也发挥了作用,隔开了伞的攻势。 桌台摔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杯盏四散,打落到周围其他宾客的座位,酒水在空中划出一条线,浇湿隔壁离得最近的男客。 厢内男客不多,一个打起了架,一个却无辜被殃及,酒洒了一脸,沾湿衣衫,但是他刚想发作,左看右看,对峙的两人一人神色严肃,一人面上悠闲。 显然不是他能插入的氛围。 他责怪的言语卡在喉头不上不下,抖了抖衣上的水渍,快步远离二人的对峙范围。 其他人也幡然醒悟,纷纷逃离座位,生怕被牵连其中。 “就这么急不可耐啊?”裴郁逍拖着散漫的腔调,声音在屋内清晰可闻。 众人步履一顿,小心翼翼地回头,却见裴郁逍环着臂,唇角噙着轻笑。一刹那亮光骤闪,薄沂空着的右手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 泠泠剑光破空而出,剑身弯如蛇,掠过一道弧,直奔裴郁逍。 原来是对薄沂说的,不是指他们溜得快。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越雨没有多言,这显然不是还东西的好时间,她比旁人反应更快一步,移到长椅另一角,然后站起来,迈着略显虚浮的步子往外走。 有好事的人充当观众,扒着门缝看,越雨的意识已经初显朦胧,而且她对打架斗殴兴趣缺缺,没有看热闹的心思。 奈何身边倏地传来一道惊呼。 是萩儿。 她看出越雨状态不对,一路扶着她,但是分心关注着战况。这不看到高潮,就差鼓掌叫好。 原本知道薄沂伞舞厉害,没想到剑术也这么高超,只是他面前的少年,貌似更胜一筹。 越雨鬼使神差地驻足,微侧了下身子,足以看清厢内的情形。 薄沂一手软剑,一手纸伞,双重攻击下,赤手空拳的少年眼中仍是毫无畏惧,轻而易举躲开,手无寸铁明明应是处于下风,可他后退的动作却不显狼狈,反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闲庭散步似的,松弛得当,偶尔还能以手格挡住伞身。 又一道剑光袭来,裴郁逍弯腰险险避开,坐到了椅子上,滑开一段距离,踢开再次迎来的伞柄。那把伞在空中飞了好一会,摔在角落里。 “我这不是想好好陪少卿玩会吗?”薄沂只瞄了一眼那把伞,碍手的东西丢掉了,他反而更能专注使剑。 裴郁逍手放到桌上,支着下颌,不紧不慢地开口:“要一块玩的话,是不是应该袒露下身份?” 他闲适的姿态一敛,眼底锋芒乍泄,冷厉逼人,“你说呢,薄浔?” “薄沂”眸色闪了闪,“我不知道少卿在说什么。” 随后“薄沂”出招更为果断,软剑如银蛇吐信,锐芒所至,烛台上的烛芯被折作两截。眼见剑刃就要劈向裴郁逍的右肩,他侧身闪过,颈项偏了偏,软剑横过他的肩上。 一道丝绸撕裂的声响传来。 在他身畔,自悬梁垂下的绸缎被撕开一角。 少年抬了下眼,长指攥住丝绸,只是轻轻一扯,细长的绸缎尽数收落在他掌中。 他绕了几步,手肘用力,绸缎舒张,卷起孤零零的伞,接着朝薄沂砸去。 原先作装饰用的杏色丝绸被风吹一下就动,但在他手上,直如枪,动若云,听凭他的心意而变幻,偶尔击到薄沂身上,发出近似鞭笞的声响。 远程杀伤力竟然这般大。 当真是“穿得越粉打架越狠”,越雨默默想着。 薄沂用剑格挡,这一空隙被人捕获,长缎猛的飞向他。那一刻,薄沂竟觉得有种气吞山河的壮势朝他袭卷而来。 杏红的丝绸在少年指间缠绕了两圈,另一端卷过薄沂的手,层层攀咬上银白的剑身。 少年眉梢轻扬,暖黄的烛光影影绰绰映在他的面容,浅粉的锦袍,杏色的长绸,无不为那上挑的眼尾添上一丝冶艳。 越雨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胜算已定。 她收回眼,绕过旁人,转身向楼梯走去。 刚出了悬烛馆,便见绿迢迎来,语调扬高,不乏焦躁:“小姐,你可算出来了。” 她边说,边将手头的披风挂到越雨的肩上。若不是瞧见越雨出来了,她便忍不住进去寻人。 绿迢问:“方才我见有巡捕闯入悬烛馆,小姐你没受伤吧?” 越雨揉了下太阳穴,“估计是抓捕犯人的,我又不是,能受什么伤。” 馆内估计已乱成一片,她仓促离开时,有个小伙计抬着一堆盒子正好从她起初待过的雅间出来,越雨问了才知是她抽到的玩意,便让伙计帮忙抬出来。 绿迢见怪不怪地帮忙把东西搬到马车上安置好,越雨谢过伙计,回到马车上。 车夫驾车驶离。 越雨胳膊放在窗边,手撑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小姐你喝酒了?”绿迢离得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 越雨平常和虞酌他们一块出行几乎不会饮酒,今日居然灌了酒。 越雨简短回应:“小酌而已。” 小姐本就不胜酒力,小酌之后有点昏睡也是正常,绿迢不疑有他,垂头间瞧见她指间攥着什么,一串流苏自掌心坠下。绿迢开口:“小姐手上拿的是何物?需不需要我先帮你收好?” 回程还要点时间,若是越雨途中睡着了,难免不会掉下来。 闻言,越雨忽然撑开眼帘,垂眸看向自己的膝头,她的手置于膝上,手掌翻了个面。 结扣上的锦丝缠绕着她的食指,一颗佩坠安详地躺在她手心,银质烧刻的花纹栩栩如生。 难怪这么硌手。 越雨脑门一热,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把人家的东西顺走了。 马车走得有点远了,掉头好像也挺麻烦的。而且那边的架势看起来事情没有那么快结束,想来人家也没有空闲。 越雨默了默,悬烛馆分走她太多心力,回家路上,越雨只觉燃尽了,实在没空想旁的事。 算了,就先这样吧。 “回去后帮我装起来。”越雨把东西给了绿迢,颇像一个甩手掌柜。 绿迢点头,了然于胸。 在绿迢的视角看来,小姐今天领了许多个香囊,但手里唯独拿了这个,方才一直紧紧攥着,想来是珍惜极了。 她回去定要寻个好点的匣子装起来保管。《 》 10、第 10 章 悬烛馆内。 巡捕们姗姗来迟,头一个进到长月厢的巡捕发现,几番激斗已经停歇,疑似薄沂的人被一个少年制服在地,长丝绸绑住了他的手脚,捆得极为严实。 “少将军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呀。” 厢外传来一道明快的声音。 几名巡捕纷纷站成两排,踱步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朱红官服,长得极为俊秀。他进来看见裴郁逍的第一眼,稍愣了愣,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回“薄沂”身上。 裴郁逍做完他交代的事,便走到一旁斜斜倚着柱子,不妨碍他们处理公务。 “薄沂”此时以跪伏的姿态凝视着这个身穿官服的男子,他一步一步走来,仿佛像是无声宣告他这场刺杀的失败。 江续昼拾起那柄软剑,“薄沂,不对,应该称你为薄浔,你的剑术是还不错,可惜遇上的是裴少将军。” “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的裴少将军。” 他口吻遗憾,像是真的替他感到委屈。 薄浔身份已被识破,到这个份上,他哪还能看不出来,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江少卿,至于与他打斗的少年是裴少将军。 没曾想那位姑娘竟也是他们的接应,让他混淆了身份,落进他们的圈套当中。 薄浔不挣扎了,“既然你们能找到悬烛馆来,想必已经查清事实,杀了段淙和韦照康的人是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很有骨气。”江续昼俯视着他,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食指摇了摇,反驳道:“可惜错了,不是你。” “是你的胞兄,薄沂。” 江续昼说得缓慢,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薄浔的心尖剜上一刀,让他面色一僵。 京中两名官员接连自戕,其中关键是他们同样用剑。原先初步断案,段淙是由于负债累累,无以偿还,奈何债方催得严,他不堪重负夜半提剑自杀,妻子醒后急忙报官,债主那边也声称若是告发他知法犯法,他便以死相挟,所以自杀行为大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另一位是韦照康,一日他买了芙蓉花回家,三日过后自杀而亡,仵作查出芙蓉花土壤里含致幻的迷药,他是吸食迷药后生出梦魇自裁而亡。而卖花的花匠去采花时不慎摔下山,无故身亡,死无对证。 交到大理寺时,负责两案的人在卷宗查出了其中疑窦。 顺藤摸瓜发现与薄沂有关。 于是江续昼早早便派人盯紧薄沂的动向,薄浔也在观察列中。 “既然查过我们,那你们应该知道,薄沂就是一个武功不高的废物,我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为朝廷消灭两条害虫而已。”薄浔说道。 说的不错,薄浔的确有这个资本。 二人是孪生兄弟,薄浔住在城西偏远处,两人幼时浪迹江湖,学过一段时间剑术,但薄沂更喜欢柔软的舞蹈,而薄浔痴迷剑术,一直暗中做着劣等杀手的勾当。 “既如此,你为何要将薄沂悄悄送出去呢?”江续昼漠视着他,不带感情地说,“其实你伪造成薄沂,顺水推舟让他以你的身份出城,我们是不会发现的。只是你着急了点,让文绾也出了城,我可是特地让他二人跑远了点才追上去的,你追我赶虽然有意思,可实在费时间。” 薄浔死死地瞪着他,要不是临时才知道旧案重审,他断不会听了那女人的哭诉,安排她一同离城。至于薄沂,是薄浔使了点伎俩,骗过了他,薄沂原先还不清楚大理寺翻案复审一事。 至于现在……薄浔功亏一篑,薄沂自然也知晓了。 “二人已在大理寺,放心,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江续昼眉眼带笑,却瘆人得很。 薄浔心里一凉,被巡捕押了出去。 众人散去,厢内便只余江续昼和裴郁逍,江续昼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吊儿郎当地开口:“兄弟二人倒是感情甚笃。” 弟弟宁愿站出来为哥哥顶罪,好让哥嫂双飞。 死的两名官员恶行诸多,可谋杀也是事实,他们办案只能秉公执法。 不过之后事情如何都是交给大理寺处理,裴郁逍只是顺手帮忙蹲个人罢了。 “不过我瞅着你怎么不是很高兴?实在不成今日的消费我都替你结了。” 裴郁逍不置可否,眉梢轻挑,仿佛在问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在来之前,江续昼承诺悬烛馆是寻常酒馆,但刻意没有厘清这些长月厢的事。知道裴郁逍不喜这种场合,还待了那么久,定然对他怀有怨怼。 江续昼心虚道:“这不是最近大理寺卿告老还乡了,最近忙的活儿有点多,你又值婚期,是个大闲人,找你帮忙最好不过。咱俩谁跟谁啊。” 江续昼新任大理寺少卿没多久,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他着手调查、受理多起京中疑案,忙得和田里的牛一样辛勤,刚从城外赶回,脸上略带倦意,眼底一片乌青。 “我也没说不帮。”裴郁逍难得解释。 江续昼脸上多了层笑,生硬转折道:“说起来,上回被你吓晕的姑娘有消息了吗?” 闻言,裴郁逍的目光悠悠落到了东南方的座上,是他和越雨坐过的那张长椅,如今空无一人,酒盏在打斗时掀翻在地,四处凌乱。 他的脑海蓦地浮现一张素净小巧的面容,少女仰头饮下一口酒,旋即歪着头,诧然地看着他,粉唇微启: “难不成——你是第一次被人摸?” 尾音上挑,却毫无撩拨的意味,只有满满的疑惑和探究,以及一缕不易察觉的挑衅,眼底掺着明晃晃的胜负欲,和最初敷衍道声不是故意的态度迥然不同。 现下想来她后面的每一句话都在得寸进尺。 裴郁逍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冷硬地开口:“今日见到了。” 像是能预知江续昼下一句话要问什么,裴郁逍又接着道:“气壮如牛,健步若飞。” 江续昼的确想问她如何,听到后嘴角一抽:“哪有你这么形容姑娘家的?何况还是个貌美如花清纯无害的年轻姑娘。罢了,你没再把人吓到就不错了。” 有时候江续昼觉得裴郁逍比他还吓人,他只有遇上工作相关的事情时才会转变情绪,而裴郁逍不同,平时冷冷清清的,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好招惹的感觉。 只不过今日—— 江续昼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甚少穿如此华艳的颜色。”他默了默,“还挺衬你,让人瞧着只觉秋天都明媚了。” 这还要拜裴夫人所赐,回京之后给他又是量尺寸又是选锦缎的,把往年积压的过时绸缎去掉,还请了知名绣娘,以时兴的花样和布料规格打底,给他做了不少衣裳。 由于裴郁逍的衣柜只有单一的黑或者白,裴夫人便做了主,尽选一些鲜艳的色泽。今日这套是特意让下人备上的,美名其曰让他提前适应一下接近婚服的配色。 江续昼日常穿着花哨,尽显矜贵奢靡,这么一想,他便洋洋自得地猜测:“说,是不是刻意为之?这身装扮与江少卿这个身份可谓是相当匹配。” 裴郁逍斜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两人并肩往楼外走,迈了几步之后,江续昼步伐逐渐落后,古怪地抬眉道:“同你站一块,倒像是领了个小郎君回家似的。” 裴郁逍眉宇凝滞,心底升起一抹怪异,“下次不穿了。” 落下一句话,大步走远。 “等等我。”江续昼东张西望地看了下附近,确认没有出现熟悉的女子身影,赶忙追上裴郁逍,“那你大婚之日的红袍还要更鲜艳,不还是得穿?” 江续昼勾住裴郁逍的肩,“话说回来,你今夜见到那个谁,她有没有说什么。” 裴郁逍想了下,他说的人应是对接暗号的女子。 裴郁逍不以为意地回,“她说不想见你。” 江续昼一听就有话要说了:“啧,我还不想见她呢!你不知道,我一直把她当朋友,可她对我好像有别的想法,本来纯粹的关系染上一层旖旎,大家都一样尴尬,多一面不如少一面。” 江续昼自知擅长与女子打交道,但这样还是头一回。不过这次的事情确实受云谲帮助良多,他话说虽这么说,心底却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时间道谢,顺道说清楚来。 像这样不清不楚的着实让人为难。 裴郁逍回到府上时,裴夫人正在大厅等候。 遥遥看见归来的挺拔人影,少年人风华正茂,裁剪服帖的衣衫衬得人愈加耀眼。裴夫人对自己的眼光感到满意之至。 “逍儿,过来挑个礼物。”裴夫人向他招手。 裴夫人是个端庄柔婉的女子,几年未见,容貌却像未曾变过,与记忆中一般。 “母亲。”裴郁逍走近后,先是向她问好。 苏管家给下人使了个眼色,十个下人齐齐托着一个匣子上前。 裴郁逍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含笑道:“随意选。” 盒子工艺相似,大小不一,想来是为了适配里面物品的尺寸。每个都是封闭的,看不出门道。 裴郁逍撩起眼皮,随手指了一个匣子。 恰恰是最小的一个。 裴夫人见此,倒是有点意外:“怎么选这个?” 裴郁逍极轻地叹息:“这些礼物怕不是给我挑的吧?” 自裴郁逍回京后,两人像斗智斗勇一样,一天找他做这个,一天让他弄那个,如果是给他准备的东西,母亲应当是直接摊牌给他瞧喜不喜欢。 但这个阵势,与布置喜房问他意见时如出一辙,譬如那床喜被,裴夫人会挑出几款不同的花色,问他选哪个好。 “其他的都收起来吧,等少夫人入府后再送过去。”裴夫人袖子一挥。 苏管家特地留下裴郁逍挑选的匣子,屏退其他人。 “公子,夫人去年就让琅轩阁定制了这些首饰,是专程为少夫人准备的。”苏管家见缝插针似的出声,并且将匣子打开展示。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赞许。作为在裴家待了数十年的管家,他明显很有眼力见。若是指望裴郁逍亲自去挑选,不知要到何时,裴夫人索性把这些细节也包办了。 裴郁逍扫了一眼,是一对金镶蝶点翠耳坠。 但两个耳饰却不尽然相同,双蝶翩翩欲飞,蝶翼方向相反,一边悬着流苏,一边悬着红玉珠。 “我已经递了拜帖,明日你便将礼送去越家。”裴夫人对着裴郁逍吩咐道。 明明成亲应走的步骤都走得差不多了,聘礼也送过了,但是裴郁逍瞥见母亲异常坚定的神色,便不再辩驳。 “距离成亲还有十来日,若是正巧见到越小姐,你要识点礼数,切勿逾越。”裴夫人交代道,“越家小姐是个端庄沉稳的,你还得改改这个不端不正的做派,免得惊扰到人家。” 感情是想让他趁此机会见一见越家小姐。 虽说婚前双方尽量不要见面,但裴夫人许久未见越雨,想来裴郁逍更是没见过。自己儿子什么脾性,裴夫人清楚得很。 裴郁逍自小便甚少交友,独来独往的,也就江续昼一人靠近。临朔的公子哥们都有自己的圈子,平日一起玩也不会叫他。 且不说这些大户少爷,便是什么绝色女子,裴郁逍也一点都不会多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军营和一群大汉待久了,使得他不近女色,但裴夫人宁愿深信他是年纪太轻,对男女之情还不开窍。 虽然裴郁逍长得愈发出挑英俊,性子也坚毅沉稳不少,但是比幼时更加孤寂冷冽。 裴夫人能看得出来,她自顾自定下的这桩婚事于裴郁逍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听从她的安排罢了,兴许他从未考虑过要与什么样的人相伴终生。 裴夫人为此感到担忧,离婚期越近,她夜里越会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件事是对是错,届时他们二人会不会相看两相厌。 于是她想到一个方法,让他俩提前交流一下也不是坏事。 而且男方就是要主动些才有用。 裴夫人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记得多说话,不要这般沉闷,更不要摆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脸色。 听到她话中的某个字眼,裴郁逍眉间微拧,耐着性子听完,裴夫人才肯放他回去。 裴郁逍住在旌霞院,院子极大,摆放道具的屋子里收集了不少木材。他在柜架上取出工具,将袖子挽起,继续先前未完成的木工。 他丈量好尺寸,用刻刀在门楣上修修补补。 许久,半扇木门初见雏形。 裴郁逍用手刮掉木屑,纵览一眼,厚度大小与屏风门类似,稍显轻薄,透光格栅上的檩条拼合出细纹,形如冰裂。 下人过来回禀:“公子,已经备好热水了。” 裴郁逍收好工具,起身去往盥洗室。净手,擦干后,他的手移到腰侧,正要解开腰带,动作倏地一滞。 低眸看去,腰间只悬着一块成色尚好的佩玉。 裴夫人喜欢各式各样的佩饰,也寻了不少新奇样式,今日这款桃花说是特地为他祈福的,能保平安,让他时常佩戴。 裴郁逍不喜欢这个桃花式样的,但哪曾想才一日不到,保不保平安还没见效,他的桃花却是不见了。 裴郁逍的目光掠过原本扣着佩坠的位置,顿了顿,手中宽衣的动作继续,腰带一松,喉间溢出一声很低的“啧”。《 》 11、第 11 章 果酒对于滴酒不沾却不知酒量的人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以至于越雨回到府后便早早睡下。昨夜越雨回来时,蒲叔便告知她今日虞酌设了宴,要请她过府一叙。 虞酌每次邀请她出去玩的理由都相差不大,要么是找到什么名厨在自家设宴,要么是虞家哪间饭馆又开张了,要么就是程新序满十九岁生辰过半了需要庆祝一下。 至于为什么是程新序,虞酌的回答是提及年龄只会觉得年长了,今年笑纹又深了,所以她要拿程新序或李泊渚来说事。 越雨同往常一样,没有拒绝,梳洗一番便准备出门,临行前还让绿迢捎上昨夜拿到的那几个香囊。 “小姐,其实如果你喜欢悬烛馆所制的小玩意,可以直接去他们店里买,还能任挑任选。”绿迢知道有五个香囊的时候,她欲言又止,又不想扫兴,烦恼了一夜,才禁不住提醒越雨,“小姐上回从悬烛馆回来,也带了一堆绣帕,纵使悬烛馆的绣娘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可投烛花出去的却比这些贵重多了。” 虽然这次的香囊好似比绣帕要好一点,但也只有一丁点。 绿迢实在是不明白越雨为何对此情有独钟。 开盲抽就是碰运气,愿赌服输,越雨心态稳如狗,只是没料到越大小姐手气和她一样臭,估计除了开出一个长月,其他都是悬烛馆周边。既然越小姐没有抽中长月烛的话,那她又是怎么过来的呢?而且萩儿说过,长月烛不在悬烛馆,只有老板清楚具体的位置。又或者说,她去悬烛馆那会,以其他方式取得了长月烛。 思绪迟钝了片刻,像是有一团丝线缠绕在脑海,越绕越难厘清。 但是越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越雨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悬烛馆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只是她去了一趟也没找到答案,看来后面还是得找个机会再去。 越雨垂眸,掩去眼底情绪,边上马车,边答非所问地回复绿迢:“绿迢,你不明白,盲抽的快乐,还有夜场的刺激。” 越雨摸了摸她的头,“有机会带你见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越雨在内心点头赞赏自己,她觉得她的举动格外成熟,就像之前隔壁床的姐姐对她那样。 听她的语气没有多激动,只是眼神亮了一顺。绿迢心想,小姐偶尔说话总是高深莫测的。 初秋的风清爽,却不宜多吹,车帘被绿迢拉上。越雨乘坐的马车刚过了街口转角,反方向处,一架黑檀木马车正好朝越府驶来。 越雨是第二个到的。 虞家要比越府大许多,据虞酌所说,这只是他们在京城的一隅居住地,换言之,只是首富日常居住的豪宅之一,她家在滟鸣山上还有一座更大的山庄。 那里有闻名天下的汤泉、震撼壮观的瀑布,以及如人间仙境的雾凇云海。虞酌一脸神秘,说好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邀请他们过去玩。 程新序刚到的时候,虞酌正激情描述滟鸣山的绝妙之处,他不以为然地打断她:“不就是会下雪的山,有什么好稀奇的。听我的,我这有一个有趣的案子。” 屋内关了几扇窗,只留门口和靠近门的两扇,他快步走来,脸上有点冒汗,用手扇了扇风,试图降温,见桌面摆着一杯茶,便大咧咧地喝了。 “程新序你居然打断我的话,要是编不出有趣的事,小心我扁你——”虞酌眯着眼吓唬他,眼神瞥向他手持的茶盏,话音一转,“你好好的干嘛喝我的茶!” “我渴了当然要喝水!这放在桌上我哪知道是你的。”程新序理直气壮地回,脸上却蓦地升温,手中的茶盏顿时如烫手般被他搁回桌上,余茶都洒出来一滴。 其实这个误会是这样的。 最先虞酌喝口茶说着话就激动站起来,于是摆茶盏的位置便偏向了右侧,程新序就坐在她右侧,顺手便喝了剩下半盏茶。 二人理顺思路,一时都不知道怪谁。 “好了好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李泊渚出来打圆场,手疾眼快地拿了一个杯子给她斟茶,又抬头瞅了眼程新序,“什么有趣的案子?” 果然一个团体不能缺少和事佬和捧场王,越雨深以为意。先前只有他们三人的时候,大部分是虞酌在聊,李泊渚边听边回,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李泊渚作为第一个来的人,估计已经和虞酌聊了好一会,仍是不厌其烦。 越雨就不一样了,她话少,也没有什么话可回,偶尔也怕回的不好,坏了人的兴致。 这不,有人转移话题,刚才的岔子就轻易略过去了。 “我今早便被拉去大理寺了,你猜怎么着,让我给人看病,我一瞧,这人此前受过重伤,伤他的人功夫极高,年纪轻轻的,心脉受损,怕是没有多少好日子过了。”程新序说到后面时,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越雨,其他两人也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越雨低头喝茶,面上无喜无悲,看起来当真像听故事一样,倒是没注意到他们三人微妙的神情。 “然后呢?”虞酌激起了兴趣。 程新序仰着下巴,故弄玄虚地说:“你们猜是谁?” “最近那两起自杀案,听说过没?” “略有耳闻。”李泊渚点头。 “什么?”虞酌不解。 “就是之前和你提到的养花自杀那个。” “哦,那还有一个呢?” 程新序也不卖关子了,把来龙去脉简略和他们讲了下,去除了一些比较机密的部分。 先说回韦照康和段淙,两名官员品阶都不高,有一个共同的喜好,那就是博戏,半个月前同时去过同一家酒馆。这家酒馆做着博戏的地下营生,二人因此相识,而段淙之妻和韦照康也因此有了交集。 文绾嫁妆早已被段淙尽数薅空,不肯给他钱财,平日总是遭到段淙暴力行为。大理寺的人在韦家翻出了借据,段韦二人达成了某种交易,文绾被段淙下了软筋散,入夜,韦照康悄无声息进了段家。 从段淙之妻文绾查起,循着蛛丝马迹,发现文绾在年前来过悬烛馆,与薄沂关系不同寻常。 薄沂大有可能,就是文绾在外面的情人。 而那一夜,在悬烛馆的薄沂伞舞不如以往,像失了灵魂般僵硬,宾客兴致缺缺,他们不知道,取代薄沂的人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薄浔。 两人长得相像,薄浔熟知薄沂,除了伞舞不见得完全如出一辙,其他薄沂能做的,他都能做得神似。 近来几个月都有几天是薄浔上台,因为通常那几日薄沂会与文绾私会。可是那一夜段淙没有出去赌钱,文绾也没有出府,薄沂及时赶到,避免文绾的惨剧发生。同一夜,他将段淙杀害,伪造成自戕的手法。 完全是一场情杀案。 韦照康最先便被薄沂砸晕,是以被毫不知情地扔了出去,段淙一死百了,后来债主逼债文绾,韦照康也拿出借据趁机揩油,薄沂便起了杀心。 “芙蓉花土壤里有许多致幻迷药,但究竟是韦照康买花回来后才下的,还是买花前就有的,这点一开始有点争议。” 之前他们查过花匠,发现那日下过绵延秋雨,路泞泥松,花匠坠崖实属意外。另外据查验,在韦家院前栽种的新树下找到了翻泥的铁锹,雨淋湿了土壤表面,但铁锹上沾的细微浮粉却残留在厚土里。所以迷药应该是在花带回家后才下进花盆肥料里的,然后工具都被藏了起来,为的就是营造幻觉自杀的现象。 接连刺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我今日看诊那个就是薄沂的弟弟,薄浔,兄弟二人长得是真像啊,难怪可以想到瞒天过海这一招。”程新序道,“想来薄浔自知命数不长,才决定替兄顶罪。” 段淙家中有一柄短剑,想来是被这把剑杀了的,而杀了韦照康的那把剑却未找着,应是被薄浔藏了起来,当做自己的“罪证”。因为只有他历来□□时都惯用剑,而且都是一剑毙命的手法。 他昨夜刻意用剑,也是想露出马脚将嫌疑往自己身上引。 没想到昨晚亲眼目睹的事情这么快便成为了饭后闲谈,越雨有点唏嘘。 虞酌忽然想起什么,惊道:“这个薄沂,就是伞舞一绝的那个薄沂?” “正是。”程新序对她这样见怪不怪。 “可恶啊,我还没有去过悬烛馆呢!”虞酌失望,“可他是为爱付出的,还怪可怜的。而且那两个人分明咎由自取,领着俸禄做坏事。” 韦照康平日里就欺男霸女,段淙家暴,二人没有一个好的。 “我看文绾与他交情颇深,想来是在嫁与段淙前就与其认识,可是缘分这种东西,真说不准。”程新序也略微感叹。 “不止,还有人的背景。”李泊渚补充道。 若不是文绾家道中落,也不至于会嫁给段淙,更不会被他当做礼物送给韦照康赏乐。 薄沂这般,对她来说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想来她以后每回看见伞,都会想起这个男子吧。 虞酌咬了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阿雨,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越雨没有瞒他们:“哦,因为昨夜我就在悬烛馆。” 三道异口同声的“什么”冲进她的耳道。 “你昨夜去了悬烛馆?”虞酌险些喷出来。 越雨应了声“对”,手指向旁边空台上的盒子,“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先不说礼物,你居然自己偷偷去!”虞酌仿佛尝到了背叛的滋味,一脸哭诉,“说好一起去的呢?” 越雨还真不知道,并且她还去了两趟,若是虞酌知道,难免会火上浇油。思及此,只好温吞道:“我就是先去踩点,下次一定叫你。” “你说的哦,下回可不许骗我。”虞酌表情勉强。 越雨不会哄人,好在她这一套虞酌还算受用。 程新序和李泊渚早就自行挑选了,提醒一声:“你再不来挑就剩丑的了。” 虞酌虽然伤心,但礼物还是得要的,“放肆,我还没挑,你们倒是选上了。” 每人随机挑了一个盒子,纷纷打开看,程新序是一个橘粉色绣并蒂莲的,他当下就不乐意了,准备翻翻其他盒子,“我不想要这个。” “哪有你这样的。”虞酌说完,打开看见自己的是一个深青色的,她也不乐意了,图案都不看就说:“我也不要。” 李泊渚:“你俩都半斤八两。” 说着,他缓慢打开手上的盒子,是个翡翠镂富贵纹的,他默了默:“我觉得我也可以换一个。” 越雨:“……” 她没有看过,不知道原来每个盒子装的都是不同款式,还以为是悬烛馆工厂清一色批发的。 虞酌已经打开一个新的,看了眼,便拿到越雨跟前,“这个也太喜庆了,阿雨你留着吧,大喜之日还能佩戴。”虞酌道。 盒子内盛着一个鎏金嵌朱红如意纹的金制环扣,结扣呈蝶形,结下坠着几粒红玉珠,珠玉又衔着渐变的赤金色流苏。 虞酌取出来,放在手中晃了下,随后递给越雨:“还蛮好看的,绣工也不错,我们仨挑别的,这个阿雨拿着。” 程新序眼中一亮:“这个属实好看,里面好像也能佩香,一举多得。” 佩饰左右晃动,珠玉相撞,流苏也兀自飘荡起来。 越雨蓦地想起那缕白红相间的流穗,悬在腰带上时并不会有这般幅度的晃动,只是服帖地挂在那人劲瘦的腰间。 只有被风牵动时,偶尔会有几丝轻轻漾动。 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起他。 越雨眉心蹙得更紧了,从虞酌手中接过东西,并不做声。 最后一个是扇形柳枝编丝燕状结扣,镂空却立体的图案,看起来简朴素淡。 虞酌出声:“我就要这个了,最近的衣裳都比较简单,正好合适。” 越雨终于想清是为什么了。 她那款朱红如意纹的和虞酌手上扇形的都和裴郁逍那款工艺相似,全是拼接而成的,四面环环相接而成,镂空纹饰,和传统的布料香囊不同,多了几分新颖和创意。 联想到他也出现在悬烛馆,越雨瞬间明白了。 这些像文创系列的东西,估计都是悬烛馆出品的。 “那你那个深青色的给我吧。”李泊渚开口,深青色的香囊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刺绣白鹤,他瞧着还挺顺眼的。 “那我要这个。”程新序夺过李泊渚手上的翡翠绿色香囊,“我就喜欢这种庸俗的。” 他又接着道:“对了,正好我家最近进了新的药草,给你们都制点装进香囊里。” 虞酌提要求:“我要好闻点的。” 李泊渚:“不要太浓。” 越雨紧跟其后:“我也。” 程新序看向越雨,“话说起来,昨日江少卿也在悬烛馆,你可见到了?” 越雨眉心微动,“见到了。” 想了想,越雨补充道:“上次马场的事已经说清了。” 应该算是说清了吧?越雨抿了抿唇,心底却有点不确定。 “他这人是不是还挺好的?”程新序说,“虽然之前就认识,但是最近跟着他做事,才发现人还不错,想来他真心交的朋友应该也不会太差。” 程新序是在说裴郁逍。 虞酌反驳:“你怎么就看得出他交的朋友行啊?” 程新序打量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你看,我这个人品行不错,所以交的朋友也不错。” 虞酌寻思好像有理。 李泊渚叹道:“原来我们只是顺带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虞酌醍醐灌顶,怒道:“应该是说我们本身都很好,所以才会成为朋友,才不是因为你个人因素。” 程新序心虚极了。 越雨点了点头,像是赞同虞酌的话,说出口的确实另一件事,“我也觉得,不能按照同一类人来说。” “怎么?江少卿给你的印象很差吗?”李泊渚问道。 “他啊……”越雨顿了顿,思考用词,“花哨骚包,锱铢必较。” 程新序琢磨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好似事实也如此。《 》 12、第 12 章 这边吆喝着上菜摆盘,越府那边半天便迎来了几位客人。 裴郁逍送完礼后与越明桉闲聊了几句,并未留下用饭。越明桉本想唤越雨出来,遥遥见一眼也好,奈何听管家说不到午时她便去了虞家,只好歉疚道了声让他见笑了。 像这般来送信物,亲手交到那人手中才好,裴郁逍本就不是出自自己心意,对此也不太介怀。 当了多年的贴身随从,游焕能察觉到几分主子的心思,是以将另外一些见面礼放下后,便随裴郁逍出了候客厅。 “表小姐等等,老爷正在见客,您还是别过去那么快啊!”不远处传来一道沉厚的嗓音,听起来是一位老仆从的。 越府的厅堂前有一条回廊,裴郁逍此时正准备走到回廊尽头,转角处,一个身影由于快步而来,对于来人始料未及,步伐未及时停下。 眼看着两方就要撞上,裴郁逍眉梢微拧,稍稍侧了下身,和来人擦肩而过。 而那人愣了下,险些扑向廊柱。 老仆吭哧吭哧地追在后面:“表小姐,夜里下过雨,可别在廊下跑,小心路滑啊!” 他抬头看清裴郁逍后,忙作揖行礼:“见过少将军。” 原本活跃的少女堪堪停下步子,忽地正色起来,抚平鬓角乱丝,柔声细语开口:“见过裴少将军。” 裴郁逍淡淡颔首,便打算挪开步伐,却见她挡在了跟前。 “少将军今日来府是做什么的呀?”孟枝晴笑意盈盈地抬头看他,两眼带着好奇的光。 刚才走得太快,匆匆忙忙的一瞥已经惊为天人,如今站近了点,发现这位少年将军生得着实貌美,面如雪后新阳,一袭蓝袍如初凝的深空,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 她见过行军的将士,他们多是不在乎形象,风尘仆仆,腿脚靴底都沾满泥垢,粗糙得不得了。 裴郁逍却不一样了,她有一种即便他穿素衣麻布也依旧风华绝代的感觉。 拉近的距离和这般不设防的打量都让裴郁逍略感不适,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口吻疏离:“送礼。” “可是我听闻表姐出府去玩了,我第一天来也没见着她影儿,难得来京城,我还想让她带我逛逛。”她转了下脚尖,像是枝头上的雀,活泼得很,丝滑转折,“少将军可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不知。”裴郁逍不带情绪地回言。 孟枝晴又道:“表姐总是和那几个好友待在一块,其中两个还是外男。我听说少将军至今和表姐还没见上一面,要不你与我去寻表姐吧?也许我知道她在哪。” 说是这么说,却让人觉得她话中有话。 像是意有所指地突出越雨顽劣,临近婚期仍往外跑,而且还爱和外男搭在一起。 裴郁逍简短回道:“不必了。” 裴郁逍对旁人的耐心向来不多,于是出发前裴母再三叮咛让他客气行事。 游焕看出来这点,便上前一步提醒道:“公子,我们该走了。” 裴郁逍点头,临行前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微勾,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我与她总会相见的,不急于一时。” 话音一落,袍摆掠过转角,清隽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孟枝晴始终盯着那处,手却置于心口,感受到一下又一下急促的跳动,能说会道的人头一回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形容此刻的感觉。 一旁忐忑许久的老仆终于有开口的空隙了,抓紧道;“表小姐,我们过去见老爷吧?” “不急,我娘还没来呢。”孟枝晴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道。 一位妇人沿着孟枝晴来时的路缓步走来,刚进府门,下人说越明桉正在招待裴郁逍,便打算先带她们母女参观一番。越雨母亲去世早,作为越母唯一的姊妹,贺含馨此番携女来京是为了陪越雨出嫁。 二人住进越府,本该去为他们准备的院子收拾一番,但孟枝晴听闻下人的话,便说要先去问候姨父,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越明桉在候客厅,贺含馨在丫鬟的引领下往这边走来。 路上,两位年轻的男子经过,她悄悄打量了一眼,眼中泛起惊艳。 为首的少年微侧了侧颈,朝她轻轻颔首,以示问候。 没来得及多看,二人便迈着大步出了府。 贺含馨悻悻地收回眼。 寻到女儿的时候,孟枝晴已经雀跃地和她说起刚才的少年,“娘你见着了吗?刚才表姐的未婚夫往门口走了。” “见着了,真是一表人才。”贺含馨评价。 “真羡慕表姐啊。”孟枝晴叹了声。 孟枝晴如今十七岁,正值出嫁的年纪。家里给她物色了几个好人家,孟父最为满意的还是一个年近三十的新进士。 此人还是他们家乡唯一一个考上进士的,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知识渊博,入仕之后加官进爵的机会颇大。 孟父满意并不代表她满意。 尤其是得知这个不太亲近、甚至没见过几次的表姐即将嫁给一个名当户对、年纪轻轻便军功在身的小将军时,孟枝晴更不满意了。 贺含馨哪能不知女儿的心事,只是以孟家如今的门第,孟枝晴能入进士的眼都算不错了。 贺含馨又想到了自己。 当初她的姐姐贺含绮出嫁时,越明桉还是个地方小官,谁知道成亲没多久便调回京中任职,诞下越雨之后更是逐步高升,一路坦途。 如今他们来京中,不言明的话,倒像是投靠似的。 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贺含馨心中也不是滋味。 毕竟当初两女同时说亲,是她觉着越明桉官位小,否决了越明桉,而姐姐瞧着他眉眼温良,便指了他。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她嫁进孟家,夫君却贬职到接壤边境的县乡,举家迁至穷乡僻壤,连来京路上都耗了一个多月。而贺含绮死后,越明桉并未续弦,膝下只有她生下的一对儿女,情深天地可鉴。 也正是因为越府没有年长女眷,而她又是贺含绮亲厚的姊妹,越雨唯一的小姨,只好应下越明桉的请求,来送越雨出嫁。 母女各怀心思,还是贺含馨先收敛情绪,嘱咐女儿:“走吧,进去记得注意礼仪。” …… 越雨被虞酌拉着讨论了几个时辰的悬烛馆小郎君,待到暮色四合,又用过晚饭之后,才赶着天黑回到家。 蒲叔前来是通知她去见越明桉的,“小姐回来正好,老爷正寻您呢。” 越明桉最近忙得不见人影,越雨很少见到这个父亲,既然提出要见她,固然是有事相商,还未等她问蒲叔,蒲叔便主动告知了:“今日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孟夫人和表小姐到府上来了。” 这事越雨略有耳闻,知道二人的身份。 蒲叔又道:“另外,将军府来送礼了,而且还是裴公子亲自来的。” 越雨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呢? 这话说得漠不关心,让人不知如何接,蒲叔却只怔了一怔,便说:“小姐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前院向来用来招待客人,如今宽敞的厅前又摆置了几个箱匣,越雨看着这阵仗一阵疑惑。 越明桉袖子一摆,指了指数个箱子,“今日少将军带来了些礼物来访。” 越雨记得前阵子府上忙前忙后的,婚期都定了,自然不可能没有下聘一说,那为何又送礼?尽管眼前这些看起来不如先前多。 越明桉看出她的不解,于是道:“这可不一般,都是从西南运回来的好东西,少将军念及我们家才亲自送到府上。” 他看了看越雨若有所思的神情,又道:“待会自己挑挑有什么新奇玩意是你喜欢的,还有这个,是给你的信物。” 语毕,越明桉有些许忍俊不禁。 蒲叔却是笑得脸上都浮现了褶子,“少将军的情意虽在,但果真是年纪轻,脸皮薄,等不及见小姐便让老爷转交,难道不知这定情信物亲自送到姑娘手上更有意义?” 越雨听到某些关键词,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越明桉否决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他在西境待久了,那军中都是些粗老爷们,能懂什么。他既心念阿雨,也算有心了。” 此时的越明桉像极了在强行安利。 越雨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盒子,鎏金嵌玉的外表精美,雕纹繁复,格外赏心悦目,盒子极小,看起来是装首饰的。她拨弄了一下才打开盖子,与她的反应截然相反的是,越明桉和蒲叔一脸期待。越雨回来前,他们都没有打开盒子。 匣内空间狭小,一层丝布隔着漆木底,正好容得下一对金点翠雕蝶耳坠。 嵌于其上的靛蓝蝴蝶翩翩,蝶翼镀金,一边自然垂下的赤色玛瑙珠链缀着微光,另一边垂下的流苏细而灵动。 绿迢一时被耳饰迷住,越明桉和蒲叔眼中也不乏赞叹。蒲叔道:“耳环乃倾心之物,少将军选的妙。” 越雨沉吟片刻,只觉好笑。她眉梢微微上挑,语中明讽:“可是我并没有耳洞,看来少将军也没有父亲说的这么上心。” 越明桉嘴角的弧度逐渐平缓,面上浮现一丝尴尬。 绿迢收回眼,也道:“姑娘自幼怕疼,夫人心疼她,姑娘便未曾穿过耳。” 殷朝民风开放,琳琅华饰流行于女眷当中,姑娘幼时穿耳洞本就寻常。只是后来越夫人去世,家中便没有年长的女眷为越雨穿耳洞。 “是啊。”厅外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阿姐都没有环痕,戴什么耳环。” 来人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脸颊上还留着孩童的圆润,长相与越明桉有几分相似,眼眸黑亮,带着些许坦荡和稚气。 他轻嗤一声:“姐夫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越明桉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后才回道:“没耳洞也无妨,日后便有了。” 越雨愣了愣,似乎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越明桉仁慈地看着她并拍了拍她的肩,“阿雨如今长大了,这点疼怕什么。你小姨正好到了府上,便让她帮你穿耳罢。” “父亲,我有一事不明。” 穿耳是小事,只是有一事她云里雾里的,这时越明桉闲暇,她便直接问了:“女儿自幼身子差,许多人知道我是个病秧子,为何还要嫁人呢?” 越明桉难得沉吟。 户部尚书一职空缺,他调来户部累积资历,如今才有了晋升的机会,尚书一职假以时日就会落到他身上。然而近年来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朝野暗中早已动荡,几位皇子私下较劲逐步变成明面相争。 昌文侯庶长子、昭武伯庶子、吏部侍郎嫡子都暗示过求娶越雨的心思,但是他知晓,这些庶子嫡子都没有什么长处,只是背后各有其人,真正的心思不过是将越雨当做缓兵之计,两家绑在一起后便等同于一艘船上的人。即便越明桉拿越雨病弱来拒绝,也顶不住施压,他们根本不在乎越雨,若是过个几年越雨不幸去世,再娶再纳都不是大事。 用联姻来拉拢资和巩固势力向来正常不过。 越明桉不愿把女儿当做牺牲品。 于是与裴家这纸陈年婚事便有了实效。 裴郁逍家世清白,裴母又与贺含绮有姐妹情谊,承诺会照顾越雨周全,裴郁逍又是个懂礼数的,想来她嫁过去不会受到委屈。再言,权宜之计未必不是长久之计。 像越雨这种情况的不乏例子,活个数十年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向来不会觉得自己女儿是没有福气之人。 而且两人郎才女貌,实为佳偶。越明桉想象了一下裴郁逍和越雨站在一块的画面,觉得养眼极了。 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他不同,他是岳丈。 越明桉心里一时间想了很多,面上却不显,神情多了几分认真,看着越雨说:“裴郁逍是良配,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与你母亲也是婚后才鹣鲽情深。” “阿姐应当只是因为快离家而伤心,并不是不愿嫁给裴公子。”越燃眨着眼道,“阿姐不是自幼就心仪他吗?” 越雨睁大了眼眸。 越明桉、蒲叔、绿迢也睁大了眼。 这是什么瓜? “应该是八九年前的事,那会他还在临朔。” “你还藏了他的信物。” “但是被我当成垃圾烧了。” 越雨问:“什么信物?” 越燃:“夫子交代的功课。” “……” 是大家都少了一段记忆吗? 怎么感觉这娃子说的那么不真实。 裴郁逍离京前和他这个年纪相当,按理说两家也没有什么来往,他与越雨二人没有什么瓜葛。 越小姐十岁出头就搞暗恋了? 还有谁家好人的信物是作业的? 越雨觉得越燃说的话不尽然可信。 因为方才越燃说完没多久便目不转睛地看向她,似乎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越雨没有错过他眼神里的得意,还有一丝可以称为“敌意”的情绪,但很快就消逝。 她眨了下眼,希望是自己会错意。 小孩说话,大家不会太过当真,并且越雨的反应看来也不像这么一回事,大家便只当是开开玩笑。如果玩笑是真的也最好不过,这样越雨和裴郁逍的相处就更融洽愉快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 13、第 13 章 大婚在即,虞酌三人要在婚前一日将贺礼送出去为她添妆,虽然先前经常互相赠礼,但是面对大婚,三人总觉得不够合适。 虞家产业遍布全国,门路也多,虞酌眼光高,早在一个月前就让人打造了一张紫檀木描金镜台,今日出来是为了帮另外两人挑选礼物,所以没有叫上越雨。 “我娘说送写金银首饰给她压箱最好不过了。”程新序提议,“打个簪子或者金镯如何?” “其实我打了个簪子。”李泊渚摇了摇头,“但是想到其他人肯定也是送首饰之类的,我们也送这些就有点寻常了。” “什么,你还偷偷打了簪子?”虞酌回头看他。 “嗯,我自己做的,卖相不太好。”李泊渚有点不好意思。 “啥样啊?快给我看看。”程新序催道。 两人东拉西扯一会,他才忸怩地从袖中掏出一块被丝帕包裹的东西。 是一支缠枝花纹的木簪。 材质是金丝楠的阴沉木,木纹流畅,做工细致,簪头别着小朵的玉兰花,想来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虞酌把玩了一会,以女子的眼光来看,虽说低调却尽显古朴素雅,她不由赞叹:“你这个很有心意,倒显得我那镜台过于庸俗了。” 只有程新序受伤了:“你有这么好的东西还需要送别的吗,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没想好究竟备点什么。” 一个镜台,一个簪子,他送点什么好呢? “不如我再制点什么护心丸、养心药膳给她吧?” 话一出便收到他们的白眼。 程新序一路琢磨,走到一家铺子前。 程新序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随即清明:“有了!” 他大步迈了进去,带着目的地走到摆置梳篦的区域,“我送梳子,这样她每日晨起梳头时就能想起我们。” 虞酌哼了声:“说的挺有道理的,但你分明就是从我俩这收获的灵感。” 程新序不反驳,专心致志地挑选梳子,光是材质就让他纠结了好一番,刚回过头来想问二人有什么建议,却看见二楼走下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立马朝楼梯口扬了扬手:“江少卿。” 虞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藕粉色圆领袍,恍如海棠醉日,铺开秾艳的底色。乍然看去,令人眼前一亮,往上一看更是惊艳,他的容貌温润如玉,风姿秀逸。 如此娇艳的颜色,便是虞酌也很少穿,可套在他身上却服帖得不得了,仿佛衣装只为衬出他的华美矜贵。 她杵在原地,直到那人朝这个方向走来,恰好站到他们身前。 “虞酌,你发什么呆啊。”程新序把手放在她面前晃了晃,“快给我挑挑送哪把梳子。” “哦。”虞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哪把都差不多。 “少卿,你也来买东西啊?”程新序主动打招呼。 “路过进来随便看看。”江续昼看看他们三位,“你给这位姑娘挑梳子?” 程新序直言道:“不是,我们是给越侍郎家的小姐添妆。” 江续昼挑了下眉,恍然大悟:“我也帮你们瞧瞧。” 他们倒是没有拒绝,毕竟江续昼怎么着也是裴郁逍的朋友,他们一个是新郎那边的,另外三个是新娘娘家人,就这么巧妙地碰到了一起。 “这柄玉梳不错。”江续昼抬手取出一柄半月形透雕牡丹纹玉梳。 李泊渚围过去细看两眼,点头道:“的确。” 程新序没有意外,“刚才我的备选里面也有这柄,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好,那就选这个。” 他让店小二包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江续昼说:“对了,少卿也喜欢去京郊马场跑马吗?早说我们之前就可以一起赛马了。” 江续昼摇了摇头,“我也不是经常跑,上回去还是陪别人试马。” 说起这个,那日裴郁逍看了好几匹白马才挑中马场那匹,不就是成婚骑那么一会,但是少见他对婚事上心,江续昼便好人做到底陪他跑了几个地方。 “对啊,就是上次,我们都在马场,越家小姐不是还被你吓到了。”程新序说。 江续昼神情一滞,又迅速反应过来,原来那个惊马的姑娘竟是越家小姐,只是好像大家都少了一张嘴,没有多问,甚至也没反应过来。 既然这样,那两位当事人想来也是陷入了误会当中,浑然不知早已产生交集。 江续昼瞬间心如明镜,若有所思地回:“我想起来了,好在她平安无事。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再一起去跑马,叫上裴郁逍和越大小姐。” 程新序爽快答应:“行啊。” “话说——”江续昼的目光忽然落到虞酌身上,“姑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冷不防被点名的虞酌呆了一下,歪了歪头,一双澄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什么?” “你们姑娘家会更喜欢簪还是钗?” 他问的莫名其妙的,虞酌看见了他手中正拿着一支桃花簪子,她收回眼,回道:“因人而异,我就更喜欢钗。” 虞酌不擅长说谎,话音耿直。 “深色还是浅色?” “看人吧。” “那男子穿深色还是浅色让人舒服?” “也看人。” “健硕还是精瘦点好?” 虞酌似乎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看了眼面前三个男子,“也不能像你们这么瘦吧,起码要有肌肉,有力量。” 三人体型相近,身高也差不多,而且都很瘦。其实三人不算骨瘦如柴,主要是虞酌不小心瞟了眼柜台,在那位中壮身材的店伙计衬托下,他们三个看起来更加纤细了。 江续昼是因为最近昼夜颠倒,熬得人都清减了,没有察觉她目光移动,有点好笑的开口:“那可以安心了。” 程新序顿时不乐意了:“别看我这样,我这只是骨架小了点,虽然肌肉……是没有的。” “江少卿问这些是什么意思?”虞酌不解。 “最后一句才是我想问的问题。”江续昼不急不缓地说,“裴少将军常年在军营,自幼磨炼,比我们要健硕许多。” 想来她点评时特意加上后半句,应当是比较关注的情况,于是江续昼补充道:“也很有力。” “就是不如我好看。” “不过,越小姐见了应当会欢喜。” 他点到为止,自顾自地带着先前买好的金簪走了,一通话说得莫名其妙的。 虞酌不太在意,反而想到另一个事:“他一直爱穿得这么花哨吗?” 程新序点头:“尤其酷爱红的绿的这些鲜亮的颜色。” 李泊渚缓慢摇头:“果真物以类聚,同样骚包啊。” 虞酌想了想,秀眉微蹙,“你们说,他刚才是不是在拐着弯说裴郁逍的好。” 虞酌警惕地猜想:“想买通我们,替裴郁逍美言?” “如果是美言的话,会说不如他吗?”李泊渚笑了笑。 “不说旁的,江少卿确实长相出色,比他俊美的我还真没见过几个。”程新序对自己上司还是很维护的,但他这话也是发自内心。 “但你没听见他说的吗,裴郁逍要健硕些,我们姑娘家肯定更喜欢高大英俊的,阿雨也不例外。” 江续昼、程新序、李泊渚虽然瘦,却也要比她高一个头,身高是足的,只是瘦了点。 - 在大婚前一日,三人如约而至。 最近几日越府上下都很忙,前两日裴家派人来催妆,今日许多人送上贺礼。 三人先是将自己的贺礼都一一打开给越雨看过一轮后,又依次道了祝贺的话,随即细细欣赏点评了一番制好的新嫁衣,复而开始插科打诨。 越雨那身嫁衣是全京最好的绣娘为她量身定做的,众人光是看着大红色的喜服,似乎就能想象到越雨穿上后的模样。 如果忽略她不胜其烦的面色,观感会更好。 “这几日是比较忙,后面就好点了。”虞酌向他们二人使了个眼色,给出宽慰的话语。 “明日大婚,开心点。”李泊渚话不多,这会也是简单带过。 “我跟你说,前几日为你挑贺礼的时候,我们还碰上了男方的兄弟。” 程新序口中冷不丁冒出个男方的兄弟,让众人一愣。 “就是江少卿。” 越雨脸上有了一丝松动,抬眸看向他。 见她感兴趣,程新序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他还说你见了裴郁逍定会欢喜。” “为何?”越雨提问。 说起来程新序也没想出来为何。 “他说裴少将军时常锻炼,比他们要健硕许多,有肌肉,也有力。”虞酌完美复刻江续昼的原话。 越雨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她印象中的“江少卿”的模样。 他比程新序李泊渚二人要高一点,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的,从他先前与薄浔对打时,弯腰滑过长椅等高难度动作来看,腰腹柔韧,一看就很有力量感。 他说裴郁逍比他还要健硕。 越雨心里默默进行了对比。 他的身材是恰到好处的,多一分过满,少一分不足,比他更健硕,那只能是那种厚肌男了。 下一秒,脑子自动浮现了练得太超过的厚肌图。 一身腱子肉,幻视牛蛙。 是这种健硕吗? 越雨不晓得,他们三人更不晓得。 没有说这样不好,只是身形比较之下,就显得是越雨的两倍厚了。 “他还说,裴郁逍不如他好看。”李泊渚补了一刀。 越雨生平见过的人不多,但那人有着如雕似画的五官,假以时日轮廓更为坚毅,想来攻击性会更强。 用现代话来说,越雨想到可以概括的词—— 建模脸,硬帅。 所以话那般说也不错。 她的确没见过比他好看的。 怕是她的未婚夫也很难比拟。《 》 14、第 14 章 “什么意思呢?虽然我没有肌肉,但是江续昼和李泊渚都有啊,虽然少了点,实在不成你秀两手看看。”程新序推了推李泊渚。 后者半边脸通红不已,责怪他:“你说的是人话吗?” 纵使感情再好,他脸皮也没薄到可以当众脱衣。 “就我俩这身材还不合适,你们姑娘家到底喜欢多健硕的啊?” 虞酌细想一番也是,江续昼那样正好,若是比他健硕许多…… 根本不敢想。 但脑海自动浮现出威武的猛汉,貌似长在军营里,这个体型也很符合。 她面色古怪地说:“倒也不用太健硕。” 四人聊天的时候,婆子正将院子里收拾出来要随越雨带去裴家的东西搬置好,此时听到他们的话,皆是会心一笑。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小声打趣:“是啊,太健硕的话,我们小姐也消受不了。” 越雨和虞酌离得近,带着笑的声音传进两人耳畔。虞酌愣怔片刻,瞬间红了脸颊,小心地扯了扯越雨的衣袖,耳语道:“你家小姨或者这些婆子有教与你那些事吗?” 越雨并不是听不出来她们的意思,只是她反应慢,听见了话但是比较迟钝,这会意识过来,耳尖腾地烧红。 “没、没有。”越雨吞吞吐吐地回。 “那你要不要提前学一下?”虞酌问。 “不、不用了吧。”越雨拒绝,“我大概知道的。” “那就好。”虞酌放心了。 越雨长呼一口气。 她真的没空闹了,她虽然不想挣扎,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但都是建立在她嫌麻烦的前提下。可像这种事已经不能说是麻烦了,而是比麻烦更麻烦,难道还要她亲力亲为? 越雨眉心一跳,内心煎熬。 “你俩偷偷说什么啊?鬼鬼祟祟的。”程新序问了一嘴。 “我俩说男子还是胖瘦适中,高挑貌美的好。”虞酌反应很快。 “这值得你讲悄悄话?” “这不是因为你二人算不上貌美吗?” “虞酌你什么眼光,我玉树临风,京中想嫁的女子可多了去了。李泊渚也是一表人才,我俩哪有这么不堪?” 虞酌自然是逗他们的,程新序和李泊渚称不上丑。 程新序爽朗蓬勃,五官周正,眉目总是含笑,眸似点漆,通亮明澈,唇角飞扬,任谁见了都会舒心愉悦。 李泊渚温文尔雅,端方如玉,清瘦却不显得羸弱,身上总带着一股书卷气,彰显世家子弟的清雅风骨。 一个如烈阳青松,一个如暖玉清风。 李泊渚压根不在乎外貌之争,不受程新序的拉拢,侧眸看了眼,目光柔和地凝在越雨耳上,“阿雨你穿耳了?” 越雨点了点头。 虞酌把头凑过去,“我看看。” “还真是。”虞酌仔细看了下,越雨的环痕上塞了个茶叶梗,看起来如常,她不忘叮嘱,“你仔细点,小心别发炎了。” 越雨又是点头。 程新序不满嚷嚷:“阿雨都没有环痕,还送人耳环,真寒碜。” 李泊渚也提醒道:“阿酌说得对,你近日要留意,切不可戴耳环那么快。” 程新序这才嘱托:“耳朵敏感又脆弱,还是等过些时日再戴为好。” 越雨不以为意,穿耳的时候不算痛,这几日也没有异常。不过他们这么说,她便放在心上了,打算先不戴耳环。 避免越雨因出嫁产生负面情绪,几人闲聊了一下午,饭后才打道回府。 像是要让她最后的单身贵族时间里盛满四个人的画面。 他们三个走后不久,孟枝晴便听了母亲的话,拿着自己准备的贺礼,不情不愿地去往越雨的院子。 此时越雨的屋里,案几上放着悬烛馆的周边,有些并未送人,绿迢整理时翻到了一个精致熟悉的匣子,匣子还是她当初专门挑的。 绿迢摊开匣子,一脸无措:“小姐,今日忘了让程公子帮忙转交。” 看到熟悉的桃花佩坠还有那方清洗干净的素帕,越雨摆摆手:“不赖你,我也不记得这回事了。” 绿迢起初还以为这个精美的腰佩也是小姐在悬烛馆获得的,后面才知不是。 “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小姐的,总不能随着小姐去将军府吧?留在府上也不好,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是外男的东西,指不定会如何嚼舌根。”绿迢有点着急,“最让人头疼的还是,这是江少卿的东西,总不能让姑爷转交吧。” 话落,屋外的人影步履一滞。 古代人就是麻烦,越雨还没嫌这东西碍眼浪费空间,却先有了能给她招来隐患的风险。 越雨琢磨一下,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作风,她不咸不淡地开口:“那扔了吧。” “小姐是说少卿的东西全扔了?”绿迢再三向她确认。 像是怕她没听清楚,越雨又强调了一遍:“不还了,把他的东西都扔了吧。” 直到看出小姐脸色毫不在乎,不是在开玩笑,绿迢才将两样东西取出来扔进废弃篓,打算与其他无用的东西一起清掉。 过了一会,孟枝晴脸上露出一丝笑,缓慢走了进去,扬声道:“表姐,我来给你送礼了。” 越雨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簪子,是李泊渚送的,簪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簪子棱角被人修得很好,一点也不扎手。 她很喜欢。 听到门口传来的一道轻扬的女声,她没见着人却先对上了号。这位表妹性情活泼乖巧,近几日总会和她讲来京所见的趣闻,跟个小太阳似的逗她开心。 按理说,越雨是容易被这类性子的人吸引的,譬如虞酌,她就很爱听虞酌说话,虽然她不能给出什么适宜的回复,但光听虞酌讲,她便感到舒服融洽。 唯独孟枝晴,越雨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越雨不会拒绝人,日常也是孟枝晴讲,越雨听。尽管越雨不太搭理她,她也不会不愉快,像只不知倦怠的黄莺。 “不知道表姐喜欢什么,我就亲自绣了荷包,表姐莫要嫌弃。”孟枝晴把抱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打开丝帕,是一个葡萄紫双面刺绣的荷包。 走针勾线,无一不彰显绣的人手艺精巧。 越雨有点意外,礼貌收下并道谢:“谢谢表妹的好意。” 孟枝晴道:“表姐与我不必如此客套,这阵子在府上叨扰,我才是要谢过表姐不嫌之意。” “怎么会?”越雨笑道,“你愿意的话,可以和小姨再多住一阵子。” 因为贺含绮这一层关系,越明桉待贺含馨母女不错,为越雨置办的时候也给孟枝晴置办了几身新衣裳,并许诺他们可以京中住久些。 越雨便效仿尽地主之谊的东道主,也不知道她的话说得有没有那味。 “好啊……”孟枝晴微微停顿,忽而伤身起来,“可是也实在不宜多住了。” 越雨脱口而出:“怎么了?” “家里给我定了亲事,想来不日也要成亲。” 越雨半掀起眼帘,若是其他人定会贺她喜事,但越雨不会,只是静静地旁观她的喜怒变化。 这个时代的女子多是身不由己。 不满婚事、不愿成婚的不在少数,可是却无法抵抗诸多因素。 她认为孟枝晴所表现出来的也是这样,所以她不懂得安慰。她来到这个时代,也没有想打破这个既定的规则。 一切麻烦的东西,都不在她在乎的范围。 “父亲给我相的是一个文弱书生,新晋进士,只是比我大了许多。”看越雨并未打断她,她便往下说了,“我只是有点羡慕表姐,能够嫁得门当户对,年纪相仿,同龄人间会有很多话题可说吧?而且少将军年少有为,英姿勃发,总归比文弱书生要有让人感到安心。” 看越雨逐渐变凝重的表情,孟枝晴及时收住:“这大喜的日子,我不该同表姐说这些。” 越雨憋了许久,才想到一句可以宽慰的话:“你别太难过,说不定年纪大的会疼人,年纪小的会气人。” 她在网上闲逛学的。 “哈哈……”孟枝晴愣了愣,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表姐说的有理。” 见她还能笑出来,越雨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孟枝晴离开后,越燃狗狗祟祟地溜进了越雨的院子。 越雨刚把孟枝晴送走,便站在屋外吹了会风,于是就看见了越燃。 越燃和她对了一下视线,既然被发现了,他只好大大方方地从夜色中走过来。 她和这个弟弟见面不多,交流也是稀少,大部分时候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越雨开门见山:“越燃,你来找我做什么?” 十三岁的孩子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物品。 加上今日一而再再而三来人都是送越雨礼物的,不难猜出越燃的动机。 越雨一看就明白了,“给我送贺礼?” 越燃扭扭捏捏的,磨蹭了一会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祝你出阁快乐,喜结良缘,早生贵子!”说完,他立马掉头就跑。 他是不是加进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祝福? 越雨连叫住他的声音都还没从喉咙发出来,他人影就一溜烟不见了。 越燃给她的是一个棕色的木盒,盒子看起来有些旧,外观很朴实。 越雨端着木盒回到屋内,木盒没有上锁,轻松便能打开。 里面放置的是一个木偶。 木偶长得…… 挺丑的。 这是越雨的第一反应。 但仔细看—— 木偶是一个女娃,长发披肩,脸圆润,身材也圆润,眼睛鼻子嘴巴加起来四个点,圆点大小不一,只有发型、服饰和她有几分相像。 这是她? 越雨不愿多看,但取出来的动作却很轻。 木偶下边压了一封信,说是一封信,但更像纸条。 宣纸被折叠起来,变成半截拇指大小的方块。 越雨慢条斯理地拆开看。 泛黄的纸最上方正中央处,标题仅仅两个字。 那两个熟悉的字眼赫然入目,越雨指节一抖。 哪有人亲姐成亲,贺礼送封遗书的? 然而往下一扫内容,她眼神蓦地变沉。《 》 15、第 15 章 遗书上是她眼熟的笔迹,写法是现代风格。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分点陈列。 前两行字是:生平无所挂怀,只是愿望居多,如果能完成一二很好,完不成也没差,希望来世能够有幸继续完成。 其次是带着序号的内容: 第一,投胎京圈大小姐,无病无灾,身体倍儿棒,不婚不育,精神倍儿爽! 第二,看一场山顶日出; 第三,夏季体验一次漂流; 第四,跟团游,去哪里都好; 第五,点男模,点五六七八个! 第六,蹦极! …… 这怎么跟她先前想的一模一样。 看第一句的时候,越雨脑子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越燃的。 是她亲笔写下的。 难道她之前就穿过来了? 可为何她丝毫没有印象? 宣纸有些褶皱,像是被人揉皱过,又细细抚平纸张,恢复些许原貌。从泛黄的边缘可以看出来,纸已经有一些年岁了,她很想问清楚越燃,这纸从何得来,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越燃还没走远,越雨很快就追了上去。 看见借着微弱月光跑来的少女,越燃有些讶然。 “这纸怎么会在你这里?”越雨扬着手上的纸,边喘气边问他。 她神色急切,情绪起伏颇大。 越燃好似头一回见着她这般激动的模样,有些新奇,挑眉问:“你这么着急就问这个?” 越雨点头,眼神很认真,“我想知道。” “大概是几年前吧,你在书房写字,看到我出现你就把纸揉成团扔掉,我便以为你学院小考打小抄,后面偷偷捡起来才知不是,这东西我早就不知道放哪去了,最近找东西翻出来的。”越燃平静地说。 “你看过内容吗?” 越雨这句等于白问,越燃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你写的字顺序颠倒,每个字我都看得懂大概,连在一起却前言不搭后语,看起来都是些什么鸟语,谁能读懂啊?我都怀疑你在整蛊。” 越雨松了口气,“没事了。” “不过——你一直算着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现在都熬到出嫁了,不应该高兴吗?那些个鸟语遗愿谁看了都头大,意义不明,有谁会给你完成啊?”越燃看着她这个无所谓的态度,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越雨对他为什么突然燃起来感到困惑,联想到他给自己送的贺礼,不禁问道:“你是想通过这个来给我准备贺礼?” 越燃立即泄了气,顾左右而言他:“怎么可能,那个丑娃娃是我特意做来恶心你的。” 从他这个态度能看出他们姐弟的感情确实很僵,但是越燃送的那份礼又姑且称得上礼轻情意重,而且他的零花钱不少,大可直接去街上随便买个寻常贺礼,却非要自己做,特地动手做的情意对于越雨来说有一层不同的意义。 越雨拿出木偶问:“你会觉得我和这个丑娃娃一样怪吗?”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怪吗?记性差,身体羸弱,性格孤僻,像个闷葫芦,平时只爱发呆,其他女子哪有你这般怪的。”像是发觉自己说得过多,越燃转折道:“再说——我的娃娃哪里丑了?你懂不懂欣赏啊?” 越雨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会。 安静的氛围让越燃觉得他的尴尬放大了不少,等得他脚步都要忍不住开始移动,差点以为越雨因他的话生气了,才听见越雨略带悦意的嗓音被风送到耳边: “谢谢你,我很喜欢。” 和平时的淡然平静不同,是很温柔的一句话,连尾音都染了几分笑意。 越雨是发自内心地向他道谢。 她染笑的眼眸异常明亮,像悬在半空的月色一样柔和。 越燃年幼时贺含绮就去世了,所以他鲜少有关母亲的回忆。幼时不懂事,以为自己和越雨不是亲生的,因为越雨的眼睛是褐色的,他是黑色,他还拿这件事来闹过,说越雨不是自己的亲姐。直到越明桉把他揍了一顿并且同他解释,越雨的眼睛像母亲,越燃的长得像越明桉,他才肯罢休。 如今他看着越雨,忽然间觉得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应该也会用这般温柔的目光看他。 越燃只看了她一眼便匆忙撇开头,吩咐下人:“蒲蘅,把灯给她。” 蒲蘅是他的随从,也是蒲叔的儿子。听罢,便将灯递给了越雨。 越雨没接。 越燃这才看回她,生硬地开口:“路上的亭廊少烛火,黑灯瞎火的,要是你撞昏头,肿得像猪,明日可就拜不了堂了。” 越雨这才接过来,“那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越燃迈出步子,等走远了些,蒲蘅才道:“小公子,你和小姐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越燃不以为然,嘴角却微微翘起。 “从前你们不会说这么多话。”蒲蘅说,“而且公子你分明不舍得小姐出嫁,为什么绕着弯子说伤人的话呢?” 他一直跟着越燃,又是他的书童,自然知道他每日从学堂回家便开始刻木偶。 越雨和越燃姐弟俩从小就不算和睦,越明桉养孩子没什么经验,加上他公务繁忙,更是疏忽了儿女。 于是姐弟两人从小就产生摩擦,也可以说是单方面的摩擦。不知从何时起,越燃就非常不喜欢这个姐姐,觉得她变了。 但是蒲蘅知道,他很在意大小姐。 “我怎么会舍不得?她不在家我才乐得自在呢!”越燃道。 过了一会,蒲蘅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散在风中,小公子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鸟鸣遮盖住。 “反正这么久了也都是我一个人。” …… 越雨回到院子,又仔细看了看宣纸上的内容。 越雨上次去悬烛馆前对照过之前的行迹,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月前就去过一趟悬烛馆,回来发了场烧,三日后醒来,越雨是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的,身上只有现代的记忆。 如果她之前就已经身在这个世界的话,那她对虞酌他们产生的熟悉感,以及做某些事时没有不适应的情况就都可以解释了。 但为什么与他们有关的记忆都像是被抹消掉呢? 越雨有点怀疑高烧不退引发记忆断片的说法,因为她清楚记得穿过来时浑浑噩噩的,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到仿佛她从未到过这个世界。只有和亲近的人接触时,她才会慢慢浮现一丝熟悉,比如程新序他们,但在遇见他们之前她甚至叫不出名字,只是一种倾向于由直觉传递而来的熟悉感。 越燃说那是好几年前的纸,难不成她是通过什么机遇穿到了那个时间点?然后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忘记了。 又或者,她会重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不同节点,并且重置回忆,所以几年前越燃捡到纸时是刚出现的越雨,还沉浸在将要离世的状态,才会写下一纸遗书。但她不在的时间点里,世界轨道貌似也正常运行,总不能时间暂停或者她这具身体只剩个躯壳吧。 后面这个观点被她否定了。 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着吧。 许久,越雨默默在“京圈大小姐”那里打了个勾,清单第一点的后面画了个叉。 第五点姑且也算经历了吧?她又轻轻画了一个勾。 越雨把宣纸整齐叠好,放到了枕头下面。入睡前躺在床上,枕住枕头,左思右想,又将宣纸拿了出来。 随后,目光瞥见木桌的一堆首饰,是她明日要穿戴的物品。她从中取出那个朱红色的挂坠,把宣纸藏进里头。她并不打算佩香,所以放宣纸绰绰有余。 完成这些,她盯着手中的东西,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起了被她丢弃的东西。 那两个物品的主人是裴郁逍的好友,日后说不准还会打照面,她先是不把东西还给人家,又把那个佩坠扔了,好心借用的手帕也扔了,以他那般小肚鸡肠的性子,指不定会记仇。 要不还是找个时机还回去吧。 越雨叫了声绿迢,绿迢睡在外间,很快便进到里屋来。 越雨纠结道:“我想了一下,要不还是先不扔了。” 绿迢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何物,“小姐,那我先去找出来,免得被人清了。” 没过多久,绿迢便回来了。 “今日的废弃篓被下人收拾干净拿下去了,估计已经装好拉走了。”绿迢有点为难。 “清掉就算了。” 越雨也不多虑,已经发生的情况就像有人代她做了另一个选择,毕竟她原先正是纠结到底扔还是不扔。 事情在她的心里搁置不了多久,她往床上一躺,安静地睡下。 - 翌日一早,鸡鸣三遍,天将明未明。 越雨被绿迢唤醒时,魂还在梦中。屋外,喜娘和小姨已经候了一会。 从净面沐发开始,越雨始终半眯着眼,如同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睡的时辰不多,她脸上带着点倦色。 直到开面仪式的时候,细如蝉翼的丝线在脸上游走,密密麻麻的细疼缠上五官,越雨脸上的恍惚骤然消逝,有了一瞬松动。 她秀眉微蹙,吸了吸鼻子,迟钝地发现熏香的味道有点浓郁,又或者说是方才沐发留下的馥郁花香。 旁边喜娘还在念着什么喜庆的话,越雨没仔细听进去。 “阿雨疼的话也忍着点。”帮越雨绞面的人是贺含馨,她察觉到越雨神情未变,安抚着说,“很快就好了。” 贺含馨与越母之间虽算不上格外亲厚,但有一层血缘关系在,越雨出嫁之际,她不是没有动容。 “小姨,我不疼。”越雨温吞地道。 她知道麻烦事有多惹人厌,所以她也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配合贺含馨早点绞完面,既省了贺含馨的时间,也能让她早点解脱。 贺含馨常在暗地里与贺含绮较劲,可这种情绪并没有带到越雨身上。毕竟她较劲了半辈子都不到,贺含绮便不在人世。她偶尔夜半难眠时,还会想起这位姐姐。 现下外甥女道着不疼,乖巧得让人有点心疼。贺含馨不禁想到没有生母陪伴,越雨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 再看越雨时,贺含馨的眼神倏地柔和了不少。 这些越雨都浑然不知,她的目光正被梳妆台上的繁多饰品吸引。 都是些要往她头上脸上身上戴的东西,全副武装下来估计她的腰和脖子都要被压断。 太夸张了。 时间在越雨东想西想时缓慢流走,晨曦逐渐漫过窗棂。 丫鬟将用过的铜盆端出去,负责梳妆的有两位,一左一右地站在越雨身边。喜娘为她梳完头后,便由精心挑选的侍女替她挽发髻、上妆。 侍女对妆容的打扮早已熟知于心,越雨底子好,容易上妆,两人行云流水地做好一切,尽管对流程格外熟练,但每一步仍不敢马虎。 等越雨穿戴整齐后,她们才让虞酌、孟枝晴进来。其实李泊渚和程新序也来了越府,二人为了避嫌只待在了前厅等候迎亲队伍。 虞酌候在旁边的屋子里,这会收拾好了唤她进来便立马动身,速度快得过门槛时险些摔着。 越雨打趣道:“你的眼睛长在天上呢?” 脱口而出的话让虞酌不由一怔。 不,或许是眼前先看到的画面让她眼前一怔。 越雨本就白皙,但却是略失血色的苍白,像是恹恹的病美人。而绞面之后,褪去一层少女的青涩,肌骨恍若裹着冰绡的新月,光滑而薄透,双颊吹弹可破。 她平时极少打扮,胭脂水粉打在脸上,将整个人衬得粉润娇艳。 颊上似染醉霞,双眉如含黛,丹砂描唇,色若樱桃,姣容明媚无瑕。 如今她端坐在椅子上,火红的嫁衣上祥纹繁复,金银丝线层层勾勒,在华丽的金饰点缀下也不显庸俗,反而为她本就沉稳内敛的气质上又添了一层端庄温婉。 像是改头换面。 虞酌晃了晃神,一时忘了回话。 她身边的孟枝晴率先开口:“表姐今日真美。” 进去前,孟枝晴同样愣怔了一下,掩去眼中类似艳羡的情绪,话中不自觉藏了几分真心。《 》 16、第 16 章 “是啊,我都看迷了。”虞酌大方接住孟枝晴的话说。 越雨脸上的打趣戛然而止,她就是这样的人,若被打趣回来,反倒不知如何接了。虞酌清楚这一点,于是经常憋坏逗她,让她闷着又气得说不出声。 今日比较特殊,她就放过了越雨。 虞酌施施然走到她身侧,“我就不打趣你了,免得你涂了胭脂的脸更加红。” 虞酌坐在一边,用欣赏的目光盯着她瞧,“迎亲的队伍应该快到了,我和程新序李泊渚会在后边陪你的。” 直到把越雨都盯得不自然了,她才缓慢移开视线。 “你们跟着迎亲的车走?”越雨纳闷。 他们若是吃席可以直接到婚宴上等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虞酌说道,“我们陪你一块还能给你助威,要是发生什么也不慌。” 古代考究的多,他们作为她的好友,应该只能遥遥相送,要么远远跟在队伍后面,要么混入围观的百姓当中。 “你说得好像表姐是去打架一样。”孟枝晴忍不住插入她们的话题,“裴少将军人好,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虞酌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这不是说得夸张点了吗?” 虞酌想了想又道:“哎,我也没说什么呢,你怎么这么急着替他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裴郁逍表妹。” 越雨也看向了孟枝晴。 孟枝晴今日穿了身粉衫,手中拿着一方素帕,二人视线落到她身上时,她不禁攥紧了帕子。 “我只是说出事实,裴公子人又不坏,生的也好,怎会是那种动粗的人?”孟枝晴解释道。 看来同是性子外放的两个人,也有大不相同的地方。虞酌的思维还是更跳脱一点,孟枝晴比不过。 “非也,我只是想说有我们仨陪嫁,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就不怕了。你不知道,你表姐胆子小,容易受到惊吓,那裴公子牛高马大的,听说一身怪力,一个人能扛起两个大汉,一拳能锤爆三个大汉。” 虞酌梳理了一下用词:“阿雨弱不禁风的,万一他牵个红绸牵错成手,把阿雨手都折断了可如何是好?” “……”喜娘和贺含绮都震惊了。 孟枝晴更加沉默,见过能说的,但没见过比她还能说的。孟枝晴这回是真甘拜下风了。 喜娘在一旁干咳,提醒虞酌谨言慎行。 孟枝晴只能无奈地说:“我觉得虞小姐的担忧应该不会发生的……” 越雨却仿佛没听到虞酌的形容,只是针对其中的某句话,忍俊不禁地开口:“你们三个这样,有点像是我的陪嫁。” 虞酌僵硬了一下,“哈哈哈,那倒也没有这个意思。” 果然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话痨对冷场王。 直球对天然呆。 红盖头落下前,虞酌和孟枝晴便离开了。 越雨添上凤冠霞帔后,脖颈顿时被压得沉了下来,在喜娘的提醒和纠正下,又艰难地提起颈来。 一方大红的盖头被喜娘妥帖地罩在越雨的头上, 外头霎时传来一声高昂的通报—— “吉时已到!” 喜娘熟练地用两只手扶住越雨的胳膊,送她出了闺房。 越雨起身时低眸,视野只剩下狭隘的缝隙。盖头边角处细短的流苏自然垂落,随着她的步履一步一摇。 —— 秋风簌簌吹落道路两侧的枝叶,凉意从脚底升起,万物凋零,金红落叶铺满街。与萧瑟景象相反的是,长街中央锣鼓喧天,清脆的响声敲醒茫茫雾气。 街上人头攒动,看客早已置于两边,就为了一睹这位少将军的迎亲阵仗。 京中大抵只知裴少将军在战场上的一些名声事迹,但由于人较为低调,鲜少有人瞧见过他的姿容。 迎亲的队伍候了一阵,在花轿前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雪白的骏马高仰着头,柔顺的鬃毛轻轻摆动,露出额上悬垂的红绸。浓郁的红与淡到极致的白交织在一起,竟毫不违和。 骏马上是一位身姿卓绝的少年,他身上的喜袍绯红似霞,风缓缓拂过袍摆时,又如星火跃然。宽大的锦袍不止重工,颜色也异常深沉浓厚,却将他的身形衬得如未融的冰棱,挺直中挟着剔透的锋芒与韧劲。 比喜袍颜色更为灼目的是他的容貌,眉若墨裁,鼻骨高挺,朱唇玉肤。棱角分明的轮廓尚存一丝少年郎特有的清峭,一双丹凤眼摄人心魄,垂眸望来时,眼角锐利,掠过一丝倨傲与疏离。 虞酌和孟枝晴从侧门出来时,望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深秋仿佛化作金光,映照着少年郎的英姿。 虞酌眼前一亮,睫羽过了几息也没有眨动。 孟枝晴转头冲她乐道:“你看,我就说吧。” 虞酌往四周打量了一下,嘴上不忘应付她:“你说得对,是我错怪你。” 她话说得完全没有诚意,但孟枝晴没有计较。目不转睛地欣赏了一会,身边的虞酌已经不见了影儿。 目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裴郁逍的姿态依旧松弛,端坐在白马鞍上,仿佛只是偶然间打马路过的少年郎,任由看客观赏。 实则不然。 裴郁逍触目所及晕开一片红,身上也是同样耀眼的色泽,他略显不耐地拧了下眉。 这身红比之前穿的那身还要浓艳。 好一阵,他才在锣鼓声响中恍然想起此行目的。 不过是一纸婚契,走个排场罢了。 接完人回府就好了。 好在内心自抑,才让他面上的态度看起来稍显缓和。 几片秋叶打着旋儿飘扬在朱红的大门前,裴郁逍似有所感,偏头望去。 门随着一声响动而来,树叶适时坠下。 迈出槛的是一道鲜红的人影。 众人视线齐聚。 无人注意到,在门开出一道缝的瞬间,裴郁逍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僵了一下,肩线绷得稍紧。 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自若的模样。 新娘子不同,红盖头将她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出来那身嫁衣与裴郁逍身上的款式、绣法相似。各色针线千丝万缕缠绕着锦衣,织成彼此衣领上细致如画的云霞纹,纹路差异不大,像是从她那端连到他这端。 身边的喜娘恭敬又平稳地扶着她的手肘,口中提醒着小心脚下台阶。 裴郁逍淡淡扫了一眼。 虽然这些人投来的目光对他来说无所谓,他也做到应尽的职责,为了新妇的排面而特地挑选了上好的白马,又依着规矩将婚事处理妥帖,全程配合。 只是配合的这身衣裳,于他而言穿着委实有点不舒适。不知是身上这身喜袍的意义,还是这桩他不报任何期望的婚事所引起,让他对这身招摇的行头可以说有些许排斥。 登轿时,喜娘将金豆银豆往她身上扔了些,嘴里念念有词。 越雨一早上听她这道响亮的声音听得耳朵都发麻了,分不出精力辨别她在说什么。整个人呆呆的,像没有思想的傀儡,任由折腾。 待越雨慢步登上了轿,轿夫们起轿启程。 起轿的时候,轿身被刻意地颠簸了下,越雨身子晃了晃,继而支着额,试图以这种方式减轻头部的负担。 不知道多久才能抵达,越雨打了个哈欠,身上沉甸甸的,好在软垫够舒服,缓解了几分压力。 外面的喜乐扰耳得紧,她手掌压了压耳,盖住喧嚣的动静,开始闭目养神。 越雨的母亲给她存的嫁妆格外丰厚,浩浩荡荡的迎亲队本就长,加上箱笼,堪称十里红妆,盛况当前。 人群嘈杂的声响掩映在迎亲队敲响的丝竹声中,有谈论两人年纪相仿般配无比,也有羡慕这嫁妆和聘礼的,还有几道不太友好的声音—— “越家姑娘不是有心疾吗?” “我也听说了,像这种能有多少好日子过啊。我看嫁妆这么丰厚,她都来不及用。” “谁说不是呢?少将军娶谁不好,娶个病秧子回府,也不嫌晦气。” “我还听人家说,越姑娘这命格克身边的亲人啊,越夫人早逝,结果第二天祠堂上,越姑娘竟表现得对母亲毫无眷念,哭都不哭一声。现在入裴府,也不知会如何呢!” “裴府人本就少,裴夫人也是心盲了,可怜少将军年纪轻轻就择了这门不祥的婚事。” “你们别这么说,兴许人裴公子欢喜着呢,别人家的事……” 后半句“瞎嚼什么舌根”还没吐露出来,这人便怔住了。 白马正好行到他们的跟前。 马蹄踏步声变弱,行进的速度减缓,略过议论的几人时,一道目光不紧不慢地落下。 高头大马上,少年投来的目光恍如箭矢泛出的寒光,停留的时间极短,他只是轻飘飘地扫过一眼,却莫名让人觉着如芒在背。 交头接耳的几人心里登时泛起了圈圈涟漪,波动许久才渐渐平缓下来,嘴上想说的话都咽下卡在了喉头。 跟着花轿同步挤着人群前行的三个人探出了头,虞酌问:“你们觉得那是裴郁逍吗?” 李泊渚觉得有点好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毕竟同窗过一段时间,裴郁逍和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可谓是一个模子,不过是成长和稚嫩的区别罢了。他最开始就不觉得人的外貌可以不通过其他因素而产生极大的变化,只不过是沿着他们的思路来走。 而且他对人的外观观念很简单,就是一张皮相,没有什么区分的标准。 程新序就不同了。 程新序同样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爽居多,当即“啧”了一声,幽幽道:“不过是打扮了一番,待我打扮一番也上街招摇,说不准就把他风头抢尽了。” 都说江家盛产美人,江郎更是清绝,先前她见到江续昼时便已叹为观止,没想到裴郁逍又是另一种绝色,丰神俊逸,英气逼人。 这样的人竟然有两个。 合该这般长相才配得上她的好姐妹。 虞酌忽然就觉得这婚事并不委屈越雨了。 听到程新序的话,虞酌抽空看了他一眼,一言难尽地咂咂舌,“算了吧,咱回去,不丢这个脸。” 见她一脸嫌弃,程新序横眉道:“不是,你什么意思呢?” 虞酌做了个鬼脸,趁人群稀疏了点,连忙往前跑,“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三人你追我赶地往前挪着,倒是一直紧跟在花轿周围。 浩浩荡荡一群人抵达裴将军府时还不到午时。 鼓乐震天,还有喜娘中气十足的嗓音:“请新妇下轿——” 话罢,她掀开了通红的轿帘。 轿子全身赤红,先出来的是一只冷白如瓷的手,干净纤细的五指按在了轿门边上,压住织锦的轿帘。紧接着群裾先行,宽大的长裙随着下轿的步履微微曳动。 喜娘稳稳地搀扶着越雨的胳膊离轿,等她按着提示走了几个仪式,快要对此厌烦至不愿招架时,喜娘将牵巾系在了她的肘间,另一端连着裴郁逍。 手中的红绸往身侧延续,余绸垂在二人中间。 宾客中传来一声雀跃的“拜堂啦”,越雨思绪回笼。 手肘连着的红绸拴住二人的动向,令两个素未谋面之人都产生了几分默契。 实际上,是他牵制着越雨的动静。 越雨稍稍低头,借着方寸空间来观察脚下的路。她只能看见绣鞋鞋尖踩住了地面铺开的红毯,虽然看不见身畔,但感官却好似放大了无数倍。 即使隔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从各方传来的宾客眼光,但此刻,她却觉得身侧人的存在感更高。 并肩行走时身边传来踩在石阶上的闷响,与她的步伐略微同步,一道混在欢呼声当中,但他总是快她一点距离,像是彰显同样的不耐。 越雨不禁蹙了蹙眉。 越雨试过尽力加快步子了,可虽然有喜娘搀扶着,却也走不了太快。这几步间,越雨更慢吞吞了,心底生出一丝较劲的念头。 她都看不清了,为何还要配合? 前面是踏入正堂前的台阶。红缎延至正堂门槛,台阶上亦是同样。 越雨的幅度放得很小,行动间发髻侧边的流苏轻荡,被红盖头打向前方,摇曳至眼帘前,遮住部分视线。 脚步下意识往上一迈,去够台阶红缎。鞋尖落在台阶边沿,红缎擦过鞋底,滑了半步。 越雨身形一斜,心头一紧,脚根更为用力地站稳。 但这身华丽的衣饰仿佛此时才显出了累赘的一面,她身子踉跄,失衡感追上来,脚步禁不住地往后坠。 腰都要直不起来了,越雨果然习惯不了这身衣服。 喜娘对此始料未及,她本就落后一步,双手都搀扶着新娘的肘部,如今挪开了一只手,想要托住她的肩腰。 然而,有人的动作在她之前。 一只手托在了越雨的腕间。 越雨微微一怔。 隔着衣裳的布料,能感受到的是一只大掌,比喜娘的手要大,也要更有力量。 只是轻轻地托住她,力度却不容小觑,轻而易举扶稳了她的身形,也让她失衡的心找回熟悉的平衡感。 越雨想到自己先前打趣虞酌的话。 方才那一刻,她的眼睛确实长在天上,连路都走不明白。 虞酌的话又如影随形地追上了她的思路。 那个传闻一身怪力,一拳锤爆三个大汉、两只手能抬起两个大汉的少年,此时掌心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折断腕骨的力度,在确认她站定的情况下,只是很轻地搭在她腕间,没有着急松开。 越雨垂下眉眼。 半段红绸随着那人的动作覆在她这一端上面,长绸交织在一起,仿佛对半折断了又融为一体。 绸中央的喜花紧紧连着二人的喜服。 越雨看清了他袍摆上的朱红罗边,以及上面织锦的暗色蟒纹。《 》 17、第 17 章 喜娘甚至看都没有看清,回过神来时,越雨已经保持步履平稳,和裴郁逍踏在同一道台阶上。 迈上最后一个台阶,裴郁逍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他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待越雨站稳后,很快就抽回了手。步履却缓了缓,较于之前,像是无声的退让。 越雨对这个类似让步的行为不置可否。 尽管二人都没有什么好态度,但面上却还算平和。 正堂上红烛高照,袅袅烟弥,四处张贴着鲜红的绸带和窗贴。堂内宾客不乏皇孙贵胄和各部官员,面上喜笑颜开,相互畅谈,又向越明桉和裴夫人连声贺喜。 直到外头通报声传来,所有人停下恭贺,都在翘首以盼这对新人。 越明桉与裴夫人端坐高堂上,含笑晏晏地瞅着门口。 新人跨过门槛,一同走了进来。在司仪和喜娘的引导下,一步步拜完天地和高堂。 到了夫妻对拜时,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却稍显凝滞。 二人都油然生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这股不自然体现在—— 司仪喊了“夫妻对拜”时,二人双双沉默,双双暂停。 这种时候默契还在,也是难为他们俩。 越雨因久未入食而感到口干,不禁抿了抿唇。她一直盯着裙尾,凤冠霞帔限住了动作篇幅,令她每做一个动作都感到略微艰难。但此刻,听见“夫妻对拜”四个字音时,她蓦地发觉拉长的尾音和字眼都有几分刺耳。 好似令她举步维艰的不再是身上的服饰,而另有其因。 她本就对婚姻一事没有期待,自知避不开今日也是抱着平常心应对,如今愣怔却有几分讽刺。 众人能看见的只有裴郁逍,他的神色微凝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仪和喜娘愣了一下,高堂满座宾客俱面面相觑。礼未毕,司仪正欲提醒一回,才见二人有了松动。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面向彼此,裴郁逍先弓了下腰,越雨随即往前倾身。 此时,她顶着的红盖头垂下,视野变宽了些,但仍将她困于自身的一方天地。 越雨压低了身子,衣上环佩作响。 只是轻轻一拜,很快便直起了身。 “礼成!” “入洞房——” 又是一道走仪式的提醒声。 两人在众多仆妇和宾客的簇拥下出了厅堂,往新房而去。 “不知少夫人长得美不美。” 拥在后头要闹洞房的不乏男方的兄弟亲友,明显是窃窃私语,但过于浑厚的声音轻易地钻进了越雨的耳廓。 盖头下的眼睫掀了掀,似有几分无语。 程新序如今跟在后头,听到这话,立马就要反驳那人,谁知寻声望去,竟是个魁梧的男子,一看就是军中的五大粗,言行居然这般肤浅。 “那自然美啊!越大人本就长得端正,女儿怎会差?”人群中,不知是谁极快地回了一句。 虞酌抬眼看过去,说话的人是江续昼。 他今日一身蓝色锦衣,服饰少了诸多堆砌的元素,尽显清雅。 李泊渚略略扬眉,面上看着对此言格外赞同。 越雨没能听到江续昼的话。只因他们刚过了环水小桥,步入小道,走在平坦的地面上,步调便迈的快了点。 前方有下人开路,喜娘一只手仍伸出来隔开一旁伸展出来的枯枝,避免拦到越雨。 庭院深深,风动如有形。 越雨走着走着,倏然感到耳后微凉,紧接着,耳垂传来一丝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耳垂滑落至肩,她登时伸手去触,手指只摸到纹路清晰的霞帔,那小巧的物什已然从她衣上溜走。 手指往耳后探去,只触及略微蓬松的发髻,发上空空如也。 垂眸看去,绣鞋旁的石板上,坚韧的草尖冒出了头,唯独不见熟悉的耳饰。 越雨顿住了脚步。 越雨刚穿了耳洞没多久,侍女自然不敢将那双耳坠戴在她的耳上,今日给她梳的发髻恰好能与双耳平齐,于是便在耳后的发丝悬上两只耳坠。正面看去,几乎与戴了耳环无异。 如此,也不算辜负少将军的心意。 可眼下却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越雨在轿子小憩时姿势不对,一直靠着左侧,揉皱一点衣裳不说,不经意间也蹭乱了头发。 于是没多久,耳坠就支撑不住。 “稍等。”越雨落下一句话,抬手勾住红盖头一端,挑开一点,并未超过脖颈的位置,视野却也开阔了不少,随后她脚步往径从边上去。 因手上缠着红绸,她这么一动,便将裴郁逍也扯了过去。 说是扯也不太恰当,裴郁逍是顺着这道拉力,自然而然跟着她的步伐走。 即使只有很细的一道脆响,但是越雨捕捉到了,耳坠应是往喜娘那侧去了。 围着的喜娘和丫鬟也发现了她在找什么,纷纷张望,又找寻地面,不错开每一个缝隙。 身侧传来一道平淡却还算称得上柔和的嗓音:“丢的是什么?” 隐隐有点耳熟。 越雨没有细想这个声音的独特之处,简单回了两字:“耳坠。” 裴郁逍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送出过这样一件东西,并未多言,只是往越雨找寻的方位去搜索。 越雨走到石板边沿,从左往右扫过去,眸光一凝。 果不其然,落在了矮树边上的石墩侧,压在草根当中。 应该是从她发上坠下的一瞬,被风刮走了。 越雨提着衣裙走到小树旁,松开了捏着盖头的两指,微曲着膝盖,伸手去捡那个耳坠。 风好似大了点,身边的矮枝在晃,枯草被吹得压低了身,遮住耳坠下细长的流苏。 她拾起耳坠,正欲起身。 风自空旷的园中灌入,少了喜娘和丫鬟的层层围挡,直直朝越雨袭来。 她今日穿得多,并不觉得冷,即便如此,凉风也能将厚重的霞帔往后吹。盖头鲜红的丝缎也在向后翻飞,却受住了一股力的阻隔。 矮树还算葱绿,纤细的枝身上斜斜长了根横杈,歪向石墩,枝杈勾住了红盖头侧边的丝结,流穗散在空中。 越雨刚动,那阵风便如同助威般,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挑开了红盖头。 方正的绸缎翻过去,盖在了枝杈上。 面前一阵凉意,越雨的脖子和脸都被风直接命中。 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惊呼声破喉而出。 园中一干动静都止住了。 那道粗犷的声线又响了起来,这下四周静默,他的声音格外突兀,又唤醒了每个人怔愣的头绪。 “新娘子掀盖头啦——!” 意外来得实在太快,越雨手还没伸回来,微曲的身形一滞,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裴郁逍本就随着她的方向帮忙找寻东西,沿着石阶看会不会吹到前面,于是二人间拉开了两个身位,中间的红绸恰好拦在了矮树前。 裴郁逍听到惊呼声,偏了偏头,目光掠过枝杈上的红盖头,微微一怔。 少女面如凝脂,鬓前垂下一绺青丝,遮住了被黛色洇开的眼尾,细眉弯弯,却有几分疏淡,鼻梁纤秀,胭脂染上两颊,似薄瓷上添了些许暖色。 风吹草动,枝头颤颤,又坠下几片枯黄的叶。 裴郁逍的心默了一瞬。 越雨头上少了一层负担,光亮涌入视线,只觉得身旁有一道格外锐利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侧头看去。 这棵树不及裴郁逍高,他是俯下视线,越雨则仰视,隔着稀疏的枝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喜袍,身形颀长,腰身收窄。风过时,袖袍略显空荡。 看着倒不像牛蛙。 赤金云纹滚边潋滟着碎芒,像是看久了被反光折射到,越雨情不自禁地上移了视线。 新郎的面容顿时一目了然。 裴郁逍原本半垂着眼帘,眸底似蕴星火,裹着一丝新奇,乌睫轻轻往上掀了掀,眉梢亦是上挑,唇形极美,一身红袍衬得他风姿昳丽,尤胜先前。 越雨如梦初醒,总算找到他声音耳熟的原因。 裴郁逍又默了默。 二人对望的一幕落在了众人眼底。 昭武伯府嫡子卫云陆与裴郁逍、江续昼有昔日同窗的情谊,他已娶亲,而他的兄长自幼体弱,婚事一直拖着,是以之前家里有意让兄长娶越雨。 如今虽成不了亲家,幼时卫云陆与裴江二人也不算对付,但是受到了婚宴邀约,他合该是要来的。对于附近几位没有成亲的人来说,他自认为颇有话语权。 譬如虞酌,左看右看不知发生了什么,“阿雨在干嘛?那裴郁逍再好看也不能一直盯着瞧吧。” 在虞酌眼中,越雨不是会被美色吸引的人,而且她对男子态度始终淡淡的,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她有几分厌男,除了身边的程新序和李泊渚,即便是家中堂兄弟,都几乎没有近过她身。 如今这般属实有点超乎寻常。 “这你就不懂了吧。”卫云陆高深莫测地笑道,“当你遇上心仪之人,一切就晓得了。” 程新序皱着眉道:“你怎么说话不清不楚的?” 卫云陆知道程新序,这人有时候一根筋似的,他都不愿与程新序多说。 枝头勾缠着的红缎还在张扬的飘着,时不时地荡过越雨的凤冠边。 喜娘在一旁束手无策,像是第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盖头既不是新郎掀的,也不是新娘自己掀开,但大家又都瞧见了她的面容,要说再盖回去,好似也不对。 仔细一想,这只能属于风掀起的无心之举,重新盖回去继续走流程入洞房,似乎也没有什么过错。 喜娘提议:“新娘要不重新盖上红盖头吧?” 周围有人反驳的声响,也有支持她的声音,喜娘都听不进去,绞着手帕,焦灼等着两位新人的态度。 片刻,才迎来一道回应。 “无妨。”裴郁逍轻描淡写地开口。 他朝越雨走近,中间的红绸距离一寸寸缩短,朱红的喜花最终垂于地面。 喜娘略感疑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停在越雨跟前的少年,微俯上身,浓艳的眉眼含着似有若无的笑:“这个姿势腿不累吗?” 省去了寒暄的步骤,他好似只是将她当做今日八抬大轿迎娶入府的妻子,语气在刻意压制下少了几分疏离,反而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味。 越雨蹲身好一会,确实有点发麻。但莫名的,她就是不想顺心而说,“还好。” 手中耳坠挂钩形状曲折,如同倒刺,她拿的时候掠开了钩子。手撑着旁边的石墩,打算站起身来。 然而下一刻,那少年的身子又低了低,俯身向她靠近,越雨惊得动作一顿。缠绕牵巾的大掌轻松握住越雨的手肘,她起身的力道被人控住。 裴郁逍扶着她,让她顺势坐到了石墩上,他抬眸看她,话音不容置喙:“先坐着。” 越雨不明所以。 两人的衣摆轻撞而离,相距不足一臂,裴郁逍才发现她另一只耳后垂下的耳饰竟如此张扬,点翠金蝶衔接着赤色玉珠串,珠串几乎要垂到她的肩上。 裴郁逍当初看这两只耳坠躺在匣子里时,尚且不觉,如今定睛一看,比起其他耳坠,似乎夸张了点。 越雨脸侧的矮枝凑得极近,盖头的流穗飘荡着,似不舍般缠于她发侧,欲走又留。 越雨看不见,只能注意到余光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拭过她的鬓角。 他的指甲修剪得宜,掠过之处只有一丝凉意和细痒,并没有不适。 越雨的呼吸不自觉放慢,心蓦地缩紧。 裴郁逍的指腹勾住乌黑的发丝,抚过她眉尾的轮廓时,眉下那双清凌凌的眼正静静地望着他。 今日云开雾散,却不见日头,光似乎碎在了她浅色的瞳仁里,显得澄澈有神。 此时直直朝他望来,眼底除了掩不住的诧异,还有几分难辨的情绪。 裴郁逍将那绺碎发捋到了耳际,替她整理头发的动作很快,点到即止。 他没有顺带拨开越雨发际的流穗,长指划过丝丝缕缕穗子,勾起挂在一旁枝杈上的红盖头,轻轻一撩,鲜红的绸缎转眼间覆在他整只手上。 他站直身,将红盖头一递,淡声道:“如此就当是我挑的盖头。” 依旧是平心静气的一句话,语气不起一丝波澜,像是走在路上遇见一根拦路的树枝,顺手挑开继续往前走罢了。 这样的红盖头于他而言,想来也与拦路枝无二样。 喜娘会意,马上伸手接过。 到了现在,李泊渚大抵有些明白过来了,刚想解释给二人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卫世子的意思,我懂了。” 江续昼平日就爱流连戏班子,还爱搜些话本子看,尤其是爱恨情仇的。 他不知何时来到三人身后,一手搭着李泊渚,一手勾着程新序,而虞酌正在李泊渚的身前,四人凑得很近。 江续昼说:“你们仔细看,是不是像极了邂逅无言,一眼万年?” 唯一知道实情的江续昼脸不红面不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关键是这个场景和他的话还真能对上几分。 比如说,裴郁逍落在越雨脸上的视线,总有几分蕴意不明,越雨眸光流转,二人恰巧相碰的目光似有花火绽开,缠缠绵绵。 真像那么一回事。 卫云陆看着裴郁逍和越雨,摇了摇头,一副老成的模样,轻笑道:“少年人就是这般藏不住事。” “你忘了去年你成婚时,我可是闹过你的洞房?”江续昼戳穿他,“我记得那会你出了门,眼珠子都还留在世子夫人那儿。” 卫云陆脸“刷的”红了,“你这个隔三差五隔相看的俗人懂什么?你别瞎说!” 李泊渚感慨:“还是头一回见阿雨这样,我都要相信了。” 程新序晃了晃食指,不赞同道:“我看着像是裴郁逍被迷的五荤八素了吧?阿雨不是一直这么平静的吗?” 冷不防当众掀开盖头,看见的第一个人帅得惊人,怔住一下是很正常的。 虞酌很理解越雨,先前她看江续昼和裴郁逍也看得投入。 “程新序说的对,阿雨大多数都是冷静自持的,只不过有时候迟钝了点。”虞酌又细看几眼,“阿雨平时没见过这样架势,顶多就是被美色迷惑了一会。” 李泊渚和程新序:怎么感觉被内涵了,但是没有证据。《 》 18、第 18 章 就这般误打误撞提前在空庭揭了盖头,众人嬉笑着夸了几句少夫人貌若天仙,又夸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越雨头皮发麻地听了一路。 好在没有东西披着,她能看见路线,走得舒坦多了。 也是因为视物无阻,她才发现裴府的装设格外喜庆。一路上,红绸绕梁,墙贴喜字,连凉亭中果盘垫的都是红桌布。 尽管挑盖头的步骤提前,其他也不能免。侍女备好了铜匜进来,沃盥礼和同牢礼结束后,便无缝衔接到合卺礼。 二人分执匏瓢,越雨犹疑地仰头喝下酒,匏瓢合起来时,她感觉到裴郁逍的视线貌似在她脸上停滞了片刻。 是错觉吗? 越雨再望过去时,却见他已经移开了视线。 “自此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祝词还在源源不断地输出着,越雨左耳进右耳出,刻意屏蔽。 二人坐在床边,侍女欣喜地撒着帐,念吉词的人尚未说完,倏然被打断。 “你们先下去吧。”打断的人是裴郁逍,他双手置于膝上,坐姿比平日要端正许多。 喜娘出声提醒:“可还尚未结发,况且屋内应该留人。” 裴郁逍抬眸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跟着来的宾客也还没来得及祝贺,这会听见裴郁逍的话也发愣了。 但他身上裹着的凛然感鲜明,眼神近乎审视,陡然让这满屋的喜色凝滞了几分,叫人不敢直视。 这是闹哪样? 天色尚早,也还没到那一步吧? 卫云陆打趣道:“少将军竟会怜香惜玉,还不让我们闹洞房了啊?” 又有人接着他的话说:“他是急着洞房呢!只是洞房花烛夜在于夜,少将军未免太心急了!” 程新序敏锐地朝他射去一道不友好的视线,此人正是那个粗人,说话不遮不掩,难道裴郁逍平时都不同他计较的吗?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去,这人的话掷地有声,话音一毕,喜床上,新娘脸颊的胭脂似乎转移到了少年的耳尖,红得快要和悬挂的红帐相提并论。 有侍女掩唇笑,未出阁的少女也羞红了脸。 孟枝晴站在人群一角,咬了咬唇,看着一双璧人,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她一直注意着越雨和裴郁逍,自然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而越雨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似是没听懂,又或者压根不放在心上。 “新娘子还迟钝的嘞。”老仆妇低笑着。 李泊渚皱了皱眉,他看事情总会比旁人看得全面。宾客回宴席合情合理,但这新房也该有体己人留在越雨身边,可看他的意思却是要留越雨说些什么,而他的神色和语气都不容人细究。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江续昼反应过来了,开始圆场:“你们少将军酒量就是一般,且容他躲上一会,我们回席上等着灌他。” 说完摆了摆手,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做派。军营的那位将军想反驳点什么,却被江续昼打发了出去。 绿迢将门阖上,却没有走远,留在门口等待。与她一块的还有游焕,裴郁逍的随从。绿迢瞅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屋内,少了一干人,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些许,越雨甚至能闻到炉鼎内淡淡的暖香。 “少……”越雨顿了顿,险些没改过口来念成少卿。 越雨看向他:“少将军让人都退了下去,是想与我说什么?” 他并未急着回言,视线凝在她身上,却似乎没有落到实处。 越雨对不上他视线焦点,被盯得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歪了下头,去追随他的目光。 谁知他猝然凝眸,目光直直撞上她的,一双漆目亮的惊人,眼尾天生自然上扬,这抹弧度内敛,但搭配五官来看,却显得尤为高调。 这张床拢共就这么大点位置,二人坐在床边,少年身量长,面朝向她后,双膝贴近她的裙,一下拥挤许多。 距离一晃缩短,连他胸腔发出的一声闷笑,越雨都能清晰听见。 奇怪。 明明大半天下来,越雨被身上的衣服头饰压得头昏脑涨的,没听进去一句贺词,偏偏这时,她的听觉却恢复如初。 “越小姐还真是迟钝。”少年笑意一敛,眉梢微抬,视线落在她的耳上。 越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在思考着他这句话。 说她迟钝是因为她认出来他没多久吗? 越雨蹙了下眉,“也没有多迟吧?你不是和我一样,今日才知道的吗?” 裴郁逍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 纯白色的,没有修饰的图案,和之前那张不同。 不是说他喜欢同个系列的么? 想法一出,越雨就否定了。 那时程新序说的是江少卿,所以那块帕子是江少卿的。 这么看来,她好像是有点迟钝。 越雨还在思考,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她。 越雨下意识往后躲。 “躲什么?”裴郁逍手停在半空,眸色微沉,凝着她道,“不疼?” 越雨不动了。 他的身子倾向了越雨这边,手指隔着帕子,轻柔地覆在了她的耳后,是方才掉了耳坠的那只耳后。 越雨的耳垂空荡荡的,耳后根却被挂钩划过,将环痕处勾出了血丝。想来是在耳坠掉下来时就伤到了,只不过撑出的伤口很新。 喝合卺酒的时候,越雨侧对着他,他是不经意间瞥见的。 耳坠的挂钩尖锐,从发髻掉下来的一瞬,她的耳垂是出现了一丝扯痛,但极其短暂,没想到那会勾到的是她的耳洞口。 一滴血滴落在了霞帔上,纵使都是红的看不太清,但人多眼杂,前有盖头被风挑起,后有见红,总归容易被断为不吉之兆。 裴郁逍可以解决麻烦,但他不喜欢麻烦,宁愿在麻烦产生前将其扼杀掉。 他移开手帕,目光挪动,耳垂后的血丝已经被抹掉,微微泛着红肿,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发炎严重,不止流血,更会流脓。 越雨茫然地盯着丝帕上的一点殷红,方才他的手压在环痕的时候,一丝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让人手臂发麻。 从他送来耳坠,而越明桉让越雨穿耳洞时,越雨就无缘由地觉着,一纸婚书绑定的两人就像那个环痕和耳坠一样,穿完并不能直接戴上耳坠,就算成了亲也不会融洽如夫妻一般。 眼下环痕愈合期都未过,就挨了耳坠的伤,当真对应了她的预感—— 她与他定然很难和谐相处。 即便知道了成亲之人有过几面之缘,但越雨的想法仍不为所动。 裴郁逍于她而言,并在其他人的范围里。 裴郁逍从正面看去,耳朵前面暂且没什么,只是环痕似乎有点不同。耳洞口还在愈合,格外脆弱,难怪刮到一点也能引发肿出血。 裴郁逍又往她右耳看去,上面也是空荡荡的,那只眼熟的耳坠别在耳后的发髻当中。 “你的环痕是新的?” 他蓦地出声,打断了越雨的思绪。 越雨点头,没想解释太多。 裴郁逍也没再问了,显然和他送的礼脱不了干系,说起来还是他让她为难,不得已将耳坠饰上,但他事先不知,自然就不会自讨苦吃出来认罪,越雨也是体面人,不欲多嘴。 刚清理好右耳的创口,裴郁逍又道:“我帮你取下那只耳坠吧。” 比起前面微凉的语气,是略微温和下来却有点僵硬的话音。 越雨愣了下。 他是在这件事上退让吗? “好。”越雨轻轻应了一声,脸稍稍侧向他。 越雨坐在他的右侧,右耳离得远,上半身便也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倏然靠近的肌肤透若琉璃,她的眉眼寡淡如水,此时柔顺地低垂着,面上染妆,平添了几分娇媚。 与昔日大相径庭。 裴郁逍呼吸一滞。 他迟迟未动,越雨抬眸向他示意,“你会拆吗?” 她当时昏昏欲睡,也没注意是怎么别上去的,有没有其他东西固定,越雨便误以为他可能看着这复杂的发髻有点束手无策。 “拆个耳饰又不是什么难事。”裴郁逍冷哼一声,呼吸放得极轻,长指去勾赤玉珠的尾端,那翩然欲飞的蓝蝶顺势轻飘飘地缠上了他的指端。拇指拈住挂钩,让耳坠顺着发丝缝隙而出。 他身上是不属于屋内的香气,像是沾了浅草清露的芳香,极淡又浓郁,淡是源自香味本体,浓郁是因为他靠近的一瞬,味道仿佛盈满了床帏下狭隘的空间。 越雨眸光轻闪。 他换了香? “上次在悬烛馆的雅间遇见姑娘时,定然想不到今日。”他的口吻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越雨心下一惊。 果然,算账虽迟但到。 怎么会有即将成亲的人出去寻乐子结果相看上了自己的未婚夫呢? 越雨简单解释:“当时我只是偶然抽到同签,离开雅间也是想到婚约在身,和你同处一室实在不妙。” 越雨觉着回答天衣无缝。 “你说的对,可是——”裴郁逍深以为意,话锋一转,“姑娘不是说未曾有过婚约吗?” 是进雅间前萩儿问她的话。 裴郁逍的听力未免太好了点。 面对这样无聊的质问,越雨想顾左右而言他,但脱口而出的话却随着她的举止,都胜似身体下意识发出的指令。 越雨咬着牙,不由得直视他,反问道:“裴公子不是也不记得自己有婚事?” 连称呼都顺嘴改了。 耳坠挂钩极曲而深,没有其他东西二次固定,他取的时候算比较轻松方便。但那发髻就像与他作对一样,耳坠刚取出了一点,挂钩便紧紧揪着发髻里的青丝,纹丝不动。 又要将缠绕的青丝扯出,防止发髻松乱,又要小心耳钩不蹭到她的耳朵。 可她的脸此刻偏了一寸,动作篇幅极小,却缩短了距离,促使他的指节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她的耳后肌肤上。 少年脸上难得浮现一丝忙乱,指尖颤颤,手中捏的耳坠滑溜溜的,不受控制地往发里钻,藏住那刚冒出头的钩。 “别动。”裴郁逍长指捏住了越雨的下巴,端好她的脸,令耳垂恰恰显露在视线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越雨愣了一瞬。 他的手还停在下颌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越雨不自然地动了动,紧接着那掌着她下颌的手指便紧了紧,像是在无声表示对她的不满。 发髻里的青丝微动,总算通情达理地从那钩上滑回去。 裴郁逍眉宇微松,幽幽回道:“我是去办正事的。幸好知道了一件事,越小姐不喜沉闷,和一群男子待在一块才是绝妙。” 他这副清算她旧情郎的模样算怎么回事?越雨先前就外放过那么一两回,而且也是正常距离,走得近点的充其量还只有他一个,但和他一块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他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她的呢? 越雨突然觉得成亲后有个名义上的夫君,好像也是个麻烦事。 不对,他也知道自己性子沉闷?明明长得很有意思,性子却这般无趣。 越雨头脑飞速运转。 “幸而我也发现了一件趣事。”越雨冷哼,“原来裴公子喜欢角色扮演。” cosplay江续昼是吗,有点意思。 其实联系后面程新序对案件的描述,越雨大抵猜得出他是用江续昼的身份来放线钓鱼,她装作不知道,纯粹是想膈应他。 裴郁逍听到她的说法,品出其间意思,好整以暇道:“说起来,我还不知越小姐因何认为我是江少卿?” 妻子那边送嫁的几人是他知道的,她与程家、李家的公子自幼走得近,早在马场时他就应该能猜出来,当日他们几个都在,那越雨也有可能在场。又或者他多留心些,回头去打听一下也能知道那日越雨去过马场。 裴郁逍没有特地了解过越雨,只知这位新婚妻温婉端丽,母亲提过她心脉有损,要悉心呵护。但除了骑马受惊那回意外,裴郁逍还真没看出她哪里脆弱到需要呵护,难不成要他像那些小郎君般哄她高兴? 他说话时,热气轻微洒在越雨的耳颊处。 越雨蹙紧了眉头,简单解释:“你第一次留下的手帕是少卿的。” 裴郁逍意有所指地开口:“但第二次留下的佩坠是我的。” 后面三个字像是在强调着什么,尾音像钩子似的,挠得人痒痒的。 温热的呼吸游弋过的地方和下巴那块的触感形成两极,越雨不知道的是—— 耳朵不止脆弱,还极其敏感。 她心里只有对自己猜想的认可,裴郁逍这个人还真是爱计较,果真还记得她顺走的东西。 裴郁逍的视线往下,落到她的腰间,那里悬着一个棱角分明的朱色如意纹佩坠。 像是怕她忘了,又轻声补上一句:“和你腰上这个极为相似。” 纵使越雨不看他,都能从这嚣张的语气中看到那张欠扁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浅显的笑。 越雨实话实说:“哦,我以为你不在意,便随手扔了。”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认真挑着耳坠,越雨的耳边只有他不小心拨弄到耳坠时,珠串碰撞发出的短促清鸣。 片刻,裴郁逍轻飘飘地说道:“上回你说佩香冰冷,既然扔了便算了。” 闻言,越雨挑了下眉。 竟没有指责她? 他不是口齿伶俐,说话都要占上风吗? 况且那个桃花扣还挺好看的,长得又少女心,他正处于一个好面子的年纪,这样都能戴出来,越雨以为他喜欢得紧。 裴郁逍取出耳坠,瞥见那完整的挂钩,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愧意。 他不禁看了眼越雨的环痕,若是真让这金坠入耳洞,断然承受不了。 更别提如今他只是取个耳坠,丝毫没有让金饰触及越雨的耳朵。 可为何她的耳垂还是有点泛红?《 》 19、第 19 章 越雨过于白,脸上一丝不均匀的色泽都极易看清,比如颊上的胭脂、唇上的樱红。 难道是他不小心碰到环痕,刺激到了? 裴郁逍顿时抽开了手,连着箍住她下巴的手指也移开了。 越雨如临大赦,呼吸一顺,可摘除两个耳饰,头上还是没有减负。 发髻上凤冠正立,缀满珠翠,衬得她的一张脸小而精致,下巴亦是小巧。 如今端视,裴郁逍才意识过来方才扳住她下巴的姿势有多么暧昧。指间还留有余温和脂粉,以及细腻的肌肤触感。 他别开眼道:“稍后我让人取点碎冰给你消肿。” 他站了起身,又道:“头饰也可以先让人摘下来。” 越雨正打算等他走了就把身上的装饰清掉,他说了她的行为便显得更为妥当,是以没有拒绝,“我会的。” 说完,裴郁逍便大步迈出了新房。 绿迢率先走进来,看见越雨坐在床沿发呆,似乎没发生什么不愉快,于是问:“小姐与少将军可有结发?” “没有。”越雨回。 她和裴郁逍都忘了这一茬。 绿迢说道:“那小姐晚点等他回来再行结发。” 接着,又有婆子和年轻的侍女进来,侍女道:“方才少将军交代过了,先替少夫人卸下发饰。” 凤冠霞帔除去后,越雨一下身轻如燕。 裴郁逍很快回到宴席上,男女分坐不同席间。裴夫人身边有几位夫人陪着聊天,好不愉快。 “恭贺新禧!”祝贺声传来,声浪一层接一层。 裴郁逍耐心周旋。 见新郎官归来,有人挤眉弄眼地取笑他:“还以为少将军不舍得从温柔乡出来呢。” 江续昼摇着扇子,松松垮垮地站着,“哎,你们一天天老想些什么!我看是有什么急事与少夫人相商。” “何簟,我看你是回京后操练懈怠了吧,净爱说些胡话。”裴郁逍懒懒地睨了打趣的人一眼。 裴郁逍说的正是今日不断说浑话的人。 何簟与裴郁逍是军中同僚,先前戍关时大伙说的浑话比他要紧多了,裴郁逍年纪小,往日都不会管人家嘴上说的话,有时听见了还会面红耳赤地走出帐外。 裴郁逍鲜少说话,纵使说也不会苛责别人,但今日却跟打了炮仗似的,心情看起来有点不佳。 明明他说的也不算露骨啊。 何簟不知哪里出了错,莫非方才他在新娘子那闹了不愉快? 何簟好歹也有媳妇,当即想要指导他。 裴郁逍与他不愧为战友,他刚张口,裴郁逍就像猜到他要讲什么,连忙打住:“方才我是认出了越小姐,想起先前悬烛馆偶遇将她的东西弄丢一事,为此与她道歉。” 何簟知晓他去悬烛馆一事,恍然大悟:“你俩不是青梅竹马吗,之前没见过?咋地还叙起旧来了?” 裴郁逍淡淡道:“那也是幼时了,小孩都一个模样,哪里记得清。” 何簟深以为然,他久不回京,发现家中两个侄子长了几岁,但他根本认不出清谁是谁。 何簟也不多想,揽着裴郁逍的肩膀去拿酒,“走走走,来吃酒,今日你大喜,务必喝个痛快!”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挪开他粗大的胳膊。 趁着何簟拿酒,江续昼跟着裴郁逍去招待了几位宾客,寻着空隙戏谑道:“没想到裴公子还挺君子啊。” 裴郁逍挑眉看去:“你早就知道?” “也就比你早几日。”江续昼一副求饶的姿态,“我以为你知道呢,我绝不是因为觉着好玩不提。” 裴郁逍移开目光,懒得同他计较。江续昼悠然自得地饮了半口酒,便听到他说:“一会你替我挡酒吧。” “什么?”半口酒液还没下去,江续昼险些被呛到,他不是不计较了吗? 紧接着,江续昼瞅见让人换成大杯盏的何簟,还有一位不知名人士正朝二人走来。 江续昼余光一瞥,在座的还有一个他的下属,瞬间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我突然想起来我有点事要找程新序。” 他不提还好,一提裴郁逍便想到程新序他们的立场。 “程公子尚且能当越小姐的陪嫁,你帮我挡点酒,不过分吧?”裴郁逍勾了下唇角,笑得眸光潋滟。 江续昼嘴角一抽。 两位“陪嫁”不多时便不见踪影了。 …… 裴夫人萧瓷意在女宾席上招呼众人,虞酌贺完喜后便去后院陪越雨说话。萧瓷意记得虞酌,她还有位兄长今年秋闱及第。 萧瓷意想着越雨初来乍到,若是有人陪伴想来不会那么无聊,便由着她去了。 与萧瓷意挨得近的人是贺含馨,她带着自己的女儿与萧瓷意聊了许久。 裴郁逍大婚,萧瓷意心情妙,倒是一直平和地应付着她。 “阿雨自幼丧母,大病一场,心疾加重,当时险些以为救不回来,结果她却好了,想来也是姐姐在天有灵,眷顾这个孩子。当年还有道长断言阿雨顶多活过十八岁,如今看来都是胡诌,能看到阿雨安然出嫁,我是极不舍的。”贺含馨说着掩帕拭泪。 萧瓷意听罢,不禁皱了下眉。 席间有其他命妇,虽然裴将军战死沙场,裴家衰落了几年,但是萧瓷意这几年没有长期沉湎于悲痛。裴家荣耀绵延了百年,断不能在裴郁逍这代断送,她父亲是当朝内阁次辅,娘家有所指望,维持在京的交集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是以这些从前交好的命妇与她依旧有来往。 众人听见也是默不作声,各怀心事。 先前偶有传言说越家小姐体弱,但大家却没能亲眼见到,亦未能证实。贺含馨是越雨亲近之人,字里行间巧妙地提醒了传言属实,且越雨病得不轻,信道之人更是深信不疑。越雨今年刚满十八,如果道士说得没差,她这命格属实危险。 况且在场的命妇此前也有几欲与裴家结亲的,纵使没落了几年,但裴郁逍在边关挣到实绩,圣上也有提拔他的心思。年纪轻轻,大有所为,又长得一表人才,简直是结亲的不二人选,可惜裴母一直以裴郁逍幼时定亲为由拒绝他们。 如今想到越雨薄命,她们的心思便飘到了多年后。裴郁逍实在年轻,熬走越雨,再守一年丧期,他也依旧年轻。 萧瓷意的笑一下便收敛了几分。 她与贺含绮尚在闺阁时便已相识,当初她便不喜贺含馨。看得出她这几年过得落魄了点,长了些年岁,不说有长进,反而还倒退了,愈发小家子气。若不是看在贺含绮和越明桉的面上,萧瓷意都想把她撵出府门。 萧瓷意看向她,正色道:“含馨妹妹,你是阿雨的姨母,难道不知程太医一直在替她治疗吗?患有心疾却活得久的也不是没有人,况且我听闻阿雨近年来有所好转,都能去马场跑马了。” 萧瓷意笑了笑,又道:“阿雨是有福之人,我找人算过,他们二人命里互补,天命互旺。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 “此为天命所契之缘,可遇难求。若得此配,当珍重经营,其效用远胜风水改运。” 她说得神乎神乎的,贺含馨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续昼的母亲今日也在,她是皇后嫡妹,身份贵重,瞧瞧二人,忍不住开口称道:“我那儿子同我说过,越家小姐是个知礼数的姑娘,郁逍见着自会欢喜。裴夫人不用多虑,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子若能对此满意就是最好不过。” “哦?续昼竟见过阿雨?”萧瓷意问道。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多了去,非说自己见过天下各色美人,要替郁逍把关。”江夫人想了想,继续道,“应是几日前吧,他说郁逍与越小姐见过的,但似是没认出来。不过他一看就知道越小姐是郁逍心仪的类型。” “竟有此事。”萧瓷意略感惊讶,又觉得些许苦涩,“逍儿便不会与我聊这些。” “这样才好,不像江续昼,絮絮叨叨的烦得很。”江夫人虽是责备,心里却也是甜蜜的,像是察觉了萧瓷意心情低落,改口道:“郁逍久在边关,性子磨得沉稳了些在所难免,不必介怀,他比续昼要小些,却如此懂事,我倒羡慕你。也不知道我家那位什么时候才能收心,娶个姑娘成家……” 江续昼丝毫不知母亲把自己贬成何样,裴郁逍只喝了点酒,接下来的酒都被他挡下了,裴郁逍那两位同僚将他灌得两眼昏花。 好不容易才等到裴郁逍过来,江续昼差点想破口大骂,这些行军的人都这么能喝吗?江续昼自诩酒量千杯不倒,却比不过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肚量。 对比之下,裴郁逍简直神色自若,江续昼奇怪问道:“你不是同你岳丈畅饮许久,怎的一点没醉,滴酒未沾啊?” “自然喝了。” 裴郁逍不止喝了,还喝了好几盏。 只是面对越明桉的那些话,他却不知以什么心情应对。 “今日我们两家结两姓之好,惟愿永固金兰,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阿雨自幼性子淡皆因我疏于管教,她心脆若琉璃,却不是冷的,望你多包容,珍之爱之,莫使之蒙尘。” 越明桉的话仿佛还停留在耳边。 越明桉极为看重越雨,对裴郁逍也是看好且信赖。但裴郁逍只能给出会好好照顾越雨的态度,却无法做到像寻常夫妻那般深厚。 他没有心思去想儿女情长,自然不会对她完全体贴。 …… 虞酌过来陪越雨,越雨便将和裴郁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们听,后来也喝了点酒吃了点东西,酒液入肚,反而生了几分饱意。 她这一身衣裳穿了一天也没脱,许久没见裴郁逍回屋,等来的是要伺候她更衣沐浴的侍女,来回备好热水,向她报备时似有些犹疑:“公子说,少夫人先行沐浴即可,不必等他。” 越雨一听,舒舒服服地去沐浴了,也不让她们伺候。 裴郁逍的屋子很大,浴室设在西侧的隔间,屏风后放置了两个浴斛。 越雨身上的衣服又多又厚,她脱了许久,才进了盛满热水的浴斛中泡着。水没过全身,水面上蒸腾的热气将她整张脸都染得扑红扑红的。 泡澡驱逐了些许疲惫,让她酒都醒了几分。 越雨泡到快睡着才起来擦身。 水珠顺着她身上曲线滑落,些许沿着木梯洇湿地面。 换好里衣出来时,裴郁逍正好从屋外走进来。 他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沐浴,下人本就数着时间,烧好了热水,只需要盛上即可。 眼下他们还没装水进来。 裴郁逍背过身,将主屋的门关上。 看她站在原地,裴郁逍不由出声:“跟我过来一下。” 越雨亦步亦趋地跟上,只见他径直走向了里屋的床榻。 到了里屋,越雨顿住脚步,站在离他两米的位置,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裴郁逍转过身来。 越雨两鬓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双眼睛似乎被水洗过,晶亮晶亮的。身上还隐隐添了点新的气味,不是今日他闻过的香味,而是酒的清香。 但是合卺酒早就喝过了,也不是这个味,她身上的酒味更像宴席上的花雕酒。 裴郁逍皱了下眉,朝她走近半步。 又半步。 红烛高照,摇曳生辉,昏暗中,他的双眸动人心弦。越雨一时间忘了呼吸。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越雨不禁回想起白日替她拆耳饰时,洒在她耳上的热息。她才沐浴完,屋门敞开时偷溜进来的风吹散了点身上热气,如今又扑腾而上。 “少将军,你喝醉了。”越雨别开视线。 “醉的人是你吧?”裴郁逍不再移步,停在一步的距离,一双凤眸凝视着她,“没有人告诉过你吗?小酌也容易上脸。” 越雨上脸很快,但明明卸妆时发现已经消了点。 越雨定睛看他,眼睫一动不动,“那怎么了?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新婚夫妇也需要距离感?” 裴郁逍似是不解她是从哪来的这个结论,饶有兴趣地问:“什么距离感?” “我们俩既没有结发礼,那其他也是可以免俗的。”越雨抬了下眉,“懂?” 她比先前的气焰要嚣张,看来是真有点醉了。 裴郁逍不想和醉鬼计较,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对她的话颇有同感。 不过意识到她说的其他是什么时,面上一热,神情凝固,不免有点头疼,手指了指她的左耳,“我只是想确认你的耳垂有没有好点。” 越雨的眼神有点失焦,“啊?” 裴郁逍往她耳后看去,伤口被冰敷过一会,看起来已经消肿止血,他安下心来,“还有其他事与你说。” 越雨安静下来了。 “婚后你仍是自由的。”裴郁逍一脸正色,“我不会干涉你,你只需同我一起维持体面即可。” 他的语气很淡,一番话却像是认真考虑过的。 越雨沉吟了会,直接回道:“好。” 裴郁逍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像是确定她没有醉意上头。 “这婚也非我所愿,所以裴公子的话,我记住了。”越雨效仿他的话,“我也不会干涉你的事。” 裴郁逍目光深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在路过门槛时,他从两侧的垂帘后拉开一道门,是推拉式的木门。 “日后我会睡在外间。”门还剩一道缝,裴郁逍隔空与她对望,“你早点歇息。” 说罢,门被他轻轻阖上。 原来那是一道门。 越雨还以为是装饰的隔木,原先被两边垂帘遮挡住,看不太出来。 外间也有一张榻,没想到他考虑的挺全面,来之前越雨都做好打地铺的准备了。 身下的架子床比她闺房的要大,床帘红绸翻飞,越雨躺在陌生的床上,越想越愤然。 他身上蓬勃的少年英气让人讨厌,唇齿相讥的模样也让人讨厌。 越雨本来觉得她是一个心静如水、面对什么都能做到与己无关高高挂起的人,偏偏在面对他时,总出现多余的情绪。 不过幸好他看起来也不是自愿的。 只有这点能让越雨感到欣慰。 外头下人进出几趟,换完水便下去了。 裴郁逍进入湢室,原本空旷的位置放了两个浴斛后显得狭隘了点,另一只空桶外泛起一片深色,应是越雨沐浴时用过的。 横架上还放着她的嫁衣,裴郁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脱下的衣袍搭到了边缘。 他沐浴的速度要快许多,更衣时,余光看见有个金灿灿的玩意滚到了架子下。 砸到地面时,棱角处开合,从佩坠里跌出一张纸条。 纸条边缘沾到了水渍,裴郁逍还没穿上里衣,便先弯腰捡起来,正打算看看有没有打湿,顺道晾一下。 翻开时,手指沾了一丝湿润。 泛黄的纸濡湿了边角,没有危及正文,墨迹清晰,内容一目了然。 裴郁逍目光一凝,手无意识捏紧了纸沿。 这是…… 她的遗书?《 》 20、第 20 章 第20章 翌日一早, 越雨是被绿迢唤醒的。 见她醒来,绿迢言语间多了几分激动:“小姐你终于醒了!” 越雨在越家时一直是得过且过,除了学规矩那段时间, 都是随心所欲, 想几时起便几时起, 然而今日不同。 新婚第一天,新妇理应向公婆敬茶。 越雨以为会整夜睡不 着,结果屋内的香异常好闻,这个床榻也很舒适,再加上她累了一天,又喝了点酒,没多久就睡着了。 “什么时辰了?”越雨边起床边问。 “现在还赶得及, 再晚些怕是要过了辰时。”绿迢唤了她好几次,可越雨却一直在赖床。 越雨洗漱的动作加快了些, 想到屋内的另一个人, 她问道:“少将军呢?” 外间的被褥早已整理妥当,绿迢进来时也看见了二人是分房而住,却没有提及此事, 只回复她的问题:“少将军已经出门了,说小姐若是醒了直接去堂屋寻主母即可。” 越雨收拾好又例行被迫服了一碗药, 匆匆出门。 除了绿迢,裴夫人还安排了一个贴身侍女在他们屋里, 裴郁逍用不上侍女,她便跟着越雨。 越雨依例替她取了个新名, 青遥。 青遥沿途大致给越雨介绍一下将军府的规模以及离得近的院子。该说不说,这祖传的府邸规模的确庞大,应该足有越府的两倍大, 不过越雨无心探究。 如今全府还维持着大婚的光景,四周的红缎未撤,一片喜庆。 越雨安静地走着路,并未过多打量。 堂屋内,一位身穿蜜合色长衫的妇人端坐在主座上,青丝一丝不苟地绾高成髻,眉眼末梢透着凌厉,颇有将门主母的威仪。 看起来像是个会发难的主。 越雨明白裴郁逍的眉目肖谁了。 她不由得垂下了眼眸,因此没能注意到萧瓷意的目光在看见越雨时,那眉眼的弧度便柔和了三分。 越雨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 侍女正端着茶候在一侧。 越雨恭敬地站到萧瓷意面前,双手捧住那盏茶,茶壁微热,她缓步向前,手臂抬至胸前。 萧瓷意的目光一晃不晃地落在她身上。 像这样仔细打量她,萧瓷意还是第一次。 越雨身穿茜红色散花裙,发髻别着玉簪,仅仅淡施粉黛已然清秀婉约。脊背倾低,双膝跪地,茶端至萧瓷意面前。 越雨低眉,缓慢开口:“婆母请用茶。” 萧瓷意接过她递来的茶,先是闻了闻茶香,接着轻抿了一口,又将茶盏放置到桌边。动作不紧不慢,却没有让越雨等久。 萧瓷意托着越雨的手肘,将她扶起,温声道:“先起来吧。” 见越雨直起身来,她用眼神指了指旁边的空座,“坐。” 越雨颔了下首,落座后道:“昨夜贪杯,起得晚了些,婆母莫怪。” 这还是她来的路上打的草稿,能主动说出来,越雨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大喜之日高兴多喝了两杯不妨事,你也不必多思,我平日也是自然醒的多。”萧瓷意扬着笑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府上没有这么多规矩,你也不必日日来向我请安,若是得了空,陪我说说话就好。” 越雨有点难以置信。想来方才初见时,她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料到裴母这般妥帖又好相与。 估计是因为贺含绮才待她较为特殊,而且偌大的裴府中家丁却不算多,家庭组成结构不大,也就意味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越雨对此极其满意。 越雨宽心了不少,她最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了。 眼下舒心的事多了一件,越雨眉头松了点,连带着刚才喊“婆母”的尴尬都减少了。 越雨维持着乖乖女的人设,柔顺地回她:“好,全听婆母的。” 萧瓷意静静看了她一会,嘴角的悦意真诚了不少,“你这双眼和你母亲真像。” 萧瓷意偏着头凝望越雨,像是透过她看到了那个眉眼柔和、笑容灿灿的女子。 “颜色极浅,也总是这般平静如水。” 也有一点不像。 贺含绮并没有越雨的眼神这般疏淡。 此刻越雨略微诧异地掀开眼睫,朝她看来,眸底像浸了一弯月色,却又拢上稀薄的秋雾。 缺少了灵动的娇容就像静物,如未添新釉的素胚青瓷、不经风霜的新绿。 在她宁静清丽的气质衬托下,容易让人生出了几分这身绮丽的穿着与她不搭的感觉。 越雨思忖着如何回话,最终按着经验总结,还是决定礼尚往来总不会出错。 “少将军的眉眼生得像您,很美。”越雨声音清泠,少有情绪,但她面上诚恳,令人无法质疑。 这话一下戳中了萧瓷意的心,她给下人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嬷嬷很快便将一个长的匣子端了出来。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萧瓷意说道,“此前挑了些寻常玩意,稍后一并让人送到主院给你瞧瞧喜不喜欢。” 见面礼不得不收。 越雨大大方方地谢过。 萧瓷意送的是一个翡翠如意锁连环禁步,如意锁的色泽光亮,出奇的漂亮。 “禁步是成对的,另一个在郁逍那儿。”萧瓷意又道。 好像是有这样的说法,敬茶改口时公婆要送成对的,讨个吉兆,越雨没有多想,只说自己会好好保管。 既然裴郁逍也有,那她断然是不会戴出去的。 越雨在这里待了许久,用过饭后才回屋。 裴郁逍是傍晚过后回来的,游焕没有进到屋内,见越雨走出来,便恭敬地问候了一声“少夫人。” 越雨还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轻轻点了下头。 他行完礼却没收回手,像是有话要说,越雨停下了步子。 “公子近来公务繁忙,应有一阵子要早出晚归,公子不喜他人伺候,衣物都置于里间,游焕出入多有不便,日后烦请少夫人代劳,将公子次日的服饰提前备好。”游焕道。 游焕比裴郁逍年长一点,轮廓硬朗,看着也要成熟些许。自幼便跟随裴郁逍,行事极为周到。大到出远门,小到出屋门,他都会巨无不细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遥是个话痨,一天下来跟越雨讲了很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越雨随意听了听。今日与游焕正式打交道,对他的印象更加深了。 角色设定是有点像男妈妈。 备个衣服罢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越雨回得很快:“好的。” 说起服饰,越雨才恍然想起她那枚不见了的佩坠。今日规整萧瓷意送来的琳琅首饰时,她又把装首饰的匣子都翻了个遍,找到了青遥她们放好的凤冠耳饰颈饰,其他腰佩也见着了,唯独没有那块佩坠。 游焕的话提醒了她。 昨夜沐浴之后,越雨的衣饰都顺手放在浴室,或许会不会与后面进去的裴郁逍的搞混拿错了。 越雨走进了里屋,衣柜的材质是实木,淡淡的木质香并不难闻,拉开柜门,里面的空间不算小。柜子分为左右两层,她的衣裳都整整齐齐叠放在右边,另一边放的都是裴郁逍的衣物。 越雨取出了最上层的长方形匣子。 裴郁逍的配饰不算多,这个匣子用来装日常配饰刚好。 匣子开了一道缝,越雨眼尖瞧见了里面的一抹红色,一干五颜六色的配饰中鲜少有红色的,于是放在最上边的朱红如意雕金佩坠便显得有点突兀。 佩坠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一如最初她放纸条的模样。底下除了几块不同色泽材质的佩玉,还有几个类似设计的坠饰,萧瓷意送越雨的一堆玩意里也混入了一两个。 越雨恍然大悟。 原来裴家是巨大的悬烛馆周边收藏馆。 对此情有独钟的是裴夫人。 越雨拨开一块玉坠的流穗,拿起那个如意佩坠。 这时,一道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挑了这么久,有喜欢的吗?” 声音是从身后,又或者说是头顶传来的。清越的嗓音带 着一丝少年独有的颗粒感,尾音微哑,与声音一齐来的,是温润清浅的吐息,如绒毛刮过耳廓,令发炎的耳洞都泛起细细密密的麻。 越雨整个身躯僵了一瞬,迟滞地转过头。 头顶漫过一层阴影。 衣柜不足一人高,裴郁逍的手闲闲地搭在柜门上。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玄色的寝衣,腰带松松地系于腰侧,衣领略低,隐隐可见锁骨弧度,水痕顺着发梢浸湿颈窝,素色寝衣领晕开一道阴影。 看见他出现,越雨面色有点复杂,一只手握着那串佩坠,好像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裴郁逍低眸,瞥到了她手中捏着的配饰,眉眼没有异样。 他刚沐浴出来,额间碎发微湿。从他身上携来的水汽尚未干却,像是过渡到了越雨的周身。手臂横在越雨与门柜前,高大的身躯就立在越雨的面前,她被困在这方狭小的空间内,不由得往后仰了仰,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余光瞄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越雨道:“我是在想你明日穿什么合适。” “我还以为你的眼神是在说——”裴郁逍眉梢微抬,目光游走在她的脸上,最后落到她的手中,“我私藏你的佩坠。” 越雨皱了皱眉,这个假设怎么想都不可能成立。 但是…… 他貌似对这类装饰说不上讨厌? “我为什么会误会你私藏我的佩坠?” 她像是真的感到好奇,眼瞳都比平时微微睁大了点,撑圆的眸子含着一丝茫然。 裴郁逍静静看她,手指勾起红丝系成的结扣。下一刻,如意佩灵巧地从她指缝中溜走。 他的指甲弧形尖圆如月牙,泛着自然的淡粉。 越雨蓦地想起那个浅粉的桃花佩,心中微震—— 他不会真心喜欢这种花哨浮夸的配饰吧?想要占她的为己有? 再看向他时,越雨只觉他的眼神都灼热了三分。 他若是喜欢,给他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里面的东西还没取出来。 “是我误会了你。”裴郁逍曲着的手懒洋洋地在木柜上轻叩了下,语气仿佛添了一丝妥协,“误会你是一个以己度人之人。” 越雨的心里七拐八拐想到了大气层,没曾想他连第一层都没到,还是出自这样的原因。 越雨垂下睫羽,“幼稚。” 听着发音清晰的两个字,裴郁逍慢吞吞地将佩饰放回匣子,视线飘向别处,“应是下人收拾东西时弄混了,你拿走吧。” 越雨猜也是这样。她把东西取出来放在了空余的柜顶,于是着手拿裴郁逍明日要穿的衣裳。 越雨转了个身,看着柜里两三层不同各异的衣裳,手随意搭在了一件外衣上。 “这件厚了点。”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 “……”这件放在最上边,越雨只是想拿起来看看下面垫的其他衣服是什么样。 越雨不理会他,抬起来看了眼,下面一件墨绿色的,丝绸的质感与上边的锦衣略有不同,越雨不太分得出,只是手上的料子丝滑,应当不会起褶。 “这件显老。” “……”越雨随手指了旁边那件白青相间的,裴郁逍眉尾微挑,不作声。 总算没有意见了。 越雨将衣服抽出来,在长匣子里拎出一个霜白色的坠玉,她将玉坠往前一展,“明日配玉坠?” 裴郁逍挡在门侧,越雨稍稍转一下脖颈,就能对上他的脸。二人离得近,不知是不是用来沐浴的水、澡豆都一致,加上又住在他的屋子里,越雨总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沾了几分他的味道。 裴郁逍目光迟疑,摩挲了下食指,才道:“香囊也行,母亲请人调了新香,你也可以配些。” 越雨发现,他有时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的,一点也不畅快。 裴夫人平日无事就爱侍弄花草,对各种配饰和香料调制感兴趣也不稀奇,裴郁逍从前就养尊处优的,回府第一件事都是焚香沐浴,他不是不修篇幅的类型,这般爱干净,在意形象也正常。 他既然与她分享,那越雨也不能小心眼。怎么才能做到相敬如宾,越雨不清楚,但是要做相安无事的夫妻,她还是可以胜任的。比如现在,裴郁逍朝她抛了个球,那她顺着轨道掷回就好。 越雨思索一下,道:“程新序也制了点新香,到时候我也匀你一点。” 裴郁逍原本落在柜顶佩坠上的视线下移,眸色略深,目光探究,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喉结滚了滚,“有没有人说过,越小姐像水?” 他的嗓音沉了点,像一阵风卷着微小到几乎无痕的砂砾,轻轻地扫过越雨的耳膜—— 作者有话说:是很懂生活又很挑剔的一款男友。[眼镜]《 》 20-30 第21章 什么叫做, 她像水? “啊?”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越雨跟不上。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越雨的脸上。额前一丝碎发轻轻翘起,凝在发梢的水珠无声滑动, 那滴晶莹顺着发丝坠落, 恰巧打在越雨握着暖玉的手上, 虎口染上一丝湿润的水汽。 屋内万分静谧,有一瞬,越雨仿佛听到水珠落定时,向外绽开的轻响。 裴郁逍的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口吻如往常不变,“水无味,和你佩的香一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 越雨把一团纸条塞在如意佩里面, 香便装不下了,是以金饰传不出味道。裴郁逍既不知里面蹊跷, 越雨也不会实话实说。 越雨抿了抿唇, “我佩这个只是当做装饰,纵使戴香,用于一时养心凝神, 药材常换,不宜过多, 气味散得快也正常。况且,少将军说错了。热水温水冷水皆有差异, 怎会无味呢?” 别说喝,光是闻着都能感受到气息不同。 “是有所不同。”裴郁逍似乎被她说服了。 入秋过后, 天黑得愈发早,屋内燃了烛火,光影明昧, 在他喉结投下幽深的阴影,往下就是掩映在半湿的衣衫下微凸的锁骨肌理。 虎口上的水渍延伸的广度似乎更大了。 越雨不自觉地甩了下手腕,宽大的袖子笼住那层湿意。 木柜前就置有一座烛台,被裴郁逍遮住了些许光线。他微微倾身,双眸攫取越雨的目光,“那你猜,你是什么味道?” 眸底像有月色倒映,碎了满地的银光,尾音藏着一丝缱绻的韵味。 越雨眨眼的动作微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什么?” 在越雨呆滞的时候,裴郁逍已经收回撑在柜门上的手,拿过她手上的玉坠,薄唇吐出两个不带温度的字音:“冷水。” 玉坠上留有越雨的温度,透着一丝暖意,他撩了下眼睑,指尖拨弄着金穗,“夏天凉胃,冬天冻嘴。” 一阵冷风拂过面颊,越雨无语透顶。 难怪他要回家。 大少爷的胃和嘴还真是娇贵。 这还是军营里生活的兵哥吗?回趟家怎么就把少爷脾气也养回来了。 越雨心里怒斥ooc,嘴上却没多余的话,快速将衣服放到他怀里。说是放,更像是砸的。 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裴郁逍后撤了一步,她的力度不大,那套衣袍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他胸膛,衣角翻飞,险些散在怀里。 他条件反射地接住了衣裳,目光却停在越雨身上。 越雨的发髻简单,绒花服帖地别在发髻间,簪子上短小的流苏随风轻摇,转身时,腰间环佩撞击的轻响中融入了她带着嗔意的话音:“小心眼。” 就连嗔怒的语调也是不够上扬的,平静中带着一抹如寻常的克制,和她淡然到不会波动的眼睛一样极具欺骗性,可裴郁逍没有错过她脸上转瞬而逝的一抹愠怒。 冷水也是会沸腾的。 还以为没有什么能够挑起她的情绪。 不过她的反应算在裴郁逍的预料之中。 他内心对此毫无波澜,唇角却莫名地停在方才翘起的弧度。 里间被门隔开,空间便小了些,屋内摆了一张矮案,在门口一眼能看见的地方,越雨便坐在这里。 她抬眸便能看见裴郁逍转身出门的背影。 他那身寝衣垂感极佳,勾勒了少年人结实健壮的身材。风从屋外吹来,乌发和衣摆向后飘扬的幅度都别无二致,头发丝儿都随了主人得意洋洋的模样。 少年人就是藏不住事儿。 逗弄她就这么值得高兴吗? 她先前不过评了他一句冷冰冰,他就准备了这么多腹稿来她这找回场子,拐着弯子说她没有辨识度,也没有温度。 这不是小心眼是什么? 越雨闷闷地坐着,索性收回眼不去看他。 次日裴郁逍并未外出,几乎待在书房,两人偶尔打了个照面,也不过是一个行礼、一个招呼了事,别无他话。 又熬过平平无奇的一日,到了回门的时间。 裴郁逍既然说要维持在外的体面,便会按着礼节走,尽职做好她面子上的“夫君”。二人早早出发,抵达越府之时阴天一改,日头撑开云层,光泄万里。 绿迢支开了伞,在越雨下马车后便替她遮阳。 蒲叔提前在府门候着,让他们一到就有人相迎。 成亲那日盖头遮住了越雨的面容,只能看出一高一小的身影。今日二人并肩而来,一人身着天青色锦袍,眉宇凛然,容貌张扬,另一人身形如柳,水色的披风下是更深色的墨蓝罗衫。一个浅淡,一个浓郁,极致鲜明的对比,却又有种莫名的协调。 再寻常不过的装束,看在他人眼里却甚为养眼,堪称一对璧人。 蒲叔目睹这番光景,愈发认同大人将小姐许配给裴公子的决策,发自内心地夸赞道:“少将军与大小姐当真般配。” 裴郁逍步子大,一步能抵越雨两步,此时却能维持与她并肩,在越雨看来,就是尤其刻意加精心计算过的步调。 听到蒲管家的话,少年刻意设计的步履停在原地,饶有兴味地开腔:“说说看,哪儿般配?” 蒲叔也停了下来,眼角笑出了褶子,他本就健谈,答得很快:“相貌般配,这身衣着初看不觉,细看之下让人觉得也相配至极。” 越雨的视线从裴郁逍的衣摆掠过,从他的腰际缓缓移向脸。 知道今日归宁,越雨“特地”给他备了一身独特品味的衣裳。 皦玉白的底衫,银朱色中衣,外罩天青色的宽袖衫,配上官绿和赤色相缠的腰带,腰悬宝葫芦碧玉与金丝香囊,流穗色为朱颜酡。行动间,青衫下朱色的衣摆会随之飘荡。 他侧对着越雨,些许墨发沿着颈滑至肩前,垂下一缕与腰带同色的丝绦。 压在青衫中的一抹焰红,招摇却不显突兀,反而该说是这身青绿带来的温润感抵消了几分张狂。分明是秋季,瞧见这样饱含生机的色泽,却让人无端感到春意盎然。 不是说红配绿赛狗屁吗?元素这么多还能穿成这样?而且他们俩一个纯色,一个堆砌颜色,看起来也没多搭配吧? 越雨垂眸掩去眸里的复杂,视线不着痕迹地离开,重新目视前方。 裴郁逍不置可否,答非所问道:“是娘子的眼光好。” 越雨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人家说的是般配,他说自己那身搭配,回得牛头不对马嘴的。而且,今日出门前,他盯着自己的打扮看了又看,难道不是有些不满意吗? 蒲叔又附和了几句,裴郁逍有一搭没一搭地简单应着。二人换了个话题,越雨蓦然反应过来。 等等。 他刚刚叫的是她? 应该是顺嘴的吧。 越明桉一行人在正堂各自落座,见他们过来,贺含馨和孟枝晴便起身迎接。 越雨温顺地和越明桉问好,越明桉起了个话题,裴郁逍便接着与他畅谈。交谈的无非都是些寻常事,但越雨没料到他还挺能说会道的,本以为性子和她一样冷清,是别人把话头送到嘴边也接不好的类型。 “我女儿性子随我,喜静,从小话便不多,原先还以为贤婿性子沉稳,没曾想这般开朗,那我便放心多了。”越明桉和裴郁逍之间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越雨总觉得他俩处得像忘年交。 越雨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爹,什么叫随他?他哪里话少? 蒲叔笑道:“大人多虑了,您是不知道,姑爷今日这身还是小姐亲自搭的,二人琴瑟和鸣,恩爱得很。” “当真?”这番话惹得越明桉开怀大笑,他又瞧了瞧裴郁逍这身,想起了有些久远的事,笑意渐停,朝越雨道:“之前我与私塾的好友相聚,你娘给我搭了一身桔红配紫,害我被嘲了大半日。” 越雨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向裴郁逍,不知青、橘配紫会如何。 裴郁逍余光注意到她的视线,回看过去,却见她的目光却似无实质,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盯得人莫名生凉。 孟枝晴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对话,含笑道:“表姐和姨母品味高,眼光独特,不愧为母女。” 越雨心下一松,有人热场就好。 “上回表姐说喜欢我织的荷包,我回来后便觉得那个有些朴素,不够喜庆,正巧在街上看见一支杏花簪,于是又绣了一个杏花的荷包打算一并送给表姐,表姐看看是否心仪?”孟枝晴身后的丫鬟是随她到越家的,一听自家主子的话,便机灵地将东西捧了上来。 越雨心中警钟莫名鸣响。 荷包有就行了,为何还送? 孟枝晴从铃雀手上接过那个方正的小盒子,很快走到越雨面前,“那支杏花簪衬表姐的气质,想来表姐应是喜欢的。” 贺含绮生前对这个妹妹多有照拂,如今越明桉看着表姐妹如此友好,亦是感到舒心。 孟枝晴说着说着,已经打开了盒子。 棕色的木盒里头并没有荷包和簪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叠放整齐的素帕和一块银制的腰佩。 越雨眉心一跳,下意识侧了下脸,用余光看向身旁的人。 裴郁逍临近越雨就坐,此时也将盒子里的东西一览眼底,神情淡定,似没什么波动。 她的眼神动作极为细微,却被孟枝晴捕获到踪迹。 孟枝晴恰似不经意低眸,手一顿,险些拿不稳盒子,诧异地“啊”了一声。 随后,目光焦灼地对上越雨的视线,“对不起表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后者的目光微凉,却没有她想象的窘迫。 铃雀吓得脸色一惊,马上伏地,惶恐开口:“奴婢愚钝,拿错盒子了,请大人、小姐责罚!” 越明桉和贺含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贺含馨摸不着头脑地问:“怎么了这是?” 越明桉皱了下眉:“什么这样那样的,拿错东西了?” 孟枝晴支支吾吾地左右看了眼越雨和裴郁逍,豁出去般道:“都是少卿的东西,先前我看表姐搁置一边,怕弄丢了万一日后她还不回给人家,便自己做主先收着了。” 帕子和腰佩,这不妥妥地言明越雨出嫁前私相授受吗? 性质和程新序、李泊渚完全不同。 二人送东西断不会送自己用过的或者贴身物,也不会送过于暧昧逾越的礼物,更别提这是越雨私藏的。 “哪个少卿?”越明桉问,原本和蔼的面容严肃了不少。 孟枝晴又犹豫地看了看越雨,心一横闭眼道:“大理寺的江少卿。” 越雨顿感头疼,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压在她头上。 偏头望去,恰好与少年的目光隔空相撞,他眸光微动,唇角轻勾,笑得和煦又动人。 越雨知道,他这叫嘲弄。 第22章 越雨没有第一时间辩驳。 越明桉也没有苛责她, 只是问孟枝晴:“你怎知是江少卿的?” 孟枝晴犹疑不做声,越明桉又沉声道:“你说。” 孟枝晴这才敢回答:“那日我给表姐送礼时不小心听到的,表姐留着也是为难, 才想拿去扔了。是我的错, 自作聪明将东西拿了回来。” 越雨肘臂靠着木椅扶手, 拇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今日起得早,她压根没睡够。 越明桉这才转向越雨问道:“阿雨 ,你认得这两样东西?” 蒲叔向越雨使了几个眼色。 越雨并未理会,抬眼对上越明桉的视线:“认得,是我带回来的。” 越明桉的面色一暗,眉间皱成“川”字,越雨瞥了一眼, 很轻地“啧”了一声,原以为她爹对她娘深情专一, 对她也很好, 姑且算个还行的男人,但在脸面荣誉一事上,果然和其他男人没有区别。 贺含馨上前一步, 忍不住开口:“我看这个桃花佩像是姑娘家才会戴的,先问清楚, 说不准并不是私相授受呢?” 孟枝晴低垂眼睫,脱口而出:“可我听闻那位少卿就是喜欢这类花哨式样。” 越雨情不自禁地瞅了裴郁逍一眼, 后者的笑意凝滞,唇角弧度收敛不少。 想到那身粉衣, 越雨赞同道:“他眼光的确独到。” “不过给人家扣下私相授受这么一顶大锅,倒是冤枉他了。你说是吧,少将军?”越雨依旧不急不缓地说着, 目光完完全全落到了裴郁逍身上,话语也是对着他说的。 裴郁逍这么能说会道,也该他说几句了。 越雨说完,活像个甩手掌柜。 一堂人都齐刷刷去瞄裴郁逍的脸色,就连越明桉也不禁看向了他。闹了这么一件丑事,方才大家都不敢正大光明去看,越雨大方挑出,便不由去看他的态度。 裴郁逍对这些目光都视若无睹,唯独瞥向越雨,“若是私相授受,那你合该也回我一份礼吧?” “娘子这般只进不出,未免薄情了点。”语气平静,毫无动怒,反倒有一丝逗弄的意味。 话语一出,在场的人都愣怔了。 这是什么展开? “薄情寡义的娘子”越雨本人摊了下手,“我身上可没什么是符合你品味的。” “谁说的?”裴郁逍静静看着她,目光自上而下,落到了她的腰间,束带下的腰盈盈一握。 他收回视线后,长手搭在了越雨的椅背后,越雨看不出他的意图,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下,原本松懒的身姿变成了正襟危坐。 二人隔着一方小桌,距离随着他的靠近骤减,越雨忍不住瑟缩了下。 他另一只持着杯盏的手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腰际,长指一勾一挑,灵活不已。 直到听见一声细响,腰带上一轻,越雨才恍惚回过神来。裴郁逍食指正勾着一个山鬼钱玉坠,指尖把玩了会,俨然是从她腰带上挑下来的。 “我看这个就不错。”裴郁逍自顾自的说着,随即将坠玉悬挂在他的腰侧,一时间左右都满满当当的。 越雨今日就配了这么一块腰饰,反观裴郁逍,腰上一块、两块,足有三块。 越雨沉默。 你就挂吧,我看你挂的下多少。 孟枝晴眼眶泛起一丝热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懂的,即便不懂,二人旁若无人的互动也令她无地自容。 少年似乎才意识到还有旁人在,扫视一圈,视线甚至没有停留在她身上,他只是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适才解释道:“此前我们二人相见不相识,闹了点误会,让大家见笑了。” 绿迢适时补充:“上回小姐在马场冲撞到的人就是少将军,后来在悬烛馆也遇上了,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人可以作证。只是中途出了点岔子,成亲之日,小姐才知道打过照面的人始终是少将军。” 越明桉知晓了来龙去脉,总结般发言:“所以说是阿雨误以为少将军是江少卿?” 裴郁逍点了点头。 越明桉松了口气,他方才差点就要讲一些什么女儿家年少时有那么一两个见了就欢喜的公子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男子可以三妻四妾那女子怎么就不能和别的男子正常收送礼品、他的女儿就算吃花酒点小倌也是她的自由……诸如此类容易令人觉得不适的话。 没给女儿撑腰,他有点遗憾,又有点庆幸。这会看越雨的眼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 越雨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 贺含馨看了一眼孟枝晴,她哪还不懂自己女儿这一遭举动有多刻意,登时一副皆大欢喜的模样,为自己女儿打圆场:“误会说开了就好。” 越雨将那个盒子放到她与裴郁逍隔开的桌面上,“既然表妹帮我找回来了,那也该物归原主。” 裴郁逍伸手取出那方素帕,自然地交给游焕。 随后,他怪异地看着越雨道:“我也收了你的东西,这个你便留着吧。” 越雨也用同样怪异的眼光回望他。 他把素帕收起来能理解,因为那的确是江续昼的,但是…… 他该不会是把小姨那句“像是姑娘家才会戴的”听进去了吧? 再看他的神情,越雨越想越觉像这么回事,她回以理解的眼神,将盒子合起来,交给绿迢。 一顿早饭下来,吃得大家各有各的愉快,各有各的不快。 虽然越明桉和越雨都不计较,但孟枝晴却是待不下去了,她早早借由吃饱离席。 越雨还要回屋拿点东西,于是吃过饭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折腾了一阵,背着个包裹出来时,和绿迢在小花园碰上孟枝晴。 孟枝晴咬了咬牙,主动走过来,眼圈泛红地对越雨说:“表姐,我不是有意的。” 越雨颔首,像是接受了她的歉意:“没事,我不在意。” 除了听着一人一句吵的耳朵有点难受以外,她是当真不介意这场闹剧,好像身在其中的主角并不是她一样。 孟枝晴背在身后的手这才伸出来,她掌心上是一个刺绣精美的粉色荷包,细看之下比上回那个要用心许多,“我是真的给表姐绣了荷包,表姐你信我!” 越雨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收下。 孟枝晴此人,心思直,却没有什么坏心肠,否则手段也不会如此不高明。越雨不在乎这些,却也不是不会识人,如今心下了然,往后便不会再过多与她交际。只是她觉得有些事情需要挑明,否则她怕别人猜她心思,会准备其他麻烦等着,她可不想逐一解决。 越雨思忖着用词,缓缓开口:“我觉得有一事需要同你说清楚。” 孟枝晴一愣,竖起了耳朵。 越雨深吸一口气,语速保持平稳:“你们不是觉着我活不了多久吗,我的命是不怎么硬,我也不喜欢和别人走得过近,所以我不会与他建立深厚的感情,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大不了等我死后想个法子嫁进裴府,圆你将军夫人的梦。” 至于现在就别来烦她,她一点也不想搞雌竞,她只想做个老实人,熬过一日算一日。 越雨垂下眼睫,自觉说得很清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还怪累的。 她说话时,绿迢一直扯着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如今她说完倒是畅快了,余下的人中,孟枝晴、绿迢、铃雀无一不是愣上加愣。 “表姐你……”孟枝晴完全哑然了,她没想过她表姐看得这么开,还如此直白,这压根不是寻常的展开方式。 “所有人都捧着的明月可以悬在你心上,也可以是旁人心头,但绝非我想要,我对男人没有什么兴趣,他也一样。”越雨认真看着她,“听明白了吗?” 说完,越雨松了一口气。 呼,完全燃尽了。 一人沉浸在自己说话的艺术中,另外三人各有所思,无人察觉到,通向偏院的圆形拱门处,一抹衣角倏然划过。 游焕此时完全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裴郁逍原本是想来找越雨说一声要提前离开,若是她想在她家里多待一阵,就晚点再回裴府。哪知刚到这,就传来了少夫人铿锵有力的言辞。 倒不是说她的话格外直白,挑明二人感情一般。而是她提到裴郁逍时那种语焉不详的感觉,让人莫名联想到那方帕子和桃花佩坠,如此轻飘飘地,不施一个眼神就能处置掉的物品。 裴郁逍也一样,如同一个可以随意遗弃的物件。 她不放在眼里,更不会放在心上。 游焕不敢想,也不敢细品其中意味。但至少听在裴郁逍耳里,与这个意思别无二致。 二人约定过维持彼此体面,没几日她便拆台,没有一丝约定应有的端正态度,算是 她的不对。可这本来就是裴郁逍先提的,越雨这样没心没肺的他该放心才是,如今那些话听在他耳里却出不去,一字一句都刺耳得很。 裴郁逍眸色沉沉,唇角却倏地扬了一下,像是觉着可笑。 按原定路线,绕过拱门没几步就能去到越雨身边。此刻,裴郁逍却回过身,竟是要往廊下走。 “走吧。”他声线冷淡,脚下没有停留。 看着是要直接出府,游焕不敢多言,紧跟上他的步履。 第23章 “难不成表姐有磨镜之癖?”孟枝晴惊恐地看着她。 越雨有时候觉得孟枝晴的脑回路也挺新奇, 她的重点完全放错了地方还不自知。 越雨及时纠正她的想法:“倒也不是,你别误会。” 她只是纯粹不喜欢与人相处,换句话来说, 在越雨看来, 人间很无趣, 她总是在寻找感兴趣的事物,却总是兴致缺缺,好像做什么都一样,没有新鲜感,也没有什么能波动到她的心,所以每日都不过是在消磨时间。曾经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孟枝晴还在观察越雨, 从前院到这里,越雨脸上丝毫没有可以称得上愤怒、嫉恨的情绪, 眼里干干净净的, 似乎言行一致,完全不在乎她的新婚夫君。那么孟枝晴这点行为对她而言也是无用之功。 “表小姐。”绿迢恭顺地唤了一声,随后端正道:“我们小姐幼时缠绵病榻, 见过最多的男子是医馆的郎中。在学院时同龄人避之不及,朋友不多, 是以性情淡薄点也是极正常的,并非异于常人。若您真心念着她, 望您可以多体谅一下小姐的处境。” 孟枝晴自幼就知道自己有个病秧子表姐,也知道她在京中贵女圈中排在边缘以外, 偶尔见上两三面,她也是一副蔫蔫的模样,孟枝晴甚至不愿与她一道出行。越雨患这心疾的日子久了, 就连自家人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更别提外人了。 不知怎的,孟枝晴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虽然家境不及越雨,但她从小养尊处优长大,且身心健全,家里和周围的朋友都捧着她、念着她,除了父亲要她嫁与一个年长的男子以外,可谓是无忧无虑过来的。 如今孟枝晴所作所为当真像是欺上她头,就连贴身丫鬟都忍不住替越雨出头了。 孟枝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作何回应。 越雨面上流露一丝惊讶,在绿迢的话中,她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病弱小可怜,虽然越雨无所谓,也觉得不至于这么惨,但念在绿迢是为她说话,她心中还是感激的。 绿迢反应很快,温声对越雨道:“今日小公子也不在家中,小姐我们早日回府吧,不是还要收拾这些书籍吗?” 她这里说的回府自然是指裴府。 越雨冲她点了下头。 越雨拿了几本书,都是之前的她喜欢看的,毕竟在越家也没什么事,早点回去也好。 两人也不顾孟枝晴在原地是何反应,越过了圆拱门,绿迢小声道:“小姐你说你对男人没有兴趣,那那些个男模又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越雨同她讲过,所以她晓得“男模”的意思。 “我只是好奇,上次见识过了,其实确实没什么意思,长得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能男子身体构造和我们女子有点差异,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越雨想到方才绿迢为她讲话的冲劲,决定奖励一下她,“不过如果你好奇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带你去。” 绿迢感到有些莫名:“小姐,你若是想去可以直说。” 越雨:? 她发誓这回真的不是她想去。 回到前院的时候,越明桉还在,一听越雨说要走,他便不乐意了,像是思考了上百个理由,最后却只是无奈地道:“爹今日难得休息,你多在家待一会,用过晚饭再回如何?” 越雨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她对她原先的父亲没有多少印象了,但记忆中不会有人像这般带着点渴求地对她说话。 蒲叔帮衬着说:“成亲那日回来后,大人就一直盼着小姐归宁。” 越雨眼眸微动。 “姑爷方才有要紧事先离开了,说小姐晚点再回去也无碍。”蒲叔又道。 裴郁逍竟然走了? 女子出嫁后,从前回家变成了回娘家,再提回家回的便成了夫家。 越雨默了默,抬眸间对上越明桉期盼的眼神,唇动了动:“好。” 说要留下来,但越雨没有什么事做,就这么陪着越明桉尬聊。当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兴致勃勃地和越雨说她小时候的事。 “你四岁那年,阿燃出生了,当时儿女双全,你娘也在身边,我觉得我是最幸福的人。后来我总念着公务繁忙,想着再过一阵就会好点,但陪伴你们的时间终究太少,繁忙也成了借口。”他神情落寞,言辞中悔意绵绵。 越雨没有参与过这些事,便不受他的话所触动,只是从旁观的角度来看,他能够坦诚说出这些,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越雨诚恳道:“那你往后多陪陪越燃吧。” 听说越燃经常不着家,除了去学堂还要去武馆,恨不得睡在大街上,总之就是不喜欢回家。越雨觉得是小孩叛逆期来了,即便古人早熟的占据多数,但他毕竟也才是个十三岁的孩童,可不能少了正确的教导和充实的陪伴。 越明桉闻言,却愣了愣。 “你心念着阿燃,他会明白你的用意的。”越明桉欣慰道,“若是他再长大些,如你一般懂事就好了。” 越雨倒不觉得,她主观看来,越燃应当比外在看去要心智成熟,只是行为会给人带来一种顽劣的感觉,或者说他只是生活在一个缺爱的环境下长大,造成了现在的一切。 越明桉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上次你在我面前提到阿燃还是两年前,那年的夏日当真炎热,家里又格外热些,阿燃每次回来都要喊上一嘴。第二天你找了些冰块说要做什么绵绵冰,特地叫阿燃试验,结果吃得他闹肚子。” 越雨脸上冒出黑线。 两年前,绵绵冰。 看起来像是她会实践的想法。 “当时我回来还以为你们感情坏到要害你弟闹肚子,结果是因为他贪嘴吃多了两碗。”越明桉朗声笑道,“虽说后面你们好几日没有说话,但现在看到你俩感情没有那么差,我就放心了。” “是吗。”越雨不以为意。 越燃对她的态度实在很怪。 “今日小公子在外躲着小姐,估计也是怕见着了难受。之前他给小姐做木偶人时,还边刻边擦眼泪。”蒲叔先前去越燃院里恰好看见他在刻木偶,刻着刻着就用袖子擦了下眼圈,等回过头看蒲叔时,一双眼角还泛着红。虽然姐弟俩以前也有不愉快,但终归是小打小闹,感情基础仍是深厚的。 蒲叔不知道,他这话于越雨而言如同雷击。 他说的是那个傲娇小孩擦眼泪? 越雨看他是眼睛进了飞虫或者木屑才对吧。 不过这让越雨确认了一点,她和越燃的感情应该是时好时差的,而越明桉对儿女的性情所了解到的比较片面,不算深入,但他的感情却很实诚。 聊了一堆往事,越明桉才回到当下,“你与裴郁逍相处如何?” 由父亲这一角色问出来,略显尴尬,越明桉似乎也有点不大适应。 反观越雨,面不红心不跳地回了句:“还不错。” 越雨的底线很低,只 要没人打扰她,就都不错。 看她说的不像假话,越明桉才放心不少,“我原本还担心他待你不够体贴,不过像这个年纪的男人,就是该多相处,慢慢发展,才能变得成熟。虽说要多相处,但是你也要有自己的考虑,不要把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平日可以多帮衬裴夫人打理府上内务,这里头门道多,对你日后掌家也有帮助。” 其实先前的嬷嬷有教过这些事,但是越明桉也忍不住再叮嘱一二,他只能凭自己的经验和见闻教越雨,可毕竟没做过这些,说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到位,越说越不自然。 “夫妻之间同舟共济,相敬如宾重在一个礼字,若是从中生出真情便再好不过,你若对他有意,也切记不可付出太多,比起陪伴,我更希望你能够照顾好自己。世间男人啊,大多都学不会珍惜二字。” 越明桉一番话尤为通透,令越雨有些瞠目结舌。他竟然是从女子的角度思考,为她打算。 现在的越雨若是说她对裴郁逍无心貌似也解释不清,她爹讲的也不过是教她培养感情而已,即使越雨听不进耳。 越雨想了想,挑出他话中重点,冷静道:“放心爹,我不粘人。” 越明桉面上显得有点出乎意料,他以为姑娘家应该不会喜欢父亲教导这些,原本还在头疼该如何说才好,结果越雨并不反感,也不对此羞赧,想来是愿意听他说话。 越明桉一下子觉得父亲的形象站稳了,脊背都挺直了不少。 他不禁应和道:“是是是,你不粘人,该粘人的也该是裴郁逍才对。” 她不粘人才好。这是他捧在掌心的女儿,怎么能主动去粘那些男人呢。 第24章 自从归宁之后, 越雨便很少见到裴郁逍,据说他经常往城郊训练场跑,事情多忙得很。越雨无心关注他忙什么, 反而觉得他不着家, 她便自在多了。 裴郁逍一连好几日都待在铁翎营里, 但也不可能日日都有忙不完的活,这日,江续昼恰好在附近准备回府,两人便一道回去。 两人并肩骑着马,江续昼看着远方浓缩的街道,摇了摇头,“不对劲。” 裴郁逍随意回道:“哪里不对?” “你不是闲职吗?每日有这么忙?”江续昼慢悠悠侧头看他, “新婚没几日,你不是该陪陪越小姐才对?老往外跑, 倒像是避着啥似的。” 裴郁逍神色一顿。 江续昼抬了下眉:“怎么, 与弟妹闹不愉快了?还是之前萍水相逢发生什么不好的回忆?” “什么弟妹,别乱叫。”裴郁逍淡声道。 他只提了这个,没有否认另外的话, 江续昼的猜测中了几分。 “我长你两岁,这声弟妹也是叫得的。”江续昼笑道, “跟为兄说说看,惹弟妹伤心了?” 裴郁逍冷哼了一声:“我无缘无故的惹她伤心作甚?” 江续昼了然于胸:“那就是你俩起了什么误会。” 凭什么他犯错就是惹她伤心, 她做的不当就是简单的一句起误会。 裴郁逍蹙了下眉。 江续昼忽道:“你可知为何我父亲三房妾室,但形同摆设, 我父亲与我母亲依旧恩爱如初?” “我父母也是一纸婚约促成的,起初二人相敬如宾,久而久之才有了些许感情。这夫妻之间的感情不是那么轻易培养的, 也没有那么容易维持长久,需要双方学会珍惜,互相尊重、包容。” 江续昼多少也是幼时就与裴郁逍相识相知,看得出他对这场婚事表面虽然没有表态,却不意味着他就会乖乖接受。大抵他就是想着应付裴夫人和各门贵女罢了,所以对越雨估计并不上心。 裴郁逍属实是躲着越雨,他总不能说,那位新婚妻子宁愿诅咒自己,也要一门心思要将他推给旁人,更不可能说她将他视作空气。 江续昼问道:“姑娘家不主动是正常的,可你们已然结成夫妻,该尽到作为夫君的义务是你的事。你扪心自问,当真待她不错吗?” 裴郁逍有点心虚。 这句指摘的话像一块掠过湖面的石头,在他心底激起一圈涟漪。 脑海中莫名就浮现了那张泛黄的纸,上面写下的第一个愿望,简短的几个字却是她此前一直所念所愿。 若她视婚姻如洪水猛兽,那嫁进裴府也可谓是不如意。新婚分房住,等同于不重视妻子,平日里不说话,饭也没正经一起吃过,加上夜不归宿,更是冷落。 他与越雨除了名义,没有一个地方像夫妻。 更像是在同一屋檐下合住的陌生人。 越雨对他不在乎,他对越雨也无情愫,明明是相对平衡的状态,两人互不相欠,他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两人骑马的速度缓了些,两道的树不断随着距离倒退。 风过树梢,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一棵桂花树伸长了枝探到路边,裴郁逍倏然扬手折下一枝桂花,细短的桂花枝上瓣瓣飘坠。 本只是为了转移思绪而徒手摘花,裴郁逍很快收回手,口吻淡淡道:“我想她的心思与我是一致的,如今的状态正好。” 江续昼勒住缰绳,马很快停下来,“你想要有名无实我理解,但面子上也得过得去,别人新婚都缠人的紧,你这婚成了反而两不相看,倒显得关系破碎了。” 裴郁逍停在几步之前,调转马头,看向他,对他突然停下略感不解。 江续昼扬了扬下巴,眼神指向头顶,二人坐在马上,路边高大的桂花树触手可及。 抬眸间,桂花如盖。 江续昼又看了眼裴郁逍手中的半枝花,笑了笑:“摘束花回去吧。” 裴郁逍是踏着落日余晖回到家的。 他一路走得不如平时快,路过的下人行礼时不经意瞧见他背后金灿灿的花,纷纷会心一笑,裴郁逍便将花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又藏了藏。 游焕跟在后边忍不住抵唇偷笑。 城道外的金桂开得好,满簇都是金黄,只有几片绿叶修饰,花枝量不多不少,采成花束观感极佳,少夫人见了一定欢喜。 游焕如此想着,丝毫不知自家主子的不自在。 裴郁逍仍旧认为自己听信了江续昼的话是个不妥的选择。 这些讨姑娘欢心的伎俩用在越雨身上,怎么想都很奇怪。 可转眼间已经到了旌霞院。 主屋正对院门口,此时屋门敞开,侧窗也开了半道缝,那是里间的窗棂。雕花窗沿处,丹桂花枝招展,片片叶影中,几朵橘红的花显露枝头间。 原来家中的桂花也开了。 今年的丹桂开得格外迟,许是在他外出期间开的花。 裴郁逍往窗边走去,窗台边摆了一本翻到一半的地方志。他探头望去,越雨平日爱坐的黄花梨摇椅上空无一人,连接外间的门口敞着,似乎哪儿都没有人影。 直到背后传来青遥的声音,裴郁逍才收回视线。 “公子?”青遥正端着一盆水,打算进屋洒扫一番,这是每日都要做的活,见裴郁逍回来,便行了个礼。 裴郁逍看了看她过来的方向,平时青遥和绿迢都跟着越雨,绿迢也不见踪影,裴郁逍问道:“少夫人呢?” 青遥详细道:“下午虞大小姐、程二公子、李三公子都来了,半个时辰前,少夫人与他们一同出府,说是要外出两日,少夫人出去时穿得少,绿迢便出门寻她了。” “哦。”裴郁逍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声,将花放在窗台边,花瓣正好压在那本书籍边缘,将摊开的页面定住。 青遥问:“公子可要用晚饭?” 裴郁逍从容地走进内屋,“不必了,我只是回来拿个东西,稍后就要回军营了。” 什么东西还需要公子亲自拿? 青遥摇了下头。 裴郁逍收拾了两套衣裳,一套白色,一套玄色。 他只让青遥给萧瓷意带句话,便迫不及待地离了府。 原本萧瓷意便吩咐了下人,裴郁逍一回来就通传,她正想逮着他,哪知他像是提前预料了一般,恰恰避开了她。萧瓷意前脚才听到裴郁逍回府的消息,后脚他便出去了,再往前一点, 是越雨向她告别。 萧瓷意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二人莫不是生了什么嫌隙? 可越雨临走前神情平静,还有几分出府游玩的轻松开朗,态度有变的是裴郁逍才对。 而且明日可是个特别的日子,裴郁逍估计又忘了。 萧瓷意吩咐了一下苏管家,让他派人去铁翎营给裴郁逍传话。 —— 此时,夜幕降临,山野静谧,一行人在山道上,提着烛火,艰难前行。 若是越雨知道爬山这么累,她绝不会轻易答应出门。 虞酌东张西望,声音被风吹得打颤:“这山上不会有老虎毒蛇吧?” 李泊渚柔声道:“我们提前看过了,应该不会的,只要上到山上就好了。” 好在这会风比较温和,几人穿的也不算单薄,否则万万顶不住夜爬。 这座山不算高,也不算难爬,大部分是平坦的泥路,几人为了照顾越雨的速度,走的不算快,爬了两三个时辰,山顶已不遥远。 万籁俱寂,偶尔响起一声鸟鸣,惊得虞酌手上的火折子险些掉了。 走着走着,在前头的李泊渚问道:“先前觉得你视婚姻如洪水猛兽,如今看来好似有点不同了?” 问的当然是越雨。 “洪水猛兽不靠近,自然不同。听说裴郁逍经常在军营,哪有空理阿雨。”程新序说道,“说起来,好像铁翎营就在这附近了吧?” 越雨喘着气,似有些意外:“这么远吗?” 难怪他懒得回家,早早起来赶去上班,下班还要赶一段路,上个班如同下乡一样,若是她也懒得奔波。 程新序说:“这也不算远吧,春日许多人会在京郊游湖,城东还有座寺庙香火很灵,路远不是借口,他一连几日不着家,谁知是真的去上值还是去哪厮混?” 李泊渚失笑道:“你对裴郁逍也太苛刻了。” 程新序道:“我这是为冬天感到不值!” 虞酌像是被感染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吼了一嗓子:“好样的程新序!你是真男人!” 她就站在程新序身后,这尖细的嗓音几乎对着程新序的脑后嚷出来,吵得程新序都淡定了许多,他看向慢了他半步的越雨,语气少了方才的针锋相对:“你若是累了,咱们就先歇会再继续。” 越雨摇了摇头:“不用,我刚才吃了颗药丸,不打紧的,就快到了,还能坚持一会。” 也不知是不是那些太极五禽戏有点帮助,越雨平时动得多了,体力也逐渐能跟上,只不过为了两个姑娘适应,他们中途还是频繁停下。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时,天还是漆黑一片,唯有一层薄弱的月光笼罩而下。山顶有帐篷,他们扔了登山棍,就地挑了山崖边的几个石墩坐着,喘匀气之后,程新序和李泊渚动手煮茶。 水和茶盏都是他们背上来的,帐篷和椅子却是提前派马车从另一条宽道运送上山的,否则凭他们四个弱鸡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拾好。 喝上一口热茶,整个身子都暖和了,方才的劳累也减了不少,四人并排坐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身心放松下来,虞酌捶着小腿问:“要几时才能看到日出?” 几人看了很久的月亮星辰,越雨猜测目前应该凌晨接近三点,而日出要等到五六点才有。 “这样吧,避免全部人都睡着,我们几个轮着来守,谁先困了先进去睡。”程新序说,“我困了,我先睡。” 虞酌拧了他一把:“哪有你这样的,那我也困了。” 程新序喊疼,“那行吧,你俩先进去睡吧,我和李泊渚守着。” 虞酌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帐篷里面铺了薄绒长毯,分成左右两边,每边都能刚好睡下两个人。两人把鞋子脱了进到里边,虞酌和越雨在同一边位置躺下。 虞酌不忘提醒:“你俩可别睡着。” 程新序急匆匆走进来,看见安然躺下的两人,“等等,给张被子我俩。” 他从另一边空位拿起薄被,往外走,不忘将门帘盖下来。 若是往日,越雨早就睡着了,可是今晚走了这么久路,肌肉还没放松下来,况且第一次为了看日出经历夜爬,她其实不大睡得着,如今看着低矮的帐篷顶,有些意想不到。 帐内没有放置烛火,周围黑茫茫的,也不知虞酌是怎么发现的,侧过了身,如同呢喃道:“阿雨你不睡吗?” 越雨也侧过来对着她,小声回:“还睡不着。” 他们今日下午找越雨,背上行囊就出发,在越雨眼中就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惊喜度和期待值拉得很高。 “仔细想想,如今也挺好的。从前越大人不会允许你夜不归宿,裴夫人却是个好说的婆母,竟只是让你万事小心。”虞酌突发感想。 要知道新妇总是受诸多规矩束缚着,萧瓷意应口倒是让他们有点吃惊。 实则不然。 裴郁逍成日夜不归宿,萧瓷意到底是有几分心虚,所以越雨提到要外出的时候,萧瓷意并未拒绝。儿子亏了儿媳,那她总不能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 萧瓷意是个好相与的婆母,健谈又亲和,常拉着越雨唠家常,婆媳关系比她脑补的和谐不少。这倒算是嫁进来后唯一的慰藉。 越雨对虞酌的话点头表示肯定。 说到裴家的事,虞酌到底忍不住问:“你会怪裴郁逍吗?” 大婚之日,虞酌还产生过二人若是好好相处说不定也能产生情谊的想法,谁料到新婚后连双方的面都见不到几回。 越雨微微笑着,笑意很浅,“我这不是也夜不归宿了吗?” 虞酌点了点下巴,“说的也对。” “早就听闻浮叠山小尖顶的日出最胜,近几年多有人行,山林也有猎户居住,一般不会有野兽出没。山路不陡,也不算高,好在我们坚持爬上来了,放在平日,我可不会这么早起看日出。说起来上次还是和他们俩一起去麓晶湖看的日出,那回你不在真是可惜。” 日出啊。 越雨也很期待。 就连每次中途呼吸困难、心脏难受到打退堂鼓的感受都被她抛到了天边。 虞酌还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眼皮却逐渐耷拉下来,越雨明白虞酌是看她睡不着,想陪她说说话。 越雨弯了弯眉,将她的被子往上拉,“再不睡你怕是起不来看日出了。” 虞酌果真不强撑了,眼皮闭下来。 越雨摆正了身子,睡意却并未袭来。 不知不觉间,离她的第二个心愿更进一步了。 第25章 越雨浅睡片刻便醒了, 走出帐外,两人一人一张交杌,背靠背地坐着, 程新序已经昏昏欲睡, 李泊渚听到动静回头看来。 越雨到旁边一张空的交杌上坐着, 说道:“你们进去休息吧,我醒了,现在不困。” 夜色已经没有那么浓郁,肉眼能看见远方的山层峦叠嶂。 程新序口齿清晰道:“不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吹冷风。” 程新序的魂像是已经进到梦里,却还能发出清醒的声音,吐字异常清晰。 越雨感到很新奇。 “行了, 你若不困可以在这等等,我俩就不进去睡了。”李泊渚好笑道, “要是想聊天我陪你。” 越雨摇了摇头, 几人面前烧着火把,原本吊在横木的水壶被人拿到了一边,越雨悠悠道:“这样就好。” 李泊渚最后还是打了会盹, 越雨像块安安静静守着日出的望日出石。 终于,等到天空泛起一丝灰白时, 越雨进去叫醒了虞酌。二人出来时,李泊渚、程新序正伸着懒腰。 他们正好坐在一颗巨大的岩石之后, 芦苇丛中,山巅旷野的寒风是从岩石的方向吹来, 山石嶙峋,芦苇密匝匝的,恰恰为他们分担了些凉意。 虞酌喝了口茶,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能看到日出吗?” “日出应该是成的,要是想看云海奔涌、旭日破晓稍微有点难。”程新序擦了下惺忪的双眼,“需要看运气。” 李泊渚用平静的口吻说:“我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虞酌坐在他身边,此时不可置信地看 着他:“当真?” 李泊渚干咳一声:“偶尔。” “昨日有雨,兴许会有机会。” 越雨话一出,程新序便接上道:“对,雨后次日清晨,能见着日出云海的几率极大。” 其实那是局部降雨,昨日越雨在院子里闲着无聊看了下,远远看去,乌云并没飘向城郊,也不知当时的浮叠山有没有下雨。但是一晚上的湿度不算低,所以几率还是有的。越雨不想扫兴,话中没有衔接下文。 小尖顶不是浮叠山最高处,但胜在空旷,满山铺满草甸,芦花摇曳,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天际浮现的朝霞极淡,却是眼前最亮的一抹色彩,薄雾缓慢合拢,笼罩层峦,山影渐隐。与此同时,云层悄然凝聚,层层攀升。 越雨眨眼的一瞬间,身侧传来了一阵惊呼。 “真的有云海!我们运气不错。”程新序音调都拔高了。 程新序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眼底也露出了一丝欣喜。 薄雾笼过山色,人眼所见之处,橘红霞光如同一道燃烧的弧光,越燃越灼目,日光映照出云和雾的形状。 俯瞰之下,云海如瀑,流动时胜过波浪,托举着旭日冉冉而出,炽热的光晕晃过眼前,云瀑倾泻,宛如金箔洒向人间,令人震撼到难以言表。 越雨眼眸都忘了眨,静静盯着那轮红日跃升。 “如果是之前,这个时候你们会在干嘛?”虞酌忽然道,“我呢是准备去看看名下的店铺经营如何,顺道看看琅轩阁有没有新上的首饰。” “准备起床去上衙。”程新序道。 “看书,学习。”李泊渚回。 “起床后给婆母请安,打理下府中事务。”越雨如实说。 几人的日常,属越雨和李泊渚的最为无聊。 像是昨日,这个时辰她还在睡着觉,醒后便去裴夫人那请安,裴夫人若是忙就帮她打下手,然后继续看书、写笔记,蹉跎一天。以前混日子总觉得度日如年,如今这转瞬即过的一刹那,却让她觉得万分值得,比碌碌无为的每一日都有趣。 这还是她头一回感到大自然比想象的有特色。 虞酌烦恼道:“想我要是嫁了人也像你这般无聊可如何是好?” 李泊渚打趣道:“你放心,届时我们还是会叫你出来玩的,毕竟去滟鸣山还要仰望你呢,虞大小姐。” 虞酌哼了一声,脸上笑意加深。 程新序亦有感叹:“唉,还是珍惜好时光吧,像现在这样既不用上值,不用巡店,也不用用功,更不用困在内宅的日子不多了。” 话罢,四人皆是轻叹,往后探手拔了根芦穗,叼在嘴里,继续欣赏美景。 “小尖顶这儿看的日出已然惊为天人,若是在那边的高台上看,可能会更好。”程新序指着西处说道。 铁翎营所在的校场有个驻峦台,正处在他所指的方位。 李泊渚看了眼,浮叠山脉广,晚上看不太真切,如今天亮便能看清驻峦台,说明距离很短,“看着很近。” “巧合罢了。”程新序说,“我也就打听了这里的风光,没注意这么多,也是这才发现靠近营地,军营禁止入内,我们不靠近那边就没关系了。” “阿雨,当时你说的是外出两日?”虞酌问。 “是啊。”越雨回道。 “想想我们今晚要去哪呢?”虞酌灵光一现,“悬烛馆如何?反正没人管,你可以迟点回家,我们不如去长月厢找几个小郎君玩。” 程新序捕捉到字眼:“玩?” 虞酌咳嗽一下,改口:“是去欣赏!” 越雨着实有点心动,她还想知道长月烛的事情,是不是如她所想。 “听闻弦音班行踪不定,每隔三月便会来悬烛馆献艺三日,但具体期限不知,我约摸三月之期应是最近,今日去可能有机会能见上一见。”李泊渚道。 “弦音班里头那么多名角,那肯定要去看了!”程新序一下子激动起来。 虞酌也乐道:“就是,据说弦音班的鹤堂以武戏见长,人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气质如鹤,面如冠玉。” “说不准比裴郁逍还要好看几分。”虞酌推了推越雨的胳膊,“我们今日能看到此番美景,运气不错,应该能延续到今晚,怎么样?心动不?” 越雨抿了抿唇,在虞酌期待凝聚共识的目光下,郑重点了点头。 风漫过山野,芦苇如金色麦浪摇曳飞舞,一阵异动夹在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风中只余芦花摆首时的飒飒声。 四人纷纷偏过头去看。 芦苇排排而立,堪堪开出一条小径,有人拨开及肩的芦苇杆,被他触及的苇穗温顺地让了条道。 来人一身墨色劲衣,窄袖束紧,颈下仅露出一线雪白的里衣滚边,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衣袍带起的绒絮如星点斑驳,缠绕于他身侧,身上沾了些许飞絮,远远看去,如同融进苇丛中。 山风掠过他鬓角散落的一绺散发,微光勾勒出他锐利的眉目轮廓,在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浅淡阴影。 越雨的动作僵了一瞬。 裴郁逍抬头望了眼远处,半轮金红的旭日已跃过翻涌的云层。接着,目光才缓缓落回他们身上,“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正巧赶上日出。” 四人各叼着一根苇杆,靠着交杌的姿势都维持一致,此刻齐刷刷地向他投来视线,眼神是同样的茫然和惊讶。 下一刻,四人嘴里的芦苇花“啪嗒”几声,齐齐掉在地上。 怎么会有表情动作如此相似之人。 而且有四个。 裴郁逍心想。 四人依旧保持着默契度,招了招手,异口同声开口:“啊。” 越雨嘴巴合了又张:“好巧,一个人来看日出?” 除了程新序和越雨以外,另外二人人直直回望程新序,眼神仿佛在说:这也是巧合? 越雨的话音落下,小径后面又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那人还没说话,面貌隐在芦苇后,看不甚清,只见裴郁逍稍微侧了下头,对那人说道:“此处没有。你,再去别处仔细搜搜。” 唐或是随裴郁逍前来抓捕逃训士卒的,本来有巡营兵去追捕逃兵,但凑巧点验前就被裴郁逍发觉,他非要参与进来和唐或一道寻人。唐或只是一小小伍长,只是逃训士卒是他带的,必须承担责任,他人低言微的,而面前的少年年纪虽比他小,却是坐营官兼擢锋营督训使,如今裴郁逍的话放出来,无疑是把工作交给他,自己则置身事外。 擢锋营是铁翎营下属营,负责招募士卒、筛选新锐,裴郁逍从不缺勤,但大伙平日也没怎么见他对营里的事上心,估计这会也是为了躲懒出来闲逛。像这种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营里也不是没有,吃不得苦头,对军营的生活也习惯不来,时常要寻些新鲜。 即使裴郁逍回京前拿过军功,本事不小,但铁翎营里领军的都是从各地调来的才将,裴郁逍在尽是精锐的铁翎营里实在略显平庸。 唐或思索一番,对坐营官大人的刻板印象更深了。 二人是因看见小尖顶燃了烟,以为会有踪迹,才走了竹索桥从营地通往小尖顶,眼下撞见人家在围炉赏日,裴郁逍也要悠哉悠哉看日出,唐或心中有怨,却做不到直言不讳,恭顺道了声“是”便往他处去了。 四人当中,越雨坐在最右侧,待那人离开后,裴郁逍一只手闲闲搭在刀柄上,步履从容地走向越雨。 越雨旁边正好有块宽短的木头,裴郁逍毫不嫌弃地拍了拍灰尘,随即坐下。木墩矮了交杌半截,恰恰让他能与越雨平视。 少年侧影沉静,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与炽日,仿佛当真为日出专程而来,口中却接上了越雨方才的话:“是挺巧,不过如今就不算一个人看了。” 第26章 刚才那句话越雨也不知道怎么就顺口而出, 现在想来有所歧义,她与三个人一同游玩赏日,好像裴郁逍就无人作陪一样。 人言想撤回却只有无力。 如今他是一时兴起要留下来看日出, 还是因为别的, 越雨不清楚。 身旁传来的嗓音如晨露滴清潭, 干净轻和,“日出都要结束了,不看吗?” 越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扭头望向前方。 那抹赤色刺穿云帷,浑圆的轮廓发着炽热的光辉,以分秒必争的姿态逐步攀升。 刺眼的光晕直射越雨的双眼,身侧虞酌用力地抓紧了越雨的衣袖, 传递同等高涨的情绪。 她并未注意到,在太阳完整无缺地呈现天地之间时,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在这里遇见越雨, 裴郁逍是有点意外的。他没想到越雨会来登山,听说她极少出远门,也做不来体力活, 虽孱弱了点,却是实实在在的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小山尖不算高, 若想靠双腿爬上来也需要几个时辰。 且不说身体,她的心疾能扛得住? 裴郁逍一时没有在意那轮存在感极强的红日, 他在边塞时,常常能看见日出, 一年四季的都赏过,已没有什么新奇。倒是眼前几人的反应让他觉得有几分意趣。 “裴郁逍,你应该在驻峦台看过日出吧?哪边的更胜?”程新序本想说你做什么非要留在这边赏日, 可话一经嘴过,就变了个内容,看在越雨的面子上,他不能把话说的太开,显得他小气排外。 越雨也好奇这点,而且他方才应是有事才对,就在这消磨难道不打紧吗。 裴郁逍若有所思道:“这里的日出更胜一筹。” “哦?”李泊渚面上怀疑,“可我见你一直盯着阿雨,貌似没怎么看日出吧?” 越雨下意识朝他看去,脸上的喜悦一收,神情困惑,似对他此举感到莫名其妙。 “我是在想娘子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原来还有能让她动心的事物。”裴郁逍轻轻勾了下唇,“是我管中窥豹了。” 越雨怔了怔,他只有在外人眼里才会喊她“娘子”,越雨每次听都觉得怪,尤其是当着朋友的面,更奇怪了。 越雨皱眉咳了声,他们刚好多带了一只干净的杯盏,越雨拿出没用过的那个,给他倒了盏茶,生硬地放到他面前,“走了这么远路,吃口茶吧。” 潜台词:闭嘴吧你。 裴郁逍倒是没有拒绝,伸手去接。 为了轻便出行,这套茶盏比大家往日惯用的要小,裴郁逍的手触及杯沿时,指节微微压过越雨的指骨。 不过一瞬,越雨便收回了手,快得裴郁逍连茶都还没完全拿稳。 盯久了眼睛有点累,虞酌移目眺望远山,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完日出都有点困了。” 程新序和李泊渚沉默了会,李泊渚先回道:“折腾了一宿,下山还得靠走的,不然你先歇会?” 程新序也道:“我也有点乏了,不着急,大家先躺会。” 越雨没有意见,还在想着刚才的事,这会才像下定决心一样,侧了下头,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裴郁逍说:“其实你不用这样,他们不是外人。” 言下之意就是在他们三个人面前,裴郁逍不用装成与她亲近,毕竟他们之间什么感情基础都没有,三人一直都是心知肚明的。 裴郁逍没有回她这句话。 越雨的半边脸被光芒晕染,眸色变得更加浅淡,像淬了星星点点的霞光,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看上去几乎整夜未眠。 裴郁逍又瞥了眼那顶帐篷,帘子被风掀得沙沙作响,看大小应该刚好能睡下四个人。 裴郁逍收回视线,“昨夜你们就在这个帐子里休息?” 越雨点头,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和别人挤在一顶小帐子里,难怪睡不舒坦,而且下山也有很远的路要走,以她的体质不知道是不是要走到日落,日落后又正好可以去什么悬烛馆看戏子。 裴郁逍弯腰将茶盏搁在地上,一晃之间便起了身。 越雨抬头看去,他的面色微沉,目光从远处飘回,定在越雨身上。 “日出也看完了,跟我走吧。”裴郁逍蓦地说道。 越雨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太阳,朝日高悬,碧空如练,云行万里,日出的时间确实过了。 “去哪?”他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越雨摸不着头脑。 裴郁逍脸上有一瞬纠结,“我有事与你相商。” 他回看的眼神像是嫌她迟钝,都沾了点催促的意味。 越雨寻思他不会无缘无故找上自己,便打算看看他想干嘛,刚站起来,她就觉得后脑勺被三束目光盯得快要破了。 越雨对着他们道:“我去去就回。” 虞酌招了招手,一副痴情等候的模样,程新序握拳在唇边,装作垂泪不忍告别,只有李泊渚的画风正常,含笑目送她。 裴郁逍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慢吞吞地补上一句,语调慵懒,“哦,她应该不能去去就回,今夜要顺道与我回家。” 最后一字落下时,越雨愣了愣。 就这个愣神的功夫,那三人仿佛被雷劈了,眼神失焦,看裴郁逍就像看夺了心爱之人的恶魔。 偏生他丝毫不觉,亦无所虑,一脸正气凛然,加上悠闲的姿态,看起来气焰尤为嚣张。 虞酌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幕像什么了。 裴郁逍对他们,就像正房对三个小妾的气势。 她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头皮发麻,整个人像被风吹得抖索了下。 程新序马上回归正经,“靠走的话,铁翎营也挺远的,你别难为阿雨了。” 裴郁逍低头问了声越雨:“身上还有药吗?” 越雨点头,手抚过腰间的布袋。 裴郁逍回程新序:“那就不难为了。” 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离开三人的视线,越雨才问:“你说有事相商,是什么事?” 裴郁逍步履未止,与她始终隔着一步距离,静默之际,只有树梢轻摆的动静,越雨心里无聊念数,又走了三步,才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嗓音。 “庭院的桂花开了,没人欣赏还怪可惜的。” 清朗的声音被风裹挟着散开,从前面传到越雨耳中,有一丝山风击泉的悠扬清远。 原来窗前的桂花树开了啊。 越雨竟然没有发现。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爱赏的人,比如对于桂花,她就兴趣寥寥,“就这事啊?” 裴郁逍脚步缓了缓,二人之间的距离缩为半步,声音较平时低了三分:“今日是我生辰,母亲交代今晚一块吃饭。”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越雨想起来了,几日前青遥还同她讲过,裴郁逍生辰快到了,萧瓷意的意思是想操办一顿,可惜裴郁逍态度平淡,不喜人多,尤其是前阵子府上才办了喜宴,他短期内都不想再办什么宴席。最后萧瓷意松口,变成了吃一顿家常饭即可。 这件事越雨转眼就忘了,人总是这样,与自己无关的事就不容易挂在心上。 越雨言简意赅地回:“好的。” 过了一会,林木逐渐茂盛,越雨又问:“那现在我们去哪?” 刚才他就没回这个问题。 裴郁逍语气含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带你去廨舍歇息。” 是他在营地办公的临时居所。 越雨愣了愣,“这也是你母亲交代的?” 裴郁逍幽幽看了她一眼,“山上风大,我可不想看见越小姐又倒在我面前。” 越雨“哦”了一声,安安静静跟着他走。 越雨还浑然不觉,但很快她便明白为何临走前裴郁逍会问她一句带有药吗。 这时,他们与唐或相遇。 唐或吭哧吭哧地喘着气,裴郁逍的耐心时好时坏,越雨看不透,比如现在她看着都急了,而裴郁逍还莫名挺有耐心地等唐或回话。 “我四处都找遍了,估计周 曌没来过小尖顶。“唐或说。 “先回去吧,看看其他人那有没有消息。”裴郁逍回。 唐或这才注意到他身边一身月白披风的越雨,“大人,这位是?” 裴郁逍默了默,似乎在思考措辞,顷刻间回复:“我夫人。” 这三个字像顺其自然脱口出来,他好像逐渐习惯了两人的夫妻身份。越雨想,换做是她定然说不出口。 唐或微惊,连忙道:“见过少夫人。” 越雨僵硬地弯了下唇:“你好。” 连通小尖顶和铁翎营驻地之间的桥梁的确是一座桥。 还是竹索桥。 桥宽只容许同时通行两人,但悬桥容易摇晃,竹搭建的桥间留存缝隙,人站上去就会感到整座桥都有不稳定的因素。 越雨不怕高,占着中间走,神色自若。裴郁逍瞥了一眼,见她没有勉强便松下心来。 反倒是唐或恐惧之色都体现在了整个身体上,桥稍稍动摇,他的双腿便有点细微打颤,两侧的绳索极少,余光便能看到万尺深空,他震惊地看着越雨,“少夫人好勇猛。” 若不是他功夫路子野、力气大,裴郁逍都不知道像他这样干活不利索又怕高的人究竟是怎么招进来的。 越雨淡淡回眸朝他笑了笑,自以为给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两人越走越比唐或快,偶尔相视而言,唐或听不清,他虽畏惧却也不想被丢下,忙不迭追赶上去。 行至桥中,裴郁逍蓦地落后半步,几乎要与越雨并肩,“你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小尖顶?” 越雨察觉之后便挪了下步子,躲开他拉近的距离,手扶向右侧的藤绳,“不该问的事我不会多问。” 这附近是他工作的地方,越雨无意打听,也不想了解多余的事,纯粹当做偶遇。 他默了默,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该问。”—— 作者有话说:妹宝不理睬就要开始闹了 第27章 这可真是为难越雨了, 她不想干涉他的事,所以不会多嘴,方才向他说明她与虞酌等人的关系时, 越雨思考了好一会才道出一句话, 来纠正他的言行。 让她过问她不感兴趣的事, 不知意义何在。 见她沉默,裴郁逍颇有眼力见地接上一句:“若是别人问起我的事,你一问三不知,那我何来的颜面?” 两人恰好过了桥,落到实地,越雨的心跳缓和了不少,虽然竹索桥搭建牢固, 但她也不是全然如面上一般冷静。 越雨轻轻叹息,妥协道:“那你是来做什么?” 裴郁逍满意地动了动唇, 言简意赅:“抓捕逃兵。” 如此严肃的事被他说的轻飘飘的, 不像干正经事,反而像上班摸鱼。逃兵影儿都没见一个,他也不着急, 再观另一人,唐或身上才有牛马的气质。 越雨沉默了。 后面的唐或才走下桥, 他不知为什么少夫人忽然回头看向他,而且神情里有几丝……关怀和可怜? 竹索桥不是平行连接, 而是微微倾斜,铁翎营所在的麒嵘山地势要比小尖顶低, 教场建在山脚平地上,廨舍也在山脚下。 幸而他们不是靠两条腿走来的,桥边不远处, 裴郁逍和唐或的马被拴在树边。 裴郁逍拿起搭在马背上的斗篷,拍了拍马背,“上马。” 越雨走过去,正要踩上马镫,裴郁逍又道:“等等。” 越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一抹重量披在了身上。青黑色的斗篷略长,衣尾拖曳在地,兜帽落在她的肩后,不是他常穿的料子,相比之下有点粗糙,偏向于粗麻布的质感。 越雨抓着边沿,稍微愣了愣。 “营里统一的,将就点吧。”裴郁逍绕到她身前,宽大的斗篷不够服帖,即将滑落肩下。 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停在斗篷的系带上,“系带就不用我帮忙了吧?” 越雨拢了拢斗篷,迅速打了个活结,干净利落地上了马,她并未问他为什么,绿迢给越雨拿了件披风,可坐在马上感知的温度不一样,想来裴郁逍考虑到这点,问他也是收到诸如风大的理由罢了。 裴郁逍牵着缰绳走,人比马略快一点,速度慢得像是在教初学者骑马一样。 越雨不由想到,在马场那回,他兴许也是这般牵着她的马走回去。 见他不骑马,唐或也不敢骑,一路跟着走,只是不知道早饭前能不能回到营地。 比起那日马场骑的,越雨觉得这匹要温良许多,走得让人看不出来是快步,只因动作姿态实在跟裴郁逍太过相似,都是慢悠悠的。黑棕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微动,偶尔划过越雨的手,不是粗硬的发质,而是柔顺的。 之前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精神状态,现在看完日出,加上骑着马温吞前行,身上的疲惫感沉重袭来。越雨甚至觉得她可以表演一个原地入睡。 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时,不知从何方传来一阵浑重的脚步声,如同滚雷震向大地时发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却比雷响更具规律,惹得人心下一颤。 越雨张望了一下,手握紧了缰绳,“不会是打仗了吧?” 她低头看向裴郁逍时,眼底带着怀疑。 唐或开口问:“少将军,此时应是擢锋营在训练,我们要不要过去?” 裴郁逍面色倏然一僵。 他忘了今日的训练项目是泅渡。 校场的水潭一次性容纳不了数百人,于是有个天才便想了个好法子,麒嵘山中有一湖泊,足以响应水上作战需求,直接让他们到湖里游就解决问题了。秋日露霜重,这批新卒体质不够好,所以添上一项耐寒训练,从秋抓起,逐步落实。这就需要全体士卒卸下轻甲,赤着上身。 裴郁逍想起来了,这个天才是新来的参谋,他给裴郁逍看过新卒训练路线,新卒绕山跑至湖边,很快就会从前面岩石后的岔道穿过。 士卒每日都有进行基础练习,每个人几乎都比入伍时的体魄强上两三分,若是这些光着膀子的男人忽然成群出现……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宇微凝,“我们抓紧时间回去。” 唐或不懂怎么突然要赶路,但下一刻他之前疑惑的问题就得到了解释。 裴郁逍单手撑住马鞍,跨上了马背,大手绕过了越雨的身侧,错开她的手握在缰绳上。 唐或刚才还在想,为什么少将军不和少夫人同骑一马,难道是走路好玩,拖延回去办公的时间?像这种私人问题,唐或很有原则,只敢在心里想。现在一看,裴郁逍果真是拖延时间,怕被大部队看见出来抓捕一无所获,他便着急忙慌要回去了。 唐或想是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裴郁逍话音刚落,他就坐到了马上。 两人动作一气呵成,裴郁逍上马时几乎没有妨碍到越雨。直到他坐定,越雨的肩胛骨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时,她才流露出一丝僵硬。 虽然只有一瞬,但越雨却感觉到了他高大身躯靠近时,无端带来的压迫感。 身后之人自觉拉开了点距离,话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像在耳边低语,“坐稳了。” 十分清晰的三个字,越雨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与疾驰的冲击感一同袭来的是一片黑暗,兜帽被人挑起兜头罩下,过宽的帽檐遮盖一切视野,也挡住了周身传来的狂风,有一缕漏网的风自下吹来,拂过下巴颈项,吹起漆黑的帽檐。 就目前而言,越雨有点凌乱。 越雨干脆低眸看着缰绳,她两只手紧紧贴在一起,与缰绳交叠的掌心被勒得透出一丝红,而旁边紧挨着的是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他单手自她腰侧环到身前,持着缰绳一端,骨节嶙峋,手背上浮起青白的筋脉。 虽然越雨紧攥缰绳,但无论是缰绳、马,还是前行的方向,甚至连在他宽大身影笼罩下的她,都恍若尽在裴郁逍的掌控之下。 越雨缓慢出声:“我想知道眼下是怎么一回事,该问吗?” 那阵成百上千人踏出的重响已经离得很远,裴郁逍仍是回头望了一眼,平坦的绕山路上只有方才马蹄踏过卷起的飞尘。 “方才的 动静是擢锋营在训练,虽然这片地不在铁翎营训场范围,但倘若让你看见士卒训练的内容,我可是要受罚的。“裴郁逍平静道,“轻则降职罚俸,重则割耳黔刺。” 说到最后时,他轻飘如玩笑的语气一变,拖长的尾音像染了点示弱的意味。 越雨理解了,她属于家眷的范畴,无关人员不可观训的基本道理她还是懂的。 而且—— 若是他这张脸毁了,确实有点可惜。 越雨用保证并强调的口吻回道:“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立马两眼一闭,就着兜帽下的狭小空间养神。她被控在方寸之间,忍着小腿的酸麻,不敢乱动。否则要么是会破坏掉二人刻意分开的距离,要么就是有可能会从他空出一只手的那侧滑落马下。 安静许久,裴郁逍像是用右手累了,换成左手抓缰绳,只是换手的时候似是不经意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力道像挠痒痒一样,越雨便不予理睬。 接着,她又听到他倏地喊了她的名字。隔着布料依旧清晰地传进越雨耳中,惹来一丝细麻。 “越雨?” 嗓音略低,带着一丝试探,以及一丝因习惯改变而产生的不自然。 他往常都是称呼她为姑娘、越小姐、娘子、夫人,头一回听见喊她的名字。简短的两个字,经他的口吻和嗓音而出,猝不及防地又令人心下一颤。 越雨抿了抿略微干燥的唇,声音沾了点哑意:“嗯?” 身前的少女完全被斗篷包裹成黑溜溜的一团,裴郁逍看不见她的神态。 “没事。”裴郁逍顿了下,“看看你是不是又晕了。” 越雨一下不困了,下意识咬了下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唐或只落后一点,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以他对越雨的初印象,能过那么高的索桥,那拥有的就不是寻常胆量。他对传闻关注甚少,更不知道越雨病弱,只吐露自己的直观想法:“这个速度有什么可晕的,少夫人方才还那么勇猛,大人您多虑了。” “是勇猛不错,但她先前因我惊过马,我总要负责到底,免得又让她受惊。”裴郁逍淡声回着。 他坐在越雨身后,轻易便能察觉到斗篷下单薄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认可和负责的话像真心实意,越雨脑中又浮现了马场的一幕,这人分明送到半路就溜了,后续也没见关注过,真是张嘴就来,哪来的负责到底。 加上这欠嗖嗖的语气实在叫人恼怒。 越雨开始神叨叨地默念—— 年纪小的会气人。 年纪小的会气人。 年纪小的会气人。 这是正常现象。 少夫人整个面容都藏在兜帽下,唐或看不到她的脸色,少将军在人前说得这般坦荡,尽显珍惜爱护,少夫人想来是羞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又联想到成亲没几日少将军老是跑军营里来,原先还以为他们感情不和,结果今日一见到少夫人,少将军就巴巴贴上去加入人家的茶会。唐或匆匆看了一眼,但看他们几人的模样,貌似不太欢迎裴郁逍才对。 可裴郁逍这一通,着实打消了关系不和的猜测。唐或感慨:“少将军与夫人新婚燕尔,感情甚笃。” 笃你个头。 心尖窜上一股无名火,饶是越雨也忍不住牙根发痒。 “呵,是挺堵的。”越雨笑得阴森,声音很凉。 唯有裴郁逍意识过来她说的是哪个“笃”。 越雨觉得腿都不麻了,偏生身后之人似觉好笑,胸腔发出的低声闷笑传到耳畔,隔着粗布的音质像玉樽摩擦锦料时发出的轻响。 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觉得这声音美妙。 越雨更气了。 这回是气她自己。 好在之后没再胡诌乱扯,一路无言到廨舍。裴郁逍的住处隔开其他区域,越雨跟随他进了院子,这里不及旌霞院四分之一大,但却干净整洁。中间是办公区和主屋,侧边有间小房,有几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 难怪他乐不思蜀。 裴郁逍领她走进了屋内,门口正对的是一张紫檀翘头案,日头斜照窗入,案头上堆着些许文牍。办公的区域不算大,往右侧一看,除了摆放茶水的桌椅,还有一张大小适中的木榻安置在里边。 越雨心有预感,却仍问道:“我在哪睡?” 裴郁逍挑了下眉,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自然是在我屋里睡。” 越雨道:“我看西侧还有间小房。” 裴郁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是柴房,小厨房很久没开过火了,你若是喜欢,也可以自便。” 第28章 “我不会影响到你吗?”话是这么说, 可越雨却自觉地将斗篷解开挂在木架最上层,中间那层搭着一套白色锦衣。 裴郁逍坐到案后,手移至砚台, 闻言朝她看去, 屋内毫无遮挡, 甫一侧首,越雨的身形就映入眼帘。 她正在解披风的系带。 手抬高时,宽敞的披风袖子及腰身处都显出几分空荡,衬得身形纤瘦。系带松落,越雨将披风往两肩拉,披风下不止单衣一层,但衣裳服帖得紧, 挨着单薄的脊背,肩胛骨突兀地凸起, 往下是被腰带勾勒的蜿蜒腰线。 褪衣的动作还在继续。 裴郁逍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 仓促转移,手中研墨的动作一滞,一滴墨飞溅至袖口, 话语顿了顿,“不, 不会。” 越雨将披风挂到架子上,视线又触及那件白袍, 除了栖桥雨岸初遇以及今日,越雨极少见他穿得这么单调。 越雨心里想着, 嘴上就问了出来:“少将军不是钟爱花哨的衣饰吗?” 说完,连她都微微一怔。 裴郁逍没有立即回话,察觉到她的视线, 他回过头看她。 越雨穿的一身衣裳是极淡的无心绿,非竹非柳,近似三月春雨洗过的苔衣,或是日影晕染下渐浅的青萍。衣领处露出一截颈子,白肤与素衣相映,恰似玉色凝碧,又如冰下沉苔。 她昔日衣着酷爱深色,不是浓郁到滴翠的绿,就是幽邃到涌潮的蓝。今日一见却大不相同。 裴郁逍慢吞吞启唇:“越小姐不是钟爱深色的衣裳吗?” 越雨不置可否。 感情二人一个装华艳,一个装深沉。 裴郁逍又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看来我也不算了解你。” 越雨却摇了摇头:“少将军说的不错,我是钟爱深色系,今日这身是例外。” 这身衣裳是和虞酌一块选的料子,虞酌说她总穿得太深沉,让她挑个新鲜的,越雨从中选的便是浅绿色,和虞酌选的一样,还能当个闺蜜装。 所以裴郁逍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比了解程度比不过他,那她反向比较不就比得过了吗? 他看起来对她更了解,而越雨一知半解,恰恰彰显了越雨的态度,反映了二人成亲之夜互相统一的初衷。 裴郁逍沉默下来,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游焕被他派去做事,唐或回到了军中,廨舍里没有外人,他的目光不必放在她身上,也不必与她交流过深。即便在家中,二人也是相对无言,他今日的行为却超乎了寻常,也脱离了最初引以遵循的口径。 他比想象中,要对她更为上心。 想到这点,裴郁逍淡淡“嗤”了一声,而那边越雨已经躺在榻上,被子几乎盖过下巴,双眼一闭,一副屏蔽干扰、与世无争的模样。 话题戛然而止。 床榻上散着淡淡的檀木香,粗绵织的被褥摸着糙些,盖在身上略带重量,但没有什么难闻的异味,反而有一缕清浅的寒香,以及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怎么会有桂花香? 裴郁逍今早才睡过这张木榻,应当都是从他身上来的,前者是他一贯携着的干净清冽的气味,后者即便是桂花制得,也不像他会佩的香。想来极大可能是路过桂花树染 上的。 两种香味无缝不入,钻进衣襟,越雨不由将棉被扯下来一些,呼吸新鲜空气。 榻板铺了一层薄毯,不算很硬实,只是陌生的气味和床榻,加上是他睡过的床,每一点都让越雨略微分神。 书案那头偶尔传来翻页的细微动静,整体环境偏向安静,越雨又实在疲累,知觉逐渐变弱,约摸过了一两柱香便睡着了。 裴郁逍不经意抬眼时,瞟见她安稳入睡的脸庞,碎发不安分地从鬓角钻出,打在眉睫上,惹得熟睡中的人不自觉动了动睫羽,秀眉蹙起。 裴郁逍的手动了动,又重新握起文册,默默收回眼,终是没有起身。 廨舍外,何簟阔步而来,刚过外门,便朗声喝道:“少将军!” 随后大大咧咧地踏进了屋内。 裴郁逍皱了下眉,起身走到屋门,步伐刻意压得很轻,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床榻,见越雨没有动,他便拉着何簟出了屋,顺带将门带上。 何簟通过裴郁逍的视线注意到了越雨的存在,当下挠了挠头,露出歉意的憨笑:“我不知道少夫人在这。” 裴郁逍提醒:“小点声。” 何簟抬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走到院前,裴郁逍才问;“什么事?” 何簟向他报备:“周曌找到了,他没逃,就是躲到了粮仓里。因为只是躲训练两个时辰,所以罚杖三十,没有牵连其他人。” 他看了看裴郁逍的脸色,继续道:“据我所知,他是反对擢锋营日常训练的,譬如今日就是觉着这个练法没必要。” 裴郁逍淡然回言:“那他应向左参谋谏言。” 目前大部分基础作训计划都是左淮荇拟制,裴郁逍只是补充建议。参谋是特批的一职,左淮荇是左相之子,看起来和裴郁逍差不多,都像不规不矩进来的官员。但是他军事方面的理论知识丰厚,草拟的训练内容综合全面,能短时间内提升整个营队的素质,可惜他们忽略了肃清军队作风。 何簟直言不讳:“可我觉着,军中对您的怨声更多。” 圣上建立铁翎营的初心是精简军队,整改拖沓作风,固本培元,铸就一支精锐军营。大营下分属两营,擢锋和淬锐。 淬锐营是从各地军营抽调的精壮,旨在淬炼锐卒,调动的将士皆为战功寥寥且品阶在七品以下。而擢锋营募民为兵,遴选新锐,供边患时临时调兵遣将。一干统领之职都是从边关调遣回京的良将担任。 淬锐是要训练进阶士兵,所有统领都是各辖的参将及副将级别以上,而擢锋营不同于淬锐营分布完善。 新卒入伍,先是统一训练,通过考练合格后才会择优分配,所以擢锋营中最初只有一位坐营官,也是士卒日常能见着的最高直属统领。 分派到擢锋营的两名把总与裴郁逍是同部的,其中一人是何簟,另一名叫罗临岳。且不说何簟与罗临岳军功累累,资历比裴郁逍深,却只能辅佐,光是裴郁逍此人就极其令众卒就不服。 这位坐营大人年仅十八却破例擢升坐营官,本事与品阶过高的官衔不符,在他们看来等同于越权行事。直白而言,裴家祖上与裴郁逍的父亲都是开朝以来战绩、地位最为显赫的大将军大元帅,而参谋军师又是左相之子。 众人对此不满也是应当的。 再说,擢锋初训一个月以来,裴郁逍几乎没干过什么实事,一会因婚事玩消失,一会新卒开训他躲懒,就算在旁督训也是百无聊赖地玩小刀玩箭羽。 比起他,那位左参谋都要认真些,日日拿着册子记录训练情况。 对此,裴郁逍尤为淡定。 何簟习以为常,却忍不住提醒:“莫玩得太过,这些人日后都是要上战场的。” “我心中有数。”裴郁逍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走吧,过去瞧瞧。” 何簟正经不过一刻,笑着推了下裴郁逍胳膊,“你就放心留少夫人一个人?” 他们是好几年的战友,私下一贯如常相处,裴郁逍一脸莫名:“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还担心他在的话才会让越雨不自在呢。 谁知道她转眼就睡着了。 说晕就晕,说睡就睡,倒是和她的做法一样,说一不二。 何簟叹了口气,用可怜的眼神看他,还摸了摸他脑袋,“小裴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裴郁逍嘴角一抽,何簟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印象里只有刚进军营时被他们这么称呼,他联系了何簟的两句话,想不出所以然。 越雨和他年轻两者之间有什么瓜葛? 裴郁逍睨了他一眼:“你今早的洗脸水是不是倒脑子里了?” 何簟但笑不语,丝毫没有被他骂的恼怒。 二人一同去了校场观下一个训练。 越雨一觉睡到了午后,睁眼时感觉浑身像被打了一样,她坐起身,舒展一下筋骨。余光瞥见翘头案那没有人影,越雨也没思考裴郁逍去哪,静静发了会呆。 被窝被她烘得暖洋洋的,想了又想,越雨把腰酸背痛归咎于这张床板。 躺得久了身下的毯子也不顶用,太硬了,越雨不禁瞎想:睡久了就能长成坚硬的身板和肌肉吗? 神游途中,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可这屋子却不隔音,将越雨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营官人长得虽好,可惜风评太差了。” “你也听说了?他的军功好像都是抢来的吧?当时带队的指挥使死了,那次战功有的还记到裴营官头上。” “我听说的好像是一支精锐队的战绩,但也没有传的那么神,并非他一人功劳。而且他从军前连箭都射不准,年年排倒数,属实是纨绔一个。” 圣上对新锐极为看重,空降的领队官却是位少年,诸如年纪轻轻怎堪大任、荫官就是特殊待遇等说辞在营里尤为兴起,一传十十传百,目前不止士卒营,连后勤和廨舍的人都知道了。 这也并非空穴来风,在传出裴郁逍回京时,许多人说他凭战功擢升,但进了擢锋营后,他们才知坊间传闻不可信。淬锐营有不少在军营待过的人,总会有所耳闻,擢锋营的士卒便从中得知裴郁逍他们一个胜仗小队的决策都出自军师,而且都是在副将的带领下出的战绩,几个人的功劳怎么能算在一个人身上。 如今本朝霜阙军独大,可铁翎营建立以来,霜阙军就只派了裴郁逍等人,不免让人觉着他们都是人中龙凤,甫一回京便传得异常传奇。 “我就说这般年轻怎会受此重任,原来是吃白饭的,他也是个没福报的,父亲战败自刎,现今又娶了个短命鬼。” “快到门口了,别说了。” 越雨只当做听了个无聊的墙角,无动于衷,下床穿鞋。 来的是两名灶婢,她们问了一声“少夫人”,然后将干净的水和饭菜端到桌面。 越雨洗漱时能感到她们的视线徘徊在自己身上。她们要将用过的水拿下去换掉,于是便退了下去。 裴郁逍的廨舍没有婢女,应是临时被他吩咐过来伺候越雨的。 想到这一点,越雨看着桌面的饭菜,顿时没了胃口。 她有点饿,思路却被别的东西打断。 越雨不是不知道裴大将军,裴夫人屋里仍挂着裴将军的画,有时与裴夫人交流时,她脸上偶然会流露出一丝落寞和怀念。裴将军一定是个顶好的人才能让夫人念念不忘,府上无人不敬,而裴郁逍年幼参军,想来也与他父亲有一丝联结。 裴郁逍从小就当牛马,虽然看起来不务正业,但起码人不缺勤,就算活干的烂,但当那么多年牛马没功劳也有苦劳,就这还讨不到一句好,越雨感到不值。 想到这时,越雨已经快步走出屋外,她看着灶婢的背影道:“你们没听说过一句话 吗?道听途说,德之弃也。” 灶婢没明白,只听越雨提声道:“你们说我是短命鬼不错,但其他没有一句合理。我只知道口下留情,有无福报也不是你们说了算。舍生取义者都讨不到一句好,也不知你们是想他们做到什么份上。” 灶婢没想到那些话都叫越雨听了去,连忙跪下讨饶,越雨也没别的意思,赶紧叫她们起来。 按理说在军营里干活,她们应该知道将士的苦楚才对,想来也是道听途说。越雨没再多说,她总觉得由她提及生命这种大道理,有些许荒唐。她也不想教育别人,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实在太容易产生偏见,所以她才这般不爱交流。 灶婢刚想退下,却见门口拐角走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灶婢连忙行礼:“坐营大人。” 另一个灶婢头一回见着裴郁逍,呆了又呆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裴郁逍长得好是真不唬人,在近日军中传的裴郁逍一干恶劣行径当中,只有外貌算唯一的优点。 越雨自然也看到了骤然出现的裴郁逍,当看见他优雅抬手鼓掌时,越雨的表情彻底僵下来。 “你这是什么神情?撞邪了?”裴郁逍问,随后又望门后探了探,两个灶婢正着急忙慌离去。 越雨发誓,她绝对没有在替裴郁逍说话,只是就事论事。而且她细想,她纯粹是因为刚睡醒头脑发热两眼一蒙就冲出来了,她的本意不是这样。 裴郁逍收回视线,幽深地盯着越雨看,“我还以为你当真冷血无情,没曾想还会替我说话。” 果不其然,和她想的一样,开始拿她的言行激她了。 越雨脑门突突的疼,“你想多了,我是为了我的面子。” 说罢,她转身就进了屋。 留下裴郁逍心不在焉地思考着什么。 “何簟。”裴郁逍叫了一声。 何簟这才从门后绕出来。 原是方才二人行至门外发现动静时,裴郁逍怕何簟太过正义而莽撞训斥,又怕他看见越雨会像大婚之日那样口出狂言,索性就让他先别出来。 何簟冷不防被点名,忍着想笑的冲动,他直观地看见二人相处的情景,还有点想不通是什么年轻人间的趣味。他见过裴郁逍许多面,少数时候像他的外观那般张扬锋锐,大多时候是和他性子如出一辙,冷淡清醒,但总觉得面对少夫人时,裴郁逍说话都比平日见的幼稚,也就是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何簟问他干啥。 裴郁逍缓慢道:“摧锋日加上我的名字吧。” 摧锋日是今晨左淮荇提及的试炼方式,每隔两月特设一日加考,在基础操练考核评估结束后,擢升的旗长都有一次挑战教习官的机会,把总、都教使等也参与其中。 左淮荇问及裴郁逍时,他回的是没兴趣。 以他的官职也用不着亲自上阵。 何簟不禁纳闷:“你怎么突然想参加?” 原以为他是因为不想在春季演武合操时丢了营面,结果裴郁逍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秋风吹得院门咯吱响,少年定定看向屋门,口吻依旧有点轻飘,却少了几分不正经。 何簟听见他略微含笑的嗓音响起:“为了她的颜面。” 第29章 越雨夹了口饭, 还没入嘴就看见裴郁逍进来了。 越雨又想到她在外面说的话,细思之下好像回得不对。 她首先考虑的是如果他风评不好那岂不是会连累到她? 但若只为了她的面子,她为什么要肯定自己是短命鬼? 那不是一句最佳回复, 回过头看越雨能想到的还有更好的回答, 可惜不能重来。 好在裴郁逍似乎想翻过这章, 他进屋后就略过越雨要往书案走,然而不到两三步距离,他又折返到了桌前,恰恰是越雨对面。 越雨吃了一口饭,没再动。 裴郁逍坐下来,与她平视。一双眸子深深,夹着些她看不穿的意味, 他的嗓音依旧平静,透着三分端正:“下次不要再说自己短命了。” 越雨怔了怔, 随即会意。 外面都说她是病秧子, 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她还强调坐实这件事,何尝不是碍着他的面子。 越雨垂睫不语, 加了一筷子炒肉,喂进口中。 对面少年染着轻笑的声音穿过耳廓, “越小姐难得这般热心肠,会有福报的。” 越雨咀嚼的动作一顿, 口腔弥漫的辣意直冲天灵盖,呛了一下, 轻咳出声。 她胡乱夹的一筷子里沾了尖椒,刚一入口辣意翻滚,听见他的话突然哽了一下, 便呛着了。 裴郁逍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还没将杯子搁下,越雨放下筷子的手便迅速移了过来。纤细的尾指划过他的指背,如苇穗般不留痕迹地轻柔抚过。 杯子被她抽走,裴郁逍指间微拢,收回手。拇指摩挲过刚才被她触及的指背,试图驱赶那处的温热。 这个菜色和他中午吃过的一样,他记得这道炒肉只放了一两块青椒添味,吃起来不辣啊,她竟这般吃不得辣? 越雨幽怨地看了裴郁逍一眼,她刷新了对他的看法,以前觉得他声音悦耳,现在听他说话真的是一点也不好听,听进耳里总有几分尖锐。 越雨心里琢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干脆把他当做空气,静静吃饭。 裴郁逍支着下巴看着对面小口小口扒饭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呛着之后她就不出声了,心下疑惑。看她杯里的水空了,他好心好意又给她添了一杯,结果她一句谢谢都懒得道了。 像是生气了。 裴郁逍思索许久。 越雨头越来越低。 桌面的饭是一人份的,显然裴郁逍已经吃完了,他估计也没有要和越雨用餐的打算,但就这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怎么想怎么诡异。 越雨顶着他的目光,逐渐变成了一粒一粒饭米喂进口。 越雨受不了了,直直抬起头。与此同时,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声音一齐响起—— “你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 “你是为她们的话生气吗?” 裴郁逍怔了下,“有。” 越雨也愣住了,“没有。” 灶婢说的是他,被下面子的人也是他,她只是顺带被提一嘴,她压根不在意,可为何他问她有没有生气?刚才沉默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这个? 越雨莫名想起了越燃。 越燃这时应该在学堂,而裴郁逍这个年纪时在做什么呢? 是像今日的新兵一样环山跑,练习泅渡,还是做别的训练,又或是在战场上厮杀,在军需后方辅助。 他参军前裴大将军战败,那几年边患尤其频繁,普通将士都不好熬,更别提一个小孩。 他能坦荡问出越雨是不是生气,越雨却如何也问不出口,话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越雨忽然想起来,今日还是他十九岁生辰。 裴郁逍在端详她的神色,习惯了她寡言少语、疏淡冷落,偶尔又犀利驳斥的模样,想起她说话时自嘲短命的语气,他总觉得心底隐隐有一丝不适。 饭菜有点凉了,越雨不再动筷,目光晃到窗外,含糊不清地道:“我好久没有好好看过日出了,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她口吻温和了不少,忽然转移到今早的日出,裴郁逍顺着问:“怎么说?” “听说看完日出,一整天都能保持愉快。” “谁说的?” “我说的。” 似乎是猜到了她提日出的用意,裴郁逍失笑:“听说看见日出云海,会一直保持幸运。” 越雨回看他一眼,没有像他一样问是谁说的,因为她知道他会回什么。 以他们互激时都要一比一还原回怼的话术,他肯定是想来同样的套路。 呵。 她才不配合。 越雨淡淡扭头。 裴郁逍处理完公务便下值了,时辰还早,游焕这时也回到了营里,取了马车到廨舍前接二人。 越雨心想还好不是骑马回,再颠簸一路恐怕她全身更酸了。 回屋拿衣裳洗漱时,越雨看见了窗台上的桂花。 青遥正帮她收拾披风和发饰,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束花是昨日公子回府时带 的,想来是摘来送给少夫人的。我想着让少夫人回来发现惊喜,便没收拾这么快。” 越雨走到窗台前,桂花只有一捧大小,被人用带子在枝杆处束了个结。金桂静静躺在摊开的书页上,数瓣落满书和窗台,嫩黄的花像绽放在笔墨中,晕染于书上,影投于窗纸,别有一番韵味。 越雨推开了窗,窗外的丹桂悄悄绽放,枝叶低垂,点点橘红藏匿其中,如晚霞碎映,甜馥清香浓烈而又醉人。 满树的丹红落在眼中,竟一时不及书上那束。 恍惚中,越雨似乎悟到几分赏花的意境。 “帮我找个瓷瓶来。”越雨说道。 “少夫人可还满意?”青遥端了个素青的花瓶来,但越雨听得出来她不是指花瓶。 “还行。”越雨看着花瓶点了点头,釉色并不均匀,恍若天色渐变,浓淡相宜,上边还绘有云纹。 插花时,越雨一直在想,裴郁逍的人设立得真是稳,不管是夫妻情深还是营里的纨绔形象,摘花附庸风雅,送花凸显情深,两者皆占,恰到好处。 青遥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少夫人备了什么礼送给公子?” 若是少夫人准备了惊喜,她也好帮衬一下。 越雨将金桂摆放在了窗台的桌面上,闻言一愣,她还真没备礼。 —— 萧瓷意说吃顿便饭就真的只是便饭,见二人来到,欢欢喜喜地招呼他们坐下。打从他们回府,苏管家就传到萧瓷意耳边了,知晓两人一同回家,萧瓷意喜上眉梢,本不打算做饭,趁他们洗漱期间,她亲自去下厨添菜。 越雨换了身干净衣裳,穿上深蓝色,裴郁逍也换了,是一身浅绿的衣衫,他自己挑的。乍一看,和她今日穿的那套有点像,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越雨没有多想,他身上穿的看起来和她的非常两极化,像是南北两端。 越雨对此满意极了。 吃饭途中,萧瓷意听说二人在小尖顶偶遇的事,感慨冥冥之中自有缘分、爱自有天意等等。越雨在她面前不敢多说话,否则就要被逮着发问,好在围绕小尖顶说完后,大多数时候都是吃菜。 吃着吃着,萧瓷意想起来什么,蓦地扬声道:“哎,忘了把长寿面盛出来。” 苏管家连忙派人下去盛面。 越雨看着端到自己面前的面,略感不可思议:“我也有?” “自然。刚好够两碗,你十八岁生辰已经过了,这是我为你补上的。”萧瓷意温婉笑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是一碗清淡的面,上面有一个蛋和两三根青菜,虽然清淡但色相味俱全。越雨仿佛有几分受宠若惊,呆滞了好几瞬。 萧瓷意眼含期待地看着二人,“我亲自下的厨,试试看。” 裴郁逍偏头看了眼越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的面到萧瓷意的碗中,“母亲也吃。” 越雨学着他的样子也夹了一筷子给萧瓷意,“那婆母也要有。” 萧瓷意笑意更浓了,“好好好,一家子整整齐齐的。” 她高兴地吩咐苏管家:“面粉还有多的,你让厨房多煮点,大家都吃。” 苏管家得令立马去办。 饭后越雨便借口提前回去了,一是留他们母子独自说会话,二是她也有点事要忙。 萧瓷意屏退了众人,只留了一个跟了数十年的贴身嬷嬷,裴郁逍一看就知道是有要紧事同他说。 萧瓷意开门见山,长话短说,无一丝过渡:“虽然今日你生辰我不想多说,但你也长了一岁,应懂些道理。李家程家虞家那几个天天递帖子,反观你,天天往外跑,婚后你二人说过十句话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同她过日子的人是我,也不知道我儿子这脾气究竟像谁。你爹虽说是个糙汉子,但可比你会讨小娘子欢心了。” 不知回忆起什么,她脸上一阵欣然,却又逐渐落寞。 她刚开头,裴郁逍就猜到了要说什么,原本正襟危坐听话的模样一改,斜斜倚着椅靠,“十句还是有的。” 裴郁逍心中默数着,早就超过十句话了,虽然大多不是什么有效对话。 萧瓷意重约,也在尽力照拂越雨,只是担心裴郁逍不懂事,惹了她伤心,便想教他顺着越雨。裴郁逍看得透,只是他心思不在此,做不到让母亲事事满意。他便温顺听着,也不反驳,时不时喝口小酒,等她训斥。 说了许久,萧瓷意与嬷嬷交换了个眼色,萧瓷意刻意咳了声,招了下手。 方嬷嬷会意,从一旁拿出一本册子,走向裴郁逍。 萧瓷意扶着额,低眸看着茶盏,神情颇为尴尬:“这个也是送你的生辰礼,你自行钻研罢,不过你切记凡事多顺着阿雨来。” “……”神神秘秘的,裴郁逍听不出意思,但有种不妙的预感。 直到方嬷嬷把册子交到他手上,她将册子背面朝向他,褐色的书面一字也无。 兴许是什么特殊用意,裴郁逍不太在意地接过,随手翻开,下一刻又重重合上,从翻开到合起不过转瞬,书册响亮的声音仿佛还绕梁。 方嬷嬷偷笑,而萧瓷意和裴郁逍脸上浮现同样的不自然。 萧瓷意也不想这样。 她记得江续昼姑娘缘很好,裴郁逍不是传统意义上矜持自重的公子,两个纨绔凑一起,想来对这种事就算没有融会贯通,也是知晓一二。 结果她听旌霞院的人说裴郁逍自己打了扇门,日日睡在外间,此事让萧瓷意足足气了三日,年轻人一身牛劲做什么不好,非要整个隔阂出来,对不住人姑娘。偏偏他又刚好跑去军营,萧瓷意也不可能发难于越雨。萧瓷意窝气那么久,才逮着了他这回。 裴郁逍眼眸尤为发烫,那不是什么寻常书册,而是春宫图。不堪入目的画面仿佛还映在脑海,上面有两个小人,一个高大抵着一个纤小,男子的手将女子纤腿抬高至腰际,画面旖旎。除了直观的画面还有贴心露骨的配文,尽是香艳的诗。 眼睛的烫意仿佛传到了脖颈和耳畔,裴郁逍将册子按在桌面,这会连封面都不敢看了,紧紧盯着盏底。 他既对这个“礼物”难以置信,又耐不住想了一大堆。 末了,只能心底幽怨一下。 这个家还真是透明,一切都无处遁形。 片刻,她们才见他将手移开,“嬷嬷拿走吧,我不需要。” “不,公子,你需要。”嬷嬷义正言辞地拒绝,“别家多数都有通房,公子错过了,夫人又对你太过放心,到了今日才出此下策。” 裴郁逍难以启齿,一字一顿:“没关系,我用不着。” 方嬷嬷挤了个眼神,萧瓷意知他脸皮薄,却不知纯情至此,她当下点明:“我让嬷嬷从好几本中挑出来的精品,绝不会让人失望。” 裴郁逍还在挣扎:“越雨那方面……也不行。” 谁不行? 萧瓷意愣了下,才记起来。 险些忘了,越雨心脏不好。 见他们神色微缓,裴郁逍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懂床笫之事的毛头小子,只是他心里觉着无非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他对越雨并无情愫,越雨对他更是冷淡。就连将图上两个小人代入他与越雨的脸他都做不到,他光是想到那一页内容就觉得一阵诡异。想起越雨那副清心寡欲且对任何事都索然无味的脸色,他的心情更复杂了,面上愈发别扭。 一纸婚书不过是二人妥协下的结果,任何一方都无意,连寻常的牵手都未有过,再怎么想他们都不会效鱼水之欢。 作为过来人,萧瓷意摆摆手,瞧着裴郁逍的反应,她现下也没有那股不适应了,反而多了几分趣味,“可我听说不打紧,所以我才让你凡事顺着她来,切不可急,这玩意也仅供参考。有些我瞧着会有点为难,你……” 裴郁逍又想起很久远的事,父亲在边关时,母亲在家带他,秉着被父亲教过的射艺,她非要亲自教他练不成熟的箭术,害他在学院出丑,彼时裴郁逍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其实真 相是萧瓷意教学不佳。 长大了亦是相似,他坚决相信母亲这是在整自己了。 方嬷嬷拿起册子,结果反手放入生辰礼的箱子中,“公子相信老奴,迟早用得上的。” 裴郁逍干脆闭眼,离开时面色还僵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萧瓷意才道:“本以为他成家后就能收收心,可他整日去军营,到底是好是坏呢。” 好像从很久以前,萧瓷意就一直看着别人的背影,早些年是看裴大将军,后面是看裴郁逍。她犹记得裴郁逍离家那年,身量才与她接近。 方嬷嬷安抚她:“夫人别多虑,公子心里还是念着你的。” “可他更念着军营,也不知这回能留多久……”萧瓷意叹了声。 第30章 旌霞院内。 裴郁逍回到见小厨房烛火通亮, 走近一看,越雨、绿迢、青遥三人正在装碟。 越雨撒上金亮的桂花瓣,语气带着大功告成的欣喜:“好了。” 唇畔浅淡的笑意为那张霜玉般的脸添了暖色。 越雨倏地转头, 瞧见裴郁逍正倚着门边, 脸上挂着的笑稍敛, 似是没料到他那么快回来。 裴郁逍一怔,猝然移开眼,看向她手中托着的桂花糕,开口问道:“晚饭没吃饱?” 语速有点快,加上冰凉的语气,让人听着有点不舒服。 但他的神态却莫名一舒,像是隐下了什么情绪。 越雨索性大大方方递到他面前, 隔着蒸腾的热气,裴郁逍颊侧泛起的淡粉依旧清晰可见, 估计是多喝了几杯。 越雨干脆道:“给你准备的生辰礼。” 裴郁逍狐疑地看了眼那碟桂花糕。 刚出炉的香气扑鼻, 乳白的糕点整齐圈成圆,糕点表面撒着不太均匀的干桂花,卖相看起来…… 实在一般。 越雨仿佛从他表情里读出一丝嫌意, 颇感尴尬:“没时间熬花蜜,就撒了点你带回来的桂花, 我捡的是凋在窗台的残花。” 她特意强调,生怕他误会她用他的花做糕点。 裴郁逍手指了指桂花糕, “你这桂花撒的一点也不真诚。” 越雨低头一瞧,还真是, 尴尬又放大了几分,她故作镇定:“均匀的多没意思,你不懂门道, 就是要这样才特别。” 越雨为桂花糕分辩时双眸微动,像极天色将暗时的湖光,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白粉,有点滑稽但不算突兀。裴郁逍看见,唇角似翘非翘的,不予提醒。 她后半句说了什么,他一时间却没太听清。 越雨寻思他喜欢赏花,便道:“外头凉快,出去吃吧。” 口吻略微生硬,像是赶着他往外走。 出去前,绿迢将她身上的围裙解开,又顺带抹掉了她鼻上的粉末,裴郁逍眼中掠过一丝可惜。 往庭中走没过多久就到桂花树下,石桌上摆了一套茶盏。越雨走在他身边,速度要比他快点。是以当裴郁逍一个跨步快要追上时,越雨伸出空手拦住了他。 “别踩!”越雨声量抬得有点高。 裴郁逍下意识缩回迈出的步伐。 越雨松了口气。 裴郁逍垂眸,目光落在右手,一只纤细的手正圈着他的手腕,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让他晃了下神。 那只手很快松开,她的语气略带斥责:“我顶着风堆好的,你别破坏了。” 裴郁逍这才望向地面,丹红的落花堆叠而成,拼凑出几个字—— 十九岁 生辰快乐! 裴郁逍唇间溢出一声轻笑,“丑。” 越雨斜了他一眼:“有就不错了。” 字其实是整齐方正的,只不过被风吹乱了点形状,显得有点歪斜。 裴郁逍不说话了。 “生辰快乐。”越雨忽地歪了歪头,夺走他的视线,“愿你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枝头慢摇,丹桂飘动,一瓣花飘飘荡荡地落到越雨发上,她单调的发髻上只有两支玉簪,碎瓣点缀,为她添上一分清丽。 裴郁逍微怔,扯了扯唇:“祝福也有门道?” 他一副像是头回听到这种祝福的模样。 “当然有。”越雨向他投以少见多怪的眼神,没想到他见识比她还浅。 其实是因为裴郁逍什么都不缺,各方面都很出众,越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祝福,恰好桂花香浓,面前人又风华正茂,她就想起了这句诗。 思来想去,不如从他身上最起眼的特点出发。否则从内心想法出发的话,她估计就是祝他多行善事少说两句。 越雨还捧着桂花糕,裴郁逍正欲抬手,越雨却拿远了点。她实在不知送什么,有他的桂花在前,便琢磨要物尽其用,以他的东西还给他相似的,也不算欠他。 只可惜做糕点是临时起意,越雨知道潦草,到头反而不好意思送出去,“不用勉强吃,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 裴郁逍似是看懂她的窘迫,颇为理解地说了句:“没事,我不嫌弃。” 越雨望向他,“我还没试过……” 裴郁逍嗓音压低,目光锁着她,“不是送我的?我试也一样。” 说话间,他已经俯下身,长手绕过越雨。碍于这道视线,她动作一滞。指下才将瓷碟推远的距离于他而言不成阻碍,锦衣衣料堪堪擦过她的袖口,长指拈起一块桂花糕。 随着他的动作,半瓣桂花从糕面落下,扑到越雨的腕骨。 裴郁逍将桂花糕送进口中,软糯的口感和甜香在味蕾绽开。 他心里冒出来第一个念头是—— 稍微甜了点。 桂花糕不大,一口就能吃完,越雨盯着他的神情看,他眉头皱了下,越雨也跟着皱。 裴郁逍淡淡道:“没味道。” “啊?”越雨怀疑地尝了一块,味道中规中矩,有点甜,但也不过度。 越雨重新看向他,桂花糕还没吞下去,便见他轻笑着,尾音拖长:“说错了,味道在后头,糖放多了。” 很欠的语气。 越雨险些被噎到,连忙将糕碟放到石桌上,裴郁逍才倒了杯茶便被她夺去,越雨喝了口茶才平复下来。 他果然又是成心逗她。 裴郁逍慢条斯理地斟了第二杯茶,把茶盏放回桌面时,蓦地出声:“下雨了。” 连雨滴打到身上的感觉都没有,越雨略带不耐地开口:“这个天气哪来的……”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像是被他读出心声一样,利落掐断:“没骗你。” 越雨看向了他。 空中花香浮动,枝头桂花簌簌飘落,秋意绵延。少年虚虚靠在石桌对面,一手撑着台沿,仰首承迎丹桂。霞色镀下,那副天生的骨相愈发清绝。他摊开手,几朵丹桂争先恐后地降落在他掌心。 越雨的眸光一滞。 裴郁逍似有所感地回眸望来,目光从她的发顶落到脸上,好看的眉眼浸着明晃晃的笑意,“是小雨。” 越雨一时哑然。 少年含笑的话像一阵风,绕着耳畔兜了一圈,灌进耳朵,赶不走。 越雨无端生出一丝烦躁。 风摇树梢,花枝颤颤,疏落成雨,桂花橘若朱砂,有的铺到桌面、石阶,有的洒在桂花糕上,和黄蕊交相叠映。 越雨望着眼前纷落的花瓣,忍不住伸出手,但花落无依据,鲜少顺着她的手掌而坠,“桂花雨也算雨?” 越雨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可她莫名不想附和他。 裴郁逍忽然直起身,绕过圆桌,将手中的花全部倒在她掌心,“怎么不算?比降雨轻柔,还更容易接住。” 随即慢悠悠地对上她的视线,仿着她的口吻道:“雨也是有门道的。” 连理直气壮、故作轻松的语气都手拿把掐,学出精髓。 越雨收拢双手,不让桂花跑掉,面上有点意外,“少将军还真是风雅。” 不应该是大直男吗 ? 裴郁逍自上而下地看着她,仰视的角度会让人觉得对方有种上位者的倨傲,可他身上却没有,如藏尽锋芒的刀鞘,没有锐利的棱角,暴露的只是钝感与柔敛。 像极眼前下着的这场雨。 他眸色深深,语调懒散,“说起来,你的名里也有雨字。” 越雨别开眼:“我可不算雨。” 裴郁逍眉峰微挑,不置可否。 …… 临睡前,越雨竟有点丧失睡意,大半日都与裴郁逍待在一块,偶尔诡异的氛围让她极其不适,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眼前仿佛还定格在桂花树下的一幕,那场花雨像是下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许久没有出现的睡眠障碍又来寻找她了。 越雨习惯在床头点着一根烛睡觉,木门却比较漆黑,能瞧清外间的烛火还燃着。 寻常这个点裴郁逍已经睡觉了,他不会放着烛火不熄,也不像是会半夜用功的样子。 她觉得古怪,好奇心驱使,悄悄推开了一边门,探个头往外看。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人的脸上都浮现了一丝仓促。 裴郁逍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手还虚虚扶着腹部。 越雨率先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裴郁逍盯着她的目光极为幽怨,“你是想毒死我吗?” “我吗?”越雨眨了眨眼,从门后走出来。 裴郁逍的视线移到桌面上的桂花糕上,瓷碟上只剩半块糕点。 越雨问:“你全吃完了?” 他不作声。 越雨有点一言难尽,味道一般还能吃完?说起来他晚饭好像吃的不算多,夜里饿了也是常事,真是个大馋小子。 越雨又想起了之前越燃的惨剧,答案的指向性很明显。 “不应该啊,晚上我也吃了,倒是没事。”越雨替他分析,“是不是隔得久凉了?” 说罢,她走过去,拿起那半块糕点。 裴郁逍似乎看懂了她的意图,耳尖一红,“别……” “吃”字还没说出口,越雨已经咬了一小口桂花糕上没吃过的边缘。 甜糕有点凉了,入口没有了刚出炉的热腾松软,但吃起来没有变质。 越雨把剩余的桂花糕放回碟中,心下了然。 如果是她做的食物让他成为继越燃后第二个受害者,她会过意不去的,但事实不是。 越雨看着他,总结式发言:“你的肠胃太脆弱了。” 裴郁逍面色还有点发虚,他感觉已经把晚饭都吐干净了,腹疼还是一阵一阵袭来,隐隐作痛,像蚂蚁噬肉一般。 闻言,他气得有点想发笑,以前行军饿得发昏吃生肉内脏、野果,以及没有调味难以下咽的干烤肉时,也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但是…… 看到正盯着他小腹看的少女,她在厨房里看着桂花糕出炉而浅笑的模样莫名地又呈现在面前,下厨貌似算得上是能提起她一丝兴致的事。 裴郁逍蹙了下眉,讥讽的话到口边却道不出来,“可能是吃得杂了点。” 肯定是因为他吃了一堆咸的又吃甜的,总不能挫了越雨下厨的锐气吧。 可越雨不这么想。 她只觉得大少爷的肠胃还真是娇贵。 都这般疼了还强撑着。 想到男人向来要强,越雨秒懂,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淡淡道:“没关系,我的心也很脆弱,我们半斤八两,大哥别笑二哥。” 话里没有一丝安慰,唯有说出事实的冷静睿智。 “……”裴郁逍神情淡淡,只剩下麻木—— 作者有话说:你小汁,下雨的时候到底应该想起什么才对呢[狗头叼玫瑰]《 》 30-40 第31章 十一月, 霜风渐浓,寒气侵户。 自裴郁逍生辰过后,二人便回到最初的状态, 仿佛那天已将别人每天续火花的话都说完, 越雨反倒舒坦下来, 若是裴郁逍日日与她说话,越雨还会怀疑他想和自己续火花。 最近他又忙着什么考核,一直待在军营,越雨内心还有点不希望他回来这么快。 四季帮又一次相聚结束后,越雨和李泊渚同路,便顺路捎他一趟。回府前,李泊渚要去书画铺交幅画。 两人来到重光廊, 这是一间两层楼的书画铺,一楼悬着各类风格的字画, 琳琅满目的, 越雨看得晕字又晕画,她没有墨水欣赏,权当作陪。 和李泊渚逛了一圈, 他才将自己的画轴呈给掌柜。 是小尖顶的日出云海画。 墨水浓淡相宜,层层渲染赤日轮廓, 山影朦胧,云浪翻涌。 齐掌柜欣赏的目光徘徊于画上, “李公子才华斐然,我定好好挑个位置挂着。” 来前李泊渚向越雨讲述了一通, 齐掌柜与他相识于微,对他颇为欣赏,李泊渚便时不时将自己的画出租给画铺, 但他不曾收费,齐掌柜就只将画挂着当招牌揽客,却从不贩卖。 看起来像镇店之宝。 一道清脆的男声自他们身后响起:“掌柜的,帮我把这幅画包起来。” 齐掌柜回得很快:“来嘞!” 此时人少,掌柜亲自招待李泊渚和越雨,独留伙计在楼下看店,所以他也得顾着其他顾客。 齐掌柜转头带着歉意对越雨和李泊渚说:“你们先随意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挑。” “齐掌柜,你先去忙吧。”李泊渚礼貌颔首,随后问越雨:“看看有没有心仪的?” 二楼窗侧,沈遂清从画中收回目光,看向快步走来的掌柜,忽地一滞。 掌柜后面的身影有几分眼熟。 少女此时侧着脸,专心注注地听身边的少年讲些什么,纤指点了点画卷上的山棱,清丽的侧容恬静疏淡,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窗棂,打在她的轮廓,眸上细长的睫绒投下一层阴影,那束光如同无声的指引,沈遂清默不作声地向前几步,与齐掌柜擦肩而过。 齐掌柜愣了愣。 看见停在身前的沈遂清,越雨和李泊渚亦是不解。 沈遂清礼貌作揖,随后看向越雨,温和询问:“冒昧打搅一下,敢问姑娘可曾去过晴溪坪?” 他谈吐文雅,语气平和,与身上的书卷气息如出一辙,打起交道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他的脸是越雨陌生的模样。 越雨不认得他。 李泊渚拿画的手顿了顿。 沈遂清静静凝视着她,少女一脸思考的模样,眼珠轻微转了下,随后偏了下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神似在发出疑惑。 她身边的少年俊逸温润,朝她摇了摇头,看起来有几分熟悉。 少女似乎是得到了答案,转向沈遂清,“没有。” 沈遂清神色一滞,很快恢复从容,“我此前在晴溪坪遇上一位与姑娘长得极像的人,没曾想竟是错认。” 越雨不知该说什么,便没有回他。 沈遂清的目光又落到二人身上,两人站在一起时,目光交互,氛围和谐,看起来尤为登对,“这位是姑娘的夫君吗?我瞧着也有几分眼熟。” 越雨这下回话了:“是朋友。” 沈遂清神情松动些许。 李泊渚笑笑,认真看了看沈遂清,忽而道:“是韶里沈家的沈二公子吗?” 沈遂清眼睛一亮,细看了几分,“正是。莫非你是李泊渚李公子?” 越雨诧异地看着这个发展方向。 李泊渚靠近她细声道:“前几年在韶里诗会见过。” 越雨恍然大悟。 二人就着诗画又聊了几句,李泊渚念及自己借驾回府,不宜交谈过久,便与沈遂清约好下次再叙。 越雨一路上总感觉有目光隐隐落在自己身上,回 头看去,伙计在整理字画,掌柜和沈遂清在谈话。 一切如常。 直到出了门口,门外台阶恰好有位女子进来,擦肩而过时,越雨余光瞟了眼,女子头戴帷幔,面容模糊。 越雨直视前方后,错开的女子却稍稍回了头看她,眼睛微眯,眸底划过一丝锐意。 她很快收回眼,提裙迈进重光廊,“掌柜的,我要的画备好了吗?” 沈遂清和齐掌柜一同抬眸,齐掌柜麻利回言:“已经给您备好了,这就让人去取,姑娘稍等片刻。” 而沈遂清则是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越雨回到府上时,苏管家正巧在指挥人搬运衣物。越雨蓦地想起来了,前些日裴郁逍在家时,萧瓷意叫人到府上给他们俩量身,说是天气渐冷,要裁制一批冬衣。 越雨看见屋内几箱子衣物,有点头大。 苏管家满眼期待地打开箱子给她展示,越雨一看,眼睛险些被亮瞎。 淡色、深色、橙色、青色……五颜六色,华丽的、简约的、中规中矩的应有尽有,堪比奇迹暖暖。 而且男女款还是相似的制法,像是配套的情侣装。 苏管家笑道:“少夫人觉着如何?夫人差人选了最时兴的绣样裁制,也有不少是分别按照公子和你的喜好来做。” 萧瓷意之心,路人皆知。 越雨勉强挤出一个笑,“婆母用心了。” 苏管家又和她说了一声明日裴郁逍会回来,近日恰逢西邶使臣将至,临朔热闹非凡,裴郁逍便想邀越雨一同去游园会。 越雨疑惑,裴郁逍怎么可能会约她? 瞥清苏管家略带躲闪的眼神,越雨心里大概领会了苏管家的意思,面上却没有拆穿。 此时,作为邀约方,裴郁逍还丝毫不知此事。 —— 铁翎营校场内。 两座小型阁楼屹立其中,阁楼只有三层,但每层的窗偏大,且只有框架,在外面看去,视物无堵,楼内宽阔,鲜少摆设,墙上装置的各式兵器几乎无处藏匿。 十月末结束了基础考核,升任旗长的人都可以挑战教习官。今日正是为此准备的摧锋日,挑战胜者可提高月俸,不仅能承担教习官,还会有擢升的机会。 空阔的校场上,每位小旗长的目光都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辉。除此之外,普通士卒也在场地上列队观看,了解更多,对他们下次晋升有所帮助。 擢锋营里有两位把总、三位都教使,以及一位坐营官坐擂,如今每位都分配在一层阁楼中,对应的楼层外悬着注明各自标识的旗。除了提督、副将参将等应在之人,今日还有位贵客和监军内臣同样来了现场,如今正在高台上隔帘观望。 左淮荇此时站在阁楼前,向面前整齐的新卒解释规则:“每位将军都是昔日教你们本事的教习官,一直以来,你们都是下属,而今日,一切统统归零,在此可以自由选择意向的将军发起挑战,每轮可以上场一名挑战者,也可以多名。你们要将他们视为必须拿下的猛将,可以通力合作,也可以各靠本事。今日不止是机遇,更是淬炼,是训练成果的校验。下面我宣布——” “摧锋日,正式开始!” 一阵热闹的喧哗声响彻全场。 高台主位下首,一道略尖的嗓音隐在其中:“小左大人越来越像样了。” 主位的男子吃了口茶,锦衣袖子摆动间,扳指泛过一道凉光,“本王看这摧锋日倒是挺新奇的,左淮荇的确留有一手。” 赵逢恩问道:“殿下,依您看,哪位将军的挑战者更多?” “还用问吗?”肃王看了眼两座阁楼上的六个人影,目光落在右侧三楼上,“最近裴郁逍在军中的名声不大好,想来众人会冲着他去。” 赵逢恩说:“咱家觉着倒不会,少将军这个位置乃陛下恩典,新卒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若是冲着他来,岂不是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谁人不知裴郁逍是圣上看中的新贵,挑战他,岂不是质疑皇上的眼光?裴郁逍赢了还好说,输的话那就危险了。 肃王不赞同地看着他:“若是他没点真本事,那才叫打父皇的脸。” 阁楼前分布了六块旗帜,两百余位旗长依次站到了对应挑战旗帜前,即刻便有将士过来统计人数。 纵使不计数,也能看出大概,每个旗面对应的士卒都较为均匀,唯有一道鲜亮的赤旗前,多出了两排人。 左淮荇扬了下嘴角,他行事从不拖沓,当下安排人一个个往阁楼上走,一楼、二楼的木板上很快传来打斗的动静。不多时,何簟的场上,有人被直直从二楼摔下来。 一直不被点名的赤旗边,士卒纷纷露出不悦的面色,那边都打完两轮了,这边还在人满为患。左淮荇依旧不紧张,故作风雅地晃了晃扇子,瞅着右阁楼三层窗边的少年,缓慢出声:“少将军想要几个?” 在旗长选择挑战的人时,裴郁逍从果盘中挑出个橘子,他也不吃,就是拿在手里把玩,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倦意。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临时造就的比武台,每层木板都不够结实,楼下传来的动静颇大。 要几个人一起能减少噪音呢? 他不耐烦地蹙了下眉。 众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倚着窗侧坐的少年思索片刻,手上的柑橘被他拋了一圈又转回手心,才轻启薄唇:“我今日想早些下值回家,没心情玩车轮战,多少人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说着,他还悠悠叹了一声,“久不回家,也不知家中桂花是否凋了。” 姿态慵懒随意,语气漫不经心的,似是来游玩而非比试。 左淮荇会心一笑,“都听到了吗?三楼能上多少人就上多少。” 窗边的少年垂眸掠了眼,似乎才看清他正对的地面上,人头涌动,眉梢轻挑,清澈的眸底不见惊讶,唯有一丝微弱的火苗燃动,“速战速决?也行。” 第32章 左淮荇的话刚落下, 底下多数旗长感到不屑,站在前首的几人登时便涌上楼梯,要给这个嚣张的小子下马威。 前面往二楼走的人看着架势, 忙往旁边退让。 楼道上响起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听声响, 约摸上来了十来人。 阳光细碎地从两侧窗台映入,军卒接踵而来。身影照在木板上,被拉得细长而重叠,如一柄柄磨得铮亮的缨枪。 少年指间收拢,抬首,脸上笑意稍敛,长睫微掀, 眸光发亮,眼尾拉长的弧度流露一丝锋锐。 三楼的人分列几路, 只听前头一人喝道:“上!” 众人只见他置若罔闻, 闲闲颠了颠橘子,眉眼间无波无澜。 大喝的人走得最快,手上持着一柄红缨枪, 直直刺向裴郁逍。裴郁逍唇角一勾,柑橘脱手而出, 掷向枪尖。与此同时,他矮身、侧颈, 躲过从右侧横来的陌刀。 那把陌刀重新拐了个弯逼近他,持刀人心料得逞, 却见少年轻轻一叹,不格不挡的模样惹得那人一惊,动作迟疑一瞬, 又见他的手扶向腰侧的兵刃,刀刃微动,却不急着出鞘。 那人生怕他忽然出刀,不敢再试探,手上的陌刀寒光闪过,直逼他的颈项,紧接着,寒光被少年陡然抬高的手遮住些许。 少年的手从刀柄移开,轻轻抵住那人腕间,那人只觉腕骨一软,本该落在他脖侧的刀一松,即将砸到地上之际,又被少年的脚勾住刀柄,重新弹回空中,那人顾不着那一瞬间掌控住手腕的诡异力道,赶紧抓住刀柄。 他面上一热,只觉被人挑衅了一般,偏生那少年依旧懒懒坐着,目光却如睥睨般,他轻眨了眨眼,嗓音清朗:“兵不厌诈。” 众人觉得,裴郁逍的逍应是嚣张的嚣。 他这般从容应对,反叫人提高了冲劲和斗志。 “周曌,闪开!” 话落,拿刀之人让开一条道。 空中掀起一道疾风,左中右三方人武器齐举而来,几路人拧成一张网,又似一道阵,密不透风地朝裴郁逍袭去。 原来拿刀这人就是周曌,裴郁逍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 十来人的攻势倒逼裴郁逍退到墙角,然而他却不紧不慢地抬刀挡下逼得最深的长矛和枪。 长刀依旧没有出鞘。 另有利刃穿透兵刃缝 隙而来,寒芒阵阵,映入他澄净的眸中,恍如静潭上被冷月泛起的银辉。 士卒狰狞的面目一张接一张,被围堵的少年不惧反笑,轻嗤一声。 地上和墙上身影叠加,他前后都是不透风的墙,可他身影一闪,反而不避不退,直直迎上他们的攻击。 挡住攻击的刀往上一挑,少年灵活的身形穿梭其中,仿佛只是顺手般截住两三只使着武器袭来的手,又将最前的长矛掉了个方向,硬生生将那人的手折回头,整根长矛便横过去,挡着了所有人围攻的步伐。尽管他做这些时动作迅如风,顺如流云,可留存的空隙中姿态神色又显得格外松懈。 像是没有用尽全力。 楼道还有人涌上来。 裴郁逍歪了歪头,趁着人头缝隙瞅见新加入战场的人,蹙了下眉。双腕一震,将长矛推出去,几人因此下盘不稳之时,裴郁逍扬手抬臂,手中截获的剑刃窸窸窣窣擦过他们衣料,逐个击破。 裴郁逍被围在一个边角之地,长枪的作用难以发挥,很快就被他巧妙引偏,直直刺向窗边。 与此同时,几个人接连飞出窗外。 又一批人进来。 周曌已经呼吸不匀,裴郁逍几乎都是赤手空拳迎击,亦或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很多人急于进攻,才使他勉强没挨中攻击。 室内乱作一团,铁器争鸣声、沉重脚步声和大喊大喝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刺耳。混乱中,一个藏身后面的人瞄准空隙,锋锐的剑身破空而过,直刺裴郁逍的腰肋。 裴郁逍翻身躲闪,踩过才刚被拔出来的长矛,脚踏窗台,眼见那长矛又冲他而来,还有一道刀光自天上来,裴郁逍收敛玩心,旋身而过,哪知擦过窗台时,一道裂帛声乍起,是衣料恰恰磨过方才已被劈开的窗木,撞上锋锐的一端。 家中实在没有什么不算显眼的衣装,他身上这套还是边关带回来的,料子不算好,但是他还挺喜欢的,坏了怪可惜的。 长矛又顺着方向,堪堪划过破裂的衣料,正要袭向裴郁逍的脸,原本神色低沉的人瞬间抬起眉眼,两指抵住锋锐的矛头,长矛瞬间被半路拦截。 那人看着自己的兵器转瞬被裴郁逍俯身抄起,还抽空朝他道了句“借用一下”,瞬间没了脾气。 此时,不止场内,场外的人也看清了,眼前这位坐营官是具备真材实料的。 何簟早就打完了,他力气大,个子高,两三个人上来连推动他的力气都没有,对付这群新兵崽子绰绰有余,这会正跑到楼下观看,眼见大伙目光的转变,不由面上添光。 罗临岳正悠哉走下来,抬头看见激烈的战况,并不觉得意外。何簟冲他道:“平日也没见他在这训练,怎的如今还更生猛了?” 何簟说的不错,裴郁逍在军营期间,除了例行督训以外,其余时间都待在廨舍里,要么研究兵书,要么看些他不懂的书籍,别说参与操练,连他单独训练的场景都没人看见过。 何簟感觉若不是他挑剔铁翎营的伙食,兴许还会长两斤肉。 罗临岳笑了笑,目光落在三楼,“这不就是他的加练吗?” 何簟醒悟:“说得有理!” 打着打着,有人因为妨碍到进攻而互相搏击,也有因为被裴郁逍利用到产生碰撞时殴打成群的,当然也有沆瀣一气,几人成阵对付裴郁逍的。 裴郁逍琢磨着应是最后一批了,但屋内还有几个没被扔出去的,赖在原地,仿佛伺机报复的恶兽。 裴郁逍手中长矛转了个方向,直直刺入窗台,随后他从半人高的窗台借矛杆之力而起,周曌反应最快,连忙追上,裴郁逍也不再拾起长矛,反而身形一晃,直跃楼顶。 楼顶唯有天幕,四周无壁垒,空旷的场地更适宜比武。其他楼层的比武基本已经结束,裴郁逍像是不甘落后,面对剩余的人,收起了一贯懒散的态度。 在他们袭来的一瞬,他手扶着的刀鞘泄出一道“锃”声,锐鸣细如冰针,仿佛能直突脊椎,侵入脑髓。 裴郁逍极有礼貌地示意道:“轮到我了。” 这并不是回合制的比武,可此前裴郁逍的出招都不正式,如今道明,就该轮到他出招了。而且裴郁逍平时督训更多,不怎么以身示范指导,他们不知他的底细。 一干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误了哪个空隙。 风扬起飞尘,转瞬之间,他们与裴郁逍隔开的间距被猛然撕裂,金戈相撞时发出声声震鸣。 裴郁逍的刀是寻常大小,可在他手中,却快得生风,如毒龙摆臂,精准突袭,连连击退。他还能在缩至一寸距离之际,巧劲调转刀锋,每被他刀背击中的人,都视为失败。 他身上的白衣染泥,袖扣磨出破损,碎发凌乱,不及最初干净清润的模样,行动间也显出几分吃力。果然连番应对,他也不如表面那般轻松。毕竟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从每十余人的作战中脱颖而出的精锐,加上他处处留有余地,多少有些许耗神耗力。 周曌先前鞭刑留下的伤还没好完,这会只觉皮肉如绽开般,顾不及疼痛,他一直紧握刀柄到痉挛的手在裴郁逍又一次劈来时,终于不堪重负,陡然离手。 他僵在原地,艰难咽了下口水。 时至当下,他才知道他用避训表达对上属官的不满是多么愚蠢的做法。 面前这位少年,身上凝练着的是浴血战场的肃杀气息,眼睛黑亮得像被火淬过,又像被尸灰擦过。 地面铺至沙垫用以缓冲,他便放心大胆地将人甩下去。 不多时,沙垫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兵刃和人。 众人目光齐聚,楼顶之上,秋日当空,清风徐来,少年懒洋洋地倚着一杆赤旗,腰侧沁出的鲜红血丝与白衣交映。 “知道什么叫摧锋吗?”他轻拂了拂袍摆的丝缕尘屑,随后目光往下,“摧残你们这群先锋。” 裴郁逍的话掷地有声,摧毁他们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与此前的骄傲。 他的身影亦如那杆旗帜般孤峭,落入数十人惊惶未定的眼中,经久不散。 左淮荇鼓掌,笑得温柔:“摧锋日到此圆满结束了,各位旗长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不例外地收获了一群人的哀怨与仇恨。 回到战局,只有一位都教使被打败了,而且还是在这名都教使旧伤复发的情形下打败他。说明这三个月来的训练还不足以让这些人快速成长,安逸的训练环境总是容易让人产生认知误差与懈怠心理。 再看齐齐回到中心的教习官们,场上所有新卒仿佛都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一句话—— 想挑战?还早一百年。 诚如裴郁逍所说,摧锋日不是用来摧毁敌方精锐,而是摧毁他们这群自诩先锋之人,烙印恐惧,推翻理想,敲碎了他们的傲骨重来。 肃王也从帘后走了出来,全军整肃行礼。 赵逢恩跟在身后,余光观察着,肃王说是看向六位教习官,但实际上目光却落在裴郁逍身上,“少将军不愧留着裴家的血,本王方才还以为看见了大将军。” “殿下说笑了,臣父在这般年纪时,已是领军出征的指挥使,奇袭数所敌营,枪下首级数不胜数。”裴郁逍行完礼,姿势一如既往地带着一丝不正经,“臣愚钝,虽居于坐营官一职却终日惶恐,唯有夜宿军营,忙于军务才感到心安。” 肃王大笑,只道:“少将军莫不是在诓我,你今日表现英勇,本王自会替你美言几句。” 他本就是替皇上来检阅成效的,裴郁逍知晓,面露惶恐,“今日比试结果实在太招笑了,殿下替我美言岂非折煞我?都怪平日训得不够,若是因此革职让我回去清闲几日再好不过。” 霜阙军中多是猛将,何簟和罗临岳的比试也有亮点,裴郁逍能处于中等水准也是理所应当的,肃王久 居京中,也是近来才接触兵部事务,对大殷的将士见识不多。但他却熟知裴郁逍,此人秉性散漫狂妄,他在营里待了许久,原以为尽职尽责,结果训练没有尽如人意,他本性也暴露出来了。 肃王的心忽地摇摆起来,只是笑道:“少将军莫要自谦,本王会如实禀报的。” 赵逢恩若有所思地看了裴郁逍一眼。 肃王和赵逢恩转身一走,裴郁逍脸上的谄媚劲顿时一消。 隔壁淬锐营的副将参将也来看了,裴郁逍摆了摆手,说是身上出汗脏腻受不了,也要先行离开,留下两名把总招待。 裴郁逍是钦点的坐营官,一人掌擢锋营,相较之下,这些副将参将也算不上他的直属上司。 裴郁逍又受青睐,不把人放在眼里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前脚一走,就可怜何簟和罗临岳后脚安抚副将参将,人家本来是好心夸奖,这会对他又没好脸色了。 何簟来寻裴郁逍时,他才洗漱出来,何簟开门见山道:“他们不知,我们几个却是懂的。你把自己的战功归到卫指挥使的军功上,刚回京时我以为你做的这些都是藏拙,可今日你好像又变了。” 他话到中间时,裴郁逍的神情滞了一瞬,又恢复自然。 何簟觉得裴郁逍不像是他认识的模样,他的心思不再是单纯的浴血杀敌,所作所为多了深意。 他完全看不懂了。 裴郁逍懒懒道:“那你觉得我不变的话应该是什么样?” 何簟说:“继承大将军的一切,重振门楣。” 裴郁逍头发干了大半,随手将布巾扔到榻上,笑了笑,忽地没有再回避,“继承?那太无趣了,我要做就做他没能完成的,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超越他。” 何簟一震。 他眉眼清亮,像是回到刚入军营时没被驯化的幼兽模样,露出凶狠的獠牙,一双眼里都是狂妄和野心。 外人看不出裴郁逍的真正心思,但何簟从前就隐隐感到他的野心不小,以为只是光复裴家,却不知大到哪种程度。 裴大将军没能做到的事,纵使他们裴家先祖,或者前朝大将,都没人能做到。 而这边裴郁逍心思收拢,双手往后一撑,换了个松弛的姿势,目光划过新换的被褥,莫名陷入深思。 早年从军矫正了他许多骄矜习惯,比如他能在训练一天后睡在混乱的床榻,也能在何簟他们躺过的榻上睡着。 但自从越雨在廨舍睡过的那天后,他的旧习惯又出现了,他重新躺在这张榻上,全身上下都觉得诡异,营里被褥不常换,他连夜找了新的换上,才踏实睡下。 后来,他屋内的床铺每隔几日就要浆洗一番。 想起越雨,他不由意识到,十一月已经过了好几日,他确实该回家了。 第33章 苏管家是一个能看准时机出手的好手, 裴郁逍甫一回府,他便忙赶过去,绕过回廊, 抄数条小道的近路截停裴郁逍。 看着气喘吁吁的苏管家, 裴郁逍略感纳闷。 苏管家一直跟着萧瓷意, 想来应是母亲有事寻他。 苏管家摆摆手,打断他的猜测:“近日京中兴起游园会,少夫人也想去。” 他顿了顿:“恰好公子今日回来,夫人的意思是不用陪她用晚饭,让您同少夫人一起出去逛逛。” “你是说越雨想去?”裴郁逍向他确认。 萧瓷意交代苏管家对裴郁逍的话术即是如此,若是直言萧瓷意提议,那裴郁逍定然反驳, 只有说少夫人想去,裴郁逍才会考虑。越雨那边亦是如此, 他对越雨那边的口径恰恰和裴郁逍相反。 苏管家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 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裴郁逍沉思片刻,扬唇道:“行。” 旌霞院中,绿迢正在为越雨梳妆。青遥在首饰匣中挑出一支银钗, 越雨恹恹地看了眼,“不要钗。” 绿迢才道:“少夫人不喜钗子, 换成簪吧。” 青遥好奇:“少夫人为何不喜钗?” 这么一问倒是问住越雨了。 是因为她喜欢一股的多点? 绿迢也不知为何,只挑自己知道的说:“也不是一直如此, 小姐在去晴溪坪之前,还是戴过钗子的, 回来后钗子就压箱了。” 说着,她也不太确定:“是晴溪坪吗?还是晴什么来着。” 青遥问:“难道是见溪坪?” 二人未曾发现,越雨神情蓦地一僵, 心口处倏然强烈跳动。 裴郁逍回到院子时,透过窗口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眉宇微凝,大步往前,靠近窗口之际,绿迢反应过来探头去看越雨的面色,身影遮住了越雨的面容。 青遥着急问着:“少夫人可还好?我去拿药。” 越雨刚才只是突然涌起一阵不适,现在缓和了许多,连呕吐感也荡然不存了,她摇了摇头,“不用。” 她自己也摸不着为什么突然升起一股生理性不适,她蹙了下眉,问绿迢:“你方才说晴溪坪?可李泊渚说我未曾去过晴溪坪。” 经过刚才那遭,绿迢更混乱了:“那也许是见溪坪,小姐头回去悬烛馆后第二天去的。” 越雨还在思索,可记忆里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越雨看向那扇小门,裴郁逍立在门外,问道:“是直接出去还是用完饭先?” 对于他的出现,越雨没有惊讶,只是有点意外他这回竟然直切主题,没有拐弯抹角。 越雨往窗外看了眼。 落日斜照,天色尚且有点早,越雨回:“先用饭吧。” 算着时辰,他也该到家了,青遥早就安排厨房做饭。 越雨提不起食欲,吃得甚少,裴郁逍心里想着事,琢磨她的态度看起来也并不热衷,饭吃得也不多。整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吃得寡然无味。 来到游园会上时,夜幕落下没多久。 所谓的游园会,无非是在城中园林与街区交接处辟开一个最热闹的区域,除却园林观赏,还设了许多游玩项目,街道开放摊贩,以此彰显大殷鼎盛繁荣、国强民富。 华灯初上,人声喧沸,屋檐、树梢等地各处悬挂灯盏,行人手头也提着精致特色的灯笼,光影交叠,斑斓入目。街道通向四面八方,更有献艺摊子生动揽客,杂货铺开满街沿,琳琅满目。 越雨在一个较为空旷的摊前驻足时,裴郁逍也停下步伐。 这是一个普通的射艺摊,使用竹木弓、钝头箭,射中中央的铃铛者得奖品,射到外围可免费品尝他们自制的点心。应是为了彰显后边的点心铺才开设的活动。 射箭的人重在参与,几个把子下来也没有什么亮点。裴郁逍瞥了眼越雨的侧颜,她安静地注视着台上,看起来颇感兴趣,他原本想说的无趣就这么生生忍了下来。 没过多久,越雨定定看着某个方向,“那人的头发很有意思。” 裴郁逍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名正在射箭的男子,两侧剃光,只留中间一尾不长不短的发用布巾绑起。 敢情她一直在看这个? 裴郁逍都有点被无语住了。 他还看过头上只有一顶小揪的发型呢。 像是察觉到他没兴趣,越雨转眸看来,眸底还盛着一丝烛火的微亮,“走吧。” 两人刚转身,一个男子便出现在二人面前,“姑娘,还真是你,方才只见背影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越雨抬眸,认出了他。 李泊渚介绍过此人,他叫沈遂清。 越雨点了下头:“沈公子。” 沈遂清对她的疏离视而不见,他也不过于客套,仿佛只是偶遇一个认识的人,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越雨身边抱着臂略带不耐却安分等候的少年。想起上次重光廊看见李泊渚的场景,他笑得温润,温声问道:“这位是姑娘的朋友?” 闻言,越雨侧头看了眼裴郁逍,他身上银白锦袍,肩上披着一件云水蓝斗篷,气质清冷,此时脸上浮现一丝厌倦,颇有几分生人勿近感。她心下有点纳闷:游园会不是他提出的吗? 再一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方才走来的沈遂清与她相距都在一步之内。沈遂清并不认识二人,裴郁逍想来也不会和他打交道,越雨也只打算打个照面就走,念及此,她便顺着他的问题承认下来:“算是。” 越雨已经收回目光,是以没有注意到在她话音落下时,裴郁逍眉峰微抬,神情有稍许微妙,却也没有道明真相。 沈遂清笑得真实了些,诚挚邀请:“我见姑娘对射艺颇 有兴致,要不要去试试?” 越雨摇头:“不必了,我想再去其他地方逛逛,沈公子再见。” 她说得很干脆,道别的话都撂了出来,丝毫没给余地,沈遂清倒也不着急,平静回道:“那祝姑娘逛得开心。” 她脚步刚挪,那少年便悠闲跟了上去。 两人背影一高一小,明明拉开的距离还不及擦肩的行人近,而且气质也相差甚远,但凑在一起却莫名毫无违和。 沈遂清看着,这个想法刚出来就被他掐掉。 走了一段路,越雨忍不住问:“园林、花溪,枫桥,裴公子想去哪里?” 这一路的景色都要晃花了眼,越雨猜规模很大,如果这么盲目逛下去,可能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挑感兴趣的。 裴郁逍愣了下,“随你。” 什么叫随她,他这个眼神如此清澈,看上去连游园会有什么都不清楚,越雨无端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今夜是来做什么的?”越雨又问。 说起来,裴郁逍会同意陪她来游园会,还是因为上回将她带回廨舍是出于他的私心。彼时,他在他人眼中还是个庸碌无为,新婚后忙着浓情蜜意的官家子弟。他对越雨到底存了几分利用,这趟纯粹是想还个人情给她。 只不过她那个回答,此时想起来忽地有一丝刺耳,若是不必要的人不知道也罢,可她回答“算是”,这便连是都不如。 他的地位要排在朋友之后,又或者,根本连朋友都很勉强。 裴郁逍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携着几分幽冷,“自然是来陪朋友。” “朋友”二字被他咬得无比清晰,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提到“朋友”二字,越雨才发现一路过来的不自在出在哪了,全都源自她身边这位。从两人一起踏入游园会时,她便觉得不对。她习惯了四季帮任何一人,甚至绿迢和青遥也好,换做和旁人出行游玩,她心底没来由地产生一阵不适。 尤其是裴郁逍。 身边刚好路过一对夫妻,二人手挽着手,姿态体贴,郎君还替她挡开了卖货郎担着的货架。 想到二人的关系,越雨迟缓地意识过来了。来游园会的大多除了朋友就是夫妻、情人,他们就如同水滴自然汇入大海,而她和裴郁逍既没有亲密交心如夫妻,也不像朋友相知相契,就像两块石头突兀地投入其中。固体怎么能和液体一样?既沉不下,也融不进,只能尴尬地浮沉着。这感觉比沈遂清的相处还让她无所适从。 在越雨的潜意识里,沈遂清若是邀她同逛,她也是会拒绝的。 裴郁逍应该也属于同样的性质,只不过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不好拒绝。 真麻烦啊。 越雨心里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前。银杏散落一地,簇簇枝头挂着大小统一的木笺,笺下悬着金穗。在几盏灯笼映照下,枝影婆娑,熠熠生辉,树下有不少蒙眼之人伸手探向枝叶间。 越雨只是好奇地瞄了一眼,便有人上前招呼:“小姐可是感兴趣?” “这是在效仿蟾宫折桂,只不过城中桂花已谢,便用银杏替代。众人蒙眼摸索,摘到有字的笺就可以领到对应的礼品,但每回只能摘取一笺,越高的笺可能惊喜就越大。”那人解释道。 难怪树下的人都蒙着眼伸手探枝。 越雨瞳孔睁大了一瞬。 裴郁逍忽地想起悬烛馆的投烛,再一看,此时越雨转过脸,眼中泄露一丝期许,“朋友你在原地等我,我要去玩这个。” 裴郁逍又想起了店伙计抬来的箱匣,她的战绩貌似很一般吧? 秉持和谐相处的态度,裴郁逍点了下头。 那人继续解释规则:“场上人多,避免相互撞伤,场下的亲朋好友可以为摘笺的人提供方向,但不可借用其他道具爬高。” 越雨的双眼绑上丝绸,站到她一开始挑好的位置,在原地蹦了几下,手抓取一片空气。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动作起来,唯独她什么提醒都没有,不由得朝记忆中裴郁逍的方位喊了句:“裴郁逍,给我点提示呀!”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穿过人群传到裴郁逍耳边,银杏树下声音此起彼伏,她应该是为了让他听清楚才叫的名字。从她口中辗转而出时,仿佛其他声音都静止了,只有她的声音清晰悬停在耳畔。 裴郁逍缓缓抬头,看向她头顶,枝头空空,放在原处的笺应是才被摘完,而她对上的几枝几乎都需要跳起来才能够着。 他顿了顿,提醒道:“你直接抬右手,踮脚就能够着。” 这是最矮的一支笺。 丝巾覆盖双眼,像块黑色幕布一样,完全遮挡视线,越雨自然知道太高的话十分艰难。她打算按着裴郁逍的指引来做,刚踮起脚,后背冷不防被撞了一下。 碰撞之人忙转身朝她道歉:“实在对不住了,方才有些脚滑。” 幸好后背相撞的力度很轻,越雨马上稳住步伐,不忘回他:“没事。” 那人一听,语含欣喜:“又遇到姑娘了。” 越雨一愣,这道声音略为耳熟。 好像刚听过没多久。 那边寒暄还在继续,裴郁逍默了默,方才他指引的那张笺已然被站在越雨右侧的高大个拽着枝杈取下。裴郁逍的目光下移,落到与越雨相对的男子脸上。 说来话巧,是才在射艺摊前见过的沈遂清。 越雨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巧,你也玩这个。” 沈遂清摆摆手,“也不太巧,刚进园时人多,和我一道的朋友走散了,如今我只能毫无指引,只凭直觉取笺。” 越雨宽慰道:“慢慢来。” 沈遂清犹疑了一会,问道:“姑娘的朋友若是提前指引你摘完,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一二?” 越雨正要拒绝,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由远而近地传来,“还慢?笺都要被人取完了。” 后半句话几乎等同于是站在她跟前发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坐好。”紧接着,那嗓音又道,语气直接干脆。 话落,越雨的膝弯被一只手臂牢牢固住,瞬息之间,她的腰身被一道沉稳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骤然传来的失重感和陌生触感惹得越雨一僵。 天旋地转间,越雨只觉身量一下拔高许多,头顶直抵细韧的枝桠,喧闹声仿佛被推远一层。 她的指尖胡乱探去,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指下脉络延伸,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复又探了探,手沿着流畅紧实的线条与起伏的弧度游走而过,摸起来像是坚实有力的肩颈。隔开肌肤的衣料质感和暗纹尤为熟悉,是出门前她给他备的那件云水蓝斗篷。 裴郁逍这是将她举到了肩头……? 她的群裾拂过他的肩颈,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瓦解,视觉被困住时,身体相贴带来的冲击一下直达其他感官。她甚至敏锐地闻到他身上那缕熟悉而又清冽的淡香。 方才滑过他颈肤时的温热似乎还残留指腹,越雨指间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肩侧的衣料—— 作者有话说:让我给小情侣下一剂猛料 第34章 越雨心有余悸地缓了缓呼吸。好在她反应迟钝, 才没尖叫出声。 裴郁逍仰头看去,似对她迟迟不动有点不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不摘了?” 越雨胡乱往头顶的枝干扒了两下, 她的手触及之处是金黄扇叶以及粗细适中的斜枝, 唯独没摸着木笺, “我看不见。” 裴郁逍微挪了小半步,语气有一丝不自在:“你尽量伸手,我会配合你。” 他身形颀长,长相又极为俊美,纤细玲珑的少女在他的支撑下堪堪 挨着树枝,仿佛一幅灵动和谐的画。 人群中的目光渐渐汇聚而来。 裴郁逍余光瞥见不少停下步伐的行人,动作微顿, 于是他刚说完,又很快补上一句:“速战速决。” 越雨不用想就知道, 周围这么多人, 他定是嫌丢人。越雨会这么想是因为她也觉得丢人,当下不敢磨蹭。 店铺老板忙过来提示:“这位公子,按规则你只能在场外指引。” “我不算在道具范围内吧?”裴郁逍回得很快, 似是怕他为难,又道:“不出声总可以了吧?” 规则确实是说不能借用道具, 他们想的也是梯子、箱子之类的,倒是没想到人这一方面。今夜状况频出, 那边还有人都快往树上爬了,而且裴郁逍又让步说不出声, 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 裴郁逍说不出声还真不出声,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越雨知道正对她头顶的位置应该有木笺, 但他噤声一下让人感觉指望不上。她只好沿着那根伸长的枝杆摸索,她记得慌乱中好像打到过一串金穗。 越雨竭力地向上伸手时,环在她腿弯的那只大手似有所感地将她往上顶了顶。夜风轻起,裙摆微扬,掠过裴郁逍的颈侧。 她的腕骨顺势而上,自穗底刮蹭而过,指尖抚过那簇茂密的银杏,堪堪抓住悬在叶下的木笺。 尚未顾得上高兴,她便如同一片偏离枝头的银杏般,失去平衡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下。她想寻找一个支撑点,重新攀住那根树枝,慌乱抓了一把,却摸了个空。 越雨取笺时想着够到这簇高枝,上半身几乎腾空一瞬,摘到笺后,裴郁逍为了让她方便落回肩上,配合她的幅度而收回力道,细微的变化产生了误差,越雨的手自然就够不回树梢。 她的上半身仍不受控地往前栽,惊呼卡在喉头。 本能反应促使下,她动作快于意识地循着印象里的方位,环住了身侧的人,十指连同那块木笺齐齐陷入少年柔软的墨发中。金穗顺着她的手心打散在他的发上,与他发上垂坠的藏蓝流苏深深搅缠。 与此同时,箍住她腿弯的力度收紧,扼制了她倾斜的冲势。 下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响在衣料的阻隔得有些朦胧,传入耳中时有几分沙哑而磁性的质感。 越雨迟缓地察觉到从腿弯传来的力量感,似乎能透过这股力道感受到蓄势绷紧的臂肌。 而比这更烫人的是她身前的温度。 紧密相贴的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具与她同样僵硬的身躯。少年呼吸一滞,继而沉重、急促地洒在她的腰腹。秋季的衣衫并不单薄,越雨却觉得他的吐息和面容滚烫灼热得似穿透了衣料烙在她的肌肤上。 世界仿佛凝滞了。 越雨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意外显然也让裴郁逍始料未及,他正仰首去观察她的动向,眼前倏然一黑。少女温软的身躯倾覆到面上,一缕清甜的气息裹着浅淡的草药甘香毫无预兆地盈满鼻翼。须臾之间,避无可避。 混乱中,还有一片银杏叶钻到他的颈间,热流、冰凉与麻痒交缠,侵占了他全部知觉。 他的眉骨不偏不倚地挨着那片柔软,理智的弦断了半截,整个人紧绷如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感知到那柔软轮廓的每一次起伏,甚至能听清微弱起伏下的心跳。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逐渐交织在一起。 隐约中,她细碎的吸气音和克制的惊呼直直撞进心跳声当中。 裴郁逍喉结滚了滚,艰涩开口:“别……乱动。” 他的语气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闷和压抑。 唇瓣张合间的热息不太均匀地落在平坦的小腹上,声音的震动似乎也传递给越雨,她的身子不禁微微发颤。 掌固她腿后的力度稍微松了下,过了片刻,裴郁逍艰难、缓慢地偏了下头,远离那被动承接的柔软和馨香。 抵着她的面容轮廓离开得极快,却叫人觉得如针线般一寸一寸地磨蹭而过。越雨屏息敛声,无地自容地松开了放在他脑后的手,只虚虚地搭在他的肩侧。 银杏零散飘扬,坠到二人的发上、衣上。 “姑娘,我摘到了,这边貌似还有一块,我来帮你吧。”沈遂清刚取下一块笺,冲着越雨的方向扬声道,边说边解开了黑布。 面前一幕让他微微吃惊。 少年单手将越雨抱至肩头,在他的衬托下,越雨的身形显得娇小单薄,轻轻伏靠向他的姿势却彰显了她对他的些许依赖。 沈遂清注意到她手上的木笺,徐徐开口:“原来姑娘的朋友帮忙摘到了。” 裴郁逍正好俯身托着越雨的腰后将她放下,闻言,他语气微凉,又似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话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的:“你见朋友之间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不知是脑子哪根弦断了,他的话才脱口而出,意识跟上来便开始否决,可再说什么话辩驳好似也略显生硬。 沈遂清有点发愣。 还未够着地面,越雨急急从他肩上滑下来,面上惊惶未定,双腿有点发软,脚步略显虚浮,身子不禁晃了晃。 对比之下,裴郁逍稳如磐石,眉目拧紧。若说有什么相似之处,就是两人的耳朵都浮着可疑的红晕,裴郁逍的颈项也晕开了一层薄红。 越雨听见了这个对话,但是她不打算接茬,心情郁闷不已,一把扯下碍眼的丝绸。 又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谁说不会?” 越雨诧异地看去。 程新序正挑眉看来,在他身边的是李泊渚,还有…… 被他俩抬起来的虞酌。 虞酌挥了挥手:“阿雨!我们远远看见你在玩这个就过来了。” 虞酌的双眼已经被遮住,挥手的方向歪向一边,看起来有点滑稽。 “赶紧摘完走了,丢人死了。”程新序不由得张望了一眼。 摊子老板张了张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笨手笨脚的,至于要两个人抬我?”虞酌拍了下他的头,力度不大,语气中的怒气更大,“人家裴郁逍怎么就能单手抱阿雨?” 虞酌越想越生气,都顾不上摘笺了,“我日后也要找一个能轻松抱起我的夫君。” 程新序也怒了:“我是今晚没吃饱,李泊渚你把她放下,我再来试试。” 虞酌忙制止:“李泊渚你别听他的,待会他手一抖把我摔了可怎么办。” 李泊渚苦笑:“你俩怎么还较上劲来了?” 裴郁逍、越雨:“……” 越雨只觉更烦了。 在她最尴尬的时候还撞见朋友,朋友还把这份尴尬放大。 程新序自觉说不过她,当下扯开话题:“哎,裴郁逍,你为什么说朋友之间不会做这个,朋友不行,那什么身份可以?” “我……”裴郁逍话还没说出来,身旁一只小手生生抓住他的手腕,以一股不知从哪迸发出的力量拽着他跑下场。 程新序再看过来时,两人已不在原地。 摊子老板问:“这位客人,您还继续摘吗?” “摘的摘的。”虞酌马上伸手,指挥两人,“再高点,我要摘最高的。” 李泊渚侧了侧头,那两人一溜烟就不见了,而沈遂清还一脸茫然地站在场上。 李泊渚余光注意着虞酌,话对沈遂清说:“沈公子,说来你才到京不久,可能不清楚,那位裴公子是越小姐的夫君,二人上月才成的婚。” 像是在补充裴郁逍没说完的那句话。 上月成婚的,京中也就这么一场热闹的婚事了。 加上她是越家小姐。 不难猜出,那人便是那位裴少将军。 沈遂清蓦地失笑。 等跑进人群,走远了些,越雨立马停到路边空地,甩开手,双手按着膝大口呼吸。 圈在腕间那抹温热猝然脱离时,裴郁逍盯着空了的右手,略微失神。 这会停下来,面对裴郁逍,越雨反而又升起另一种异样的尴尬,这是一种从摘笺至今一直未消退的尴尬感,虞酌他们的出现打断了一时,却没有让其减少丝毫。 早知道她该一个人跑的。 为什么 就顺手拖上他了? 裴郁逍的目光凝着越雨,她脸上神情变幻,懊恼、窘迫、苦闷多种情绪交加反复,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倏地抬头,抿了抿唇道:“你不用说,我懂的,我们都一样。” 他说什么了她就懂了? 他甚至还没提她打断他的话,还有拉着他逃亡似的种种迷惑行为。 不过好在她这个行为也算明智之举。 想到他原先想说的话,他耳尖更烫了。 人潮川流不息,两人潜藏其中,越雨小声道:“你也觉得丢脸吧?” 裴郁逍想起程新序说丢人时她深以为然的神情,原来是嫌这一举止张扬羞窘,他心底莫名觉得好笑。 他淡淡回道:“我只是觉得行动比口述更快些。” 越雨的思路回到起点:“话说回来,你去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你不上?” 说完她又发觉不对,是她提的想玩,现在玩过感到不好又赖在他头上。他没理由为她的行为买账。 “我以为你对蟾宫折桂感兴趣。”裴郁逍却没有戳穿,对上她一双微闪的眸子,“没想到你只是对奖品感兴趣?” 越雨有点心虚,她着急从意外中抽出来,说话都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看起来真如他说的一样。 “怎么可能?”越雨镇定地说着,“过程也很有意思啊。” 想到过程中发生的事,越雨面色有一丝僵硬,“若不是有人妨碍,我早就摘到了。” 裴郁逍反问:“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协助才早早摘到吗?” 那些在树下乱晃的人有的不小心打到旁人,有的摸个半天扒下一堆银杏,还有人自个摔倒。指引的话音混在喧闹声中,连分辨都尤为困难。 越雨强迫平静的心又弹了起来,一股无名的情绪促使她讥讽出声:“裴公子难道不觉得你的协助带来的是反面影响吗?” 她失衡欲坠的那一幕仿佛重现眼前,二人中间的尴尬气氛再次弥漫。 沉默的片刻,裴郁逍蓦地想通了潜在心底的疑惑,为何今夜隐隐地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她此前一直没有睨他,更没有言语怼他。 看似无理取闹的一句话,裴郁逍听着却感觉像在说头顶的月色一样寻常。还有这道恼怒的目光,都沾了几分熟悉的意味。 裴郁逍静静道:“我认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影响到你。” 他的话让越雨微微一怔。 “越小姐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的心不定了。” 他双眸定定看向越雨,面上神情很淡,仿佛是在镇定自若地描述一个事实。 越雨的脸色一滞,平淡的伪装被撕裂一道缝—— 作者有话说:裴郁逍os:她今天没内涵我,吃错药了? 越雨:你*** 裴郁逍:舒服。 第35章 越雨听得出来, 他说的不是银杏树下的她,而是现在的她。那会还可以拿断桥效应来解释,银杏树下没有一个人是镇定的, 裴郁逍对此也心照不宣。 明明也可以当做意外揭过, 可她在那一刻惊愕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仿佛传染到当下, 甚至还胡言胡语咄咄逼人,她分明不该这样。 过了一会,对面的少年抵唇道:“我是说你今日没有佩戴养心凝神的香。” 语中少了几分底气,像是为刚才那句含有歧义的话找补。 越雨没有发觉他的不自然,也没有低头看腰带的配饰,她清楚地记得今日穿着厚一点的斗篷,所以并未戴多余的装饰。 “不过……若是真无用的话, 那便算我多此一举了。”他的目光徐缓地落在她的指尖。 一丝金穗从指缝溜出,越雨不由握紧了手, 刚才跑得匆忙, 她的掌心还攥着那块木笺。 木笺一时变得烫手起来。 越雨再看向裴郁逍,他眼底澄澈,悠然回视, 像是对她明晃晃的挑衅。 可鉴于他刚才默默承担了她言语的怨气,越雨心下升起一丝狼狈, 先一步错开了目光,“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郁逍看了看她手上的木笺, 又环视一眼周围,随后提道:“这样, 我帮你拿笺回去换,你在前面园林等我。” 越雨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若是看见虞酌他们, 帮我解释一下。” 走到摊位前时,一直招呼的老板还举着饰品吆喝,见到二人,连忙道:“公子,买支钗子送给夫人吧?” 裴郁逍闻言,偏头瞥了越雨一眼。 越雨摇摇头:“我不喜欢钗。” 老板又道:“不喜欢钗,还有簪子呀!” 裴郁逍看了看他手上随便拎起的一支粉绿荷花簪,素净寡淡了点,他又看看越雨,不禁在心中比对了番,看着不大衬她。 二人面上婉拒,老板也不强求了,他们彼此就这么一言未发地于摊前分开。 越雨不多时就进了园林,步入园子,月夜景致尽收眼底,园中架着两座桥,流水潺潺,烛影重重。 入口往来之人不间断,越雨迈步,打算去个少人点的地方等。 裴郁逍回到银杏树下时,虞酌他们已经结束也在兑换奖品,他们兑的是一罐蜂蜜。 三人正对着蜂蜜沉默。 李泊渚率先看见走来的裴郁逍,礼貌问道:“裴公子是回来兑礼品的?” 他看起来毫不意外,裴郁逍晃了晃手上的木笺,答案不言而喻。 虞酌探头瞄了眼他身后,“阿雨没有过来吗?” 裴郁逍唇角轻勾,口吻礼貌:“在前边等我,她说你们不用找她,逛得愉快就好。” 虞酌呆了呆,为什么他带话时,有种浓厚的家属感,在小尖顶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李泊渚依旧微笑着,“你们也是,听说晚点还会有烟花看。” 程新序一听,脑里灵光一闪,“对了,我原本就是想要带你们去个最佳观景点。” “要不叫阿雨过来一起看?”虞酌看向裴郁逍。 裴郁逍思索片刻,“不必了。” 木笺对应的奖品正好兑出来,裴郁逍看了看摊位老板递过来的东西,脸上少见的出现一丝不可置信,其他三人也有点哑口无言。 程新序发问:“老板,确定是这个没错?” 老板看见他们四张脸上明显的怀疑,显然也有点生疑,再次确认了下,“这张木笺上写的是伍夜灯残,伍是最低等级的,方才他们三人的取得的笺是肆意入梦,对应的是蜂蜜水。” 三人重新看向这个最低等的奖品—— 一条细短的引线连接起两个手串,手串材质普通,碎石所制,就连这根引线都像是临时加上的。 说美观又不太美观,说实用也不实用,由于看不出门道,纷纷陷入沉默,随后看向裴郁逍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裴郁逍眨了下眼,摊手道:“是她的手气。” 活脱脱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程新序不懂就问:“为什么伍夜灯残是这玩意?” 老板侃侃而谈:“伍夜灯残是孤寂之色,而两个手串用于公子与那位姑娘恰到好处,正好为孤寂之人指引迷津,情人出行必备。”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裴郁逍的耳尖烧红,“看起来也不像这么回事。” 老板一听质疑,就想分辩几句:“公子你不要看它普通,这个材质很结实,不易断。” 程新序:“老板你不要狡辩了。” 老板:“你们的蜂蜜水也是上好的,我们可是凭着良心做生意。” 虞酌笑笑道:“是是是,老板我们晓得了。” 好不容易走出来,裴郁逍很快便与三人道别。 园林处,入口的人流稀少了点,反而出来 的多,只见不少人都往外围走,路上还有人说着外边有座高台,能俯瞰园林,还能一揽烟火。 裴郁逍不关心这个,逡巡一圈都未发现越雨的身影,反倒是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走到假山石后,游焕才问道:“公子怎么兴起来了游园会?” 他已经几日未回府,是以完全不知实情。 “这话应该我问你。” 裴郁逍的回答不让人意外,游焕看了圈周围,老实回答:“公子还记得前阵子帮少卿追查的人吗?” 游焕压低声音道:“他确是西邶人无疑,早几年就到了临朔。这些年一直以密信传回西邶,但是目前切断了所有通信的途径。” 暗桩吗? 裴郁逍眸色渐沉。 “他死的那一日,少夫人也曾去过晴溪坪。” 话音一落,裴郁逍眸光一滞。 游焕又道:“不过这个事应当与少夫人无关,那日溪水湍急,被淹死也是正常的。我循着零碎的线索追到了这边,接头的人兴许也在游园会上,只是我还未摸清底细。” 裴郁逍摆了下手,“继续查,别让人发现。” 游焕会意。 两人从假山石后走出来时,一道“咚”的声响登时传到耳畔。 “有人落水了!” “来人啊!” …… 紧接着是参差不齐的声响。 裴郁逍又往四周看了眼,他让越雨在园林等自己,她必不会走远,只会在这两座桥周围。她喜欢僻静的环境,裴郁逍的视线一一扫过竹木、月洞门、长廊等相对少人的位置。 没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岸边青石堆叠,树影遮罩,灯色辉映。双桥环水而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将湖水分割成三面,绿水延伸至两侧长廊尽头。幽深的水面上唯有一颗正在挣扎的脑袋。 是个男人,他正在奋力往岸上爬,但奈何距离过远,有人试图甩出藤蔓拉他上岸。 男人附近还有细小的涟漪晃动。 “还有个姐姐也落水了!” 人多眼杂的,大多都是听见声响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人群中,有个稚嫩的童音突兀地传来。 裴郁逍目光凝在水面上。 藤蔓将将挨近那个男人,他朝前游了一会,手使劲地往水面上扒,用尽全身力气去抓那根救命藤蔓。 右手够着青藤的一瞬,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滑落。 桥上的人面面相觑,孩童又着急地开口:“那位姐姐是不是不会瓮水,她已经没影儿了。” 有人从桥上跳下去,打算救人。 游焕看了眼那个坠入水面的身影。 不远处,抓着藤蔓的男人衣袖边,一朵淡粉的绒花浮至湖面。 游焕还没收回目光,一阵风拂过颊侧,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扑通”的闷响,水花炸开,掀起波澜。 他的身边,一时间只剩下一件斗篷。 斗篷逶迤至石头上,险些跟着坠到湖水。 游焕确定了。 这回跳湖的是他家公子。 裴郁逍的去向是刚才涟漪消失的地方。 两人原本站在岸边,比先从桥上跳下去救人的距离要远。 而裴郁逍却渐渐浮入水中,只隐隐见到疾掠过水花的衣角。 那朵绒花还在摇曳,男人被藤蔓拉上岸。看清那人的面目,游焕的眼神忽而暗下来。 平静的湖面如同一面古镜,镜面与镜底是隔绝的世界,水面上嘈杂的动静仿佛离得如天空般遥远,水面下陷入无尽的寂静中。 满园悬挂的灯烛此时微弱至极,一点星火都穿不到湖底。从落入水中时,青荇如鬼魅般缠上她宽大的斗篷,冰凉的湖水灌入衣裳,沉重如铅,寒意刺骨。 越雨意识到不断下沉的四肢逐渐失去了知觉,而吸饱水分的衣裳还在不断拉着她坠落、沉沦。 越雨的神经尤为紧绷,目光凝滞,屏住的呼吸支撑不了太久,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去扯那件斗篷,想要逃离将她绊住的东西,意识在漂浮中逐渐归拢。 她掉下来前想的是什么? 脑海里浮现了一幕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副于她而言想起来就如临其境、浑身发颤的画面—— 银制的钗子刺穿胸膛时,殷红的血瞬间溅上她的半边脸。 那日,她也是像这样倒进溪流中,没过周身的水仿佛不再是沉沉的黑青,而在她面前绽开一片嫣红。血污在湍急的水流中化开,却始终洗不掉黏腻的触感。 或许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这一幕却如慢动作一般延展在眼前。 越雨起初还能挣扎着往上游,却因为记忆加持和身体不受控的颤抖而止住了动作。再次挣扎反倒成了轻举妄动,加速血液凝滞,心脏绞拧。 思绪乱成一片,她却清晰地想起了一点,她讨厌钗子的原因。 现实与回忆交叠,隐约中,有人朝她伸出了手,但是那个距离实在太远,她心口一紧,脖颈像是被箍住,已经丧失了抓住那根“稻草”的力气。 随着向下沉,那只手离她愈发的远。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一丝铁锈的甜腥味仿佛重现鼻腔。 湖水怎么会有锈味呢? 刺激的腥味激起她敏感的嗅觉,唯一还能传递感知的感官将铁锈味放大。胃在翻滚,口中终于泛起一阵干呕,水泡如珍珠在口前涌出。 张口的一瞬间,呼吸被剥夺。 越雨的意识随着她闭眸的动作消散。 下一刻,那件硬扯不掉的斗篷结扣倏然散开,一只手掌自身后贴向她的腰身。 第36章 顺利的话, 她会溺水身亡,与她的猜想一致,倒也不算失望。 不顺利的话…… “哗啦”一声, 两颗脑袋破水而出。 最先跳下去的男子原本打算再潜下去救人, 看到两人冒出头来, 松了一口气。 裴郁逍托着越雨的身子,低眸去探她的神色,他只能瞧见半边脸。越雨的额头倚着他的肩,鬓角滴水,脸色苍白,睫羽微颤,距离落水到他救起她的时间间隔很短, 可他掌心触到的身躯却是一片僵冷。 “越雨。” 近在耳廓的呼唤模糊传来,接连两声, 将她从耳鸣的漩涡中扯出来。 心跳短暂的停滞, 继而猛烈跳动起来,越雨身子一颤,呛着水醒来, 神情恍惚。 原先渗入鼻翼的铁锈味仿佛沉在了水底,荡然无存, 只余岸边枫叶清新的气息。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多道视线如水一样黏在身上。越雨勉强撑开眼帘, 入目的是满园烛色、虚晃的人影、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一双幽深的眼眸。 他的眼眸深邃, 既浮着微光,又沉如浓稠的湖心,眼角眉梢凝着水汽, 湿漉漉的,叫人难辨情绪。 “抱紧我。”嗓音微沉,令平日清朗的声线听起来多出些许凛冽。 不容置喙的口吻令越雨不自觉地执行这个动作。她喘息不匀,手只好抓着他的衣襟,而此时身边的人一手搂着她,胸腔平稳的心跳声和均匀的呼吸轻易便能钻进越雨的耳廓。 一时间,越雨觉着就连带她回到岸上的动作都算得上游刃有余。 回到岸上时,原本围堵在桥面的人群散开,目光渐渐远离。 越雨的身子仍有点痉挛,风一过,便忍不住打颤,贴着身体的衣服束缚住行动,溺水的后劲仍徘徊在周身。 更致命的是,她又想起了坠水前的画面。 她本打算过桥到月洞门边等裴郁逍,那处角落人少,且在入口一眼就能望见。恰好路人都急着去找观看烟花的场景,一时间不算宽敞的小桥上摩肩擦踵,好不热闹。那人不经意将她撞下桥时,也被她拽住坠落。 彼时,她像今日这般跌下溪水时,笃定自己会死。 她也本该死在那一日…… “你别多想。”忽然间,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越雨恍了恍神,循声望去。 少年正拧着衣角,水淅淅沥沥地滴在地面,他恰好回过眸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确认能她能行动无疑,才慢悠悠地落下后半句话;“你我关系匪浅,救你理所应当。” “……” 越雨脸上类似于惊愕、悚然的神色淡去,沉浸的情绪稍稍松弛下来,张口呼吸的唇闭合一瞬又轻启。 裴郁逍松开衣角,甩了下手,袖子的水分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他看着越雨,似乎在等什么。 半晌,越雨才从唇中溢出一声叹息。 似无奈,似遗憾,又似无言。 裴郁逍眉间微紧,摸不透这声叹是什么意味。好在他也没兴趣探究她的心事,拾起被他遗落在地的斗篷,递给她。 水从衣上流下,在石板上洇出阴影,贴身的衣衫显出深色。 “把外衣脱了,穿上这件。”裴郁逍移开视线,站在她面前,像堵墙一样隔开远处的目光,“这件是干的。” 那件干燥的斗篷不算厚实,但胜在质感好,比她身上里外三件湿哒哒的衣服好太多了。 月洞门后是一片竹影,此处相对偏僻,又无特殊景致,倒是无人在意他们。 越雨走到门后,将外衫褪下。卸下一层重量,她顿觉轻松了不少。 她与裴郁逍一个位于月洞门后,一个站在门前,一丝风也没有路过,安静得像是与园会间竖起一片隔断。 越雨能听见她的心跳不规律地撞击着耳膜,又逐渐趋于缓和。那件银白的斗篷包裹住她,一阵暖和从衣料转移到身躯。 越雨迈出一只脚,跨过门槛。 蓦然间,一道“砰”声响彻天际,瓦解这头沉滞的氛围,震碎那头喧哗的人声。 裴郁逍背倚着圆门,骤响惊破夜幕,光焰乍泄。而他尚未捕捉到烟花绽放云端的瞬间,意识先被其他事物所占据,促使他偏了下身。 斗篷逶迤至地,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越雨的发顶,以及她正在微微发颤的肩。 她的头几乎埋进他的胸口。 裴郁逍微微发怔。 适才烟花爆鸣与坠落重响重叠,越雨被冲击吓到,眼前一昏,手急急扶住唯一可以搀扶之物,但他实在挨得过近,于是她扶门框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巨响让她心跳加速,缺氧感却让她呼吸不畅,他身上的湿意又与她无二,鼻腔发闷的感觉都让她觉得熟悉如溺水,这时应该远离他才对。 但除了他,又似乎没有了其余更易接受的事物。 越雨像是在逃离什么,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趋近于一种生理和心理都惧怕的反应同时出现,她迫切地寻找一隅能够躲避之地。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裴郁逍。 “没想到……越小姐也这般小心眼。” 越雨紧挨着的胸腔发出震动,耳边除却有力的心跳之外,还有少年沉闷的嗓音,“这么快便讨了回来。” 这个惹人误解的举止让她想起了树下环住他的模样,也是同样无措和焦灼,而且两次算下来都是她主动靠近,可他却将前面的意外算在自己头上。 越雨头痛加深,胸口也隐隐发疼,忽地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动,秉持着反正都靠了一会了的心思,干脆就这么默默装鸵鸟。 裴郁逍的手无措地安置在身侧,对她这副模样毫无办法,像认输,又像无奈道:“你再憋下去可就憋坏了,我不说你就是了。” 天边还在“嘭”地炸开光亮,面前的少女又缩了下颈,裴郁逍伸手扶着她的肩,“慌什么,只是个烟花。” 越雨顺着他掌下的力度离开,余光中,一簇又一簇焰火跃升、闪烁。 而她抬眸时对上的那双眼,眸光闪烁,黑如曜石的瞳仁少了难以窥探的情绪,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她。 少年并未看烟花,炽亮的焰流掠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水光自发梢滴至微垂的睫上,盈盈欲坠。衣襟袍摆都在一番折腾后起了褶,尤其是被她拽过的胸膛和臂膀处的衣料更为明显。 明明不复出门时的鲜亮,却看不出一丝落魄,还不如眼底的她十分之一的狼狈。 越雨当下的直觉只剩一个——她好似还未从水中世界走出来,细腻的水流和寒意裹挟着她,以至于漫天坠落的流火都褪色,一切喧嚣都模糊远去。 但不同的是,她能感受到平复的心跳正缓慢起伏,每一道闷响自空中传来时,心就重重一跳。 游园会上的烟花盛景绝美,想来不比日出云海差,可越雨却一声不吭,一眼不看。她沉默了许久,就连激她的话都无动于衷,裴郁逍心底泛起一丝不适应,又不由思索她是不是旧疾再犯。 目光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她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湿发紧贴肌肤,面上惊悸未散,几乎无血色的唇微微启着,呼吸声轻到听不见。 渐渐的,少年看向她的视线愈发灼热,似比天边的烟火还要浓厚,烫得她反而觉着透骨的凉意都被驱散了。 又一次四目相对,越雨先错开了目光,烟花恰好绽开,眼睛被刺目的强光照得眨了又眨,只追逐到这朵绚烂的花消散的尾巴。 幸好烟花没有在这就结束。 几声巨响接连撕裂浓夜,烟花次第盛开。 混在余响中的是少女微弱却笃定的话音:“你刚才是不是打了我两巴掌?” 她会醒得那么快,纯粹是因为裴郁逍像是把她当成水壶一样倒水,还顺带拍了她的脸。 裴郁逍略感好笑地看向她。 瞬息万变的流光描摹着少女的侧脸,在灯烛与烟火的交映下,透出几分易碎的瑰丽。原本失魂的眉目间也似被碎影点染,晕开了几分生气。 他上一刻升起的好笑心思骤然全无。 仓促偏了下头,望回空中,远处光景一转,丝丝缕缕的彩雾飘下,散落成雨。暗淡的夜幕不消一瞬,又炸开一团巨大的火树银花。 烟雾怎么也能错看成雨。 裴郁逍的目光定定放在倾泻的光焰中。 “……不然让你还回来?” “我没有这种癖好。” 越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真给他两巴掌估计他就不乐意了。 裴郁逍俯身捡起她搭在地上的湿衣,拧干留存的水渍,滴水声淹没在烟火声中。初看烟花的惊艳一过,如今再听反倒有一丝扰耳。 他想,这场烟花未免太久。 越雨看不懂他的操作,怎么突然间眼里就有活了。 更让她看不懂的还在后面。 裴郁逍不知掏出了个什么玩意。 “伸手。” 越雨迷惑,却还是探出了右手。 紧接着,一抹冰凉的触感爬上手腕,撑开的珠串沿着他微凉的指节环进她的腕间。手串偏大,她的手腕又细,他绕了一圈又一圈,指腹离开时,不经意触碰过的痕迹仿佛还留存手上。 越雨低头看去,平平无奇的手串衔接着一条不过半臂长的细绳,另一端系在他的腕上,也是同样的手串。 纵使相连的不是红绳,但相似的模样,不由让越雨想起新婚日的那段牵巾。 再细看之下,这个设计更倾向于…… “牵引绳?” 少年一双眼亮晶晶的,似对这个说法有点意外,又有几分赞同。 “看不出你还挺有眼光。” “你知不知道……这一般是给宠物用的?” “谁说人不能用?”裴郁逍咳了一声。 “再说,这可是你辛苦摘下来的,当然要物尽其用。” 越雨看着两人中间的丝绳,一阵沉默。 不如留下那块木笺,至少挂着还算美观。 要这个有什么用? “我们还是别丢人现眼了吧……” “已经没有比刚才更丢人的了,天这么冷,我可不想再下水捞你。”他语带嫌弃,看向她的眼神却格外干净,毫无丢脸的羞窘。 一定是他掩藏得太深了。 越雨心里想。 第37章 园林外的高台上人影幢幢, 此时,虞酌、李泊渚、程新序三人挤在一个角落中,只为看烟花美景。 “还以为你说的最佳观景点有多隐秘, 结果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虞酌心直口快地道。 “还好裴郁逍有先见之明。”李泊渚附和。 “我怎么知道大家都知道了。”程新序语气无助。 看到一半, 他们好 不容易才挤出来, 走到街上,一道高扬的声音传来:“虞大小姐,真的是你啊?” 两人同一时间看向虞酌,只见她双肩一抖,面容僵硬。 虞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扭头的动作格外艰难:“哈哈,张公子, 你也在呢。” “这几日如此热闹,我自是要来的。”张呈晗道, “要不我们一块逛吧?” “那不成, 我和他俩先约的。”虞酌指了指身边两人。两人识趣地站出来,一左一右围着她。 张呈晗有几分落寞:“可我先前约你都不见你答应,别人逛园会都是成双结对的, 这两位公子如此要好,他二人一块, 你与我一起就好。” “你看错了,其实我与他关系一点也不好。”程新序耸耸肩。 “那正好, 不如我们一块逛,成群结伙也合适。”张呈晗眯眼笑。 虞酌心下都想撒腿就跑了。 虞家与张家有合作往来, 张呈晗此人自打幼时来过一次虞府见过虞酌,不知怎的就缠上了她,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有一回虞酌将张呈晗欺负哭了, 还被她爹训斥,于是虞酌开始躲着他,总是往外跑也不是没有缘由。张呈晗隔三差五地递帖子约她出游,她屡次用有约来回绝,然后又临时叫他们几个出来玩,或者就是称病。 总而言之,张呈晗像是读不懂她的意思一样,依旧撞见了就乐此不疲地黏上来。他也从不说清楚,但当事人乃至旁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思。 张呈晗此刻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虞酌,期待她的回应。程新序烦躁地看了他一眼,往前半步,拉着虞酌的手腕,把她往后掩了掩。 虞酌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 正待她想直接言明拒绝他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背后传来,“那不成,这位姑娘稍后要同我一起赏灯。” 虞酌一顿,看着走到面前的江续昼,有几分失神。 江续昼恰好停在虞酌身前,高大的背影遮住了张呈晗的视线,他的语气和缓,却带着一股揶揄的意味,“你在的话,兴许会打扰到我们。” 张呈晗有些怔忡,他是一个商户,从穿衣就能看得出门道。面前的男子一身华贵的锦衣,从头到尾都有所讲究,精致的刺绣和用料都不是俗物。再看他面若冠玉,仪容不凡,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却让人不敢质疑。 张呈晗已经收回目光,恢复待人应有的态度,“既如此,那我便下次再约虞小姐。” 江续昼猝然转过眸来,对上虞酌清凌凌的目光,眼神柔和,似是安抚她,回首时语调玩世不恭却又真诚:“那恐怕也有点难,想邀约虞大小姐的人都要从虞家排到我家了,我也是排了两个月才排上。” 张呈晗咬牙切齿地道:“两个月而已,我等就是了!” 等他走后,江续昼才显出一丝局促,“对不住了,我这人就是爱多管闲事。” 他们私下交集不算多,好不容易不必以上下属身份相处,程新序趁机搭上他的肩,“大家都是吃过同一场席的,也算得上相识的朋友,不必说这种话。” “不过避免他发现我们骗他,不如我与你们同逛吧?”江续昼看向了虞酌,他知道三人中虞酌才是说话准的。 眼前的男子蓦然弓下腰,俊美的面庞近了几寸,唇边扬着潋滟的笑,一身殷红衣袍衬得他昳丽脱俗。 虞酌晃了晃神,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下意识屏息,点了下头,像是还未回过神来。 得到她肯定的回复,江续昼正了下身,又转头看向程新序和李泊渚,“当然是我们四个一块,正好越雨不在,我就补一下她的位置吧。” 说着,他又叹息:“哎,毕竟平日也就只有裴郁逍陪我,如今他有佳人作伴,却是把我忘了。” 程新序面上最为高兴,“我陪少卿逛也是一样的,临朔大大小小的灯会我都逛过,最懂里头的门路,而李泊渚负责解灯谜,跟我们就对了。” “那虞酌姑娘呢?”江续昼似乎想到了什么,问的是程新序,却望向虞酌,“她负责什么?” 他的称呼听在虞酌耳中有几分奇怪,特别是她的名字,被那道好听的嗓音润过,竟真如浓酒般生出几分韵味来,他又加上姑娘的称呼,令不太正经的语调多出了几分郑重。 虞酌愣愣地对上他的视线,喉间一涩,发不出声音,或是她不知如何回话。 程新序仔细思索一二,最后总结道:“她负责买单。” 闻言,江续昼笑了出声,“那虞酌姑娘的账,今夜就由我来付吧。” 那笑意贯穿耳膜,虞酌睫羽颤了颤,总算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为什么?” 江续昼仔细想了想,认真盯着她的杏眸,温和的话音落下:“因为今夜特别,烟花美景动人,又正式认识了你这位新朋友。” 李泊渚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少卿莫不是偏心?” 江续昼道:“咱俩又不是第一回认识。” 看着李泊渚温如清风的笑容,江续昼想到幼时借他功课一事,话锋一转:“今日高兴,你们的我都请了。” 程新序一脸雀跃,虽然他先前就知道江续昼大方,但既然能够再次感受那何乐而不为呢。见虞酌落后半步,他往回拉过虞酌的手腕往前走,“虞酌,这回托了你的福。” 他拉她的动作自然,但很快就松开了手。 虞酌:“平时不也是托我的福?”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程新序回:“是是是,等新年到了我送你个大礼。” 虞酌冷哼:“这还差不多。” 江续昼问:“新年礼?” “不,大年初六是她的生辰,我是说生辰礼。” “哦?那届时我也送一份吧。” 虞酌略低了低头,“江少卿不必这般。” “你是在同我客气吗?”江续昼歪了下头,“客套的关系是不用送的,我以为我们不是。” 他们俩也不是什么关系啊,他怎么说得这般容易惹人误会,果然这人当真如传言一样放浪形骸、玩世不恭。 虞酌脸上有点发热,“随你便吧,反正本小姐的礼物都要从虞家排到裴家了。” 裴家有谁呢?当然是越雨,先前越家离虞家还算近,可裴家相比之下,要比他们几个府上还要绕一点路。 江续昼又笑了,“早知我便说排到裴府了,这样说不准方才那位公子就能排到三个月了。” 虞酌说不过他,心中有点恼怒,又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羞赧。 提到张呈晗,程新序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他追着虞酌跑。他默了默,“你还是找个机会说清楚吧,免得你爹哪天一个糊涂就要把你指给他。” 虞酌回过神,心下一惊,说不准张呈晗还真干得出来。她什么情绪都顾不得了,当即说:“我改日就去同他讲清楚。” 李泊渚探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过,末了,只是无奈地勾了勾唇。 在四个人没注意到的小楼上,一缕帷帽的长纱掠过廊角。 头戴帷帽的女子回到屋檐下,帽纱下的面容格外动人,只是如今却有一丝失魂。 小楼沿廊外可以观看园会上的场景,她方才看见红衣男子的身形和他谈吐的姿态,蓦地想起了一道熟悉的背影,短短一刻便感到头疼欲裂。 门外传来叩门声,她向身边的侍女摆手示意,下人进来回禀道:“主人,我们的人没有得逞,越小姐被人救起来了。” 女子帷帽下的神色淡淡,毫无意外,“无妨,我们的目的只是让她记起来。” 女子身边的侍女端站着,问:“这个法子可有效?” “属下想应是有效的,她上岸后失魂落魄的,像是想起了什么。” 帷帽女子兴致缺缺的,看不出对此事的态度 ,“有效就行,先退下吧。” 等人走后,侍女才说:“看来沈遂清那副画真有用,商大人的死与越雨脱不了干系。” 桌面上摆了两幅画,一幅是从重光廊买回来的,另一幅是沈遂清所作。画上是晴溪坪前的秋千,少女荡起极高的弧度,双脚离地,淡青的裙摆迤逦过草坪,薄纱掠过溪面。她的容颜清丽,侧颜安静,唇角笑意绵延,连那平淡的眉目都染了几分悦然。 画中人俨然是越雨的模样。 “主人,越雨先天不足,不足以影响我们的大局,为何您不直接杀了她来报商大人的仇,而是在她身上下功夫?” 她不答反问:“你知道被刺死和被淹死哪个更难受吗?” 侍女回:“应是刺杀。” “我没试过,所以分不清,但是我觉得,治了多年的心疾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可所有努力却付诸一炬的感觉兴许会更妙。”帽纱下,女子娇丽的容颜浮起一丝狠厉,很快又被她掩去,她指尖划过画上人的轮廓,“再说,商溯留下的东西都不见了,我们还要先留着她。” “主人妙计。” …… 烟花转瞬即逝,而游园会还在继续,裴郁逍和越雨出了园林往热闹的街边走。 其实手绳的构造还有另一种说法,越雨没有说,看他的做法像是防止她出岔子。只是……越雨又看回眼前,两人一前一后,只隔着极短的距离,他快步走在前面的姿态倒真的像是遛弯的,而越雨踩着影子紧跟其后的模样就像那只宠物。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说起来,好端端的你是怎么落水的?” 身前传来裴郁逍的声音。 他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事,越雨有点庆幸他对自己的关心并不多,但又隐隐有一瞬落空。 双桥狭窄,就连护栏的实木都不够高,人若是互相拥挤,极其容易出现踩踏或者落水现象。当时桥面还有点湿滑,越雨察觉到那抹推力时,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护栏。当时她只是想抓住些什么,也未料到力气大到把人也拽了下去。 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那人靠的太近,和她一样半个身倾向桥外,自然就很容易失衡坠落。她有见到不少推搡的无礼之人,所以她判断不出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推下水。 “你就当我是失足吧。” 越雨不想追究那么多。 裴郁逍停下了脚步,越雨不明所以地停顿,就见他转过身来,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低下头,凝视她的眼睛,“这不是一件可以随便当作不紧要的事。” “若真是你失足落水,当时你在想什么?若只是别人的无意之举,同样也要追究。”他看着她的眼睛很安静,眸底却又似有情绪翻涌,“若那人不是失手推的……越雨,你有想过会怎样吗?” 他并未用力,肩头的力度却压得她有点疼。 越雨撇开了脸。 他的眼睛过于诚恳,话语又一针见血,越雨答不上。 或者说她也知道可能真相是人性险恶,她会被困在湖里,可她不想和这些人有所纠缠,所以拒绝了回答。越雨的体质导致学游泳时很辛苦,学会后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但这却让她存活的几率提高。而现在既然大家都安然无恙,没有酿成他眼中的恶果,也就没必要纠结这些。 沉默半晌,僵持的氛围陡然被人打破:“二位可要换身衣裳?” 穿着艳丽的女子看了看面色看着同样不好的二人,依旧勇敢地续上话:“十一月的风刺骨得很,店里有上好的成衣,一时心寒不打紧,但公子和姑娘莫要着了凉。” 越雨没有说话。 裴郁逍不知想起了什么,兴许是读懂了一丝她的沉默,又或许是意识到二人之间不该窥及隐私,她的事情、想法也包括在内。他握着她肩的手松开,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店里。 越雨倒是没忘一路跟着。 直到换衣服前,裴郁逍才将手串解了下来。 越雨没有什么看衣服的兴趣,她手上拿着的还是裴郁逍随手选了冷着脸塞到她怀里的。 裴郁逍甫一进门,刚瞥到西边的那套女子成衣,他便选定了这件,店主甚至觉着他可能连衣裳上是什么绣纹都没看清。越雨先走进了后面的试衣间,裴郁逍这才开始挑自己的衣裳,他挑起自己的却慢了许多,还仔细看着绣样。 继他们进来后,这家原本门庭冷落到需要出去招呼的店,忽地就进来两三个人。 越雨站在更衣室内有几分无措。 她已经把身上沾水的衣服都扒了下来,但裴郁逍给她挑的这件成衣…… 光看外表根本看得出这件衣裳这般繁复,里三件外三件就算了,那些腰带与平时的扣法不同,衣裳也略微修身,提裙子都提得她手发酸。 越雨平日都是穿得简单舒适,上次经历这种事还是穿嫁衣时,但当时有人替她换,倒不算为难。 她穿了许久才整理妥当。 走出来时,听见外间对话的声音,便止住步伐,没有贸然出去。 “我明白公子的意思,您不是在担心她,而是新娶进来的少夫人不能不明不白地没了,属下理解。” 是游焕的声音。 越雨没有听清裴郁逍前面说了什么,光听这一句,她也猜出了大概。她身上还冠着裴家少夫人的名头,所以他才会急着救她。 “那个男人身上是查不出什么了,他也遭了殃,场景太乱,只能算他无心之举,否则指不定还要狗咬一口。”游焕又道。 “行,你先去忙吧。”裴郁逍淡淡道。 等脚步声远去,越雨才从珠帘后走出外间。 帘幕微动,珠串相撞轻响。 裴郁逍侧首望去。 少女的手撩开珠帘一角,纤细白净的指尖勾着细珠。朱柿色的织锦流云裙裾及地,裙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刚擦过的碎发微乱,簪子斜斜别在发髻,肤色苍白如玉,清辉映衬下,有几分孱弱的美。 越雨被他盯得发麻,手指挪到裙边,尴尬地咳了两声,发问:“我穿的这身很奇怪吗?” 他错愕地移开视线,面上掠过一丝唐突,“不怪。” 店主适时进来,眼前一抹惊艳,不吝夸奖:“姑娘长得好,这位公子眼光独到,衣裳极为衬你。” 越雨觉得是在蒙她,她那么狼狈,还搭这么一身亮丽的颜色,穿着繁复本就不舒服,两道目光之下,她更加无所适从了。 再看裴郁逍,他一身白袍,和昔日穿得形似,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符合他的风格,可怎的给她挑这般华丽的衣裙,如果不是品味怪,那么能解释的就是他的确是随意挑的。 店主看出她的局促,热情道:“姑娘肤白貌美,只是脸色有点苍白,抹点口脂即可。” 店主执行力极高,不止给她抹了口脂,还将她的发饰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边发髻有点空,不如我给姑娘簪朵花吧?”店主将一朵山茶花放至越雨的发上,“姑娘看如何?” 透过铜镜看见了簪着花的位置,出门前绿迢亦是别了朵绒花在此。 不远处,少年迈了两步到她跟前,指间立着一根掐丝蝶翼发簪,“花不适合你,簪这个吧。” 闻言,店主移开手。 越雨正想接过簪子,却见他停在面前,手却抬高至她鬓角。 越雨直视铜镜,脸正得不敢动。 铜镜里,少年弯腰靠近,手指移到她的发边,那支蝶簪被他依葫芦画瓢般轻巧地簪到原先的位置。 他的目光移向铜镜,细致地凝在她的脸上,发间蝶翼灵动栖息,衬得她眉目潋滟,与她这身衣裳也算般配。 稍稍调整了下蝶簪,他脸上还未浮现大功告成的喜悦,随即,视线猝不及防与她的相撞。 两人 此时的姿势暧昧至极。 不是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但此前都是无意间触发,而如今,他的脸就靠在她的颊侧,两人都清醒着,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冲击力更强。 一时间,难以言明的感觉顺沿脊椎涌上。 二人同时默契地别开了眼。 裴郁逍直起身,朝向店主道:“这个簪子我也买了。” 店主的视线在二人脸上徘徊了一圈,颇有种看破不说破的意味,“姑娘这身做工精美,相比之下价格要比其他成衣贵,金簪是重工打造,也不便宜,公子确定吗?” 景区里的店铺都不便宜,这里肯定也不免俗。越雨扯了扯裴郁逍的袖子,又看向店主请求道:“可以试试别的吗?” 店主和颜悦色道:“自然可以。” 反倒是被她制止的少年莫名垂眸看向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 是熟悉的味道。 越雨皱着的眉头松了下,尽管是给她买的,但她既不管家,也不应干涉他的做法,而且想来她这身不算单调,反而更符合少夫人这一名头应有的配置。越雨想通了,当下自知奈何不了他,手一松,任由他败家去了。 离开时,越雨还在想,有些人真是生来金贵,付钱眼都不眨一下。 刻板印象又加一。 第38章 夜空如泼墨, 银月似水,温和地笼罩着回程。 回到府上洗漱过后,越雨整个身子都绵软无力, 虚脱得不行, 尽管如此乏累, 她的精神却很亢奋。防止泡得久加剧发晕,沐浴的时间比往日要短。换好寝衣后,越雨便迈着沉重的步履走出了浴室。 正屋门半掩着,窗外皓月当空,自门窗洒进一地清辉,但这抹月光并未照顾到榻边。外间只点了稀疏的两盏烛火,一道颀长的影子落在地面, 越雨的视线向上,瞧清了床榻上的人。 两人只是换了身干衣服避免着凉, 但身上沾水的黏腻劲一直未消, 是以裴郁逍不如往常等她洗完再进,而是去了院子西侧的浴室。 时间相隔很短,他沐浴快, 出来得早也正常,只是越雨的出现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但若细看之下, 越雨的反应也与他无异。 少年身上寝衣半敞,一侧衣角被他用嘴叼着, 腹上裹着纱带,一手持着剪刀, 剪下半截纱布。烛影侧映,在肌理上泛起细碎的光,绷带未曾席卷之处, 块垒分明的腹肌轮廓笔直地向下没入白纱。再往上,是一滴若隐若现的粉樱。 风敲着窗棂,发出细微声响,那寝衣衣角骤落,遮住了起伏的线条沟壑。 画面戛然而止。 有时候,视力太好也不行,容易造成视觉冲击误伤,譬如此刻,她更加头晕目眩了。 越雨视线回到隔间的小门上,正欲目不斜视地越过他的床榻,往里间走。 刚过了他的榻前,还差五步抵达门口。 “越雨。”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她才移开目光的地方,他倏然出声唤她,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生硬,似是和她同样生出几分不解,想不通唤她的缘由。 但少年面色维持沉稳,又道:“过来一下。” 越雨即将迈出的步子一滞,不由自主地偏离了方向。她步伐虚浮,就连自己怎么走到他身前的都不清楚。 直至一步之距,越雨才发觉那缠绕的纱带已然松开,最外层的一卷沿着侧腰垂向小腹下方,尾端飘到他的大腿。 “既然你来了,不妨帮帮我?” 越雨站着,自上而下地垂眸望他,端坐榻上的少年似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赧然,还有着更深的、令她看不明的情绪。 她的思绪完全被转移,从前一种凌乱到了另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凌乱。 无根据,又无倾向的凌乱。 越雨缓了缓,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怎么受的伤?” “白日。” 越雨刚弯下腰,清冽的声音随着他的气息落在颈边。 太近了。 她蹙了下眉,腰身稍稍往后退开一点距离,手指小心翼翼的来到他腿上,捏住纱带一角,下意识一扯,雪白的纱带沿着劲瘦的腰身收紧,她手中那段纱布瞬间变长。 耳边传来一声克制的闷哼,少年悦耳的声音里夹着一丝笑音,似是气笑了,“谁教你包扎伤口要这般生猛的?” “哦,对不起。”越雨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你刚才不是可以自己绑吗?” 他转了下脸,那道温热的气息远离她的颈侧,“我缠的不工整,也不好看。” 原来他刚才迟迟没有打结是在纠结这个,可这伤口绑在里头,有谁会在意好不好看。 越雨对他的心思越来越猜不透了。 他好像有点洁癖,但又可以随地坐不算干净的木块,好像有点强迫症,但又不在意那碟卖相不整齐的桂花糕,好像有点厌丑,但又能接受她准备的奇怪穿搭。 想到水中那丝铁锈味,越雨意识过来那不是幻觉,念及裴郁逍本就受了伤,结果又落水,必然会导致伤势加重,她有点过意不去,遂决心好好帮他包扎。 越雨遮住了大半的烛光,以至于被阴影覆盖下的肌肉轮廓模糊,昏昧的环境令视线受阻,行动也不算爽利。越雨才缠上腰侧,却发现另一端纱带不见了。 那她手上这端该绑向何处? 两片衣角搁在腰腹旁,越雨想了想,挑开其中一片。 她明晃晃的目光比上手摸索更让人难捱。 裴郁逍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方才瞥见她从浴室出来时,他下意识想收拢里衣,当做无事发生,摆出与她相当的态度。可在她视线离开时,她也正从月光下步入隐在角落的阴影当中。 身上的清疏冷淡一晃如初,又比初遇时要更浓厚些。 他不知心底受什么驱使,意识过来时,已经发出了话音。 先前的游园会是谁的邀约已经不重要,但当下实实在在出现的是他的“邀请”。 他在主动拉近距离。 但—— 不是说这种距离。 馨香从她的发间、颈间传来,与银杏树下的如出一辙,交织重合,又比那会更浓烈。 他压抑的呼吸逐渐有了一丝松乱。 面前的少女却忽地抽开了身。 压在面上的阴影消散,裴郁逍得到一抹烛光的眷顾,呼吸平稳落下。 越雨低眸看了一眼地面,往左边挪了一小步,随即双膝一沉。 下一刻,即将跪到踏板上的动作一滞,越雨不禁看向抵在膝处的手。 少年的掌心正贴着她的双膝,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能将紧合的双膝包裹住。隔着一层单衣,他手心的炙热仿佛从膝头蔓延至她的腿上。 他似是看出她的意图,薄唇微启:“坐着就好。” 最初裹缠的纱布被他的寝衣遮住,越雨弯腰屈膝的姿态太累,便想着跪在踏板上,这样的高度也便于行动。只是这一刹那,他往上按的动作与她的姿势受力相反,托住她的力道加重了点,如同在与她作对。 膝上隐隐作痛,越雨忍不住“嘶”了一声。 置于膝头的手猛地抽离。 这回他不再碰她了,眉宇微凝,“怎么了?” 越雨坐到了榻边。 她也对此感到诧异,刚才沐浴时都没有这种感觉,而且裴郁逍的力度已经很轻。心中疑惑着,她就打算一探究竟,抓着裙腿便撩至膝上。 越雨这身寝衣形似长裙,但里边却穿了宽松的长裤,裙摆连同裤管一并掀起。 一抹白透如瓷的颜色猝然闯进少年的视线。 月白的衣衫下是匀称纤细的小腿,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膝上赫然印着一片淤青,暗沉的纹络初现狰狞,在柔嫩的肌肤上显出几分可怖。 他猛地移开了目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越雨 立马拉好了裙裤,她并未察觉什么不对劲,想法也很简单。膝头的磕伤无疑是撞到桥栏硬木产生的,而裴郁逍在将她救起来后的一番话让她不想再谈及此事。 说不清到底是怕他旧事重提,还是怕他会突然来一句关心,越雨当下只求他不要过问。 她有点慌乱地看向身旁的人。 裴郁逍的眉目被明灭的光影反复雕琢,烛火勾勒出的下颌显出几分冷硬。 他在看向别处,神色微怔,像是陷入沉思。 越雨忙碌地重新拉起那段纱布,又去探另一头的纱,右腹上的绷带晕开一层暗红,淡淡的铁锈味弥漫鼻端。 “啊,崩开了。” 越雨的瞳仁睁大了一瞬,清醒过来。 裴郁逍喉结滚了滚,刚想说点什么,鼻间一股热流涌过,淡淡的眩晕感袭来。 越雨手忙脚乱地拆着绷带,冰凉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他裸露的肌肤,微乱的呼吸落在他的胸膛和腹部,他置于床榻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秋风偏不穿堂过,屋内空气潮热,令人身在其中却如临蒸腾的汤池。 只听简短的“啪嗒”声落地,一滴殷红坠在越雨拉开的纱布上。 越雨动作一顿,目光呆了呆,这滴血好像是从上方落下的。而裴郁逍亦是一顿,才刚低下的眸又仓促转移。 “少将军,你是血做的吗?”少女的嗓音依旧清冷,却携着一缕如和风细雨般的平和,以及染上意趣的轻微笑意。 如果他此时低头,肯定能瞥见越雨好奇又呆愣的目光,看他仿佛是看什么新奇的物种。 越雨此时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帮他为好,究竟是先止上面,还是下面的血。 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少年匆匆从床头取过干净的纱布,拭掉血珠,继而仰头不让血再流下。 “一天烤炉猪,一天炙羊肉,当然容易上火。”裴郁逍作势咳了一声,意识到血是顺着哪里流出的,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越雨回想那日在廨舍吃的饭菜明明挺清淡的,但细想他们可能是在周边打猎吃的肉,对此不疑有他。 这会还开着门,他既然上火,那可不能再着风寒,越雨一刻也不敢耽搁。裴郁逍先前就已经上过药,越雨把弄脏了的纱布剪掉,在他腰上缠好,快速与最先那头打了个结。 做完这几步,裴郁逍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平静地拢好衣襟,整理妥帖寝衣。 他的动作看上去慢条斯理的,却格外迅速,越雨早已转移目光,并未注意到他微颤的指节。 入夜的风无序,亦无预兆,一阵寒凉迎面而来,吹得越雨鼻尖一痒,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你回屋吧,别在这吹着凉了。” 已经着凉了才说这话有什么用? 亏她方才还觉得他人性了点,既不追究落水一事,也不挖苦她。 而且也挺没礼貌的,他惯用不正经的目光盯着她势必要从她脸上看出不平坦的窘态,可这会竟连看都懒得看她了。 他的语气依旧冰凉,“柜里有药膏,你拿一瓶进去,明日再让下人煮点祛风寒的药。” “我觉得少将军比我更需要用药。” 他闷闷开口,嗓音带着赌气的成分:“我又没着凉。” “我说的是下火药。” 少年顿时哑声。 …… 夜深,越雨处理的不差,伤口很快便没再渗血,可裴郁逍却辗转反侧了。 每每闭上眼眸,一些零散的碎片便闯入脑海,睁开眼,又受床畔温度的影响。她身上的幽香似乎并未随她离去,而是似有若无地萦绕床畔。 越雨与他相坐的画面烙印其中。 那个画面鲜活得不像紧钉在眼底,倒像重新现于眼前。 且不止于此,还有更多。 黑夜里,无数细节在滋长,延伸感知的区域。一缕青丝拂过颈侧时带起的微痒,指尖蹭过肌理时的冰凉,以及裙下一闪而过的柔润弧光。 他又恍然回想起温热濡湿的血涌出来时的狼狈模样,晕眩感又一次攀上,他从徒劳的翻身再到僵直脊背的平躺,喉结紧了又紧,身躯如坠沸水,灼人的热度由双目始发,渗透全身。 屋内静谧无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了一丝沉重和错乱。 许久,裴郁逍烦躁地起身,被褥掀开的一瞬,晚风的凉意让人迎来久违的舒适,他匆忙换上便衣推开了屋门。 少年脸上分明浮着显而易见的愠怒,以及一些他自己也分不清的陌生情绪,细细密密,无法掌控,犹如上百只蚂蚁爬过四肢百骸,存在极小,却又不容忽视,绞缠绷紧的神经,无处不在地扰乱头绪。 即便如此,他开门的动作依旧很轻。 屋内安静如初,门扉始终阖着,隔着一扇门,也隔开了不相同的悲喜。 越雨是被惊醒的。 熟悉的心悸刺激着脉络,令她神经都绷紧,唯有端坐才能使呼吸顺畅些许。 门窗紧闭,暖气充足的房内,反而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她双目艰难地撑开,盯着摇曳的烛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显稀薄的空气。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除了在马背受惊和爬山那次,鲜少出现如今的情况。 更是难得做了一场噩梦。 越雨端坐许久,直至肩颈被一丝凉意覆盖,才缓过神来。良久,眼中的愕然才逐渐消去。 第39章 次日, 绿迢匆匆请了程新序到府上,原因无他,实在是越雨气色太过不好, 明明出府前还是有活力的模样, 回来后却不同了。 先前在越家, 绿迢一直睡在越雨的屋子侧间,目的就是便于夜里传唤,虽然越雨从未传过她,但她这样也能安心些许,时不时得以看顾越雨。 程新序要去验尸,只是简单把了下脉,越雨心脾两虚, 气滞乏力,又有风寒加身。好在夏季时养心养生到位, 给她这幅身子调理得还算妥当, 否则秋冬也难以缓和。 他开了几服药,并像往常一样叮嘱绿迢按时监督越雨吃药,规律饮食, 夜里多注意她的状态,随后便着急离开。 昨夜少眠, 可到了午后越雨仍是无法入睡,明明处于安稳暖和的环境下, 却总是心生不安。 她干脆不睡了,起身出到院子。 清晨一早便不见裴郁逍, 他的行踪一直不定,越雨已然习以为常。 不过会在空庭遇见游焕,却是有点出乎意料。 印象中, 他出现的场景里都有裴郁逍,二人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仔细算起来,她似乎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游焕了。 游焕站在原地朝她行礼,他重新抬起头时,越雨瞥见那双眼下泛着乌青。 越雨没有过问,正要越过他。 游焕迟疑一会,终是出声叫停了越雨:“少夫人且慢,公子近来久不居家事出有因。” 越雨一愣,她没问他啊。 他这话的意思是,裴郁逍又要住在廨舍了? “皆是缘由年初的合操演武,若擢锋营训练成效不佳,兴许公子不止会被冠上办事不利的罪名,还会被遣返边关。” 这个结局非萧瓷意所愿,但越雨却觉得还不错,如今见面的次数还是多了点,而异地就意味着不用维持夫妻名义,也不用见到他。 她心中乐见其成,面上却一派淡然。游焕继续道:“不过公子如今履职从严,比往日刻苦许多,摧锋试上还连胜数十位猛将。” 他将摧锋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夸不夸张无人清楚,但说得倒是形象之至,听进耳边,眼前仿佛是重现了少年的英姿。 越雨幽深地看了游焕一眼,她一直没发现他这张冰块脸竟如此能言善辩。 他为自己完美的说辞感到沾沾自喜,以裴郁逍的性子肯定不会直言,还容易惹出诸多误解。他这么一说不仅能自然而然瓦解二人的隔阂,还能让越雨改善对裴郁逍的看法。他家公子是个奋发图强的青年,前程似锦,一片坦途。 越雨默了默。 车轮战耗费体力,群攻考验敏锐性和全面性,两者都有利弊,他分明是综合之下择其一,偏说成归心似箭,坐实纨绔形象。 真装啊。 越雨吐槽无力。 只是他之前都不太管事,为什么会忽然参与这种事,难道是良心发现决定认真上岗,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可他做这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潜于暗中良久的弩箭蓄势待发。 越雨简单回言:“他做这些有意义就行。” 潜台词就是,他做什么与她无关,自己觉得有用就好,也不必跟她说。 “有没有意义还得看少夫人的意思。” 越雨怔了怔。 游焕有模有样地转达裴郁逍的言辞:“公子的原意是——” “为了少夫人的颜面。” 庭院的桂花已凋,枯木上的金色不在,空中却似还留着一丝残香。 越雨想起了那床带着桂花香的被褥,但最先想起的还是那间廨舍,是那些萦绕的片面议论,是她嘴硬说的那句“为了我的面子”。 当时少年是何神情来着? 是与她此刻相似的怔忡。 此前他未正视过这些不利言辞,也不像会是因为她的话而转变的人。 难道这也是维持表面夫妻的一环? 越雨心底清楚其中没有多少是与她有关的成分,但不知怎的,昨晚那抹过意不去的情绪又重新涌上心头。 游焕才想起自己的用意,他是回来送风寒药的,当下把手里的药都递给了绿迢。 越雨收敛心神,指了指他的黑眼圈,“我看你这熬得似乎很猛,年轻人还是多注意休息。” 什么叫年轻人? 少夫人年纪比他还小。 游焕心道古怪,寻思许是例行问候,便道:“多谢少夫人关心,我会注意的。” 想到导致他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游焕闭了闭眼。他已经连续盯梢三四天,昨夜好不容易回屋内睡得舒坦的,结果裴郁逍大半夜把他叫醒。随后莫名其妙去找了园林上同样落水的那个男人,关键是没来由且粗俗地将人连着被窝痛扁了一顿,尤其是双膝。 游焕琢磨他那双腿,近日怕是不便行事了。 所说夜半杀人他倒还能理解,可仅仅扁了一顿,二人不痛不痒的,反而有点反常。此事他猜不出裴郁逍的用意和他身上的怨气,估摸也是为了给越雨出气。不过幸而也并非没有意外收获。 想到回府前,裴郁逍恶狠狠剜过他的目光,以及那句让他保密的话。游焕决定暂不说明。 游焕掉头去书房,他还要顺道替裴郁逍取东西。 身后传来绿迢的声音:“少夫人心悸复发,又染了风寒,公子近日不在府上,可否让我搬到耳房住,这样也便于照料。” 绿迢状似无意的提议,如果这样安排能让她安心点,越雨倒是无所谓,肯首应允。 游焕脚步微顿,又继续向前走。 …… 同在游园会上受到惊悸的人除了越雨还有一个。清晨一早,城西一小户紧关大门,门墙后都备了铁锹菜刀等锋锐之物。 “赵十三,开门啦!” 外面有人叩门,声音洪亮,可赵十三却彷徨不敢应。 事情还要从他落水前说起。 他见钱眼开,替人办事,可他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对方只让他盯准一位将她推入水中即可,字里行间不是要人性命,只求那姑娘受到惊吓。他想着人多眼杂的,总有好心人会救她,这事好办。 混迹鱼龙混杂的地方多年,但到底也没有吓唬过姑娘,他手一抖便随着她坠入湖中。他自顾不暇,无心管她死活,见有人掷出藤蔓相救,他猛地游水往前蹬时,似乎还不经意踹着她。 上岸还未缓过来时,他拖着湿衣往家走,正打算换一身衣裳再去酒馆,结果一个高大威猛的青年找上了他。 他推人的手法灵巧,满口胡言直指大家有目共睹,毕竟也无人能够证明他是故意的。 青年作罢离开。 哪知夜半他醉酒归家,那青年折返,还带了一个矜贵的少年。 尚未看清那少年模样,他便觉得肚子一胀,痛感侵入四肢百骸,饮的酒生生吐了出来,呕吐物混在被窝里,一阵恶心。 本就头昏脑涨,躲闪不及,他只能承担对方发泄的怨怒。他们来时,青年一脸平和,像这般偷摸又不知轻重的下手断然是那个毛头小子整的。 赵十三吞吞吐吐想发出声音,却吞下刚涌出的酒液。如今可不能算香醇,只能说是刺激胃的污水。 膝头的酸疼更让他难撑。 他头脑清醒的一刻,认出来了这兴许是救了越雨的人。 感情是来寻仇的,而且他这完全不似那位青年那般礼貌,完全就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嘴的蛮人。 硬物撞击骨头的响声没曾停歇。 赵十三怀疑再这么又踹又打下去,他会被殴到昏厥,骨头碎裂,刚这么想,乏力的四肢便传来一丝极轻的声响,像是骨折的动静。他无力还手,感觉和死没有两样。 “等……等。”他从齿缝艰难挤出来两个字。 来人闻言一顿。 “我招了……”赵十三得到空隙,从被褥里闷闷探出头。 月光下,少年攥紧的拳正迎着他的头颅高举半空,那张俊颜冷厉如冰棱,丹凤眼中情绪淡漠,他的手骤然一松,揉了揉发酸的腕间。 青年端站在他身前,姿态端正,看起来唯他是尊。 地面还有一截竹棍,赵十三明白了就是这根棍子折腾的他。 “说。”少年只掠过一眼,那目光却如鬼魅缠在他身。 “刚才是左腿骨裂,说得不满意的话,我再敲碎你的右膝。” 他转眸一笑,话音如恶鬼呢喃。 明明长得这么清朗,行径这般恶劣。 赵十三前面在园林没被青年唬住,此刻却惧怕一个少年。他一哆嗦,血水浸满口腔,“我是受人指使的,是卖大力丸的赫俊。我昨夜吃花酒认识的,他替我销了账,说事成后贵人还会给我一笔丰厚的酒钱。” 换成青年问:“原因呢?” “他只说有人看那位姑娘不顺眼,想让她吃个教训。”赵十三道,“我原本想着吓吓她即可,等她落水第一时间我就喊人,不曾想我也被拖入水中。” 回想一下那姑娘力气还挺大。莫不是也吃了大力丸。 他真是醉昏头了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少年转了转手腕,一脚踩在他的膝上,淡声开口:“说清楚,他人在哪?” …… 秋日风高气爽,赵十三却仍冒着虚汗。 除了宿醉的不适,以及被打了一遭的疼痛,身上还有其他不明的感受。他自己会接骨,醒后查看一番才发现少年揍得蹊跷,恰恰避开了要害,断的骨头也不打紧,只是会酸痛些时日。 而且,对方还留了一瓶药。 这个有道德的举止和他夜里揍人的做法截然不同。 赵十三大抵清楚,这并不是值得表扬的行为,若不是他直言不讳交出底细,姑且就不是轻易能够解决的。 门外还有人在锲而不舍地敲着。 是邻居的梁大娘,他寄人篱下,只居一个后房,今日是该交租的时间。 他左右看了看,安下心迈出步去开门,距离门口只剩一步,他的手才扶上门闩,胸口一阵刺痛,逼得他瞬间跪坐下来,躬身亦难缓解,但这股疼痛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他呼吸一断,脖子歪向一侧,半身直直栽倒在地上。 双目凝着不解和畏惧。 第40章 日子一到秋季似乎就如长风匆匆, 步入快节奏。 连吃了多日的药,越雨又回到了前面的状态,但她心知肚明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从最初的拼命寻求答案到目前转为压制在记忆里的探索欲, 只因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如同沉入湖底, 她在岸上只能触及一抹阴影, 却无法深陷其中探寻。 再见到裴郁逍是在回旌霞院的避雨连廊中,隔着中间的连廊,隔着雨幕,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面上呈现微妙的愣怔。 雨幕湿润,越雨拢了拢披风,她正打算等雨小些再去一趟萧瓷意那儿, 见到他倒也没有多余的打探。隔着遥遥的一段距离,朝他颔了下首。 竟是连招呼都省了。 裴郁逍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掠过, 须臾, 沿着连廊走去。 他未带伞,回院子的路只剩这一条 ,势必绕不开她。 走了几步, 他原本直行的步伐,渐渐偏了点, 途径越雨时二人之间还隔着两步的距离,就像他们对话时实际上总是留有余地, 适可而止。 他也没有同越雨交谈的意思。 举止称得上适当得体,却像刚成婚时待她那般冷淡。 裴郁逍并非一直没有回府, 只是每次都有意无意地恰恰错开越雨,如今还是头一回正面碰上。她直觉他更像是躲着她,她想不通缘由, 便干脆配合。不过在再次见到他的一刻,越雨忽地解开了一个疑惑。 先前环绕于心的那抹不平衡像是得到了解释。 外人看来,二人出席的场合里,他总是含着平和的笑,看起来关系没有差到难堪的地步,也不乏有人知晓二人关系一般,既无真情也无假意。 但越雨知道为了迎合这个婚约,他所做的事与她做的,中间画不成等号。她远没有面上那般冷淡,也不算是不在乎,只是她身上得到的多过她的付出,会让她产生不适。 就如裴郁逍与她。 小事姑且不论,上回相救非她所愿,但这个人情却未还至,这个疙瘩存在心头,以至于她看见裴郁逍时就能想起。 主院下人多,但主人却只有一位,偌大的院落尽数是按萧瓷意的喜好修缮,这些年一直未变。旌霞院与此相比,雅致不及,单调更胜,且尤为僻静冷清。 若萧瓷意生在二十一世纪,必定是个女强人,她不仅能将府上和名下商铺打理得有条有理,也能将日子过得有趣充裕。她虽生于这个时代,却又通透灵活。 前几日陪萧瓷意祈福,路途才听闻山上有匪徒出没,可人到半山腰了,折返费时,即便嬷嬷们劝了又劝,萧瓷意愣是坚持上山。 看越雨镇定自若的模样,萧瓷意问她:“不怕吗?” 越雨回:“也不一定遇上。” 她总是淡淡的,对这种事的态度也是无关紧要。 萧瓷意忽地笑了,笑颜明媚,“来了也不怕,若是劫财,就都给了,若是劫色,我唯有一个要求,那得是其中长相最俊的郎君,也不能太虚。” 她敢说,越雨都不太敢听。 萧瓷意年方三十七,但面容姣好,风韵独特,看起来比十八岁的她还要有活力,在越雨的观念里,她依旧年轻。 “就是我人老珠黄的……唉,不提也罢。”萧瓷意笑容淡了点,“若是命数已尽,那就尽了吧。” 她复又转折:“不过有你在,我们两人的运气不会太差。” 越雨想说靠她的运气更没用。 但那天一路畅行,根本没有遇见什么歹徒。 越雨本以为萧瓷意是去祈福的,她也确实祈福了,但后面直冲财神庙,言行举止比先前要诚恳真挚许多。 萧瓷意的观念有时候与越雨有几分契合,越雨旁观全程,隐隐猜测到裴郁逍身上那股活人气是从哪里潜移默化来的。 如今二人坐在暖阁里听雨声,惬意不已。 似是察觉越雨藏着心事,萧瓷意道:“你风寒初愈,还是避免劳神苦思才是。” 越雨一愣:“你怎知我在想事?” “今日你频频看我,话也比平日少,应是有什么疑惑想问我?” 越雨不是一直话都很少吗? “平日我说两句你会回一句,我方才讲了这么多,你却只说了寥寥几字,很难看不出你心不在焉。” 她怎会观察得这么细致。 越雨掩藏得极好,神色一如最初,萧瓷意却从其他细节看透,果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物降一物。若是裴郁逍,恐怕就看不出她的走神,还要说点不爱听的让她迫不得已反驳。 说到这个份上,越雨终于提了出来:“裴郁逍有没有什么比较喜欢的东西?” 光是提问仿佛就耗费了她大半心力,她长呼一口气。 听她破天荒地主动提起儿子,萧瓷意本该是高兴的。问题直接,像是投其所好,但见她情绪不多,似乎只是为了解决一个难题而切入重点,能帮助她答疑解惑的先生即为萧瓷意。 萧瓷意脸上的喜意又淡了下去。 她短暂思忖过后,回复越雨:“除了舞刀弄剑,他还挺喜欢植树养花的,幼时还亲自养了一盆菊花,虽然没养多久。对了,庭院里有棵树苗也是他种的,不过栽得斜了点。” 越雨一顿,回忆起来是哪棵树了。 菊花适合懒人养护,即便如此他都养不好,真的算得上喜欢吗? 越雨蓦地想起了那捧金黄的桂花,必是被人仔细摘选、精心束起才得以呈现绚烂效果。而且他的发饰衣饰总有银制金制的成分,即便是最为单调的白袍衣襟也是银纹。 他的脸看起来也和闪闪发光的东西相衬,不会突兀。 这么一想,她又不禁觉得他的喜好说不准真是如此,连礼物的配色也省得考虑了。 从萧瓷意那出来后,越雨便同绿迢道:“绿迢,能陪我出门一趟吗?” 绿迢当然同意:“小姐想去哪?” “去捡点银杏。” 绿迢听罢,面上出现不解,但小姐的做法肯定有用意,她没有再过问。 —— 在游园会事件过后,游焕依旧在暗中追查,托人去寻卖大力丸的赫俊,无果。 想来这个身份和营生都是忽悠赵十三的,偏偏他一点怀疑的种子都没种下。 好在也并非全无线索,利用赫俊身份之人最后出没了一个书铺。 书铺位于莲水巷最里头一间,名为洗砂书斋。铺子里藏有许多西邶的书籍。 之前两国纷乱时,偶有人对西邶地域感兴趣,私下偷藏书籍,位于三教九流的莲水巷书铺会有这些书不奇怪,怪的是赫俊与其中的联系。 他不是第一次去书斋,也不是第一次买西邶相关的书。 还未细查,便传来了赵十三暴毙的信息。 裴郁逍和游焕夜半闯入屋舍殴人的事自然也是瞒不住了。 只不过他尚且无碍,事发于清晨。据仵作验得,醒来时他仍酗酒直至昏厥,导致身体抗不住。 裴郁逍在听到时只是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多么意外。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问游焕:“少夫人近日可有外出?” 游焕心说他想问的恐怕不是外出一事,而是有什么异样才对。他回道:“公子,少夫人的身子你也清楚。” 裴郁逍原本平淡的脸色忽地微妙起来。 他清楚什么?他什么都不清楚。 游焕看似无心地继续道:“听绿迢说少夫人夜间依旧呼吸受阻,身边缺不了人看顾,想来还是落水带来的弊端。少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起初缠绵病榻,最近才出了院子,出府更是不可能的。” 裴郁逍陷入了沉默。 游焕如今说话怎的不清不楚的,也不知是学谁的。 “若公子有事相告,何不亲自同少夫人说?”游焕最后落下一言。 裴郁逍想了又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回到府上,竟未在旌霞院里瞧见越雨,下人告知她出了府,裴郁逍心底没来由升起地一丝庆幸,随后又看向游焕。 越雨出府无非就是游玩,她都能出府证明身子骨好的很,指不定还能活蹦乱跳的。 这回轮到游焕陷入了沉默,他体面地维持假笑:“看来少夫人恢复的很好,我们应该感到高兴。” 话音才落,院外便传来了窸窣的交谈声,姑娘家的柔声细语越过空庭。 裴郁逍闻声转身。 还未见人面,一束绚烂的碎金跃过眼前。日头正盛,霎时间他还以为是日光晃过。 两截皓腕转了一圈,锦簇的花团在此刻乍然呈现全貌。 绿迢似乎呢喃了些什么,裴郁逍无心去听。眼前的花团一顿,皓腕微低。 一张笑颜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眼帘。 少女清淡疏离的眉目舒展着,唇边还挂着未及时敛下的笑意,眸似弯月,盛着细碎的清辉。 即将步入冬季的烈阳驱不散凉意,也不够炽热,但人完全展露在光下时,便能受其染就,明亮鲜活。 那束花静止于她掌心、面前,但当她的容颜映入之际,反而显出几分苍白,夺目的色泽也愈发黯淡。 裴郁逍微微一怔。 越雨从他的脸色识别出些不同意味—— 裴郁逍又偷偷摸摸潜回家里取 什么东西吗? 在二人静默的期间,游焕开口:“公子有事要与少夫人商议,我们先退下。” 话是对绿迢说的,绿迢配合地悄然退下。 裴郁逍站在屋门正中央,越雨似乎读出了他的尴尬沉默,本来她都打算体贴地先撤出院子,等他出去再回来,结果游焕话一出,不免猜测真是有事情找她?而且她的回礼都做好了,又被撞见了,断没有下次再送的道理。 思及此,越雨踏出了步伐。 裴郁逍神色微紧,眉心不自觉地拧起,本能想让他远离越雨,只随着她的靠近往后退了半步,腿便如负千钧,仿佛被她那道冷静、纯粹的目光钉在了原地。难以名状的情绪似乎在这一霎那得到了隐晦的暗示,但他没来得及捕捉到尾巴,便被其他思绪打断。 越雨在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清凌凌的眸子与他相对,目光柔和而坦荡,带着能够抚平一切的意味。 “少将军,这样够诚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裴郁逍终于隐隐get到为什么年轻人下手就是不知轻重。《 》 40-50 第41章 “什么?” “谢礼。” 原来是作为游园会上落水相救的谢礼吗? 所以才会问他这份礼的诚意够不够。 裴郁逍这才低眸看去, 繁花似锦,层叠累缀,比上回他送的桂花要多, 甚至大得有点夸张, 几乎淹没了她的怀抱。花瓣舒展, 形似芍药,又似蔷薇,除却金黄的花苞,还有几枝白中带绿枝的野花点缀其中。 仔细一看,其中一瓣隐隐露出扇状叶子,而且气微若无,细嗅之下, 略含甘苦。 裴郁逍分辩出来,心觉好笑:“哪有人会用银杏折花?” 越雨说出早已备好的回答:“多的是人这么干, 银杏叶做的花束也不比普通的花差。” 花份量大, 压得越雨手臂发酸,加上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好脸色,越雨不由发问:“你是在嫌弃吗?” 她可是按着他的喜好来做的, 诚意没有十分也有八分。 闻言,裴郁逍缓慢转过头:“没有。” 花束之上, 只露出少女一张精巧的脸,她站在屋前。隔了两层台阶的高度, 裴郁逍弓腰接过她递出的花。 花束绚烂若云蒸霞蔚,分明是他一只手便能托住的重量, 如今双手捧着,却觉得沉甸甸的。 裴郁望着银杏,“为什么送的是花?” “兴许就如蝶恋着花一般, 我也喜欢,所以就送了。”越雨平静道,“至于为何是银杏,纯粹是彰显诚意。” 她觉得这个回应很形象,若是说成特地参照他的喜好来准备的,听起来指向性太强,思来想去,不如说成自己的喜好,这样就像是她随心所欲给他挑的,只不过用亲手所做来衬托诚意。 裴郁逍低笑一声,嗓音从胸腔发出:“你是蝶吗?” 越雨回道:“虽说花束鲜艳,容易诱导蝴蝶,但银杏终究不是花,我更不是蝶,只是简单举个例子,不过蝴蝶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郁逍抬了下眸,望向她的目光澄净如雨后清潭,但平静的表面下沉着幽邃,思忖着缓慢出声:“的确。纵使有的破碎寡合,却仍向往自由,而且平易近人,还会送人礼物。这样的蝶,也容易诱惑花。” 这个角度有几分清奇,但越雨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像在内涵她懂得回礼,看他的意思,对这份礼物应当还算满意。 对于萧瓷意送的礼,越雨以平日帮衬打理事务回报,裴郁逍救她以及花费昂贵金额买下的衣饰,越雨以手工制作回赠。虽然远远不够,但她心中的杆秤稍微平衡了点,心下一松,回他的话也少了针锋相对的意味,反倒有种阐述事实的沉着,“就你我关系而言,回礼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少将军,这是你教我的。” 裴郁逍顿了顿,意味不明地开口:“你既送花,那你知道比花束更灿烂的是什么吗?” 风很轻,他的嗓音淡在风中。 越雨问:“是什么?” 艳阳在越雨身后,晴光掠过青砖,碎金漾过眉眼,为她的轮廓添了一层柔润。裴郁逍目光一滞,长睫微动,眸色淡了几分,“没什么。” “哦。” 见他不说,越雨失去了耐心。 裴郁逍也不介怀,刺目的日光再一次晃过眼前,他倏地别开眼,“是太阳。” 他避开了越雨的视线,让她看不透他眼角眉梢暗含的深意。话说的无厘头又生硬,越雨疲于思考,姑且当做是他赏日光有感而发。 鲜丽的花束遮住少年的颈,也恰好遮住衣领处早已浮现的浅粉薄晕。裴郁逍似乎才想起正事,端正稍许,“对了,最近若是出门,记得多带些护卫。” 眼下看他神色正经,越雨才惊觉他从出现在旌霞院的一刻起,身上那股慵懒劲貌似被束缚住一样,身姿僵直,话也不够耿直。 她不由得多打量了会,“你就想说这个?” 他肩上披着那件统一发放的斗篷,青黑的粗布套在他身上却不显俗气简朴。那潋滟的眸光和英挺的眉骨都过于惹眼,极易令人忽视藏于眉眼间的一丝倦意。 越雨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屋休息吧?” 裴郁逍眼中略带不解。 她问:“想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模样吗?” 裴郁逍静静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眼底看清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同时等待着她的回答。 越雨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像熊猫。” 裴郁逍沉默地抱着花回了屋。 越雨站在原地纳闷,熊猫也很可爱啊,他为什么一听就对她爱答不理的。 末了,只叹是小男生情绪多变。 —— 入冬后,一天比一天冷,有人一日比一日闲,也有人忙碌如蜂蚁。 大殷的冬不算格外冷,风也干燥,甚至称得上温和,殷人不这么想,但至少于西邶人而言,气候还算适宜。 宴席是从白日开始的。 尽管花费了些许时间,但目前大殷与西邶已然谈好条件、签署盟约,今日是意味着两国成为一家人的首次礼宴。席上和和气气,歌舞升平。 江续昼敬了裴郁逍一杯,声量降低:“不知推杯换盏的要到何时,可惜不能提前离席。” 裴郁逍浅浅吃了一口酒,“机会来之不易,大家总要试探一二。” 江续昼听得出来,两国交锋多年,像今日这般安然坐下来交谈的机会甚少,谁都想趁机多了解,尽管面上一派其乐融融,但真实心思都不显露于表面。 “再说,有西邶的美酒在,还能令你感到可惜的应当另有其物吧?” 裴郁逍从杯盏中抬首,幽深的目光落在江续昼身上。 江续昼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还是兄弟知我。” 他插话打诨:“据说西邶公主冰肌玉骨,明媚无双,我可是为见美人一面才来的,否则这会面对的就该是案牍了。” 江续昼来参加宴席,处理繁事的人就多了一个程新序,他丝毫不知如今程新序对他怨言满天。 裴郁逍不以为然:“西邶日光浓,干旱少雨,在那儿生活的人多数肤色黝黑,体格健硕。” “你这人在边关时除了舞刀弄枪,会关心旁人是丑是美,是肥是瘦,是黑是白吗?这番话就足以看出你少见多怪,我可是见过中原难得一见的美人。”江续昼笑道。 “你何时去过西邶?”裴郁逍问他。 “我怎会去到西邶?”江续昼道。 “我只是凑巧去过一趟神山。”不知忆起什么,江续昼目光柔和至极。 江续昼生着一双多情目,容颜温润,每每见到 都是一副温和浅笑的模样,但与平日的他不同,这道目光是那种令裴郁逍有点恶心的柔和。 “想见公主,还有机会。”裴郁逍缓慢道。 如今西邶国主缠绵病榻,西邶只有一位继承人分管事务,这趟苦差就落在了西邶公主头上。公主此番来殷,想来是做足了准备,必不可能轻易回去。 二人接头交耳许久,恍然听见一声“裴少将军”,裴郁逍一个激灵,姿态端正几分。 仿佛回到了学堂时期,江续昼也被他传染得目不斜视,端坐如松。 “早闻大殷人杰地灵,少年英杰层出不穷,裴少将军即是其中之一,又是霜阙军中数一数二的英雄,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讨教一二?”一位皮肤黝黑、体魄强健的男子朝皇帝恳求道,目光却隐隐飘向裴郁逍的方向。 裴郁逍注意到他,用眼神向江续昼示意,仿佛在说他才是对的,眼下正好有一个符合描述的西邶人出现。 江续昼瞪了他一眼。 裴郁逍解读出他的含义,江续昼要看的是姑娘。 赵逢恩看出裴郁逍的走神,颇为好心地解释道:“方才牧雷大人代表西邶献礼,向圣上讨了一个恩赐,他说想向将军讨教,此人恰巧是你,裴少将军。” 宫人手上托盘放置着一颗巨大的绿松石,未经切割的石块流光溢彩,颜色深邃灵动,呈现着奇异风貌,是牧雷方才所献之礼。 裴郁逍正默默思考着若是切下一小块制成玛瑙玉佩会如何,又听见赵逢恩意味深长的声音响起:“殷邶干戈方才歇止,当以和为贵才是,牧雷大人不如讨个别的赏?” 赵逢恩颇受圣宠,他的话基本是在传达圣意。 牧雷却似听不懂,“我们西邶勇士向来是讲礼之人,向勇武的将士发起挑战是为敬重。” 使臣眼观鼻鼻观心道:“少将军深受裴大将军言传身教,想必不会畏惧,牧雷大人未必有胜算。” 西邶使臣假意劝阻,实则激进,竟是直接为难上他们了。 而且谁人不知裴大将军败于西邶左狼尉手中。 赵逢恩不动声色地掩唇,低声向皇帝建议:“如今裴营官隶属铁翎营麾下,论功绩,当由周参将接受挑战方显尊重。” 大殷国土广袤,人才辈出,但西邶胜在勇猛无畏,更饲有狼鹰恶兽,一将便能以一敌百。将士们虽孤傲威猛,但在战场上却合作无间,以至于多年来两国之间输赢各半。所以大殷的赢面并非完全占据上风,这些使臣才敢在别人地盘下此马威。 上首的皇帝眸色微沉,目光扫过满堂,最终落在裴郁逍身上,嗓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敲打人心:“裴少将军如何想?” 仅仅短暂扫视一圈,便让场下人都屏气凝神,却见那道锐利视线下的少年,恢复游刃有余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踱步至中央,拖着懒洋洋的腔调,不答反问:“牧雷将军可是西邶高手,皇上认为臣有胜算吗?” 似在挑战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仪,又似对隆恩有恃无恐。 皇帝微眯起眸,沉静的面色之下暗藏威压,连肃王都不由得替裴郁逍捏了一把汗,众臣更是伏低了身子。 他并未疾言厉色,反倒盛着悦色问道:“若朕说有,你能有几分赢面?” 裴郁逍那身乖戾敛了七分,沉声道:“若得陛下信任,臣便不会输。” 毕竟只是饭余小菜,不宜伤了和气,只以半炷香为限。 牧雷赤手空拳,裴郁逍便也随俗。该说不说,西邶人除了弯刀使得炉火纯青,拳脚功夫也好生了得。 牧雷那身倾倒式的力量毫不掩藏,过招尽显压迫,接连缠斗几回,两人臂膀相抵。 牧雷在观察他。 西邶将士并非不知裴郁逍的名讳,只是牧雷从未实际对上过裴郁逍,而且裴郁逍参与的作战大多都是奇袭,目击证人几乎不剩,所以他们对这个少年没有过多畏惧。如今只是想试探一二。 底下观战的人中,铁翎营周参将道:“裴将军如此正直刚毅,真不知怎会生出个裴郁逍,学得赵逢恩那副嘴脸,且看起来更甚。” 言语颇为可惜。 同在淬锐营的连副将回道:“不知你有无印象,当年也是将至新春,裴大将军带他在京营学箭时,一位幕僚为其卜卦,说裴郁逍有权臣之姿,封相之命,可他最后还是走上了大将军的路。” 若真如此卦所言,保不准他会成一介佞臣,就如赵逢恩那样。身为天子近臣,承担荣辱,更要迎接如针芒般的目光,四面透风,只有皇帝这方屋檐可避。 不过即使他身在军中,仍将名利场那套学得融会贯通,偏偏当今天子最为受用。 周参将一笑,评价前言:“看来,这是裴家的宿命啊。” 副将也笑:“别人是招蜂引蝶,他倒好,他挺招干架的人。”—— 作者有话说:前一秒:老婆送我花,高兴.jpg 下一秒:原来她只是还人情啊,颓丧.jpg 第42章 原本供伶人表演的戏台成了临时的比武场, 若是某一方压倒性的碾压,那场面必不好看,可台上两人有来有往, 拳拳到位, 局势僵持不下。 以半炷香后离台为输, 台面不算太大,四方皆空,施展身手的空间很大,但唯有快准狠方能取胜。 时间逐渐消磨下去,而牧雷身板高大,每每出手,几乎都能掀翻地板, 更是轻而易举能将裴郁逍整个抬起。 然而他设想的画面并未出现,无论是多奇的招式, 那少年总能巧妙化解。 牧雷寻找到一处破绽, 欲施以抱摔,少年步伐微乱,一时脱力, 被人猛地甩出,将将挨近台沿。 众人倒吸口凉气。 却见他疾疾施力, 手指卷起脚下软毯,堪堪抑制住后退的冲势。由于下颌吃了一记勾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口中还溢出吃痛的闷哼。血迹翻滚于口腔, 咸涩又熟悉的味道陡然漫开,他抿了抿唇,余光一瞥即将燃尽的香, 忽地扬起一丝笑意。 牧雷尚未辨别出他的笑意究竟从何而生,眼前一晃,金纹细致的毯掀起一角,原本半伏于地的少年揉身而上,身形如离弦之箭,一道掌风朝他袭来。 如前面一样,不管是掌击、拳打、扫腿,少年所呈现的都是与他体格相当的力道,但这对能够与野狼野熊搏击的牧雷而言轻微不少。何况他才受了一番重击,这道攻击只会减少,牧雷认为自己不止能够格挡,还有机会反攻。 可哪知到身上的袭击力道大得令牧雷不由得后撤,牧雷又见少年那掌转成拳掠过他的颊侧,于是他格挡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两只,妄图用力量钳制住他。此刻,他整个人如拉满的弓般绷直,浑然不觉方才后撤的步子迈得大,如今与台下的距离所剩无几。 僵持须臾,牧雷身前那股韧劲一松,他臂腕失力,当胸迎来一道毫不留情的肘击,还未得到缓冲,随即身侧袭来一阵飞旋而过的腿风。 他被踹下了台沿。 力度不大,牧雷及时抓稳了台沿,半个身子吊在台外,然而半炷香已尽。 台上的少年眉眼掠过一丝得意,正随后垂眸整理绯红官袍,可那身衣袍并未有几分凌乱。 牧雷松手道:“是我输了。” 裴郁逍拱手道:“好在牧雷将军手下留情,是我侥幸,承让了。” 牧雷冷哼一声,“少将军莫不是唬我,方才那击可厉害得很。” 裴郁逍捂了下肚子,眉头渐紧,“错了,我可是使出了全力,如今不止破相,身上还哪哪都疼。” 牧雷不做声了。 西邶使臣笑着打圆场:“大殷果真是少年出英雄。” 霜阙军副将负责此次迎送使臣,他适时开口:“牧雷也是一位勇猛的战士。” 牧雷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这位副将可没给人带来什么好印象。 这个插曲 点到即止,裴郁逍借故伤重急需上药便趁机离场。江续昼瞧见他退下时不经意给他递来的一道挑衅的眼神,登时没好气。 他舒舒服服入了偏殿暖阁上药顺道休息,江续昼还得留在宴上与同僚们阿谀奉承。 裴郁逍也未曾轻易离宫,待宴席结束不多时,宫人便来传话,宣他觐见。躺久了身子难免有点乏软,裴郁逍活动了下筋骨,仪容整理妥当,才随宫人前往。 待裴郁逍站定于殿中,行完大礼,又候了一会,桓仁帝才从案上抬眼,扬手示意平身。裴郁逍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只能瞥见那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过案面,随后垂下。 桓仁帝放下奏折,嗓音沉静,如同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但无人敢忘却他是君主的身份。 “方才忘了问,赢了使臣,可有想要的赏赐?” 赵逢恩立于桓仁帝身侧,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裴郁逍。 少年仪态挑不出毛病,脊背挺直如竹,却尤为低眉顺眼。 裴郁逍恭敬又惶惶道:“臣侥幸赢下,万不敢讨赏。” 赵逢恩谨慎地瞧了桓仁帝一眼,随即道:“少将军,陛下说赏你,是器重你,且领下即可。” 桓仁帝缓慢道:“朕听闻擢锋营近来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作为坐营官,你功不可没。今日你应对自如,做得不错,该赏。” “臣等行事,仰承天恩,且陛下于裴家恩重如山,臣不敢忘,亦不敢辱命。”裴郁逍作揖道,“擢锋营将士各有所长,如今进步是件好事,却非我一人之功,小左大人及罗临岳、何簟两位把总亦是殚精竭虑。” “其余人的功劳朕自有安排,你倒是说说,想要何赏赐?”桓仁帝问。 裴郁逍认真思忖了好一会,才道:“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臣见使臣献的绿松石极好,便想向皇上讨一块类似的玛瑙石。” “朕看你思虑许久,还以为你所求之物稀世难寻。”桓仁帝吩咐道,“赵逢恩,给他取一块,要南廉产的。” 南廉盛产玛瑙,裴郁逍致谢:“臣谢陛下隆恩。” 赵逢恩笑道:“少将军独独要了块玛瑙,莫非是用来造首饰?” 裴郁逍佯怒回言:“真是瞒不过公公,臣不日前惹恼了夫人,想着回什么礼合适,正巧在宴上看见那块翡翠绿的石头,忍不住心下一动。” 桓仁帝忽地道:“说起来,若不是你早已指腹为婚,朕还想将夏将军的千金指给你。你二人自幼相识,又门当户对,可惜无缘。” 自古君王为分散各部势力互相制衡都来不及,怎会让夏大将军的嫡女嫁入裴将军府,再如何看都不合适。 裴郁逍心中了然,面上却道:“夏姑娘很好,自有更好的儿郎相配,臣栎樗之材,不敢高攀。况且臣与爱妻越氏心意相通,臣对如今的婚事甚为满意。” 他眼底一派清亮,沾着明晃晃的诚意,字里行间令人无法质疑。少年人心气足,情意再收敛,也能轻易从眼角眉梢中流露。 赵逢恩打趣道:“少将军新婚之际,少夫人还在廨舍相陪,二人果真情谊深厚。” “竟有此事?”桓仁帝细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在二人颇有深意的目光下,耳尖逐渐变红。 桓仁帝顿悟,流露出理解透彻的眼神。 裴郁逍离殿后,赵逢恩才不解地开口问:“陛下如此看重少将军,不怕是养虎为患吗?” 当初裴大将军自刎免受俘虏,一次重大的失策与战败几乎将他一生的功绩淹没,可桓仁帝却仁义厚待,予以最高的抚慰,也不打压裴家,甚至暗地派人为空荡的裴府打点。 继裴大将军死后,麾下军队尽数退守关隘,再后来,精锐沦为权力更迭的牺牲,部分归夏将军收编,镇守边境,其余分属多将,逐渐边缘化。 虽然裴家世代引领的那支败绩稀少的军队已散,可如今裴郁逍初出牛犊,难保不会再成为下一个大将军。 或者说如今霜阙军崛起,桓仁帝心境亦如当年,迫切地需要能够掣肘的势力,而裴郁逍就是有力人选。 年纪轻心眼小,空有一身功夫,却需要背靠大山。 即将天命之年的皇帝神色暗沉,缄默良久,才道:“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 纵使他容颜已步上沧桑的纹路,但那种尽在把握、独断专行的气质犹在。 赵逢恩忙跪于阶上,“奴才说错话,请陛下责罚。” 桓仁帝道:“朕赐你监军一职,便是要你做朕的眼睛,你该清楚如何做。” 赵逢恩垂首承担:“奴才晓得。” 一如当年的事,只因他是皇帝,纵有难处,也不可能归于他身上,承接的只能是臣子。 裴郁逍离开前还被赐了上好的药材,方才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这么一通惹人羞臊的话,后知后觉脸上的温度微微发烫,一路上步子都有点飘忽。 凉风也随他走了一路,出到宫门外,余温才散完,久违地碰见一位故人。 道路左侧,正停着一架极尽奢华的马车。 九皇子正从马车走下,一眼便瞧见立于马车边行礼的裴郁逍。 “免礼免礼。”九皇子站定,摆了摆手,“听闻今日少将军险胜,可惜本殿未能亲眼目睹少将军风采。” 裴郁逍道:“臣雕虫小技侥幸获胜,不敢当殿下谬赞。” “你同我谦逊什么?”九皇子若有所思道,“少将军,如今之局难破,唯有险胜方能使颜面俱在。” 裴郁逍沉默了。 今时局面是由于大殷霜阙军略胜狼卫一筹,是数日数年积累得来,使臣之举是想扬西邶威风,但顾及两国颜面,大殷想赢便不能只顾漂亮,裴郁逍只能“险胜”,形成与大军相当的行为作风。 九皇子的名讳是什么来着? 裴郁逍想了想,貌似是楚檐声。 才至宫门,九皇子便听说了今日之事,消息倒是灵通。裴郁逍意有所指道:“殿下还算是最早同我道贺的。” 楚檐声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与印象中的少年模样如出一辙,眼下棱角更分明,却不如当初凌厉锋锐,又或者说是不显于人前。 约摸是三四年前,二人在边境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年幼的九皇子误入无人区,孤立无援,苦等半夜,迎来两批缠斗的人,是西邶狼卫探察前锋以及卫指挥使带领的营队。 救他的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少年。 他目睹了年少的裴郁逍目不斜视斩了一个一米九的大汉,敌人的血淋了少年半张脸,他周身的戾气比血浓,却只是冷淡地回眸,刀格挡在他身前,“殿下可还好?” 楚檐声双肩一颤,慢吞吞地摇了两下头。 回忆到此为止,楚檐声并未继续刚才的话题,缓解气氛道:“不过同你闲聊几句,不必紧张。” 裴郁逍尚未回话,却见一位女子从不远处走来。 “见过九皇子殿下,裴少将军。”一道柔和清澈的嗓音随之落下。 见礼不显局促,口吻恭谨,气度非凡。 楚檐声微微一怔,面带诧异。 裴郁逍掠过一眼,解释道:“殿下,这位是夏大将军千金,夏溪午小姐。” 楚檐声似乎才想起来,“哦对,以前宫宴上貌似见过夏小姐。” 夏溪午语气轻松,开口道:“殿下和少将军久不在京,若非我今日进宫陪公主伴读,恐也难见一面。” 隔着不远的距离,既然撞见了也无法避开,故而上前见礼,楚檐声心中对这不能免俗的礼节感叹。 楚檐声视线从夏溪午脸上转移,“你倒是提醒了本殿下,刚游历回京,未能亲临喜宴,也没来得及给少将军道喜,改日定要补上一份贺礼。” 话音落下,夏溪午稍稍捏紧了袄裙,余光不住地瞥向裴郁逍。 “那便先谢过殿下了。”裴郁逍客气又疏离地回言。 “少将军结的是娃娃亲,想来知根知底的,日子也能过得和和美美,倒是羡煞旁人。” “殿下竟是这么想的?”裴郁逍淡然出声,“看来我与她良缘天定,和如琴瑟,迟早会成为人尽皆知的事。” 夏溪午终于发出声音,细弱的嗓音夹着一丝犹疑:“天定?少将军何时信过天命?” 裴郁逍欲笑非笑:“偶尔也会觉得有可信之处。” 他面色真挚,可楚檐 声看他的目光深远,如有实质,似能穿透人心。 裴郁逍不动声色回望一眼,却见他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险些忘了要进宫觐见父皇,就不耽误少将军回府了。” 三人于此互道告辞。 马车上,侍女看向神色略显不适的夏溪午,怜惜开口:“少将军无意,小姐又何必苦苦等候?” 她早已从宫中出来,只不过听闻裴郁逍今日进宫参加宴席,便候着,盼着一个相见的机会。 原以为他只是受越大人所托,但当亲耳听到他的看法,夏溪午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沉沉坠地。 心境如临寒窟。 她牵了牵唇,莞尔的笑容泛着苦涩:“无妨,有些事总要亲眼确认方知结果。” 第43章 冬至前夕, 白昼转瞬即逝,长夜急降,为穹庐铺上一层暗色。越雨理完账单, 出门早, 来到悬烛馆时才至傍晚, 还不到跟虞酌三人约好的时辰。 越雨百无聊赖地玩了几回投烛,然而换了个季节,她的运气还是那么差。越雨听完可以兑换的奖品,陷入了沉思,很快决定稍后将这些都分给他们几人。 她深谙适时止损的道理,也不沉迷盲抽,正欲去往提前预定的雅间, 便听见一声漫不经心的男音,非是嗓音似曾相识, 而是他话中的某些名词令越雨动容。 “冬天姑娘, 非到尽头就会变欧,盲抽也是有玄学的,不如你用我这骰子试试如何?” 越雨眼中划过一抹惊诧, 缓慢转过身来。那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头束玉冠, 剑眉浓烈,面若清辉朗月, 腰间环佩玎珰,手中折扇轻摇慢晃。 “檐檐?”她下意识唤道。 “诶。”男子登时凑近她, 折扇虚抵住她的唇,“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叫得这般亲密。” 越雨仔细想了一番, 目光从他头到尾一一打量,才试探性地开口道:“楚檐声?” “难为你还记得我。”楚檐声脸上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我放在重光廊的贺礼怎的未收?” 重光廊越雨是知道的,但什么贺礼,她却不晓得。 眼见她面色迟疑,目光茫然,楚檐声也愣了愣,他分明向人确认过,他离京前就安置好的贺礼并未有人取走。 此事还真是怪异。 莫非她…… 楚檐声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越雨睁着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朝他伸手:“骰子呢?” 行吧,易事难事不如眼前事重要。 越雨扔了两回,按着先后顺序,一个五,一个六。她掷了两次,才投中五排六号的烛,最终结果是长月厢。 是比之前欧了点,但也不算很欧。 越雨默默叹息。 楚檐声还惦记着方才的话题,正好借着这个空隙道:“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说话,我的包间可比长月厢有意思。” 越雨也有在意的事情想问他,便松口同意了:“不过我还有三位朋友,不知道……” “能不能一起”五个字还没问出口,楚檐声大方应道:“可以,交代一声就好。” 越雨刚想亲自去交代,却见楚檐声身侧沉默不语的女子如同接了命令般便往外走。 楚檐声走在前头,“走吧?” 越雨急忙跟上。 不知为何,今日悬烛馆人少的可怜。 随楚檐声进入雅间时,一人都无,适合密谈。 楚檐声坐下,二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几,早有人备齐茶点,他斟了两盏茶,作洗耳恭听状:“说说吧,你最近的情况。” 他这么问,定然是先前就与她相遇过,可越雨对于穿越后的记忆只有今年入秋后,而且她也不清楚为何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斟酌着用语,向他确认道:“我们什么时候在这里遇见的?” 这里是指这个世界,楚檐声听得出,坦诚相告:“一年前,也是悬烛馆,你该不会——” 他在观察着越雨的神情,见她依旧面无涟漪,“连悬烛馆的老板是我这件事也忘了吧。” 越雨震了震:“啊?” 果不其然又是这副模样。 楚檐声失笑:“罢了,先不说悬烛馆的事,让我猜猜。” “我们在八月份时还见过面,那会也是借客人的身份在悬烛馆与你相见,我还给你瞧了长月烛,有印象吗?” 越雨呆了呆,继而摇头。 她居然见过长月烛? 本以为是长月烛导致她穿越的,但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又不像。 “长月烛究竟有什么作用?” “你应该查过传闻了的,虽然没有这么神乎,但其实真有点神。” 说了和废话一样。 越雨睨了他一眼,楚檐声瞬间正色起来。 “起初我猜测过,长月烛是东黎后主在十八年前遗失的,那时在长月烛的作用影响下,我才从异世穿来,也就是所谓的招魂引魄。如果没有出误差的话,按年纪算起来,那会我三岁,你还是个婴儿。” 她难道是胎穿的? “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你的情况,系统上次与我对话是在一年前,而我在这里见到你时,你对自己的情况也是不全然了解。所以我琢磨兴许还有什么谜底尚未揭晓。” “系统?我们还有系统?” “当然,前面我也说了我是根据长月烛的特征猜测的,但系统是真实存在的,并且系统让我守护住关于长月烛的一切秘密,包括本体。” “那你说给我听不要紧吗?” “我们是一个系统的啊。” 越雨又蒙了。 “虽然我也不清楚怎会回事,但我俩应该归属同一个系统,不过你可能一直没有发现,反正现在也没必要找他。” “为什么?系统带球跑了?” 楚檐声笑道:“比带球跑更离谱,电脑的休眠模式懂吗?” 越雨点点头。 楚檐声进一步阐释:“系统冬眠了。” 越雨面色一滞。 想起那个不靠谱的系统,楚檐声无奈道:“没办法,我们的穿越就是有点问题。我给你解释清楚些吧。” “我不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他是早夭的体质,我穿过来误打误撞便续了这条命。至于为什么穿过来呢,那位艺高人胆大的系统向我吐露过他的野心,他想要将两个时空并入一条轨道,于是输送个体到异世界,这一批的试验体里选中了我和你。目前我没有遇到过其他穿越者,所以默认只有我们俩。” “假设我也是十八年前和你同一时间穿过来的,但我是死了才过来的,那你呢?穿越没有限制条件的吗?” 楚檐声的神色忽地有点漠然,目光深远到隔着时空与年岁,许久,他才缓声道:“越雨,其实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出了场车祸。” 瞥清这道凉薄又沉重的眼神,越雨微微发怔。 与楚檐声相识是在她十五岁的夏季,炎热的医院树荫下,她撞见了摔断一只腿仍坐在轮椅上把玩球的楚檐声。 他与越雨不同,治愈康复后便可出院,但是难得遇见一个年纪相仿的病人,他没有错过与她打交道,二人因此熟悉起来,在住院的日子里,楚檐声偶尔会串病房找她玩。楚檐声的腿疾是无法痊愈了,治疗到一定程度,在不影响正常生活的情况下,楚家人替他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前,甚至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楚檐声十八岁之后的生活与事情,越雨一概不知。 于越雨而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朋友,可惜相处的时间过于短暂,短暂到如今十八岁的她想了许久才记起来这么个人。 好在古代的他样貌丝毫未变,而且腿伤也不见了。 越雨恍然醒悟过来,都穿越了,灵魂到了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身上,自然不会留下前世的危害,可惜她就不这么如意了。 下一秒,楚檐声恢复了玩笑的语气:“死的透透的,所以我就换了个身份 重新生活。之前也没具体跟你说过我的事,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我便一五一十说给你听。” 听他三言两语将故事描述得绘声绘色的,越雨眼睛一眨不眨,甚至觉得他比说书场的先生要专业。重点是他的故事很有看点,符合当下年轻人爱看的类型。 越雨大概了解过楚家,是个一线城市里上流的豪门人家,楚檐声的故事无非是豪门争权,作为最年轻的直系继承人,被虎视眈眈地盯着。父母双亡,而楚檐声胸无大志,又恰逢腿疾,只是想守着老爷子的遗志,但偏偏那些叔伯都不看好他,他自己也不争气,最后还冒出个私生子大哥,楚檐声便被一家子人整垮了。 越雨深深看了他一眼。 楚檐声长得周正,唇红齿白,一双美目波光流转间自带贵气,举止从容,见解超凡,虽说有点恶俗狗血,但的确美惨,没有强。 越雨诚恳道:“你好,狗血文男主。” 他故作轻松的语态,越雨自然不能沉重苦闷。 楚檐声挑眉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女主。” 越雨蹙了下眉,“你真爱开玩笑。” 楚檐声倏地正视她的眼睛,语气少了些许不正经:“说真的,我很抱歉,出院之后一直没有联系你。” 越雨回视他,口吻平静:“都过去了。” “一年前,我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形。”越雨喝了杯茶,楚檐声又给她续上,他动作方顿了下,越雨又道:“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忘了一些事。因为我看你并没有多意外。” “所以我才让你说你的情况,但你先问了我。”楚檐声淡定地抿了口茶,“可能你的穿越更有问题,这是第二个谜底。你先前的确说过,你只有五年内的记忆。” 越雨眨了眨眼,“如果与长月烛无关的话,那想来是受到刺激所触发的记忆缺失。” 楚檐声问:“什么刺激?” 越雨迟疑了会,复述一遍噩梦的情形。 楚檐声:“你是说你杀了人,但是你不记得具体的?” 越雨:“嗯。” “我还真没遇见过这种事,一般都是别人动手,我很少看这种血腥场面,不过我此番去南疆,倒是险些命悬一线。当时感觉魂都差点飞了,和上次车祸的感受一模一样,我有预感,如果再来一次,肯定噶得干干净净。” 越雨心中一跳,晃了晃神。 面前伸出一只干净洁白的手,手掌摇摆两下,继而一张含着春风化雨般笑容的脸正对着她,“越雨,你怎么还是一点未变。” 越雨下意识问:“什么?” 楚檐声笑意更浓了:“一股淡淡的人机味。” 话到此时,门口骤然被人推开,虞酌大大咧咧的嗓音传来:“阿雨,你怎么来得这般早。” 瞧见她身侧笑容张扬的男子,虞酌眼睛睁大:“哦?还有美男哥哥在。” 她身后的程新序一个激灵探出头来:“什么美……男?” 话刚落,口还未合上,又撑开一个弧度:“九……见过九皇子殿下!” 李泊渚的神色一敛,扯了把虞酌的衣袖,一同见礼。 越雨看着三人,又回望楚檐声。 脑子一炸。 第44章 原本松弛的楚檐声扶了下额, 所以说他才讨厌俗礼,每回都得说一次: “免礼。” 他看穿了越雨的哑然,失笑道:“忘了同你说, 没能重生成京圈太子, 当个闲散皇子倒也不错。” 越雨诧异了几秒, 便自然如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挺好的,那我京圈大小姐?” 见二人相识,程新序好奇道:“阿雨是何时认识殿下的?” 越雨回:“去年见过,也是这个地点。” “她越冬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也不必拘束,随意坐, 稍后我便安排人过来。”楚檐声搁下茶盏,言语礼貌, “我已打点妥当, 今夜没有皇子,也没有臣子千金,更没有某某某的夫人, 大家可以随意享受。” 他甚至用的是“我”来自称,可见诚意满满。而且他又知晓越雨的花名, 想来关系匪浅。 李泊渚谦恭道:“那就谢过殿下盛意款待。” 程新序恍然道:“难怪方才进来时见今日悬烛馆的宾客比往日要少。” 原来是贵客临门。 虞酌质疑地看向他:“你也来过?” 程新序打着哈哈道:“我就是偶然路过进来瞅瞅。” 李泊渚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他是慕名而来的。” 不多时,先前与楚檐声一道来的女子去而复返, 身后还跟随了一批人,先进来的是乐师, 然后是齐齐的两列人,一列为男,一列为女, 只不过通通裹着长兜纱,不仅面容看不甚清,就连纱下的舞衣也朦胧神秘。 共有十位,鱼贯而入,最终有序停在前方圆台上,错落站位。 越雨和楚檐声对了个眼神:“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楚檐声但笑不语。 丝竹奏鸣,轻绡飘然欲飞,随着舞步的舒展,身上的兜纱翻飞,露出乌发白肤的面容。 不过一瞬,长绸扇尽数被他们置于鬓发,绸纱遮面,一如幕篱,按捺住了宾客窥探的心思。 越雨又看向楚檐声。 楚檐声摆手,无辜道:“我许久没来,这新成立的舞团还挺有巧思。” 箫笛骤然转急,舞姬倏然散开,中间徒留一位领舞,她足尖点地,长绸扇摆动,身段如柳,翩若惊鸿。 长绸上下翻转,如流动的织锦。 在鼓点转为悠扬缓慢之际,众人看清舞姬的脸上皆缀以金链脸饰。 舞姿变化,美貌吸睛。 与此同时,连同中间的舞姬也一并散开,分别朝几人移步,台上只余五人,仍随乐曲起舞。 另外五人各自站到他们面前,席间座位不够宽敞,不便施展,于是舞姬们或提壶斟酒,或亲密喂果。 几人看着这阵仗,目瞪口呆,唯有楚檐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服务。 领舞净手捏了块果,即将抵达楚檐声的唇边,他身边的青衣女子便伸了只手格挡。 楚檐声抬手示意:“无妨。” 青衣女子收回了手。 程新序在那手忙脚乱,左挡右掩,不像不领情,反而像是有点躲闪。就连李泊渚这边坐怀不乱的人,在舞姬将酒递给他,对方玉臂不经意蹭过他衣襟时,他面上的镇定也出现了一丝凝滞。 越雨和虞酌身前的是男子,虞酌已经沉迷于对方若隐若现的胸肌,脸红而不自知。 独剩越雨一副清醒又自持的模样。 见她静静不动,楚檐声还以为她呆滞了,于是提醒:“安心吧,小裴将军也不在这,哥们这么够意思,给你点了头牌男模,你就别愣着了。” 他的话让人有点出戏,但却让越雨反应过来了。她愣住片刻,是因为面前此人就是上回那个眼罩郎君,被她评价为长得很乖玩的很花的类型。 但此刻,他鼻尖上悬的金饰衔接到眼睑两侧,流苏顺着白玉无瑕的脸肤而坠。华丽的面饰由他轻微的举止而牵动,摇晃摆动,在轮廓覆盖一层阴影。 越雨清心寡欲的神情落在那人眼中,令他感到几分打击,眉眼微凝,不复起初的灵动,好看的容颜露出一丝无力,“姑娘又是这般无动于衷,还蛮让人受挫的。” 身侧的虞酌发觉她这边的动静,凑过来问:“小冬天,这就是你之前碰上的那位?” 越雨点头回应虞酌,随后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眉宇微微 松动,粲然一笑:“竹逾,青竹的竹,逾期的逾。” 都见了两面,如此凑巧,不说点什么怪没礼貌的。越雨轻声道:“你的名字挺好记的。” 其实是不好记,有点拗口。 竹逾为她添了一杯酒,如此前一样,“你的更好记,冬天姑娘。” 越雨却伸手拿过杯盏,喝下一小口酒,不置可否。 竹逾却没有因她忽然的疏远而感到无措,似乎也是深知上回过于唐突,如今只是面不改色地替她斟酒。 越雨秀眉微紧,才想拒绝,就听见另一边传来楚檐声的声音:“先摆烂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反正明天的太阳还是依旧从西边升起,就算一醉方休也没事,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府。” 众人自然称好。 —— 悬烛馆对面是一座二层茶楼,此时二楼窗沿微开,透出临朔繁华夜景,也正正将悬烛馆大门一览无遗。 “据探子报,九皇子与越小姐碰面后便进了雅间未曾出来。”侍女道。 端坐窗边的依旧戴着帷帽,目光悠悠落在悬烛馆楼层之上。 今日是冷白的微光,唯有四层偏东楼阁其中一盏灯异常亮了三下,又恢复与其他一致的光辉。 女子支着下颌,兴致缺缺:“看来他是不信,还要再试探下这位皇子。” 侍女悟出言下之意,不敢多言。 风刮过窗外,从帽摆钻入,脸上察觉到凉意,她低眸扫视一圈,瞥见两位正踏入悬烛馆的男子,眸光微动。 “那是江少卿和裴少将军。”侍女说道。 女子收回眼,忽地想到什么,忙道:“快,去通知一声,可别让殿下把我的猎物搞死了。” 侍女虽有不解,却仍是马上行动起来。 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想要留九皇子人口,可不代表其他人能够幸免于难。 …… 裴郁逍会来到悬烛馆,是因为江续昼打算与云谲说清楚,本以为此事早已了解,谁知他却拖到了冬季。裴郁逍心有不耐,却由于答应了他,实在没辙。 其实江续昼在当初遇到虞酌他们那会,就已经拿着钗子去找过云谲,作为谢礼相赠,也说明了自己无心风月,对她无意,可哪知云谲依旧对他如初。 他承认自己没有让人会错意,只是有时太容易让人念念不忘也是罪过。 二人才找到云谲,还没开始将腹稿念出来,便见云谲凝望着裴郁逍,面上浮现喜意:“小公子,又见面了。” 裴郁逍颔首回:“云谲姑娘。” 江续昼一愣,看她深情的眼神,再看冷漠的裴郁逍—— 莫非这是移情别恋了? 好歹他也认云谲这个朋友,三番五次麻烦过人家,夹在二人中间,尤其为难,他正想开口解释裴郁逍是位有妇之夫,却见听见云谲又道:“说来真巧,今夜见着贵人,又能见着小公子,还有上回与你一同进长月厢的那位姑娘。” 裴郁逍一怔。 江续昼缓了缓,才意识过来她所指之人应是越雨,他寻住空隙,适时出声:“那位姑娘如今是这位小公子的妻子。” 云谲眉眼间闪过诧色,“看来缘数诚不欺我。” 是在说那个签。 裴郁逍不置一词。 江续昼也颇为认同:“二人缘深,非是他人可比拟。” 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小公子要去找那位姑娘吗?”云谲问。 “她玩得愉快即可,我不便叨扰。”裴郁逍不慌不忙道。 “还以为二位也是受邀而来。”云谲细看了他一会,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位姑娘可是与三位公子一同去的,而且乐班里还有四位小郎君。” 闻言,云谲从他脸上瞧出一丝凝滞。 江续昼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听就有程新序李泊渚他们的份,当下撺掇道:“谁说不是受邀来的,我们正打算过去一道玩。” 直到将要挨近雅间门前,裴郁逍才缓过神来,心觉此举不妥,转身就要离开,一只袖子被人紧紧攥住。 “都是朋友,来都来了,不会不欢迎我们的。”江续昼道,一通不请自来被他说得理所应当。 “要去你自己……”话音还没落完,骤然被一道女声打断。 “我与他还算合得来。” 裴郁逍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步,连袖子的拽力一泄都未发觉。 云谲却是心念古怪,里边只隐隐传来琴声,怎的他却像听见什么一样。 雅间内,多数时候都是越雨和楚檐声交流,二人相谈融洽,氛围得宜,重要的是他似乎更懂越雨的话意,仿佛用暗语交流,自动形成一道壁,让他们不知所措。 方才楚檐声才想起越雨成婚一事,询问她这娃娃亲可还适应,相处如何。 越雨的回答即是简单一句合得来。 程新序不以为然:“我们与你也算合得来呀,这算什么说法?” 虞酌也道:“就是,我们更合得来。” 李泊渚听着两人都染上醉意的话,一时没有打岔。 楚檐声脸上微醺,却声音洪亮道:“你们都不算什么,我与她可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屋内,人声静默。 门外,江续昼一瞥裴郁逍那张冰凉冷淡,随即利落转身,就连袖袍都像甩出的一样,不禁低笑。 越雨只觉周遭声响都似隔了一层纱,连楚檐声的话都听不太清。 李泊渚道:“殿下你喝醉了。” 楚檐声摆了下手:“我没醉呢,我可是算她第一位朋友,越雨你说对不对。” 并未听见她的回答,楚檐声才转眸看去,便见越雨惊呼道:“小心!” 身侧的风顷刻间被割开,利箭破风而过。离楚檐声最近的越雨酒醒了几分,瞬间闪了下身子,躲过一劫。 越雨朝旁看去,箭尖悬停在楚檐声面前,他身侧的青衣女子一手抓住迎面而来的冷箭,一手甩出酒壶挡开另一只箭。 至此,三箭落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满室喧哗,舞姬们面上惶恐,乐音也一时急急停顿,甚至因有人出错,拉出一道尖锐刺耳的杂音。 由于方才越雨急急闪躲,如今侧向一边,正正抓住了竹逾的手臂,她松开,给了虞酌一个眼神,李泊渚和程新序反应也快,几人连忙散开。 只见台上空荡下来,用筝的乐师从筝底抽出短剑,直直冲着楚檐声而来。青衣女子从袖中掏出短刀,挡在楚檐声身前迎击。 不止暗箭,这回来的是明的。 楚檐声急忙起身,往安全的一侧躲,可刚才慌乱的舞姬群中,又冒出了一名手执长剑的女子。 眼见长剑直指他的胸膛,可楚檐声不知为何,倏地脚下一软,动作一滞,显得吃力。 电光火石之间,越雨绕开座椅,急急将一把小几抬起,朝刺客掷去。只隔了两米的距离,矮几正好划过刺客面前一臂距离,惯性之下,长剑穿过薄木。 刺客出击就是瞄准楚檐声,他身份特殊,想来一波刺杀定不止一两位刺客。 越雨思索的速度有点慢,思维像是被什么又甜又热的东西裹住。 “越雨小心身后!”李泊渚的声音猝然传来。 此刻,她的后背完全暴露于刺客袭击范围当中。 竹逾以及最近的程新序都在往她那里快步跑去。 越雨下意识回头,看清了对方。 刺客是那群男子的其中之一。 但当下,不止思维,四肢也像被粘住一样,格外吃力又迟缓。 她眼眸眨了眨,想来只需一瞬间,那刀光就会穿过她的身体。 闭眼的瞬息,亦能感受到泛过眼前的银光,她呼吸一顿,反应未及,腰身忽地被人向后一捞。 第45章 再睁开眼, 眼前晃了晃。 环住她的是似曾相识又令人安心的力度,只是掌心覆住的肌肤如有电流涌过,又麻又痒。 脸侧一道脆鸣声撞击着耳膜, 朦胧的感官一下清晰许多。凉意掠过颈边, 少年极清而凛冽的气息萦绕鼻端, 越雨睫羽颤巍巍地抖了抖。 腰间的力道仍旧桎梏着她,垂于裙边的手无处安置,又无法脱离,手紧贴于锦衣料上,凉滑的质感与颈侧别无二致。 越雨偏了偏头,唇堪堪擦过冰凉的簪头。 簪? 越雨眸光一滞。 少年侧了下眸,凤目狭长入鬓, 目光幽寂深邃,唇角欲翘未翘, 乌发悬于肩侧。 而在他发边摇晃着的是铃兰发簪上的流苏, 那支比寻常短了一截的簪子此时正被他叼在嘴间。 原是她发上的簪子坠落,恰恰被他叼走。 越雨愣了愣,现在不止觉得这个簪子奇怪, 他们的姿势也很奇怪。 裴郁逍手长,从腰后绕到腹前, 只揽了一圈,绰绰有余。于是她的肩恰好与他的相抵, 面容……自然也是相对的,尤其是四目相对, 两人都有些许不自在。 但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们反应。刺客又重新袭来,裴郁逍空着的手将簪子取下,随意别在腰带上, 带着越雨退了一步。 越雨被调转了方向,整个人几乎攀在他身上借力。 倒也不能说是攀,也不能说借力,因为她甚至还离地一瞬,完全是裴郁逍在用力。 第四个刺客猛地攻向虞酌那边,她与所有舞姬站在一块,而李泊渚和程新序护在她身侧,都并未察觉身后一名舞姬的动作。 这不能算专门行刺了,完全就是见人就砍,犹如疯狗。 虞酌有防备但不多,恰好回头撞上对方视线,连忙拿充当护盾的托盘挡住,可托盘顿时裂成两半,她又急忙后退,周围的舞姬马上远离了她。 身前一晃,宽大的背影挡在她面前,舞姬的长绸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江续昼手上,合拢的扇骨抵住那凌厉的剑锋。 江续昼腕间转动,制住对方的动作。 虞酌杏目圆瞪,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面前似有预感地出现那道熟悉的嗓音:“像不像英雄救美?” 江续昼一开口,虞酌眼底才升起的崇拜与他在心中的伟岸形象瞬间塌下。 李泊渚程新序也合力砸晕了一个拿笛的乐师。 屋内噼里啪啦的,响声动乱无章,比刚才的奏乐还要吵闹。 青衣女子还在与古筝乐师缠斗,最先发出攻击的人显然不容小觑。攻守交替之际,她转动的身姿如流风回雪,如果忽略打斗的细节,或许会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越雨试图观看二人转移注意力,结果还是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裴郁逍,禁锢她的力道小了点,越雨开口:“裴郁逍。” 她的嗓音中沾着一丝平时没有过的软,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如同在耳边呢喃。 裴郁逍眸光微闪,被这个想法惊得仿佛有一抹凉意蹿流过脊背。 “放开我。”几乎同于命令般的口吻,少年动作又松了下。 他在听着越雨的话,甚至还要分心来格挡男人的攻势。 越雨头抵着他宽厚的肩,闷闷的声音从肩背传来:“我想吐。” 裴郁逍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反而从喉间溢出一丝笑。 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越雨不敢抬头,维持同一个动作能缓解些许,如果头再晃荡,她怀疑真能吐出来。 须臾,腰间那只手臂松开,热度远离,他慵懒的声音随后落下:“行。” 越雨像是得了喘息的空隙,贪婪地吸了几口,可空气中尽是香醇的酒味,唯一令人清宁的竟是裴郁逍身边。 越雨觉得她的神经真是被酒精搞得滞后了,意识也被蒙蔽了,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回过身来,裴郁逍正好解决掉那个男人。 他的手法简单粗暴,直接用托盘充当巴掌甩去,又把人家的长绸扇当利器使,长绸已经断了,如今只剩个空壳。折扇开合,不算锋锐的边缘划过那人脖颈,竟绽开一抹不算深的血丝。 那人神色惊惧,转眼便被扇柄敲晕了。 裴郁逍淡淡道:“可惜了,不够锋利。” 越雨深思:原来托盘和长绸扇的真正用处是这样。 “小裴大人,能不能先救我?”一道比越雨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越雨循声看去,那声音又道:“我动不了了……” 楚檐声正幽怨地看着他和越雨。 裴郁逍有几分无奈,却仍是将他搀扶起来。 又一道冷箭从古筝乐师袖中飞出。 青衣女子一时不敌,让他有机可乘。二人身影交错,乐师和箭光朝向同一方向。 楚檐声才站起了身,手肘又被人猛地一拽,整个身子扑向长桌,他唯有双手护着脸,才不至于砸向冰冷的桌面。 “裴郁逍,你能不能温柔点?” 别说越雨想吐,他肚子撞了下桌沿,也开始想吐了,更别提刚才裴郁逍抱着越雨时动作还算温柔,比对他又拎又甩的好多了。 裴郁逍偏了下头,那支箭从他脖侧飞过,钉到身后的柱子上。他顺手捞过一只瓷杯,杯口飞出,挡住迎面而来的短剑,目光和对方交接,嗓音和缓发出:“我与殿下授受不亲,不敢逾矩。” 声音不高,楚檐声听完才反应过来是在回他的话。 楚檐声不知道他竟然还懂已读乱回。 楚檐声哽住,青衣女子过来将他扶走。 乐师把裴郁逍逼得更紧了,余光死死盯着楚檐声的动静。 楚檐声刚离开那张桌子,裴郁逍便被逼退至桌沿,膝弯一曲,直直落坐桌上,袖摆扫落最后一盏酒,金盏坠地绽开脆响,酒液飞溅,在他衣袍染上几点暗色。 越雨定定看向这边,目光从他的侧脸游移到腰间。方才他跌坐的一刻,那劲瘦的窄腰微塌,复而挺如雪松,束带上的佩饰相撞,击鸣传至耳廓。 接连的剑光闪过,将他逼到一寸寸向后弯腰,背伏于桌上。剑尖离开的一瞬,并未见那腰身如何用力,便如拉满的弓,划出一条流畅而有韧劲的弧线,下一刻,上半身全然脱离桌面,毫无累赘的动作。 越雨眨了下眼,没看清他是怎么缴械,将短剑锋锐端抵近对方脖颈命脉。 他的眼神冷冽,嗓音也淬了寒意:“说,还有没有其他人?” 可没料到这人竟生生撞上剑尖,裴郁逍猛地移开剑柄,血珠从那人脖子喷涌而出。 程新序见势急忙赶来。 裴郁逍将他手脚捆住,由程新序紧急施救。 楚檐声后知后觉想通,他那杯酒大抵是加了料的,目光扫过室内的舞姬,那位递酒给他的领舞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中并未显出惊惧,只是有几分急色,而且……面孔略微陌生。 另一位同样看上去较为镇定的是竹逾。 竹逾十五岁便入了悬烛馆谋生,家世清白,人格正常,楚檐声对他还算了解。 如今封锁了雅间,刺客都被绑住,剩下的人统统站成一堆。 江续昼上前问:“殿下可有头绪?” 楚檐声坐在椅子上,体力并未恢复,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今晚正和越雨说着自己险些嘎掉的经历,那时也是同样的刺杀,但与现在的不同。除了裴郁逍制裁的乐师,其他人都似乎有些畏死,不像他出游时遇见的死士。 他虽与太子自幼走得近,但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封号的皇子,始终游手好闲,对朝堂政务更是置身于外,一心只想发财。他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绝不可能掌握实权,那还能算吸引人的地方只有一个。 楚檐声目光暗了暗。 心中出现了个模糊的轮廓。 他面上风轻云淡,“我素未与人结仇,也就是下江南时被盗寇劫财,遂在芦州赌坊欠了两千两。” 裴郁逍轻飘飘地掠过一眼,恰恰从他身上转移到青衣女子身上,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留。 越雨一听,怀疑问道:“你不是出门随行侍卫配置就有数十人,杀手根本近不了身吗?” 楚檐声险些汗都滴出来了,侧目一瞧,越雨双眼茫然,脸色微醺,一看就是上头了。他暗叹真是喝酒误事,平时闷得说不出几句话的人都开始添如乱了。 “你还听说了什么?”楚檐声缓了缓,反而淡定下来了。 “说你本人高深莫测,是个绝世高手,一般不轻易出招,出招便一击毙命。”越雨神情真挚。 摔得屁股开花的高手吗? “真是哥不在江湖,但江湖处处有哥的传说。”楚檐声还有心思开玩笑,“那你见我有还手之力吗?谁能为我发声一下!” 楚檐声穿来时得知是古代,还是当朝皇子,他担心没有自保能力,学了不少功夫,但无一见效,太医说他根骨驽钝,武学方面没有造诣。于是他放弃挣扎,手底下的侍卫个个能人。今日并非重大危机时刻,没有兴师动众。此事他说过给越雨听,可惜她不记得了,他也不可能当着众人面提。 而且重要的是,谁能告诉他刚才还正经沉静的人怎么一下变得那么诡异。 “我来喂你花生!”越雨看出他的羞窘,扬手道,“我懂了,无人扶你凌云志,你自己也上不去。” 楚檐声服了,“你想毁了我吗,别再偷偷背梗了,回家吧,我求求你了。” 数道目光炙热地流转于二人身上,尤其有一道隐隐带着锋芒,令他莫名感到后背拔凉。但随意一扫,大家的目光都没什么不对,顶多有几分不解。 这也不怪他们,他俩的话本就和古代人有壁,偏偏越雨还这般俗套。 楚檐声在激昂的情绪驱动下,恢复些许理智,对江续昼说:“你安排一下把人带下去审。” 这里他的地位最高,又是受害者,说话还是准的,江续昼不敢不从,给程新序使了个眼色,楚檐声摸了摸鼻子,假装看不懂他眼底加班的痛苦。 楚檐声看向了裴郁逍,他抱着胳膊倚在一边,一脸懒散,仿佛对此毫不关心。楚檐声默了下,“你……先带她回去。” “我不走,楚檐声你还没跟我说清楚那件事。”越雨皱了下眉,步子一迈,就要朝他走去。 话落,不止江续昼,裴郁逍也微愣了愣。 她方才是直呼九皇子名讳了吧? 甜酒味香浓而悠远,令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浸了蜜一样。况且人交谈时,言语间的亲密无可替代。 楚檐声的语气带了几分服软和哄意:“等你清醒些,下次再唠成不成?” 越雨倏然停顿,扬起笑意:“成。” “阿雨这是真醉了。”虞酌中肯道。 其实他们能看得出越雨今夜情绪有点低迷,像是有什么心事,酒续了一杯又一杯,即使是果酒,喝多了也会醉。刚才面临一遭刺杀,众人都精神紧绷、自顾不暇,可越雨不一样,本就不见她焦急冒失,反而态度随意,甚至懒得顾自己,顶多照看下朋友的死活。 现在略为紧绷的弦断了,自然容易引发醉意。尤其是她醉后意识记忆接不上,胡言乱语也是正常。 李泊渚倒不担心,“无妨,有少卿在这儿处理,既然清场了,想来短时间内掀不起波澜,何况少将军也在,就让她发发酒疯吧。” 竹逾这才等到说话的时机,走了两步,到越雨身侧,“方才有劳姑娘相助。” 越雨瞧见那抹粉色的衣角,认出了是谁,今夜的舞班统一穿着粉衣。她没想起细节,只是下意识回:“你为我倒了那么多回酒,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更喜欢上回那个酒的口感,上次是什么酒来着。”越雨有点懵,怎么都想不起来上次来悬烛馆时喝的酒,头一阵眩晕,连站姿都有点虚浮。 膝盖不禁发软,她想扶着前面的柱子稳一下身子,却见旁边伸来一只手,“姑娘你可还好?” 那只手还未搭上她的肘,越雨便被另一侧的力道牵引,随即额角贴到了一处坚实的地方。 竹逾看过去,是上回坐在她身边的少年。 越雨抬眸,目光从自己的肩头往上,瞥见一双如曜石般的眼眸。 少年的唇线抿得很直,语气微凉:“玩够了吗?” 越雨似乎才想起来裴郁逍不久前来了,原先她还在想他怎么会来,如今听罢顿悟。她已经对能在悬烛馆偶遇他这种巧合免疫了,只觉得他就是闻着好玩的味来的。他们都准备进入小游戏环节了,若不是有刺客打岔,他们本该玩得极致尽兴。 “怎么,你也想玩?”越雨问。 “回家你再慢慢玩。”裴郁逍不带情绪地撂下一句话。 裴郁逍扶住她肩的力道紧了点,衣衫相贴,更像是将她揽在怀中,越雨不满地动了动,“回家有什么好玩的?” 裴郁逍似有同感,忽地答不上话,若是家中有意思,他也不可能隔三差五住在外头。当下,只能僵硬地吐出两字:“你猜。” 越雨眉头骤松,脸上泛红,眉眼仍是疏离,“你知道你这样令人想做什么吗?” 裴郁逍眸光微怔:“什么?” 越雨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想骂你,又怕你爽。” 屋内忽地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楚檐声似觉不妥,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 江续昼正拿冷水将人泼醒,闻言,忍俊不禁地冲越雨道:“那你夸夸他吧,他会更爽。” 李泊渚看热闹不嫌事大,提出观点:“我觉得还是骂来的更爽。” 楚檐声赞许地看了李泊渚,程新序愣愣道:“为什么骂人会爽?” 江续昼的视线笔直朝向他:“你还是别知道了,干活吧。” “……” 越雨发觉裴郁逍的唇线更直了,而面前拢下的阴影散去。 那股牵制她行动的力道转移了位置。 越雨呆滞地看向手腕,裴郁逍的掌心隔着衣袖,紧紧握住她的腕。 他走在前头,一言不发地牵着她离开。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越雨恍然想起银杏树下,她也是这般拉着他离场。 第46章 门在身后被关上, 越雨一路被带着走,讷讷无言。 马车门阖上,游焕驱车驶离悬烛馆, 二人一直相坐不语。越雨始终垂着眸, 面上如覆霜色, 容颜恬淡安静,情绪都被隔在这层平淡之后。 好似那个鲜活生动的她都留在了悬烛馆里。 若不是他今夜突然出现,她那些有趣的言辞和丰富的神色甚至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他能见到的,只有温吞、从容的她。 裴郁逍手肘撑在窗沿,长指抵着额,忽地出声, 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讥诮:“怎么,越小姐醉到说不出话了?” 越雨揉了揉太阳穴, 回道:“难受。” 胡桃木镶板的厢壁嵌着小台, 上边固定着一盏防止颠簸的烛灯。透过昏黄的烛火,对面人的模样清晰可见。裴郁逍微挑了下眉,似乎对她这般直白有点意外。往常她的情绪隐藏得深, 即使显露一二,也会嘴硬否决。 “回去让绿迢给你煮碗醒酒汤。” 不知是不是越雨的错觉, 裴郁逍的话音貌似放轻了点。 她合着眼,手肘撑着额, 与他动作类似,缘由却不同, 他姿态闲散,而越雨实为晕头转向。 在夜间光线昏暗的情况下,马车行驶得要比白日颠簸, 越雨如何都无法入睡,眉头又皱了皱,干脆睁开眼。 才刚撑开眼帘,便对上少年的视线。 他仿佛只是不经意转过来的视线,脸上没有与她目光相撞的不自然,薄唇动了动,眸光微晃:“你方才……为何想骂我?” 两人中间是一张小柜,上面摆放着越雨今晚投烛赢回来的礼品,目前只剩一个,其余都被她分给了她的朋友们。 他的目光从那个精巧的小匣子掠过,听见越雨微带无奈的声音响起:“因为你含糊其辞,语气也很过分,总之就让人觉得你是故意的,惹人烦。” 裴郁逍有点好笑:“这便算过分了?” “喏,就像你现在这样。”越雨嘴角耷拉下来,“这幅姿态和口吻,都很烦,你还不自知。” “原来你一直都烦我。”裴郁逍语调降了降,垂首间,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越雨觉得,他的脸色就像他这句话的语气一样略微苦涩。 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说话重了点,之前也没这么直接点明。 她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缓解下沉 默,却忽地看见他抬眸,一双清澈的眼眸正正盯着她,眸子亮了亮,又暗了几分,似有稍许不满,“那你也挺过分的。” 越雨撑额的手指了指自己,问:“我如何过分?” 他慢吞吞道:“合得来。” 越雨思忖了好一会,终于回忆起来自己说过这三个字,而且当时还被四个人连番取笑,如今又轮到裴郁逍取笑她。 越雨想起他的意思是要做表面夫妻,所以才会说合得来,关系不错相处得来难道不是这么说吗? 越雨纳闷:“难道你希望我说合不来吗?感情不错不该这样描述吗?” 裴郁逍的手搭在那张小柜上,身子微微倾向她,原本浸在阴影里的半边脸彻底露出来,“就一般关系而言,我们的性情志趣可不算合得来。” 他屈指轻叩了下木匣,发出细微的沉响,目光缓缓落在她面上,“若只论你我的关系,那么夫妻情深要如何才能达意?” 越雨怔了下,眸光微闪,乌睫在眼下覆了浅淡的阴影,一时间没有回话。 裴郁逍施以耐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匣子,厢内只有细响回荡,一如心跳的秩序和缓起伏。 半晌,面前的少女挪动了下酸涩的手,语调轻扬,话至尾音时低了低:“描述夫妻情深的词句可多了。” 她稍稍凑近他,眸光微漾,定定看着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一声、两声。 裴郁逍指下的动作忽顿。 狭小的车厢内静寂无声,仿佛连烛火的动静都止住一般。 她抬眸凝望他,眼瞳表层裹着丝缕氤氲之汽,温润朦胧的水光流动,而眼底却一片清净,若无杂质,倒映着他慌了神的影。 他喉头一紧,仓促别开视线,“也没什么好说的。” 越雨喝醉后虽然迟钝,但以她的个性,在前面他发难问话时没有拐着弯指摘他,那定是还有一波大的在后面等着他。 如果他真要听,她说不准真能吐露一些奇怪的表述。 他不由想起上回当着楚檐声和夏溪午说的那些话,诸如此类羞臊的字眼若真从她口中说出,他想象不到是多尴尬的场面。 对面人噤若寒蝉,越雨也收回视线,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大大小小的街巷,已经能看到府门的牌匾。 游焕向车内提示了一声。 裴郁逍似是深思熟虑后开口,嗓音低沉,少了点散漫,“日后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感到不适,可以直说。” “那你两只眼睛先看着我。”越雨回得很快。 裴郁逍略带不解地偏过头来,她又近了一寸,裴郁逍脊背向后靠,直直抵着厢壁。 他先前从未发觉这马车竟然这般狭窄。 一绺碎发缓慢地从她额角滑落,无意间沾到唇畔。她毫无察觉,长睫扑闪两下,眸底似盛着细碎灿光,紧紧吸住他的眼眸,柔软的声线也恍若带了一层蛊惑的意味,让人不自觉听随她的话而动。 越雨满意地笑了下:“你去学堂时,先生没有教过你说话时要与人对视吗?这是礼貌。” 裴郁逍眸色未变,扯了扯嘴角:“这点算你教我的。” 越雨瞬间挺直了身板,“那我算你先生。” 见她提起精神,裴郁逍勾了下唇:“那可不成。” 越雨问:“为什么?” 他幽幽看她:“怎么能让你占我便宜?” 越雨看着他一副“占他便宜没门”的神情,讷讷道:“我倒也没有这么想。” 根据他抠门的表现来看,小心眼和小气鬼是可以同时上一个人身的。 越雨如实想。 马车正好停下,游焕将放置好车蹬,裴郁逍先下去,立于一侧,朝越雨伸出了手臂。 越雨扶住横在面前的手臂,刚迈下一阶,另一只脚才伸出来,站于蹬上的那只腿忽地一软,身子晃了晃。她甚至两只手都扶住了裴郁逍的胳膊,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久坐还是头昏引起的。 今夜云雾厚,遮住了星月,大门外的烛火微弱极了,冷风还打在脸上。身侧人好看的眉眼锁了下,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那只手臂陡然抽离。 越雨手下一空,只听得他淡声道了句“麻烦”。 越雨将手移到门框,视线昏暗,她只觉眼前如裹薄雾,车蹬都似与泥路融为一体。 然而裴郁逍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紧接着,越雨双腿离开木蹬,她下意识环住他的颈。 那双手简直比她的眼睛还好使,没有摸索,只凭直觉便准确无误地触及她的腿窝。 越雨心下有点感慨。 裴郁逍知晓她的重量,但当她整个身子都压在脊背上时,他还是微愣了下,分明是轻盈的,却又让他莫名觉得有点沉重。 柔软的衣袖拂过他的颊侧,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揉进桂花酿的酒香里萦绕而来。 裴郁逍背着她走上台阶,穿过大门,耳边传来她略带感叹的嗓音:“裴郁逍,其实我觉得你还挺好的。” “什么?”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方才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掠过颈侧和脸颊,如捎来一阵热风,将那星星点点的醉意也染给他。裴郁逍呼吸一滞,像是被翎羽挠了下心尖,说不清在期待什么。 “核心好,腰腹力量挺强的。”她语气纯粹,仿佛在陈述天气。 裴郁逍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听清其中的字眼,一股热意从耳廓最薄弱敏感之处轰然炸开。 其实这么说有点笼统,背着她的手臂也很有劲,步履稳健,连气都不喘一下。越雨反思了一下,他貌似哪都很有力。 “悬烛馆的小郎君也挺好的,但你不同,你还更有力量点。”越雨还在说着,话音像裹了一层薄纱撩过耳际。 练舞和练武的核心都好。 适逢走过前院,花草林木随风飘荡,带来阵阵凉风,越雨被冻得稍微缩了下,于是与他脊梁的距离便归为无。 裴郁逍深吸一口冷气,思绪还停留在她话里,印象中那些小郎君穿着张扬,不经意间便能展示极致的身段。 他一字一顿,话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如何个好法?” 她趴在他的肩上,笑着回话:“很简单啊,年轻人力气大,一天到晚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可不是吗,他白天这么忙,晚上还总参与斗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裴郁逍嗤笑一声,只觉凉风提神,令他也清醒了些许。 过了一会,背上又传来动静:“裴郁逍,我给你唱首歌吧。” 在马车上时,裴郁逍还觉得她约摸是醒酒了,谁知出来了反而暴露本性。她今晚叫他的次数几乎算得上一个月来的总和,如今还要学起夜莺,真不知到底一天到晚使不完牛劲的人到底是谁。 裴郁逍这回是真被她逗笑了,含笑出声:“行啊,若是唱的好听,我便给你个奖励。当然,是你自己挑的那种。” 他说得简单,但越雨一下就明白了,是指盲抽,她双眼一亮,立马开腔:“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只唱了一句,歌声戛然而止。 裴郁逍也没问她怎么不继续了,提醒道:“如今是夜里。” 越雨也不好意思说,她刚才有点卡痰了,这下接不下 去了,只好回他的话:“你这只小鸟怎么这么聒噪?就要早上。” 裴郁逍不语,却是纵容了她的说法。 “我说完了,来吧小鸟,到你了,要对我说什么。” “早早早。” “真乖。” 裴郁逍一只手中拿着她带回来的礼品,没有人拆过,但仅剩一份。他步伐慢了些,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那是不是可以给小鸟一个嘉奖?” 他的口吻,隐隐有一丝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 她唱那么好都没见他给嘉奖,怎么还反过来问她要? 越雨心中愤懑,但奈何现在心情不算差,大方开口:“可以呀。虽然今晚的夜色不太好,但奖励你……睡个好觉。” “你不是说这是早上吗?” “可你告诉我是夜晚呀。” 裴郁逍垂眸盯着袍摆下的石子路,问道:“这算哪门子的奖励?” 旁人都曾收到过她挥金下来的战利品,便是九皇子也有一份,而那么多份,没有一件属于他。他即便只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不如旁人的冷落。 越雨思忖了好一会,才道:“从前,睡个好觉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我也是第一回这样祝愿别人。” 她的声音细弱,裴郁逍却比任何一句都听得更为清楚。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怔松。 “那你呢?” 他跨进了旌霞院,却没有急着进屋。 越雨疑惑道:“什么?” “希望收到这样的祝愿吗?” “若是以前我会觉得别人的祝愿和自己的期望都无法缓解失眠,但是你的祝愿或许会灵验。”越雨道。 裴郁逍下意识偏过头,唇瓣堪堪擦过她的发丝,“为什么?” 越雨唇角染上一丝笑意,答道:“因为我在这里休息得还算不错。” 第47章 绿迢和青遥远远便看见二人回来的身影, 默默等到他们进了屋,经过时一阵酒香飘来。 裴郁逍将越雨放下,看向二人, 刚想说点什么, 绿迢便道:“公子, 我先去替小姐准备醒酒汤。” 青遥:“我去准备热水。” “……”裴郁逍叮嘱一声,“我去偏房沐浴。” 绿迢和青遥一同退下。 裴郁逍转头一看,越雨步子走得歪七扭八的,一步一晃,额角险些撞到那幅壁画,又被她侥幸闪开。光是看着就让人不自觉认为这段路格外漫长,但下一刻, 裴郁逍好整以暇的姿态一改。 她朝向的方向是…… 他的床榻。 “等等。”他的语气微急,但越雨却似听不清, 足下一踢, 绣鞋从裙下飞出。 不是没听清,是她压根没听他的话,两只鞋都飞了, 踩上踏板,倒头栽下去。裴郁逍见状, 想都没细想,她的动作急, 他却更快。 这么一扑,他将手垫到她脑后的同时, 也顺手扶住了她的腰。 越雨的脸正正压在他胸口,只一瞬,他的动作倏地僵住。 榻上被子整齐叠放在里端, 只有浅薄一层布料垫着,算不上柔软,而且她的位置不太妙,极其容易磕到床头,醒酒汤还没喝到,她便能再添一道新伤。 裴郁逍想的很简单,出发点亦有利于她,一定是他太过乐于助人。 越雨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皮,抬首望去,惺忪的双目中,那抹水色深了深,情绪很直白地挂在脸上,轻松就能被人读出来。 既晕又困,像是连辨认他都有几分困难。 越雨并不好受。 腰间骤紧,一只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正扣于腰际。她眉头蹙了下,似对这一动作感到不满,从他身上爬起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侧。 越雨睫羽微颤,唇瓣轻轻张合:“少将军躺着时心跳也会快些吗?” 裴郁逍握在她腰的间手蓦地一松,她并未给他反应的时间,很快添上一句:“和我一样。” 游焕转达过绿迢的话,越雨睡眠不深,偶尔惊醒时端坐呼吸,平躺时心跳起伏更快。 他眉心微拧,有点庆幸她已经拉开距离,又隐隐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压得他莫名喘不过气。 越雨覆下来的阴影很快退开,她后背砸进被子里,闭上眼眸,心安理得地枕着脑袋入睡。 即使那轻飘飘的重量离去,裴郁逍仍觉得有点沉重,指腹陷进木榻,压出一道印痕。 身侧人翻了个身,柔润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侧颈,裴郁逍猛地起身,幽深的眸光落在她脸上,颊侧透着薄绯,被酒液浸过的唇还有点湿润,比颊侧的色泽更深,在摇曳烛光下透出几分秾丽。 裴郁逍站起身来,远离过近的范围,那抹酒意似乎弱了点,他喉结滚了滚,克制着语气:“起来,进去睡。” 床上人呼吸平稳,裴郁逍本不抱希望收到回言,认命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呓语般的嘟囔:“不要,我都快睡着了,为什么赶我走?” 他一时间挪不开步子,艰难又无助地道:“绿迢给你煮醒酒汤了,喝完再睡。” “绿迢?”越雨终于清醒了点,一只手舒展敞开,宽大的披风滑落至臂弯,“能不能帮我解一下外衣?” 连他都能认成绿迢。 亏他还以为她清醒了点。 裴郁逍气笑了。 越雨外面那件披风较为宽敞,里面还穿着三四件,衣裳遮风,衣领勒得她的脖子有点难受。迟迟不见绿迢动作,越雨扯了扯领子,连衣带都没摸着。 裴郁逍顿了顿,抓住锦被胡乱盖在她身上,遮住她的手和身子,只露出下巴以上的位置。随即,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幽叹:“那小子究竟给你灌了多少酒?” 好在她似乎累极了,折腾不到两下便马上作罢,甚至安安分分地捂着被子入眠。 这倒有几分她原本的模样,倒不是说这样很好,也不是因为她适应力强,而是她对任何事都不抱以浓厚的情绪,所以做什么都是随便的态度,但又能像一把尺一样,每每保持在一个尺度内,克制自己的言行举止。 刻意维持的随意,也能逐渐成为习惯。所以纵使喝醉了,她的潜意识里也自然而然地彰显这种处事态度。 军营里的人喝醉通常是打起雷响般的呼噜转瞬入睡,裴郁逍起初喝不来酒,醉了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胃实在难受就吐,吐完就好。 可越雨不同,醉了反而活泼外放不少,动作表情都多,话也多,还能表达点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想法。虽然裴郁逍没少被折腾,脸上也出现过似有若无的嫌意,却不觉得她这副模样奇怪。他只想到这层,思绪便止于此。 擅长作战的将军通晓若有一方落于下风,应要点到为止的道理,及时止损方为上策。 绿迢端了一碗汤进来,裴郁逍用眼神示意越雨已经睡下,绿迢点点头,又端着汤碗退出去。 他从衣柜翻出寝衣,离开前经过木榻,余光中,越雨蜷在被窝里,沉睡的容颜格外安静,只是眉心不知何时蹙了起来。 他的步履一顿,缓缓开口:“既然你那样说,那我便祝你做个好梦,试试究竟是否灵验。” 屋内鸦雀无声,他的话音如同门外途径的一阵风,吹过即散,连一丝痕迹都无。 木门被他带上,稀碎的光隔绝在外,屋内少女熟睡的脸上,秀眉缓慢舒了舒。 越雨霸占了他的床,裴郁逍别无他法,只好改道去她的床榻睡。她入府后一直睡的床榻其实是他原本那张,直到躺下,裴郁逍才觉出怪异的地方。 印象里,越雨应该是睡在离床半臂宽的位置,他如今躺的就是她平时躺的地方。 他不禁往里挪了挪。 明明床板是熟悉的大小和舒服程度,可仅仅过了两三个月,他却不由得生出几分疏离陌生的感觉。 如今充盈的气味很轻,流动着淡淡的香。她那股幽静的气息更浅淡,丝丝缕缕地穿过帐子和锦被,缠上他的衣襟。他起初下意识屏息,渐渐的,却身不由己地去感受萦绕鼻端的浅香。 比起方才的近距离接触,里屋是他最为熟悉的——越雨身上清宁宜人的气味,以及二人用的同一类香。 混合交加的味道竟然没有让他心生厌恶,反而任由这股暖香沾染他,将他裹缠。 甚至用身体、意识去记忆和习惯这一切。 良久,黑暗中,裴郁逍艰涩地撑开眼帘,无端感到一阵眩晕。 心绪开始有点烦扰。 仿佛是越雨昔日睡眠时出现的情况转移到了他身上。 裴郁逍特地没有 关门,里外两间屋子中间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照亮,隔着桌案,他能看到榻上越雨的发顶。 她似乎睡得很香。 他的面色一下便冷了下来,很快又格外无奈地塌下肩,眼底复杂,似乎万般情绪都绞成丝网,密密麻麻包围住,他只能将这归结为愁绪,完全没有法子解决当下困境,也适应不了。 他的祝愿灵不灵验姑且不说,总之越雨的祝愿是一点也不灵验。 他后知后觉睡个好觉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翌日一早,绿迢准时敲门,得到裴郁逍的准肯才推门入屋,一只脚刚踏进去,她便被眼前景惊得愣了愣,连问候都忘了说。 好在裴郁逍也不在意,他正位于榻前整理腕袖,披上大氅,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裴郁逍平常出门早,也不用人伺候,一般她们进来时,他已经出了府。 绿迢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子是要出门?” 裴郁逍道:“今日冬至,我会早些回,你同少夫人说一声,晚点去母亲院里等我一同吃饭。” 绿迢点点头:“好的。” 裴郁逍走了两步,又停下吩咐:“再备一份醒酒汤吧,她今日估计不好受。” 绿迢还是点头:“好,青遥在熬着汤了。” 裴郁逍不再多说,即刻出了门。 床榻上,越雨正舒坦睡着。许是屋外映照进来的光让她有点不适,翻了个身,从被窝伸出来的手忽地打到了床头,拂过结实的木柜,只听到“咚”的一声响,她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意识逐渐归拢。 床下的木板有点硬,锦被柔软,但指尖纹路却有点不同,都是她不熟悉的触感。 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又翻回身,正好斜斜地与门外的太阳打了个照面。 她记得她的房门打开后,能看见的应该只有外间的光景,顶多能看到阳光入户的影,却看不见太阳才对,可现在不止有影,还能看到太阳尾巴。 越雨晃了晃神,随手将刚才砸中她的木匣放在床边,转眼看见同样呆愣的绿迢。 绿迢正盯着一处发呆,像是在重复确认什么。 越雨撑着床坐起来,揉了揉额角,问她:“绿迢,几时了?” 绿迢回:“小姐,时辰还早,可以再歇会。” “不睡了。”越雨道,“昨夜喝多了几杯,头有点疼,感觉其他地方也疼。” 绿迢以为她心口不舒服,神色一紧,问:“哪儿不舒服?” 越雨坦然言:“腰酸,脖子也有点疼。” 绿迢脸上神情顿时复杂起来,像惊讶,又像高兴,喜怒哀乐一时通通凝聚。 越雨看不懂,干脆起身。绿迢端来的铜盆上水温正合适,她清洗一番,瞧见床边柜子上放着的干净衣服,嗅到身上残留的酒香,苦着脸道:“帮我打点热水吧,我想沐浴一下,身上黏腻腻的,难受得很。” 越雨的衣裳还被她睡得乱糟糟的,发丝也是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对着镜子,微微叹息,迫切需要重新换一身干净的着装。 绿迢即将走出屋子,越雨想起了什么,对她说道:“绿迢,谢谢你今日帮我拿的衣服。” 像挑衣穿衣这种小事平时越雨都是亲力亲为,今日已经整理妥当,她便知要感谢何人。 然而门处的绿迢回眸,含笑道:“小姐,这是公子替你备好的。” 越雨一愣,目光恰好落在最上方的淡绿色小衣上,她的脸色也有几分复杂:“这也是他备好的?” 绿迢忍笑道:“这是我准备的,刚拿过来没有放妥帖。今日天凉,我担心公子备的少便察看一番,公子实在体贴,但想必是初次做这种事,唯独落了贴身小衣。” 越雨的脑子轰然一炸。 她大脑只空白了几秒,便强行振作下来,她平时也不会替他准备太过贴身的衣物,现在令她受扰的另有其事。 越雨甫一起床便意识到自己睡的是裴郁逍的床,那他不言而喻,要么是和她睡在一起,要么就是睡她屋里。以越雨的悟性和对他个性的熟知程度,只有后者是最为可能发生的。 又不是第一次睡他的床,越雨已经能够坦然接受,只是又躺了一晚上硬木板,腰酸背痛难免,还不小心落枕。身上的不适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没空去想裴郁逍。 但绿迢这番话,无疑打乱了她的思绪重新拼凑,于是她的回忆就像煮开的锅一样,那些不忍回想的零散片段接二连三地从沸腾的水中冒出来。 不太能拼成完整的印象,但足以打破她的冷静。 可恶啊。 裴郁逍指不定要在暗地里偷偷笑她。 …… 而清晨的主院,萧瓷意正忙着让人和面,亲自监督,就为了晚上的家宴。 方嬷嬷脸上乐开了花,一路带风地走到萧瓷意跟前,伏在她耳侧悄声说了些什么。 萧瓷意一听,面露喜色:“当真?这酒可真是好物啊。” “可不是么,方才我让我那丫头去少夫人院子通传一声,她回来后就面红耳赤地转达了旌霞院里头的对话。”方嬷嬷笑道,“少夫人是从公子榻上醒来,又是腰酸背痛,又是身上黏腻,晨起才沐浴,还能不是那回事吗?” 萧瓷意一抖,手中把玩的翡翠珠串险些被跌到地上,她心思飘远了不少。 过了片刻,方嬷嬷听见她小声呢喃着自己年纪轻轻就快要当祖母了。 方嬷嬷笑意更浓了:“夫人应当想想乖孙的名字了。” 第48章 世态变化, 有人欢喜有人愁。 楚檐声白日去了趟东宫,太子正在浴汤里休养。 是的,本朝太子存在感不高, 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可怜。然而小可怜并不是生来就这样, 他身上的病都是后天出现的, 至少在他成为东宫前还与常人无异。 楚檐声的母妃失宠后,他便一直被养在皇后膝下,彼时太子已受封入主东宫,次年,太子身上累积的新旧疾同时爆发。自那以后变得愈发不一样,原先野心勃发的太子痴心养花酿酒,若非他皮肤敏感, 不宜靠近动物,许是还要养上几只猫或狗。 楚檐声与他是这时亲近起来的。 此前, 太子和其他人一样, 对这位幼弟尽是轻蔑和冷淡。原因无他,楚檐声的生母是个可怜的宫女,坐不来那高位, 也学不来算计,她拼尽全力也就只是为皇后做了嫁妆。 楚檐声并不想和皇后母子有过多牵扯, 但凡年长点,他就会摆脱宫中生活。可他却对太子生出了一丝怜悯, 是由那种似曾相识的境遇和困顿产生的感同身受。 太子偶尔见着他不再是凉薄的颔首,偶尔还会朝他温和一笑, 太子生得温润儒雅,该说不说这个时期反倒更符合他的气质。楚檐声也偶尔会给他带一些有趣的孤本,二人渐渐熟悉, 隔阂消除。 纵使面对争议,桓仁帝也未曾换下这位储君,倒不是说没有合适人选,而是纷争过多,绊子也多,暗地里不知成了多少个党派。楚檐声觉得这些没被摊到明面上说就没什么,畏于皇帝的疑心,他们不会做的让人有把柄可抓。但也有比较蠢的哥哥非在正主面前舞,前年才被桓仁帝处理了。 也正是因此,桓仁帝对于东宫的保护更严密,就连楚檐声也是很难进来一趟。 就像太子之前苦笑说的话,说是保护,反倒同监护一样,他逃不出,别人也伸不进来手。 “九弟?” 隔着一面屏风,楚檐声听 见太子温和的嗓音,他言谈间音调总是和缓,令人听得舒适。 楚檐声的思绪回到当下,朝里应了一声:“皇兄。” “今日的药浴益气养身,要不要下来泡会?” 面前轻纱尽数挂起,水汽氤氲,楚檐声却似乎能透过这个声音看见太子疏朗平和的面目。 “不必了,臣弟适才焚香沐浴过后才来的东宫,再泡下去怕是要融了。”楚檐声规矩道,“这番前来是想说个趣事给皇兄听。” “哦?说来听听。”太子道。 楚檐声坐在椅子上,吃着水果,缓慢道:“昨夜臣弟于悬烛馆宴请几位朋友,皇兄猜怎么着?席间遇刺这样的话本情节也能被臣弟碰上,昨日真该投几只烛,说不准能开出大奖。” 他话语轻松,可太子却紧了紧眉,语含忧虑:“凶手可查清了?” “凶手自爆了,说是来寻仇的。一切皆因臣弟三年前在落北买下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是武馆千金,可惜武馆老板犯了事,打死人了,武馆散后,那人寻仇无果,姑娘流离四方,后来便跟了我。这位姑娘,皇兄也见过。” 太子想了下,楚檐声近来身边的确总是跟着一名女子,“孤记得她是叫如银?” “正是。”楚檐声继续道,“父债子偿,那几个刺客是死者家属重金请来寻仇的,也买通了悬烛馆的人。也怪臣弟当初要逞英雄教训他们,这不也被算计在内。” “九弟这般谨慎之人还是被算计了。” “所以说才不适合波诡云谲的朝堂。” 太子但笑不语。 “远离庙堂,健康你我他。臣弟如今生活多姿多彩的,可不想出变故。如今皇兄的旧疾也有所好转,你我都平安无恙才是最好的。” “孤与九弟果真投缘,父皇有他的考量,东宫不可一日无主,留着孤分明震慑不了其余人,到底是看在母后和外祖父的面子罢了。” “面子能值几个钱?皇兄是有福之人,切勿妄自菲薄。” “这宫中太闷,你若无事便去母后那边陪她聊聊天,她向来喜欢与你说话,前些日太子妃还同孤讲,等你回京要商讨你的婚事。” 楚檐声愣了愣,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说来去年要给你纳妃时,是相中了越家千金吧?”太子若有所思道,“当时母后是觉着她身子孱弱了点,孤虽不这般认为,但听闻越小姐性情恬淡,你性子活络,想来相处应不是易事,也未不曾想到她与裴少将军竟早已结亲。越大人荣升尚书一职,如今看来,若你与越小姐能成,倒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楚檐声求饶道:“皇兄行行好,饶了我吧,越小姐很好,但天地良心,我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完全是纯朋友。” “慌什么?难不成你当真心仪你身边那位?”太子语气淡了点,“切勿在婚姻大事上儿戏。” 楚檐声静默下来,一时没有回话。 空气间只有温热的水雾缭绕弥漫。 太子声音染了一丝笑意,又道:“说来也是怪了,你与江续昼这点倒是一模一样,说起来还算性情相投。” 楚檐声嘴角抽了下,他一直对这位宗室子弟有所耳闻,但接触不多,昨日一见,心底升起一丝奇怪,如今太子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难怪他觉得古怪,感情他和江续昼人设类似。 可恶啊,撞人设了。 不过仔细一想,江续昼外在意气风发、明亮张扬,行事坦荡磊落,相比之下,楚檐声阴暗多了。 作为资深阴暗批,楚檐声把两者中间的等号划掉。 “也不全然一样吧?”楚檐声道,“至少他比臣弟有抱负,也有作为。” 太子开解道:“人各有志,不能强人所难,孤觉得像你这般游历天下也很自在。” “臣弟的梦想就是搞点小钱,闲来听曲看戏。” 偶尔能吃吃瓜就最好。 …… 二人畅谈到太子药浴结束,离开东宫时,姜如银跟在楚檐声身侧。 思忖一路,姜如银才道:“殿下,昨夜……是我连累了您,我向您赔罪。” 楚檐声闻言,像听见什么笑话一样:“跟我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像个老古董一样?” “父债子偿那是什么歪理,你父亲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武馆也没了……” 她一个女子能生存的方式实在太少,除了投靠,其余的选择都过于铤而走险。当初,姜如银就是走了难走的一条路,武馆千金不会女红,只热衷打架斗殴,私下便接一点打手的单子。 接的第一单就是楚檐声。某个不知名的小人物觊觎楚檐声的财产,毕竟他当时去一趟落北,一不小心在赌坊装了波大的,把人家底裤都输光了,被店拉入黑名单,又被人记恨上。 可惜没有经历专业培训的姜如银还是太嫩了,楚檐声没见过哪个打手还要制造点动静礼貌提醒猎杀对象,那个从她指间弹出的石子砸中他的脊背,变相地传达了“我要来揍你了”的含义,但楚檐声却觉得那是她第一次和他打招呼的证明。 于是他起了捉弄的心思。 没见过这么笨的打手。 不如放到手底培养一下。 见她神色阴郁,楚檐声又道:“夺嫡之争向来如此,不怪你。” 不知是不是受到越雨的影响,他单单说句夺嫡之争都觉得自己带了点玩梗的意味。 可真是夺嫡之争吗?楚檐声连个封号都没有,又没有一官半职,按理说什么威胁都没有。 姜如银望了他一眼,看出他一贯的玩笑意味。此时,两人已经行至他的寝宫,姜如银恍然道:“殿下指的是哪位王爷?” “小古董脑袋转的还挺灵。”楚檐声大步迈进屋内,“不如你猜猜看是哪位王爷的手笔,竟然连你那点事都查出来了。” 粉饰太平嘛,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肃王?” 如今肃王握有实权,还督管擢锋营,野心可见一斑。 楚檐声摇了摇头:“我那五哥哥脑子转的慢,这么明显的事当真像他做的,但要是从悬烛馆的角度出发,他没有理由要这么做,而且他也许会用更蠢的方式试探我究竟是不是老板。” “唉,究竟是谁呢?” 楚檐声想不通,只好怪皇帝老头没事生这么多儿子,让他看每个人都有嫌疑。 —— 越雨也想不通。 至今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所谓的醉前哑巴、醉后喇叭的类型,她不明白她究竟是哪根筋抽了才会说想骂他又怕他爽这种话,还有那几个她不愿再说第二遍的梗,她可以对天发誓她真的没有半夜背梗的习惯,只能说顺眼记下了。 最终她只能将此事归咎于酒精害人匪浅。 冬至宴上,越雨几乎都在埋头吃着菜,即便是目光移动,也是浅浅从菜样上掠过,不曾抬眸打量过一次对面少年的神色。 是以她不知晓,对面那人也与她几乎一致,即便是无可避免地瞥到她,也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二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萧瓷意的话。 且还不同一时间回应。 萧瓷意原本还不信方嬷嬷的说法,如今观察一遭下来,倒是不得不信了。 两人都是一副局促忸怩的作态,连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以他俩同等的薄脸皮程度,还真可能会是方嬷嬷说的那样。 萧瓷意心中摇头感慨,却不打算置干涉他们的事。 二人回旌霞院的路上也是默默无言,裴郁逍这番回避尤为刻意,与游园会回来后那段时日相似,越雨依旧秉持顺其自然的观念,他不提起昨夜的事,她便不会觉得难堪。 屋内暖炉烧得正热,将寒夜的冰冷都封在屋外,偶尔从缝隙潜入的寒意也被迸裂的火星滋得升温。 一道细碎的讲话声透过窗纸传进来,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灯下,越雨从书页中抬起头。 “下雪了!” 是青遥略带欢喜的声音。 越雨合起书,迈步走向窗口。她指尖在窗棂停留一瞬,随后轻轻推开。 隔壁同样传来一阵稍慢的 开合声。 越雨下意识侧过头。 眼睑稍抬,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就在越雨以为这样相顾无言的状态要持续下去时,裴郁逍若无其事地偏了下头,目光落在纷扬的雪上。 “是今年的初雪。” 他的声线很淡,融在风雪中。 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疼,还有雪花消融时隐隐传来的湿润感。 越雨仰首,闭目认真感受了一下。 睁开眼时,白雪带着倾覆天地的威力,斜斜洒向屋角地面,桂花枝被吹得簌簌摇动。 耳房前的平地上,绿迢和青遥正用手接雪,脸上笑容灿烂,似能感染到旁人。 越雨不禁去看另一人的反应。 隔着一堵墙,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入目。 霜雪一视同仁地降落到他身上,但仍数乌发最为遭殃,直直被染了一层霜色,他落在风雪中的眸光依旧清透,眉峰却朝里聚拢。 心绪被更为纷乱无章的新风抚平,越雨张口之际,风猛地灌入肺中。 “一般人看见初雪通常会展颜,少将军,你这般爱笑,为何苦锁着眉?”——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家人们![撒花] 第49章 裴郁逍转过视线, 窗户掩住越雨探出的半边身,只余一张清丽的脸庞,他的眉宇松动了些, “只是想起了位故人, 今日是他的生辰。” 她的目光微怔了下, 很快眨眼遮住一丝疑惑,继而道:“那少将军有祝他生辰快乐吗?” 裴郁逍稍稍挑了下眉,“你不问是何人?” 越雨闲谈似的道:“对我而言是谁并不重要,但对你来说是个重要的故人就好。” 裴郁逍眸色微深,在夜里看去,如同晕不开的浓墨,“他如今是个死人, 听不见。” 是在回答她问的祝愿一话。 “听不听得见谁知道呢?”越雨抬眉,语气波澜不惊, “去世之人也有专属的祝贺方式, 比如说愿他遗愿成真,顺利转世,在天堂的话就过得顺畅美好, 在阴曹地府的话就不要被小人缠身。” 话落,越雨微垂了下眼眸。 裴郁逍怔了怔, 回过神来,眼神逐渐沾上古怪:“越小姐有时还挺怪的。”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越雨不觉得意外,弯了弯唇, 最终发现还是笑不出来,不上不下地回道:“谢谢,你也不普通。” 他说:“寻常人很少会想这么多。” 越雨这回却是自然笑了下:“可我不比寻常人, 身后事总要尽早考虑。” 无所谓的态度,加上自嘲的语气。 裴郁逍听罢,神色更奇怪了,唇角虽是勾着,眉眼却不见一丝笑意。 起初,越雨只是想嘲讽一下他不是生性爱笑吗怎么不笑了,然而没想到真触及他的伤心事。看来这副模样还是触景生情了。 越雨的笑容一收,能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虽说不清楚算不算得上安慰,但至少她已经认真思考过措辞,如今是真没辙了。 雪花簌簌飞落,裴郁逍降低的声线显出几分不真切,“人为什么要尽早考虑不一定会发生的事?” 像是抓住她那句话的重点发问,又像是有感而发。 “少将军,我们不同。”越雨言简意赅,口吻淡得似掺了冰雪,“你看到初雪会怀念旧友,感怀有加,而我会想如果天堂或者地狱也有初雪就好了。早点想通也不是坏事。” 说完,她也生出一丝诧异,仓促地垂下眼睫,似乎是因为同他说出这番话而感到懊悔。 裴郁逍看在眼里,昨夜那股沉闷感又如千钧压下,呼出的细微吐息都似被风雪剥夺,他也别开了眼。 好在越雨如今清醒,没有人会和他探讨说话时不看对方是无礼之举,也没有会为了当先生而做出的幼稚行为,更没有人会偷听他莫名微乱的心跳。 “越小姐好像格外喜欢自然景致。”裴郁逍缓缓道,“至少这点,我们是一样的。” 越雨摇了摇头:“算不上喜欢。” “在小尖顶看见日出云海的一刻,我无法清晰说出喜欢,但在不久后的今日,我才能确定那日的心情是无法复刻的。爬山的艰难、身体的不适以及彻夜未眠都能视作铺垫,即使只有看到太阳升起时最有意思。或许是时至今日,我才能体会到些许景致带来的余韵。” 越雨前面已经讲了她自己的想法,既然收不回来,便也不介意和他细说。不过这种无趣的说法任谁听来估计也是一听而过。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回忆令它变得深刻,而是那时除了景以外的存在让你的感受更为丰富,只是你发现得稍晚一点。” 裴郁逍的话令越雨微微发愣。 那样一场日出云海的盛景是在四季帮的筹备下才得以见证,与他们围炉煮茶、并排赏景的片刻鲜明而又具体,而这种满足和幸福是在日出的瞬间爆发。 “说不准越小姐日后想起当下的初雪,也会记起我——” 雪花簌簌落下,细弱的声响停于耳际,越雨眼眸一怔,内心也似被冰雪打融,生出沁凉而麻的感觉。 裴郁逍顿了下,旋即恢复自如,“今夜和你一样推开了这扇窗。” 越雨下意识道:“少将军放心,我即便下了地狱,也会记得有你这么一位古怪的朋友。” 话落,一墙之隔的少年默了下,两扇邻近的窗框相互靠近、碰撞,发出“啪嗒”的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木窗,停在她面上。 寒风和碎屑穿过桂花枯枝,迎面挂满她的眉眼,薄霜亦凝于她睫上,转瞬又化作细微的湿痕。那双眸子似浸了霜雪,清亮无比。透过风雪看过来时,有种令人心惊的美,紧接着,又逐渐转化成宁静、深沉。 如初雪般,初见时惊心动魄,而后不疾不徐地降落,只停留片刻,便从一场盛大过渡到了无痕迹。 有时淡到看得透彻,有时又很复杂,读不出一星半点的情绪。 譬如此时,浅显到他一眼便能看出她又在用他的话回敬他。 少年目光松动,眉尾扬了下,“如此,也不算差。” 越雨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想来是昨夜说他坏话带来的刺激太大,如今她说什么竟然都激不起他的冷嘲热讽。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夜的裴郁逍出奇的有几分柔和。 风雪交加,呈现转急的趋势,在呼啸的疾风映衬下,清冽的嗓音徒添一丝颤意:“如今越小姐是诚心将我当做朋友了?” 方才那股麻意的后劲愈发显现,他这话问得让越雨有点不知所措,二人都心知肚明是名不符实的夫妻关系,在私下不必拿出来说,他救了自己多回,又一起赏过景,姑且也能称得上普通朋友。 越雨思忖道:“是互损的朋友。” 也许是今夜的谈话过于顺其自然,她的心态也放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就能道出真实想法。 裴郁逍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稍稍收紧,“那作为朋友,给你一句忠告,心脏不好就别喝那么多了。” 其实越雨只喝了三杯,可这对一杯倒的体质来说还是太超过了,越雨没有辩解,诚恳道:“昨夜我确实喝多了,如果说了什么冒犯到你的言语,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裴郁逍好整以暇地倚着窗,“什么才算冒犯的话?你说的太多句,记不清了。” 越雨平静道:“那就当做全都算,你都忘了吧。” “我若是都能忘掉,那你不就爽了。这样不公平。”他饶有兴趣地开口,好看的眉眼染上促狭,哪儿还有方才伤怀的模样。 越雨沉默。 ……还说不记得。 越雨抿抿唇:“我不会骂你的,也没有那个意思,真的,你别多想。” 裴郁逍闲适地看着她,少女秀丽的眉端凝着,神色比平日更为冷静,却有种强行抑制的意味。 又在撒谎。 “哦——”裴郁逍唇角不自知地往上扬了下,尾音 拖长,恍然道,“原来是这句啊,还以为是你夸我的话也不算数了。” 越雨一愣:“我夸你什么了?” 不知想起什么,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又慢悠悠道:“自己想。” 越雨顿觉呼吸略堵,她不是指责了他一顿吗,怎么还夸他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给个巴掌又给颗糖? 不过按他这个意思,她夸的同时肯定也冒犯到他了。估计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还是不要细究了。 “不说算了。” “啪”的一声,越雨关上了窗。 裴郁逍:? 雪不留情面地扑在他肩头,脸上被风刮得发麻,他却似不觉,垂下头,唇角蓦地弯了弯。 把裴郁逍和风雪一块隔绝在外后,世界清净许多。越雨拢了拢双肩,往暖炉处靠,只觉四肢都冻到发僵了,差点撑不下去。 顺其自然地代过了昨夜喝醉一事,越雨为自己处理人际关系能力的提升感到窃喜。至于这个冰天雪地下的天,爱谁聊谁聊,她可谈不下去。 —— 春季合操设在春节后,时间紧迫,全营都摩拳擦掌,悉心准备,全力以赴。 裴郁逍依旧如往常一样,先住军营几日,随后回家,住几日,回家只一日。督训、巡察、考校等工作都与以前无异,但细说之下又有点不同。 何簟、罗临岳都能看出来裴郁逍心不在焉,他们找了个时间和他谈一下。在霜阙军驻边时,每逢冬天,裴郁逍总会格外刻苦不知倦怠,甚至练到手指渗血,全身都被风雪和酸痛麻痹,仿佛这样就能压抑住情绪,忘却一些事。 何簟状似无意道:“卫指挥使的生辰日,我可是陪他喝了三大坛,你们就说我够不够兄弟?” 他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时常发抽也是正常的。裴郁逍懒得理他。 “这有什么好比的,谁不知小裴与他最为交好。”罗临岳斜他一眼。 “冬至那日,我可什么都没做。” 裴郁逍的话令二人微微一滞,像去年冬至他甚至能盯着一把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早知道卫指挥使生前使得一手好剑。裴郁逍这般不似表面的性情中人,短暂地陷入困窘,他们认为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我给他送了祝福。” 二人更呆滞了。 “愿他生前愿终有一日实现,前路再无阻。” 不知想起什么,裴郁逍的神色和缓了一下。 “那你这段时间这么萎靡是做什么?” 裴郁逍能放下心结,二人自然高兴,只是来意还没得到合理的解释。何簟说完傻愣愣地睁着眼,倒是罗临岳看向了游焕,后者给予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罗临岳忽地笑了:“有没有可能不是萎靡,是思念。” 何簟问:“思啥啊?” 罗临岳悠哉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少年人总会经历这么一段时间,你想想这个冬天过去后是什么?” “是春天。”何簟恍然大悟,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原来是思春啊。” 思、春。 二人一唱一和,丝毫不顾面色僵硬下来的裴郁逍。 裴郁逍每日的熏香都由下人统一配,今日配的是程新序制的药香,其中有一两味药格外熟悉,是越雨身上的味道。 在方才提到冬至时,他心下时常抑制的情绪如今荡然无存,不复熟悉的滋味,抽离后也没有一丝空虚。又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让人细究,便已经被其他陌生的情绪填满。 像里屋那张将他所有感官强势侵占的床榻。 也像那张银杏花束后的笑颜,更像那双隔着风雪望来的眼眸,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明明淡得无滋无味,悄无声息,却又让人感到蛮横不讲理。 他不是一个感知不到当下的人,但当下的感知却在往后不断充盈,直至深刻烙印。 少年脸上头一回出现诸如无措的神色,连呼吸都难以绵长缓和。好友的取笑,竟也一时忘了回。 何簟看不惯他这副别扭模样,当即道:“来过两招?” 裴郁逍恍了恍神,眼神清明不少。 一定是他过得太闲了,才会想起她。 他落后于何簟等人,大步往外走,门外的风雪不歇,刮得木门吱呀作响。 莫名地,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会很久——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最近工作忙不太能准时更新,一般要到下午或者晚上,宝宝们可以晚点来 第50章 二月有一个大活动, 在越雨的理解看来就是清翰书院和缘玉学院联动,推出一场赏雪宴,并邀请了许多出自学院的文人名士, 也请了缘玉学院中名动京城的乐师, 受邀列表中除了正在读书的越燃, 亦有曾经就读过的越雨等人。其实顾名思义就是一场毕业生聚会,还有些师弟师妹也在。 越雨本不想去,奈何虞酌等人都想去,还以“她若不去他们便也不去”来做威胁。她无可奈何,只好接了帖子。 递来的帖子里头自然也有裴郁逍。 但是越雨没有机会问他,便只身前往。 赏雪宴是在午后开始,主要是饮酒作赋, 雅集清谈。宴席中以屏风相隔,男女分坐, 老师齐聚上首。 越雨和虞酌没有墨水, 对赋诗作对兴致寥寥,在暖阁内饮茶不久,便出了苑中赏花。 设宴地点是在璃文苑, 此处地势临山环水,园林错落有致, 大到房屋布局,小到器皿材质都颇有讲究。人坐在暖阁内, 可通过雕花窗棂观赏后苑雪景,雪似鹅绒, 流水如镜,茶香袅袅,清芳怡情。而出了暖阁, 又是一番光景。雪稍止歇,每株梅枝都裹上了银屑,梢头颤颤,幽香暗浮,沁人心脾。 今年的梅开得早,虽只是初绽,不到最盛之时,但足以惊艳。 越雨和虞酌把刚打开的伞放下,走到开得正艳的一簇梅花前。 虞酌双眸亮了一下就暗下去,摆了下头,“这虽不错,但比起我们虞家庄子里养的梅,还是差了点。” 越雨笑言:“好好好,你家的才是一绝。” 雪一停,众人便也走到了苑内,许多文士在不远处赏梅。虞酌看见其中一抹熟悉的身影,立马与越雨分享:“你看李泊渚右边那位,是昭武伯府嫡子卫云陆,这小子哪有读书样,还来这里附庸风雅。” 越雨不禁问:“你与他有仇?” “这倒没有。” “我纯粹就是看不惯。” 一想到越雨大婚时,那人装作一副老成的模样说些高深莫测的话,虞酌就非常不爽。 “他是不是有位小叔?” 鲜少见越雨关心其他事,虞酌有点意外地看向她,“卫家人口多,卫世子有几位叔叔,但你说的应该是卫筵?卫家只出了这么一位将军,可惜英年早逝,若是他在,想来你家那位的风头可就要被盖过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听说是前年还是三年前来着,说起来,他也是霜阙军的。”虞酌忽地精明起来,“是不是和裴郁逍有关?你怎么突然打听别人的事。” 越雨顾左右而言他:“随口问问,你都提到卫世子了,总要展开一下话题。” 虞酌也不揭穿她,“我爹以前见过他,还对他赞誉有加。本以为是天之骄子,可惜了。” “可这临朔城中最不乏天之骄子,总会有人替代,源源不断地补货。”越雨看向了园圃里围在一块的才子权贵,“这里面也有。” “那裴少将军呢?”虞酌问,“在你眼中,他算吗?” 越雨愣了下,随后淡淡回言:“也算。” “越小姐的见解很独特,可惜后面这个看法我却不大认可。” 身后倏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 越雨极少参加这么多人的宴会,今日刚来,大多都是称呼她为“裴少夫人”,打照面时客套地也是问起裴郁逍怎的不在,仿佛她已经与他挂上联系,也倚靠着他。 如今一听“越小姐”这个称法,越雨还有点回不过味来。 越雨和虞酌转身看去,来人生得极美,螓首蛾眉,姿容天然,肩上披着一身月白锦缎狐裘斗篷,下身一件浅绯色云锦裙,盈盈走来时,腰间羊脂玉佩轻曳。两侧梅枝伸展,朵朵红梅擦过她的肩颈,衬得她比雪中寒梅更清雅。 “越小姐,少将军可不是你眼中的天之骄子,只是 再普通不过的高门子弟,玩世不恭,桀骜不驯,起初哪来的这些光鲜亮丽,还因这性子受过许多磋磨,吃了不少苦。” 她言笑晏晏,语气亲和,但听在越雨耳中,却能辨别出她口吻的熟稔是由话中之人产生,而非她或者虞酌。 “这么说来,他的性子还蛮恶劣的。”越雨中肯道,甚至深以为然。 夏溪午一时未回,端视着她的面孔。 越雨穿的极为简单,一件雪白织锦斗篷披身,系带一丝不苟地挽着,下摆是烟绿色莲缎长裙。她肤如新雪,眉眼清冷,眸光流转间也未见波澜,令人难以窥测情绪,静立于雪地良久,愈发纤弱的身影仿佛要与雪融为一体。 话音也不带温度,如同淬了霜雾。 她目光中的打量之意很快转变,恢复正常谈吐的文雅:“还未向越小姐介绍,我姓夏,名溪午。” 原来是那位夏大将军的千金。 越雨颔首:“原来是夏小姐。” 夏溪午道:“方才是我冒昧了,家父曾在裴将军麾下,是以我才有幸听过少将军幼时的光辉事迹罢了。” 这里的光辉事迹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给越雨的感觉很奇怪。 倒不是越雨带着性缘脑去看待他人,而是她表现得怪异。当着人妻子的面讨论那人,语气又透着独有的亲近感,像是在说越雨都不如她了解真实的裴郁逍。 可说是爱慕又不像,爱慕通常都是从一个人容貌、才华和性情出发,这位夏小姐若真有这个意向,那也定是透过现象看本质,也不失为睿智的表现。 越雨如是想。 “璃文苑的梅花果真美丽,肃王哥哥果真没骗我。” “华棠你说对吧?” 相谈不过三两句,又被一阵银铃似的欢快嗓音打断。 夏溪午看见廊角而来的身影,恭敬道:“见过容和公主。” 一时间,在庭苑内见到的人都随着行了礼。 容和公主摆了下手:“免礼。” 随即又道:“本宫身边这位是西邶的华棠公主。” 只见姿容明艳的少女身侧,是一位珠纱遮面的女子,她身量高挑,只能看见一双动人的眉眼,身上银饰较多,通身清贵端丽,穿的是与他们不同的西邶服饰。 越雨看见她,第一感觉是隐隐有点熟悉,可她想不起来,也觉得不可能见过西邶公主。 众人又连忙见礼。 “今日本宫与华棠公主只是受肃王之邀前来赏梅,诸位不必多礼,继续罢。” 众人纷纷应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阁,那是瑞王和肃王所在地。 见越雨和虞酌两脸茫然,夏溪午解释道:“两大书院负责此次宴请的人是瑞王的门客,瑞王向来喜好宴饮,便要参与进来,又邀请了肃王殿下,这一来一回,公主会来便也不稀奇了。” 说是普通学子的宴席其实也不算,毕竟能够得着两大书院门槛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招生有限,除了贵人们,倒是无人会送来此读书。这一下子反倒又成了上流圈的聚会。 越雨心中有数,听说越燃也来了,可她从入席到现在都没看见他的身影。本来还想打个招呼,如今看来还是随缘吧。 三人还在这赏着梅,虞酌面色是伪装的冷硬,而越雨则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两人看起来都不关心夏溪午在身边是否影响。实际上虞酌很介意,但又没办法,梅花园供人欣赏,她也阻碍不了人家想去哪看的心思。 夏溪午却没有被冷落的不闷,反而盈盈道:“幼时我也在缘玉学院念过一阵书,可貌似没见过越小姐。” 虞酌扬了下眉,“你来的不巧,那阵子阿雨体虚,哪有功夫读书。” 越雨歉意地朝夏溪午笑了下。 夏溪午眨了下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少年身上:“越小姐有程公子的照料,应当有所好转。” 不知她这话是什么用意,虞酌听了心有不适。像是在暗指越雨同程新序关系近,行为实属不当。 夏溪午及时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阵子喜欢研究医术,恰巧看见程公子在寻心疾相关的书,便知道一二。” 虞酌又挑了下眉,面带骄傲:“当朋友的,自然要上心些,可不能只有嘴上做做样子。” 越雨静静听着,有点意外程新序专门研究过心疾,她还以为是耳濡目染从程太医身上学来的。她转念想到之前开个治风寒的药,吃了好些日才好,蓦地有点怀疑他的医术在治疗其他方面的作用。 夏溪午还想说什么,冷不防听见那边阔谈对诗的动静消了,不闻朗声颂诗的声音,反而变成一阵没营养的交流声。 只见人群簇拥中,出现了一道崭新的身影,面容却是三人所熟悉的。 少年个头要比其他人高出一点,银白的鹤氅下是云白锦衣,长身玉立,如雪压青松,气质冷冽。 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的脸朝一侧偏了下,正好迎向越雨的目光。 随后那张冷峻的面容出现短暂的松动,俊美的五官染上一丝柔和,又和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从口型辨认得出,他说的应当是“我先过去一下”。 天又窸窸窣窣下起了雪。 隔着人群,少年朝着这个方向而来,他本是快步走来,似觉太慢,便改换小跑,一路掠过倾斜的梅枝,踏过石板阶上的雪,余光也不曾停留,只直直朝向目光所及之处。 少年马尾微微晃着,墨发上沾了细雪,在越雨面前站定时,一双眸子清亮得如雪水浸润。 他定定望着她,唇瓣含笑:“怎么不等我一同出门?” 越雨晃了晃神,错开他的视线,“这应当问你自己。” 裴郁逍也不辩解,认错道:“确实是我不好,没早些回。” 越雨目光一滞,手中忽地被塞入一样东西。 垂眸看去,手背被人托着,掌心多了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少年的手还放在上面,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掌心合拢,握住手炉。 头顶传来他不容拒绝的嗓音:“拿着。” 原先在他袖中抱了一路的手炉,如今到了她手上,炉壁送暖,越雨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的余温还是手炉的热度。 他貌似才看见虞酌和夏溪午,礼貌颔首,打了个照面。 夏溪午的侍女撑了把伞出来,“小姐,雪势转大,回屋吧。” 夏溪午抿了下唇,向他们告辞。 虞酌给越雨使了个眼色,示意在屋内等她。 裴郁逍的姿态慵懒了点,他今日一身白衣,一枝红梅恰恰停在他脸侧,衬得他风姿俊逸,清新出尘。 “怎么出外边也不带个手炉?”他的语气恢复如常。 越雨松了一口气,简单回应:“今日穿得多,况且也没在外边待多久。” “清晨巡营,午时才回到家,所以来迟了点。” 解释时,他似乎也有一点尴尬。 越雨理解道:“你不必与我解释这么清楚。” 裴郁逍看了她一眼,缓慢出声:“是因为这些解释的话,你不想听吗?要是我非要解释清楚,你会听吗?” 他接连两个问题,后一个看起来像前一个的扩展延伸,又像是重新补充的问题。别人既说了,越雨自然是要听的,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别人那叫报备,他俩充其量就是客套。 越雨眨了眨睫,“我能不听吗?” 没想到拋回来一个反问,裴郁逍低笑一声,唇角自然上勾,眸底潋滟,赛过雪日午后的骄阳。 “不能。”他的话音坚定清晰地掷出。 越雨决定换个方式地反击:“少将军做戏子的话定然是高朋满座呼声不断。” 裴郁逍读懂她的讽刺,挑眉问:“演的很真实?” 越雨点点头。 他意味不明地望着她,片刻,才懒懒道:“那是自然,不从军的话,做别的我也有天赋。” 越雨哑火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自恋。 “你确定要在 这里同我畅谈?” 凛风吹得梅花枝头轻颤,雪水打湿了睫羽,越雨蓦地想起那晚窗前的聊天,脸上迟缓地传来被冻僵的知觉。 什么畅谈? 她分明都和他聊不下去了。 越雨转身要走。 “肃王和瑞王在此,我先过去一趟。” 身后立马传来他的声音。 明明是拜见大佬,被他说得像去谁家串门一样。 越雨扬了扬手,懒得回一字。 江续昼姗姗来迟,勾着裴郁逍的肩,视线循着他的目光停在前方廊檐下,“行了,人都不见了还盯着瞧。” “盯什么?”裴郁逍打开他的手,“我是在等你。” “行行行,是等我。”江续昼耸了下肩,“好弟弟,我自是信你的。” 裴郁逍快步向前,“恶心。” 江续昼带着敬意回道:“你方才看见弟妹的第一眼也怪恶心的。” 裴郁逍回了他一个想杀人的眼神。 他立马求饶:“我不说了,是我恶心,看谁都恶心。”《 》 50-60 第51章 一处与外间宴席相接的暖阁极为宽敞, 屋内铺陈不失堂皇,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绵延。凛冽的寒冬和哗然都无法入内, 而如今暖阁内只坐了四人, 除了身侧皆有一位服侍的下人以外, 再无旁人。 “四哥既参与了赏雪宴,怎不去雅集,反而在这与我躲闲。”肃王饮了口茶,瞧着瑞王问。 瑞王回言:“这不是听说容和请了华棠公主过来,正要招待一番再去。” “话说回来,华棠公主是喝不惯临朔的茶吗?”瑞王转头看向华棠,“本王见你一口未饮。” 华棠目光从茶盏移到瑞王面上, 她身侧的茶已经温凉,下人又续了一杯, 她不紧不慢地回道:“肃王殿下错怪了, 并非喝不惯,如今只是不渴。” 他又道:“此处暖阁最为暖和,风雪无侵, 不必掩面示人。” 容和公主开口:“皇兄,是因为华棠不喜人多, 所以才遮面前来。” 容和公主年纪小,当朝又只有大公主和她一位公主, 大公主成日在公主府上,容和久未有朋友相聚, 如今与华棠一见如故。虽今日赏雪宴是瑞王也算半个东道主,但她是由肃王邀请,而华棠又是她相邀而来, 容和自是要维护她。当下想都没想,就直接回了瑞王。 “这儿就我们几个,又没有外人,如何见不得人?”瑞王轻飘飘地看了容和公主一眼,她忽地噤了声。 暖阁内氛围一时略僵,似是连煨出的热意都散了些,侍从在门口处悄悄捏了把汗,忐忑出声:“殿下,江少卿和裴营官来了,正在外边候着。” 瑞王凌厉的目光掠过他:“让他们候着先。” 华棠依旧端坐,不卑不亢地看向他。 肃王将茶盏放下,杯盏落在木桌上时叩出一阵轻响,“四哥,还是莫要为难公主了。” 瑞王皱眉道:“我如何在为难她了?” 华棠鸦睫扇动了下,朝肃王露出一个和善的眼神,随后温和宁静地望向瑞王,抬手至发后,将珠纱一举摘下,嗓音柔和有礼:“瑞王殿下说得对,是我此举不妥。” 她的动作分明干脆利落,可瑞王却忽地神色一滞,眼珠一转不转。 女子的手已是洁白无瑕,面如玉琢,朱唇皓齿,眉目似画,青丝编成双辫披于肩侧,发上嫩红珠花与银饰点缀,似一尘不染的白雪,又似迢迢的天上月。 瑞王缓了缓神,笑道:“西邶公主果然如传闻般风华绝代。” 华棠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大方回:“殿下谬赞,大殷美人诸多,华棠自惭形秽。” “本王平生见过的美人不少,但华棠公主这般的,却是独一无二的。”瑞王喝了盏茶,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大殷的美人看多了,总觉寡淡,不及公主明媚。看来是西邶的风土养人。” 肃王静静喝茶,疲于接话。 “方才与容和过来时,在廊上遇见几位雪中赏花的姑娘,大殷的女子也各有千秋,就连容貌清冷的也独有韵味。” “哦?哪位小姐竟得公主赏识?” 容和眼神一亮,又蹙了下眉,“我有印象,但华棠说的那位我不认得,听溪午说是越小姐。” 肃王眸光动了下,“是裴少将军的夫人。” 瑞王顿时失了兴趣。 肃王看向他,提醒道:“四哥该让人进来了。” 瑞王给下人使了个眼色。 暖阁外边其实就只有一个小室,暖阁外的二人也就隔了一扇门和一张屏风的距离,虽然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他们的对话,但瑞王音量大,二人想猜不出里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都难。 这不,江续昼朝裴郁逍扬了下眉,后者懒得回他,却明白他是指西邶公主出现了。 进入暖阁后,二人规规矩矩,一切从礼,直视前方,根据座位顺序依次拜见。 最后回应的是一道清越如玉的嗓音。 江续昼微顿,抬首的动作忽地变得极为缓慢,原本欢快的神情沉淀下来,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右手的座位上。 华棠肤色虽白,可比之中原更多女子,却不算尤其白皙的那种,而是由于双颊浮着自然的薄粉,显得娇媚生姿,赛若春光。 这张脸生得极好,就连鼻端的一滴痣也长得恰到好处,独特得让人难忘。 也不能忘。 周围一切仿佛失声,令他只能留心到眼前之人。 华棠亦是一怔,随即自如地望回去,毫不避让,好看的眉眼间写尽疏离与陌生。 江续昼眸光倏地一沉。 华棠那双眼底只有不解和细微的不适,忍不住出声:“你们大殷的男子都是这般轻浮吗?” 言语间袒露不适,又似隐隐讽刺方才不当举止的瑞王。 肃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瑞王。 瑞王听不出来,反而指责江续昼:“少卿这是做甚,莫让公主看了笑话。” 江续昼这才回过神来,隐去眸底的涟漪,收回拱手姿态,恢复往常三分恭敬、七分不着调的模样:“殿下不是不知,臣厌丑,这不是瞧见美人,一时看迷了眼。本以为容和已是绝色无匹,如今又多了位美人,今日这趟真是来对了。” 他话里行间把容和也哄了,容和脸色缓了些。 瑞王忽地不觉怪异了,“英雄所见略同。” 肃王摇了下头,“你还是得学着点小裴大人,有家室的就是不同。” 方才裴郁逍只稍稍抬了下眼睑,方向都只是轻微挪动,估计连华棠公主的轮廓也不过是看了个大概。 但他的举止得宜,令人寻不到一丝错。 “听闻江夫人正愁着要替少卿寻位合适的姑娘,这事也让母后惦记上了,想来少卿好事将近。”瑞王道。 “殿下就别取笑臣了,若非两心相许,臣不愿勉强。”江续昼微微垂眸道。 “这可不容易。”瑞王不以为意,“谁不都是成亲后才能两心相许?若婚前许定终身,不就成私相授受了?” 肃王笑道:“少卿不过是找个知心人,说不准他心仪的类型就在众多姑娘中,四哥怕不是冤枉他了。” 瑞王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五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整天都在拆他台子。还 有这个江续昼,三天两头往乐坊跑的浪荡子,心都收不回来。 瑞王如今一想他刚才看华棠眼睛都直了,后知后觉一阵不爽。 他面上克制情绪,道:“江少卿心悦的类型倒是真难猜。缘玉学院诸多女子都是临朔的大家闺秀,你说出个模子来,本王也好替你把把关。” 江续昼当真仔细思考了起来,“臣倒没有什么心仪的类型,若非要说一个……要远看如山上雪,近观似人间花,虽不善言辞,性情却是温柔解语。” 言至后半段,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华棠。 华棠如其他几位一样,认真听着,眸光不动,又似有几分走神,然而细看之下,她脸色无一丝牵动,情绪完全不显。 如果不是她隐藏的太好,那就是当真将他视作陌生人的存在,以至于泛不起一丝波澜。 江续昼垂下眸:“臣的要求貌似太高了,让殿下见笑了。” 肃王牵了下唇:“少卿说得倒是矛盾了。” 温柔解语的人怎会不善言辞呢? 江续昼仿佛想起了什么,回言时语气多了一丝温和:“正是不善言辞,认真慰人愁肠的模样才格外令人着迷。” 肃王淡笑了一下。 “不过少卿太天真了,你的婚事可不一定由得了你做主。”瑞王泼了把冷水。 江续昼也不在意,“臣想得开,且走一步看一步,能过得一日清闲就先清闲一日。” 容和发自内心地笑了:“表兄说的好。” 江续昼鬼点子多,人又健谈,幼时容和就爱粘着他玩,虽然二人像无恶不作的捣蛋王,但她连带着对裴郁逍的印象也很好。 她顿了下,又道:“但表兄清闲时也不见得想起来与容和玩。” 江续昼认错快且熟练:“错了错了,今日就陪你如何?” 容和并非不知大理寺公事繁忙,只好道:“今日不大方便,我得陪着华棠,你就如往常般只惦记着与小裴大人玩罢。” 江续昼面色一僵,回看裴郁逍。 他与裴郁逍亲近到在他人眼中都如此明显了吗? 裴郁逍以同样的眼神回他,淡定道:“我今日也不便。” 容和乐道:“看来小裴大人是要陪少夫人。” 他们两人自小就混,但在待人方面却秉持礼节,江续昼是看似对谁都在意,与谁都能交好。而裴郁逍却总是一副天塌了都无所谓的态度,难得见他对谁上心,且越小姐态度平淡,光看二人的模样,完全让人想象不到他们相处时的场面。 容和不免打趣了一下。 裴郁逍没有否认。 瑞王这才道:“行了,就不留你二人在这陪我们聊了,稍后雅集上再谈。” 二人应是,随即退下。 出了暖阁,裴郁逍不动声色地拉远了点距离,“怎么见着公主还愁眉苦脸的?” 江续昼连二人中间隔开的位置都未察觉,眼神微滞,“若我说我见过的姑娘就是她,你信吗?” 裴郁逍揶揄的神情一顿,难怪他方才在里头这般古怪。 “我信。”他默了下,“只是公主许是忘了。” 连裴郁逍都看出来,江续昼苦笑了一下。 …… 雪色将天染得白茫茫的,风时而啸吼,时而消停。裴郁逍话说不便,却也没有刻意去寻越雨。 此时,越雨和虞酌正更衣出来,侧方梅林传来细微动静。 二人正在交谈着,并未仔细注意那轻微的声响,虞酌尚且在说着方才一个公子的酱油诗,却见越雨朝她做了个禁言的动作。 虞酌不明所以,立即噤了声。 然而梅林那块的动静又小了点,随后是一阵急促的步伐,踩过石板时的声响很小,听起来是姑娘家的步伐,而后面还有一阵更快的脚步。 “你再这样……!” 虞酌眉心微跳,从这道嗓音中品出一丝惊恐,却见身边人动了下,几乎是小跑向小径,虞酌虽有不解,仍是紧跟其后。 此时,背抵着梅树的少女横眉怒视,颈侧,两只长臂将她的退路困住,“小娘子跑什么?” 少女似是气急,呼吸不畅,胸脯微微起伏,闻言,余光瞄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她趁那男子陶醉于深情放电时,弯腰从他臂下逃脱。只是腰身还未直起,就与越雨双目相对。 两人皆有一瞬凝滞,但越雨很快恢复自然,“表妹,听闻你也来了,我正愁你在哪呢?” 孟枝晴看她的目光微闪,转为一种类似于温暖的眼神。 “穆公子这是做什么?”虞酌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睨了穆昶一眼。 孟枝晴自觉地走到了越雨身侧,穆昶看了一眼,整理了下宽袖,“我只是在问这位小娘子回雅集的路。” 虞酌刚想说话,却听越雨清冷的嗓音在空荡的梅林中响起:“问路方式还挺独特,不止要拦住人,眼睛也进了沙子,怎么眨都眨不掉。” 这是在说他刚才试图眉目传情的举止呢,虞酌一听即明,不忍笑出声。 穆昶一张脸憋得通红,“我这不是在雅集上喝多了,走不稳路,扶一下树。” 越雨诚恳发问:“需要给您递根拐吗?” 说着,她眼神一瞟,地面恰好有根不长不短的棍杈,想来是用来挑梅花便于采摘的。 虞酌添油加醋:“实在不行,您单脚跳也好啊。” 穆昶愤愤不平地看向虞酌:“虞酌你别太过分,你不过是一介商女,有何能耐出现在赏雪宴?” “哎呀穆公子是不是小时候被我用弹弓弹到脑子,又长出来个新的。怎的如此知变通,这都开始换个人针对了。但是原先那个脑子没告诉你,今日是两个书院的宴席吗,我自然是在的,否则当初的钱不是白花了?况且,穆公子在我们虞家曲安饭馆的钱还没结清,确定要与我横眉竖眼的吗?” 虞酌此人通身的铜臭味,是他最厌恶的类型。 也是因此,虞酌才敢这般张扬怼他。 此事他自知理亏,只好道:“我改日就让小厮送去。” “那说回方才,你动了我朋友,此事如何说?”虞酌总是在理论争辩时头绪格外清晰。 孟枝晴有点意外地看着为她出头的虞酌。 “都说了是本公子喝醉头晕。”穆昶说不过她们,狠狠地瞪了孟枝晴一眼。 孟枝晴的手不禁拉了拉越雨的袖子,越雨注意到她的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身上那股冷静沉稳的力量似乎传染给孟枝晴。 “回去多念两首酱油诗就不晕了。” 越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有杀伤力的话。 “你们这几个女子懂什么?” 穆昶气出怒音。 与他的态度不同,眼前少女只是用一双纯粹到一尘不染的眼睛定定望来,口吻凉得如晨起时窗外下的一场大雪,不带温度:“穆公子貌似没带小厮随行,不如开个牧场吧,和穆公子的名字也搭。” 穆昶和牧场,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处。虞酌脸上只有一想到要听到什么就想笑的冲动。 虽说听得出这个同音的意思,但有人不知这句话合起来的用意。 孟枝晴疑惑抬眸:“为何这么说?” 有人搭腔,接话便容易多了。 穆昶心中也存着几分困窘,却见那少女忽地笑了下,分明没有几丝情绪,却令人如闻春风将至,只是话音亦如倒春寒。 “可以多养几只有灵性的狗,这样穆公子出门有小狗导盲,就不必多此一举问路了。” 虞酌不尽然赞同:“狗通人性,未必乐意与他结伴。” 孟枝晴挺直了胸膛,扬声问:“穆公子不是问恭房在哪吗?再不去可就耽搁了。” 字里行间没有直接辱骂,却比辱骂更令人痛恨。 穆昶后知后觉小腹一紧,脸登时更红了,不忘剜她们一眼,直直快步绕开她们。 三人往宴席走去,不远的后方,小径深处,江续昼撑着梅枝,赞许道:“弟妹这张嘴好生了得,重要的是如何做到平淡地说出这么……狠心的话?若不是你拦着我,恐怕今日还听不到这番有趣的话。” 江续昼原本想说嘴毒而已,但看了看裴郁逍的脸色,默默改口。 裴郁逍不见意外,唇角欲翘非翘:“她向来如此。” 江续昼挑了下眉梢,听懂了,看来没少经历。他一脸好奇地问:“那你与她吵架的话,谁赢?” 裴郁逍看他的目光多了一层怪异:“我与她从不吵架。” 江续昼也用同样怪异的眼神看他:“你确定?若是没吵过,那弟妹怎么说得出想骂你的话?” 那夜越雨说的话仿佛重现脑海,裴郁逍神色一僵。仔细思索片刻,二人只有观点不合的对话,而且越雨的神情要比刚才还要生动些,但也没有到吵架的地步。只是当她针对他明嘲暗讽时,他心底浮现的似乎从未有过被冒犯的恼怒,也没 有被羞辱的不适,隐隐有的只有对她下一次启唇道出新句时的期待。 这种情绪隐晦得深埋角落,连他都未曾发觉。 若是越雨毫无预兆地哑声,回到平日的淡然,对他无话可说之际,他反而无端生出一丝意犹未尽。 裴郁逍抵着唇,干咳了一声,眼神尴尬。 见他被自己的话呛着,江续昼心中一乐,复又想起什么,犹豫开口:“穆昶是昌文侯庶长子,你可能不知,此人至今未曾娶妻是因他有一怪癖,喜好有夫之妇,平日举止轻浮,私下待人更为狎昵。” 裴郁逍脸色蓦地一冷。 第52章 赏雪宴虽是书院举办, 可因两位王爷的加入,吸引了更多往年的学子前来,瞬时变成一个规模较为庞大的宴席。 孟枝晴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她的新婚夫君是去年的科举进士, 在京时于清翰书院借读过一阵时日, 与夫子交好。来的姑娘也多,两三处暖阁供客小憩,孟枝晴一直待在较小的那间,所以与越雨她们根本没有见到。 孟枝晴边走边问:“表姐怎知我在这儿?” 越雨脚步没有停顿,回道:“刚刚看见你才知道的。” 越雨并未关心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因为越雨婚后,孟枝晴很快便和贺含馨回家了。 孟枝晴也不见怪, 主动道:“舒郎受邀前来,我便陪同, 能见到表姐, 我很高兴。” 越雨脚步忽地一顿,她这语气中全无当初的伶俐,反倒多了些许内敛和平静, 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释然。 她恍惚想起来,孟枝晴是在上个月, 也就是十二月成的婚,当时越雨寻思与她交集不多, 上次又闹得不算愉快,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有去喜宴。如今夫君入京就职, 她自然也是随着在临朔安家。 听她的话意,应过得也不算差。 越雨没有问出口,虞酌却是替她问了:“你那舒郎如何?” 孟枝晴脸颊倏地泛起粉晕, “他,他很好。” 竟是结巴上了。 这还是那个话痨小表妹吗? 虞酌撇撇嘴:“我是问他待你如何?” 孟枝晴这才舒了口气,“他待我也不错,恪守礼仪,温柔宽待。” 虞酌点点头:“如此自然是好。” 孟枝晴真诚道:“刚才的事,谢过虞小姐仗义执言。” 虞酌秀眉一扬,声音有力地回:“你我同为女子,互相帮助是职责所在。” “哦对了,舒郎还在等着我,表姐尚未见过,不如我向你介绍一下吧?”孟枝晴才想起来这事,脸上浮现一丝焦灼,一双清瞳望向越雨,暗含着期待。 索性也是无聊,越雨便应了声,何况她其实也有点好奇,先前孟枝晴还那般嫌弃年龄差,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让她转变心思。 见她点首,孟枝晴便欢欢喜喜地拉上她的手腕迈着小碎步穿过连廊。 蜿蜒的连廊过了一个折角,刚迈进廊下的二人一怔。 江续昼不解地看着那三个几乎称得上奔跑的身影,“这么风风火火的,是赶着去救火啊?” 前面两道身影飞快走着,虞酌落在后面不由喊道:“哎呀不就是见个男人,至于这么着急吗?” 其实真不是越雨急,她是被拖着跑的,跑得她气都喘不匀了。 心底默念热恋中的女人真是可怕,难怪说见心动的人都是跑着去的,这孟枝晴还真是坦率。 她的猜想没有错,但孟枝晴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舒衔瑾一人。 孟枝晴回眸看了眼越雨,虽然越雨力有不逮,但仍是乖乖被她牵着,这样的距离感让她觉得和越雨之间的隔阂消去了不少。 “表姐你的体力也太差了,才走了两步就喘,若是……怎么跟得上?” 说着,她中间的字音变弱,越雨耳边都是刮过的风声,没听清那个字眼,再看过去时,眼底迷茫:“你说什么跟不上?” 孟枝晴眼眸闪了闪,脸又唰的一下红了:“就那什么……哎……没什么。” “?”越雨听不懂,只觉得穿过整个连廊,她神经都要麻木了。 本来天就冻,腿活动下来,不僵反麻。 幸好她那舒郎也没有隔得很远。 连廊尽头,一位身着浅青色长袍的男子负手立于亭内,寒风吹过广袍,那雪亭中的颀长身姿愈发清癯挺拔,气质内敛。他似有察觉,回首时正好与孟枝晴的目光对上。 孟枝晴朝他招了下手,随后松开了越雨。 这连廊说长不长,但她们的速度都堪比百米冲刺。越雨双手按在膝上,大口喘息,虞酌也不比她好受,扶着越雨的肩道:“你表妹还真是年轻人啊,体力好。” 越雨无语:“你不是和她同年吗?” 虞酌摆手:“我不中了。” 越雨:“我也不中。” 舒衔瑾见状,忙撑开伞向孟枝晴走来。 孟枝晴刚下台阶,那伞柄便到了她面前,伞面偏向她,让她连一丝雪都没沾上。 虞酌缓和些许,叉腰感慨:“我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对。” 越雨抬头看她:“什么话?” “年纪大的会疼人,年纪小的会气人。” 话落,越雨一脸黑线。而檀木柱后,有人闷笑出声:“这年纪小,指的该不会是你吧?” 裴郁逍和越雨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江续昼看热闹不嫌事大,又仔细望了望,确认道:“没错了,那位年纪看着是大了点。” 裴郁逍忽然有点后悔为何会跟着她们来到这里,偷听墙角的事早十年他就不干了。 想到此,他立马想走,又被江续昼拽着袖子拉回来,“你不想听听弟妹的见解?” 裴郁逍顿了下。 越雨的声音很小,隐隐还有点发虚:“也许会有特例。” 裴郁逍眸光微动。 越雨当初拿这句话安慰孟枝晴,无非是敷衍她,当时也考虑过万一这个年上其实不够温和成熟呢?又或者太过成熟,那对孟枝晴这般欢脱的性子而言也是难于相处的。 以上是她想的特例,只不过如今二人的例子证明了正解,也就没必要再搬出来讲。 孟枝晴替他拭去发尾沾的一滴融雪,动作熟稔,姿态亲昵,“让你久等了。” 舒衔瑾温和一笑,“不久,方才遇见一位熟人,多聊了一会。” 一人温文尔雅,一人天真烂漫,看似差距颇大,可站在一起时却又格外和谐。 孟枝晴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身后的男子目光微愣,脸上略带无奈地跟上。 “这位是我表姐,越雨。”孟枝晴介绍道,“但你随我称表姐的话好像也不妥,倒像是把表姐叫老了。” 舒衔瑾并未因她直接的话感到羞窘,而是温润有礼朝着越雨道:“见过越小姐,常听枝晴提起你。” 越雨眨了眨睫:“说我什么?” 孟枝晴脸色有点发红,急急想捂住他的唇,却被男子先一步抓住了手心,紧接着安抚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随后,越雨便见她那张扬舞爪的表妹如同一只被捋顺毛发的猫,乖巧顺眼不少。 舒衔瑾微微一笑:“看似神秘寡言,冷淡疏离,实则细腻通透,宽容大度。如今一见便知她所言不虚。” 越雨微微一愣。 孟枝晴也愣了,她原话断然没有舒衔瑾说得这么漂亮好听。 越雨的脸有点微微发热,从未收过这样的评价,一时也不知回什么才得体,讷讷道:“谢谢。” 裴郁逍“啧”了一声,仿着他的口吻道:“一见便知,这人惯会说漂亮话哄人,她明明记仇得很。” 江续昼问:“那她怎么不记别人的仇,偏偏记你的?” 江续昼看向好友的眼神充满怜惜,但裴郁逍恍若未察,须臾,忽地露出一丝不自在,随后催促道:“听也听够了,赶快回席上。” 转身之际,江续昼没错过他眼底的一丝愉悦,刚才的不自在转成了神清气爽。 不是? 哥们你是不是想错了。 江续昼的话是在暗指因为他欠,但他一脸暗爽是什么意思? 江续昼觉得他肯定误解了,刚想损上一损,不知想到什么,他决定噤声。 孟枝晴被当众戳穿对越雨的真实看法,虽有点尴尬,但还是认下来,“以前没有机会多接触,还做蠢事惹了表姐伤心,表姐不会介意了吧?” 越雨浅浅道:“你没有惹我伤心。” 即使一句话说得没有情绪,但孟枝晴还是心下一安。 虞酌努嘴道:“那我呢?孟枝晴你眼中就只有你表姐是吧。” “早就听闻虞家乃商行行首,虞大小姐亦不同寻常女子。”舒衔瑾道,“虞小姐蕙心纨质,在经商方面颇有天赋与本领,令人叹服。” 这番话听得虞酌格外舒心。要知道平常人尤其是士族看他们,只会局限于那些死板的书籍典故,不会另眼相瞧,可舒衔瑾的见解却颇有不同。虞酌看他的眼光登时发亮了,果然成熟的人见识广,待人彬彬有礼,也不会看小其他人。 “枝晴在临朔朋友不多,起初她随我居于京中,我还担心她过不惯,如今有二位,倒也算有伴了。”他的声线始终柔和,情绪也保持稳定。 “你说得好像我缺谁不可一样。”孟枝晴娇嗔道。 “我并无此意。”舒衔瑾好笑道,“我是觉得若是得见她们,你会欢喜些。” 越雨隐隐领悟了他能把孟枝晴治得服服帖帖的魅力,倒也不是这么说,他们更像双向的,孟枝晴被他照顾得不错。 回席的路上,越雨和虞酌跟在二人身后,虞酌盯着一双背影,感慨道:“我现在又觉得你表妹像是成长了,有种已婚的韵味。” 这也不是虞酌的错觉,孟枝晴与舒衔瑾一道时,总是安分温和,步子也迈得小,嗓音也柔了不少,尤其是在廊下抚过他乌发时的举止,细想之下,在他们相处时,孟枝晴身上总有一种浅淡的人妻感。 “人妻感?”越雨淡定问。 人妻二字很好理解,虞酌立即回过神来:“对,就是这个感觉。” 话落,她又幽幽补上:“有点理解为什么穆昶盯上她了。” 越雨不解:“为什么?” “刚才说到他那首酱油诗时没说完,我想说的是一个秘辛。”虞酌凑到她耳边,“这也是我无意间知道的,他啊,喜欢人妻,听说与他父亲的续弦还有一腿儿。” 这个“腿”字的精髓在于翘舌,虞酌的读音把握得极好。 越雨不由赞叹,缓慢反应过来。虞酌和程新序都有门路,两人总是走在传闻最前线,也知道很多秘密,越雨不疑有他。 背德感有时候很带感很好磕,但有时候……至少在他盯上的是自己身边的人时,非常无趣。 无趣到越雨连点评都无法吐露。 “是不是恶心到你了?”虞酌略带歉意地说,“不过今晚得仔细瞧着,免得他又对你表妹上心。” 越雨点点头。 “不过没想到她婚后和夫君如胶似漆的,与你倒是不同。”虞酌打趣道。 寻常大家闺秀即使成亲,也是保持相敬如宾,鲜少表现得这般恩爱。越雨和裴郁逍的状态更像他们这种家境结亲所呈现的效果,只是看起来又过于疏离了点。 本以为越雨应当是随口回复亦或者干脆不回,谁知她竟思忖片刻,认真道:“表妹讨人喜,性子亲和,这位舒公子也宠溺,二人如此也很好。” 虞酌打量了她一眼,确定没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羡慕的痕迹,也没有与裴郁逍关系不亲近的不适,话中之意仿佛就只是在总结这个画面。 虞酌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迷茫。 她这么淡的性子也不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到宴席,孟枝晴便与舒衔瑾分开了,这会她同越雨二人坐在一块。 夏溪午也才进来不久,目光远远地落在其中一张陌生的面孔上,侍女在她身边,说道:“貌似是越小姐的表妹,她夫君是秦老的学生。” 秦老已经致仕,如今在清翰书院任主讲,夏溪午恍然大悟。 侍女看出夏溪午的心不在焉。 裴郁逍一直与江续昼形影不离,夏溪午便远远望着,就连昔日好友搭讪都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复。 这样一点也不像夏溪午。 可她却无法控制情绪。 这么多年过来,她一直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只是小心打探,连怯都不敢露,生怕被人察觉。 是早知不可能,还非要执迷不悟。 “小姐,我方才瞧昌文侯公子路过,似有若无地望着越小姐的方向,不如……” 夏溪午打断了她的话:“你又去听闻哪家府里的龌龊事了?” 侍女老实道:“是厨房的张二娘说的。” 夏溪午支着下巴,懒洋洋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轮回,这么极端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侍女提议:“听说越小姐是悬烛馆常客,每回都要入长月厢,小姐不如买几个小倌送她,少将军得知她的真面目定会心生厌弃。” 夏溪午听她像说书一样,越听越昏昏入睡,取重点评道:“这不是便宜她了?” 侍女没招了:“那不如把她绑了吓一吓?” 夏溪午认真思考了下,眸底泛着细碎的光。 侍女心底一喜,觉得有望,却听见夏溪午问:“你说绑谁?” 侍女奇怪道:“自然是越小姐。” 夏溪午摇了下头:“裴郁逍对我心意不明,若是他看不上我,那应当绑了他揍一顿才是,绑越小姐算什么?” 侍女没捋清自家小姐的思路,却见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十岁出头他就能单挑高一个头的公子替我出气,如今他长得比我爹还高,能耐自然也长了不少。绑他貌似也不切实际。” 夏溪午一副认命状,趴于桌前:“我还是一个人难受吧。” 侍女也替她急,小姐这性子也不知随谁,实在是太软了,一点也狠不下心。 既狠不下心来表明心意,也狠不下心当恶人。 第53章 宴席设在璃文苑庭中, 席间笙箫齐鸣,座中人推杯换盏,从天文地理谈到花前月下。 谈笑间, 不知是谁的诗词歌赋应景, 又引得众人喝彩。 相较之下, 女宾宴席的氛围便没那么多热闹,大多以周边事物作为引子畅聊,而非追求风雅,刻意比较,也有围绕两位公主而展开的话题,华棠始终温温柔柔地端坐着,而容和公主早已被哄得开怀。 隔壁刚传来一句折花, 微醺的容和便一时兴起要出去折梅,列坐于她身侧的贵女们急忙提裙跟上。 越雨身边, 虞酌提道:“晚上的璃文苑也别有一番风景, 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吧!” 外边天寒,但越雨拗不过她,便随着出去。孟枝晴喝了两杯酒, 有些头晕,便不同二人前往。 二人手挽着手, 略过公主一行人,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你知道吗?一般这种宴席, 明面上是友好交流,还顾及礼节分席而坐, 但最易萌生感情。”虞酌轻声道,“我俩就不说了,像那些个闺秀往日哪有这种机会见着别家公子?” 虞酌说得有理有据, 让人无法辩驳。 “今天我就瞧见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 虞酌声音又低了些。 越雨都要怀疑她头上是不是装了瓜雷达,闻到瓜味就响。 越雨笑道:“你是真心想跟我散步的吗?” 虞酌一点也不心虚,“这还能有假?还好程新序和李泊渚忙着和同窗玩,只有我和你雪中漫步,多有意趣啊。” “这好像不对吧?” “哎别管了。” …… 红梅艳丽芬芳,众人几乎是在后苑欣赏最为显眼的红梅,而忽略了另一片梅。 白梅林中,簇簇花开如白雪。 刺桐压低声音道:“主人,越小姐方才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华棠半掀鸦睫,“知道了。” 容和还在红梅林中折花,华棠趁着微醺离开,循着越雨离开的方向,还未见着她,却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条小径只有前面一个拐角,华棠没注意到地面的影子,便与拐角树后走出的男子迎面相撞。 “公主?” 华棠急忙后退,面前男子双手微抬,刻意避开她毫无预兆的接触,视线在触及她时微微一滞。话出口时,尾音微带缱绻,似有一分疑惑和微不可察的欣然。 “我记得你是江少卿?”华棠恢复从容。 “公主竟记得我。”江续昼看向她的目光幽深静谧,口吻像是在言当下,又像提及往事。 “少卿不去梅苑赏花,怎来了此地?” “公主,这里也有梅花。难不成公主不是为了白梅来的?” “我是出来解酒的。” 与他相对的那双美目波光流动,眼底清明,一丝醉意也无。江续昼的目光下滑,似有若无地落在她手中的红梅枝上,“看来公主酒醒得差不多了,可这红梅太艳,与公主甚是不搭。” 华棠是西邶最尊贵的公主,向来都是众星捧月,在他们眼中只有配不上公主的东西,却还未有人如此直言不讳地说,刺桐皱眉,上前一步,“放肆。” 华棠拦了下她,轻轻摇头。 “梅花娇艳又坚韧,却不与百花争媚,只与凛冬争高下。”华棠缓缓看向他,“少卿觉得不好吗?” 江续昼抬手,暗香轻浮,与周围的香极为相似,却又更浓一些。几枝白梅骤然现于面前,华棠目光一怔。 “白梅虽不及其他梅花夺目,但胜在素净脱俗,更衬公主。”男子干净清冽的嗓音似枝头融化的雪。 嶙峋的枝干上花瓣莹白,偏偏这园中烛光不足,让人难分是雪是花。华棠伸手抚过一瓣,指下触感是出乎意料的温润柔软,原是她正好将一滴残雪拭去。 再抬眸时,对上男子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他看向她的还是那般克制又清润的目光。 华棠心中隐隐浮起一丝熟悉,但无法准确将此人填补进脑海,以至于她当下陡然涌起一股不适和空虚。 华棠指尖一触即回,“少卿看错了,我可不如白梅高雅。” 语气客气,又带了一丝叹惋。 置于眼前的手却没有收回,华棠不明此举,却见他一只手伸来,不容分说地夺过她手中的红梅,又强行将他怀中那簇白梅塞了过来。 华棠眉心微蹙,回望他的目光隐含愠怒。 “公主恕罪,实在是公主手中的红梅更为吸引人,我才忍不住交换。” “你认为我有这么好说话吗?” “公主最初既然没摆架子,如今就更不必了。我知道,公主是极好说话的。” “……”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又轻浮的。 但她最开始就用中原最简单的自称,的确是她的疏忽。 华棠哑口无言,手中捏着花枝的力度紧了点,指尖几乎陷入手心。 江续昼又道:“听闻西邶有座神山,名曰漱乐,离我朝西北交界不远。我心向往,却未能踏足亲眼一见,不知公主可曾去过?” 华棠眸光闪了下,继而回言:“漱乐是西邶神山,我自然去过。” 江续昼不知在思忖什么,倏地粲然一笑,“多谢公主解答,就不打扰公主继续赏花了。” 华棠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背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何时解答了他? 刺桐不解:“公主为何要理睬他?” 华棠望着手中的白梅,“他很像一个人。” 刺桐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低眸回道:“他的身影是有几分像商大人。” 华棠声音极轻,又似裹着哀婉,“可终归不是他。” 江续昼突然出现,倒是扰乱了她原先的念头,她静思片刻,道:“先回去吧。” 江续昼并未走远,目光却一直落在手中的花上,脸上时而茫然,时而凝重,时而又轻松。 虞酌远远望见,朝越雨使了个眼神:“江少卿在那,说明你那小夫君也在,我去帮你拦着少卿,你也好借此机会与少将军相处。” 身旁紧贴的身躯忽地离开,越雨歪了下头,看见她那道明示要给自己制造机会的眼色,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他与江少卿都形影不离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了? 不对。 她与他看起来就这般关系差感情不好吗?连虞酌都对二人的关系上心了。 可她从未表现过对裴郁逍的特殊,虞酌也不像会丢下她的人,她的用意一时让越雨看不明白。 这边虞酌行至江续昼身后,拍了下他的肩。 江续昼恍然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她分明是快步走来,脚步声不小,他这样都能走神,虞酌奇怪出声:“少卿做了什么,这般鬼鬼祟祟的?” 江续昼手中最高一朵梅够到他的下颌,花瓣招展,如同在给他挠痒。他将梅枝移开了点距离,“没什么,我正在找裴郁逍呢,你有看见他吗?” 虞酌视线飘向了旁边的树枝,“没有。” “说来也怪,刚才我就离开了一会,人就不见了,这片梅林有那么大吗?”江续昼念叨。 虞酌小声说了句:“兴许也没有那么大。” “你说什么?” “我说这梅花树也不算高,连人都藏不住,顶多就是密了点,哪里算大。” “也是,这都能让你找着我,的确不大。” 虞酌眼神飘忽,又落到他手上鲜艳的梅花上,“少卿这般怜香惜玉的人也会折花?” 江续昼盯着她,含笑道:“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人?” 虞酌愣了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江续昼直起身来,“只要有耐心和欣赏的眼光,折下来的花也可以好好养护。” “不过我的初心很简单,我就觉得这枝好看,便想带回家独自欣赏。”他道。 虞酌有点不能理解,但还是试图传达理解的眼神,江续昼问:“你觉得我手上的如何?” “好看。”虞酌认真道。 之前每棵树上都结了花,看起来千篇一律,如今被他抱于怀中,如同在雪白的梅林当中盛放的一抹红,别具特色,引人瞩目,不禁让她也想折几枝收藏。 江续昼看出她的心思,徐缓道:“你若喜欢,那边的红梅还有开得极好的,我可以领你去摘。” 此时虞酌全然忘了自家的梅花长得更不差,喜上眉梢地跟在他身边去摘所谓的红梅。 虞酌回头看了眼,三两棵树遮住了来时的路径。 她前一刻还在想能够拖延江续昼的时间,后一刻却发觉原来这梅林还挺大的,方才她能望见江续昼,如今换个场景,却被乱花迷了眼,找不着越雨。 她心念奇怪,琢磨着可能越雨已经离开那处。 …… 虞酌快步离开,越雨也不知去向何处,只好在附近乱逛,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一侧,瞥见了两道于空地上倒映的影子。一高一矮,相对而立,距离被光晕拉得很近。 虞酌说,这种宴会上很容易萌生情谊。 越雨走得慢,步子也轻,能在他们没发现之前悄然离去。 只是下一刻,她抬脚的动作顿了一下,足腕一时没发出力,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其中一道身影的嗓音她今日还听过。 还真对应了那句,江续昼在那,裴郁逍也定然在。 越雨靠在树枝后,风声裹着一道柔婉的女声吹过耳廓。 是中途便离席的夏溪午。 这道嗓音不如白日那般泰然自若,光是听话音都能令人听出一丝颤意,“少将军这回会在临朔待多久?” 少年沉默了一会,漫不经心地回:“夏小姐若是关心夏将军何时回还好,可问我这个问题恐怕不太合适吧?” 夏溪午双眸紧紧凝在他脸上,“你我自幼相知,凭何不能关心?” 说起来合该二人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交集更多,也更为相知。 夏溪午话脱口而出,随后眼底便闪过懊悔,她连改口都忘了,居然直白地道出“关心”二字。 面前少年怔了一瞬,慵懒的口吻一改,竟沾上了几分敬意:“夏小姐兴许误解了,你我仅是相识。” 这句话便是连朋友都不算了,夏溪午内心涌过细微的酸涩,问道:“那年京营廨舍里,贾将军的公子言语侮辱,少将军不是为我说话吗?我以为自那之后,我起码是能与你说得上话的人。” 那年夏将军还是裴大将军的下属,贾将军作为京官,一向看不惯裴大将军,裴大将军回京述职,带着裴郁逍到过一两次京营,贾公子见着,指不定要说上两句。恰好夏溪午也随夏将军前去,便连同她也羞辱了。 他思忖良久,似乎才想起这么件事,“贾公子一贯言行无状,起初是想出言辱我,许是我连累了夏小姐,我在这向你赔罪了。” 夏溪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你偷爬女院墙角瞧的人是?” “哦——那是因为江续昼听说隔壁来了位弱得风吹就倒的小姑娘,我们只是想看看传言是否属实。”说着,裴郁逍不动声色地偏了下目光,掠过一簇极为繁茂的花枝。 “那我去鹭扬城时,你为何带我逛?” “其一是你我相识,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其二是夏将军交代。” “好一个交代。”夏溪午顿了顿,深呼一口气,原本只是想像寻常一样给他送去一句问候就好,她没料到他心里清明。 更没料到,那些令她心动的举止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于他而言是浮萍,连唯一一次主动都是一笔带过的交代、遵照的吩咐。 对上那双依旧澄澈清透的墨瞳,夏溪午忽觉呼吸都有点堵塞,风刮过眼尾,掀起一丝湿意。 树后,越雨终于挪动了步伐,提步的幅度很小,也轻,像是怕踩碎一地的雪,招惹不妥。她无意撞破这个场景,也不想目睹别人的不堪,迈出的几步距离于她而言走得格外艰难,才终于躲开能听清他们谈话的范围。 少年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悠远:“我本以为在鹭扬城时已说得很明白。” 夏溪午耳边的鬓发被风扬起,一丝不苟的装束如她常年温婉端庄的形象一样受损。 她想起了两年前。鹭扬城黄沙迷眼,夏溪午买下最后一件要带回京送母亲的礼物,回将军府的路上,少年一手提着她买的东西,一手牵着马,马背上也驮了不少箱盒。 到府门前时,他将东西交给下人,即刻就要回营帐。 夏溪午给他塞了个箱子,是趁他不注意时,在路边店铺顺道买的。 裴郁逍连开都没有开,言简意赅道:“无功不受禄,小姐留着送他人就好。” 夏溪午问:“你陪我逛了一日,怎么就不能收?” 他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出门前,夏小姐送过了西境吃不到的糕点,已经够了。” 说的是清晨一块吃的早点。 “可我买的是挂刀剑上的穗玉,也不知能送何人……”夏溪午声音有点小,盯着他腰间的佩刀,“你这刀漆黑如墨,添点色泽也好。” “好。”他轻声应道,从她僵在半空的手中接过匣子。 夏溪午眉眼微扬,唇角还未漾开笑意,却听得他道:“夏将军新打了一柄宝剑,我会替你转交。” 她若想送父亲,她自己不会送吗。 夏溪午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他疏离浅淡的话音,“夏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军中不如在书院时,诸如此类物品日后就不必再送了,我什么都不缺。” 能送出东西对夏溪午来说已耗尽莫大的勇气,更何况正在气头上,没有理会。 夏溪午自诩聪慧,在无聊天真的幼年里,裴郁逍和江续昼再荒唐,也只有她对二人另眼相看。二人都长着一副好面孔,深受喜爱,只是当胆大的姑娘示好时,江续昼往往会收下好意,而裴郁逍却总是皱着眉,不知所措。起初她只是将他视作父亲救命恩人的儿子,后来她比她们更早看出他的好,在她们与他无缘交谈之际,她已经能与他正常相处、对谈如流,她以为自己是独特的一个。 可惜她当初只以为他如父亲所说,暂时无心儿女之情,是块不开窍的木头,甚至想过他在感情方面较为迟钝。如今想来,他的意思清清楚楚。 在书院时得知他与江续昼会借鉴别人的书,她便托人主动送去,即使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他说军中不缺,她还以为是不需要这些花哨的饰品加持,结果是他委婉的拒绝。什么都不缺,自然也就不缺她的关心和好意。 他敏感得让人意料不到。 那时听不懂的话,夏溪午花了两年才参悟。 倏然之间,她感觉如同掉进矛盾的陷阱中,分不清究竟是听不懂,还是她不敢听懂。 雪还在缓慢地下着,夏溪午连执伞的力道都使不出,伞面摇摇欲坠。一只修长的手扶住伞檐,她恍然仰起脸,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湿润。 少年的眸光雪亮,如一面无风经过的湖面,平静又冰凉,“夏小姐,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目前我没有离开临朔的打算,所以待的时间会比较长,但其他的事恕我无法给你想要的回应,我也不想耽搁你的时间。” 如果说两年前算作含糊其辞,如今他便是敞亮指明。他被留任坐营官,即便是想走也不可能走那么快,夏溪午只是想引出话题,却不是真的关心这件众所周知的事。然而到了此刻,她蓦地意会到他并非被迫留下,也许是他甘愿留在临朔。 夏溪午也知道,就算二人没有说清,也没有越雨的参与,他们也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就让她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找寻他的背影,积攒的勇气也只是为了上前和他说上一句话。 只是过了须臾,她却觉得如隔春秋,才找回自己略微哽咽的声音:“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却非要留在京中,是因为越雨吗?” 分明只要再过一阵,他在边关就能有实权,而非如今在铁翎营被监官掌控的傀儡。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毫无波澜的的眸底也似有所动容,“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不可免俗,自然要考虑她。” 这还是今夜夏溪午见到他以来,见到的第一抹笑容。 伞檐的手已经离开,夏溪午双手握紧伞柄,再抬眸时,面容留有的是缓和下来的镇静温和,“可惜看来,少将军难免要同我一般。” 夏溪午自小长在临朔,接触的都是世家贵女,踏入贵胄门槛,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即为维持体面,他能给出的只有体面的回拒,她也要还以同样的。只是她如今心中堵闷,实在无法说出什么好话。 只见面前的少年果然笑意一沉。 再开口时,是他惯常散漫的口吻:“夏小姐通透澄明,总会遇到良人。相识一场,但愿夏小姐今后得偿所愿,不 会如我这般。” 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 夏溪午艰涩地弯了下唇,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你虽不俗,但我也不差,少将军英年早婚,伤了诸多姑娘的心,在情之一字,也合该吃点苦头才对。” 话罢,她的目光隐忍地从他的面容轮廓掠过,侧身避开。斗篷衣角拂过低枝梅蕊,却未带落一瓣。 少年依旧立在原地,似乎还没从那言辞回过神来。他没有留意夏溪午的神情,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厚枝掩映下的雪地,雪下得不深,上面还残留着两道较浅的鞋印。 片刻,他快步迈去。 越雨惦记着找虞酌,并未走远,转悠着又回到了最初二人分开的位置,晚夜静谧,一路除了风雪,只听见从苑中遥遥传来的欢声。 于是身后陡然响起的脚步声,猝不及防地引起她的注意。 步伐不是由远及近,反倒像是距离极近之下,被人转为刻意踩重的声响,越雨才能及时发觉。 越雨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然而对方似乎没打算放过她,反而越逼越近。正好路过两棵梅树之间的空地,被雪覆了大半的地面上,高大的身影盖过她的。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越小姐是心里有鬼吗?” 越雨收回迈出的脚步,转身。 少年一直踩着影子紧跟她,距离三两步被拉近,如今她毫无预兆地收回,两人险些撞上,他急忙止步。 越雨稍稍抬头,脸上一片从容,甚至微微含着笑意,“啊,好巧,一起散步吗?” 下一刻,少年一愣。 越雨也愣住了,立即闭嘴,刚才差点咬到舌头,她的本意是想问他是来散步的吗,结果记住了虞酌的话,顺口说成了一起。 裴郁逍稍稍俯首靠近她,仔细打量她的面色。 迎来的这束目光直白且毫不避讳,越雨险些顶不下来。 “看来果真心里有鬼,连这样的招呼都编得出来,也不怕咬着舌。” “少将军人模鬼样的,走夜路也没动静,我自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越小姐喜好还挺有趣的,喜欢夜里和鬼散步?” 他嗓音压低了点,如贴在她耳边说话,回荡在空寂的林里,显得诡秘莫测,烛火稀疏,他又逆着光,几乎半张脸都匿在阴影中。 雪绒落在越雨的脸上,紧接着一阵幽深凉意爬上脊背。 见她强装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裴郁逍挑了下眉梢,“那你方才听人讲鬼话听得可还尽兴?” 四周梅花掩映,她先前藏身的树身尤为粗壮,分出多叉,枝干缠绕,特别是她今日还是偏白的斗篷,按理说应当极易掩在其中。 可还是不知何时露出了马脚。越雨睫羽微动,“人鬼殊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正了下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梅树,“这片梅林也没有大到可以藏匿住你的地步。” 言下之意不就是他早就察觉她的出现了,越雨没想到他这么谨慎,偷听墙角被捉包的环节还能在她身上上演。 关键这个墙角还算得上当着正妻面和前任纠缠的感觉。 可能人家也不是前任。 她也只是个挂名的正妻。 但怎么想都很尴尬。 心里念着尴尬,面上也呈现了几分,“少将军真敏锐。” 面前的少女眉微微凝着,鼻尖被冻得有点发红,唇瓣亦是红的,似染了红梅,肤色莹润如瓷,不逊于白梅。她唇角抿着,像是想翘起,又翘不起来,近似强颜欢笑却又不是,总之有趣得很。 这些时日他过于忙,偶尔回复也就是吃顿家常便饭,与她几乎无言。倒还没像这般细细看过她。 雪忽然停了。 裴郁逍的目光还未挪开,越雨的眉心又蹙紧了点,瞥见他眸光闪了下,随即眼前覆下一层阴影,一抹冰凉的触感转瞬落在眉间。 不及雪凉,却比雪带来的感觉更深。 指腹微微抚过眉间的沟壑,极为轻和的动作,仿佛只是一片柔软的花瓣坠落于眉心,又像是一阵和缓的风将漾开的涟漪抚平。 眉心不自觉地松下来。 指腹离开的瞬间,他慢悠悠道:“扯平了。” 越雨听不懂,他也没有解释的打算,绕到她身侧,“走吧。” “去哪?” “不是说一起散步?” 越雨一时语塞,“你看不看得出来这叫客套?” 他掀了下眼睫看她,“看不出。” 他刻意慢下动作,配合她的步伐,二人难得并肩地走在路上。 穿过临近的一棵梅花树,裴郁逍正想说点什么,还未开口,臂弯忽地传来一股微乎其微的力道。 他下意识垂眸。 斗篷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穿过了他的手臂,身侧的距离也随之消弭。 圈住那只手臂的一瞬,旁边的步伐也顿住,越雨手上的触感明显,掌心握住的似乎比往常的臂肘要大一些。 她愕然地看去,似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 裴郁逍的目光从臂弯上移,落到她的面上,眉梢轻挑,“这就是越小姐客套的方式?” 闻言,她呆滞地抬起过头来,脸色微变,头一回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越雨一整日几乎都与虞酌到处逛,习惯了和她肩并肩手挽手走路。裴郁逍此时正好站在虞酌平时走的方位,在她的右手边,于是她看着看着风景,手便自然而然挽住了他的。 面临虞酌,那是交情深的体现,可面临裴郁逍,在这种场合做出此举倒像是为了宣誓主权。 想到这点,越雨心下一颤,她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越小姐不为自己辩解的话,我都要误会你是有意为之了。”裴郁逍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话刚落下,臂上的手微微一松。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从那沁凉的锦纹离开,腕骨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将她滑落的手心带回臂弯,甚至比她主动挽住他时要深,也要更紧一些。 袖袍掠过越雨的腕,那只手仍不急着抽开,衣料质感略冰,置于腕上的手却引来一阵炙热,越雨被迫留在他臂间的指尖一颤,“我说我不是有意的,你信吗?” 这话既是说现在,也是说方才偷听。 对此,裴郁逍不置可否,“挽就挽了,我又不是真心想听你解释,让你挽着也不会掉块肉。” 他这人的性子的确恶劣,一时一个样,变化莫测。 见她语塞,他似乎心情一畅,眼角的笑意未敛,“以前没发现越小姐这般上道,还有天赋。” 越雨不解地看着他。 腕上那只手悄然移开。 “要是我们途中碰见了谁,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寻常。”他继续道,“不过,越小姐若是开个班子,想来定比弦音班生意红火,入戏快,还会自主发挥,比我强得多。” “不及少将军,一人就能顶一个班子。”越雨懒得和他唱双簧,几乎称得上是拽着他往前走。 “那不成,别人上戏台总有个搭档,我没有的话岂不是格格不入?” “想与少将军搭档的人趋之若鹜。” 梅花树错落栽种,踏入雪中,越雨的步伐慢了点,身侧的少年过高,抬手挑开横于眼前的梅枝,枝头余雪落于肩上,轻悄无声,又似有声。 少年的嗓音如碎玉撞鸣,要比积雪坠落时清晰,也更深刻,“离了越小姐,谁来陪我演天生一对?” 在这棵寂静的梅树下,积雪骤然绽开。 几片雪屑钻入她的颈窝,无声无息地招来细碎凉意—— 作者有话说:回归![烟花] 第54章 他的嗓音略沉, 不如平常的清冽利落,除此之外,还有那道目光也与往日有异, 染上一丝她看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越雨回望时, 那双乌瞳动了 下, 又添了点玩世不恭,她抿了抿略干的唇,口吻如常:“白梅正值花期,少将军不赏花反而想着唱戏,未免辜负这番好风景。” 他眉峰微扬,继而放平眉尾,眼底夹着探究, “你怎知我没赏?越小姐不看眼前路,反倒偷偷打量我?” “一阵子未见……少将军的训练着实有效。”越雨似有若无的望了眼二人相挽的手, 比起她的, 那条手臂要硕壮修长,此时稍微绷紧,她的指腹下隐隐能触及流畅线条上隆起的肌肉。 越雨面不改色, 接着说:“愈发结实了。” 他只是淡然地瞥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你是在说脸皮厚。” 这回轮到越雨挑眉, 似诧异他反应这般快,竟能听出她话意, “人贵在自知,少将军这一品质难得。” 他一改常态, 没有照着呛回她,而是岔开话题:“红梅凌寒开,太过高洁, 与我品味不符。” 竟是回到了赏花的问题。 “不喜红梅,那白梅呢?” “都一般。” 他的目光的确极少停留于梅花上。 越雨评价:“少将军品味依旧刁钻。” “白梅太淡,别的梅花色泽我又不喜,反倒是桂花更为合眼。” 知道了,你就喜欢金灿灿、鲜亮发光的东西。 越雨自身也不可否认,自去年秋起,她也对院中桂花心生喜爱,“桂花是很好,长于枝头迎秋,疏落如雨,落地成星。” 裴郁逍撩起眼皮,“不是说不算雨吗?” 越雨滞了一息,假装自然地开口:“少将军,认知是可以被刷新的。” “银杏也好,越小姐的眼光好。”裴郁逍唇角噙着一抹笑,深邃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面上,“我的眼光亦不错。” 幸好他没揪着桂花不放,而是凸显他的桂花束眼光好到极致,可为何他不先说自己的,反而要先提银杏呢?不过是他先送的桂花,她才回银杏,按理说礼尚往来,他的话也没有错漏。 越雨沉吟了会,纠正道:“我说的是花。” 裴郁逍垂下睫,眼下投出一抹阴翳,眸光透亮,眉眼间一明一暗的对比显然。肩往她那处靠近了点,语气慢悠悠的,尾音动人:“你怎知我不是在说花?” 越雨呼吸一滞,迟钝地维持抬步的动作。 经他提醒,越雨不由想起那束她一时兴起折成的花是何样貌,“少将军起初不是不这样认为吗?” “折作花束确实也改不了它是银杏,只是那天天气很好,让人忍不住相信眼见为实。何况——若我不承认的话,可不就辜负了有人从捡拾落叶开始就付诸的心意?” 话绕回来,又念叨回了她难得一见的回礼。 越雨冷笑道:“少将军如此喜欢灿烂的颜色,可惜没有向日葵可送,否则我也不必折腾。” 少年神色微动,“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和少将军很搭。”越雨浅浅扯了下唇角,“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略感满意地评道:“那也不错。” 越雨是真没招了,开始胡乱套梗。 “天凉了,裴氏该破产了。” 身边的人倏地驻足,越雨转眸一看,风吹过他的发梢,侧脸的轮廓一时陷于月光下,愈发明晰,“我要是破产,你可就真要陪我走南闯北开班唱戏了,娘子。” 不儿,怎么这也能接? 越雨抬了下眉,“又没有外人,你这是做什么?” 裴郁逍的目光偏了下,越雨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梅树外的小径通道处,两道人影正缓慢接近。 越雨下意识将手抽走。 刚一动,面前便传来他疑惑的问句:“松什么?” 越雨动作蓦地一止。 他悠悠地看着那只滑下来的手,语气理所应当:“挽好。” 越雨在他的注视下,有几分不情不愿地勾了下手指,扶稳那只坚实的手臂。 裴郁逍面色这才有所松动,语意轻快:“带你去见真先生。” 越雨问:“为什么要加个真字?” “忘了?”他虽语带指责,可面上却不甚在意,反而幽沉地盯着她,“我的假先生不是你吗?” 向前走了两步,越雨恍然记起上回醉酒的胡话,她因教他礼貌而自称是他的先生。 怎么会有人这么记仇,去年的事都能一一拿出来数落。 越雨无言以对:“即便是假的,我也不敢占少将军的便宜。” 距离园外道路还有几步之余,越雨以为这个话题也该就此略过,可身侧之人却倾低了身子,热气洒在她耳廓,“这点小便宜算什么?越小姐未免太较真。” 越雨一噎,更无话可说了。 她只是逞了一时口舌之快,但哪里表现得较真了? 雪路的二人也穿过了外层的白梅树,前头一人的面目映入眼中,越雨脸上维持平和,未曾察觉她挽着他手的力度不由紧了点,至于身边的人,她更是懒得顾他的脸色,便也没有注意到少年唇边勾起的淡弧。 前面一人是穿了一袭青衫的老者,气质模样看起来就是位知识渊博的老师。 可他后面跟着的人—— 少年穿了一身宝蓝色狐绒披风,内搭天蓝色软绸锦袍,一半乌发用月白色发带束起,余下披着。他面容虽留有孩童的稚嫩,可眉目如墨,脊背挺直,安静时周身气质尽显沉稳。 说来也巧,越雨白日没找到的越燃,此刻居然出现了。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停下步子。 “许久未见,秦老。”走近后,裴郁逍主动松开了越雨,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越雨也福了一礼。 秦老眼尾笑纹漾开,“久违了,小裴大人。” “先生客套了,唤我名字即可。”裴郁逍温声道,“数年未见,我看先生精神矍铄,想来是如今的学生规矩有礼多了,让先生省心不少。” 秦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夫瞧你亦是规矩了许多,在外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裴郁逍回言:“倒也没有想象的辛苦,先生知晓我的性子,定不会为难自己。” 越雨忍住变化神色,她不是没从他人口中听说过,裴郁逍可不是什么读书的好料子,小时候只会和江续昼欺负同窗、计划逃课,是实打实的顽劣子弟。 如今他说起自己善于躲清闲的性子,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骄傲得眉梢都要翘到鬓角去。 越雨不信他这番话,想来秦老也不会完全相信。 秦老依旧保持着寒暄的姿态,丝毫没有遇见问题学生的头疼,“你说得倒是挺对,如今的学生好教多了。” 他慈祥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少年身上。 越燃跟在秦老身后显得温顺不少,但看见越雨和裴郁逍的一刻,脸上还是不禁露出一丝不自然,如今得了空隙,才无奈开口道:“姐,姐夫。” 称呼一出来,越雨也有一瞬不自然。 同样面色一滞的还有裴郁逍,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二人倒也不算初次见面,成亲当日也曾见过,只不过这还是越燃头一回如此称呼他。 裴郁逍的眉眼微弯,平和地笑了下,问道:“越燃如今是秦老的学生吗?” 越燃点了下头。 裴郁逍念书那会,秦老只是偶尔会去清翰书院授课,并不完全算作老师,不过他偶尔会参与学年考核,对裴郁逍这些学生都极为上心,也可谓是了如指掌。 秦老道:“越燃可比你当年勤快多了,就连射艺也在书院名列前茅,越小姐有位天资聪颖的弟弟。” 越雨略感吃惊地看向越燃,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慢吞吞道:“也没有先生说的这么厉害。” 裴郁逍稍稍俯身,认真地打量了一眼越燃。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此刻那双眼地染上一抹探究,纯粹到令人察觉不到一丝不舒服,可越燃还是不自觉地后缩了一下颈。 “不错,有资质。”他正了下身子,收回打量的目光,“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连上好的名弓摆在眼前,准头都不够好,反倒辱没名弓,至今射艺依旧勉强。” 他语气有点遗憾,似乎是为这般年纪时无知的自己感慨。 越燃笑得有点勉强:“姐夫是与我说笑吧?” 裴郁逍认真道:“我是说真的。” 越燃瞳孔睁大了点:“那传闻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假的?” 裴郁逍不急不缓地回:“虽说勉强了点,但够用即可,在外闯荡什么都得会点,所以也不完全是假的。” 越燃被绕了进去,醒悟过来时脸上的神情与越雨颇有几分相似,他甚至能从越雨脸上领会到感同身受的意思,少见地与她连成相同的思想。 不过越燃的确很好奇他的经历,不由自主地问出来:“那姐夫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成这些?” 他的问题一出,裴郁逍不知听到什么字眼,眉眼的笑意分明了些,刚要启唇,却听见旁边一道冷淡的嗓音响起:“军营精英速成班,了解一下。其实少将军本是文武不全的纨绔,只是为了面子,白日夜里都在勤学苦练,但重要的是还有武学天才托梦,教他融会贯通,从此崛起成天才。” 好一个逆袭剧本,尤其是她面无表情又毫不拖沓地说出来时,语气又平静正经,让人觉得相当充分可信。 裴郁逍原先想说的话便止在了喉间,忍俊不禁地出言:“还是你姐了解我。” 越雨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稍微缓了下,假装没看见他微妙的表情。瞧越燃被她糊弄得一愣,她舒了一口气。 蒲叔说过越燃总是在书院、武馆、家中三点一线,越明桉实在不懂与孩童如何交流,每每撞见也只能提及和考校功课,或许越燃也只能通过学习来麻痹自己。太过用功而忘了如何才能过得轻松点,有时也未免是件好事。他拥有衣食无忧的家庭,也有一技之长,偶尔也可以不用成长太快。 但是越雨总不能当着人老师的面说些让他不用太过刻苦的话,看起来像教坏小孩。 越燃的眼睛圆得像铜铃,似是在发问是真是假。 “你小小年纪好奇这么多做什么?”越雨蹙了下眉,“你也想要高人托梦?” 越燃也皱了下眉头,她的话语实在生硬,即便是当着秦老的面,越燃都险些忍不住想回到平时与她对话的模式。 裴郁逍在他之前出声:“如今春节将至,完成学堂的功课才是紧要的。” 秦老淡定道:“越燃是我见过极为用功的学生,你们不必过于担心功课问题。” 越燃这才松了下眉心,谦逊道:“都是先生教导有方。” 裴郁逍思忖片刻,朝越燃走近一步,俯低身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虽请不来高人,但我可以送你一些速成书籍。” “学无止境,不必急于一时,享受过程不比结果带来的感受差。”后面这句他稍微扬高了点声音,口吻中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深意。 越雨并未细究,紧接着收到一个他递来的眼神,没有什么复杂的含义,只是在这一刻,无端带来一种令人舒心的感觉。 二人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流正好被秦老捕捉到,他捋了下白须,“你们二人大喜之日,老夫没能前往,如今看你们感情和谐,相知相惜,倒是一桩美满姻缘。缘分一事有天意促成,但也重在人为,相遇不易,能结伴而行的更为可贵。” 老师就是老师,连感情一事都能说教一番。 越雨漫不经心地想着,却察觉裴郁逍身上慵懒的劲貌似收敛了点,如同回到了起初刚见到秦老打招呼时的恭敬,“秦老所言甚是,学生定铭记于心。” 几人相谈之际,中庭一片哗然。 秦老泰然自若道:“看来是雅集分出魁首了。” 说起来这才是今日宴席的正事,但越雨一直没有关注,参与的人里头,略略看了下,能记住的竟然只有牧场哥。而且他们居然能比到晚上,真是兴趣浓厚。 “走,我们也去瞧瞧。”秦老开口,裴郁逍侧身让他先行。 路上,裴郁逍和越雨走在后方,越雨小声询问:“你同越燃说了什么?” 他也刻意压低音量:“没什么,不过就是替你关心了下弟弟。” 越雨的声音更小了,细若蚊吟:“我又不是没关心他。” “嗯,我知道。” 他居然看得出来,还没有否认她的话。 越雨瞥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没有深意,仿佛是觉得好玩,补充道:“我只是没有弟弟妹妹,想过下姐夫瘾。” 越雨:“……” 他们去到庭中时,正在公布魁首。众人齐聚庭院内,甫一念完魁首名,空中便飘飘摇摇地洒下花条。 不少人侧身朝一个方向投去目光,魁首是一个有点面生的公子。此刻,他正站在他们的西南方向,距离两人三步之遥。 干花金叶富有规律,专程为魁首而来,可冬季的风恣意无比,才刚止息,又穿庭而过,打破规则。花叶在空中逆转方向,斜斜拂过,部分落在那位公子身上,部分继续在半空打旋,如流水倾泻,徐缓南行,最后吹向他们这处。 花叶漫天飞舞,涌动生痕,让风也有了轨迹。越雨望着迎来的鲜艳色彩,一时发愣。 庭院内烛火正盛,灯盏明亮,令眼中色泽也更为生动丰富,越雨只见花雨蹁跹到头顶便停了下来。 余光中的色泽更盛,越雨下意识侧目看去,那些花瓣金叶不少都落在裴郁逍身上。 他本就穿了一身白袍,斗篷裘领沾上金叶,干花缭绕,连乌发上也沾了几朵,一时间从简约清爽转为花哨绮靡。 起初,他还拨了下衣袖上的花,下一刻绽开的更多,不由分说地将他周身包裹,虽看似密集,却轻盈得如同花瓣落下吻痕,叶脉寻及归宿。 他低垂着头,唇角似勾非勾,满载无奈。 像他身上独有的特质一样,桂花树下,丹桂偏不入她掌心,而降临他手中的却多到溢出;等了一夜的日出云海,他仅路过便能精准赶上好时候;即便是投烛,也能轻而易举拿到上等签。今夜也是,两人离得这么近,却唯有他一人恰巧看个热闹也能被祝贺的好运撞个满怀。 那位夺得魁首的公子目光掠过来,裴郁逍扬声贺道:“恭喜宋二公子夺得魁首,看来我是沾了宋二公子的光。” 宋沄舟拱手道:“少将军文采斐然,何来沾光一说?” 裴郁逍散漫笑了下:“你这话才是折煞我。” 周边的人也在恭贺,宋沄舟一一回应。 附近都是热闹的谈话声,越燃也随秦老去了别处。 越雨瞥了裴郁逍一眼,“看来我沾的是少将军的光。” 她的身上也有几片大小接近的花叶,不过很少,她三两下便拂开了。 裴郁逍抖了下外袍,几瓣干花颤颤坠落,还有的坠落时飘向了越雨裙摆,“越小姐是在说风凉话吗?” 难道她表现得很像看笑话的模样吗? 越雨回得很快:“不是。” 他歪了下头,挑眉一笑:“那为何看见我受困也不帮忙?” 越雨环视一圈,还未有人如他这般挨花雨淋了个遍,她缓慢张口:“少将军是被眷顾的人,怎么算是受困呢?” 裴郁逍静静凝望她:“如此说来还成了我运气好?” 越雨淡淡道:“也可以这么想。” “沾光可是要沾到底啊,越小姐。”裴郁逍的话音从容淡定,难辨意味。 越雨还没领会过来是什么意思,却见眼前一晃,又见花叶跃然。他不知何时攒了一掌心的干花碎叶,依次从她头上飘落。 其中一朵完好的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素玉簪旁。细看之下,并非嫣红的干花,而是素丽的白梅。 越雨看不见,她只知自己才刚清理完那 几片,又被他故意使坏,现在身上估计与他几乎无异,发梢、衣领、裙衫都沾上了。 越雨抬手,就要将头上的异物去掉。然而少年却先一步察觉她的想法,横来的手腕挡住了她指尖的去向。 他的手指灵活地游走过她的发髻,似乎将发上的花藏得深了点。 越雨凝噎。 裴郁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眼前的少女睁着一双水眸定定地看着他,可他的神情却比她更为无辜。 “既是好运,自然要分享。”裴郁逍脸上挂着一丝悦意,眼底明晃晃,似盛了烛火,“这下越小姐也被眷顾了,不必当做受困,也不用急着拂去。” 他的嗓音依旧清冽,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蛮横。 越雨很想说这是歪理,可“歪理”又正好由她先提及,她一时气馁,无力地垂下手。 她又被反将一军。 她不甘心。 “你头上长叶子了。”越雨抬眼,淡然道。 “长花倒还好,可叶子确实不太美观。”少年懒洋洋地说着。 越雨心里想着,他果然还是在乎颜面的。 她还在思考怎么回才能显得比较欠,却见那张俊容骤然放大。 他俯下腰身,昳丽的面容抵近,在越雨面前覆下一层阴影,距离近得连他眼上的长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视野完全被占据,这副姿态要比方才那句话更加蛮横。 他身上的气息被花香淹没,越雨心静了一瞬,下意识屏息。 温热的呼吸抚过越雨的眉睫,敏感的睫羽不禁轻颤。 “越小姐能不能高抬贵手帮帮我?”他的嗓音微沉,语气染上一丝示弱之意,雪白的绒毛裹着衣领,衬得他颈项和耳廓的肤色透着淡红。 在雪地站了许久,饶是他体质好也难免被冻成这般。 空气薄弱到似被冰雪凝固,只剩方寸之地。越雨连吸气都轻到无声,艰难地吞咽掉想抨击他的犀利话语,甚至记不起来前一刻浮现脑海的语句。 似是受到那双好看的眉眼蛊惑般,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然而手滑了一下,没触及金叶,反倒抚过少年的乌发。有几捋碎发随风扬起,划过她的手背,手心也被柔和的发丝所安抚。两边都同时传来一阵微痒,像被风挠了一下。 越雨很快拨开那片金叶,叶脉上还有淡淡的浮粉,丢掉叶片后,她摩挲了下指腹,试图将浮粉驱散。 一阵微风吹过脸上余温,也顿时吹散她原本积下的阴郁,连互讽时残留的微弱余火也不见踪迹。整个人平静如水,连伪装都省了,“这种小事哪用得着说高抬贵手?” “这不是怕你不肯相助吗?” 越雨心中的怨怒隐隐又升起。 他又接上一句:“但越小姐还是挺乐于助人的,这一品质亦是难得,与你相衬。” 越雨:真谢谢你。 二人顺理成章的和谐画面落在不远处穆昶的眼里,说是望着二人相处的场景,倒不如说是他只定定望着一人。 月光下,少女微仰着头,瓷白的脸上如同抹了胭脂。不晓得二人说了什么,她动作一止,忙不迭垂睫,少年也偏了下目光,倏然错开视线,又拉开距离。 配上这一幕,不会让人觉得她脸上的红润是被冻出的效果,而更像是朝霞浸入静谧的水中,清冷中又添了一抹羞怯。 柔和又美好。 穆昶微微失神。 左肩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如何?是不是很心动?” 穆昶恍然回过神来,错愕地抿唇不语。 左边的人还带着笑音开口:“看着我都想成婚了。” 原来是指对这个场面心动,他还以为是说那个姑娘。 右肩又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放弃吧娃。” 这是一道女声,声音来源略低,他蓦侧了下头。 如他所料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再心动也不行。”虞酌手上提着一盏灯,臂中又抱着一团梅枝,另一只手还在他肩上没抽回来,可她脸上丝毫不显尴尬,继续道,“你打得过裴少将军吗?” 右边传来男声:“你说得过越大小姐吗?” 穆昶又往右边看,江续昼也一手抱着梅枝,一手举着灯,烛灯正好在他脸侧,阴影罩住脸,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鬼魅。这鬼还丝毫不觉,发出桀桀怪笑。 比他更诡异的是虞酌的干笑。 一时间爽朗不像爽朗,憨又不像憨。 穆昶总算发现了,二人是整蛊他的,“你们瞎说什么呢?在这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这不是人多热闹,出来碰碰运气,寻看看有没有奇特的灵魂可收,我二人观你喜好异于常人,画风与我们符合,是上乘人选。”虞酌换了只手提灯,煞有其事地道。 江续昼看着他,“不对,你沉默的这段时间,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穆昶心虚,脸上动怒,又不敢拿二人如何,只好甩袖离开。 虞酌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摇摇头:“真没意思。” 江续昼深以为意,下巴指了指定在那边的裴郁逍和越雨,“还是那边更有意思。” 越雨已经神色如常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而她身侧的少年,身上依旧缀着细碎的花瓣落叶,他对一身的花香无动于衷,余光却落到越雨身上,像是在确定什么。 那朵白梅还稳稳地停留在她发间。 在越雨察觉到一抹视线,于是不明所以地抬眸看过去时,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虞酌/江续昼:爱情保镖已到位[好的] 第55章 是夜, 回到府上时已很晚,也许是冬季出门一趟太过劳累,越雨这一宿都睡得很好, 天才蒙蒙亮, 绿迢便来敲门。 越雨望着窗外还没完全大亮的天色, 神情发懵,外间的裴郁逍也被吵醒了。 “少将军恕罪,奴婢实在没辙了。”绿迢着急道,“实在是虞小姐,还有程公子和李公子都来了,如今正候在前堂。” 越雨披了件披风,推开门, 裴郁逍半靠着榻,问:“他们是有什么急事吗?” 绿迢回复道:“程公子说让小姐收拾衣物。” 如今才卯时, 那么早来找她, 可能还有什么要紧事,越雨快步出门,落下一句:“我去问问看。” 来到前堂时, 虞酌一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去,程新序已经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一看见越雨的衣角,便连忙道:“越雨来了。” 越雨纳闷:“你们这么早过来, 究竟有什么急事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虞酌脸上的神情就苦不堪言:“还不是程新序有病。” 李泊渚解释道:“这不是钦天监测得这几日降雪少,程新序昨日与人谈天说地时说到滟鸣山, 便拍案决定要过去小住几日。” “你们也没说那么早出发。”虞酌话音有点小。 今日出发是他们昨夜合计的,只可惜越雨和裴郁逍走得太早,没能通知到他们。加上此事也是虞酌不好,她去年还说要在下第一场雪时邀他们去山庄赏玩,但她完全将这件事丢之脑后,所以当下也不敢过分苛责程新序。他们刚敲开虞家的门,虞酌虽是抗议起早,口头上骂骂咧咧,但收拾东西的动作却格外麻溜。 程新序哈欠都没工夫打了,忙不迭辩解:“过阵子就春节了,还剩这么几日可以赏雪,那不得抓紧时日。” 越雨松了口气,本以为是什么正经事,结果是单纯的玩耍。不过好像他们几人聚在一起,唯一的正经事也就是玩了。 意识到这点,越雨有点无奈,困意缩减了不少,“那你们等我一下,我会尽快收拾。” 如果说要评称职的玩伴,越雨肯定当仁不让。她一向都是沉默地表示赞同,然后配合他们的节奏,做足准备,不会质疑,也不会扫兴。 回到旌霞院时,外间那张木榻已经没有了裴郁逍的身影,越雨疑惑地换了个方向,正好看见里屋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少年颀长的身姿要比那片屏风高点,他正不紧不慢地扣着玉佩腰挂,一身窃蓝色长袍被金镶玉腰带束起。 看起来是翻衣柜找完配饰出来,收拾成这副模样是要出门? 越雨还没问出口,裴郁逍便用目光指了下她身侧的桌面,“衣裳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越雨侧首垂眸,一看,果真有个包裹在那。 他眼神闪躲了一 下,“嗯……绿迢看过了,你也可以再检查一下缺什么,还要带点什么。” 越雨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绿迢既然都看过了,那就没什么问题。越雨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裴郁逍道:“你方才走得太快,绿迢同我说是虞小姐要邀你去滟鸣山庄。” 越雨“哦”了一声,看见里屋的架子上已经备好了热水,便往里走,“那我先洗漱一下。” 路过他时,他还未往外间走,越雨心道奇怪,却听见他忽地叫停自己。 “越雨。” “滟鸣山在城北郊外,比起小尖顶的路程不算近。” 越雨还真不知道离得这么远,但是路上坐马车倒也累不到她,越雨看了看他:“谢谢你告诉我。” 裴郁逍又道:“路上的雪还没清扫干净,你们一驾马车不太方便,人多些兴许会比较好。” “那我们坐两辆马车就好了。”越雨道,“人多反而聒噪。” 何况她和他们出门也不习惯带下人,人多了也不一定方便。 “我的意思是——” 他的耳垂倏地冒起不自然的红,面色也有点犹疑,语气闲散,又似夹着一点刻意,喉结滚了两下,才道:“滟鸣山雪景堪为一绝,若逢好时节,我也想去看看。” 哦,原来这个人指的是他。 越雨又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裴郁逍脸上的不自然更深了,眉宇也轻轻拧着。 你都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了,她能说不吗? 越雨说道:“那你和我们一起出发吧。” 裴郁逍勾了下唇,将另一个包裹从衣柜上取出来。 越雨的声音在他身后缓慢响起:“正好江续昼也去,你们俩也算有伴了。” 裴郁逍的背影倏地一顿,随后继续跨过门槛,贴心地替她将门带上。 屋内,越雨双眼还有点惺忪,似乎看走眼了,否则裴郁逍怎么会一脸不爽,仿佛写着看不惯江续昼凑热闹一样。 出发前,越雨和绿迢青遥道别,让她们留在院内不必相送,裴郁逍极具自知之明地提好东西,于是穿得一身华贵清隽的公子就这么拎着两个包袱,跟在越雨身后往外走。 府门外,一辆奢华的马车刚停下,江续昼探出头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越雨紧跟虞酌进了她那辆豪华大马车。 李泊渚撩了下车帘,温润笑道:“这里还有位置,裴公子看看是想上哪辆?” 后边传来江续昼的扬高的嗓音:“那辆马车虽大,坐四个人还是有点挤了,朋友一场,我就勉为其难载你一程吧。” 话说到这里,裴郁逍还有什么理由不去。 马车渐渐行稳,厢内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裴郁逍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身边人悠哉地拿着一本书翻阅,“别装睡呀,说说看,你何时又对游玩感兴趣了?” 裴郁逍眼都没掀开,懒懒回道:“你不也是,案子这么忙还想着出来玩?” “这不是前阵子摔到手,才能借此机会养伤。”江续昼不慎在意地道,“而且你我更不一样,我可是堂堂正正受邀而来,不像某人,定是死缠烂打换来的。” 说后半句话时语气格外欠揍。 裴郁逍撩了下眼皮,冷淡地斜了他一眼:“你怎知我不是受邀前来?” 他一副面不红心不跳的模样,江续昼哼笑一声,懒得揭穿他。 相比之下,虞酌那辆马车要安静许多,越雨睡眠不足,本打算上车便睡觉,虞酌的马车不止大,连垫子都是绵软舒适的,容易加深困意。但越雨想到一件忘记问的事,在临睡前还是先问出口:“江少卿怎么也会来?” “是我邀请的。”虞酌说。 昨夜程新序和李泊渚找到虞酌时,江续昼恰好在旁边,于是误打误撞加入了他们的游玩队伍中。 越雨恍然大悟。 “对了,九皇子如今应当还在山庄内。” 越雨问:“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小住好几日了,说是滟鸣山庄温泉效益好,要来体验一番。我寻思也不打紧,便给殿下安排了一番。” 越雨打了个哈欠,“他既然喜欢,就由着他去吧。” 虞酌含糊道:“殿下与你交好,有他一道也挺有趣。” 李泊渚道:“你们若是困了就先睡吧。” 与两个女孩不同,程新序松弛得脑袋都快要跌到他肩上了。 车厢外,雪铺成银白长卷,车厢内,一片暖融祥和。 途中,四人还起来吃了些糕点,随后又睡倒一片。 等到山庄时,裴郁逍和江续昼先行下车,撩开门帘,瞧见的就是略微搞笑的一幕—— 程新序枕着李泊渚的肩,一条腿还横过对面,支在越雨座位旁,李泊渚撑着窗阖眼,也不知究竟睡没睡着,而虞酌则是半躺着,后脑勺心安理得地睡在越雨腿上,越雨垂着首,脑袋微微下沉。 不知程新序做了什么梦,另一条腿也往前一伸,就要踢到越雨,裴郁逍还没来得及发声,越雨就挪了下位置,正好错开他的无妄攻击。 该说不说,这也是一种默契闪避。 越雨眼睫动了下,睁开眼时,正好与裴郁逍对上视线,“到了?” 他站的方位遮住了大半的日光,言简意赅道:“到了。” 越雨轻轻摇了摇虞酌的肩,虞酌揉了下眼,迷迷糊糊说着:“天亮了?” “虞小姐再不起,夜幕都要降临了。”男子轻笑的嗓音引得虞酌一个激灵,立马坐起身来。 李泊渚也醒了,毫不客气地将程新序脑袋推开,程新序收回腿,还没完全睁开眼,收脚时又不经意碰着谁的裙摆,紧接着,车厢内响起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程新序你踢我干嘛?” “啊?”程新序努力睁大眼睛,确认这是虞酌的声音,以为她犯起床气了,好声好气讲话:“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踢你?” “我就是故意离你远点,你这无影腿都能扫到我。” 程新序正对的是越雨,斜侧面才是虞酌。 他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但看见虞酌提起裙角,橘色的裙摆上的确有一点灰尘鞋印,他默了默,出声:“对不起。” 虞酌的火气一下消了,似乎还有点不解,望着李泊渚的目光像是写着“他今天不对劲”。 李泊渚哄小孩似的摸了下程新序的头,“做得好,要对东家好点。” 虞酌扬了扬眉梢,“下去吧。” 山庄大门上悬着一块写了“滟鸣山庄”的檀木匾,不远处的屋檐下只站了两名守门的护卫,二人远远看见两辆马车驶来,便上前牵马。虞家早就派人知会过一声,几人入了山庄,便有山庄管事和下人过来伺候。 落雪时的山庄静寂而深沉,似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富有些许生机。耳边徘徊着山脉里独有的回响,是风荡过山坳穿过人迹的呼啸,其中还夹杂着雪压松枝时的簌簌声。 入住前需走一段路,步入大门,黛瓦围砌而成的墙体将四周的山风挡开,中心是一座堆叠假山水池,如今天气寒冷,水面已然结冰。 几人走在路上,时不时能撞见几个穿着寻常的下人。本以为寸土寸金的山庄,衣着也会有所讲究,结果瞧着却与平常的无甚差距。 檐上悬垂风铃,朱柱衔着角灯,连廊嵌壁台上摆设的青瓷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裴郁逍询问:“山庄偌大,可下人都这般稀松平常,虞小姐不配一些护卫,不怕你这山庄的珍稀古玩被盗?” “自是有护卫的,只是这些个护卫都一板一眼的,今日大家过来,我不希望人太多,扰了大家的兴致。”适才有一位纤弱的男仆从路过,向他们行礼。虞酌道:“去年城外闹旱,我爹看他们可怜,便让他们进了山庄做些活计,如此也算有个傍身之地。” 原来如此。 裴郁逍称道:“虞老爷一向仁厚。” “我们住在山庄里头,但山庄除了梅花也没什么好看的,要看雾凇的话得上山,舟车劳顿了大半日,我们明日再去看好了,今日可以先休整一下。”虞酌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罪魁祸首程新序。 程新序摸摸鼻子,假装没看见。 穿过回廊,两三个庭院依次排开,门户清晰入目。走到第一个院子,管事引他们到正中的大堂,大堂内正挂的是一副雨后滟鸣山图,乃名师游历的真迹。 管事介绍道:“这个院子足够住下几位,小姐说住近点会比较方便,所以我便这么安排,贵客们若是觉得不妥的话也可以换一下。” 他们一人一间,何况这里一间房看起来也不小,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管事又道:“后院傍山,引入了温泉活水,诸位之后可以去试试。” 程新序脸上的疲累一时间如同被温泉洗干净一般,两眼放着光芒。 虞酌满意道:“大家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待会随他们过去就好。” 来到越雨面前的是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小姑娘,“越小姐,裴公子,这边请。” 嗯?这是叫他俩一起吗? 越雨愣了下,山庄的一间房与客栈差不多,那不就意味着只有一张床? 见二人站着不动,小姑娘迟疑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越雨道:“还有其他屋子吗?” 这回换成小姑娘懵了,“是这间不好吗?” 可他们看都还没看。 越雨尴尬道:“不是。” 小姑娘似乎有点理解了她的窘迫,“二位住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吗?” 幸亏此时程新序在插科打诨,转移了注意力,他们都未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裴郁逍垂眸看了越雨一眼,随后手肘闲适地搭在她肩上。 越雨被这个重量压得左肩一沉,茫然地在扭头看向他,却听见他的嗓音近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左耳处传来一阵酥麻,是他温热清冽的吐息喷洒在薄弱的耳垂上。 越雨的脖颈倏地一僵,她不敢想象,若是此刻转头,脸颊指不定会撞上他的唇。 “在越小姐朋友的眼里,你我关系貌似没有恶劣到需要分居的地步,你说呢?” 檐角的冰棱融化,“啪嗒”一声滴落到地面,他的嗓音也似这道细响般清泠,一下让越雨的心沉静下来。 等晚上她找个理由去和虞酌一块睡就好了。 思及此,越雨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走吧。” 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她刚迈步,搁在肩上的那只手忽地垂落,裴郁逍留在原地,脸色古怪,似有几分吃瘪。 才走到门口,一个快步而来的人叫住了越雨:“请问是越小姐吗?” 越雨转身应了声“是”。 仆从喘着气,开口道:“九皇子有请。” 越雨问:“有说是什么事吗?” 仆从照着楚檐声的话回:“十万火急的事。” 越雨没有犹豫,即将抬步而去,袖子却被人抓住,一时间桎梏住她迈开的脚步。 越雨回眸,视线从袖子上移,瞥见裴郁逍那双微沉的眸,他语焉不详地道:“不先看看屋子?” 越雨觉得能住就行,应该没什么不同,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你看也一样。” “那行囊呢?不收拾了?” 越雨心生奇怪,搞不清他怎么忽然之间扮演了绿迢的角色,“你放在那先吧,我迟点再收拾。” “多迟回来?” 越雨也不知道楚檐声找她究竟做什么,她对时间也没有概念,敷衍回答:“我去去就回。” 话罢,那只手才放过她的衣袖。 仆从侧身礼让,恭敬道:“九皇子就住在隔壁的院子,小姐请随我来。” 刚去到隔壁院子,便见姜如银站在屋外等她,楚檐声贵为九皇子,待遇就是优厚,一人住一个大院,还有十来个护卫守着。 越雨如实想。 她紧跟着姜如银入了里屋。 姜如银送他进去后便闭上了门,独自守在屋外,护卫正在屋舍外围,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楚檐声放肆多了,开门见山道:“系统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是怎么回事?” “……”越雨讶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各自回屋休整后,负责引路的小姑娘过来敲门,“裴公子,虞小姐请大家到大堂吃饭。” 裴郁逍拉开门,应了一声:“知道了。” 小姑娘正要退下,又见他不甚在意地开口:“越小姐过去了吗?” 小姑娘如实禀告:“我见越小姐进了殿下的屋里还未出来,下人送了午膳过去,想来她中午应是与殿下一起用膳。” 她悄悄抬眼瞄了下,面前的少年倚着门框的背稍稍僵直,神情晦涩不明,清澈的眼底如蒙了一层薄霜。 楚檐声住的院子一应俱全,肯定也有待客议事的前厅,可她却是进的内屋。 而且—— 她与他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小姑娘试探地问了句:“公子,需要我去殿下那儿请越小姐过来吗?” 少年沉默了会,再抬睫时,眼中全无方才的灰翳,淡淡道:“不用,随她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越雨的穿越就是一个巨大的旅游回忆录。 第56章 越雨双目有点失焦, 对楚檐声的话半信半疑。 什么叫做她死了一回? “不是说二十一世纪,是到古代之后。”楚檐声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语气怨怪, “这个破系统就出来了一下, 说的糊里糊涂的, 我也只知道一星半点。大概应该是在去年入秋前,你的失忆或许是一个关键节点。” 越雨循着他说的线索在脑海中搜寻,可记忆的痕迹干净得如同她前十八年未曾踏足过这片世界一样。唯一能记起的在这之前的回忆,只有那条溪流,和一个阴森幽暗的男人。 站在溪水上的眩晕感似乎透过脑海深处传达眼前,迫切思考下的头疼也紧追其后,越雨无意识地从口中溢出一道“嘶”声。 “你怎么了?”楚檐声弯腰凑近去探她的神色。 越雨摇了摇头, 面前的人坐正,给她递了一杯热茶。 “你还记得上回在悬烛馆, 我说我杀了人吗?”越雨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液体润喉,让她的头疼纾解不少。 “记得。”楚檐声道。 上次还没详细展开讲,虞酌那几个人就来了。 “我也想不清细节, 只能隐约记得一些画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噩梦。” 楚檐声仔细想了一下, 那个噩梦简单来说就是她在入夜的溪畔将一个男人杀害了,随后又被他用尽力气踢到溪水当中。 “你能记得他说过什么话吗?” 游园会落水那日后, 接连几日越雨的梦境中都反复上演这一幕,可每次她想仔细辨认那人的口型, 都会恍然醒过来,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楚檐声看她频频锁眉,双肩一摊, 摆烂似的靠在椅背上,故作轻松地安抚:“其实这种记忆丢失也未必不好,有时候就像你找东西一样,你拼命想找一件物品,可它就是作对,偏不出来,等你要找另一样东西或者过了一段时候后,它就主动溜出来了。所以说你也不用急,想不通就算了,指不定系统什么时候醒过来就能真相大……” “白”字还没说完,越雨忽地抬起头,眼睛一闪,“我想起来了。” ” 他是在找一样东西。” 她瞳仁动了下,唇瓣翕合。 “在我这里找不到,还说——不知道就去死吧。” 楚檐声的眼神晃了下,零碎的东西在他脑中浮现。 “有没有可能,”他顿了下,“是因为长月烛?” 越雨怔了下。 “我离京前找过你,还给你看过长月烛。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上次你和我说过。”越雨想了下,“我也知道我之前还去过一次悬烛馆。” 看来她还是不太清楚。 楚檐声逐字逐句道:“嗯……怎么说呢。我先声明,我也觉得很荒谬,不过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穿到异世,而这个落后的系统也有寄居所,就是长月烛。当时给你看长月烛是想试试我们俩一起能不能引出系统,因为你记忆只有五年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我们失败了。系统不出现的时候,长月烛就是一寻常照明的蜡烛。” “所以我会守着长月烛,也不是因为它的传说,而是系统。我们都搞不太清这个作用,外界的人就更不知道,我也因此惹祸上身。” “至于系统说你死过一次,我想我也有相似的经历。” “上次我说我在南疆险些命丧黄泉,但醒过来时,身边只有姜如银一人,她负伤累累,可我的致命伤口却不见了。我当初以为是她拼命救下我,如今想来也许是系统救了我,否则胸口消失的剑伤没有道理能够解释。” 楚檐声越说越怀疑,越来越觉得离谱怪异,他还生怕越雨不信,“虽然这很不科学,但我们都穿越了就不用管了。” “若长月烛真的是形体的话,平时是我护着他,关键时刻是他护着我,倒也算不错。”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一杯茶入肚,空腹感更强烈了。 “我没有不信。”越雨镇定地看向他,“从我刚意识到穿越时,我就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比我开。” 话落,似乎想起什么,他眨了下眼,语中多了几分宽慰:“其实你把这就当做一个草台班子就好,我们拿着普通NPC的剧本,每个人都有一个被安排好的设定,就像一道进行完的程序,完成之后是固定的。只是对我们俩而言,这场穿越不管是真是假、是梦是实也罢,总之给我们的时间多了不少。” 越雨抬了下睫,毫不避讳地直视他,更像是直面这件事,“所以我不觉得不公平,已经足够了。” 上了饭菜,二人又继续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如果真照你所说的话,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有人找上了我。” 楚檐声夹菜的动作一滞,“你知道我之前给你放礼物的地方在哪吗?” 越雨摇头。 他夹到碗中,一时并未动筷,“重光廊。” 见她知道重光廊,又继续道:“我们在那见面时,我和你说那里都是我的人,到时候可以安心去取。” 楚檐声的身份不同,又与官员和各方势力无瓜葛,看上去和他们也没有交情,总不能亲自送到府上,这样做也比较妥当。 “可我独自去的时候,没有店员认出我,掌柜也不认得我。” “其实齐掌柜是好人,只是你没读暗号,他就装作不识。”楚檐声无奈道,“只可惜被人玩了一出隔墙有耳。” “那他装得还挺完美的。”越雨回想道,“那我们的暗号是什么?” 楚檐声忽地顾左右而言他,“既然你都忘了,就再起一个吧。” 越雨:“……” 吞吞吐吐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暗号。 “那起个什么?” “你的痛苦。” “我都添乱生怕你解决?” “算了,这句不符合我的人设。” “我们来个简单点,别人也听不懂的。” “什么?” “此生必驾——” “318?” “别人的确不知道什么意思。”楚檐声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旅游。” 越雨思考了一下,回道:“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有机会出去看看也不差。” 这句话还真是她临时想起来的,起初误以为能和裴郁逍对得上的暗号,现在总算有人懂她。 “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只是我也迫不得已地掺和了进去。”楚檐声脸上呈现前所未有的认真,“下次若是遇见危险的话,你大可不必藏着瞒着,替我保守秘密。” “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虞酌他们几个聊聊,他们和你认识更久,在一起的时间也长,细微的变化兴许也能察觉。” 越雨好奇道:“你和外面那位姑娘也说过吗?” 楚檐声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穿越这件事。 “她叫姜如银。”楚檐声没有避讳她,回得很干脆,“她猜到了,我们对此心照不宣。” “哦~”越雨拖长了尾音。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言尽一切。 楚檐声被她这声音搅得耳根发热,反问她:“话说你在我这儿待了那么久,你家少将军不会吃醋?” 越雨嘴巴闭了起来,筷子夹了一小团米饭,“殿下搞错了,我和他不是这种关系。” 楚檐声盯着她,“叫殿下可就生疏了,我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好诡秘。” 越雨正扒着饭,忍不住抬起头,对上他颇有深意的目光,险些被呛到,保持冷静又礼貌地语气说:“楚檐声你有问题。” 被怼的人像是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反而开怀笑了起来。 长得一表人才,名字又好听,怎么性格这么接地气,偶尔还贱兮兮的。 简直重新刷新了越雨对他的认知。 “越雨,你怎么这么有意思。”楚檐声笑得筷子都松落在桌,“有毛病就有毛病,什么叫有问题?” “你闭嘴,不许笑。”越雨还在一本正经地阻止他。 “那你说个不许的理由。”楚檐声完全不吃这一套,反客为主地让她回答。 越雨憋了许久,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感觉有点暧昧了。” 又引起对面人的一阵笑声,关键是楚檐声的笑声清爽,听着不会令人觉得不适,只是联系对话才让越雨有点无所适从。 楚檐声眼角都渗出了泪花,“真不中了,还好这个世界有你啊。” 插科打诨中忽地混进这么一句正经话,越雨微微怔忡。 “我已经过了许多年食不言寝不语,玩梗无人接,幽默无人懂,想逃逃不掉的日子。”楚檐声的笑意一敛,似是感慨,“我们都在临朔,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才相见呢?” 他虽然地位崇高,却是生在皇室,想来好过不到哪里去。 “楚檐声。”越雨这声唤得极轻。 “还记得《滕王阁序》吗?”她问。 楚檐声还以为是她又想到什么有意思的梗,端坐着洗耳恭听。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越雨的嗓音有点悠远,“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我们于这个世界而言都是他乡之人,却还有幸成为朋友,也在这里找到了一丝温暖,这点已经很好了。” “听懂了。”楚檐声悠悠道,“你的意思是,重新遇见我也很开心。” “……”越雨无语了。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这么傲娇,说话都不磊落了。”楚檐声将她周围的人一一代过,最后半信半疑地开口:“莫不是裴郁逍?” 越雨否认:“他也不傲娇吧,那是腹黑,拐弯抹角蛐蛐人。” 楚檐声但笑不语。 与这边相比,隔壁显然就要冷清一些。前厅只有几位认真吃饭的声音。 管事命人送上最后一道暖汤,虞酌瞧见,问他:“殿下那边用膳了吗?” 管事笑道:“我自是不敢怠慢殿下,早早便令厨房备好送去,隔壁院子相谈甚欢,殿下才刚用完午膳命人撤下。” 程新序警惕道:“虞酌,看来我们的地位危矣。” 虞酌附和:“不错,我也感觉到了。” 李泊渚道:“少将军都没说什么,你们俩这就开始一唱一和了。” 江续昼看了一眼裴郁逍,“这叫无话可说,食之无味啊。” 裴郁逍:“……” 虞酌问:“吃完饭你们都没事吧?” 程新序:“你想干嘛?” 虞酌白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不逛逛山庄吗?” 程新序又问:“刚才一 路走来不是看过了吗?” 虞酌正想嗤笑出声,却听见江续昼道:“看来我们是只见了小巫。” 她眉目一扬,显出几分悦意。 裴郁逍懒懒开口:“我就不去了。” 李泊渚问:“少将军是有别的事忙?” 裴郁逍扫了江续昼一眼,“来时听人絮叨一路,乏了。” 江续昼避开他的视线,“不用管他,我们玩我们的。” 虞酌看了眼孤零零被众人落在后边的裴郁逍,又看看江续昼。他俩果然是朋友,相处模式简直和他们不要太像。 几人刚风风火火地路过隔壁院子,就见越雨和楚檐声从屋内走出来。 虞酌远远便喊道:“阿雨,殿下,来的正巧,过来一块饭后散步啊!” 越雨偏头看了眼楚檐声,楚檐声抬了下眉,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众人连忙礼让,将中前的位置留给九皇子,楚檐声顿足,扭头给了越雨一个眼神:C位? 越雨点头:C位。 他又用眼神指了下旁边的位置,越雨无奈上前一半,几乎与他并肩。 众人看不懂他们这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流,只觉关系突飞猛进。 越雨自然而然地走着,虞酌作为东道主,断然也不能落后,站在身侧给他们讲解。 刚过小院拱门,越雨回望了一眼。 江续昼注意到她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有人没休息好回屋歇着咯。” 越雨目光扫过他,平静道:“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楚檐声“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摆了下手,收敛道:“是挺好的,就是你,我说真的,别再背梗了。” 越雨:“……” 她能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就顺嘴说出来了吗,不过楚檐声有一点好,有话他真接,一句也不让掉地上。 现役导游虞酌刚上任,不太熟练地引导他们:“好了,我们看看前面,进到后院,一片是屋舍,东角的屋舍给下人居住,临近我们两个院子的是由宾客住,另一片是梅林,梅林大家昨日才见过,观赏的意思不多。” 众人面色平静无波,想来连着两日都赏梅也是乏味了,即将路过梅林口时,虞酌脚步未停,只是浅浅瞥过一眼。 身后倏地传来程新序高扬的嗓音:“怎么会?昨日璃文苑里全是红的白的,看的人眼花,我就觉得这处的粉梅更好看,色若桃华,惹人喜爱。” 虞酌愣了下。 李泊渚补充道:“虞大小姐的眼光一直不错,方才刚到山庄大门,就闻得梅花清香,眼下更是满目粉梅,人间无色。如你所说,更胜一筹。” 虞酌的唇角默默上扬。 越雨淡笑道:“走吧。” 虞酌忽然觉得四季帮与他们的感情还是有点不同的,偶尔总会在她想不到的地方产生默契。 程新序一进去就嚷嚷着要折花,虞酌升起来的感动瞬间被掐断,“昨夜那么多你不摘,偏偏要折我的花,程新序你是什么意思?” 眼见二人的纷争又要一触即发,李泊渚自觉地远离了战场。 “昨夜少卿折了,你也折了,阿雨不感兴趣,李泊渚只对画里的眉感兴趣,如此算下来,唯有我一人折几枝,你也没有损失。” 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虞酌晃了晃脑袋,问他:“你折来干嘛?” 程新序反问:“那你们折来做什么?” 虞酌答得理所当然:“欣赏啊。” 程新序也回得理所当然:“我摆屋子里欣赏。” 江续昼笑了笑:“你这几日出来赏也未尝不可。” 程新序摇头:“不行,我摆屋子里睁眼就能看到,出来还要多走几步。况且虞酌不是说山庄外还有美景,总不能天天待在庄内吧。” 江续昼道:“你说的不错,平日工作已经很烦闷,有梅花看着心情也好。” 看着二人同僚相护的模样,虞酌往越雨身边跑,甩手道:“随你去吧。” 和越雨远离几人后,总算得了相处的空隙,虞酌忍不住小声问:“你和殿下……?” “什么都没有。” 越雨接话干脆利落,虞酌顿时安下心来。 虞酌敏锐地瞄向她:“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越雨无奈点了下她的脸:“你的话都写在脸上了。” 虞酌习以为常地回:“好吧,下次我隐藏得深点。” 越雨走了两步随即停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虞酌转身询问。 花枝缝隙透过一缕暖光,将细微的冷意晒干。越雨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洒下来的阳光,光晕自云端探出,远日的圆弧浅而透亮。 清晨至今都是乌云密布的天际,终于出现了太阳。 越雨捡了一根梅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口上不忘回复:“今夜我想和你同屋。” 不知为何,虞酌并未理睬她这句话,她刚说完最后一字,虞酌便急急抢话盖过她的声音:“你这画的是什么图案?” 越雨虽不解她怎么转移话题,但还是认真回复她:“多云转晴。” 她正好划出最后一点,雪地上,几笔勾勒的云朵和太阳清晰可见。然而下一瞬,头顶洒下的光似被一层阴翳遮住,比越雨抬头的动作更快到来的,是少年低而微凉的嗓音:“太阳早就出来过了,云也不算多,不过路上下了场小雨,所以这应当是小雨转晴。” 他的尾音柔缓,似乎有意加重了某两个字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小雨是在唤她。 越雨下意识想去看天空确认气象,只是没能看见那轮太阳,反而对上一双波光潋滟的眸,漆黑的瞳仁如被春水洗涤过,又似雨过晴空。 一瞬间,越雨仿佛嗅到空气中的一丝湿润。 她怔了一下,倏然垂下睫。 第57章 难怪方才虞酌在打岔, 原来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身后出现。 越雨漫不经心地用梅枝拂去遮住图案的花瓣,“只有雷阵雨转晴。” 马上就有人接上她的话:“不是还有中雨转晴?小雨转晴的话,两个气象符号中间画个杠不就代表转过去了。” 越雨站起身, 睨了楚檐声一眼, 并不打算回话, 随后气定神闲地看向裴郁逍,“少将军不是乏了?” 裴郁逍回得很快,像是早已拟好措辞,“我只是忽然想到难得来一趟,若是在梦里度过,多可惜啊。” 虞酌接道:“是啊,难得来一趟, 就该热热闹闹玩!” 刚才她跟虞酌提的话就这样揭了过去。 众人离开梅林时,另一侧屋子的斜坡上, 一个小孩乘着木板沿着平滑的坡面滑下来, 口中还大声喊着“虞酌姐姐”。 斜坡旁有正经的石阶不走,偏偏要滑雪。 程新序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小子谁啊?” 小孩滑到坡坎时迅速停下,一看就是做了无数次才熟练至此, 他跳下平地,向众人拱手道:“我叫杨闲聿。” 虞酌笑盈盈地揉了揉他的头, “你继续玩吧,不用理会我们。” 杨闲聿蹭了蹭她的手心, 重重点了下头,才转身离去。 虞酌同越雨道:“闲聿是去年来的山庄, 这小孩性子欢脱,可有意思了。” 咸鱼? 加上他的姓氏,听起来又极似养咸鱼。 越雨和楚檐声不由自主地对了个眼神, 继而忍笑。 似觉得不礼貌,越雨低眸的速度很快,努力掩住想笑的冲动,她一直偏着头,是以未曾注意到从她侧脸掠过的视线。 那道目光克制而细腻,转瞬而过,却恰好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道:“越小姐嘴角都要咧到耳后了,想什么事这般开心?” 越雨连带着看裴郁逍的眼神都浮起一丝嗔怪之意,睫羽微颤,下一刻又恢复寻常模样,“我是觉得闲聿合眼缘,他长相喜庆,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杨闲聿不过八九岁,今日穿了一身 朱色衣袍,从斜坡滑下来时,两眼熠熠生光,笑容明媚,展现的是符合这个年纪应有的灿烂。 而他不笑时,天生上扬的微笑唇也会衬得他神情亲和,令人心生柔软。 “以前没发现你喜欢小孩呀?”虞酌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日后若是我有了孩子,你会喜欢吗?” 越雨愣了愣,随后一笑:“既然是你的孩子,我当然是喜欢的。” 不过虞酌问的是她,听起来像是说她俩的孩子一样。 虞酌笑:“那还差不多,到时候你就是干娘。” 李泊渚温和地插入话题:“我当干爹。” 程新序听到他们的动静,问道:“我也会带小孩,把我也算进来!” 虞酌疑惑道:“这是什么买卖吗?人人都要有份。你们以后不是也会有孩子?” 李泊渚忽而道:“比起虞大小姐,还是阿雨更有希望。” 李泊渚不是个会随便开玩笑的人,但这话却是刻意点她,越雨不说话了。 李泊渚丝毫没有冷场的尴尬,另外有一人也不顾及冷场,反而给他暖场子:“说起来你们成婚也快大半年了,可以考虑一下……” 话说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话音还没停下,裴郁逍便打断他:“哪有半年?” 江续昼抬了下眉峰,不再做声,仿佛每日犯抽时间结束。 而越雨淡淡出声:“人类幼崽当然是别人生的可爱。” 随后,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虞酌身上,像是回虞酌的话,又像是回了江续昼的话。 虞酌也闭嘴了。 话题才落下,越雨正慢悠悠地穿过斜坡石阶下的小树,便听见裴郁逍幽幽开口:“难怪越小姐和越燃关系不甚亲密,原来是自家孩子难以讨喜。” 越雨已经对他这般见怪不怪,顺着他的话回道:“其实你不用把越燃的事放在心上。” 昨夜他主动替她关怀越燃,想来也是有点不乐意,但她说完这话后,看他仍是不大高兴的模样,越雨想了想,难道是指孩子的事? 她补充道:“我的话也不全然是表面意思,倘若你今后有了孩子,我虽做不到亲切待人,但在裴家之时,会做到敬重、善待他,这点你可以放心。” 越雨虽然是现代人,但是她对古代的规则接受得很快,光是那日在璃文苑中听虞酌分享的瓜,年纪与他们相仿、还未成婚却有外室的就已经有十来个,成婚生子的又有十来个,算下来江续昼、李泊渚、程新序,包括楚檐声四人都快成了剩男。 他们先前只是点明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没有说过超出两人以外的。先不说她如何,裴郁逍尚且年轻,若是他真有心仪之人,越雨也自知退让。何况前几日她前往主院还不巧听见萧瓷意与嬷嬷聊着孩子的问题,虽然越雨没大听清,但她能看出来,萧瓷意貌似殷切希望孙儿诞生。 越雨从来没有什么繁衍后代的想法,只不过与他尚且挂着夫妻之名,纵使旁人所生,那也算是自家的孩子,越雨作为主母一日,便会照常对待。好在后妈除了听起来难听,倒也不用干什么。若是因此能与他解除关系,那也不错。既然不慎提到了孩子这点,难免他会顾虑到这一问题。 越雨觉得自己应该讲到点上了,结果裴郁逍的神色更古怪了,还压抑着动怒亦或是另类的情绪,脸微微憋得有点泛红,可他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我与越小姐一样,小孩聒噪幼稚,我亦不喜。” 她脸上略带惘然,却没有被他识破的窘迫。她的确不喜欢小孩,刚才也是随便扯的理由回话,只不过……越雨察觉出他的情绪有所波动,甚至从这强行平淡的口吻中品出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是错觉吗? 两人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 因此,越雨展开道:“我说的是少将军的亲生孩子……” 少年像是搞不清她的思路,脸色涨得更红了点,音调稍微扬高,语气即便再克制,也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感觉:“都一样。” 看来萧瓷意想早点抱孙的心愿要落空了。算起来其实裴郁逍年纪也还小,到现代充其量就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说这种事未免有点为时过早,难怪他会恼羞成怒。 越雨心想着。 杨闲聿抱着木板往上坡走,走了一会,便换了只手抱,虞酌眼光闪了下。有位女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这孩子,怎么又在玩雪?” 杨闲聿朝她招了招手:“我再玩一会就过来帮忙了!” 那是位衣着朴素的女子,虽无华丽衣饰装扮,可她五官深邃,面容姣好,颇有异域风情。隔着一段距离,女子朝众人欠身福礼。 越雨看向了虞酌,她立即解释道:“这是收养闲聿的娘子,她的孩子早几年夭折,丈夫又跑了,恰好闲聿来了庄子,她也愿意养育他,二人也算投缘。” “这么好看的娘子,她夫君是有多想不开要跑?” 楚檐声道出了越雨的心声。 “她夫君是个酒鬼,又懒得做活计,买酒的钱都没了,别提还要养家。” “跑了也好,这种无能的丈夫留在身边指不定要祸害她。” 越雨深以为然。 “不过说来也巧,绫娘如今酿得一手好酒,是我们庄子里顶尖的酿酒高手。” “挺好的,离开了倒霉的家,发现外边根本没下雨。” 虞酌听不明白楚檐声这话的意思,秀眉微微凝起,倒是越雨嘴角一抽,又压平唇线,“下雨也无妨,她已经有伞了。” 楚檐声望了她一眼,“还有遮雨的屋檐。” 走在前面的江续昼顿足,看向了裴郁逍,他不知在思考什么,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江续昼敛眸,又轻缓地摇了摇头。 越雨问:“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手腕酸胀是常有的事,前几年闲聿母亲染疾,当时他个子约摸才够到我膝盖,就一个人拖着母亲到处求医。后来他的母亲没扛过冬天,他也不幸成了孤儿。” “他每次看见我都会冲我笑,说我是顶好的人,可我什么也没做。别看他年纪小,却敏感得很,我总是担心这点帮助会让人觉得是在施舍。” 程新序看着虞酌忧思的神色,开口:“晚点我去给他看看。” 虞酌丝毫没有感动:“请过大夫替他看了,只能是注意用手,善用正确的姿势,少操劳,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好转。” 江续昼拍了拍程新序的肩:“你可以替我看看。” 程新序无辜回话:“少卿,你的手伤都快痊愈了。” “怎么会是施舍?”越雨望着虞酌,“你习惯待人好,却不会让别人难堪,所以他才会对你如此热络,连带着我们也很热情。” 像年纪小便经历这么多的人,总会有点闭塞,不愿与人沟通,可杨闲聿很不同,想来也是来到山庄后逐渐改变。 虞酌道:“他起初的确不爱说话,后面和绫娘一起生活后才慢慢走出来,不会添乱,偶尔还会给人带来温暖。” 楚檐声感慨:“滟鸣山庄临山环水,水土养人,长于阳光下,性情也会变得开朗如阳。” “性情可非一朝一夕促成,长于阳光下,正意味伴随着阴影。” 裴郁逍极少说话,如今却参与这种话题,倒不像他的风格。 身前是斜坡笼罩而下的阴影,越雨沿着灰翳边缘望去,雪覆路面,他站在雪白的道路中央,正好是阴暗边缘外。阳光明媚到有几分炽热,将他那身蓝衣也染上一层浅透的柔光,双肩上碎芒跃动,发尾沐在暖黄的光晕当中。 少年郎眼眸澄亮,英姿挺拔,那束光格外彰显他的气质,衬得整个人如一株亭亭如盖的新树,焕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少将军不就是一个特例,怎么不信别人也能驱散阴翳,走在阳光下?”越雨轻声问。 裴郁逍倏地朝她走了过来,人躲在阴影里,虽避开了阳光的暴晒,却能更深地感知到冰凉的温度,而他站定在身前时,像是携着被太阳 烤得暖烘烘的温度,笼罩而来。光下的细尘似眷恋,又似追随,同他一道隐入阴暗当中。 他微微俯身,暖意顺着距离传到她的脸上,“谁说我是特例?” 越雨脖颈微向后仰,不语。 他没有停顿多久,嗓音压低了点:“原来在越小姐眼中,我竟这般鲜活明亮、完美无瑕?” 越雨咽下正经的回话,改口道:“我是说少将军的表面功夫做得足。” 也就是说他只有表面长得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却不是这般明媚热烈的人。 裴郁逍挑了下眉,并未否认,也没再刻意压低音量:“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阴霾,只是要看如何去做。” 他垂眸看向地面,处于其他物体遮盖的阴影中,人原本的影子也被挡住。 二人的衣摆挨得极近,越雨盯着周身的残雪,听见他的声音缓缓道来:“眼下我们是一样的,驱赶不了外物带来的阴翳,但能够决定自己受不受影响。” 越雨提醒:“走在光下的倒影可称不上外物。” “没必要驱赶自己的影子。”裴郁逍说着,“有些阴影是为了让人记住。” 越雨抬起眼帘,不偏不倚地撞进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总是那样明亮如曜石的黑眸此刻却略微晦涩深邃,好似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掠过眼前,让他的眼底也浸了一滩墨水,融入阴霾。 越雨心里突然有种想问他些什么的冲动。 可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了下来,她对他压根不算了解,一些私人问题平白无故问出来,或许还成了自作聪明的体现。 裴郁逍的眸色变了下,随意道:“我是说,那小鬼成长得快,或许是他的温暖与赤诚深植于心,又或许是能很好地掩藏自己,无关环境好与差。” 越雨看他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楚檐声道:“少将军看人倒是看得深。” 裴郁逍无奈一笑:“我只是听了虞小姐的话,胡乱猜的罢了。”—— 作者有话说:越雨:我做不到亲切待人。 裴郁逍:她定是不愿我与旁人乱来,我一定要洁身自好。 越雨:但也会敬重、善待他。 裴郁逍:你说谁? 第58章 逛完一圈, 他们来到一处地势低矮的雪地,李泊渚走近越雨,“我那话是随口说的, 你别往心里去。” 越雨看着眼前围着一棵树开始打雪仗的程新序和虞酌, 摇了下头, “没关系。” 李泊渚似是有些犹豫,越雨问:“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摇了摇头,后退一步,像是让出她身边的位置,“没有。” 越雨看了他一眼,并未强行问他要个说法。她总觉得,若有什么, 他们三人都会直接言明,不必相问过多。 “阿雨, 李泊渚!你俩说啥呢, 快过来玩!”程新序吼了一句,树枝上的碎雪骤然震落。 “嚯,威力这么大!”程新序又吼了一句, 这次什么也没落下。 江续昼站在围栏边看着下方的人,百无聊赖地搓了一团雪掷到枝叶上, “啪嗒”一声,承载不住雪团的枝桠一晃, 缝隙大开,白团顺势坠下。虞酌和程新序正好换了个方向, 那白雪便恰恰砸到虞酌头顶。 程新序余光一扫,发现罪魁祸首,“原来是少卿在搞鬼。” 虞酌甩了两下头, 朝着他的目光望去。 台阶上,朱栏围绕,肤白胜雪的男子低首,与她相视,唇角挂着无辜的笑,眉眼弯弯,柔而不腻,“真是对不住了,虞小姐,我并非想伤到你。” 程新序不悦:“原来你的目标是我。” 他看见虞酌微微发呆的模样,开口道:“别慌,我来替你报仇。” 刚才势如水火的二人如今站到了相同阵营,江续昼面上却丝毫不慌,双手撑在木栏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行啊,你砸多点,砸到虞小姐高兴为止。” 那语气肆意极了,仿佛他才是要攻击的一方。 地势矮,积雪也厚,程新序揉了一团大的,用尽浑身力气把雪团掷向江续昼。 那团雪配合极了,正正砸中江续昼,严严实实地盖住整张脸,连鬓角都沾上了些许。 纯白的雪自男子俊美的脸庞缓慢落下,他骨节分明的指拭过鼻梁兜住的碎雪,“程新序你可真是个实心眼。” 他的眉睫眼梢都沾满了白絮,仍是勾着唇,直接迎向虞酌的目光:“我恶有恶报,虞小姐就别气我了。” 风声与身旁程新序的声音都缄默下来,虞酌眼睛一眨不眨,一缕雪从鬓角滑落,细微的凉意激得她微微发颤,心却好似随着那滴雪融了一样。 她眉头一松,别开了视线,嗫嚅道:“我没有生气。” 江续昼没太听清,程新序望着她下意识偏向自己,却有点别扭的脸色,神情顿了顿,随后继续乐呵呵地道:“她说她没生气。” 江续昼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余雪,展颜道:“那就好。” 虞酌眸光一晃,朝越雨的方向喊:“阿雨,快下来一块玩。” 楚檐声也转了个方向,“越冬天,这可是你的主场啊。” 有一阵没听见的花名再次从他们口中吐露,越雨闭了闭眼,认命地往楼梯走。 虞酌指了下她跟前的位置,“停,在这里就可以躺下来了。” 越雨不解地看了眼,她刚从阶梯走下来,两只鞋子都陷在雪堆里,说来也是奇妙,夜里虽然下过一场大雪,但每天都有人铲雪,这块地方空间中规中矩,雪却堆得格外厚。 虞酌转身,用手指在这棵树周围比画了一个圈,“想来是留给闲聿玩的,我们既然都霸占了他的场地,好歹也要体验一番。”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扎进雪地,手遮在眼睫上,挡住叶片缝隙漏下的光。 程新序躺在她身边,“我都探查过了,附近的雪很平坦,不过躺下来时还是要小心为妙。” 越雨半信半疑地盯着地面,须臾,还是小心翼翼地躺到了雪地里,斗篷压在雪地上,隔绝了直接接触的温度,但雪沙沙的质感却无法磨掉。 楚檐声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随意找了个地方,陷得很深,口中不忘表达体验:“感觉不赖。” 越雨叹道:“躺在这里终于有点像咸鱼了。” 虞酌:“你是说闲聿吗?” 楚檐声笑道:“此咸鱼非彼咸鱼。” 或许是氛围太和谐,又或许是懒洋洋的感觉让人放下所有防备,程新序不禁开口:“你们两个懂的好多,总是能互相理解。” 楚檐声谦虚回道:“一般般。” 越雨皱了下眉:“这话说得好像我与他一样奇怪。” 楚檐声发问:“跟我一样怎么就奇怪了?” 虽然他们两个说话没有顾忌,可其他人却不敢如此对楚檐声。 李泊渚道:“阿雨是想说独特。” 越雨眉头微松,任由他换一个说法。 楚檐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虞酌稍稍直起身子,唤了一声:“江续昼你俩也别傻愣着啊,这样显得很格格不入,快过来!” 语毕,她脸上愣怔了一瞬,为直呼他的大名感到懊悔,可被称呼之人却毫无意外,反而悠然走来,嘴上回着“来了来了”,语气无奈又有几分亲近。 虞酌蓦地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一惊,支着雪地的手隐隐发汗。 越雨没有遮住光线,脸上半明半昧,忽地被人影完全覆住,她便撑开了眼睫,裴郁逍身影一晃而过,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看起来要比他们的行为成熟沉稳些,不像是会对这种幼稚行为感兴趣的人,但虞酌开口,他们便照做,越雨偏了下头,狐疑开口:“少将军不会觉得无趣吗?” 裴郁逍没有立即躺下,而是望着她回问:“越小姐呢?” 越雨坦诚道:“其实有一点,但躺下晒了会太阳,发现好像去了点霉味,又不无聊了。” 他半屈着腿,手搭在膝上,“晒太阳是好事,越小姐称好,我自然也要试试。” 他手垫在脑后,躺下时,身侧的 雪微微塌陷,越雨闭上了眸。 树身罩不住所有人,太阳斜映,婆娑的光影落在她面容,柔和的风拂过,吹得她脸上的绒毛细腻可见。裴郁逍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轮廓上,怔了一会,直到那长睫微微翕动,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光斑并不刺目,反而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身边是朋友窸窣的谈话声,众人清晨出发,到如今都累了,加上饭后容易晕碳,越雨将要跌入梦乡,眼睫却被一粒雪浸湿,惹得她睡意消散。 她扇了扇睫羽,缓慢睁开眼,下意识地往右侧看去,裴郁逍正闭目养神。 他的鼻梁很挺,长眉入鬓,五官精致,轮廓线条分明,容貌俊美却不显秀气。 他腰间的银白流带不知何时勾缠到她袖间,越雨微微愣了下,随后抽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将那细带放回原地。 “越小姐。” 耳边陡然传来少年带了一丝哑意的嗓音,越雨的手抖了一下,细带从她指间滑落,飘到他的腕上。 越雨抬眼一看,裴郁逍依旧闭着眼帘,她冷静地垂下目光,静候他的话。 “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何他们唤你冬天?” 越雨正过脸,回言:“因为我们是春夏秋冬四季帮。” 裴郁逍道:“这似乎与你们的生辰对不上。” 越雨解释:“是根据各自的喜好取的,我选了冬。” 他顿了一下,撑开眼帘,静静望向她,才接着问出声:“越小姐这么喜欢冬天?” 越雨记得四季帮并未对应各自的生辰,也是因为剩了个冬天留给她,她才得了这么一个称呼。说起冬天,她的感受倒没有多深,但如果只提此刻的话…… 越雨躺在雪地上,忍不住全然睁开眼睫,风吹树动,浓烈的光芒转瞬掠过眼前,她又半阖起眼睑。 万籁俱静,只有雪压枝头时不时发出的响声。 良久,越雨很轻地回了一句:“喜欢。” 她的嗓音揉进了其他几人闲聊的话音中,有点模糊,却又近得令人听清。 头顶的树枝乱颤,摇动一地的零碎光斑,枝头雪也随之松动,一粒滴坠的飞雪迷了越雨的眼,后背传来的寒意加重。 越雨寻思再躺下去恐怕就真的要睡着了,于是撑着地面,手肘发力,正欲起身。然而才支起上半身,腰肢又忽地塌了下去。 恍惚间,似乎有雪滴落在她鼻尖,轻柔飞快,带着一缕温凉,像雪融之后的余温。 越雨掀开眼睫,面前的光影消失,唯余一片阴翳覆盖,陌生的呼吸与她的交缠,只一息,两重呼吸皆是一滞。 不是雪。 是他的唇。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只有她面前笼起的狭小空间内,时间是流动而具体的。 少年的薄唇只停留一瞬便离开。 面容与她近在咫尺,越雨的视线持平,凝在他红润的唇瓣上。 方才不经意凑近时,从轻触到若有似无的蹭过,统统不过是一个意外,这片压在鼻上的柔软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顷刻间将短暂的画面拉长。 越雨的意识更深入了。 不像雪。 像是一个吻落在她鼻尖。 风吹过,不仅拂不走越雨脸上的热气,反倒像被染上了热意,热风在这小片领域内循环,无法驱逐。她的心口迟缓地跳动起来,就连紧贴雪面的肩背都染上了一丝颤意。 目光下意识地移开干扰她思绪的两片唇,却毫无预兆地跌入少年墨黑的双眸中。 他的呼吸重新起伏,含着一点极易察觉的错乱,但越雨无心去纠错,亦或者未曾察觉,只是愣怔又茫然地盯着压在她身上的人,极力伪装住眼底的复杂与慌乱。 第59章 混乱中, 少年护在身下的人仰头倒回雪中,鬓发微乱,一绺青丝勾住她的下颌, 发尾微蜷, 如一尾柔软的钩子。 她无声地回望而来, 清凌凌的眼底除了细微的无措以外一派清明,倒是裴郁逍冷硬的面上难得浮现一丝羞窘,喉结滚了又滚,才发出声音:“我……” 越雨的发丝落在雪上,却不觉得冰凉,口上回道:“我知道。” 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想说他不是有意的,越雨也深知是个巧合。 裴郁逍似乎依旧沉浸在什么情绪之中, 并未责怪她打断话语,长臂一收, 倾向她的半个身子往后退, 一团厚重的雪沿着他的斗篷摆抖落。 失去少年宽肩和斗篷的遮挡,面前漫开一层暖光,白茫茫的世界重归眼底。 越雨心下一松。 四处的声音和时间恢复了原先的秩序, 细雪簌簌而落,枝头霜白一卸, 露出青棕原木。 不远处,虞酌先发制人地嚷着:“程新序, 你太过分了,怎么能趁大家不注意在这踢树啊?” 原来是二人不知何时又闹了起来, 程新序踢了几下树,摇落一地的雪花。 越雨头顶的树枝堆积的雪格外厚,将整个梢头包裹, 旁边还结了一层未完全化开的冰,若是真砸下来,她便要体验一番冰雪洗脸的滋味了。裴郁逍见势挡在她身前,以衣隔绝,却又刚好与她坐直的动作相撞。即使是个意外,也有一半出自他的好心之举。 越雨心里拎的很清。 阳光照不完全貌,最下层的树枝承载的雪无规则地落下,众人纷纷中招,迎面来的一团雪冻得李泊渚一个激灵弹起,双肩抖了抖,与他素日端方的形象些许不搭。 裴郁逍起身,没有急着打落衣袍的融雪,反而躬身朝前伸出一只手,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格外自然,越雨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下一刻,还没来到二人中间的手,就被那只大手先一步握住。 手腕被人牢牢抓着,越雨也懒得想这么多,借力起身。 那只手也很“通情达理”,见她站稳,便急忙抽开。 刚才经历一场乌龙,总有种尴尬徘徊于两人中间,虽然越雨心知肚明他不是故意的,可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幸好他与她总能在一些地方莫名地建立默契,裴郁逍偏了下头,“是程新序在胡作非为。” 话题转移得干巴巴的,但越雨也没有觉得不对。 越雨看向别处,同样回复三个字:“我知道。” 这边云淡风轻,那边的纷争还没结束。 楚檐声转身,笑得僵硬:“吃我一球。” 随后,将他刚才背身揉搓好的雪团扔出,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砸到程新序的衣领。 程新序弹开顺着衣领爬入的雪,求饶道:“殿下,我知错了。” 虞酌还追着他跑,楚檐声很快加入,程新序即将迎来男女混打。李泊渚虽是默默无语,却同江续昼一起走到树底下,朝着同一方向踢了一脚,树身一晃,雪球摇摇欲坠。 虞酌和楚檐声将人引过去便停了,雪结结实实掉落在他头上,浇得他满头乌发一瞬成霜。 楚檐声与江续昼俨然已经和他们几个打成一片。 遭了满头雪淋的程新序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咧着嘴笑道:“好啊,你们一堆人都对付我。” 虞酌吐舌气他:“就欺负你。” 程新序擦干眼睛上的雪,回头冲越雨的方向扬起手:“阿雨过来帮我!” 虞酌朝她笑着:“阿雨才不会理你,是吧?” 李泊渚也看了过来,“以多胜少才有意思。” 江续昼脸色略带歉意:“李公子这话虽然有点不地道,但我赞同。” 楚檐声最后看过来:“别管了,直接干就完了!” 这个画面就这般生动又鲜活地透过眼眸印在了脑海中,越雨蓦地生 出一个念头—— 枝头的雪会坠落,会融于地面,可面前的场景却会久不消融。 裴郁逍一直站在她的侧后方,余光注意着她,越雨的面色没有任何动容,一直站定观望着众人。 他也正视着前方,袖子下,拇指缓慢摩挲过绒雪,任由衣上残留的一点湿意扩散,似乎这样就能心静如湖,抚平一些不该提早揉皱于水面的水花。 半晌,他才看向越雨安静的侧颜,启言:“他们都在叫你,越小姐不过去吗?” 越雨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抬起步子。 才刚迈出两步,枝上残雪便直直朝她落下。 同一棵树下,除了程新序,同样遭殃的受害者多了一个。 程新序看见越雨的额角都被雪盖着,刚想爆笑,却发现她发上的颜色有点不对,白雪之中夹杂着其他色泽。 粘稠的,泛黄的。 “……” 楚檐声:“这该不会是……” 江续昼:“该不会……” 虞酌:“不会……” 李泊渚:“就是。” 李泊渚肯定的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众人的欢笑如烛火一样,被风一吹便熄了,皆惊奇又惶恐地看向她。 虞酌离她的距离算是最远的,却是第一个问她:“阿雨,你还好吗?” 雪里面混着一小坨鸟屎,这种类似狗屎运的行为放在任何人头上,都不见得好。可她神色静静的,温顺地垂着眼,只字不语,面容上没有一丝涟漪。 再细看之下,却又泛起一丝涟漪,是蓄在眼眶里的涟漪。 李泊渚蹙了下眉,看出她神色十分不对,问道:“阿雨你怎么了?” 程新序手忙脚乱地安抚,语调扬得很高:“不就是块鸟屎,我也来,给小爷掉一个试试看。” 说罢,真的又落了一块在他头上。 天公作美,气候宜人,惊鸟途径此地,献上一份见面礼。 “说掉还真掉啊,还是坨新鲜的。”程新序望着她,脸上忍着苦恼,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现在我也和你一样倒霉了。” “一求就应,天降答辩,说明你近日运气会不错。”楚檐声语重心长道。 越雨眼底的涟漪有转大的形势,然而还未形成一汪清泉,却在眼角缀成晶莹,缓慢滑过脸颊。 她脸上也有一瞬的愕然,反应过来时,那行泪已然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她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试图规避这没来由的泪。 见越雨眉眼徐缓弯起,像是被程新序或楚檐声的滑稽言行逗乐,虞酌也稍微放宽心来,“不如我们回去吧,这两位都要收拾一下。” 越雨轻轻点头:“好。” 楚檐声颔首回应:“行,我也玩累了。” 程新序胡乱用帕子擦了擦,闭眼悲嚎:“我这头发不知道要洗多少次了。” 越雨也不好受,她只觉头顶相当于负千斤之重,走一步都艰难。刚想像程新序那样先擦掉一些,摸了摸口袋,却发现一张手帕都没有。 虞酌几人动了动腿,还没迈出步子,却见她身侧沉默寡言的少年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不知名物。 冰凉的长指不经意地划过下颌,越雨被迫仰面,看清他认真的模样。 他的神情要比看案牍时要专注许多,动作小心翼翼,又可谓细致入微。 托举的下颌骨上,长指微动,顺手般接住那滴晶莹的泪珠,湿意落在指腹转瞬即干,裴郁逍的目光从干净的指腹移向了她的面孔。 比起程新序胡乱擦的方式,裴郁逍实在体贴耐心,一方帕子无法进行二次擦拭,他撕了一片衣角,从她发顶开始,沿着发根细细抹过。 越雨看不清,便由着他动,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脖子微酸,她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臭吗?”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越雨非要说出一些不搭的话。 可怕的直女。 楚檐声摇了摇头,默默往回走。 裴郁逍目光深沉,与她的视线短暂交接,“越小姐宽心,我不会嫌弃的。” 风将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传递过来,冲散了些许被雪压着的怪味。 越雨垂眸,盯着他的衣襟看。 程新序窜到虞酌跟前,挡住那二人,“快帮我看看,我擦干净没?” 虞酌嫌弃地斜了他一眼,却将自己的帕子递了出去,指了指太阳穴:“你今晚不洗干净不许上桌吃饭。” 声音逐渐远去,不知不觉间,就剩下他们两人。 裴郁逍清理得差不多,将手放下,“还得回去沐发才成。” 越雨倒是无所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打量了她两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股不自在感又缠上越雨,她抬脚往前走,“头发腻得很,先回去吧。” 走过两步,身后人的声音马上紧随而来,他只一步便跟上她,声音透过风传来:“我不是有意的。” 越雨有点懵:“什么?” 一问出口,越雨便反应过来了,想起最初不小心摸到他大腿便如毁他清白一般,他是那样介意逾矩的行为。 越雨当即道:“一个意外罢了,你我都无法预料,而且又没什么感觉,少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我是说方才没看清那不是雪,未能及时替你挡下,并非我有意为之。”裴郁逍比她走得快一点,忽地背过身倒退着上阶梯,偏头看她,眼底的促狭之意昭然,“可越小姐指的貌似不是这件事?” 越雨提着裙摆往阶上走,步子慢了点,回话却极快,似是没有过多思考,只凭着直觉顺着他的话而说:“我也是说这个事,谁也不知道就恰好被我遇上了。” 裴郁逍看她面色不变,也没有夹杂其他情绪,这才小声地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因为被砸中而委屈。” 声音过小,越雨没听清,“你说什么?” 走上最后一层台阶,裴郁逍转过身,目视前方:“没什么。” 二人回到院子时,虞酌已经差人备好热水。楚檐声围绕着“虞酌速度”夸了一长串话,随后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要去泡温泉。 在冰天雪地待了大半日,汤池正好能够驱寒,越雨也回屋拿衣服,翻开包裹时,她被眼前景象惊得脸上一呆。 这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到底是什么?这还是她的包袱吗? 越雨拿出一件又一件,完全看不懂如何搭配。 正在她纠结着是不是要青色上衣配月白色裙子时,裴郁逍走了过来,夺过她手中的青衣,又随手拎起放在一旁的裙子,“这才是一套。”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叫人说不出不好。 越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搭在一起的是一件霁青和蝶翅蓝撞色衣裙。 包袱里还有诸如茉莉黄与豆白相间、缥碧与桃红交织的,唯一相同点就是,上身多半是简约雅致,而下裙的花纹便繁复或夸张,越雨又看了看手上橘红与槿紫的衣裳,默默放下。 这就是所谓的上身基础,下半身就不基础吗? 他的时尚品味还挺超前的。 关键是看下来,几乎只有他手头那身最为合她心意,越雨简直要被气笑了。 越雨抬眉,语气颇有几分咄咄逼人:“少将军,你是在报复我吗?” 她大概记得这批衣裳,每身衣服的色泽都比较相近,绝不是眼前这样,清早出门前时间如此短暂,他却能搭配出几身截然不同的服饰,越雨不知该说他优秀还是可恶。 “怎么会呢?”裴郁逍对她的怨气毫不在意,“我可是精心挑选的。” 他这么说,加上略微挑。逗的语气,越雨便觉得更像是故意的了,可念及之前她也胡乱给他搭配过,一时间又没有办法真的怨他,只能算作两两抵消。 越雨不看他,也不理睬他,径自往门外走。 温泉设在院落后方,不过几米地,穿过回廊便到了。小径隔开几处温泉,候在前面的丫鬟提示前面两个都有人,越雨走到最边上的一条小径,快步迈进去。 鞋面踩过河卵石发出细微的动静,越雨顿足,狐疑地往回看去,和来人目光相触。 越雨还没来得及说话,丫鬟便开口问道:“公子一道的话,需要我先进去加点花瓣吗?” 这块温泉是特地给越雨留的,采用药浴,没有添加多余的东西。 越雨冷静一笑:“不用了,谢谢。” 随后回视裴郁逍:“少将军这是?” “反正方才替你擦头发时手也脏了,我不介意帮你清洗一遍。”他的语调平稳,脸又生得实在无害纯粹,也正是这时,越雨才发现他手上空无一物,根本不是来泡温泉的,仿 佛只是为她着想,好心帮忙。 越雨有点迷茫,那刚才回到屋子第一时间洗手的人是谁? 越雨婉拒:“我自己来就好了。” 身前的少年俯低身子,眼神示意周围在用余光观察他们的下人,嗓音很低:“越小姐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感情他又开始好起面子,在意两人之间那摇摇欲坠的体面,越雨深吸一口气,既然他都不介意弄脏手,她还有什么好介意的。何况温泉边上又有洗浴的区域,只是洗个头,没什么大不了。 浴池内轻纱飘曳,水雾氤氲,温热萦绕。 越雨坐到木椅上,她头上发饰稀少,她拆一个簪子,裴郁逍又拆一个。顿时,发髻如云,松垮落下,青丝尽数披散在她肩后。 一只修长的手轻拢,托住垂坠的发尾,将其尽数浸入木几盛着的水中。 水温适宜,没过乌发,一阵暖意循序渐进地传至发根,水露飞溅,越雨的薄肩被水渍打湿些许。 石壁上嵌着案台,其中立着一方铜镜,镜身中等偏大,恰恰将两步之遥的二人框入镜面之中。越雨正对着镜子,画面清晰。 此刻,在她耳后为她拢发的长手倏地越过她的头顶,去捞台上那只空置的水瓢。 椅子上没有靠背,随着距离骤减,她的侧颊无意间贴上了他腰腹的衣料,一半脸上是冰凉的触感,一半脸被水汽染热。 雾气漫开,将镜面也染得朦胧,镜中男女姿态亲昵,庭中暖光晃荡,为这一画面增添几分旖旎。 越雨的鼻息被热汽所抑制,吐息微紧,双肩绷得有点直,索性那半边脸的凉意很快偏移。 镜中,裴郁逍把瓢拿到手后却只是顺着发根冲了下,看起来有点局促。随后,他打量了一圈四周,手陡然一松,抬步往一旁走去。 越雨视线跟随,看着他拎了一张带有椅背的木椅过来,越雨仰了仰下巴,眼含不解。 他托着木椅,好笑地开口:“越小姐是觉得这样就能洗干净?” 经他提醒,越雨才想到额头上边根本泡不到什么水。 “还是说——”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越小姐想泡着药浴来?那样或许会更方便舒适些。” 话音入耳,越雨只觉萦绕脸上的蒸汽比方才更烫,她忙不迭起身,裴郁逍腾了下位置,让她坐到他挪好的椅子上。越雨整个人倚靠着椅背,湿漉漉的长发被人重新放回水中。椅背高度恰好,足以让头发没入水面。 失去了观察镜子的乐趣,她清楚地感受到少年裹着温度的手掰过她的下巴,让她的头更倾向于铜盆。整张脸失去了碎发的遮掩,完全展露在他面前。 瓢里的水淅淅沥沥浇在头顶,他的指腹顺着发根轻缓滑过,揉抚头皮。动作略显生疏,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倒也没有引人不适。 他站在身后,从越雨的角度,能瞧清他凸起的喉结、流利的下颌线,到此,越雨没再往上,任由思绪腾空,视线自动寻了一个方位,定在他的衣襟上。 虽然她拿不准裴郁逍究竟是因何一时兴起要体验洗头发的活儿,但起码这一刻,外人眼中二人关系和谐,眼下他又没有犯嘴毒,她还可以好好享受服务。 本以为会这么沉默下去直到结束,然而并不能如她愿。 “越小姐性子这般淡,方才究竟是因何伤悲?”裴郁逍的口吻试探,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看清她的脸色淡然,并未对这个话题产生抗拒,才接着问:“是因为对那个小孩和母亲的故事感同身受?” 越雨的双眸似乎才找回焦点,“裴郁逍,你觉得会有人能完全理解某个人的感受吗?” 裴郁逍懒洋洋地回:“看你想了解的是谁。” 越雨却说:“就算是同一个人经历的也有可能不同,有时候就连自己都很难理解自己,怎么有空去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 裴郁逍动作一顿,又继续捋顺交缠的发丝,“越小姐怎么爱讲这般高深的话了。” 越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回到他最初提的问题,“我只是突然想,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兴许还不错。” 若是平常,越雨可能会讽刺回去,可这一刻,她莫名没有思考便直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坦率得让她自己后知后觉地产生犹疑,还有一种对自我的怀疑——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够准确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甚至对他毫不设防? 越雨的想法刚升起来,还没深入去思索,便被他的话语止住。 他的嗓音在热度环绕的温泉衬托下,反而多出几分清冷,然而口吻温吞而轻柔,中和了那份冷冽,“为什么不是将这一刻变成每一刻呢?” 越雨微微愣怔地看向他。 那双眼睛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望过来,眼神纯粹到如同枝头新结的雪,一时间压倒了她隐匿深处的萎靡和不安。越雨内心世界的构建倏地像是长了灵魂,脱离图纸和她的构想,由不得她掌控。旭日从灰暗的领域中打破隔断,敞亮到连窗户都无法规避。 情绪被看见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越雨只说了那一刻,甚至没有提及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在场的人更可能联想到的应是她被坏运砸到,苦不堪言,可他却略过这件事,从更早听闲聿故事的时候开始猜测。 或许也不能叫做猜测。 当下,越雨无比明晰地从那双眸中感到一切无处遁形。他理解了她话里所说的那一刻,也透过她不悲不喜的平静外表,看穿了其里的涌动。 水珠随着他的指尖坠下,融入睫羽当中,越雨眉睫轻颤,“少将军说话也是这般高深莫测。” 裴郁逍重新专注于她的长发,一边抹香皂,一边说道:“我只是觉得为了不必要的未知就放弃当下的感受,未免有点得不偿失。” 话音一顿,又道:“但是幸好,越小姐有一颗懂得享受的心。” 他应该是指越雨能体会众人在雪中做着没有来由的事带来的愉快感受,但结合当前来看,他说得倒像是两人如今所做的事一样,他在服务她,而她正享受着他的服务。 越雨歪了下脸,让脖子枕得舒服点,“你是在损我吗?” 裴郁逍淡定道:“越小姐听不出来我是在夸你?” “那少将军可不算对症下药。” 裴郁逍瞥向她,越雨坐着的姿势松弛了不少,眉头也是松着的,看起来倒没有对“心”这个字感到避讳,也不像她话中那般在意。 水温降了点,他的指腹裹着温热,擦过越雨的额角。手指移开的瞬间,裴郁逍眸色一滞。 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未施粉黛,冷白的肌理如瓷似雪,两腮升出一片浅粉,鸦睫湿漉漉的,眼中却裹着水雾,看过来时朦朦胧胧的,让人瞧不真切。几滴水珠颤巍巍地悬在光滑的额上,有一颗自鬓角滚落,洇出一丝透明的痕,蜿蜒游过唇角,再到玉颈,最终没入衣领。 他倏地收回视线,双眼似被滚烫的水汽烫到,只能无奈地眨了又眨眼睫,以此缓解。 再开口时,喉干到吐字都有几分艰涩:“越小姐说笑了,我可不是大夫,顶多会一点雕虫小技,譬如眼下,越小姐可还满意我的服侍?”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尤其是最后二字,格外耐人寻味,直达耳根,带来一阵麻意。 他顾左右而言他就不能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吗,后面话锋一转,又让越雨回想起了刚才一闪而过的、相同又荒谬的念头,从他口中说出之后,越雨反而产生一种无力感,心安理得的享受一时间变得尴尬而奇怪。 他的脸上沾着一丝窃喜,软下来的眉眼透着蛊惑,似是在诱人道出夸奖的话语,可越雨偏不让他得逞:“没有按摩,差评。” 搭配她的语气会让人觉得她的态度有些许变本加厉,但裴郁逍只是勾了下唇,手指轻柔地按压她的太阳穴,“偶尔感触不是什么坏事,越小姐并不脆弱,就算你不伪装,在我眼中也依旧冷静而神秘。” 他的指腹还留在她的发缝当中,穿过 缕缕青丝,轻磨慢按,让人的头皮都放松下来。 薄雾袅袅,像一席轻纱,模糊了视线,无形地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有什么东西鲜明地滋生。 又来了。 那阵麻痒嚣张地从耳根发热、蔓延。 令人无法动弹。 身后的人动作停了下来,越雨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像无数个夜里清醒时做的一般,手指按抚心口,胸口上下起伏,呼吸凝重又短促。 “怎么了?”裴郁逍手刚够着干净的布,还没抓稳,便急急看向她。 越雨低着头,垂着眼,身子向后偏移,抵触他的靠近,连着几回深呼吸,她才回答:“许是温泉这边有点闷,呼吸不畅。” 裴郁逍不疑有他,眉宇拧着,垂首看她:“那先出去吧。” 越雨别开眼:“不用,我缓一下就好了。” 头发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下淌着水,裴郁逍挑起那块布,盖在她头上,“至少先擦干头发。” 一绺长发挂在她耳前,裴郁逍抬指撩回她的耳后,越雨当即条件反射地又往后靠了一下,整个人撞上椅背。 裴郁逍的手指僵在半空,刚才一触即过,可她耳上的温度却热得不行,面色的薄粉渐深,隐隐泛红。 “当真无碍?”裴郁逍又问。 “没事。”越雨肯定道。 想来她方才一直仰着头,空间些微闷热,水汽又太足,才会导致她不适。 裴郁逍还想说些什么,越雨却道:“这儿不是有药浴吗?我一会下去泡泡就好了。” 裴郁逍道:“都这样了还要留在这里?” 他脸上的担忧不假,越雨抿了抿唇,头发都捋到了一侧,她擦拭的动作慢了点,“那我总不能这样出去吧?” 越雨只穿了两件衣裳,可外面那件,从肩头到手臂几乎都湿的不像样,本就深色的衣裳显出更深的颜色。 裴郁逍起初并没有那么熟练,甚至有点手忙脚乱,才不慎将她衣裳打湿。 裴郁逍没有反驳的余地,越雨又道:“况且这温泉是露天的,空气流通,最适合我这种人了。” 裴郁逍何其聪敏,自然听得出她这话是变相地下逐客令,他本能地摸了下鼻尖,“那就不打扰越小姐了。” 他转身走出去,越雨倏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他又回过头,越雨的气还没舒完复又提起。 “外头有人,若有不适,不要逞强。” 怎么他变得比程新序还要婆婆妈妈,越雨摆了摆手。 尚未见他背影消失在入口,越雨便穿过轻纱,走到空地处,远离缭绕的雾气,身心才好受些,只不过一路快步,又加剧了心跳。 她垂下手,面容露出一丝挫败。 …… 虞酌刚来到时,问了下外边的丫鬟:“里面有人吗?” 丫鬟回复:“方才裴公子才出来,越小姐还在里边。” 虞酌陷入了深思。 另一个丫鬟正端着托盘走来,恭敬唤了句“虞小姐”。 “这送的是什么?” 浴汤里边茶水和水果糕点都供应十足,丫鬟又端着一壶茶和一个小盒子,看起来有点诡异。 丫鬟马上道:“是新沏的热茶和越小姐的药。” 另一个丫鬟帮衬解释道:“我们怕打扰到裴公子和越小姐,便一直没进去伺候,这是裴公子命我们送来的。” 虞酌马上领悟,“行,那端进去吧。” 语毕,她也走了进去。 还没见到越雨的人,虞酌便扬声问:“阿雨你没事吧?” 越雨扶着额,一脸无助,虚虚地回了一句:“没事。” 浴池中,越雨斜倚着石壁,黑发如海藻般散在水面,肩头如染桃花,两颊如敷胭脂,轻薄的里衣紧贴肌肤,曲线被散开的衣料和荡漾的水纹一同遮掩。 她正在敛目冥想,察觉到有人靠近,也没有抬头。 虞酌慢悠悠地开口:“若是少将军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 丫鬟眼观鼻鼻观心,放下东西,给越雨斟了杯茶,连忙就走。越雨并未动药,虞酌看见才稍稍放下心来。 越雨睁开眼,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虞酌秒懂,收敛道:“我在外头都要惊呆了,倒不是说不行,就是我当真以为你们二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 “你不要加上自己的想象。”越雨提醒道,“我和他还是那样,他只是替我洗了个头。” 虞酌的目光有点呆滞,似乎在问她“这对吗”。 温泉、美人在此,结果他就只是纯洗头。 可真爱洗头。 虞酌语气颇感可惜:“这样也不好,我听枝晴说还是要学会及时行乐,譬如你与裴郁逍,虽说感情不好,但该体验的也要体验一番才叫不枉夫妻一场。” 越雨昏昏欲睡,原本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到了后来直接醒目。 越雨僵硬地换个话题:“你何时与她关系这般好了?” “昨晚无意间打探的,实在是我好奇她与舒公子二人关系怎会如此之好。” 感情是这方面相处太好了,所以其他方面的相处也逐渐适应、融洽。 越雨无语凝噎。 但是……为什么是她一个未婚的来教她一个已婚的,这不对吧? 虞酌仿佛读出她的心声,“也是同你我才这般不知羞臊,旁人我是一个字也不会提。” 越雨不想掰扯这些事,只是回应:“好好好知道了。” 看出她的敷衍,虞酌也没再进行下去,向她确认道:“你今夜真的要和我一屋?” 越雨点头。 虞酌也没有细问下去,她才脱完衣裳,泡入水中,捏了颗果子吃进嘴里:“听说华棠公主在来的路上了,刚才我交代了一下管事,耽误了点泡温泉的时间。” 越雨奇怪道:“公主怎会来?” 而且来的还是外邦公主。 “九皇子听见这个消息险些魂儿都吓没了,泡温泉都没兴致。他的原话是说华棠公主会来,定是容和公主搞的鬼。”虞酌揣测道,“我听小道消息说,华棠公主之所以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临朔,是因为西邶有意和大殷联姻。” “那不是应该嫁给皇上吗?” “说是这么说,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皇后地位稳固,华棠公主哪有机会?”虞酌说道,“而且皇上有意为皇子选妃,目前适龄的只有太子和九皇子。” 太子虽是嫡子,却非长子,而且也是因病一直拖着未曾择正妃。 越雨问:“那为何容和公主想让她与九皇子接触一下?” 容和可是太子的亲妹妹。 “太子与太子侧妃鹣鲽情深,若是没有华棠到来,本是今年就要晋为太子妃了。” 这么说也并无道理,毕竟相伴多载的情谊非外人能够轻易打破。 第60章 越雨了然道:“所以现在公主才想撮合楚檐声和华棠公主。” 虞酌已经对她直呼殿下名讳见怪不怪了, 她想到在外说起容和时,楚檐声尤为头疼的模样。每位王爷都有正事要忙,太子又久居东宫, 只有楚檐声活泼好动, 新奇点子也多, 容和时常缠着他,楚檐声拿她没辙,若不是他离京一阵时日,恐怕难得消停。 如今也是因为容和公主打听到他在滟鸣山庄享清福,才推荐华棠来感受一番临朔的冬。 “我估计晚饭的时候,公主差不多就到了,昨日一面, 我瞧着那公主也不像是不好相与之人。”虞酌眸光闪动,那是趋向于商人看见可拓展客户的光辉。 虞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与外邦也有交易往来, 只是殷邶两国频繁交战过于敏感,但若如今能让公主欣赏满意,那于虞家也无坏处。 温泉的暖意驱散了疲惫, 虞酌喟叹出声:“说起来,我也许久没来庄子, 还是这里舒服啊。” 越雨觉得好笑:“你家里不是也有浴汤?” 虞酌看了她一眼:“那不一样。” 越雨问:“有何不同?” “在我家时,你可不会与我一块泡。”虞酌刚说完, 手上便抹了点香皂,往她身上蹭, “我替你擦肩吧。” 越雨贴着青石壁后退,“不用了吧……” “你这便是与我生疏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越雨狐疑地望着她, 直到虞酌的脸色险些垮下来,她才平静回道:“那好吧。” 虞酌瞳孔闪过一丝得逞,似无意地往她光滑的肌肤上一抹,嘴里不满道:“你泡温泉都穿这么多,是在防谁啊?我吗?” 越雨也用玩笑的语气回敬她:“你猜对了。” 虞酌“啧”了一声,“这玩意听说加 了什么来着,我忘了,貌似能美白养颜,一会也给我抹抹。” 越雨感受着她的指尖游走于脸和锁骨,抹上来的香膏滑而不腻,一阵温润,伴随着轻慢的揉按,越雨舒服又随意地应了她一声:“行。” 虞酌笑道:“你还怪会享受的。”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越雨脸上的和颜悦色倏然一僵,身躯绷紧。 虞酌恍然抬眼,停下动作:“怎么了?是这东西太刺激了?” 越雨尝试放松下来,过了片刻,才回她的话:“不是。” 虞酌抹完手指上残留的膏,又往圆罐探去,却被越雨阻止:“我帮你吧。” 虞酌怪异地看她:“还有点没擦呢。” 越雨:“刚才我自己已经涂过了。” 虞酌并不质疑,遗憾道:“可惜了,我手法还挺好的。” 越雨勉强道:“我的也还行。” 紧接着,虞酌便体验了一顿“还行”的操作,她抹得还算均匀,可力道却掌握得不大好,捏得虞酌腰酸背痛。可见她兴致勃勃,虞酌又不好打击她的信心,只好委婉让她纯涂抹就好,不必按摩。 众人准备用晚饭时,华棠将将抵达山庄门口,赶上这顿饭。 原本越雨还以为楚檐声要躲着,却没曾想他光明正大地出现,还礼貌迎接华棠公主。 众人落座,楚檐声说道:“虽说是便饭,大家围着坐拥挤了点,但桌上的菜式都是临朔特色,不知是否合公主口味?” 相聚在滟鸣山庄的几人本就都是好友,没有那么多讲究,华棠公主坐在上首,却也没有不适。 她今日未曾遮面,刚走进来时便让人眼前一亮。 华棠是典型的西邶人长相,骨相优越,五官精致。一张脸小巧却不失大方,眉若春山,眸胜秋水,唇角勾出笑靥时,颊侧梨涡骤现。所梳发髻与大殷女子略有不同,两侧取部分编成麻花辫,其余长发天然卷翘,如流泻于腰后的波澜。 华棠回言:“怎会?在我们西邶,常常是坐在一块,在草原上围炉炙肉,喝蒙了便席地而睡,有时正是免了礼仪,才能让人与人的距离更近。” 楚檐声道:“公主性子倒是直爽。” 华棠微微一笑:“是大殷人都过于委婉。” 众人陆陆续续动筷,江续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公主怎会想到来滟鸣山?” 华棠抬眸,指尖摸索过碗底,“我听容和说滟鸣山美景一绝,到此一看,滟鸣山上白雪满山,倒是令我想起了家乡。” 她的目光忽地变得悠远。 原来是思乡。 江续昼道:“原是慕名而来,虽然我自幼在临朔长大,却也是头一回来滟鸣山,与记忆中的雪山的确有几分相似。” 二人一来一回,语气如同在唠家常。 “若有机会,我也想邀请各位到溯乐神山同游。”华棠说道。 程新序道:“早闻溯乐神山雪景如画,若是有缘,我也愿到西邶走一趟。” 其他人也一道附和。 “如今我不请自来,希望没有叨扰到各位。”华棠说着。 虞酌连忙回了句:“公主能来,我们万分欢迎,只要公主不嫌招待怠慢即好。” 华棠举杯敬向众人:“在滟鸣山庄相聚是缘分,能与大家相识亦是幸事,我敬大家一杯。” 杯盏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公主有没有考虑过要在滟鸣山游玩几日?”楚檐声问。 “驿馆中仍有事情需要打理,所以我只会在此小住两日。”华棠回道。 “近日天气很好,公主闲暇时可以去瞧瞧山顶的风光。” “九皇子的推荐自然是好。”华棠看向他,弯眉浅笑,“我听说九皇子几年前便广游天下,想来你认可的风景不会令人失望。” 楚檐声无奈道:“我猜是容和又同你说了什么吧?” 华棠不置可否。 “如今车马太慢,耗时长,我也只是出过两三趟远门而已,并没有这么了解。” “身为皇室中人,能出宫一趟已是不易。”华棠颇为理解,目光有点悠远,似乎透过他在自叙,很快复又回归平静,“容和说,殿下还去了一趟南疆,南疆路途可是远了不少,殿下可遇着什么新鲜事?” 楚檐声说:“南边的山水如画,湖泊清澈,美轮美奂。” 他顿了下,又道:“我对临朔反而不甚了解,不如这几人,若你在临朔想去哪里,不如向他们打听。” 程新序立马接话:“虽然我们几个没出过几回远门,可临朔大大小小的地方我们都一清二楚,公主若想玩的话,我们可以为您推荐。” “春天快到了,如果是踏青,适合去何处?”华棠问。 “绵阳山富有春意,独具特色。”李泊渚道。 “鹭渊湖可以划船游湖,亦是不错。”程新序道。 “我们滟鸣山不止冬季,赏春也很不错。”虞酌自豪开口。 “滟鸣山风光无限,这两日我会细细领会,鹭渊湖我倒也有所耳闻,听说晴溪坪和见溪坪与之成为临朔三秀。” 虞酌怔了下,而程新序却镇静地回道:“溪湖各有千秋,但还是鹭渊湖更有意思,公主定会喜欢。” “认识你们真好,与你们相处才让我有种朋友的感觉。我们西邶人便总是与伙伴出游,不会过于讲究男女大防,朋友间也不会被所谓的阶级束缚。”或许是大家和乐融融的模样让华棠有感而发,她眸光闪了下,脸上一片真挚。 楚檐声举杯道:“我们大殷也重友谊,希望两国能够友谊长存,共享繁华。” 也是这时他才有几分皇子的风度,越雨默默看着他装,众人纷纷举杯,垂眸饮酒时,越雨瞥见楚檐声朝自己表演了一个wink,越雨回了个“六”的手势。 裴郁逍入座后便未说过话,却忽地出声:“你们西邶人还挺重友谊。” 如他平时的调调,手肘随意搭着越雨的椅背,语气也是随意。 越雨听见他的话也只是有点奇怪,收回手势,唇将将碰到杯沿,手中的酒杯便被人夺了,越雨偏头看向始作俑者。 裴郁逍的杯已经空了,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此时正拿着她的酒杯,在越雨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将酒液往自己的空杯上倒,一杯倒尽,他缓缓抬睫,目光意味不明,唇角却勾着若有似无的笑:“越小姐还是少喝为妙,我可不希望又在我的床上看见你。” 他看过来时,那道目光便让越雨无所适从,嗓音小到只能让她听清,听清字眼后,她只觉那道目光交杂的热度更深地烧向肌肤。 如果没有提前与虞酌说好一起住,那他们屋里只有一张床,她要是喝醉了,可就要与他一同睡了。 她仓皇错开视线:“你放心,今夜我不与你同屋,不会认错床。” 裴郁逍心情舒爽地给她斟茶,却听见她突发奇想似的开口:“不对啊,要是我睡了床,你打地铺不就好了?” 理所当然的语气,偏偏又有道理到让人无法反驳。裴郁逍手一抖,茶险些洒出来。 就在这时,华棠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朋友相聚,少将军还陪越小姐一同出游,当真感情深厚。” 裴郁逍扬了下唇,似感愉悦:“公主眼光真准。” 虽然他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态度看起来却好了点,尽管这是出自在外人面前不得不装的原因。越雨不由问他:“你是不喜欢这位公主?” 身边的人一时没有回她,反而定定看着她,手不知何时又搭回她的椅背,指节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脊背。 越雨肩头微耸,目光飘忽。 她与他不同,实在不善于应付这般亲密的举动,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少年的嗓音难得严肃几分,生生将她的视线重新拉回。 裴郁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面上:“纠正一点,越小姐不该问我喜不喜欢旁人。” 几乎是话问出来时,越雨便大致醒过神来。裴郁逍自幼与西邶人在战场上打交道,亲生父亲更是死于西邶人的算计当中,能心平气和地同台说一句话已然不易。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裴郁 逍心量还真没这么小,对他来说公主或者其他西邶人都一样。 越雨垂下眼睫,自知说错话,软下语气道:“下次不会问了。” 裴郁逍怔了下,他还没说完后文,她怎么就一副要气不气的模样。 越雨话音安抚:“你别生气。” “你明白我意思了?”裴郁逍道。 越雨点头:“我知道你意思。” 裴郁逍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怎么感觉她理解了,又没完全理解。 大家相互交谈,楚檐声正想走过去和程新序李泊渚喝两杯,冷不防被人叫住,即将起身的腿愣是按在了原地。 “殿下,或许这么说会有点冒昧。”华棠道。 冒昧你就别说了。 楚檐声内心os,脸上却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公主不必拘谨,请说。” “此前我还以为殿下游手好闲,可如今却似乎不同于其他王爷。方才的话既有大国风范,又有深度。”华棠的眼眸极美,如今看过来,眼底一片繁星。 楚檐声眨了眨眼,没记错的话,华棠的目光刚从那两人身上收回,他移开视线,幽怨地盯着那边聊得热火朝天的越雨和裴郁逍,心生怨怒。 他们就不能注意下吗,这一桌基本上都是单身狗,他和华棠还在风暴中心。 华棠仿佛看出他的忧虑,平静道:“殿下安心,我与殿下初次见面,我只是想为之前肤浅的看法为你道歉。你我心知肚明我此番多半是来大殷和亲的,可具体是与哪位皇子并未定下,我们还是活在当下更好,不必思虑太多未知的事。” 楚檐声安下心来,他一没权二没势,他宁愿相信有哪个王爷哥哥把王妃休了也要娶西邶公主,也不信和亲对象会选中他,而且她的观念倒说到他心上。楚檐声懒洋洋地敬了一杯酒,“你这个观点倒是中肯。” 一顿饭下来,大家没有顾忌什么吃饭规则,也没有扫兴的话题,就算是寻常小事,华棠也能听得津津有味,她虽不多话,却是极为称职的倾听者,偶尔还能发表独特见地。总而言之,并没有突然被人打断加入的陌生感,反倒聊的还算愉快。 吃完晚饭,几人皆是微醺。 华棠先行离去,其余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前堂,越雨跟在后边,裴郁逍也不紧不慢地落后于她。 越雨同虞酌说了声回屋拿寝衣,虞酌便先行回去。她今夜吃了点酒,走到屋檐下,眼眸受光指引,直直抬头望去。 婆娑的枝影上,月圆如盘,流光若水。 越雨细看了几分,忽地改变刚才的想法。 “真想再看几次今夜如明珠般的月色。” 她的语气复杂,似叹惋,似怀念,却又平淡得如同无心之语。 身后传来裴郁逍疑问的声音:“你说什么?” 她说那话时的嗓音很低,仿佛呢喃一般,裴郁逍又有点心不在焉,只堪堪听见几字。 话也不是对他说的,越雨不打算复述一遍,“没什么。” 二人很快回到屋内,越雨抱上自己的睡衣,踏出门槛。 越雨想了想,还是决定交代一声,于是手指了指虞酌屋子的方向,回头道:“那我就过去了?” 裴郁逍今夜尤为寡言,多数时候都是支着下颌侧耳倾听,似乎对桌上话题无甚兴致,多喝了几杯酒却也不上脸,眼底清醒十足,话音也是清晰明了:“好。” 越雨礼貌地点了下头,刚挪动脚,又听见他开口道:“我送你。” 越雨喝了点酒,行为要比平时更迟钝,还没待她反应过来,手上一空,原本抱着的寝衣被少年自然而然地接过。 大家住的这么近,就两步路有什么可送的? 越雨不解,但少年大步越过她,迈在前方,她只好跟上。 几个屋子前后分布,前边三个,后面两个,位于后边的屋子要大一点,裴郁逍住一间,江续昼住一间。而虞酌是住在山庄中她一直住的屋子,正好毗邻他们这个院落。 刚穿过前后屋相接的连廊,越雨便顿足道:“在少将军的好心提醒下,我只喝了点酒,走路还是不打紧的,我自己去就好。” 裴郁逍也停了下来。 不知是夸她贴心还是怪她疏离,她连他送她的理由都替他想好了,而且还暗暗损他夺酒一事。 他眼眸幽深,随后道:“行。” 不知是不是越雨的错觉,他这个字说得缓慢,还有点生硬。 “人都走了,你就别看了。”江续昼越过门槛,手肘刻意撞了下裴郁逍的肩。 廊道上,树影坠地,灯笼晃荡。少女的裙摆荡开涟漪,在掠过转角的廊柱时,与残叶一同隐没,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裴郁逍收回眼,“我在看那棵树,被风吹斜了。” 江续昼好奇地盯着那棵树瞧,树枝的确歪向一边,但他没有放过打趣的机会:“你看一棵树也能看得心神荡漾?” 裴郁逍:“……” 江续昼成功在裴郁逍脸上看见微妙又僵硬的神色,心情大悦。 裴郁逍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语气仿佛掺了冰渣:“你是来我这胡说八道的?” 江续昼挑了下眉,得寸进尺地提议:“今夜月色好,我是来找你赏月的,若你实在寂寞,我也不是不可以陪你一晚。” 裴郁逍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去找程新序吧。” 这句话颇具深意,江续昼几乎第一时间便能领会。其一是程新序此人通常不太着调,江续昼与其可谓病友;其二是程新序再不正经,也略懂岐黄之术,若有病,可找他治。 江续昼脸上茫然,仿佛听不懂,“你莫不是吃醋了?” 话音刚出,裴郁逍眉峰一凝,唇线抿得极直,“谁醋了?” “我与你感情更好,自是找你才对。”说完,江续昼也恍惚反应过来,“你莫不是——” “想到弟妹身上去了吧?” “没有。”裴郁逍回的很快。 江续昼轻笑。 裴郁逍直直绕过回廊回屋,后边跟着的人比他要悠闲自得,恼人的声音不依不挠地追着他:“少将军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够坦率啊。” 江续昼勾着他肩,“你要真希望她留下,直接言明不就成了?” 维持着原有的关系,越雨都渐渐疏远他许多,若是把这虚假关系再搞得不清白,她岂不是连旌霞院都待不住了? 裴郁逍蹙了下眉,“还早着,再说,她与虞酌多日没有彻夜长谈,给二人留点空间也是应当的。” “你就是这么哄自己的?”江续昼除了对他的话不可置信,还有点惊奇,他这次竟然没有否认,本以为他急了会说他与越雨没有感情。 话说回来…… 江续昼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开窍了?你要是逃避我这个问题,今夜我就赖你屋里不走了。” …… 好不容易把江续昼撵走后,裴郁逍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毛笔划过空荡的砚台,转了两圈,他才回过神来,恍若想通了什么一般开始磨墨。 片刻,摊开一张纸,缓缓落笔。 仔细一看,纸上的内容,与越雨塞在香佩里的纸条如出一辙,却又多出一些字符。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收笔,搁回笔架,满意地弹了下纸沿。 看了许久,他脸上的神采飞扬恍然一滞,似涌现几分懊恼。 他马上将纸揉成一团,貌似想起什么,又把纸摊开。 他好像忘记了一两个愿望。 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但这个岔子却让这张纸条有了能留下的机会。 差了一两个总是不完整的,令人看着不舒服。 裴郁逍这般想着,将纸条整整齐齐地折叠起来。他也不急着去搜寻关于愿望遗失的记忆。 越雨的愿望不多,也不算难,等他想起来再补充即可- 一处护卫极多却格外安静的院子里,女子的嗓音泠泠,“不用再等了。” 刺桐道:“是。” 刺桐没有问她怎么这么短时间便改变了主意,她知道公主一定会报商大人的仇,只是目前还没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公主便下狠 手,这盘棋不知后续要如何走。 华棠掀了下眼睫,“若联姻对象成了九皇子,那长月烛还远吗?” 刺桐提醒道:“可九皇子难堪大任,联姻一事多半取决于殷朝皇帝。” 华棠说道:“我对楚檐声不反感,他手上又有长月烛,比其他太子王爷要好许多。” 华棠没有同她吐露太多,这个九皇子不显山露水,一般像这样的人总会给人惊喜,她不认为楚檐声和他呈现的那么简单。还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他的长相实在无可挑剔。 虽然裴郁逍的样貌要更为突出惊艳,可他像剑鞘下的刃,过于锋锐,而楚檐声和江续昼却是如玉如琢、温和多情的长相,风趣的同时又不失格局。 尤其是江续昼…… 和记忆中的商大人…… 极像。 想起商溯,华棠摇了下头,试图将莫名其妙入侵脑海的江续昼赶出去。 商溯是商溯,那个厚脸皮的轻浮男怎么能与之相提并论?——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最近状态不太对,所以停更了一段时间,码字速度比较慢,需要梳理一些剧情。[求你了][求求你了]《 》 60-70 第61章 雪雾笼罩, 满山苍茫,晨光浅淡到无法将高大的树顶点亮。 裴郁逍走出屋时,正听见一阵窸窣却又显得热闹的动静。 临近院门的树下, 一个融了大半的雪人正歪歪扭扭地立着。 裴郁逍尚未看清雪人的五官, 空中蓦地划过一道弧线, 状似拱桥,蜿蜒如虹。白虹越过雪人,转瞬而过,那交织而成的雪随即纷纷落下,从头至尾,从高到低。 雪落下帘幕,还有几片雪花不安分地赖在人的裙摆上。 裴郁逍抬起眼睑, 瞧见拿着一桶雪泼出“彩虹”之景的人此时放下了木桶,她脸上还余留方才玩乐时来不及收敛的笑, 双眸熠熠, 笑靥明媚。 之前越雨的快乐似乎总是浮于表面,亦或是稍显即逝,裴郁逍极其清楚她此刻流露的是不加掩饰的真实模样。 她身上穿的是他为她挑选的衣裳, 纯白狐绒斗篷之下,衣色青蓝递进, 由浅至深。下一刻,那裙摆轻扬, 似于白纸上晕染成花。 雪地上,少女斗篷敞开, 如蝶翼蹁跹。在她靠近的一瞬,空气中的凛冬味仿佛被划开一道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沁人又熟悉的馨香。 越雨还没开口, 忽地足下一绊,双脚陷入雪中,半个身子直直朝前坠去。以这个距离,她势必会摔入裴郁逍的怀中,意识到这点,她面上的笑意骤然一滞。 越雨眼珠一动,正苦寻支撑点的手倏地停顿,双腿一软,控制住前倾的趋势,正要原地跪下,尽量避免和他正面冲撞。然而双膝还未挨到冰凉雪面,手肘便被人稳稳托住。 往日格外之淡的气息顷刻间灌入,裴郁逍下意识抬手去接她时,刻意屏息敛神起来,却仍抑制不住莫名涌起的浮躁。 在此之前,裴郁逍的姿势实在局促,用身子去接,或者拦腰揽肩都会更方便,而他却似临时改了动作,朝着她的手臂而去。一个执着于往雪地下跪,一个硬生生使劲扯着她手臂迫使她站起来。 两人都有一种莫名的避嫌感,只是越雨太过关注自身,没有注意到这层意味。她被强拉着站起来,抽回手,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派风轻云淡。 裴郁逍手心一空,停在半空须臾,便又若无其事地背回身后,他的面色亦是淡定,可衣袖下的手却微微蜷起,他登时开口:“越小姐这般激动做什么,竟走在平地都能摔着?” 他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似乎在用声音盖过其他地方传来的声响,以此来掩饰什么。听在越雨耳中,却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越雨皮笑肉不笑地回:“少将军说笑了,我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平地摔高手。” “越小姐才是在说笑。”裴郁逍也在笑,却比她的真实些许,仿佛是对她这个说法感到有趣。 越雨的笑意荡然无存,语气含着似有若无的嗔怪:“那还不是拜少将军所赐?我这身裙子的裙摆长了点,才不小心踩着。” 裴郁逍低眸瞥了一眼,那件长裙迤逦至地,遮住了绣鞋鞋面,行走时踩到裙摆再正常不过,他悻悻道:“是我思虑不周,其他几身裙子并非如此。” 想到其余色彩丰富的裙子,越雨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虞酌从后拉过越雨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青色的上衣料子,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别说,这身衣服其实还蛮好看的,原来是少将军搭配的。” 越雨自然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要是喜欢,明日我跟你换着穿,都是新衣,我还未曾穿过。” “好啊。”虞酌笑着回应。 裴郁逍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干咳了一声,“你原先想同我说什么来着?” “哦,今早游焕来过,让我转交你一声,军中有要务待办,少将军恐怕得早些回去。”越雨顿了顿,“路途遥远,你今日赶回去,晚饭前还能抵达军营。” 原来是想着他就快离开,所以在见着他那一刻才会这般喜悦。如今还这么体贴地为他算好行程,当真是急不可耐、迫不及待。 裴郁逍气笑了,“那游焕为何不直接告知我?” 越雨道:“可能是因为恰好碰见我?我见他行色匆忙,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办。” 裴郁逍问:“今日不是要去看雾凇吗?” 这下越雨没答,虞酌便替她再次解释了一遍:“华棠公主清晨去了一趟山上,夜半雨雪交加,厚雪堆叠,寸步难行,她说大家也别出门了。冻便算了,山上路窄雾厚,高树掩目,看不大清路,有点危险。” 华棠也收到了驿馆的来信,失了兴致,只好先行离开山庄。虞酌替她感到可惜,昨晚才来,只泡了次温泉,还没赏到美景便要下山,好在下山路是人工打造的,相对而言要畅行许多。 至于裴郁逍,他再无其他疑义,他无奈般同越雨交代:“天寒地冻的,别玩太久,尽早回屋,我还备有其他厚衣服,若是觉得冷便拿来穿。” 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实在不像他,越雨慢慢地能理解他以“夫君”名义进行的一系列关切,就比如此时,他说的这些话虽然体己,但越雨能听出几分僵硬,想来也是和她一样,还不太习惯。 但越雨与他不同,他能装得自然,越雨却不太会装。 越雨应了一声:“你也是。” 三个字,毫无感情,敷衍至极,听起来比冰天雪地还要冷。 裴郁逍的衣袍被风吹得微摆。 “还有别的事吗?” 眼前少女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看来,裴郁逍咬牙切齿道:“没有了。” 说罢,他挪了挪脚,脚下的雪没到靴底,令人抬步都艰难几分,也难怪越雨会摔,昨日的雪实在是比现在的要薄点。 虞酌伸了个懒腰:“好困啊,我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程新序不满撇嘴:“起都起了,还要回去睡觉。” 李泊渚打了个哈欠:“今日属实太早了,我也要再睡会。” 程新序怪异地盯着他:“你不是读书人吗?” 李泊渚温和笑答:“读书人也要精神饱满才行。” “反正也上不了山顶,散了,各回各家吧。”楚檐声下定论般开口。 他一说,其余人自然没有意见,毕竟众人晨起本就是为了看雾凇,如今 看不成,自然还是休息为上。 打哈欠仿佛会传染一般,程新序眼皮也开始打架,四周瞄了一眼没人察觉他的倦意,又虚虚打了个哈欠,忽地意识不对,“怎么没见到江少卿,他还没起床?” 虞酌大方解疑:“他刚出门便听公主说不宜出行,便又回去了,估计还在睡着。” 程新序心想他还怪机灵的。 越雨和虞酌一并回到屋中,两人喝了杯热茶驱寒,正准备躺下,便听见一道敲门声响起。 “别告诉我是程新序。” “是他的话我就要敲他脑袋了。” 虞酌卷着棉被碎碎念着,越雨前去开门。 越雨打开门,看见来人模样,往屋里说了句:“很遗憾,不是程新序。” 听罢,虞酌倒头躺下。 越雨回头看向下人,这人一直伺候在几位宾客居住的院子,越雨对她有几分印象。 越雨问:“有什么事吗?” 下人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她,回道:“回越小姐,是裴公子要请小姐过去一趟。” 越雨蹙了下眉,难道他还有别的需要交代? 虞酌听清了话,鼓舞式开口:“估计是有什么私事要与你说,你快去快回,我会等你的。” 其实她内心却不这么认为,许是裴郁逍要一个人离开,不舍得越雨才这般。 越雨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裴郁逍找她一般没有什么要紧事,而且她与他之间的相处愈发怪异,如今听到他要单独找她,越雨第一反应是回避。 可是她又没理由拒绝。 这时,下人又道:“裴公子准备出山庄了,希望姑娘能送送他,不会耽误姑娘的时间。” 越雨将才挂好的斗篷披上,礼貌道:“好吧,我随你过去。” 越雨迈出门槛,将门掩上前一刻,听见虞酌调侃的话音落下:“不用太着急,好好送送人家,毕竟再见面就是过年的时候了。” 离过年也不过几日的时间,有什么好在意的。 越雨心底苦笑。 走出虞酌的院子,越雨越想越不对,方才出自种种缘由,她被绕进了她和裴郁逍的古怪关系当中,思前想后五味杂陈,隐隐忽视了一点。 问题回到最初,若是裴郁逍有事要和她说,按他的性子来看,他应该是会直接来找她才对,怎么会弯弯绕绕地让人来请她? 越雨顿足,向下人确认道:“你确定是裴公子找我吗?” 下人背影一滞,回头应道:“是的。” 她脸上虽然含着笑,却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越雨敏锐地眯起眼,并不打算揭穿她,只是还没等她再探出口风,她脖颈一痛,眼前蓦地一黑。 刚才那位下人卸下了友善的面目,看着兜头被麻袋罩住的人,目光格外凉:“越小姐还是挺敏锐的。” “反正也是出了院子就带她走,我索性把人打晕了,不碍事吧?”给越雨套了麻袋的男人说道。 “不碍事,将她带走吧。”柔渺用手指了指方向,“主人已经离开山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她虽是下人,但颐指气使的做派明显比这个男人的地位要高。 男人得了授意,迅速将越雨扛走。 —— 草草住了一夜并没有什么需要拾掇的物品,裴郁逍整理完毕,正打算将越雨的衣物带过虞酌屋中给她,迈出门槛,便撞见迎面而来的游焕,裴郁逍的脸上微微露出疑惑。 “公子,上回在园会中吩咐赵十三行事的人有眉目了。”游焕禀告道。 裴郁逍问道:“赫俊?” 游焕颔首回:“没错。先前我们苦寻无果,未曾想过这人会藏身在这么远的山庄之中,而且还不是一般人家的庄子。早上我来寻公子,看见一人样貌与他们口中形容的赫俊有几分相似,可惜他比我熟知山庄地形,一路从山道回到庄内居民屋舍,之后我便没能找到。” 裴郁逍看了眼手中的行囊,忽地放到桌上,“军中有何要紧事?” 游焕不解他为何突然转变话题,仍老实回道:“赵公公又来督察了。” 裴郁逍像是意料之中,淡淡道:“不必回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赵逢恩在铁翎营可谓是只手遮天,也就只有裴郁逍敢将他不放在眼里,而且还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 游焕想说些什么,可他又是裴郁逍的人,总不好长别人威风,何况在这里游玩能让公子和少夫人培养培养感情的话也是好事一桩。 只不过…… 赫俊这人给人一种摸不透,又令人安不下心的感觉。 裴郁逍眉宇微凝,“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一下。” 他看了眼游焕,又道:“你也不必回去这么快。” 游焕谨遵吩咐。 “笃笃……” 两道敲门声响起。 虞酌嚷了一嗓子:“门没锁,阿雨你回来了直接推门就好。” 然而第三道敲门声再次响起。 虞酌蹙着眉,不耐烦地裹着披风过来开门。 门甫一打开,一阵凉风侵入屋内,一半寒冷一半温暖。 裴郁逍没有窥探屋内,目不斜视地问:“越雨不在你这儿?” 虞酌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她本就昏昏欲睡,不甚清醒地记起来越雨是去做什么的,反问道:“你不是差人叫她过去吗?” 她才涌起困意,眼皮快垂了一半,隐约看见裴郁逍的面色瞬间如同结冰,她的困意消失大半。 少年原本平和的语气也扬了起来,一时间多种情绪交加,“我若是找她定会亲自过来,差哪门子的人?” 虞酌听出来裴郁逍的语气不太对,连忙道:“许是下人搞错了,山庄很安全,你先别急,我会派人去找阿雨的。” 游焕过来道:“这一路上都没有看见少夫人。” 虞酌说话时没有多少底气,两个院子连着,越雨没理由去其他地方,而且她也亲眼目睹柔渺将越雨带走。 她当下立即吩咐人去寻越雨,周围的下人都纷纷行动起来。看着这幅场景,她却没有放松下来,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出岔子。 …… 程新序不是被下人的动静吵醒,而是虞酌疯狂敲门声叫醒,打开门便看见虞酌焦灼的面色以及迫切的话音:“有没有见着阿雨?” 程新序马上回:“没有。” 隔壁的李泊渚也出来了,他一下捋清了情况:“阿雨不见了?” 程新序问:“那她有没有在裴郁逍屋子?” 虞酌回的很快:“没有,裴郁逍也没见着她,他已经到处去寻了,我们也出去看看。” 还没来得及回应,院门阔步走进一道人影。 众人来不及行礼,只听楚檐声喘着气说道:“阿雨如今被活埋雪里昏迷不醒,我已经和裴郁逍说过了,他们正往山顶去。” 他们还没能消化这两句话,楚檐声又道:“没时间解释这么多了,我们只剩半炷香的时间。” 众人神色一变。 楚檐声急忙转身而去,转眼间,两侧刮过一阵风,乍一看,那三人已经冲出院门。 第62章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前, 楚檐声在屋里睡得舒舒服服的,只是才刚入睡便做了个诡异的梦—— 满树挂满冰晶,银丝千缕, 深雪遍野, 一个人正被歹徒埋进雪底, 画面很快从他们的背影切换而过。 楚檐声看清了雪下人的面容,眼熟到不能再熟。 他乍然惊醒,只是一瞬间,假设梦境的判断便被他推翻。 他没有做梦。 他与越雨是同一时间穿越,拥有同一个系统,虽然系统未曾出声,但他笃信这正是系统传输到他脑海中的画面。 楚檐声翻身下床, 急匆匆出了屋,恰好在院外撞上往外而去的裴郁逍, 他抓着重点同裴郁逍说明情况, 又让姜如银去加派人手着手搜寻越雨。 彼时,楚檐声疾驰而来,衣衫不整, 腰带未扣紧实,就连那件貂绒大氅也只是搂在臂间, 似是忘了穿戴。而裴郁逍刚从虞酌那边过来,他本就对越雨失踪一事心中存疑 , 也没顾及楚檐声的语无伦次,即刻抓到了关键词。 时间不等人, 楚檐声不信系统会眼睁睁看着越雨受难,他疯狂地在脑中呼叫,再到嚎叫, 然而始终未得回应。 如今众人也往外去寻越雨了。 前去搜罗人手的姜如银撞上楚檐声,“殿下,山庄居民屋处有条小路通往后山,我们往那看看如何?”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想问,却又没问出口,只是点了下头,随即大步迈去。 他的心随着向上攀爬阶梯的步履而跳得越来越急,祈祷着最初出发找人的裴郁逍能早点发现越雨。 —— 雪渐渐下大。 穿过石阶,前面的雾凇越来越密,游焕问出心中疑惑:“公子,你是怀疑少夫人失踪和赫俊有关?” 裴郁逍走在前面,两步化作一步,“不是怀疑,就是他。” 从楚檐声那里得到消息时,裴郁逍便问了游焕跟踪赫俊去的地方,游焕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想通了这个推断。少夫人是在虞小姐的院子不见,短时间内他们要想带走人只能满足路程短、准备充分的条件。赫俊此前又凭空消失,有过前车之鉴,难免容易让人将二者联想起来,不得不防。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游焕跟踪赫俊的地方。 石阶两侧尽是高树林立,树下积雪正厚。 “少夫人会在哪呢?”游焕这般说着,只见裴郁逍快步走到石阶外,那棵树下的雪格外厚。 游焕又看了眼四周,像是在辨认周围的地貌,随后并未和裴郁逍一起挖树下的雪,而是去了山侧。山坡与平地的距离不算高,台阶通上亦通下,下面同样余留积雪,平地虽不够空旷,却直达环山大道,雪并不算厚。 几堆雪被剑身铲平,又叠到了一旁,其他人抵达时,已经截止到半炷香的时间。 风雪后的山间沉寂至极,隐隐藏着不安,徘徊在众人心头。 楚檐声俯身雪上,听了又听,仍然只有雪下的声音。每每抬头看见的雾凇和雪景都与梦境如出一辙,偏偏那个梦给人的画面实在太小,限制了范围,叫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个方位。 楚檐声手抖得不像话,口中呢喃不清地说着:“系统,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 虞酌一路上不知疲倦地喊了无数次越雨的名字,纵使泪珠滚动于眼眶,声音也染上了哭腔:“楚……殿下是不是骗人的,阿雨才出去没多久,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的吧?” 李泊渚和程新序喘着粗气,声音也接近嘶哑,紧皱着眉拿工具推开面前的积雪。 程新序很想说些什么安抚她,可莫名地,他又觉得楚檐声不会撒谎,加上裴郁逍的行动,越雨兴许凶多吉少。 可越到这种时刻,越需要人说点什么。程新序连脸上被风吹得干疼的感觉都丧失不见,咬咬牙,手上的动作也加了把劲,“阿雨福大,不会出事的。” 李泊渚瞧了眼他的手,雪下的双手红至手腕,他音调比往日少了几分平静,缓和中突出几分刻意:“那你可得仔细点,别磕着她。” 程新序粗鲁的动作立马变轻。 唯有一人安安静静的,可他手中的动作却未停过,既小心翼翼,又维持着飞快的速度。 这是与今晨完全不同的想法,仿佛从梦境跌出现实,裴郁逍从未有过一次那么厌恶这些积雪。 又是寻觅未果。 裴郁逍问向游焕:“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楚檐声补充:“这里一大片都是雾凇,距离最近,肯定是这里,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具体方位。” 游焕心底惴惴不安,夹杂着懊悔,一瞬间愣了一下,马上在记忆中寻找。 他正好倚靠在崖边的树下,不禁上下扫视一轮,目光倏地一顿。 恰恰是崖下的一片空地。 肉眼所见的雪地平坦,如无人经过之地。 裴郁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无可疑的雪堆,平地上也有虞酌和其他下人正在排查。 他的目光划过坡道。 坡旁的雾凇悄然撒下冰晶,这处山道如崖,隔开下路,不算崎岖,却也绝不算平展,只不过如今覆上厚雪,令整个斜坡平整如缎,随地形起伏,甚少褶皱。 又一块冰晶落下时,裴郁逍眸光一定,越过木栏,靴子陷入雪中的一刻,脚下瞬间踩实坡道的石岩,雪比起方才的山道要薄一些。 接着,他的动作毫不迟疑,屈膝跪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手中的剑也没有闲置,不停地用剑鞘去丈量雪的深度。 不远处,细碎的银丝混入雪中,与皑皑白雪缠绕、交融,无序又隐秘。 裴郁逍用剑鞘划开上层白雪,仍不见底。楚檐声见状,飞快地向斜坡而去,一路借助树身站稳。 裴郁逍徒手挖出一个孔,雪堆中很快出现一抹蓝色,丝绸质感让他沉重的心猛地跳起来,又挖开了一部分雪。 布料落入众人眼中之际,虞酌惊呼出声:“是阿雨今日穿的衣裳!” 裴郁逍道:“这是裙摆,先挖上面的雪,让脸露出来。” 斜坡中暗藏凹陷,正好容纳一人之身,而山道上斜对当前位置的雾凇相对稀少,雪被人从道路上均匀挖出,又埋到坑中,铺陈开来,自然伪造得与斜坡地形相一致。 二人估量着越雨的身位开始动手,楚檐声压低身子,唯恐用道具伤及越雨,只好徒手掏开厚雪。 虞酌等人将越雨身上的雪扒开,光是不断刨开雪层就已经令人感到知觉匮乏,手在冰冻中渐渐失去了温度,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越雨如今的状态。 “越雨!” 裴郁逍在另一边,呼吸仿佛被扼制,几乎是直接扑向前,不断拨开雪层,最先露出来的是越雨微乱的青丝,她的发髻早已松乱披散下来。 雪如碎屑,覆于面上。裴郁逍没有章法地拂过越雨的脸庞,动作虽快,却又格外仔细,像是担心施力过重,又像是避免早已渗出血丝的手指沾染上去。 擦拭了大概,一张熟悉的面容已然清晰入目,她的肌肤如昔日白皙,可此时却无一丝气色,苍白到将近透明,如雪如瓷,冰凉易碎。 最后一丝冰晶融于她的眉睫,湿意流过眼缝,也无法惊动半分。 此时此景就如同一个破碎的梦境,如果楚檐声坦诚地道出自己是做了个梦得知越雨的处境,那么裴郁逍丝毫不会质疑。 裴郁逍连唤了她几声,又俯首在她面前、耳侧、胸口,试了又试,完全听不见呼吸,也不见心跳浮动。他弓着腰,手指探向那脆弱的脖颈。 长期陷于雪中的手指在触及人体时经受反差,第一时间会被暖意包裹,然而他指尖感受的体温与冰雪毫无区别。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探不出一丝生命迹象。 裴郁逍的指节抖了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字,发声处仿佛被什么阻隔,艰涩不已。 程新序也把了越雨的脉,在她手腕上按了又按,最终肩膀一垮,无力地跌坐地上。 裴郁逍没有急着抽回手,面色愣怔,似是不敢相信,又或者说是躲避什么,原本提起的心顿时悬停。过去须臾,指腹下的脉络似乎骤然呈现格外薄弱的浮动,他沉寂的面色倏地一震。 “男宿主,我已将女宿主的时间和状态倒退,回到二十分钟前,请你们尽力救活她。” 楚檐声一个激灵,腰板从树身弹起,“越雨还活着,快救人!先把她 的湿衣换掉。” 虞酌刚想说话,却见裴郁逍在楚檐声说话前便已行动,除掉了越雨外面那件斗篷,裴郁逍又继续去解她的衣领,动作纹丝不乱,反而是虞酌有心帮忙,却焦灼慌忙到半天摸不着衣带,甚至愈发手抖。 裴郁逍眼疾手快地从越雨腰侧抽出腰带,随即交给虞酌。虞酌泪珠成串地盯着来到手中的细带,目光转移间,她看见了裴郁逍的脸色,他虽然面色沉稳,却并不比她好多少,甚至方才递来细带的指尖还无法抑制地轻微发颤。 一个拿惯刀剑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拿不稳轻飘飘的绸带呢? 虞酌来不及思索,只凭直觉地迅速将越雨的外衫褪下,与此同时,裴郁逍将他那件极少沾到雪水的干燥外衣脱下,披到越雨身上。 他们不确定越雨身上是否受伤,没敢挪动她的位置,就在这时,楚檐声指了下裴郁逍,急忙道:“你给她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程新序刚想说点什么,楚檐声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旁的程新序推倒,拉着程新序示范,回头冲裴郁逍道:“你学我的样子做,然后就是渡气。” 楚檐声停顿,喊道:“其他人散开点,去风口挡着。” 楚檐声的语气和姿态看起来像一个指挥家,比任何人都有把握,带着一种信服力,饶是被按在地上胸口闷疼的程新序虽没听说过这种救治方式,但内心都不由得听他的,而且细想之下,他所提到的救法在医治角度上是合理的,再怎么说楚檐声都不会害她,也没理由害她。 也许是楚檐声的快速指挥令所有人的理智瞬间回笼,裴郁逍将越雨放回原地,效仿楚檐声的做法,双手交叉相扣,下压,按在那毫无起伏的胸膛上。他的肩背紧绷不已,力气仿佛都注入手中,两手用力地按下,隔着略微潮湿的衣衫,十指不知是被雪水还是汗水所包裹,湿润又黏腻。 时间胶着,世界顷刻间坍缩成着方寸雪地。于裴郁逍而言,每一次按压的动作和速度都显得无比迟滞。他的手紧紧贴合越雨的心口,分明是极致近的距离,中间却形成了一道隔断的壁垒。这不只是给越雨的重压,亦是给他的施压。 三十次过后,裴郁逍卸下力道,越雨仍旧宛若一尊没有生机的石像,一丝呼吸特征也没有呈现。 裴郁逍一刻也不敢耽搁,两指捏住越雨的鼻子,复而托起她的下颌,深深吸气,猛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严丝合缝地覆在她的唇上。 第63章 越雨在沉迷之际, 只觉置身于昏暗冰窖当中,但是当下比起纯粹冰冷的环境,又复杂许多, 这里不单单只有寒冷, 还有压迫和封闭, 令人四肢僵硬,呼吸受阻,心脏也被挤压。周围空无一人,她无法求救,也难于自救,只能渐渐地被支配,被迫接受一切。 本以为意识就这么消失沉寂, 可她听见了一道道声音。 像是有人在唤她。 许多声音交织,组成了令她陌生的回音。 紧接着, 她的身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撞, 疼痛一阵接一阵袭来,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发自内心地厌恶、排斥这种感觉。 与先前迫害她的人完全不同, 这股存在感虽然蛮横狠厉地入侵她的领域,却更像是要厚重的希望和温度都传递给她, 又或者说,像是溺水之人不断下坠, 却有人在拼尽全力地打捞她,试图唤醒她的感知。 越雨意识薄弱, 无法抵抗一切外力,暖意便是这时从她的呼吸口艰难灌入的。压在唇上的柔软紧密将她包裹,不容后退, 不容挣扎,生生将她从沉沦中拉回。 喉间的堵塞产生了一道狭小的裂隙,她不经意间接纳了一点,随后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绵长又耐心地涌入喉咙,让她不禁想要向着这股温暖靠拢。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裴郁逍的气力和思绪一寸一寸地被抽离,而无形的煎熬与绞痛却始终萦绕。风仍如刀割,寒意入骨,使人整颗心都仿佛悬于刀尖,裴郁逍此时的情绪不算复杂,只是翻涌间难得平复,但他知道并非出自风和温度,而是类似于害怕的根源。 旁观的人也难以平静,楚檐声一直默数着数字,裴郁逍继续重复按压,在这般焦灼紧张的环境下,他仍能快速精准地达到楚檐声示范的标准,尽管如此,作用依旧微乎其微。他们不清楚具体的救助情况,可楚檐声心知肚明,心随着裴郁逍动作的频率一上一下,忐忑不安。 裴郁逍再次俯身,这一次印在她唇上的力度急切而霸道。他的碎发沾染了越雨脸上的湿意,腰弓得极低,仿佛一身的从容和锐气随着愈发狂烈的风雪散去。 经过一轮,她那双冰凉的唇上早已染上他的温度,两人的发丝交织相缠,正如双唇相贴,呼吸共渡。裴郁逍只觉肺腑间热意升涌,甚至隐隐伴随着由于快要耗尽呼吸而带来的隐隐作痛。 即将退出之际,他薄唇下压着的唇瓣极其微弱地颤了下。 裴郁逍猝然抬头,他的眼神尚且凝滞,生怕是自己一闪而过的错觉,手指重新搭上她的脉。 他还没细探,身前之人倏地溢出一声咳音,鸦睫翕动着,缓慢掀开。 裴郁逍僵在原地,指下的脉络终于有了波动,他呼吸一滞,随着那处的起伏而心下一悸,继而慌乱跳动。好似这一刻,从始至终被人紧攥的心脏忽地一松,他才得以喘息的空间。 “阿雨醒了!”虞酌破涕为笑,胡乱地擦着眼泪,随后认真地看着越雨的模样。 越雨的唇张合间,吐出一丝含带冰碴的血沫,下意识地汲取呼吸。唇齿间余留的清冽气息将铁锈味中和了不少,越雨的呼吸从短促转快。 裴郁逍反应过来之际,双臂已经本能地将越雨环住。他拥住她的动作看似生疏,以至于略带粗暴,但实际上他只是压低自己的身子,将她揽在怀中,二人之间衣物相贴,像是要将他身上的温度尽数匀给她,让她再暖和一点。 裴郁逍…… 原来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他。 越雨的双眸才睁了一会,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被面前人抱了个满怀。匆忙一瞥,她只瞧见他眼底的晦暗无力,以及隐约藏着的怒火。 从前,越雨觉得他鲜活又明亮,外在灼目,内在丰富,而今复杂的情绪化显露于面,也令她觉得那一瞥格外刺目。不是从漫长黑暗中醒来时的刺眼,但越雨理不清此时的感觉。 越雨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拥抱,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且无措的。而裴郁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却又只字不提,也不需要她做出什么必要的反应,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她。 骤然间,一缕湿意由缓转快,掠过她的颊侧。 是雪水吗? 可掺杂一起的冰雪怎么会是温热的? 坠入颈窝的湿痕格外突出,将身上的寒意削弱,令她的意识尽数聚拢于此。她察觉到这个拥抱更紧了点,二人间的缝隙彻底消失不见,如同不安之人笨拙寻求安抚的方式。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感到不安呢? 幸而肩颈以上并没有被人箍紧,越雨没有力气摆脱这个姿势,依旧大口呼吸着。鼻端除了空气,还有少年身上熟悉的味道。越雨失神道:“又欠了你一回。” 紧挨着她的胸腔微震,头顶传来他的气音:“挺好的,看来越小姐还认得出我。” 少年似是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不变的是这股子暗讽的意味。很奇怪,越雨没有往日轻易被他招惹到的怨怪。 和他生硬的话音截然不同的是,她脑后那只手正轻柔地抚着她,是在他身上少见的温和耐心。 越雨在他怀中拱了拱,想要抬起头,却又被脑后那只大手按着无法动弹,她忍不住开口:“……可以松开我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裴郁逍不像是耳朵灵到一字不落听清,更像是提前揣摩到她的想法,拒绝得干脆利落,堪称蛮不讲理:“不要。” 他的下巴虚虚抵着她的发顶,贴身中衣被干净的衣料和他的体温烘得祛除些许潮湿。 也许他是怕她被冻傻吧。 不过好在这种原始的取暖方式,越雨的身体渐渐回暖,各类感知如碎片逐渐拼凑成形。 飞雪如花,稀碎揉乱在空中,而雾凇仍不知疲倦地坚守岗位。视觉令她意识到身处的残酷环境, 又使她逐个看清身侧的一张张脸,看清他们眼底的担忧化作欣喜。听觉令原本模糊的呼唤声化作实音,清亮入耳,甚至能听清耳畔的每一次震动。 越雨忽地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跳。 她的耳廓紧靠在坚实的胸膛前,心跳的震响持续回荡,在寂静的山野中显得沉稳而有力,然而此时却和她一样有几分紊乱失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李泊渚站在外沿,在风中稍显凌乱,明明是冰冷天,额前却沁出一滴汗,那是后怕的象征。 “我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受伤。”毕竟光是寻找她就花了一刻钟的时间,醒了归醒了,但谁也说不好她如今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程新序在这方面向来追求细致。 人影的环绕将风寒隔开,陷入安全的认知后,人便开始松懈。 越雨的眼皮愈发沉重,无数感知褪去后的下一刻,这个拥抱所带来的感觉仍然占据首位,身躯相贴之处的温度高过任何部位。 暖意由外至内,带着穿透全身的势头,密密麻麻将她缠绕。 越雨的心微微一颤,她第一回发觉,原来拥抱的温度可以如此烫人。 昏过去的前一刻,越雨唇缝中溢出几字,嗓音模糊,气若游丝,只有裴郁逍凑得极近,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的是—— “真好啊……” 是啊。 裴郁逍难得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与她唱反调,出自真心地附议了她的话。 她醒了,真好。 她还活着,真好。 程新序很快替她把完脉,又粗略诊断了一下她身上是否出现骨折之类的伤情。从他口中得知越雨只是暂时昏迷,已经度过危险时期时,大家这才顺利呼出一口气。 裴郁逍抱起越雨,言简意赅道:“我先带她回去。” 众人应了声,抬眸看去,这才发觉他的眼眶格外发红。 —— 雪锁长山,苍白无垠。 “放心吧,我已经处理妥当了,那地方天然,是最好的掩饰点,就算他们找也要费一番功夫。” 另一条下山的同道中,二人正并肩前行,说话之人自信尽露,豪迈不已。 此人俨然是赫俊。 柔渺对他这派模样早已习惯,“反正主人说了你可以走,我便送你到这里,日后躲着些,莫要再出来。” 赫俊问:“你真的不和我一块走?” 柔渺:“如果我走了,那就更可疑了。” 赫俊不死心地说:“他们已经知道是你传的话,你走,嫌疑最重的人是你,你不走,照样也会怀疑到你头上。难道你是打算……” 柔渺平静地打断道:“你放心,主人自有安排。” 柔渺只负责接应他,没有必要告知他其他安排,就在前面不远处,二人兴许便会永远分别。 柔渺不会停留过久,随后匆忙返程,赫俊不做他想,转身一人迈入树丛中,适时经过一棵高树,雾凇分布不均,面前乍现一张人脸,横长的树枝上,那人倒挂在树上,双手环臂,好整以暇地勾着枝桠晃了晃。 对方瞟了一眼赫俊,他在微笑着,却让人心里一凉。 “哟,我们是不是初次见面?”话是对着赫俊说的,笑也是话落后瞬间消失的。 赫俊在心中念出了此人的名字——江续昼。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跟着那些人去搜救越雨了吗? 江续昼不急不缓地开口:“我方才听说庄内出了大事,便急忙下山。” 出事了你不是履职破案才对吗,怎么还下山,你自己听听对吗? 江续昼并不在意他们满肚子的疑惑,自顾自地说道:“对不住了,本公子赶路,要借马一用。” 赫俊尚且不理解他这句看似礼貌的话是何用意,但很快便知晓了。 …… 同样下山的道路上,一架华丽宽敞的马车前轮陷入坑洼之地,侍从在马车外道:“公主,前面的雪太厚了,需要清理一番才能继续前行。” 刺桐对外吩咐道:“手脚麻利点。” 华棠推开窗缝,观察了一会,刺桐连忙出声提醒:“公主,外头风大。” 华棠懒洋洋地将窗阖起,只是吹了一会,她便感到手心发凉,只好重新握起袖炉,“雪下得小了点,希望能在傍晚前回到京中。” 华棠的心情有些许暴躁,可有人偏偏撞在枪口上。 “没曾想会在此处遇见华棠公主。” 车门外,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一架缀满金丝浮雕的马车缓慢驶停,车门半敞,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 刺桐这才收到授意,将车门推开,失去木门的遮挡,长风直灌而来,华棠面色平和,弯了下唇,见礼道:“原来是瑞王殿下。” “本王正欲上山,可惜大雪封路,上不去。”瑞王话音顿了顿,又道:“看来公主与本王相反。” 如今她的马车前倾,一半持平,一半卡在深雪当中,华棠却无比平静地回道:“让王爷见笑了。” 瑞王打量了一眼忙前忙后的侍从,颇为好心地道:“若是公主急,本王倒是可以借马车给公主一用。方才上来的路并未有眼下这般难走,公主放心。” 由于坡体雪石崩落,导致这段路雪厚难行,华棠的马车才不甚中招,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快解决。华棠接道:“那王爷怎么办?” 瑞王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本王突然想起前年来过滟鸣山庄,今日不上山倒也不会遗憾,山路险阻,本王随行回京,也好保护公主。” 华棠眸光闪了下,“如此,就有劳王爷了。” 正当她要下车时,刺桐小声询问:“公主当真要过去?” 华棠伸手由她搀扶,“无妨,我正好也有事想请教王爷。” 车门很快合上,马车掉头下山。 “公主想必是听了驿馆出事才急着回去吧?”瑞王给她添了一杯热茶。 就在她们昨日前往滟鸣山庄后,驿馆中有随行官员身亡,虽是一名小官,可他是在他们派去搜查商溯留下来的证据时不幸坠楼身亡,了解实情的人自然知道其中有猫腻。若是不慎的名头倒还好说,偏偏其中一位不对付的使臣非不肯善罢甘休,在大殷天子辖域下,大殷官员介入,公主自然不能对此不闻不问。 加上小官到手的消息不能放出去,要在使臣、大殷人查到前掌握,这也是她急着赶回去的原因。 “多谢王爷。”华棠接过茶盏,直言承认,“身为西邶的公主,臣子遇难,是我失责。” 瑞王道:“公主不必过于自责,本王听闻他是在云丰楼中遇难,死前有吃醉的迹象,指不定是意外事故。” 华棠抿了口茶,眼神微暗,“瑞王消息当真是灵通。” 瑞王笑意微敛,不复方才相谈甚欢的模样,语气接近质问:“上回悬烛馆一事,公主为何阻拦?” 华棠回望他:“我是在帮王爷。” 瑞王说道:“我也是为了公主好,你不是想要长月烛吗?” “王爷难道没有一己私欲?” 虽说华棠不大清楚他针对楚檐声的原因,但多少知道,他不是纯粹冲着长月烛而去。 华棠的眼生的极美,看过来时清透如水,令人忍不住想要搅起涟漪。他默了默,笑道:“本王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公主,本王与公主同为一体,不必分得太清。” 不知他是有所误解,以为华棠对中原文化了解不深入,还是故意为之,这句话与其中的暧昧含义令华棠心中升起不适,“王爷慎言。” 瑞王不以为意地道:“本王听说公主想要与我那九弟和亲?” 华棠回言:“华棠只是为滟鸣山庄慕名而来。” “公主莫要忘了,你我才是盟友。”瑞王轻轻碰了下她的茶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公主选择那个废物,还不如选本王。” 华棠一时未语。 瑞王也不介意,继续道:“你不是想要商溯留下来的东西吗?” 华 棠闻言,指间不经意捏紧了衣裙。 “随本王回府,公主便可知晓了。” 华棠心中一惊,他只觉一直流转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克制转为了黏腻,如那日在赏雪宴见面时如出一辙。 拒绝的话涌入喉头,华棠忽觉头晕目眩,视线划过茶盏,她骤然抬首,“你……这茶……” “错了,不是茶。” 华棠下意识屏住呼吸。 瑞王解释:“是马车上的暖香,本王特意差人制的,足以致人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无力。” 华棠用手支着下颌,然而手肘失力一滑,脸颊顿时磕向小木案。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她的脸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掌心捧住。 瑞王的手紧贴着软肤,两人靠得极近,因此他能闻到独属于华棠身上的甜香,那是与令人发麻的暖香截然不同的香味。 华棠宁愿碰到的是冰凉的桌案。 此时她才回过神来,瑞王一直打着她的主意,所谓的上山说不准也是因为她在。 华棠用尽力气抬头,远离他的手掌,“王爷请您自重,若不同路,烦请停下,放我下去。” 瑞王又向她靠近,华棠挪至车壁,无意间碰倒了茶盏,余留的茶水浸湿她的衣衫。瑞王立刻将桌案往里移,二人之间的距离便因此形同虚设。 他和颜悦色地看着华棠的模样,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前,“好了,别白费力气了。” 华棠挣扎两下,便丧失了挣扎的力气,“出去。” 瑞王似觉得好笑,“公主可是昏头了?这是本王的马车。” 话音刚落,马车倏地一停,外头传来一道扬高的清冽声音:“请问华棠公主是否在里面?” 华棠目光一滞,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她当即出声:“江续昼……!” 然而那只大手将她箍住,一并阻止了她发声。她心下喜意刚起,又瞬间消逝。 门外,江续昼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甫一抬步,左右的侍卫便拦在跟前,江续昼正色道:“王爷,裴少将军的夫人在山庄遇害,如今下山之人皆有嫌疑,烦请王爷谅解,将公主交给臣。” 瑞王压着怒火道:“本王说公主不在这里。” “微臣一见便知,还请王爷恕罪。”他话音未落,左右侍卫倏地后撤步,突如其来的掌风令他们撞向车辕。 马车门被人飞快拉开。 “放肆!” 华棠正被瑞王强制锁在怀中,以一种于她而言绝对屈辱的姿势面向江续昼。 其他侍从都是瑞王亲卫,自不会看这副荒唐画面。 瑞王稍微松开了点力度,手肘舒展摊开,置于窗沿,“本王若是不同意你将她带走,你又如何?” 江续昼行了一礼,随即抬了下头,不卑不亢地道:“臣一心只想破案,即便是得罪王爷,公主今日也必须随臣回去。” 瑞王气昏了头,言语间怒意显然:“江续昼你别以为仗着母后的势,本王就拿你没辙。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本王一清二楚。” 江续昼却似浑然不觉,抢先开口:“多谢王爷配合,臣必定向皇上禀明原委。” 语毕,瑞王盛怒的神色忽地一缓,他慢悠悠地松开桎梏华棠的手,“只不过公主舟车疲劳,浑身乏力,方才竟不小心跌到本王怀里,若不是本王,她险些就摔了。” 江续昼掌心收缩,攥紧了拳。 说着,瑞王面上似是回味,轻飘飘地施力推了下华棠的背,“啊,公主小心。” 公主本来就没坐稳,迷药当前,一点防备也没有,这一下直直被摔向地面。 江续昼本就离马车极近,及时伸出手臂一揽,将人稳稳接住。 预料中跌下的场景并未出现,迎面而来的是江续昼衣襟上带着雪的冰凉气息,华棠惊慌抬眼,与他深邃的目光短暂交接。 “看来公主当真是要好好歇息了,怎的坐都没坐稳?”瑞王并不对江续昼接住她而感到意外,语气却佯装惊讶。 “那臣便先带公主走了。”江续昼道。 见江续昼就此告别,瑞王摆了下手,脸色一沉,吩咐道:“回府。” 待马车走远了点,瑞王道:“给我盯紧了滟鸣山。” 原来是紧跟在马车窗畔,来人回话:“是。” 随后,很快消失在马车附近。 江续昼将华棠抱上马,随后坐到她身后,“想来公主应当骑不了马,便由我替公主分忧。” 华棠费力开口:“我不在意。” 她此时的确没有力气骑马,这是在说没有在意江续昼此举逾矩。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解释,免得公主误会我占便宜。”江续昼想了想,又道,“公主身上中的迷香持久,但不致命,也不算稀有,回山庄后请大夫为你服用解药即可。” 华棠没有回他这句话:“你怎知我同意和你回去?” 江续昼:“凭直觉。” “公主可不像情愿与瑞王走的人。” “你不怕得罪王爷?” 问题一出,江续昼沉默了下才道:“瑞王母家势虽不算大,但也属中上,此人恣意妄为,甚至残害过良家妇女,公主不该找他的。” 他的语气比以往正经许多,华棠没有迅速回他。 华棠之所以会与瑞王达成交易,是因为他身居高位,却是商溯在大殷可以利用的人之一,本想借着他的蠢劲达成自己的目的,却不料她一朝没有设防,便被他算计进去。 华棠点头,认可他的说法:“的确是我不够谨慎。” 她以为她作为一国公主,何况瑞王又是有家室的,再怎么着也不会对她起这种龌蹉心思。可她不清楚的是利与诱都同时在她身上出现,难免有心之人生出恶意。 “公主就不怕和我回去吗?” 山间的风愈发地猛烈,江续昼双臂环绕,将华棠包得严严实实,华棠一愣,不自知地靠着他胸膛,“若少卿与瑞王是一类人,那也不算差。” 江续昼有点奇怪她怎么提到这一点,意外地问:“为何?” 华棠不假思索地回:“少卿比瑞王貌美,又是个温柔的人。” 江续昼低笑出声。 华棠不解其意,手肘软软地往后碰了碰。 “公主还是这么天真。”江续昼忍笑道,“我说的是——” “此番回去,公主可是存在嫌疑的。” “话说起来,裴少夫人出了什么事?” “下落不明。” 华棠垂了下睫,掩去情绪。 “走吧。” 华棠身子发软,意识朦胧,恍然间听到这么一句话,抬起眼帘,正正瞧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江续昼正是对着被他捆在原地的赫俊说的话。 他状似无意地提及此事:“方才下山恰好碰见这位仁兄背着行囊,还带了马,嫌疑颇大。” 华棠问:“江少卿是不是看谁都觉得有嫌疑?” “这只是初步推断,怀疑并不能证明真凶就是他,只有查明真相后才是能下最终结论的时候。”江续昼的口吻愈发悠远,“至于公主,我会怀疑你很合理,但从私心来说,我不希望是公主。” 华棠蓦地想看一看江续昼的模样,可是位置限制,不合规矩,同样也不合她的作风,她按耐住这股冲动,只是淡淡地回言:“梅园赠花虽唐突了点,但我与少卿也算因此认识,称得上半个相识,但判案中带感情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是好心忠告,也是在感情上为自己打了掩护。这话说来像是提醒 他要公正查清真相,也是让人觉得她的态度平平,并未急着撇清自己,但又彰显她与此事关系不大。 “公主不必担忧,在这方面,我向来不会偏颇任何人。” 江续昼的话音依旧平稳淡然,却如同一阵风穿过缝隙直抵心头,莫名令华棠空荡的心底颤巍巍地掀起涟漪。 此人过于机警,即使华棠隐约知晓她似乎与他一位故友相像,可江续昼在某些方面却不受用。如果真相摊开在他面前,兴许他对她的目光就会转变。 想到这点,华棠无端感到难过。 明明交情不深,她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可能而伤怀?为什么会在乎他的眼光? 好似他对她而言,也是一位故人。 第64章 越雨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场景反复切换, 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不真切。起初是漫长难熬的黑夜,稚童嚎啕大哭没多久后便陷入了昏迷,高烧不退。 其次完全相反的, 是晴溪坪畔, 暗色摇曳, 墨水涌流,水没过口鼻,空气逃离,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混沌中沉浮。 最后一幕是雪地里,潮气与泥泞交相包裹全身,一轮轮压迫紧接而来,时不时扎下的冰针犹如刺芒, 寒入骨髓,每一滴积雪都在吞噬她。 整片空间在扭曲, 只剩下沉闷又破碎的声响。 越雨意识如游丝, 最开始荒诞地追求本能,渴望有什么能够填满、取代这一切阴暗与冰冷,但她很快感到竭力, 也是此时才找回自己的一点意识。她想起了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想起她的过往, 选择了放弃挣扎,只想尽早结束煎熬。 可惜并没有如她所愿。与前面冰火两重天皆不一致, 既不过于灼热,也不是冰冻之寒, 身躯渐渐被温暖裹挟。 越雨感受到烛光隐隐掠过眼皮,慢慢能听见外界模糊的声音。 侍女敲了敲门,随后将热水端进来, 早已受过裴郁逍的指示,是以她只是将热水替换后便出了门,全程蹑手蹑脚,生怕惊扰到床榻之人。 裴郁逍坐在榻前,目光静静落在越雨的面庞,虽然还稍显苍白,但好在唇瓣恢复了一丝粉润,比起昨日,她的气色显然好了点。 裴郁逍将她的手从被中抽出来,姑娘家的手小巧酥软,和他的丝毫不同,放在掌中轻而易举就能完全握住,他甚至会担心自己粗粝的手掌会让她感到不适。 裴郁逍的指腹温热,柔和地抚过她手背的肌肤,轻轻摩挲着关节。 他轻声开口:“我记得你习惯点烛而眠,这烛火不算太亮,应该不会打扰你。” 他压低了声线,像一缕温和的风,克制又缱绻,“老实说,我不确定这长月烛是否有效,也不是觉得九皇子的话不会出错,我只是纯粹地相信你不会这么脆弱。” 楚檐声交给他这支长月烛时,要求务必燃至越雨苏醒。裴郁逍知道长月烛的贵重和奇异,虽然他不信灵异传闻,但还是照做,在屋内燃起长月烛。 “其实昨日我是想留下的。” “只可惜没有及时告诉你。” “若是我当时直言,不放你走,是不是就不会像今日这般?” 他的口吻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你或许不知,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真不甘心就止步于此。” 她的手心不复之前的冰凉,甚至还缓慢升温,隐隐沁出汗。 裴郁逍一顿,将她的手放下,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热水打湿拧干,准备给她擦拭一遍。 裴郁逍重新握起越雨的手,帕子还没将她的掌心全部包裹,他动作一顿,随后将越雨的手放回锦被内。 窗口一阵劲风涌入,伴随而来的是一道锋锐的剑光。 裴郁逍随手把帕子放在枕边,侧身躲过身后的袭击,抬脚将方才坐过的木椅踢出,椅子正中那人膝盖,挡住了他前刺的攻势。 一波人从正门闯入,裴郁逍取过案上的佩刀,长刀出鞘,一手刀鞘格挡袭向床榻的人,一手刀刃横斩过朝他突刺的人。 房屋显得格外狭隘,他一边阻止进攻,一边回击,只堪堪将他们拦截在案前。众人见状,群起攻之,其中一条漏网之鱼趁着乱攻一个箭步冲向床畔。 裴郁逍目光一斜,旋身横斩,刀身擦破几人衣襟,还有不慎者当场被割破喉咙,一时间痛呼频频。 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中刀尖斜指地面,大步向前,想要阻拦那个刺客。 刺客并未将兵刃对准越雨,反而是伸手要取置于床边的灯烛。 烛台之上,明焰高燃。 裴郁逍瞬间对刺客的来意了然于心。 那刺客的距离比裴郁逍更近,待会怕是要从他手中夺回才行。 然而二人都未预料到,有人比刺客的速度更快,距离更短。 烛台被越雨捧起,刺客面色发狠,提刀刺向去。 他的刀将将要从越雨面前落下,手腕却倏地一僵,挥刀之势微减。 他慢了一步,便不会再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一抹刀尖自跳跃的烛焰上一掠而过,划过他的脖颈。 下一刻,刺客倏然倒地。 门外传来熙攘的动静,裴郁逍收刀,缓步踏至床边。 少年片刻也不回头,将长刀随意靠在床板,目光一动不动地凝在越雨身上,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窃喜,“你醒了。” “少将军,属下来迟了。” 门外,乌泱泱的护卫控住整个局面。 越雨至今仍有点恍惚,任由他取走手中的烛台。烛泪从烛身滑落,随着他手背上的血渍一道侧坠于地上。 越雨视线一滞,注意力被血渍勾走,她想发问,却不知碍于什么,没有开口。 裴郁逍放好烛台,慢条斯理地拿过枕旁的手帕,悉心地擦拭过每根指节。 原来不是他流的血。 越雨收回眼,留意到那方帕子,忍不住问道:“这该不会是给我擦汗的脏帕子吧?” 她记得方才他还用来给她擦手。 裴郁逍望着她,缓慢道:“这是干净的。” 越雨心下微松。 下一瞬,她猛地想起刚才的记忆。 她早在裴郁逍给她擦手时就醒了,只不过有人在说话,她就一直犹豫着该不该睁眼,直到方才到紧要关头。 越雨发自内心地觉得怪异,也不是故意想偷听他的话,可是那些话却无视她,避无可避地闯入耳廓。 还有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格外的烫人,并且隐隐作麻。 面前蓦然覆下一层阴影,越雨下意识抬眸望去。 裴郁逍跪到床边,双膝稍稍挪动,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逼近她。 刚才越雨为了躲避刺客,已经往后退了不少,以至于与床沿隔了一半的距离,然而现在的距离正在一寸寸缩减。 越雨又想后退,后腰却被一床被子隔住,逼得她软软地跌坐在床上。 烫人的体温笼罩在脸上,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缓缓自她眉眼而下,先是掠过鼻弯,再到唇瓣。 一只长手越过她的腰际,自她身后抽出那件阻拦她动作的罪魁祸首。 肩上一沉,那张柔软的绒毯披到了她身上。 原来被子底下还藏着一张绒毯。 少年抬了下眼,视线移到她的脸庞,寻找着她的目光,“还冷吗?” 越雨讷讷回道:“不冷。” 他勾了勾唇,眉眼微微上挑,就连尾音亦是上挑:“越小姐贪睡,恐怕不知要想捂热你的身子可太难了,更别提出汗。” 他的话如一粒石恍然激起湖面涟漪,越雨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又不是你给我……” 越雨闭了下眼,下意识吞咽,想以此一并将这句话吞下去。 裴郁逍端视着她的反应,语含笑意:“你怎知不是我?” 谁也没把话说完,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热流从内到外地蔓延,越雨继续反驳道:“是毯子捂的。” 绝对是这个棉被和毛毯太暖,她才会被捂热。 她自顾自地说道:“啊,虞酌这儿的床上用品就是暖和,我家也可以换一批了。” 裴郁逍附和道:“嗯,我们家的确实该换了。” 经过他的附和,好像更不对了。 她家好像也算是他家。 但是“我们家”这个表达…… 嗯……有点暧昧了。 “不过话说回来……” 裴郁逍顿了下,指腹沿着越雨的额角一路抚到颈侧。越雨紧绷着双肩,神色紧张,反而加快了汗珠的流动。 他动作稍停,拭去一滴汗珠,将未完的话补充完整:“越小姐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是故意的吗? 越雨透过缝隙看去,护卫已经统统走到院中,他没有必要演戏。 裴郁逍的手垂下,却没有善罢甘休。 越雨的心又提起。 那只手转而探入绒毯内,不经意间蹭到她紧攥毯角的指尖。那处似被羽毛挠了一下,越雨缩了缩手,抬头问他:“你做什么?” 裴郁逍从容地抽出手,掌心还多了一样通身被 丝绸包裹着的物品。 他解开丝绸,无辜道:“我时不时给你换手炉,越小姐好转,既有它的功劳,也有我的功劳。可越小姐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怨我呢?” 越雨无措地回答:“我没有怨你。” 她想了想,又道:“那我谢谢你。” 裴郁逍心情大好,退出床榻,问道:“刚才吓到了吗?” “还好。”越雨轻松回道。 裴郁逍扫视一眼,“那换间屋子住吧。” 由于二人尚且在屋内,下人没法及时清理污渍,周围的血腥味漫开,越雨皱了下眉,同意道:“好。” 话音才落下,那层阴影便重新笼罩下来,越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猛地袭来。转眼间,裴郁逍已将她打横抱起来。 越雨惊呼未定,连言语都带上几分责怪:“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裴郁逍仗着腿长的优势,三两步迈至门口。 许是越雨不安分地动了下,裴郁逍脚步稍停,一张冷峻的脸上情绪难辨,眉眼微垂,“不要推开我。” 他的话音很轻,却足以令越雨听清。 越雨的神色有点迟滞。 明明冰着一张脸,为什么他的语气却有几分委屈? 越雨一时间没有再动。 裴郁逍见状,神色稍微缓和,如同回到了原来散漫的态度,戏谑道:“况且我没有给你拿鞋,你怎么走?” 越雨嘴角抽了下,“不行,我有脚趾羞耻症。” 裴郁逍作势低头瞧了眼,忍俊不禁地开口:“越小姐穿着罗袜呢,宽心就好。” 她本就经受一遭磨难,自然是全身都做好了保暖措施,而且这毯子够长,将她脖子以下都裹得完完整整。 只是让越雨感到五味杂陈的是,她说得这么无厘头,裴郁逍脑子还是能转这么快,立马接住这句话。 屋外,一道惊喜的嗓音遥遥传来,“阿雨醒了?” 裴郁逍恰好迈过门槛,一只飞镖跟在声音之后,斜斜飞来,裴郁逍偏了下头,飞镖刺入门框。 游焕站在廊下,闻声立即寻到不知何时掩藏在树上的人影,刚要发落,边听见裴郁逍道:“他没有杀意,先抓住人,我亲自审。” 游焕马上道:“是。” 短暂的插曲让虞酌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越雨,她的脸上又瞬间堆起笑容,“阿雨醒了就好。” 旋即才注意到二人奇怪的举动:“你们这是去哪?” 裴郁逍惜字如金地解释:“换间房。” 虞酌道:“那让阿雨和我住吧。” 越雨心下一乐,马上又被无情打断:“不行,万一又有刺客怎么办?” 裴郁逍下巴抬了下,指了指出屋后又来行刺的人。 虞酌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后怕,“那倒也是,为了阿雨的安全着想,还是你在她身边比较好。” 越雨:“?” 越雨笑一下算了:“也好,就当雇了个保镖兼打手。” 裴郁逍也笑:“乐意之至。” 他的眉眼柔和,唇角上扬,笑得灿烂动人,越雨微微一怔,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夜色将近,天气转凉,可屋外的温度暂且温和,反倒是这个被子越裹越热。 越雨默默叹了一口气。 虞酌为他们安排了一间新的屋子,房屋陈设与先前大差不差,面积比之前那间要小一点,但床榻貌似更大。 裴郁逍将越雨放下,便要折回之前的屋子。 越雨忽地出声:“我昏睡了多久?” 裴郁逍闻言朝她看去,“一天一夜。” 这间空房每日都会打扫,如今没有下人在外边,越雨只能和裴郁逍提要求。越雨做足心理准备,挠了挠下巴,颇感窘迫地开口:“我想我需要沐浴一下。” 她正襟危坐着,手心一松,肩上的毯子垂落。一层薄汗濡湿额前碎发,在白透的肌肤上洒下几滴晶莹。 裴郁逍愣了愣,喉结无声地滑了下:“好。” 语气温柔得有点不像本人。 越雨狐疑地看了眼他,然而裴郁逍偏了下目光,转身便出了门。 第65章 一间单独僻静的屋内, 裴郁逍和江续昼各自站在一边,正中央,一个人被手脚五花大绑捆在柱子前。 此人年纪不大, 与涌进屋中的一行人也有点不同, 穿戴干净整洁的藏青长袍, 若不是行为暴露,还叫人猜不出是刺客。他目中无人地打起了盹,下巴快要掉到衣襟上。 江续昼咳了声,好在这家伙睡得也不沉,很快抬起了下颌。 裴郁逍开门见山地问:“你与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此人正是裴郁逍和越雨走出屋外时用飞镖行刺的人。 “是一伙,也可以不是。”对方思考道,“你们怎么理解都可以。” 他的年纪约摸十七岁, 看起来比裴郁逍还要小一点,但这副傲慢态度当真让人不爽。 裴郁逍平静道:“你的飞镖很准。” 那人愣了下, 有点莫名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倚着架子而立, 双手抱臂,言辞在夸人,可脸上却没有一丝赞美之意。 裴郁逍继续说:“若我不偏头的话, 镖也不会扎到我身上。” 他嗤笑道:“这算哪门子的准?我手滑,准头偏了点不行?” “可我见在屋内时倒是准的很, 你的飞针没有刺向人,而是抵住了同伙的刀口。” 那人不说话了。 “我猜那时你应是躲在窗外。”裴郁逍慢悠悠说着, “你貌似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既不夺烛, 也不行刺。” 话落,裴郁逍如愿在他脸上看见该有的神情。 那人直视裴郁逍,反问道:“将军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只是第一回行刺, 经验尚浅。” “怎么?你还想有第二回?”裴郁逍目光幽深地凝视他,不紧不慢地补充,“只不过你那针还截断了我夫人的一根头发,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在骂他小心眼,“没伤着就不错了,一根头发你也要计较?” 江续昼闻言笑了笑,转而看向他,语气温和却笃定:“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真正的目的和他们不同,应该是在保护越小姐?” 那人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到这位少卿身上,他的脸上残存的笑意荡然无存,神情沉着冷静,一双桃花眼更是深邃清澈,仿佛能够洞悉一切。 那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闪了下。 裴郁逍与江续昼对了个眼神:“接下来就交给江少卿了。” 江续昼见他姿态松弛,来到临时的审讯场合也当做闲庭信步一般,当真是没眼看,更不用细究他着急离开究竟是何缘由。 在裴郁逍开门走出去之际,江续昼微眯了下眼,凛然问道:“你名叫什么?” 那少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开口:“姜恍。” 裴郁逍估摸着回去的时辰正好,越雨应差不多沐完浴回来,便一并让人备好饭菜送来屋中,正踏入院内,便见一个眼熟的下人来报:“方才九皇子请越小姐到偏厅一叙,命我向裴公子传话,殿下带来的厨子特意备了晚膳,越小姐应是在那用饭,那公子备的还需要上吗?” 裴郁逍想了会,才想起来她就是上次引路的小姑娘,她似乎有点局促,眼都不曾抬过。裴郁逍低了下头,扯了扯唇,却扯成更为冷硬的笑,“菜还是要上的,她不吃我吃。” 小姑娘愣了下,立 马应是。 上回九皇子邀请,越雨也是二话不说前往,这次又是她代为传话,天知道她面对裴少将军时心里有多压迫,甚至心生一种窥到高门秘辛的紧张感。 九皇子虽身份尊贵,但如此单独邀请越小姐,即便是越小姐也不敢不从,偏偏他又光明正大,令人敢怒不敢言。短短三天,简直就是梅开二度。 裴郁逍转身回屋,袖摆随风起荡,似主人的心情忿忿不平、起伏不定。 小姑娘顿时对这位敢怒不敢言的少将军心生怜惜了。 此时,越雨与楚檐声所在的偏厅唯有二人,然而屋内却没有传出一丝动静,两人像是进行默声交流。 实则不然。 越雨和楚檐声之所以都没有出声,是因为两人才碰头,脑中便传出一道“滴——”声,声音长鸣,随后,他们的系统出现了。 越雨暂时还没从中反应过来。 楚檐声开口解释道:“昨日系统也出来过,是他告诉了我你的处境。” 他的话说完,一下子便形成了字幕出现在脑海中,和系统传输给二人的话一样,形成一行文字。 于是越雨没有说话,只是内心吐露,随之心声便悬在了楚檐声的话的下一行。 二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开始玩起默剧。 以下都是三人在脑内的交流: 越雨:“你是系统?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系统:“很抱歉,女宿主,请容许我从头为你说明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是一道类似AI技术生成的声音,即使他的口吻认真专注,但声音年轻稚嫩,听起来天真无害,并且有种与他本人一样不大靠谱的感觉。 “之前我与男宿主提到过这一批的试验体里选中了你们俩,我是在十八年前将你们送到这个世界的,我想你们对这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在此不做过多赘述。” “女宿主,当初是因为你没有求生欲,适合重启,重塑个体,所以我才选中了你。结果穿越过程中,我方不成熟的操作导致程序出了问题,你现世的记忆留存,但每隔几年这个世界的记忆就会进行重置,同时,这具身体存在命格关联,绑定了上一世的体质。我想男宿主正是因为穿到了三岁男童身上,反而成了最成功的案例,但我却因为女宿主这边的bug而消寂,被排斥在时空之隙,修复了十八年才重新回到这个时空。” 从他的话中可见,这个系统颇具自己想法,却也足够坦诚,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难怪他最近才冒出来,难怪一年前越雨刚与楚檐声重逢时说自己只有五年内的记忆,难怪她总是会觉得周围的事物既熟悉又陌生。 楚檐声不屑道:“要么是灵魂穿到全新的身体,要么就是原身穿越。你这操作,闻所未闻,哪有穿越会是这样的?” 系统不服:“我这不过是old school了点。” 楚檐声内心os:还说洋文生怕我们听懂吗? 这句独白自然也公之于屏幕上,让系统看见。 系统打了个委屈的表情,附加文字:“你们不能嫌弃我,我从小时候就跟着你们了。” 他总结道:“总而言之,女宿主这次逃过一劫但是并未失去记忆,这是好事。” 越雨问:“我总是做一个噩梦,梦里是在一条溪畔,我失手杀了人,自己好像也死在了那里。” 系统顿了顿,才道:“那是晴溪坪,你的确在那里死过一次,就像这次在滟鸣山庄一样。上回同样是我将时间和你的状态扭转,相当于在你身上建立一个保护圈,将你当时的状态倒退到数分钟之前,于是拯救了你。只是那件事后,你的记忆重置,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越雨又问:“你怎么会不清楚,你可以在楚檐声那里连接我的画面,不能导出我的记忆吗?” 系统解释道:“虽然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在某些方面也算有主宰世界的功能,但如果你的本体记忆是完整的,那我可以通过你身上进行传导,可你的记忆是空白的,我导入不了关于你的。” 像是说了又像没说。 大概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越雨的记忆,他完全掌握不了。记忆这个东西涉及隐私,虽然没有被人窥探隐私是好事,但她也失去了知晓身上往事的途径。不过除了萦绕心头的噩梦,她对其他事并没有多少探究的欲望。 楚檐声抓到了关键词:“你能主宰这个世界?” 系统沉默了好几秒,尴尬道:“……不能,我只能对你们两人做主,其他人和世界的轨道都无权干涉。” 那你说得像你是主宰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难怪他想合并两个世界却合并不成,感情功能这么low。 二人切了一声,越雨想到一件事,接着问道:“照你这么说的话,长月烛的传说并非真的吧?那它究竟有什么作用?” 系统又哽咽了一会,才道:“其实长月烛只是东黎一种常见的烛,只不过他的主人是我上一任宿主,原身陨灭,宿主降临,是为续命。所以并非是长月烛神奇,而是我的缘故。” “其实那个烛台才是珍贵的东西,那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你们没发现它通身散发着艺术的气息吗?” 楚檐声和越雨双双沉默。 那个烛台的确小巧玲珑,打造精致,金银相映,雕花绝美。 可这不是重点。 系统这才描述重点:“好吧,其实因为这个是我能带到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实体,似乎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不是燃了一夜的烛吗?多亏了这个烛火,我能出现的时间才多了点。” 楚檐声不客气地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系统:“嘿你这个小楚,用完就扔啊!” 呵,这系统还有脾气。 楚檐声:“我这不是确认一下时间,想对你多点了解吗,不然下回我们需要你的时候要怎么联系你?” 系统这才正经许多:“关于小越的事情,还有一些未知的东西我尚未捋清,二位再给我多些时间,我会想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 话一出,二人都明白这是结束语,系统大概又要进入休眠模式。 系统最后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越雨默了默,回复:“是关于我的命格吗?” 楚檐声抬眼看向越雨,眼中含着几分担忧。 系统说道:“是有这么个事,但我现在说不好,不能给你们准确的解释,不过我会当个事办的,你们放心。” 和系统的谈话短暂地结束了。 楚檐声送越雨出门前,问了她一句:“还好吗?” 他只瞧见越雨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但递给他的笑容却苦涩了几分,“我没事的。” “虽说系统拯救了你,但是我们大家也出了力,不过你放心,我同他们说的是姜如银告知我你出了事。当时通知你离屋的是一位叫柔渺的女子,裴郁逍是通过她的传话猜到关键的。”楚檐声一点一点向她解释。 “救治过程其实已经超过了时限,但救治方式比较现代化,目前暂时没有人起疑。更何况你能醒来已是万幸,大家只有高兴,这件事目前由江续昼和裴郁逍查探,这段时间你可以安心休息。如果你能想起什么线索的话,可以告诉大家一起想办法。” 越雨点头。 越雨回去路上的步子迈得有点漂浮,她脑海中闪过系统的话。 关联了上一世的命格。 她上一世了结时年纪不足十九,也就是说她不会活过十八岁,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传闻是真的,她的潜意识是真的,她也是真的。 楚檐声请了人送她回去,侍女一路扶着她,走到空庭处,楚檐声追了出来,像是忘了一事,复又同她说道:“这次没有裴郁逍的话,恐怕也不会这么顺利,是他给你做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越雨一瞬间红透了半边脸。 原…… 原来她感受到的那些是真的。 虽然她知道急救措施理所当然,但不知为何,她的思绪蓦地乱成一团麻。 楚檐声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半句也不点出自己,说完就留越雨愣在原地,掉头回屋,边走还边说着:“嘶,外头天可真冷,你也赶紧回屋吧!” 越雨闭了闭眼,任由风吹散一点热意才再次迈步,行至门口,见屋门留了一道缝,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拉回了她摇晃的神思。 或许应该说是眼前之景将她遣 散的心绪又拉回了高处。 屋内并无屏风一类遮挡视线的陈设,房中格局一目了然。宽大的床榻上悬着月牙白的纱帐,微风轻拂,掀起一角薄纱。 床边,一人斜倚着软枕,素色的锦被随意搭在腰间。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地照亮他的半边脸,暖光在眼下投出细密的睫影。他指间松松执卷,神色专注,唇角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浅弧。 谁能告诉她,这个直接躺在她床上的人是谁? 那人听闻动静,缓慢抬睫,卷轴轻坠于软榻之上。他侧过脸来,清俊的轮廓上明暗叠加,凤眸中烛光跃动。 一时间四目相对,一人脸如绯霞,一人脸若暖玉。 少年合拢卷轴,长指按着卷尾,眉峰轻挑,率先出声:“越小姐不冷么?” 嗓音沙哑,裹着一丝倦意。他的身子好似动了下,话音随着衣料软被摩挲的声音落下,丝丝缕缕缠上她的耳廓。 这句话同她醒来时问她的一样,又有点不同。 比起那会的关切,此时更像是一种邀请——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情侣有没有同床共枕[害羞] 第66章 越雨偏了下头, 视线划过身后屋门,“少将军才是,一直开着门, 不冷吗?” 裴郁逍也随她瞥了一眼, 木门紧阖, 是越雨进门时顺手带上的。他好整以暇地望回越雨:“越小姐看不出来我是在等你?” 越雨错开目光,看向地面,她记得没换房前,为了方便照顾她,裴郁逍在她床前打了地铺,而今地面空空如也。 裴郁逍仿佛读懂她眼神中的含义,自觉解释道:“我乏了, 懒得打地铺,我们分被而眠, 我只占这一席之地, 越小姐不介意将就一下吧?” 裴郁逍挨着床边半躺,而床榻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一床被子整齐地叠在墙边。 见她未语, 裴郁逍的从容忽地裂开一道缝,声音放低了点:“地砖寒气渗人, 被褥单薄,我已睡了一夜地铺, 越小姐心善,应当不希望我被冻傻吧?” 虽说屋内有暖炉, 可长月漫漫,尤其是半夜,整宿熬下来, 难保不会冻成雪人。 越雨是尝过雪人滋味的,想起来身上还犹如冰刺。左右不过同榻而眠,她与裴郁逍睡姿都算老实,又不越界行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越雨大度道:“哦,不介意。” 屋内暖炉正燃,她冷静的腔调却令回温的空气都染上几分冰天雪地的凉意。 她方才走进来时颇有几分魂不守舍,此时的镇定反而像强行按压下来的姿态。 越雨并未急着坐下,而是从短暂结束的话题中找回自己的目的——喝水,她飞速倒了一杯茶水灌入喉中,茶水尚且温热,像是才烧好没多久,喉咙得到舒缓,令她的心神也平静不少。 她将瓷杯放回桌面,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越小姐若是不嫌麻烦的话,可否帮我将这卷轴放回桌面?” 越雨轻声回了个“嗯”字,僵直身子往后面走去,手刚握住置于床头的书卷,却见卷尾被人按着,拿取不得。越雨抬眼,看向他。 裴郁逍低笑一声,唇角微微勾着,可语气却称不上高兴,反而有几分不悦:“越小姐出门一趟,脸色红润不少,看来还是殿下的妙计管用。” 越雨手上稍微用力,同时压着卷尾的那只手一抬,书卷被她拿起,她垂下睫,淡淡回答:“是沐浴时染上的热气。” 裴郁逍淡声开口:“我还以为是越小姐脸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越雨猝然看向他,脸上热意貌似更重了点。 裴郁逍也在看她,但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望着她,这种眼神越雨似曾相识,似乎是在乞怜的动物眼中见过。她站在床前,处于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却莫名不敌他。 越雨移开了目光,转身放置书卷,“我饭后吃了药,吃完药气色固然好转,再说室内气温高,如此也是在所难免。”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回:“原来如此。” 越雨随手将披风挂到木架上,背对着床榻,默默深呼吸,过了一会,她才缓慢移步。 从她放置衣物到行走的动作,每一步都迟滞而温吞,亦或者说在他眼中,时间放缓了不少,以至于格外漫长。 眼前人除掉披风之后,一身雪白的寝衣勾束腰身,衣口处的银枝绣纹被烛火映得润光。她抬手取下玉簪,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青丝瞬间如瀑散落,垂于单薄的肩上。衣摆如云,随着步履轻摆。 裴郁逍的目光似被烫了一下,仓促移开,落到桌案上那卷书上,这卷是他随意挑的,里面讲了什么内容来着? 裴郁逍一时间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越雨走到床前,迈上踏步,她原本心下微微紧张,眸光慌乱转动时,视线自裴郁逍脸上一闪而过,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紧张感一时消弭,别过脸,像在确认什么。 须臾,越雨自然而然地开口:“这屋内暖炉烧的过久,暖气很足,少将军的脸不也是被熏得发红?” 她的语气一松,像是在为什么找补。 裴郁逍目视她,“越小姐说的不错,我是脸红了。” 她说对的不应该是暖气吗?算了,都差不多。越雨挨着床尾飞快越过他,在墙沿缩成一团,慢悠悠地将被子摊开。 裴郁逍坐直身,抬手将床头柜上的手炉取下来,上身微微前倾,靠近她。两人分明留有半臂距离,可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却近得如同缓缓磨过耳廓,“我天生容易脸红。” 西北天冷,尘沙多,容易脸红也正常。 越雨并未否认:“看来你的皮肤比较敏感,敏感肌需要注意的地方比较多。” 裴郁逍:“……” 手炉实在太过小巧,对方一只手便能握在掌中,为了不碰到他,越雨只好伸出双手,递向裴郁逍。 后者动作微滞,轻轻摇了下头,无奈地将手炉放到她的手心。 裴郁逍裹着被子,翻身背对她,两床枕被之间留有充足的位置,像一条小河隔绝了两岸。 越雨见他欲睡,于是安然躺下。 她掖好被子,便听见身侧传来略微模糊的声音,“越小姐对于整件事有什么线索吗?” 声音都染上睡意了,还能想起正事问她。 上次落水,这次埋雪,想来二者有所联系,或者还与再远一点的晴溪坪事件相关,全都出自长月烛。 越雨对细节掌握的不甚清楚,她无法确定。 越雨如实回答:“如果说人都害到我跟前来,我还一问三不知的话也不现实。只不过我现在也没有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如何与你解释。” 一阵锦被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裴郁逍倏然转过身,“如果你想清楚了,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越雨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前两日要差一点,眼睑下方透着乌青,许是没有睡好觉,望向她时的目光安静而认真,像是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越雨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问:“查案需要问询,为什么江少卿没有直接来问我?” 闻言,裴郁逍抬指揉了下眉心,“程公子说你需要静养,不宜疲倦,等休养几日,状态好些再说。” 他的手指离开眉心,眉头依旧轻皱着,隐隐浮着倦 意,越雨顿了下,许久,才张了张口:“好。” 裴郁逍挑了下眉,有点意外地盯着她:“嗯?” 越雨正过身,将被子盖至脖颈,眼珠转了转,很快闭上眼:“我说,可以第一个告诉你。” 身侧落下一道愉悦的闷笑,声音极轻,转瞬即过。越雨又听见翻身时细微的窸窣声,她睁眼望了望床顶,手中暖炉热得掌心隐隐发汗。 这回,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夜半。 一滴水珠漫过颈肤,激得越雨微微发颤。 紧接着,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越雨仔细辨认许久。 他说的是不要。 不要什么? 越雨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不要松开她。 不对。 他说的不要,不是说不要松开她,是让她不要推开他。 是错觉吗? 越雨猛地转醒,抑制呼吸加重,也控制着思绪蔓延。 越雨抹过额头,根本没有什么水珠,怀里手炉的暖意也慢慢散去,她缓了缓神,似乎才意识过来身在何地。 她极轻地扭头看了眼,少年放大的睡颜顿时映入眼帘。 乌发陷于枕间,烛色漫过高挺的鼻梁,为白肤染上一层暖意。棱角分明的轮廓会有几分冷硬的质感,偏偏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令睡颜相较平日多了几分柔和。他的唇虽薄却色泽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淡绯,中和了唇线的锋锐利落,如今放松下来,如新雪初融,异常柔软。 柔……软? 越雨倏地睁大眼睛又紧阖起来。 她最开始想的是天气干冷,可为什么有人的嘴唇还能这么水润,不像她如今干燥得迫切地想喝水润润。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柔软二字取代。 令她烦躁的不是这个念头,而是对此,她着实有印象。 越雨不禁忆起刚才的梦,难道是因为他睡在自己身边,才会梦到他吗? 那滴泪是她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 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为她而落泪。 应是从他眉睫顺下来的水珠罢了。 可越雨心底深处,却又希望它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希望。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躺在身边,自己却没有任何厌恶。 她隐约明白,大抵会是她读不懂也有点畏惧接近的真相,但眼下她宁愿将这些原因归为裴郁逍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越雨不欲再想此事,视线略过他,瞥见了那根烛。 她在内心天人交战好一会,才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弓起身,正想扶住床缘,却见裴郁逍的肩臂紧靠着边沿,几乎连让她撑扶的位置都没有。 越雨又看了眼自己的占地面积,心生惭愧。 越雨这下更坚定了要吹灭蜡烛的想法。 她心一横,手撑在了裴郁逍的颈侧,上半身探过他的胸膛,去够那根烛。 长月烛不同于蜡烛,散发着宁神的芳香,并不难闻,越雨这才想起来,有点像是香薰一类的存在。可她即便是做到这个份上,与烛台还有一段距离。 她伸手去够,只堪堪触及冰凉的烛台壁沿,探身的动作一顿,悬在上方,犹豫着要不要下床去吹蜡烛,全然没有留意到身下陡然僵直的身躯,耳中也不闻一丝动静。 直到手指微微发麻,越雨才瞪了眼那无用的烛台,正欲退回去,眼见另一只手离裴郁逍的手臂近在咫尺,而撑在他颈侧的左手显然足以安放的位置较多,她便想着先做易事,屏住呼吸,缓慢挪动,先抽回左手,只余床沿那只单手支撑。 越雨又挪了下膝盖,然而骨头缝骤然酸麻,那只收回的手便急急按向了床榻。随着手肘的伸张,她腰身微塌,发丝拂过身下那张熟睡的脸。 越雨呼吸依旧紧闭,气也不敢喘,下意识地看向裴郁逍。 一时间,面对面。越雨稍稍仰头,让那扰人的发丝远离他,可她还没成功达到目的,原本熟睡的人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帘。 越雨屏住的呼吸忽地一泄,又深深浅浅地落下。 更糟糕的是,越雨被他陡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臂失力,险些扑到他身上。不过现在的结果也没好到哪去,她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床咚了裴郁逍。 越雨伸长的手臂将他圈在身下,胸口停在将触未触的距离,衣角垂在锦被上。一绺长发滑在颈侧,扫过裴郁逍的耳畔。 越雨露出一个比命还苦的笑:“我想吹灭蜡烛,又不想打扰你,结果还是吵醒你了,对不起。” 她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怪异行为解释清楚了,倒让裴郁逍不知如何开口缓解眼下的气氛。 但越雨却没有想到立即退开,话音说得太快,含着一丝微喘,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探身而来时,骤然绷紧的身段在他眼里慢慢清晰。 裴郁逍有点头疼,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尴尬,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倒不是被吵醒的。” 越雨疑惑地看他。 裴郁逍蹙了下眉:“味道太重了。” 越雨愣住。 她吗? 味道重? 越雨内心不可思议,却一板一眼地道歉:“对不起,熏醒你了。” 裴郁逍知她会错意,克制地回道:“……太香了。” 越雨又愣住了:“啊?” 她立马反应过来:“是香膏,有草药成分,涂了润肤。” 与她清泠的嗓音一同落下的是温热的吐息,均匀地洒在脸侧,带着难以忽略的痒意。 裴郁逍转过眸来:“越小姐很喜欢这个姿势?” 不知为何,越雨从他这道眼神中品出幽怨的意味来,越雨缓了下,抽出手,解释道:“不是,我刚才腿有点麻。” 见她撤出身子,裴郁逍忽地松了一口气,被刻意压制的粗重呼吸终于可以缓慢落下。 裴郁逍问:“为什么要熄灭长月烛?” 这长月烛除了对系统有用,其他用处颇小,熄了也罢。 越雨简单解释:“我不这不是醒了吗,就没必要燃着烛了,何况你睡觉不是向来不亮烛火的吗?” 裴郁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睫羽微动,“但你睡觉需要烛火。” “你不是照顾了我一天一夜,我睡了那么久,现在睡少一点也没关系,但我觉得你需要睡得踏实点。”越雨坐在床上,手指点了点二人中间的空位,“别说我欺负你,你可以挪过来一点。” 裴郁逍唇畔漾起一抹笑,“越小姐大度。” 怎么他这句话说的好像“越小姐万岁”一样?既有谄媚,又不失真诚,像崇敬皇帝一样。 虽然在这个时代这么说不妥,但越雨此时的感想就是如此。 “既然你醒了,那你过去熄了烛火吧。”越雨道。 裴郁逍脸上没有被她指挥的恼怒,反而像是享受其中,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越雨想了下,又道:“等等,先端杯水给我喝。” 反正她是病号,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其实主要是因为刚才她功败垂成,已经有了阴影。 裴郁逍果真去端茶给她,屋内的水已经凉了,他从外头问值夜的下人要了一壶,端茶倒水的动作格外熟稔。 越雨捧着茶盏抿了一口,虽是热茶却不烫嘴,她又接连喝完剩下的,随后递给裴郁逍。 裴郁逍并未急着放回桌上,而是又倒了一杯茶,越雨正要躺下,见此,刚想开口说自己不要了,却见他猛地将茶灌入口中,越雨连阻止的时机都没有。 越雨如蜗牛般慢吞吞地将被子掩过下巴。 他用的是她的杯子。 看他神色如常,应是无心之举。 没事哒。 烛火一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听见身旁的动静,越雨缓慢背过身,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狠狠闭上眼。 方才越雨醒来时,裴郁逍才睡下不久,虽然地板冷硬,但好歹能让人安生睡觉,可这床榻暖和,困意连绵,他却一点也入不了睡。 直到蜡烛吹灭,他以为这一夜很快就能过去,实则不然。 听觉太过灵敏,以至于他能听见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长夜里,越雨的 存在感愈发放大,他一动不动,生怕一点摩擦声便惊醒她,也未听她的话将位置挪动半寸。 归根结底是他不如越雨坦然。 他有点后悔,因为恼她与楚檐声深夜畅谈而非要同榻而眠的行为。 这世界不乏同床异梦的夫妻,何况他们这对假夫妻,更是容易异梦。 怪他想的太简单,从没想过睡眠是件煎熬事。 在他忍不住数起日子时,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正往他肩膀拱,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颈项。 裴郁逍不耐地侧过头,这始作俑者毋庸置疑是越雨。 裴郁逍再理智,也对越雨此时过于坦然的举止而感到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越雨唇瓣微启,近似呓语:“冷……” 裴郁逍当即顾不上别的,将自己的被褥翻开,盖了大半到越雨身上,低声低声地问:“还冷吗?” 睡梦中的人并未回他,只是那不安分乱动的脑袋总算停了下来。 越雨的被子将她卷的严严实实的,好在裴郁逍这床被子也够大,不至于分她一半后自己便没得盖。 他将自己分过去的被角掖好,刚把手收回被窝,冷不防被人轻轻挽住,一缕温热贴上臂弯的肌肤。 裴郁逍一怔。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赏雪宴上,越雨也曾挽过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然而下一瞬,那蜷起的指尖被一抹柔软包裹住。 是越雨握住了他的手。 裴郁逍的呼吸又是一滞。 他艰难地偏过头,那颗脑袋安然地倚靠在他肩侧,脸颊贴着他的臂膀,而被窝下两只手都不自觉地缠上了他。 他的指腹依旧蜷着,任由那股温暖将他的手背灼烫。 心也如火灼,滚烫的呼吸时深时浅,时重时轻。 但那股温热似乎非常懂事,很快便想从他掌中溜走,滑至床单。 可惜当场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长指带着一丝试探,先是轻触了下掌沿,随后从纤细的葱指缓慢而过,像是初次寻找门道,寻隙而动,确认她没有反应,轻轻滑入她的指缝,紧压、交扣,直到十指相抵。 他的动作轻柔,又略带强势,这样的举动并不君子,却给人带来一种静谧的餍足感。 黑暗中,身侧人的呼吸依旧平稳,裴郁逍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神情一松,心下漾开涟漪,心情是这一夜从未有过的放松惬意,好似那些恼意和不悦都烟消云散。 困意铺天盖地重重袭来。 裴郁逍闭上眼,忽地否决了一刻钟前的想法。 谁说同床共枕煎熬? 他偏偏要同床共枕,更要同床共梦——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糖甜度超标 第67章 翌日天明, 越雨无知觉地动了下指尖,一种说不上的酸麻传遍半只胳膊。她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将醒未醒之际, 窗棂处透进一缕微光, 朦朦胧胧地晃过眼缝。 意识在缓慢苏醒, 她只记得夜半时冷得发颤,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到手炉,于是便侧身捂着手炉再次陷入沉睡。 侧躺了一夜,也难怪半边身子有点发麻。 越雨眼睫颤了颤,抬眼的一瞬,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 她想起来了,昨夜是和裴郁逍同榻。 只是…… 她怎么会凑他那么近? 她只抬了下脸, 距离近到可以数清他细密的眼睫。 越雨拉开了点距离,忍着酸麻, 两只手都尝试动了动, 一只手轻松抽了出来,但另一只却被压着动弹不得。 一个不妙的预感在她心底涌起。 越雨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锦被下, 两只手十指交缠,越雨的手指已经松开, 而那大手却似不满,将她正欲抽离的手紧紧扣拢。 方寸空间内的空气像被无形的力剥离出去, 变得稀薄,被窝烘得暖洋洋的气息浇满越雨的脸。 她猛地将被角按下, 鼻端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呼吸顿时一畅。 程新序的药安神,原先越雨认为恐难入睡, 却不料自己睡得如此沉,竟然连什么时候抢了裴郁逍的被子,又是什么时候搂着他的手都没印象,更要命的是,他们又是什么时候牵上手的? 而且从酸麻程度来看,像是牵了一夜的手。 这个认知在越雨脑中炸开。 她定是将他当做了手炉,才会牢牢握住他。 可当下掌控的人变了,她完全挣扎不开。 怎么办? 越雨平躺着,幅度极小地扭了扭胳膊,缓解些许酸疼。 事到如今,继续睡觉吧。 她索性放弃抵抗,迅速闭上了眼。 在她闭眼后,身旁少年缓慢掀开了眼睑。他偏了下眼,夜里并未落帐,外面晨光正好,眼前光尘悬浮,擦过她光洁的脸庞,映得细软的绒毛清晰可见,睫翼随着呼吸扇动,显然已是清醒之至。 裴郁逍勾了下唇,眼角的弧倏地软下。良久,他才一寸一寸地松开手上的力度,指节沿着她的关节缓慢挪开。 身旁的暖意短暂离去,越雨心下一松。裴郁逍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随之传来的是一阵穿衣的窸窣声,玉钩与腰带相扣时发出轻微响音,越雨一听,更用力地闭紧了双眼。 他指根硬茧的粗粝感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手上,越雨悄悄将手缩回自己的被窝。 门口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束光投进屋内,又很快消失。 越雨这才睁开眼。 被褥重量轻,两张盖下来也不会压得人难受,可越雨却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内心更甚,莫名有几分喘不过气来,她连忙将他那张被子踢掉。 伺候在外边的是那个引路的小姑娘,名叫陶竽,大家都唤她阿竽。 越雨起床时将至饭点,她便让阿竽去请程新序过来。 没一会,程新序三人齐齐出现屋门前。 越雨对此并不意外,给陶竽使了个眼色,陶竽了然地关上门。 虞酌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越雨递给她一个柔和的笑,“有点事想和你们聊一下。” 有些事情是他们四个一起经历的,总有一日需要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可以,但先让我给你把个脉。”程新序并不反对,但要坚持他的来意,也唯有让他们确认越雨如今的情况,才能坦然放心地去说事。 越雨点头同意。 虞酌紧张兮兮地盯着二人看,李泊渚把着她的肩,将她调转方向,“你这么盯着,待会叫程新序都紧张了。” 虞酌撇撇嘴,“哦”了一声,转过头时瞥见那张床榻,一脸惊讶,如同吃了大瓜:“阿雨,昨夜你俩一起睡的?” 李泊渚诧异道:“他们同榻不是很正常?” 唯有越雨一人不淡定,这口无遮拦的言辞如平地惊雷,让她一时不能思考。 程新序饶有兴致地抬了下眉,嘴角微微上翘着,搭脉的手缓缓撤离,话中语气安心下来,还略带一丝打趣:“好了许多,但还是要注意保暖,另外,虽然心跳过快,但是不必慌,实属正常现象。” 三人围绕着越雨,只见她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红,虞酌笑道:“你这是想到什么了?脸这般红。” 越雨摇头如拨浪鼓:“没、没什么。” 他们都知道越雨虽然面冷,但脸皮薄。李泊渚打断话题:“好了,不是有正事要说吗,就别再打趣她了。” 程新序看向越雨:“对了,你要问什么?” 李泊渚和虞酌坐到了椅子上,越雨的目光从三人脸上转移,缓慢地落到了李泊渚身上,“上次在重光廊偶遇沈遂清时,他问我可曾去过晴溪坪,我想我若是出门唯有你们三人相邀,当时我问你,你的回答说没去过。” 李泊渚脸上的笑意微僵,同样,程新序和虞酌脸上也有一丝不自然。 越雨知道她的直觉对了。 李泊渚叹息一声,“去过。” 程新序眨了眨眼,“莫非和那件事有关?” 虞酌想起昨日遇刺的细节,恍然大悟:“虽然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刺客,但那群刺客人手集中在阿雨的屋子,皆是奔着长月烛而去。他们目的相同,果真是同一批人。” 他们三人果然有她不知道的那部分记忆,可她的梦境里并没有出现过他们。 虞酌垂了眼,眼尾晕开一点红。程新序长呼一口气:“我来说吧。” “八月底,我邀请你们一同去了晴溪坪,游玩至傍晚,我们正打算回府,阿酌的手镯落在湖畔,回去找寻时不慎被一个歹人挟持。” ” 怪我当时隐约记得丢失的位置,没有让你们陪同。“虞酌补充道。 其实一个手镯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那是程新序、李泊渚、越雨三人共同在七夕售卖灯笼一日,凑足银两买下的生辰礼,虞酌喜欢得紧,不舍得弄丢。 那歹人扼制虞酌的喉,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目的。他索要的是长月烛,那日正巧是在越雨从悬烛馆出来的后一日。 观其长相,有几分酷似西邶人,但眉眼又有殷人的特征。最初几人并未确认他的身份。 越雨虽然见过长月烛真貌,但她手上根本没有长月烛,那时她知晓楚檐声保护长月烛是与系统有关,可不如今日明确长月烛作用不大。她虽不理解,却懂得或许有的人就像信仰一样看待长月烛。 事情并不好办。她若直说长月烛不在身上,那知道他目的的四人都要死在那里,若说在她身上,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所以当时的越雨提出了以自己换虞酌,她说:“虽然不知你是从何得知长月烛在我身上,但长月烛贵重,被我用一种复杂的密码锁锁了起来,整个中原乃至邦外,无人可解。” 对方不屑道:“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怎知无人能解?我拿到东西自有办法开锁。” “*#&%\-*+/=……”越雨稀里哗啦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语言,不止那人懵逼,其他三人也愣住了。 “这是至少一千年后的文字,你们不懂也是正常,还有,圆周率你懂吗?牛顿公式懂吗?万有引力定律懂吗?” 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对方似乎有几分醒悟过来,过了一会,他道:“行啊,你过来。” 越雨和虞酌交换的过程中,虞酌被松开的瞬间,离得最近的程新序手中拳头忽地一松,空中漫出一圈白透的粉末,那人抬袖掩面,仍是吸入些许。 这是程新序防止有毒蛇之类的而准备的迷药,然而没见着毒蛇,倒是见到了恶人。 越雨的步子立即调转方向,程新序和虞酌也拉住了她的手,可下一瞬,对方径直抽出腰间软剑,横砍向程新序,他推开虞酌,自己却躲闪不及,后背被划伤一道口子。而越雨隔着一步之遥,仍被拽住了手臂。此药对眼睛最为刺/激,他半眯着眼,提起越雨:“敢耍我?” 趁着迷雾过来袭击的李泊渚也被一脚制服。 见状,越雨害怕得挪不动步,眼神惊恐不已。 那人这才满意:“这才对,只要你乖乖交出长月烛,我会放过你的朋友们。” 越雨嘴唇颤抖着发声:“只怕我教了你也不会用。” 对方剜了她一眼:“少废话,只要在我手上,我自是知道该如何使用。” 越雨垂眸,一副示弱的姿态,而那边的李泊渚和虞酌并未死心,手中各拿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拼命掷向他,他抬剑轻松挡下,然而最后一块用布包裹着的石子被他挡开时,白末散开,再次覆盖他的眼睛,手臂上的力道一脱。 就在这时,越雨抬手,狠狠刺向了他。 对方像是料准了她的动作,可是避开之际,仍是让越雨得逞。 尖锐的利物正中胸膛,是她方才趁乱摸到的钗子,越雨早就对心脏的位置了如指掌,知道该刺哪里最有用。越雨拔出钗子,血丝溅上脸庞。 那人显然难以置信,一副失策的神情,他及时躲避,以至于越雨刺中的位置偏了点,但他不知这病秧子的力气竟然大到钗子能扎进这个深度。 “阿雨,躲开!”李泊渚大喊道。 然而那人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一脚踹在了越雨的腹部,冲击力将她推向河流中央,头部猛地撞击到硬物,登时绽开血迹。 溪边的秋千随风晃荡,溪水流向远方,岸边血渍染青草。 后面的场景就是越雨所知道的了。 越雨问:“那人死了吗?” 程新序回道:“后面我们将你救了起来,他自己失力倒进河中。你刺进去的那道伤口不算致命伤,真正导致他死亡的另有他人。他是西邶细作,一直在暗中探查情报,在他手上死过不少大殷人,许是仇家报复,他从河里爬上来时,被人一刀毙命。” 虞酌依旧懊悔:“当时我见他长相异域,英俊高大,一时没有警惕才着了道,害大家都受了伤。没想到还真是西邶人。” 李泊渚叹道:“当时你磕到了头,腹部又受到重击,如今想起来都令人心有余悸。” 虞酌颤抖着道:“还有程新序,背后流着血给你治疗,那场景真的让我胆战心惊。” 其实越雨不相信会如此成功,一个手段阴险的会武之人,如此自信的早上他们四人,必有十足把握。系统说过那回她就死了一次,只不过是系统重置,让她回到过去,提前得知结局,掌握他失误的细节,所以说她刺伤对方的时机很关键,也正是因此,才一时得以扭转局面。 “之后你就失忆了。”程新序道,“我们不希望你想起这段阴暗的回忆,所以都闭口不提。” 虞酌握住她的手:“原谅我们一直不告诉你真相。” 越雨摇了摇头。 所以事实上,他们三个一直知道她失忆,府上众人也对她缺失的记忆闭口不谈。 那再早一点呢? 她之前重置记忆时又是怎么度过的? 越雨刚想向他们解释这几次针对她的杀局之间的联系,便听见房门被人叩响。 虞酌抹了抹眼角,越雨这才开口:“进。” 是裴郁逍和楚檐声。 楚檐声并未进屋,只是出声道:“刺客招供了。” 照他们的说法,刺客里头面部特征多数与西邶人相似,且大多都是西邶人,早年战乱流离失所才逃窜到大殷,后被细作寻到,两日前,集体伪造山庄众人,伺机而动,他们的目的正是长月烛。 而当时活埋越雨则是为了给他们的首领——商溯报仇,也就是于晴溪坪中遭遇杀害之人。 想到越雨在这两次事件中经受的伤害和系统的保护机制,楚檐声眉心拧着,“那你岂不是感受了两次过程?” 他们只知越雨受过两次伤,只有越雨知道楚檐声是指两次被杀。她淡淡笑了笑,云淡风轻地带过:“我晕过去了,记不太清。” 众人从楚檐声无声的叹息中能感觉到心疼之类的情绪,其他人也并不好受。 越雨看向程新序,眉眼含着担忧:“你背上的伤痊愈了吗?” 通过他们了解到来龙去脉,越雨这句关心来得有点晚,她的愧疚之色显露于面上。 程新序笑道:“早就好了,伤口不大,我家可是世代为医,这种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还有上好的祛疤膏,可不能苦了本公子的健硕身材。” 越雨终于笑出声来,这还是她遇难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李泊渚道:“会笑就对了。” 虞酌破涕为笑:“如今大家都来了,那就先开饭吧,旁的稍后再说。” 她拉着越雨便飞快地出了门,一时间连楚檐声也忘了谦让。 楚檐声拂了下衣摆,慢条斯理地踱步,刚踏出一步,却感觉身侧的人面色貌似有点怪。 越雨、虞酌、李泊渚三人走在前面,越雨被人一左一右地簇拥着。而裴郁逍从推门之际,目光就伴随着越雨,只有偶尔不动声色地转移,流露出一副散漫的模样。但如今,楚檐声貌似从他眼神中辨别出一星半点的特殊情绪。 出于交情,楚檐声给了他一句忠告:“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大大方方的是友情,小心翼翼的才是爱情。少将军,好好悟吧。” 裴郁逍一怔,瞥见楚檐声深藏功与名的背影渐渐远去。 身后,程新序佯装路过,拍了拍裴郁逍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少将军,阿雨大病未愈,平日里还是要节制点。” 他干什么了要节制? 程新序的目光和这句话一样意味深长,耐人寻味,不由让人联想到这种语境下的话外弦音。 一阵热意从耳根处蔓延,裴郁逍拽住了正想追上众人的程新序:“ 别胡说。” “啊?”程新序愣了愣,“怎么说呢,还是情绪平静点更有利于恢复,我是让你不要过度招惹她。” 给越雨把脉时,一提到裴郁逍,她的心就乱的很,而当事人裴郁逍眸光依旧干净清澈。 程新序无奈道:“你自己悟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一则:写后续的时候想过很多,最后觉得他们两个应该都是脸皮薄到不能直接相对的,默契假装无事发生,各自偷摸害羞,等事后又不经意再提起来。 第68章 今日的饭局少了几人, 江续昼是在梅园恰好撞见公主的。 江续昼穿过梅林,走到她身前,“说来也巧, 公主和我都与梅花缘分颇深。” 华棠拂过一朵花瓣, “我也没曾想到一同赏过不同梅花之人竟是江少卿。” 江续昼望向她指尖的那瓣花, “世事难料,事事皆会发生。” 短短一句话,却像悬在半空,华棠分不清他讲的是赏梅还是别的事。 枝头艳色夺目,过了片刻,她的目光才落到江续昼身上,“少卿看起来感悟良多。” 江续昼回望她, 淡淡一笑,“只是从中有所收获罢了。” 华棠一眼便看出他的笑意并不真实, “少卿不是查清楚了吗?怎的还不高兴?” 江续昼漫不经心地开口:“线索很巧合, 都指向瑞王府,像是有人故意抛出的线索,一夜之间全都明朗。” 华棠神情惊诧, “哦?还有这层关系?难怪瑞王要上山。” 赫俊供认不讳,柔渺也被江续昼查了出来, 且二人是货真价实的西邶人,皆与瑞王有秘密往来。顺藤摸瓜找下去, 不难发现瑞王与商溯关系匪浅。 “可按公主这边的说法,里面不少人是滥竽充数的, 说是西邶人,实则不然。表面是刺杀案,实际上涉及皇子相争、两国之争。公主身在其中, 能高兴得起来?”眼前之人并未直面回答她的疑惑,一双温柔的眼中平静无波,却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骤然多出一丝锐利。 华棠嘴角的弧度稍敛,“我一向不干涉朝政。” 江续昼对于她的答非所问并不介怀,“商溯此人曾是西邶的官员,与公主应是旧相识,他的案情尚且没有寻到真凶。” 华棠回道:“他早已离开西邶,我对他了解不多,他的事与我无关。” 莫名意识到什么,她笑意淡去,声音冷了几分:“江少卿是在审我吗?” “怎会?”江续昼垂了下眼睫,情绪难辨,“我自是信任公主的。” “江少卿今日也该下山了吧?” “公主也该回去了。” “耽搁了一日,是该回了。” 江续昼朝她行了一礼,“可惜我要先行一步,下山之路不见得平坦,还望公主多加小心。” 见惯了他平日的做派,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反倒令华棠有几分不适。自他到来,二人之间便隔了三步之距,之前几回,他都是近到两步之内。 江续昼已经看向了花枝,华棠眼眸扑闪,礼貌地回了句:“少卿也是。” 但愿是她想多了。 —— 饭后,众人便散了。 因着天气好,新年将至,若能下山,便不宜多留,所以众人大多决定今日回府。 “阿雨等一下。” 楚檐声叫停越雨,在她看过来时,目光却有点躲闪,待其他人出去后,他满脸愧疚道:“都怪我将长月烛交给了你,这祸害招来的危险实在是防不胜防。” “还有上回给你看长月烛那次,隔墙有耳,是我们的谈话误导了别人,让他们以为我把长月烛给了你,所以你才会在晴溪坪惨遭报复。”楚檐声默默一叹,“此人就是姜如银的师弟,姜恍。虽然她有亲人还活着是件好事,可却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 越雨问:“许是有什么隐情吧?” 楚檐声并不瞒她:“商溯曾救过二人性命,作为报答,他们成了信息网中的一员,会提供一些他需要的信息给他。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谁都信不过,也藏的深,起初姜如银在我身上什么消息都套不到,也是那次和你对谈,他们才确定我身上真的有长月烛。可惜话没听全,只听到了我要借你一用,却没听见你的拒绝。” 说到这里,楚檐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身边人却是他人的眼线,想来你的痛苦不比我少吧?”越雨道。 闻言,楚檐声愣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她,“真不知该说你可以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还是对一切都早已看淡,好似过程和结局都不重要,唯一能让你在意的就只有身边之人。” 所以在他知道整件事情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程新序的伤,还有宽慰虞酌李泊渚。而在楚檐声坦诚相告姜家师姐弟作为眼线的事,她在意的也只是楚檐声的心情。 越雨看向外头的骄阳,日光之下,风拂过远处梅树,梅花瓣瓣落地,“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想过能回去,也对接下来的生活不太看好,但是你们让我有了一丝想要相信或许一切没有那么差的念头。” “每次听他们提起从前,我就会提起一点兴致。偶尔我也会试着回忆,之前发生过什么趣事。” 她的话音混在风里,模糊又清晰。 楚檐声不擅长应付这种略微有点煽情的场面,利落总结:“行了,你不就是想表达,是我们感染了你。” 越雨却轻轻摇头,目光静静地看着远处,微光落满她的面容,“不,其实是你们拯救了我。” …… 越雨回来前从楚檐声那顺了几个小玩意,想着离开前赠送给照顾过自己的陶竽。 “阿竽。”越雨回到院中,连续喊了三声,都不见陶竽回应。 越雨甫一迈过门槛,身畔骤然响起一道声音:“阿雨?” 阿雨二字平平无奇,但这尾音上绻,染着一丝明朗的悦意,如晨间雨露坠叶,声声入耳,婉转动听。 越雨的肩颤了颤,步伐恍然定住。 “越小姐自己唤自己作甚?”修长手指悠然挑过珠帘,玉珠摇曳脆响,帘后少年眉眼微抬,一张舒朗清隽的面容闯入眼眸,乍然如雨幕初歇,晨曦始露。 越雨目光晃了晃,“我叫的是阿竽,少将军不知她名唤陶竽吗?” 少年微一颔首,长指漫不经心地收回,“看来是我听错了,误以为是阿雨。” 越雨礼貌一笑:“少将军也不可能自己称呼自己的小名吧?我瞧着你的名字再怎么组都不大好听。” 裴郁逍不知听没听出她的讽刺意味,饶有兴致地思索一番。 母亲唤他逍儿,其余朋友大多都是直呼名讳。若是拆开来叫,阿逍,郁逍,貌似都不大顺耳。 “越小姐的名字既美观又动听,但阿雨亦不大好听。” 哟,你还评价上了。 越雨问:“那什么好听?” 裴郁逍沉默了会,忽地看向别处:“和我一样,全名最好听,还不别扭。” 越雨:“……” 裴郁逍看了眼她怀中的匣子,“你手上拿着什么?” 越雨诚实答:“是给陶竽的小礼物。” 裴郁逍又问:“怎么独独给她送礼?” 越雨耐心答道:“她照顾过我,这不是准备离开了, 我找楚檐声买了点小玩意送给她。也不知他为何带一堆东西出门,难不成想售卖给山庄之人?” “此事我倒是知晓一二,山庄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应当是想送给大家。” “原来如此。” 横竖没看到陶竽,越雨便坐到了桌前等待。 裴郁逍也坐了下来:“你还未痊愈,确定今日便要回府?” 越雨点了下头:“新年将至,还是趁早回去吧,估计婆母会忙不过来。” “母亲若是知道此事,必不会让你操劳。” “这是我该做的。” “这也是我能做的,母亲若缺人手,我帮忙也是一样的。” 越雨静静看向他。 裴郁逍熟稔地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越小姐若是闲着,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如何感谢我。” 说起来她好像是没有正儿八经地谢过他。 越雨反应过来,诚恳地谢道:“谢谢你救了我,还有照顾我。” 见他笑容微微凝固,越雨不解地抬了下眉。 裴郁逍用眼神指了指那个匣子,“越小姐给他们送香囊送帕子,大方得很,怎么从未想过送我?” 越雨怀疑他失忆了,“我不是送过你桂花糕、银杏花了吗?” 好像还送过什么来着,她忘记了。 裴郁逍紧追不舍地问:“越小姐是送过两次礼就代表没有下次了吗?” 哪有那么严重。 不就是礼物吗,她肯定会送的。但是他又提到了香囊帕子之类的,莫不是…… 越雨心念着,口中便问了出来:“你喜欢这类?” 越雨又觉得不对,家中有萧瓷意,这类周边都堆满山,也没见裴郁逍另眼相看。 他究竟是想要什么礼物? 许是他自觉缠着人索要礼物的姿态不太得体,他眼神一闪,语调懒洋洋的:“先欠着。” 裴郁逍面上没有波澜,心中却有一丝怅然。对他来说,越雨能够平安已是幸事,他还能再讨要什么呢? 越雨晃了下神,这是不用她考虑送什么了? 也罢。 即便当时越雨遭遇不测,她也不会苛责命运不公,更不会埋怨无人相救,毕竟窒息感和重压都让她觉得自己不会活下来。可她被救了,这个事实让她钻入了一个矛盾的点。 活不活都差不多,活下来也就多几日可过,但她是由于他人救援才得以生存。她不得不承认,裴郁逍于她,恩情厚重如山。 越雨对他的意见没有异议,若是他不提,她也会想尽办法还,只是来是人情去是债,她欠裴郁逍的,终是越来越多,她所能够偿还的大抵很难与他给予的对称。 裴郁逍眉眼拗过她,两人也在下午启程回府。山路不算平坦,楚檐声给她的马车木壁上安上气垫,原本的座位一经改造,舒适度大大提升。 越雨斜斜倚着靠垫,手支在小桌板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佩香的配扣,正研究得起劲,倏地听见裴郁逍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经此一劫,你还喜欢冬天吗?” 他从书卷中抬起眼,语气平直,似不经意想到便问了,就如同问今日的天气如何一样。 越雨的指腹一顿,目光微凝。 在山上的几日算是她最愉快的时光,也许是距离死亡过近,反而让这点愉悦放大无数倍。因此足以令人忽略那点意外,而是更深刻地铭记住快乐。 越雨思忖了下,继而抬眸望向他,不吝回答:“喜欢。” 口吻浅淡,两个字轻如棉絮,却又含着重量。 裴郁逍眸光深深,指腹轻捻着卷角,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你不问我么?” 越雨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问什么?” 裴郁逍声音低沉柔缓:“刚才的问题。” 越雨从善如流地问:“那你呢?” 她虽没问全话,但裴郁逍的神色却颇为满意,微微倾身,为她斟茶。水落入杯中,他将瓷杯轻推至她面前,视线自她眉眼掠过,“喜欢。” 话音落下时,越雨正端起茶盏,热气氤氲,她下意识抬眼,隔着雾气,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视线。 那双望来的眸子陡然亮了下,仿佛掺了半点星子。 他的这句喜欢脱口而出,说得太轻,可窗外的风声此时却如退潮般隐匿不见,唯有这二字贯穿耳廓,留下一缕冰凉又滚烫的痕迹,无形中交织,缓慢成型。 越雨的指腹像是被杯壁的热度烫了一下,缓慢转了转。 马车毫无预兆地一颠,伴随着马的一声长鸣,越雨身子一晃,杯盏脱手而出,茶水洒落,濡湿长裙,杯子滚落至裴郁逍座下。 越雨手扶着座位,却因过于用力将软垫整个扯下来,上半身猝不及防地跌向了侧座。 修长指节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越雨几乎半伏在他怀里,脸堪堪停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裙摆却早已缠上他的锦袍,衣摆摩擦,水渍漫开,在锦衣袍角洇下一抹湿痕。 横亘在腰后的手热意透衫,熨得她身子一颤。身前少年的身躯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越雨收紧指尖,怀中软垫隔开了她与对方双膝的距离,她在轻微的晃荡中找回原本要说的话:“我说的是冬天。” 裴郁逍并未立即松开她,另一只扶在窗沿的手移向了她,慢条斯理地将她手中软垫抽走,复又垫回原位。少了靠垫,二人之间的空隙增加,呼吸交错,生出几分令人难以忽视的乱。 “我也是说冬天。”他的声线有点紧,语调却很直接,字字清晰落定。 裹着温热气息的嗓音滑入耳中,如热浪笼罩而来,像温柔的包裹,又像暴烈的侵袭。 越雨垂下头,匆忙退开距离。在她动作的同时,腰侧的手察觉先机,不动声色地抽离,颇有耐心地替她理了一下绕于鞋侧的裙摆,将洇湿的裙角放得离她远了点。 门外,传来车夫的嗓音:“少将军,是车轮碾过埋在雪底的木头,目前无碍了。” 裴郁逍随意应了一句:“知道了。” 越雨微微一怔,“谢谢。” 裴郁逍捡起那杯被遗忘的茶盏置回桌台,手心一空,他的指腹稍一摩挲,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用。” 车轮辘辘,碾过一路积雪。 车厢内重归寂静——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到底是喜欢什么。 有人发现了吗,其实我们小裴是个引导型恋人。 第69章 抵达裴府时, 裴郁逍先行下车,随后朝车厢内伸出了手。 越雨略一迟疑,指尖还未搭上, 便被人握住。 越雨站稳, 那手便自然而然地松开, 指尖的温热稍纵即逝,礼貌得令越雨怀疑自己多想。 隔了几日,越雨再见到裴家大门,却如同已经度过了一个四季,还没到大门,萧瓷意便迎了上来,“阿雨回来了, 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越雨不自觉地偏了下头,脸随心动, 眼底浮起一丝无助, 她向来不善于招架萧瓷意这番热情。 等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向裴郁逍求助时,他已经接过她的眼神,开口回应:“母亲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 萧瓷意睨了他一眼:“你跟着也能让阿雨被歹人伤着, 还是不吃最好。” 这可是有点冤枉裴郁逍了,越雨忍不住想解释一下 , 却听裴郁逍道:“是我不好,没有下次了。” 他一副任凭训斥的模样, 语气神态却格外认真,好似并不是敷衍了事, 而是当成什么誓言一般。 越雨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阿雨脸色怎的如此苍白?”萧瓷意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可是哪里不适?我们别杵在门外说话了, 进屋里头。” “没事,我就是有点渴了,喝水缓一下就好。”越雨不愿让她担心。 进到屋内,裴郁逍又利落地给她倒了一杯水,萧瓷意摆摆手:“去去去,我让人给阿雨煮了姜汤。” 说着,侍女便端着一碗汤进来。 越雨刚想捧过,一只手便挡在了前,“越小姐再感动也不必急着喝吧?当心这姜汤烫嘴。” 萧瓷意拍了下他的手背,“什么越小姐?你管你娘子喊的如此生疏?” 裴郁逍立即缩回手,“娘,你不懂。” 他眼中的得意与显摆之色格外刺眼,语气意味深长,让人听起来觉得这不是尊称,而是什么亲昵的称呼一般。 萧瓷意和方嬷嬷对了一下目光,“哟,这是当下年轻人的情趣吗?” 方嬷嬷笑道:“可不是嘛。” 触及某个过于赤。裸字眼,裴郁逍笑意微敛:“行了,你俩就别胡猜了。” 萧瓷意目光一扫:“我是你娘,我评价两句还不成了?” 裴郁逍无奈敷衍:“行行行。” 萧瓷意转头问方嬷嬷:“我猜的不对?” 方嬷嬷肯定道:“夫人是对的。” 场面温馨至极。 越雨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耳根微微发烫,托着碗的手心亦是热的,浑身都暖烘烘的。 聊着聊着很快便到了饭点,虽然萧瓷意在大门例行一问,却早已吩咐后厨将二人平日爱吃的都备齐,只不过如今越雨身子不好,只能做清淡点。 饶是如此,越雨也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回到院子时天色有点晚,越雨先去沐浴。行李早就由绿迢她们收拾,裴郁逍回到屋中,又将长月烛点上。回来前,楚檐声依旧将它交给了他们,说是等越雨痊愈了再还给他也不迟,放在家中闲来无事也可以燃着玩。 不知说是已经习惯了这两天有它的陪伴,还是某种隐隐的心理暗示驱使,裴郁逍还是点亮了烛火。 此时,里外间的两扇门敞着,一阵风拂过,烛火摇曳。 裴郁逍怔了下,忽地走去了储物间,摸索一通,拎着工具回到屋中。 这扇推拉门分别掩在帘后,裴郁逍拿出刀,比对了一下门框,随后刀尖一寸一寸地自上轨凹槽削过。 今日在路上颠簸得太久,避免再次出现诸如跌倒他怀中的意外,越雨的精神尤其集中,导致到了晚上很快便开始犯困,沐浴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她出来时,裴郁逍正背对着她,似乎有风吹过,他的袍摆微掀了下。 “你今日沐浴得还蛮快的。”越雨还没出声,他便转过身来,目光有点飘忽。 “少将军还真是闲,竟记得这种事。”越雨一如平日地讽道。 “排在越小姐之后,总归要惦记一下何时到我。”他随意回言。 “少将军若是想先沐浴,我是不会介意的。”越雨往里间走,刚跨过门,想关上门,却发现门扉被人抵住。 越雨抬眼,不解地望向裴郁逍,他的视线并未直接与她交接,而是自她脸上掠过,移向了屋内。 越雨松开手,“少将军是什么意思?” 裴郁逍俯了下身,目光幽幽落在她面上,“清晨你我还从一张榻上醒来,不过半日,越小姐便这般拒人千里,还真是收放自如。” 越雨心中猛地一颤。 说回今天早上,她装作晚于他起床,就是不想直面这种尴尬。占据了他的被子,又将他当做暖炉,还占他便宜。 每一件都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 “你我顶多也就是同榻一夜,又不代表什么,少将军不要介怀。”越雨微笑道。 “可越小姐压得我的手如今还有点泛麻。”他作势抬了下手臂,不紧不慢地揉了揉手肘。 越雨急中生智道:“我压着你了吗?不好意思,我睡相不太好。不过没关系,程新序给我的药里有缓解麻痛的,待会我分你。” 裴郁逍:“……” 提起程新序,裴郁逍脸上笑意一淡。 “越小姐还是自己吃吧。”裴郁逍的视线扫过里间,“屋内地龙正好,想来不会冷着你。” 听完后半句话,越雨才知原来他站在这里的初衷是想感受一下地龙连接里外间的温度是否适宜。 她沉默地看着转身离去的少年,话音涌上喉中,却又一时发不出来。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 越雨垂下眉眼,余光中,一道银光忽地闪过。 越雨走到帘子下,角落里,一柄小刀遗落在地。 想到刚才站在这的裴郁逍,越雨猜测应该是他落下的。 越雨呼吸微紧,缓慢弯腰拾起那把刀。触及冰冷刀柄之际,她的指腹按耐不住地开始发颤,刀光反射,刺目得令她闭上了眼。 胃里狠狠一抽,似有铁锈味倒灌入喉,令人泛起干呕欲。手腕一下软了下来,甚至隐隐作痛,逼得她忍不住用手按住腕骨。她恍惚地看向腕间,那处肌肤完好,只有指尖掐进肉里的掐痕。 刻意回避的过往开了一道口,便横冲直撞地冲击着脑海。 她好似只能听见锋利划破肌肤后血液奔涌流逝的声音,两腿一软,跌坐于地。“当啷”一声,小刀从她脱力的掌心跌落。 裴郁逍走得快,忘记拿衣裳,水刚加进浴桶,他便走了出来,他下意识望向那扇门,目光倏地一顿。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瑟缩在门缝边,肩脊压实珠帘,双臂环抱着腿膝。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她的异常,没有任何犹豫地快步过来。 “越雨,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他的嗓音迫切,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与她身处的不是一个世界。 对了,就是另一个世界啊。 在这个世界,她本会快乐地成长,会拥有爱她的家人和朋友,还会在适宜的年龄遇上一个喜欢的少年,会和所有寻常人一样过着寻常的生活,但是偏偏她的命格与前世相连。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真正含义时,心境已经慢慢改变。她越是在乎生死,珍重生命,反而越割舍不开,逃脱不掉这宿命的安排。她不是陷入循环,不是无限流,系统给她的次数并不是无限的,在晴溪坪浪费了一次,滟鸣山浪费了一次。下一次,可能她就要结束这段旅程了。 她原本已经就此了断,却偏偏误入了这里,结果发现只不过是从一个绝望踏进了另一个绝望当中。 这场穿越果真是个哑巴玩笑。 越雨缓慢地抬起头,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整张脸苍白如纸,唇线抿得很直,细腕颤抖。 他抬手,温热的指腹抚过她的眼尾。 越雨的目光并未聚焦,亦或是被泪水模糊了视线,“裴郁逍,你见过割腕自尽的手段吗?” 裴郁逍一时未语。 越雨自顾自地道:“一开始仿佛只是留下一道冰痕那样,接着血液就像断了线似的流出。” 话音也沾上了颤意,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展开,穷追不舍。 裴郁逍的指节倏地一顿,视线凝在她面上,那双被淋湿的睫一颤又一颤。她眼底下的这场雨,犹如初见时的那场。不同的是,这次的让他触感灼热,这股热意从指尖蔓延,似要沿着脉络钻到心上,一瞬便灼伤原本平静的心。 置于越雨裙边的刀是他刚才着急踢向角落的那把,此时却成了她情绪的开口。 裴郁逍当着她的面用过刀,刀光剑影中,不见得她畏惧过一丝一毫,可如今却对一把小刀生畏。 他头一回觉得这柄小刀如此刺眼,也尤为懊悔为什么慌张之下把刀丢下。 她这番意义不明的话像一块巨石,沉入心底。裴郁逍直视她,指腹刮过她翕动的睫翼,试图在源头将夺眶而出的泪珠遏制住,“越小姐是想不开要轻生吗?” 那成串的泪似乎止了一瞬,越雨愣怔地看向他,裴郁逍的目光总是那样沉静明亮,此时却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似乎笑不出来,唇角垂着,勉强维持平和,“越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前后不到一刻钟,她的情绪立即大起大落,究竟是什么事令她生惧。 称呼又在切换,但没有人注意到。 越雨缩了一下,避开他的触碰,埋首在膝头,声音模糊至极:“我只是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也很没意思。” 裴郁逍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想起什么,他的眉头紧紧拧着,“越小姐是不是忘了,你白日才说过这趟行程愉快。” 越雨依旧埋着头,语气分外无力,“裴郁逍,这一刻是变不成每一刻的。” 裴郁逍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缘故重新想起这句话,但他听出来,她对于他这个看法并不认可,或许是经过滟鸣山庄一事,让她对生死有了 更加深刻的体验,也对这种充满希望和期许的命题不再认同。 人确实很难令美好的憧憬实现,起码需要付诸莫大的努力才有几率。 可越雨钻进的是一个死胡同,她像是陷进了自己的世界当中,无声地抗拒外界,也抗拒他的声音,就连昔日的相处好像也打动不了分毫。 “我说过,不必为了未知就放弃当下的感受。”一股无名的焦躁和担忧在心里升起,裴郁逍的声音不自觉扬高,“况且周围那么多人待你好,难道你的心是捂不热的吗?” 越雨的隐隐眼眶作疼,却不及心底的难受。 就是因为太好了。 这一切像是她死前的幻想,她是世界的中心,周围的人都围着她转,都对她好,最烦心的事也不过是湿透了全身,披着沉重的衣衫和大氅被压得难受还要走长街的时候。 她在系统和楚檐声面前都装作云淡风轻无事发生,刻意回避那些对话中关于自己的部分,逼迫自己不去想,仿佛这样就能远离事实。 但这个不算未知的结局就摊开在她面前。 彼时,她尚且没有顾虑,没有求生欲,从而被系统带来这里,如今看见这把刀的时候,越雨想起那时的疼痛和失血的画面,但她知道这不完全属于应激反应,她的担忧和畏惧不止于此,还有后果。 越雨的声音闷闷的,却是在阐述事实:“可是裴郁逍,很多事都不是未知。” 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愿意相信,她不希望裴郁逍还要带着可怜的期望说出那些过于美化的言语。 裴郁逍何其敏锐,联想她的前言后语,恍然明白过来,“越小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莫不是希望我年纪轻轻就成鳏夫?” 越雨稍稍抬头,话语间理所当然的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可以再婚。” 和刚成婚时她在自家后院说的话一样不近人情,仿佛将他视作一个可以随时丢弃,任人接手的货物。 惹人恼火。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裴郁逍重复她的话,语气微沉,每个字眼都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嫁给我你就这么不愿意么?” 越雨骤然抬眸,却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眶里。 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眸面对她时总是含着轻笑,有时半是讥讽半是挑衅,有时一半柔和一半包容,很少像现在这般。 明明是一句冷硬的话,可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难过?还有一丝……委屈。 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好像前两日才瞧见过。 雪地上,她苏醒时,也是这般直直撞上那双染上薄薄一层湿润的眸,短暂交接,一掠而过。 越雨面色一怔。 起初,她的确有点不乐意接受这个婚事,后来,她觉得就这样吧,反正也不会长久。 可他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意识到这点,越雨心底莫名开始慌张,瞳孔微缩,泪倏地停滞,她胡言乱语地开口:“裴郁逍你冷静一点。” 究竟是谁该冷静一点,这语气急切得唯恐她若是不胡言乱语的话,别人就该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话到如今,她显然已经有所好转,聪明的人该自觉终止话题。 “啪嗒”一声,凝在她脸颊的最后一滴泪沿着下颌滚落,融化在裴郁逍摊开的掌心里。 他看着一脸恍惚的越雨,胸腔溢出一声闷笑,不知是气的还是忍不住,“越小姐当真是收放自如。” 话落,越雨只觉发顶压下一层重量。 他的指尖没入发丝,动作生疏却又柔和,轻抚了下她的头。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裴郁逍仓促地收回手,别开眼,“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先去沐浴。” 他不忘捡起那把刀,站起身,刚经过屏风,复又出来抱起衣裳,难得一副无措的模样。 裴郁逍出来时,越雨已经关上门,屋内透过一丝烛光,安静至极。 程新序说过,她不能再受刺激,情绪应以平稳为好。裴郁逍并不相信她的情绪一下子便大起大落,反而像积攒许久的洪水一样,此刻寻到一丝裂隙,便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 他不追问不代表毫不在意。 前一夜他问越雨想清楚事情,能不能第一个告诉他,越雨的回答是可以。然而等到楚檐声知晓,程新序他们解开心结,也没等来她的主动相告。 他对她的过往、谜底一无所知,说他的内心能够坦然接受是不真实的。越雨虽面上冷淡,却极易敏感,难以放下戒备。 以及今夜那番话,脱口而出已成定局,越雨可能一时之间想不到有多伤人,但比起她落泪,这些伤人的话却也算不得什么。 裴郁逍坐在案前,神色有几分疲倦。良久,他找出一个佩坠,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再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毛笔,缓慢落笔。 纸上不知何时被人补充了一点:看雪山。 裴郁逍在后面划了一个勾。 随后,又在文字末尾添上一行字。 第70章 新年来的很快, 越雨已经许久没有过期待新年到来的感觉。今日需要吃团年饭,守岁,越雨起的比较早, 过了午后, 在院子躺椅上盖着被子晒太阳。 青遥端了几个盒子回来, 越雨便随口问了一句。 青遥停下步子,“这是夫人新进的一批玩意,听说昨日搬运时恰好被公子看见,公子便挑了几样给少夫人,瞧着都是少夫人心仪的颜色和风格,公子对少夫人可真上心。” 她的语气不假,像是真心为越雨感到高兴。 越雨闻言, 只是蹙了下眉:“不要胡说。” 少夫人时常冷脸,但跟久了她们便知不是, 她只是不说话时表情不多, 实际上许多地方都呆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可爱。 是以她话这么说,青遥却只当她是害羞。 “少夫人, 那这些是先放回屋里吗?”青遥问道。 太阳自树梢升起,整个暴露在眼前, 越雨抬手遮目,“好, 你看着放吧。” 青遥的话倒是提醒了越雨,稍后, 她去了一趟萧瓷意那里,原本是想帮衬着做点什么,只是刚到院子, 她便察觉氛围却有些不对。 “少夫人稍等片刻。”方嬷嬷的话音落下,越雨颔首以示理解。 “不必,阿雨进来吧。”屋内传出萧瓷意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的音调与以往无异,却又有一丝伤怀。 越雨没有多想,抬步进入屋内。 萧瓷意正站在一幅画前,画像上是一位长相尤为出众的男子,面容俊朗如山,眉宇间温润如玉,眼尾稍弯,透出几许柔情。衣着一身朱色长袍,身形挺拔,指间似乎握着什么,掌心紧攥,显出一丝拘谨。 单从坚毅的轮廓与裴郁逍有几分相似这点来看,不难看出画中之人是谁。 只不过这与越雨想象中的将军形象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萧瓷意偏头看去,越雨眼角有点肿,极为浅淡,却没有逃开她的眼睛。萧瓷意问:“昨日没睡好?” 越雨抿了下唇,出门前她没仔细照镜看过,想来是昨晚哭过,眼 睛红肿,她顺着萧瓷意的话答道:“被母亲看出来了。” 好在萧瓷意也没有深究,“那你下午歇息一下。” 萧瓷意重新看回画中:“这是逍儿的父亲。” “那会我请画师到府中作画,裴临璋下朝回府便被我逮住,我便让画师为他作画,他不习惯,总是反复问我好了没,我要求画师务必画出神韵,自然没那么轻易,他站了许久。后来他同我说,平时练兵打仗站上一天都没有这么累。说是累,却也一动不动地站到最后。他这人有点笨拙,但心却软。如今我手里头只有这幅画接近他日常的模样。”萧瓷意的声音悠远,目光似乎透过画像看见了更远的人。 画中的裴临璋正值三十岁,风华正茂。越雨猜想他平时应当是更加不苟言笑的类型,只不过恰好望向萧瓷意时,眉眼笑意晕染,显出几分温和柔情,而画师恰好捕捉到这点。 越雨不知该开口说点什么,便听见萧瓷意又道:“其实还有其他画,就连方嬷嬷也未曾看过,阿雨你也不必好奇,实在是过于羞耻,我拿不出手。” 越雨自以为很好的安抚她:“母亲放心,我不好奇。” 萧瓷意:“……” 越雨脱口而出:“母亲也不必羞耻,存在即合理,其他画也必有特殊意义。怀念是记住一个人的形式,若是无人惦记,才叫人心寒。” 话落,越雨脸色转为犹疑,似乎不解为什么脱口而出这番话。 萧瓷意笑了笑:“若是些见不得人的画,比如说卿卿我我之类的……” 她没有说得太过露骨,可却与那种含义相差无几,越雨上一刻的恍惚立即转为了羞窘,“母亲倒也不必详说……” 萧瓷意好心情地揉了揉她的头,动作顺手至极,“开玩笑的。” 越雨微怔。 怎么这对母子都喜欢摸头? 萧瓷意笑意一敛,“他最后一封家书是新年前送回的,信上说他愧对我们母子,又是一年新年无法团圆,但幸好细数回忆,日子总算没有那么难熬。随书信回来的还有一只木簪,是他亲手所制,他从前也给我送过此类礼物,这些都留在了记忆里,他说有过许多回忆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我总想,人与人之间怎会甘心只有短短几段回忆?” 难怪她会在新年想起裴将军。 越雨认真听下去。 “贪心才是本质,拥有后便会渴望更多。”她的语气认真不少,“不过我早已看开许多,有一点你说的很对。怀念亦是加深记忆的形式,回忆只在过去,但依旧是我与他之间共有之物,即便最后只有我记得。人生仅在一息之间,沉湎过去、停滞不前皆是逃避,倒不如以这些来滋养前路。” 萧瓷意眼角微弯,漾开一道细纹,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止成熟美丽,还有风骨特韵。她的脸上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越雨的目光一时未能移开。 她是在诉说她对裴将军的思慕之情,又似乎没有具体指代,可其中的通透与谅解,却令人钦佩不已。 许是见越雨发愣,萧瓷意内疚道:“净说这些往事给你听,害你听烦了吧?” 越雨摇摇头:“不会,很受教。” 萧瓷意握住她的手,目光掠过她的眼睛,“人间诸味,苦为底色。既知凡事难免,当寻欢其中,不必以顾虑自缚成茧、回避己心。若不能循心而动,随性而发,那才是真正无趣。” “阿雨,你说对吧?”萧瓷意缓声说着,将越雨的思绪拉回。 她的话意味深长,像是劝慰,又像引导。 越雨垂了下眸,“母亲见解超前,的确不必要没苦硬吃。” 萧瓷意望向越雨,“阿雨,这是你在裴家过的第一个年,母亲诚心希望你喜乐安康,遇难成祥,不再受苦。” 越雨频频与不幸搭边,她会这么祝福也情有可原,越雨点点头:“也盼母亲珍重万千,万般如意。” “好了,我们出去看看吧,总觉得有个布景不大合适,你来帮忙瞧瞧。也不知裴郁逍这臭小子跑哪去了,今夜守岁若是不回来,我可要给他上棍子了。”萧瓷意拉着越雨往外走。 好在裴郁逍在晚饭前赶了回来,不过越雨想,萧瓷意应该也不会真的棍棒伺候。 等到人齐,各自落座,越雨和裴郁逍分座于萧瓷意两侧,目不转睛地共同看向萧瓷意。 团年饭菜式多样,可三人都吃得漫不经心,尤其是越雨和裴郁逍。 萧瓷意吃得有点没滋没味的,很快便将筷子放下,“你们老实说,除了阿雨受伤这件事,是不是还发生了点什么?” 两人也同时停筷,裴郁逍问:“母亲为何这么说?” 萧瓷意不满道:“我好歹比你们多吃了差不多二十年的饭,难道看不出来吗?自你们从滟鸣山回来,阿雨便寡言少语,你又心不在焉。” 裴郁逍申明:“她本来就寡言少语。” 越雨:“……” 萧瓷意左瞧右瞧,“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二人忽地两脸茫然。 昨夜是有点怪。 说争吵也不算,说一如既往也称不上,但今日的确还没有说上一句话,也不知道彼此出于什么原因,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交流。 正逢萧瓷意看过来,越雨平静道:“这不是他晚上才到家吗?所以才没怎么说话,不是闹别扭。” 私心来说,萧瓷意对她很好,好到越雨不希望她失望,宁愿顺着她来。 萧瓷意看向裴郁逍,“那你呢,今日去做什么了?” 裴郁逍拿起一只干净的碗,一边取勺盛汤,一边回:“江续昼有事找我,我去助人为乐。” 萧瓷意道:“今日我就明说了,阿雨嫁进来将近半年,你终日不归家,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了,还是多腾点时间陪陪阿雨才是。” 裴郁逍盛好汤,将碗递到对面。 越雨微愣,似乎没料到是给自己盛的,她伸手接过,礼貌道:“谢谢。” 裴郁逍坐回椅子上,散漫道:“我寻思越小姐恐怕更喜欢母亲相伴,而非我。” 这话萧瓷意倒是爱听,她不自觉地牵唇,意识过来又板起脸教训:“这像什么话,纵使不至于如胶似漆,但偶尔相互关怀也是好的。” 家里这对给众人的感觉几乎就是交流甚少,相处不多,更别提分房睡这事,还有上次的乌龙事件,她本已经开始想孙儿的名字,结果发现二人只是换床睡,萧瓷意想起来还是有点恼裴郁逍。 这年头的夫妻大多相敬如宾,若不是他们表现的实在太过疏离,出身名门的萧瓷意断不会说这些话。 新的一年,她总要做点什么,让他们进展快一点。 越雨下意识接道:“老夫老妻的,时时黏在一起容易腻,现在的小姑娘大多喜欢高冷一些的。” 话落,饭桌沉默了片刻,一人面带新奇,一人若有所思。 裴郁逍正正望去,饶有兴味地问:“越小姐也是?” 越雨舀了一勺汤,淡淡回言:“我说不准。” “我是说——越小姐也是小姑娘。”裴郁逍的话音耐人寻味,“越小姐以为我问什么?” 听着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这下萧瓷意是真心忍不住扬起嘴角,“人家说的是大多数,小姑娘就一定都 喜欢高冷的男子了吗?” 越雨没出声了,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裴郁逍为自己添了一杯酒,酒液入盏的水流声忽地一止,他停下动作,清冽的嗓音缓慢落下:“越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还真说不准,但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小姑娘大多都喜欢这一类。” 闻言,越雨抬了下睫。 裴郁逍倏然掀眼望来,“因为我也喜欢清冷疏离的类型,最好是发呆时会冷着脸,倾听时会静静注视别人,说话时还会词不达意的。” 越雨睫羽倏地一颤,下意识想低头,却像被定住一样,根本移不开眼。 手一抖,勺里的汤晃了晃,洒出一点。越雨不解道:“我不理解。这类人一般不爱搭理旁人,喜欢这样的,岂不是找罪受?” “怎会?”简短二字,却带着笃定又坚信的意味。 越雨愣愣地看着他。 “对旁人爱答不理这点很好,若是对我这样的话——”他顿了顿,“我只会在意是不是我惹越小姐不悦了。” 话落,一人满脸喜意难掩,一人埋头喝汤掩面。 后者自然是越雨。 说着喜欢的类别,怎么就明目张胆地提起了她…… 越雨想起他给自己盛汤和在萧瓷意面前表现的模样,将两者联系起来,她迅速反应过来。在萧瓷意面前打掩护,当然需要两个人一起配合,言语也是一种掩饰。 萧瓷意轻咳了声:“那你可要多反省下最近有没有招人不快。” 她可没有忘记越雨红肿的眼,但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们当事人最清楚,她不过只是尽点家人本分,从中调解。 “让母亲见笑了。”裴郁逍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似笑非笑,“不过我想近日应是没有,毕竟都老夫老妻了。越小姐,你说是吧?” 越雨被汤烫得嘴皮微颤,勺子落回汤碗,“是。” 说完,她才意识到汤已经晾足一段话的时间,或许压根不是汤烫,而是她心慌意乱。 成亲不到半年的老夫老妻,也是头回听说了。 萧瓷意憋着笑,懒得揭穿。她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见裴郁逍表现如此,满意之至,尽兴到多喝了几杯,但让她守岁是守不到次日的,很快便借口回屋,让二人必须待够时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再更[红心]《 》 70-80 第71章 等萧瓷意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回去后, 屋内也撤了席面,二人坐在罗汉榻两侧,案桌上只剩下新出炉的糕点和酒。 酒自然是留给裴郁逍喝的, 而越雨下午小憩了会, 当前也没有困意。 绿迢贴心地将门阖上一半, 只余下一道门缝,风穿堂而过,叫人的醉意也消散些许。 四下寂静,不见月色,唯有廊外灯影被长夜无限拉长。 裴郁逍忽地开口:“还是冬天好。” 这句话有点意味不明,但在除夕夜说这话,貌似有点不尊重春天。越雨本想这么说, 可想到萧瓷意对裴将军的思念,她预感裴郁逍或许是想起父亲了, 所以比起团圆的新春, 更热衷冬季。 越雨思忖道:“冬去春来,少将军,人还是要向前看, 不要辜负好时节。” 裴郁逍静静看向门外,门前雪和枯树无一例外还留着冬天的痕迹。 “冬天虽寒, 但也有好处。” 他这话一出,越雨察觉自己的判断好像出了误差, 他不像是纯粹阐述对季节的看法。 越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受什么情绪作祟, 她无厘头地问道:“好虽好,但要是一年四季都是冬天,那你还乐意?” 裴郁逍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但他答得很快,像是无需经过思考就能给出的肯定回答:“当然愿意。” “骗人。”越雨眸光闪烁,躲开那道相较于当下的气温过于灼热的视线。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矮几,裴郁逍手臂支在几案上,茶盏轻轻一震。他稍微俯身,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你知道我没有骗你,我说的也不是这个冬天。” 越雨手指攥着衣料,捏出一道褶,“少将军说的太高深了。” 裴郁逍的目光有几分执拗,“越雨,我不想糊弄你,也不希望我们一直这样含糊不清下去。” 越雨倒了一杯水,水险些漫过杯沿,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她才发现是酒,“是,我们最近可能是有点逾越了,让你产生了误会。” 他的嗓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不认为这是我们之间的误会,越雨,我很清醒,我知道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与你说这些。” 他是要和她摊牌了吗? 越雨的心猛地一震,许多种情绪一下子堆积起来,压迫得她无法思考,只想凭着内心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做出反应。 “少将军莫不是忘了成亲夜时说过的话?少将军也不是什么恪守不渝、循规蹈矩之人,难不成一纸婚约就能困住你?而且就我这样的,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想和我地久天长?”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越雨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很快,仿佛是维持冷静已久的人陡然被撕破了伪装。 裴郁逍喉间有点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你怎知我没有想过与你天长……” 越雨用指尖将杯盏往前推,给他递去一杯酒,她手中用力,杯盏与紫檀木摩擦发出细响,打断话音:“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与你争执,刚才酒后胡言,你我都不必较真。” 裴郁逍没有动那杯酒,越雨也不在意,递到面前就收回手。裴郁逍瞥了一眼,口吻讥诮:“越小姐要想敷衍我也该做全套吧,你何时沾过一滴酒?别说酒,茶也不过喝了一杯。” 越雨更是没想到他观察细微到这种地步,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我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喝的不行吗?” 她明显是递了个两人都好下的台阶,他偏偏不理睬。 好在他也没有过于执着这个话题:“那便算我不够细致。” 气氛缓和了点,却仍有几分微妙,时间在沉默中游走。 过了一会,越雨道:“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了。” 裴郁逍举起那杯酒,灌入喉中,一饮而尽,“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什么恪守礼节之人,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礼法必须要遵守。” 越雨的动作一滞,被他的话勾走思绪,面前骤然笼下一道阴影,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可脊背与靠背仍有距离。 裴郁逍膝盖抵在木榻边缘,长手撑在矮几上,极具侵略性的压迫寸寸逼近。越雨被困于方寸之间,视线被他占据,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眸底压抑的一簇火焰,暗涌的,滚烫的,将空气一并灼烧。 不等她反应,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倾身向前,微凉的唇带着力道压了下来,二人之间的空隙顿时消失。 越雨惊得睫毛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下来,双手抵在他胸膛前,却忘了推拒。 也许她也知道推拒毫无意义。 双唇相抵,他的力道有点重,仿佛笨拙的试探和触碰,可触感却比想象的要柔软。越雨甚至能感受到呼吸交错时,他克制停留之下,薄唇轻颤的一瞬。 那唇上的湿润微凉顷刻间化为灼热,酒液的清香在唇间蔓延,醉意透过相贴传来,爬上耳尖、脸颊。 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继而如同原野上燃起的微光,势不可挡地蔓延开来。一声声回响,此起彼伏,持续撞击着耳膜。 稀薄的空气容纳不了其他,微麻的触感窜过每一寸肌肤。 颈后那只手的指腹抚过发丝,膝盖紧贴在她的腿畔。 他喉结滚动,力道放柔了点,极轻地在唇瓣上辗转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躲,裴郁逍却恍然如梦初醒,猛地退开,呼吸凌乱交织。 后颈处的力道随之卸下,越雨失去了掌控,气息却也有几分紊乱。这个吻的开头和结尾都快得令人意料不到,短暂到如同一粒雪花融在唇上。酒香极淡,仿佛很快便能随着他的撤离而散去。 身前人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在确认什么。 越雨察觉到这道视线,怔然地抬眸,对上那双隐含不甘、乞求与懊悔的眸子。 少年耳根泛红,碎发微垂,眼前覆着一层阴影,声音有几分沙哑,像是碾着砂砾而出:“你在看山看水时选择及时行乐,为何独独在接受我的心 意这件事上,不讲这个道理?你在躲什么?还是说,你是真的讨厌我?” 越雨直视他,声线微冷:“我并没有避开你,如果这样做令你不满,那少将军究竟希望我作何反应,是想要我回吻吗?”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那两片唇瓣微启,红润潋滟,目光却平静无波,面容沉着冷静,竟连一丝动情的痕迹都察觉不到。 她顿了下,蹙着的秀眉一松,语气宁静地接着道:“也可以。” 说罢,她仰着脸,指尖攥住他衣襟,唇正要印上他的,却停在了咫尺之间。 理智的弦像裂开了,又被接上。 裴郁逍手抵着桌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抑止了她的动作,但二人鼻尖几乎相抵,同样紊乱温热的气息如同潮汐席卷而来。 霎时间,模糊的界限被重新划开。 越雨望见那道执拗的目光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潮意,似是不甘,又似自嘲,似无声的追问,又似明显的了然,始终一瞬不瞬紧锁着她,然而这一刻,却偃旗息鼓般垂下了湿润的眼睫。 他轻轻覆在越雨的手上,不费什么力便将她攥着衣料的手扯开,随即狼狈地松手,“越小姐当真说到做到,始终如此,面冷心也冷。” 话落,身前的阴影退开,交缠的衣摆亦从她身上远去。 少年转身推门而出。 一阵风扑面而来,刺得她的眼眶生涩,泛起轻微的疼,他的背影模糊了一瞬,随后掩在砰然摇晃的门框之后。 屋内压抑又旖旎的气息被风卷走,越雨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却莫名一酸,甚至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心底的巨石又沉又重,压得她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眼底的酸涩还在扩散,这次越雨不再理睬,任由湿意莹润眼眶,最后溢出眼角,她抬手,指尖拭过一滴泪。 她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来,她也有点沉溺在这场逢场作戏的婚事当中了,临到头来才幡然醒悟,担忧假戏真做的结果真的出现。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迅猛。 她双肩微塌,手摸索着端起刚才她递出去的杯子,随后仰头灌下。 酒已经有些凉了,越雨先前听萧瓷意说过是香甜的口感,可酒进入口腔,她却只尝出了其中的苦涩之味。唇瓣仍有些发麻,被酒液灌过后,好似那个吻还残留其上。 越雨颇为烦躁,恍惚中想起萧瓷意白日里说的话。 人间百味,苦为底色。 她说得极对。 眼前的苦只是暂时的,越雨更怕的是她会贪恋。贪心是人的本质,习惯之后就想要得到更多。可漫长岁月,人怎么能把回忆带走,又怎么才能忍受无数个空洞寂寞的年月。 越雨闭了下眼,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的心再静一点。 许久,心还是一团乱麻。她凭着印象回到自己屋中,想到回去还要面对裴郁逍,她颇感心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便被苏管家叫住了。 “方才公子红着眼出了府,少夫人可知所为何事?” 越雨平淡回话:“不知。” 越雨虽然比较冷静,但她身上的气压与裴郁逍相差无几,青遥方才一直待在院中,也见到了裴郁逍匆忙离开。如今她与苏管家面面相觑,但彼此都知晓不是多问的时候。 “少夫人若是乏了便先歇息罢,老奴也是奉夫人之命过问一下,叨扰了。”苏管家道。 越雨颔了下首。 刚抬起步子,却听见苏管家又道:“差点忘了,公子让我替他说声对不住,改日给少夫人赔礼。” 越雨步伐一滞,摇了摇头:“不必,他没有对不起我。” 她的神情淡淡,光这么看,苏管家也没摸准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拦着裴郁逍时,非要他带句话给夫人和少夫人,结果他犹疑半晌,仓皇落下一句:“帮我跟越雨说句对不起。” 苏管家皱了下眉,理直气壮地道:“道歉是要本人亲口说的,怎能让人代劳?” 裴郁逍利落上马,“那改日再说吧,今日不合适。” 苏管家拉着缰绳,不放马走,“今日再合适不过了。” 哪知裴郁逍垂眸,面色茫然中又有几分无力,“今日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声线比平时要低沉许多,眼角耷拉着,看上去尤为低落。 言至于此,苏管家便不再拦他了。 想到他这副遇到点事就要出门一趟的少年心性,真实想法不知何时才能传达给少夫人,于是苏管家索性还是替他对越雨说了他最在意的话。 至于二人究竟是为什么闹别扭,裴郁逍为什么需要道歉,苏管家不便过问—— 作者有话说:这个家没有管家就要散了啊! 第72章 深夜, 裴郁逍来到江府。 “你真当这是自己家了?”江续昼端出一坛酒,还未打开,便见裴郁逍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椅子上, “说说吧, 又怎么了?” 新年夜, 就连江续昼这个大忙人都安分在家过年,裴郁逍却大半夜离家出走,十分中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见他斟完酒,裴郁逍自然接过,“路过,讨杯酒吃。” 江续昼碰了下他的杯,“你翻墙进我家时, 身上酒味就扑鼻而来了,自家的酒不好吃, 非要吃我家的?” 裴郁逍道:“白日刚帮了你忙, 翻脸不认人?” 瞧他这副状态,跟江续昼猜的八九不离十。 江续昼反问:“我这不也是在帮弟妹吗?” 裴郁逍没回,仰头饮酒。 白天他过来寻江续昼, 是因为江续昼查出了商溯之死的线索。商溯一个眼线手里头必然藏有许多密信,有的传回了西邶, 有的大概还没来得及送回。 江续昼翻了案牍,又将近日的事情捋了一遍。大殷在西邶并非没有安插暗桩, 这条线也在江续昼的掌握之中。二人分头去查了一轮,最后目标锁定在了瑞王身上。从中获利最大的是瑞王, 既得西邶助力,探听消息,又回收关于大殷尚未传出的机密。 瑞王最近并不好过, 私自豢养加伪冒西邶人,无论是哪一个罪名,都可以猜测出他目的不纯。为证自身,以求自保,他将自己缴获的密信尽数上交,并在桓仁帝面前将官职还了回去。据可靠消息来报,瑞王手中的密信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并不会影响大局,两国友好互通势在必行,而密信多是停于表面。具体是他有所隐瞒还是他收集到的只是废物,就要看圣上如何判断了。 这不是他们两个能忧心的事。 裴郁逍问:“华棠公主那边可有异动?” 江续昼晃了晃神,才道:“没有,不过她置身事外的态度将自己摘得过于干净,还需再探。” 裴郁逍见他神色微妙,“江少卿可要心里有数,若是对大殷不利……” 江续昼道:“我知道的。” 江续昼此人,虽说表面风流成性,但在行为处事上却比裴郁逍要恪守成规,就连外出宴饮,也会照着酒量来喝,绝不会超出分毫,为的就是始终保持一丝清醒。 如今立场不同,即便有过往情分在,即便两国以和平相处,江续昼对华棠也要多留一个心眼。 裴郁逍的话点到即止,深知他心里有度。 “话说回来,新年已到,你当真要在我这儿过夜?”江续昼挑眉看他,“虽然我不介意,我父母也很欢迎你,但我怕裴夫人上门逮人。而且再过一个半时辰,朝贺就要开始了,你不歇会?” 若是殿前失仪,那就太冒犯了。 裴郁逍懒洋洋往后一靠,“知道了,再坐会就回。” 江续昼见缝插针:“弟妹误打误撞被牵扯进来,也不能让她不明不白的。你找个时机好好跟人家说一说。” 裴郁逍垂眼斟酒,“哪轮得着我和她说?” “喝醉了我怕你回不去。”江续昼手抵住酒壶,“你这是吃醋了?” 裴郁逍今夜喝的酒其实不多,执杯的手悬在半空,将剩余的酒灌入喉中,酒味微苦,口感愈发不佳,“我有什么名分可以吃醋?” 见他皱着眉,话语阴阳怪气的,江续昼忍笑道:“我猜你肯定在心底骂这酒难喝,但难喝的不是我的酒,是有人心情不佳,食之无味。” 裴郁逍斜了他一眼,“你说话也难听。” 江续昼将酒放回自己手边,“你要是这么说,下回我可不收留你了。” 见他面色冷淡,江续昼淡然开口:“让我猜猜,你吃的九皇子的醋还是程新序,亦或者李泊渚?” “可九皇子不是告诉你答案了吗?”江续昼纳闷道,“大大方方的是友情,小心翼翼的是爱情。” 裴郁逍一言不发。 “你看弟妹对其他人不都是一个样,多大方。” “她对我也很大方。” 听到他反驳,江续昼有点哑口,继续问:“大方也是分类型的,你说说看她对你的大方是哪种大方?” 能送礼的那种? 越雨给周围人都送过礼,他并不是特例。 能睡一张床的那种? 那是他不要脸硬要上。床睡,越雨的态度平平,毕竟她早就能接受和程新序他们一起睡。 能接吻的那种大方? 那是他强吻的,越雨根本就不在意,没有生气,没有怨恨,甚至还大方到要回吻。 是因为她只将这些都当做配合吗,就像从前每次配合他一样装作鹣鲽情深? 想到一个时辰前,他负气坦白,还有那个莽撞、不合时宜的吻。 那道平静的目光明亮至极,照亮了他所有的不堪和失控。 几乎是看清她眼底的一刻,他便清醒过来,仓皇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裴郁逍静静回想,令他后知后觉的应是深怕,怕她不在乎,怕她不理解,怕她深恶厌绝。 他从未想过连话语都会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最糟糕的方式将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打碎。 裴郁逍的脸上没有昔日的张扬,没有冷淡,只剩一片挫败,唇角勾着,却一丝笑意也没有,“我竟找不到借口骗自己,她对我有情。” “你今日确实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江续昼惊诧到放下杯子,“心骗不了人,骗人的是人的表现。既然你无法确定的话,那就投其所好,看她表现。” 裴郁逍愣怔地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这后悔劲儿,想必是做了对不住弟妹的事,你可得好好哄哄才行,别上杆子招人烦。”江续昼重新拿起杯子。 按理说,裴郁逍应该是要骂他一句才对,此时却一副若有所思,连话都忘了回。 “别怪为兄不帮你,大年初一,石板街上有场比赛,听说彩头是从西境运来的夜明珠,先前你不是问我哪儿有特别的夜明珠吗?这颗,够独特。”江续昼说道。 裴郁逍的眸光亮了一下,“谢了。” 话落,原本被人悠闲倚坐的座位一空。 风掀过门框,江续昼懒懒看了一眼,不忘提醒:“让人开着后门了,从后门走,别把我养的绿植给踢翻了。” …… 朝贺结束后,裴郁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朝宫门方向而去,楚檐声快步叫住了他,“少将军昨夜没休息好?” “回殿下,昨夜在家中守岁。” “原来如此。”楚檐声拍了拍他的肩,“我今日邀请了大家去看比赛,听说晚上街上还有烟火表演,你们务必要来。” “什么比赛?” “好像彩头是一颗夜明珠,没什么稀奇的,重点是比赛有趣,听说形式新颖多样。”楚檐声絮叨道,“可惜今早报名截止了,否则你也可以去参与一下。” “对了,你怎么这就要出宫了?” “赐宴留的是朝中重臣及西邶贵客,臣就不踏这趟浑水了。” 这场宴席在场的大多都是丞相、尚书等大官,楚檐声眸色微变,“也是,无聊的很,若有机会我也不想在这待着。对了,阿雨最近好些了吗?” “劳殿下关怀,好了许多。” 楚檐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裴郁逍犹疑了下,出声问道:“殿下和阿雨是何时相识?” 楚檐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与之前程新序他们问的回答一致:“前年冬日悬烛馆中初见,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相识不久,却似经年。 裴郁逍像是尝到了一颗生涩难咽的青果,未到成熟时的口感酸涩,蔓延至胃里,每沉下一分,他便清醒一分。 可他分明清楚地知道这些关系纯粹,却奈何不了情绪波动。 楚檐声察觉他的神情不对,隐隐直觉二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我俩交情深是因为臭味相投,和程新序他们是一样的——等等,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话顺口而出,他又觉得不对,他一直看在眼里,这两人即使没有真的相爱,但也一直在暧昧。不过他又有点想象不到越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模样,所以这下子楚檐声也不确定了。 本来还想吃瓜,结果却看裴郁逍仿佛被戳破,面色一僵,拱手道:“恕臣失态,先行告辞。” 楚檐声不强人所难,加上急着去宴席,于是摆摆手,与他分开两头。他抬眼望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皇兄。” 太子侧头颔首,“方才孤见九弟与裴少将军聊得甚欢,怎么不多聊几句?” “臣弟只是问问他怎么着急回府,顺嘴多聊了两句今日的盛况。” “想必你之后还要偷溜出宫吧?” “皇兄,臣弟可是光明正大出去。”楚檐声灵机一动,“皇兄不妨也出门走走?” 太子咳了一声,温和笑道:“不了,外头太热闹,孤还是习惯待在东宫。” “皇兄还是要注意下身子,可有叫太医瞧过?” “看过了,老毛病,无碍。” “我有位朋友也是老毛病,她就经常想做什么就做,不过通常需要人推一把,否则就会一直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楚檐声看着偌大的宫殿,语气感慨。 太子眸光微动,“那她迈出第一步后感觉如何?” 楚檐声道:“迈出第一步后方知此前错过良多。” 楚檐声认真地看着他:“转换心情可是治伤良药,皇兄可以考虑一下臣弟的建议。” 太子思量了会,才道:“好。” 楚檐声满意地笑了笑:“皇兄先请入座。” —— 繁华热闹的皇宫之外,各户人家也在迎接热闹的新年。裴府上下都在井然有序地操持着一日的各项迎新事宜。 越雨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起初入睡艰难,恍惚中又惊醒了两三次,最后一次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她睡意全无,便干躺着数时间。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百官朝贺,裴郁逍就算在外过夜,朝贺结束之后也应会回府陪萧瓷意吃饭。 比起这个,越雨更担心的是和他见面。 凌晨的事历历在目,越雨不知怎么面对裴郁逍,想了上百个话术,也没想出个对策,反复劝说自己就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行,但又怕面对他时,打好的腹稿和冷静的伪装会穿帮。 昨夜萧瓷意说守岁可以晚点起,算着差不多到该起床的时间了,越雨又拖了一会,总算哄好自己起床。 越雨一向是自行更衣,见她起床后,绿迢和青遥才会备好洗漱的热水,进屋帮她梳妆。越雨穿好服饰, 习惯性拉开门。 一抹柔光掠过眼前。 不知是不是她的力道大,今日门开得比往日要快,但比这扇门推开的速度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 少年随手抓起一件底衣,劲瘦的腰身侧对着她,肩背流畅的线条如山峦,明暗交映的光影徘徊于腰际的浅涡,微光划过肌理,停在了匀称起伏的线条上。 越雨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似是听到门的动静,那侧对着她的身躯偏了偏,腰间收得紧窄的弧度全然显露,占据她的目光。 那八块轮廓分明如笔锋刻画,自然紧实,在朦胧的光晕下,仿佛笼下一层柔雾,极具美感,同时又不失力量感。 一滴水珠颤巍巍地沿着纹路蜿蜒而下,越过沟壑和凹陷的筋脉,转瞬没入阴影当中。 越雨缓了下,移开了目光,“我以为你不在,是我逾矩了。” 她转身,反手拉起门。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门后的越雨默念着非礼勿视,脑子飞速运转,想要赶走方才脸红心跳的一幕,却莫名想到他在外间睡果然是正确选择,之前他总是较早出门,二人从来不会撞上。今日这样的情节实属误打误撞。 外头,自她方才不经意地上下扫视时,就已经红了耳朵的某人茫然了片刻,还没回过神来。 她这么淡定的反应,尴尬的人反倒成了他。 越雨还在捂着脸继续默念,脸上的温度烫得她手心隐隐出汗。身后的门倏地被人拉开,越雨虽站稳了脚跟,头却因为失去依靠,不自觉地往后靠,直到撞上一堵坚实的墙。 还是刚才无心一瞥而过的“墙”。 裴郁逍解释用意:“我才到家,不知你此时起床。” 越雨顿时回过身,“我也不知你在家。” 她倒退一步,拉开距离,却恰好更深入细致地将全貌攫取入目,眼前视觉的冲击力度放大了无数。 他的肩背线条不算过分宽阔,里衫欲遮未遮地挂在左肩上,未将坚实胸膛上的樱红遮全。肤色还算白皙,肌肉形状很漂亮,随着呼吸起伏微动。腰侧的伤痕已经淡化,在光洁的肌理上格外突兀。 之前为他上药时心无旁骛专注涂药,加上光线暗,看的并不仔细。而现在……越雨似乎有点理解了大家对薄肌的钟情。 嗯……貌似要比一般的薄肌厚一点,也更精致点。 裴郁逍垂眸,漫不经心地穿起一只袖子,“关门倒显得我小气了。” 换做其他人说出此话,越雨依旧会深以为然,练成这样不给看那倒是缺少了欣赏的作用。他要是在现代做擦边,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越雨不自觉点了点头,察觉自己在想什么后,视线尴尬地往旁边飘了飘。 裴郁逍心觉几分好笑,从他的视角大致只能看见越雨的发顶和小巧挺翘的鼻梁,听完他的话,越雨便极轻地点了下头,无措地抬手将碎发挽回耳后。 失去乌发遮掩,裴郁逍便轻易看清她的目光游弋,徘徊在二人心知肚明的位置上。 裴郁逍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动作,更没错过那泛着淡绯色的耳垂。 他眸光微微一闪,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趣事。穿好另一只袖子,促狭开口:“越小姐好像很会欣赏?” 越雨的目光停在他的衣角,透过缝隙,能瞧见收紧的腰腹上,块垒深邃,虽不贲张,却有蓄势待发之劲。 除此之外,还有斜侧下沉的锋利峡谷,那是人鱼线。 越雨其实不懂肌肉男,于是当隔壁床姐姐提起时,越雨在她的强烈推荐下刷了几次,因为不太理解,所以试图多看来尝试理解。刷多了,大数据便记住了,每次点进视频软件总能看见腹肌男,她见过不少类型,但还是觉得那种薄肌的正好,看着没有那么壮。不过说起来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很快就对这类视频感到腻味。 平时就能看出来裴郁逍宽肩窄腰,一定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风格,只不过没想到脱下层层衣衫后还这般美观。虽然她在网上看的比较多,之前在悬烛馆也曾隐约见过,可是没有哪次如今天这般具体。 越雨似乎看了很久,又似乎没有,她咽了下口水,头脑一阵发晕。 果然熬夜睡眠不足就是容易使人头昏脑涨。 她思考道:“也就看过几十个吧,倒不算会欣赏。” 和刚才她朝他腹肌投来探索求知的目光不同,越雨仰头看向他的眼神异常纯粹,但面上仍浮着一层淡粉。 不知为何,这一幕钻进眼底,裴郁逍稍显不适,移开视线,声音愈发低:“腹肌这么私密的地方,我可不是随便给人看的。” “是吗?”越雨不以为然,“我倒觉得腹肌可以一个人看,也可以多人一起看、同时看。” 裴郁逍早在悬烛馆便已知晓她被那些大胆行为激起的好奇欲,当下对她的话并不存疑,只是见她当真认真回味起其他人的身材,裴郁逍一言不发地抓着衣角扯过去,掩住春光。 “越小姐真是见多识广。” 他的语气略带不爽,越雨听出来了,眼下更是无所适从,半夜两人才要划清界限,没几个时辰就碰着这么尴尬暧昧的场景。 可说回来还不是他要装大方?何况也是他默不作声回到屋里,越雨连动静都没听到,才误以为外头没人。她没怪罪他,他倒是阴阳怪气起来了。 不过越雨对此向来坦然,看了便不推诿,“抱歉,伤害腹肌的事我不会做,所以我不白看,你可以提一个需求,我尽量满足。” 裴郁逍的嘴唇微张又合,话语像是经过了反复咀嚼,才终于缓慢道出:“对不起,夜里的事是我冒犯。” 突如其来的话令越雨失了神,眨了下眼,淡声道:“我是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 裴郁逍微微俯身,往日的凛然和傲气荡然无存,神色有几分无措:“我就只想要你的原谅,可以吗?” 一句话,将越雨拉回了现实。 越雨抬眸,迎来的目光含着一丝孤注一掷,隐约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卑微。 和夜里如出一辙的感觉劈头而来。 越雨的目光从他的面容移到衣角,又飘到门板,心下五味杂陈。过了半晌,才嗫嚅道:“看在腹肌的面子上。” 裴郁逍勾了下唇角,“嗯,看在腹肌的面子上。” 从他口中听见她的原话,越雨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裴郁逍走出去,一边穿上中衣,一边道:“商溯死于长刀,一击毙命,应是被瑞王的人所杀,你只是误入了这场纷争,不必再忧虑此事。日后出门,我会派人随行,希望越小姐不要拒绝。” 用他的人,起码不是他贴身保护,避免了与他走得太近。 越雨静静站在原地,并未质疑他的安排,而是问道:“你昨日说帮江续昼的忙,是去查此事?” 裴郁逍本想否认,不知想到什么,他系腰封的动作一顿,坦然道:“我很想像昨日那般说是乐于助人,但坦白而言,是我想为越小姐解忧。” 少年长身玉立,外袍松垮,腰身因此并未束紧,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腰扣上,腰带一端斜斜坠下,他的睫羽微动,目光温润,染着未散的倦意,姿态介于持重与慵懒中。 毫无保留到令她来不及设防。 心底的缺口仿佛被棉絮填上,空气不经意间变得绵软。 越雨不自然地挪开眼,“……谢谢。” 待他收拾妥帖,才将屋门打开。见到绿迢和青遥的第一眼,越雨紧绷的肩才放松下来。 裴郁逍迈过门槛后,一缕阳光斜斜映入屋檐下。 他抬眼浅浅望了下,太阳探出半边身,万里无云。 天气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请保持苹果肌扁平! 第73章 萧瓷意那边固然已经听说两人半夜闹到离家出走的事, 好在他们有心遮掩,表面平和许多,萧瓷意也明事理, 没有过多探究, 新年一天下来倒也无事发生。 临出门前, 越雨收拾妥帖,刚迈至院子,她脸色忽然沉下来。 绿迢谨慎又熟练地扶着她手,“小姐怎么了?” …… 刺激太大,推迟的月事来了。 越雨:“我还要回屋一趟。” 再次整理妥当,越雨提起精神出门。 裴郁逍给她配的是位二十出头的护卫,面容沉肃, 衣着简便,明明年纪轻轻, 看着却不大好招惹。 见越雨出来, 他便下了马车,恭敬请越雨上车。 石板街并不远,但今日街上热闹, 马车行驶得慢,抵达约定地点时, 相较众人,越雨可谓姗姗来迟。 越雨匆匆道:“对不起, 来晚了。” 楚檐声不以为意:“多大点事。” 程新序道:“比赛才晋级结束,不着急。” 李泊渚道:“说起来我见裴少将军也参加了比赛, 还晋级了。” 越雨闻言,端茶抿了一口,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虞酌详细道来:“也是巧了, 晋级赛是从石板街各商铺中搜集够五张福帖,少将军刚好来到这家茶馆,也刚好就被殿下场外提示了下,成了第一个寻齐帖子的人。” 楚檐声:“我今早还同他说比赛报名结束了,谁料他竟早就报了名。” 他们所在的茶馆位置颇好,处于长街中心,每桌屏风分隔,从二楼窗口眺望,能将街上赛事瞧得一清二楚。 越雨目光粗粗扫过,并未瞧见眼熟的身影。 李泊渚:“决赛稍后开始,场地有点远,一会我们得过去看。” 越雨略感惊讶:“这么快决赛?” 楚檐声折扇点了点桌,给她解释:“你可别小瞧决赛,这形式也不简单,跟障碍赛差不多,还要赶跑主办方扮演的杂技人员。” 这规则和制度听起来就很像他的脑洞,又看楚檐声一脸自豪,越雨的猜测隐隐成形。 楚檐声抬起扇子,和她对了一眼:“主办方可不是我,我只是向金主老板提供了点建议。” 越雨恍然大悟。 不远处,箭击铜锣,以示比赛开始,程新序道:“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你们先去终点占位置。”楚檐声道,“阿雨留一下。” 虞酌道:“那你们可要快点。” 三人识趣下楼,给他们留足空间。 越雨问:“怎么不见那位姜姑娘?” 楚檐声神色微变,用二人能听懂的话说:“我把她辞了。” 越雨没有问为什么,原因二人心知肚明。 姜如银在他身边几年,心却一直念着旧恩,她当做最后一次报答商溯的恩情,纵容姜恍收集情报,将祸水引向了越雨,置楚檐声于不仁不义之境。即便是后面在滟鸣山上,她与姜恍都有心相助,并且及时相告锁定近道,帮助寻找越雨,可越雨还是丧命一次。 虽然获取的情报有误,但二人还是间接害了越雨的帮手,难逃其咎。 越雨问:“她走了,你舍得吗?” 楚檐声心软,放她走是最好的选择。 可楚檐声的心情呢? “阿雨,这个时候不必考虑我的心情。”楚檐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她,眼底盛着万千灯火有一瞬黯淡下来,“我的原谅归我的,你的原谅归你的。我们不是走剧情,不是说结束这段情节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即使你现在安然无恙,可已经造成过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你可以难过,可以痛恨,可以选择不原谅。同样,我也是。” 他的声音夹着几分难过,“阿雨,我们都希望你能够做自己。” 越雨眼神晃了下。 “你长得一副高冷样,怎么不能学学人家高高在上,与己无关高高挂起。” “这好像并非好话。” “这你都听得出来?”楚檐声摸摸鼻子,“看来下回我得唱个rap,这样混进一两句蛐蛐的话你就听不出来了。” 长街两侧围观者诸多,几人挤着挤着,总算到了一处相对较少人的位置等候。 决赛类似于闯关,在遇见最后的人型阻碍前,还有关卡要过。 虞酌使劲朝落后的两人招手示意,“终点太多人了,我们在这看吧。” 李泊渚侧了下身,给她让位:“阿雨到前面来。” 程新序道:“殿……” 楚檐声打断他:“我高,和你们一样站后面就好了。” 五人站好位,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纷纷探头望去。 长街中央,杂役扮演着恶兽正正出场,最先挡在前方的一个不多时便被人一拳揍飞,紧接着又被一只有力的掌心接住。 于是诡异的一幕便出现了—— “恶兽”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少年臂弯,双手不知所措地抵在身前,连职责都忘了。 恶兽的尾巴已经迤逦至地,却见少年将他扶正,懒洋洋地垂眸道:“再发呆的话,你的尾巴就不保了。” 后排纷纷有人横冲直撞上前,若他再不避让,尾巴势必得被踩扁。 “恶兽”终于回过神来,回到障碍旁的岗位上,扮上恶兽的姿态。 裴郁逍冲着方才撞完人利落跨过木架障碍的人,扬声道:“牧雷,你有问题。” 牧雷闻言,不忘疾驰,“少将军,这可是各凭本事,规则说赶走恶兽,可没说不许打伤,追赶中受伤在所难免。” 街上设立了恶兽圈,只要将他们赶至圈中即可,不必过于较真。 裴郁逍嗤笑道:“那你不去角斗,反而来参与民俗活动作甚?” 牧雷神情掠过一瞬不自然:“我自是冲着夜明珠去的,西境的宝物,大殷人争得,莫非我不争得?” “那倒不是。只不过——”裴郁逍顿了下,“想来你也不会要这玩意,莫不是送人的?” 牧雷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虞酌指了指:“哎,那不是裴郁逍吗?” 越雨也望到了这一幕:“那个恶兽怪可爱的。” 虞酌:“……” 前方障碍是一个圆形火圈,位置宽敞,足以穿过一人,只是圆圈通身的火焰滚烫灼目,光是看着便令人生惧。 有人赶在他们二人前面,站在圈外犹豫不前,加上他俩一直在这对话,反而落后了点。 “牧雷将军还真是幼稚。”眼看牧雷即将抵达火圈,裴郁逍的姿态依然从容不迫,悠悠评论他参赛的本意。 但下一刻,他的从容便撕开了一角—— 牧雷踩住了圈前之人的肩,直直从火圈上方越过,稳步落地。 而那个人却因肩上承重始料不及,又距离火圈过近,上半身不可控制地倾向火焰。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越雨站在栏前,刚一偏头,便瞧见了一抹雪白掠过眼前,随后兜头落下,越雨下意识伸手接住。 熟悉又清冽的香味漫过鼻端,紧接着,一道轻易能够辨别的嗓音穿过嘈杂,抵达她耳畔:“替我拿着。” 越雨低头瞥见精准落到她手上的斗篷,柔软的领羽传来一片温热。 她再次抬眸,倏忽间,从火圈一方甩过一人。火圈掀起的热浪尚未被风扑弱,便见一道残影掠过,天蓝衣角翻飞如奔雪,蓝红交织,转瞬即过,快到来不及眨眼便擦过眼前。 天蓝色的身影站定,手中还提着一人。 裴郁逍今晨当着她面换的衣裳便是这个颜色。 众人看见裴郁逍随后纵身跨越火圈,被他一脚踹过去的男人又被他重新提起。从头到尾除了屁股和膝盖擦伤外,别无它伤。 他虽吓破了胆,软软跪在地上,但好歹没历经火焰洗身。 那人叩谢道:“多谢恩人!” 裴郁逍松开手,和气道:“还是要遵守规则才行。” 暗指牧雷。 牧雷看见又跟上的裴郁逍,“啧”了一声:“少将军真是好管闲事。” 前方数个木桩围绕,如同迷宫布置,恶兽出没,出入口拥挤。牧雷随手将一个恶兽推向后方,往裴郁逍那儿撞去。 裴郁逍按住恶兽的肩,稳住他的步伐,随后腕间一旋,将人推至木桩后 ,掌心迎向前,挡住突如其来的袭击。 又有人直穿过木桩,裴郁逍的耐心渐消:“牧雷,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牧雷另一只手施力,推动木桩撞向裴郁逍。 裴郁逍侧身躲过,刚得意从二人身旁绕过的人偏头,看见飞来的木桩,急急退让,这一退,便到了围栏边缘。 木桩隔开视线,只见两抹身影交叉变换,招式快而迅猛,令人看不清动作。 “恶兽”们看着这场变故,愣在了原地。 牧雷恶狠狠道:“当初你们一个斥候队就敢捣毁我们一个旗队,西境的东西也妄想收入囊中,大殷人果真配得上狼子野心。” 这话如同触犯裴郁逍的逆鳞一般,原本沉静的面色如涌起深漩。 裴郁逍靠近他,明亮的目光阴沉下来,犹如盘旋的的毒蛇,“奇袭?也就只有你们西邶人敢信口张来,损伤惨重的可是我们。”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手上动作又狠又准,比上次皇宫里的比试要狠厉许多。 牧雷不由得退至木桩后,却被人穷追不舍。 牧雷不甘示弱,拳头当即扫了出去,眼神猩红:“你可知,我的师傅可是死于卫筵之手?死于你们阴险毒辣的计谋中。” 裴郁逍避开拳风,顺势扣其手腕,旋身一拧,将他半按在木桩上,“可卫指挥使也并未归来,牧雷,我看你被蒙在鼓里,还真是蠢得可怜。真正阴险的人到底是谁,你们应该最清楚。” 牧雷手臂脱力,动弹不得,侧过颈,一脸不甘。上次若不是裴郁逍手下留情,牧雷恐怕过不了那么多招。 裴郁逍松开手,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感谢牧雷将军的陪练,今日我有事,下次再切磋。” 方才的惊险过招被他一笔带过,成为一句轻飘飘的“陪练”。 牧雷脸上火辣辣的痛,不止是被打得肉疼,更是自不量力来招惹他的疼。 裴郁逍借力踏上一块木桩,眺望之下,小型迷宫出口一目了然。 他复又穿过无恶兽阻拦的近道,一路无阻直抵终点。 彩头被人送上。 周围喝彩连绵。 隐约中还能听见姑娘家的对话。 “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啊,人长得出众,心肠好,武功还高强。” “怎么从前没见过这位公子,也不知人是否谈婚论嫁。” 身侧冒着无数的星星眼,楚檐声抿了抿唇,“你对象还挺火,虽然大家叫不出名。” 越雨对他的倒装句已经不在意了,听到这个新鲜称呼,她愣了愣,“哦,那让给你。” 楚檐声:“这对吗?” 虞酌好奇道:“对象是什么意思?” “就他俩这种关系。”楚檐声琢磨着,认真跟她解释,“也不完全对,如果婚前相爱在一起,那两人也可以互称对象。” 就在越雨分神听他们对话的时候,那抹鲜艳独特的颜色缓慢靠近。 千灯万盏,夜色暖绒。 那抹天蓝色停在了她面前,花灯堆叠,亮如白昼。 沸腾的声音好像从那头转移到了这头。 他还未开口,越雨的耳边涌来数道杂乱的声音—— “方才他是不是让这个姑娘帮忙拿衣裳?” “他们是什么关系?” “天啊,他看她的目光好柔和。” “不小心拔了头筹,送你。”眼前少年俯身,将手中之物塞到她怀里。 越雨讷讷地站在原地,垂眸望去。 那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琉璃明月珠,流光溢彩,宛若圆月。 裴郁逍并未直接松手,像是怕她先松开手,但不知为何,在越雨抬起眸时,又莫名别开脸,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成亲一百二十九日纪念礼,不许退。” 一百二十九日……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越雨头回感到有东西这般烫手。 越雨并未直视他,是以没有察觉到他躲闪的目光。其余人的视线如浪潮裹挟,盯得她耳根骤热,“你的衣服……拿好。” 越雨盯着夜明珠的纹路,抽出手,把大氅递还给他,而另一只手仍捧着夜明珠未动。 裴郁逍的指腹从她掌心离去,唇畔悠悠扬起,“有劳娘子了。” …… 人群中,有道格外突兀的声线响起:“我知道了,是裴少将军和少夫人!他们成婚那日,花轿正好路过我家门口。” 又有人感慨道:“郎才女貌,二人当真般配!” 裴郁逍眉梢轻挑,看起来心情颇好。 比赛结束,长街拥挤的人群陆续撤离,裴郁逍问:“接下来去哪?” 接下来是打算去哪来着? 说起来越雨也并不清楚。 二人同时看向了楚檐声。 楚檐声看着两颗脑袋,忍俊不禁道:“去吃宵夜。” 越雨侧头看他:“你也去?” 裴郁逍:“不可以?” 越雨不说话了。 所谓的宵夜就是路边摊,所谓的路边摊就是馄饨面。 落座后,楚檐声问:“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报的名?” 裴郁逍斟完茶,递给越雨:“朝贺前。” 越雨眨了眨眼,看向茶杯。 她发现一个问题。 在山庄过后,裴郁逍便总是爱给她斟茶倒水。 她捉摸不出个所以然,选择继续倾听。 楚檐声佩服道:“你还真是高能量的一天……” 光是朝贺起个大早他就受不了了,这人守岁就算了,还能赶早报名。 李泊渚道:“今日不是结束报名了吗?” 裴郁逍散漫回言:“我软磨硬泡的。” “各位客官,馄饨面好了!”老板陆续端完六碗馄饨面上来。 除了越雨,其余五个都是能说会道的人,更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从各家的新年流程和琐事到街上的奇葩事件,接地气地聊了许多话题。 越雨听得津津有味,反而吃得不多。 程新序盯着她碗里剩余的馄饨面:“阿雨你没胃口?”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最后一桌客,老板煮的颇多,而越雨的肚子隐隐约约有点不适,纵使好吃也吃不下再多,“吃不下了。” “要不——”程新序话还没说完,越雨便了然地用指尖抵着碗沿。 程新序后半句话还未落下,越雨也还没将面碗推出,便有人先一步夺过她的碗。 裴郁逍将碗挪到面前空地,“正好我没吃饱。” 指尖一空,越雨来不及阻止,偏头一看,裴郁逍已经若无其事地吃着她剩下的半碗,看样子是消耗太大,真饿了。 她垂眸,遮住眼中的一丝错愕。 虞酌也搁下了筷子。 程新序瞥了一眼,没敢出声。 李泊渚笑道:“他快馋哭了。” 虞酌拿出手帕擦嘴,“我方才在茶馆吃过,眼下也吃不下了。” 程新序:“那……?” 虞酌:“你不介意的话。” 楚檐声:“真是大馋小子,不够的话叫老板再煮。” 那两个要面的人脸色微微一僵。 老板听见,收拾的动作一止,“今日份卖完了,实在不好意思。” 程新序将虞酌那碗放到跟前,“我这叫不浪费。” 街道上人影稀疏,再到只剩他们这摊,最后又聊到了老板收摊,中途几人还玩了几个小游戏,待到归家时,还有些许不舍。 在马车上,裴郁逍看见一个方正的大匣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是你买的?” 越雨答:“是楚檐声送的新年礼。” 越雨把夜明珠放在了一旁,又听见他好奇问:“是什么?” 越雨:“我还没开。” 说罢,她打开了匣子。 匣内,一颗比掌心略大的夜明珠正泛着莹润的光。 而另一颗,在匣子外静置着,一大一小,对比明显。 车厢内沉默了一刻,越雨把匣子合上。 楚檐声给主办方献策,想来裴郁逍取得的夜明珠估计也是楚檐声拿来做彩头的,越雨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 越雨尴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想到参加比赛?”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小夜明珠,“你不是想要一颗夜明珠吗?” “我何时说过想要?” “滟鸣山上第一夜。” 越雨心中一震,垂眸望去。 琉璃明月珠泛着莹润的光,像极那晚一同看过的圆月。 越雨仔细想了想。 她说的貌似是—— 想再看几次像今夜这般赛比明珠的月色。 越雨重新抬眸,少年的眸透而清亮,仿佛映着柔软的月色。 该怎么和他解释清楚? 她的话在心里打转了几圈,才张口而出:“那我收下了。” 罢了,怪她许愿 的前摇太长吧。 裴郁逍指腹将楚檐声送的那个匣子往边缘推,“那这个应当用不上了吧?越小姐礼物众多,不妨由我代为保管?” 他的脸偏了下,越雨没注意到他望向匣子时暗沉下来的眼神。 该说不说,小巧点的似乎是顺眼一点,横竖都是楚檐声寻来的稀罕玩意,越雨态度无所谓:“随你。” 话落,她只觉落在她面上的眸光愈发潋滟,她猝不及防地移开目光。 “今日朝贺后定下了演武日期。”裴郁逍道,“这些日我不在,有事可找展离。” 展离是随她出门的那位护卫。 越雨“哦”了一声。 “没别的要说了?” 越雨思考道:“忙点好。” “还有吗?” “注意安全。” 越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声线还算温和,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客套。 许是看出她敷衍,裴郁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应该说——” “早日归家。” 越雨愣了愣,马车恰好行至府门口,她最终还是没道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拧巴的人真的需要很多偏爱。 第74章 新年来得快过得也快, 整理屋子时,越雨发现了一个陈旧的盒子,秉持着不碰人隐私的原则, 她没有打开。 然而展离见到便将盒子端走。 越雨问了一嘴:“这是要扔掉?” 展离回:“是, 里面都是陈年旧物, 公子早说要扔,只是忘了。” 越雨没反对。 展离走出门外,正迎面撞上捧着花盆匆忙进来的绿迢。 但意外并没有到来。 展离反应灵敏,在绿迢脱手时,及时捧住了盆底,另一只手又接住跌至半空中的盒子。可盒子却因为未曾上锁,开合间, 几样零碎的物件摔了出来。 越雨认出来其中一样眼熟的东西。 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素丽的方帕, 光看款式形状, 以及上方一个细小如火焰的logo,她便认出了是悬烛馆出品。 久远的记忆骤然唤醒,去年她分完投烛获得的奖品后, 还拿了一个木匣回来,但后面那个木匣便不见了。 这个盲盒她一直未拆, 冥冥中直觉告诉她,就是眼前这张帕子。 越雨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帕子, 目光渐渐凝滞下来。 摊开的雪青色帕子上,仙鹤栩栩如生, 唯独另一种颜色格外突兀—— 三两粒桂花瓣、一朵银杏花安静躺在上面。 银杏褪成霜白,桂花瓣蜷曲,早已失去原本的模样, 与标本无异。 展离不知看见了何物,忽地道:“属下看错了,这个盒子需要留下来。” 越雨自顾自道:“都枯了,该丢了。” 展离神色为难:“里头装的都是公子珍贵之物,想必这个也很重要。” 越雨移开视线,“其余的都是有用之物,这两样估计是随手放进去的。” 可早已干枯的植物为何收集留存下来呢? 展离虽不解其意,但越雨不是不清楚答案。 而且他压根没有上锁,似是毫无避讳,无所顾忌。 “这不是小姐送少将军的礼物吗?”绿迢道。 “那就更不该扔了。”展离将同样从里摔出来的装回去。 “……”谁反驳越雨,她就摆烂。 越雨随口问:“这又是何物?” 展离方才拿起的是一枚铜钱,裴郁逍的癖好真的稀奇古怪,越雨完全看不懂这代表什么含义。 展离动作一滞,随后又恢复平静:“军中偶尔会以击中铜钱为射艺练习,卫指挥使总是能使箭穿孔而过,其余人做不到百发百中亦能击中铜钱,而公子初入军营并不突出,且唯独射艺最差,后面花费了许多功夫才练得出彩。” “公子说,沉潜为基,厚积薄发,是卫指挥使教会他的道理。后来,鏖战一天一夜,那支分队几乎全军覆没,卫指挥使最后也……只有公子一人回来。这是当时卫指挥使随身携带的一枚铜钱。” 展离的叹息散在风里:“公子早已习惯失去,留下他人的贴身之物,想必也只是为了铭记。”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深扎进越雨心底,顿时扩散成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点,一阵一阵的刺疼不分轻重地涌来。 展离将铜钱放回盒里,抬眼之际,忽地一愣,少夫人半弓着腰,眼眶似掠过一丝莹润,然而那美眸微动,才泛起的涟漪便又褪去。展离移目,误以为是自己看岔了眼。 竟有一刻以为他说动了少夫人。 越雨起身,“那现在呢?” 展离猜不透话意:“少夫人是指?” “他还那么难过吗?” 展离慎思须臾,才正色回言:“虽然这话由属下说来不大合适,但自从回京后,公子的笑容多了许多。” 越雨:“你家公子本就生性爱笑。” 展离道:“公子最是认真较劲,向来不苟言笑,想来是有少夫人的陪伴,公子才多了些人情味。” 展离生得正直凛然,怎会说这般吹捧的话,听得越雨面上一烫。 演武大阅最后一日会请官员家眷观阅,越雨被萧瓷意硬拽着去了。 校场位于京郊,毗邻行宫,北侧高台上,设主位,左右两端分列亲王、重臣席,看台两侧则是供宗室女眷、重臣家眷就座。看台与演武场之间围以长栏,各看台以屏风相隔,主座上更是悬着珠帘,帘随风动,将台上人影滤得朦胧,仅仅能从服饰辨别,难窥姿态。 越雨对皇帝皇后等人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关心是否能看到龙颜,而其余人则是由于担忧触犯龙颜而不敢直视。大阅在于观礼,众人在仪式之后,目光皆放在了演武场上。 鼓声齐鸣,将士依次入场,虽声势浩大,但看点普普通通,只是彰显军容军貌以及列阵时的恢弘气势。 越雨支着脑袋,啃着瓜子。 可惜虞酌无法入内,否则她也不至于这般无聊。 她与萧瓷意所在的看台足有六人,其余几人她看着眼生,但这种局就是即便不熟,也奈何不了被cue的命运。 女眷借由与萧瓷意交谈,似是注意到越雨始终沉默,其中一位妇人道:“少将军尚未入场,少夫人却一直留意着场上动静,想来是无比期待。” 入席时众人已打过照面,说话这位是淬锐营周参将的夫人。方才正是淬锐营的方阵演练阵法,周参将便也从台下路过。士兵刀枪交锋,阵型变幻莫测。 “夫人说笑了,我是在认真观看,周参将英勇神武,手下的将士也个个出色。”越雨浅浅一笑。 她内心是真乐了,明明她在发呆,却被人视作期待。 周夫人却因为此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身旁的姑娘开口道:“接下来应是两营破阵比试,少将军也会出战。” 越雨微微一怔。 位于右首席位的女子挑眉道:“莫非少夫人不知?” 周夫人身边的姑娘温声道:“张小姐,阅礼规制机密,不得外泄,你我皆是今日才知,少夫人与少将军是夫妻,若是出场今日必会相告。她怎会不知呢?” 说起来,越雨的确不知道具体的流程安排,也不清楚裴郁逍会不会上场,甚至还未曾见到裴郁逍。 张苑自讨没趣,不屑地转头继续观礼。 帮越雨说话的是周夫人之女,周漱禾。 越雨朝那道温和的视线看去,对她颔了下首。 说话间,看台骤然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往围栏边站。 众人抬头望去, 黄沙漫地,双方列阵已毕,甲军对峙中,一道银色身影从簇簇人影中纵马而过。号角声定,少年勒住缰绳,墨发飞扬,疏朗的眉目染上一层森寒的锐气。 阵前无人不蓄势待发,他沉腰转腕,目光一扫而过。双锏横于肩上,肩后寒光闪烁,反手握定双柄,姿态稍显松弛,但与一众将士相较之下,显得尤为扎眼。 侧看台传来窸窣的吸气声,数道目光尽数落在那道身影上。 随着一声令下,周遭骑兵 神色肃然,执盾上前,前锋迅猛如箭,提枪直迎敌对阵型。 这时,周漱禾起身走到越雨跟前,“姐姐,我们去前面看吧?” 越雨本想拒绝,却看见她饱满期待的目光,终是不忍。 二人来到横栏前,周漱禾问:“少夫人,方才我唤你姐姐,可会让你感到不适?” 越雨摇了下头:“无妨,我比你大,这样称呼很正常。” 周漱禾莞尔一笑,素指轻点演武场,“姐姐快看,那是我爹。” 越雨顺着她指尖指向的位置看去。 铁蹄踏破地面,飞沙入目,刀戈乱舞搅起腥风,无不令人心中一震。 周擎扬声道:“少将军再这般松弛下去,可就破不了阵了。” 只见少年右手恰好挥锏砸过盾墙,淬锐营的玄甲士被人隔开,破洞乍现。甲士弃盾,刺向马上身影。 那少年不紧不慢地抬手直捣,抵达对方肩头时力道忽卸,堪堪将他铠甲击碎。同时,右锏游刃有余地格挡住另一人对身侧同伴发起的进攻。 实操演武毕竟也不是真刀实枪,维持张弛有度耗神耗力,他这才抓住空隙,回周擎的话:“周参将,趁眼下有时间多擦一会你的长|枪,等着我。” 少年瞳仁清亮如溪,鬓发被风扬起,眉眼间尽是桀骜。 不是等到闲暇才有功夫回话,而是刻意思考抽空放狠话。 周擎嗤笑一声:“年轻气盛。” 越雨看不懂什么阵法,只能看到忽然之间,玄甲阵容一方的一排士兵齐齐倒地,而后铁棱如两道寒光,乱如银蛇,在阵影中不断穿梭。 越雨问:“你看得懂吗?” 不知周漱禾遥遥望见什么,神色一愣,才回道:“擢锋营已经破阵了。” 越雨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们这处看台与演武场入口相距不远,而此时正有一位男子站在下方,那人狐裘披身,背影清癯。 越雨问:“那是?” 周漱禾稍稍面露惊诧,“他叫左淮荇,是擢锋营的参谋。” 对方似有所觉,回眸望来。 越雨和周漱禾皆是一怔—— 越雨是偷看被抓包而尴尬,周漱禾则是羞窘,面上一阵不自然。 那人面容清俊偏瘦,眉目温柔却不显怯懦,眼眸沉静透亮如古玉,书卷气尤重。 下颌微点,目光温和遥对,是朝她们回了个问候。 越雨和周漱禾僵硬地颔首。 越雨:“你认识他?” 周漱禾:“你不认识他?” 周漱禾虽这般问,却没有张苑那种冒犯劲儿,只是纯粹好奇。越雨答:“少将军几乎不在家中办公,我鲜少见到他的同僚。” 周漱禾一下便理解了:“他也许会是我的未婚夫。” “也许?” “我也只是听说两家有意联姻,姐姐也知晓我们身在深闺,婚姻之事听凭父母之命。” “你不喜欢他?” 也许从未有过这般直白的交谈,周漱禾顿感茫然,“小左大人饱读诗书,尤善兵法,前途不可限量,我很满意他的才情和……长相。” 周漱禾停顿了会,“只是我并未与他相处过,想必今日他还是第一回见我,若真与他相守一生,我不知是否会后悔。不知姐姐会不会觉得这种念头奇怪?” 越雨认真思忖道:“不怪,这才是人之常情。在没有感情的前提下,要与未曾谋面之人相处一世,心中对这件事权衡利弊是必然的。其实我觉得无论何时,婚姻都是一个冲动的行为。” 二人显然已经无心观看,周漱禾问:“姐姐也会觉得冲动吗?” “会。”越雨坦诚道,“不过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不必想这么长远。” 古代人深思熟虑看重门当户对,但谁知对当事人来说是否算作另一种冲动。 越雨并不算过来人,她虽然经历了这个事,却又不算真正经历,所以她没有办法教别人经验。 隔壁看台传来一女子低呼:“快看那杆银枪……” 话还未完,越雨和周漱禾齐齐望去。 周擎持枪而上,缴缠锏身。裴郁逍回身错步,另一柄锏直刺枪尾,枪身见状立收,然而双锏势头未消,翻飞横撞,迸溅火星。几招之下,攻防不断切换。 双锏沉重刚猛,却见他使得凌厉又不失松弛。 众人看着这场对战,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擢锋营众将包围密度收缩,蛇阵硬生生被截断。 就在这时,两方主将的攻击不缓反急,仿佛没有一丝疲惫。 二人已经从马上战转为地上战,双方胶着中,场下看客亦是焦灼,无论谁胜谁负都有几分遗憾。 周漱禾绞着手帕,齿关紧咬。 枪花如雨,分袭三路,单锏挑开上路,另一柄又格挡下路攻势。周擎鹰眸锐利,枪尖直挑腕骨,却在腕前一滞,锁住锏柄,旋身一拧。 裴郁逍右腕脱力,锏滑落而下,又被他膝盖顶起,借势重拾锏柄,然而才刚避开左侧刺来的枪尖,便见那枪杆脱手而出,周擎已迈前一步,挽住急旋的枪杆。 银枪旋身收势,枪尾瞬间横于裴郁逍颈侧。 这场不分伯仲的对峙最终还是分出了胜负。 裴郁逍气息略微急促,闲散垂下手,面上却无颓败之色:“周将军的枪法出神入化,晚辈甘拜下风。” “承让了。”周擎放下银枪,目光欣赏:“看来裴少将军不负传言,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 裴郁逍收起双锏,唇角上扬:“噱头罢了,在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了。” 在先前与西邶人较量时,周擎尚且对他存在偏见,如今再看,眼光便不同了。 周漱禾手上力道一松,侧头对越雨道:“险胜。” 越雨弯了弯唇:“厉害。” 同是隔壁传来一道女声:“不愧是少将军,虽败犹荣,而且面对周将军也丝毫不落下风。” 同席中人道:“不仅身手好,风度亦胜万千男儿。” 萧瓷意听得嘴角压根直不起来。 “这般人物怕是京中寻不着第二个。”起初那人叹道,“只可惜英年早婚。” 萧瓷意嘴角一垂。 另一人的目光从场内收回,“欣赏归欣赏,难不成还要觊觎这已然婚配的郎君?我大殷人杰地灵,可不缺好男儿。” 周漱禾拉着越雨的手,笑盈盈地看着前往主看台的背影,“姐姐,你家少将军果真卓越,比起我爹也不逊色。” 她特意扬起音调,越雨一听便知她是什么心思。 隔壁细碎的嗓音渐渐远离,隐约中还能听见有人小声说着旁边席位坐的是裴府女眷。 实操对阵结束后,桓仁帝对众将进行封赏,赏周擎开府建牙之权,赐裴郁逍一匹汗血宝马,又许他每月一日可入宫面圣。参与演武的士卒皆受到犒赏,又因擢锋营破了淬锐营的阵法,整体上更胜一筹,圣上特赐军旗,允许全军休沐五日。 校场旁早已备好御赐佳酿及新鲜菜肉,将士留营接受犒赏,而重臣及家眷便陆续转移至行宫参与夜宴。 萧瓷意与周夫人先行一步,如今出去必定熙熙攘攘的,越雨同周漱禾决定等散场再过去。 等到准备收拾兵器场地,越雨和周漱禾才走下看台。 还未及门口,在观礼廊道上便看见了守在廊柱下的熟悉身影。 少年倚在柱下,银甲被阳光镀得发亮,鼻梁如琢,眉目似画,在日光下愈发晃眼。同一身盔甲,却与方才大相径庭,少了那抹锐气与凌厉,徒添几分少年的清俏。 周漱禾摇了下越雨的袖子,随后给她使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去。越雨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信息,是为了不打扰越雨与裴郁逍,她决定先走一步。 瞥见越雨,裴郁逍转着腕关节的手停下动作,下意识上前扶她。 越雨未动,眼神似是在问他做什么。 裴郁逍垂眸示意,看台石阶高。 越雨没有伸手让他搀扶,直接一跃而下,“不高。” 裴郁逍自然收回手,“多日未见,越小姐还是没变。” “你说的好像我们多年未见一样。”越雨打量他一眼,“不是要去夜宴吗,怎么不换身衣裳?” “想等你一块去,但方才实在走不 开,也没来得及换。” 周围还偶尔有人路过,越雨和他并肩走着,随意接道:“你我又不同席,等我做什么?” 他偏了下目光:“想来你会觉得夜宴无趣,戌时过后可寻机会到殿外水榭。” 像是怕越雨会反驳,他进一步补充:“那里的夜景很美。” 越雨果真不再深入提问,也不表明自己会去,反而随口换了个话题:“我见你刚才在转手腕,是受伤了?” 裴郁逍面上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挑:“太沉,腕酸,无力,不想打了。” 光看锏上四棱便让人觉得粗重,越雨小声嘀咕:“谁叫你要装逼。” “装逼是何意?” “摆架子,出风头,故作姿态。” “那越小姐看见了吗?” “看什么?” “看我出风头。” 哪有人这么问的? 越雨目视前方,平淡道:“没看见。” “那越小姐看见我了吗?”裴郁逍步伐一顿,那双动人的眸子紧紧锁着越雨。 越雨也不自觉停下了步调,却僵着脖子,硬不转头:“没看见。” 裴郁逍语气颇为遗憾,眼尾却柔和:“那还真是可惜。” 前面越雨已经注意到他装逼,所以她说没看见其实毫无意义,但裴郁逍依旧配合她的话,让她心下一宽。 “的确可惜,少夫人光顾着看我了。”一人言笑晏晏地走过来。 裴郁逍目光一定,看清是谁后,面色微微冷下来。 左淮荇理好衣襟,上前躬身,声线缓如春风:“见过少夫人,在下左淮荇。” 越雨侧身回礼:“小左大人。” 左淮荇缓慢问道:“怎么不见另一位姑娘?” 越雨如实答:“她先过去了。” 左淮荇了然点头,随后面向裴郁逍:“小裴大人再不更衣,稍后不止出了校场,还会在宴席上迟到。” 前面再走几步便是校场出口,裴郁逍得回营中更衣,于是便在此分开。 越雨出去后,左淮荇仍跟在裴郁逍身旁,“少夫人看起来像是对你有偏见。” 裴郁逍懒洋洋道:“你看走眼了。” 左淮荇笑道:“没想到小裴大人还擅长自己骗自己。” 左淮荇此人只有接触久了,才知他绵里藏针,裴郁逍虽认可他的才华,却不喜欢被人看得太透。 “你还真是了解我。” 左淮荇无辜道:“你我好歹也是自幼相识,只不过小裴大人的心思可不好猜,唯有这件事昭然若揭,任谁都看得出来。” 本以为裴郁逍还会挣扎几下,谁料他也不藏着掖着,坦然开口:“没关系,演武结束了,我有的是力气让她打消偏见。”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左淮荇无奈一笑:“本来还想尽军师本分,替你寻一良策,看来是不必了。” 裴郁逍信任他的才能,但不代表其余方面也相信,“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吧。” 整个营队都知他在议亲。 “此事随缘即可。” 左淮荇忠爱兵法到众人都觉得他要与之过一辈子的程度,听他这么回答,裴郁逍并不意外。 只是话说回来—— 裴郁逍:“什么叫做光顾着看你?” 左淮荇神色一滞,避开他直白打量的目光:“这你得问少夫人。” 裴郁逍眸光一沉:“你若不交代,便与我一同迟到。” 左淮荇当即求饶:“我什么都没做。” 裴郁逍噙着笑,眼神却似威胁:“确定?” 左淮荇轻咳一声:“当真是恰巧留意。” 好在裴郁逍并不是真心在意此事,很快收回目光。 左淮荇苦叹。 孔雀开屏真是麻烦—— 作者有话说:今晚来迟了[可怜] 第75章 裴郁逍入座后, 贵客还未到齐,周擎随后才到,路过时, 在他席位前与他交谈:“少将军走得急, 恐怕没见着两营相互放狠话。” 裴郁逍疑惑出声:“哦?” 淬锐营尽是多年士卒, 擢锋营却都是去年新参军的,如今对阵,挫了淬锐营的锐气,周擎作为淬锐营参军反而有几分开怀。 “平日这些家伙性子太傲,被挫挫锐气也好。”周擎笑道,“不过下回我们可不见得会输了。” 连奎乃淬锐营副将,他紧随其后, 摆手道:“此话差矣,对外敌不输才算数。” …… 席上众人执杯, 来回说着这几日演武的战况, 就连西邶的使臣们都不禁夸赞。 邀请西邶和邻邦国家观礼,本就存着威慑之意,当外国见证大殷国富民强, 自然也心存敬畏。 一通诚心赞美,令桓仁帝龙颜大悦。 牧雷一改此前的狂妄, 反倒与裴郁逍攀谈了几句:“少将军今日虽败,却不负期待。” 想来是上回石板街过后, 他的心性有了些许变化,裴郁逍无意去窥探他是否已经验证真相, 或者只是表面维持平和。 裴郁逍执起杯盏,朝他回敬。 周擎又找上了裴郁逍搭话:“说起来幼时我还抱过你。” 裴郁逍倒酒的手一顿:已经到这种环节了吗? 连奎也道:“当初还听信别人的话,以为你会是一介文臣, 哪知这么多年过去,你长成一身本领,那个骗子却也不见了。” 楚檐声忽地呛了一下,默默低下头:“……” 他想起来这么一件事,当初他年幼,认为姓裴的多数是文臣,便随口胡诌。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了这件事,谁料这俩人竟然还记得。 桓仁帝惊奇道:“还有此事?” 周擎道:“如今看来少将军还是适合上阵杀敌。” 桓仁帝望向裴郁逍:“若有机会让你重选,会选哪个?” 裴郁逍从容谦卑答言:“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臣的心与陛下、社稷一致,无论做什么,皆为大殷。” 桓仁帝满意赐酒。 席间又是一阵欢声。 周擎和连奎频频与裴郁逍把酒言欢,左淮荇静静看着,却迎上一道目光。 他背后蓦地一凉。 这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主人道:“二位将军方才不是提到破阵之法,不如找小左大人商讨,他对阵法研究颇深,且比我酒量更胜。” 连奎:“不胜酒力可怎么行?” 裴郁逍好声好气道:“惭愧。” 左淮荇看着两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浑身一僵—— 他才是不胜酒力的那个! 酒酣兴浓,桓仁帝正欲巡营,周擎和连奎酒醒了几分,不敢耽搁,而裴郁逍却醉得不省人事地倒在桌上,赵逢恩上前,小心翼翼提醒:“少将军可还站得起来?” 裴郁逍含糊道:“陛下恕罪,臣贪杯,恐酒后失态,难伴驾左右,由小左大人代劳即可,营里还有罗何二位将军会全力配合,臣醒后自行领罚。” 连奎及时道:“怪我二人给他灌了太多。” 巡营主要是看底下的士卒,桓仁帝并不介怀:“今日开怀,无需领罚。” 赵逢恩一个眼色,即刻吩咐宫女扶裴郁逍入暖阁休息。 裴郁逍踉跄了一下,行礼道:“臣谢过陛下。” 左淮荇最后愤恨地看了裴郁逍一眼,裴郁逍装作未闻。 恭送一行人出殿后,宫女上前,“裴少将军,奴扶您过 去歇息。” 裴郁逍错开她的手,“不必,我要先行更衣,烦请指路。” 宫女手一空,看着近在眼前的俊朗面容,按耐住面红心跳,“少将军请随奴来。” 片刻后,宫女仍旧未见裴郁逍出来,正打算寻一宦官进里找寻,却听宦官说:“一刻钟前我便见裴少将军从这边出去。” 宫女愣在原地。 …… 女眷席上除了谈论今日茶点,多是围绕各位夫人千金之间展开的话题。 周漱禾听着她们的对话,偏头对越雨说:“姐姐可曾去过上江园?” 越雨摇了下头:“未曾。” 周漱禾激动道:“之前兴起游园会,我去了一趟,那里的夜景一绝。” 越雨不由得想起了游园会那夜,她已经记不起来到底游的是哪个园林,脑海里浮现出的仅仅只有满树的银杏,长绳牵引的两端手链,以及那场璀璨又漫长的烟火。 她遣散这堆想法,复又联想到了“夜景”二字。 想起今日下午,裴郁逍说水榭旁的夜景很美,让她寻机会出来。 周漱禾探过头来看她:“姐姐,你在想什么?” 越雨心不在焉地回:“在纠结一件事。” 周漱禾拈起一块桃花糕,她咬一口,含笑道:“与其纠结,不妨行动。我已经饱了,可如今却上了一碟新的糕点,犹豫许久,不知该不该吃,如今咬下一口,反倒后悔填满肚子的不是桃花糕。” 越雨眸光一动。 她道:“先前你问戌时到了没有,如今已是戌时一刻,皇后娘娘回了偏殿,你若有事先离席也无妨。” 越雨提了下衣裙,“我出去一趟。” 直到出到殿外,风迎面吹醒酒意,越雨的思路才清晰几分。刚听裴郁逍说起水榭时,越雨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回想,他说得有几分像约会。 连越雨都未察觉,她竟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此处离水榭不远,只需穿过一条小径,可越雨却莫名驻足,望着湖畔的灯影,心下茫然。 宫人们皆在殿旁看守,小径两侧树木高立,浓荫深处怪石嶙峋,水榭掩映在垂柳之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湖面上波光隐动,夜色正好,若是走近,说不准还能看清湖面上倒映的繁星。 殿内的欢声笑语远去,只能听见前方隐约传出的窸窣摩擦声。越雨左右看了一眼,深呼吸两下,迈出一步。 还没走两步路,脚下踩到草叶,周围似乎连风都诡异地静了一下,只剩她鞋底细碎的声响。 越雨蹙了下眉,大着胆子又往前踏了半步,手腕却忽地被人一攥,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她的鼻尖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一堵坚实的墙,越雨反应极快,当下便要抽开手,足下发力后退,地面又传来一阵沙响。 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唇前,“嘘,是我。” 熟悉的声线压得格外低,近到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发出。 越雨震惊抬首,瞥清了那人的眉目,她眼神无措,对他的举止充满了困惑。裴郁逍却心存侥幸,幸好在认出他的一刻,从她微松的眉目中发觉,她的排斥抗拒少了一点。 裴郁逍还没和她解释,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自后方响起,从距离辨认出是水榭的方向。 听到动静,越雨的眉心又蹙起。 浓荫密布,罩下一层阴影,将灯火隔绝在外,唯有缝隙中的月光将他的面容照亮。那双眉眼轻轻上挑,银辉流照下,勾得人心尖微颤。 紧接着,越雨看见那双眉眼越压越近,温热的气息洒在面上,微风中除了夜露的湿润,还有一丝浅淡的甜酒清香。 “越小姐,恕我又要冒犯了。” 大掌还握着越雨的手腕,力道虽轻了点,却足以将她禁锢,掌心稍稍用力,便将她抵到树前。 越雨肩靠着粗糙的树身,呼吸一滞。 那抹温热的气息继而在颈项上游走,薄唇并未落到实处,可距离咫尺,他呼吸时伴随着若有似无的低。喘,如有电流窜过全身,越雨身子一僵,头皮发麻。 她脑海中的弦顿时崩断,双肩一耸,瑟缩着又往后贴去,直至紧挨树皮,然而身前的人依旧不打算放过她。 那颗垂于颈侧的脑袋抬了下,乌发擦过她的肌肤,低沉的嗓音这回贴着她的耳畔落下:“别紧张。” 他的话音带着哄意,柔得能化开一切慌乱彷徨,可越雨却无心去听,或者说思绪尚未跟进到这句话,仍停留在上一瞬—— 先于话音落下的是一抹清润微凉的触感,如羽毛轻拂而过,裹住耳垂处惊人的热度,顿时漾开细密的痒意。 他的掌心虚虚握在她腕间,指腹抚过脆弱的脉络,温度熨帖着她绷得紧直的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树后。 裴郁逍克制地缓了下气息,置于她腕骨的掌心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腰后,长手一捞,轻而易举将她揽在怀中。另一只护在她脑后的手此时顺着发丝轻揉,似在无声地安抚。 裴郁逍从她颈侧微抬下颌,半眯起的长眸斜睨,锐利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眼前少年动作轻柔温和得不像话,而那个女子整张脸都躲在他怀中,看不清真貌,穆昶哆嗦了一下才诧异开口:“少……少将军?” 少年眉峰拧紧,眼尾微沉,喉音咬得极重:“滚。” 穆昶见到他恼羞成怒这一幕,大惊失色:“少将军,越小姐今日可是也来观礼了的。” 见他挺直腰板一脸正直的模样,裴郁逍嗤笑出声:“穆公子还是先吹会风,散散身上的脂粉香吧。” 穆昶神色微变:“我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了点很正常,我不过看上一位侍女,我一没成婚,二未纳妾,此乃风流。倒是少将军,正妻在场,你还想着偷腥……” 越雨倒是明白过来了,难怪她刚走近时便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窸窣声,她想过有鬼,没想到是这种“有鬼”。 裴郁逍淡淡开口:“是吗?我听说穆小夫人也在场。” 春夜风声涌动,一切有迹可循,而此时枝头摇曳的响声、花草飘落的动静都不能入耳。 越雨脸耳都紧贴着裴郁逍的胸膛,他的嗓音有几分模糊,可发声时的震动却听得一清二楚。少年的心跳本该沉稳有力,此时却一声更比一声重,剧烈的“咚”声连响,自他拥住她那一刻起便未消停过,急促而又杂乱,震得她发颤。 分不清是在这种环境下引起心慌,还是受他的影响,越雨的心跳律动逐渐与他一致。 隔着春衫,拥抱将距离划分得不再清晰。越雨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扰,将她原本的惊惶都驱赶在外。 穆昶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我爹也是武将,在场不是正常?”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至后方的怪石,“方才我还见穆大人在寻小夫人,不知小夫人此时在何处。” 穆昶视线飘忽,反驳道:“我又不在女眷席上,这我哪知?还是说回裴贤弟,不知你看上的是哪位姑娘?” 连称呼都套起近乎了。 穆昶期待地看着裴郁逍,便见埋在他怀里那颗脑袋抬了起来,随后一双格外亮丽的眼眸直直盯着他:“穆昶,你还真是出门不带眼睛啊?” 虽说穆昶刚才还看似替她说话,但越雨知他心思不纯,毫不领情。 看清女子的第一眼,穆昶愣了下,无语道:“你们怎么不回家呢?” 越雨也看清了他,别说脂粉味,他唇角还残留着胭脂,衣衫微乱。 越雨歪了下头,挑眉问:“你还好意思问我们,难道你们不能回家吗,非要把床搬出来?” 穆昶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回家?我都说了我看上的是侍女,侍女懂吗?” 越雨不理他,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就这么喜欢偷腥?” 越雨攥着裴郁逍衣角的手松开,又推了下他,他本就没有多用力,一下便让越雨挣脱开了。裴郁逍怀里一空,垂了下眼。这么一会功夫,便见二人激动到要吵起来,但他们似乎还留有理智,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这么一来,氛围便更为诡异了。 穆昶显然略逊一筹,甚至不知在讲什么,口不择言地拿她的话来堵她:“你们不也在偷……” 话说出来,他便反应过来,二人根本不能算作偷腥。 感情他才是偷情的那个,这俩搁这装什么? 裴郁逍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回越雨腕上,“在家哪有在外偷腥刺激?” 虽然是一句很不道德的话,但穆昶竟然一时无法反驳,内心甚至有种赞许。 加上他的确也算得上能够在家偷…… 越雨一言难尽地瞥了裴郁逍一眼。 他攥紧了越雨的手,躲开她的视线,“我们还是去别处逛吧,省得一会守卫察觉。” 说罢,他不再理睬穆昶,牵着越雨往回走。而穆昶神色一变,忙不迭跑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走到灯火通明下,裴郁逍尴尬地瞥了一眼越雨:“我方才只是暗指他,但我不这么认为。” 越雨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句话,“少将军不必刻意和我解释。” 他脸上的尴尬一下褪去,“你我不叫偷腥,是光明正大恩爱。” 行到石桌前,裴郁逍停下步伐,将越雨的 手托起,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 方才他将她的手按在树干上,越雨的手背便黏上了滑腻的树汁。看出他的意图,越雨不自然地抽回手,但没能成功。 石桌的石墩共有三个,裴郁逍不坐到墩上,偏偏斜斜倚着桌沿,攥住她的手,“躲什么?” “越小姐不就是不喜欢我,可我还是你夫君,这又是我惹的祸,帮你擦手不算过分吧?”他望向手背上带着潮气的苔藓,复又垂眸,直直望进越雨眸底,“更何况你昏迷时,右手生了冻疮,是我用热水为你驱寒,替你抹药。越小姐的指长、宽厚我再熟悉不过,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他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越雨反驳不了,选择妥协。 拭去手背的污渍后,帕子干净的一面又被人用指腹推着向里,轻轻挤进她的指缝,细细擦拭。 他的动作放得极缓,神情认真,连指甲边缘都未错过。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长睫低垂,唇线抿直,姿态笨拙却又专注。 越雨不禁想到,在她昏迷时,他是不是也像这般沿着纹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的手。 春风刮过一片绿叶,落到他的肩上,而他却浑然不觉。 越雨这才发觉树木新抽出嫩条,春天到了。 裴郁逍将手帕置于桌面,借着月光细细端视,似在确定是否擦干净,他下意识抬了下眼帘,恰好撞上一双清眸。 那双眸里映着他,目光清透如水,又含着一丝没来得及敛去的柔软。 目光交织,将彼此的神情望得分明。 裴郁逍一怔,心跳乱了章法,“越小姐在想什么?” “我是在发呆,在想他们居然是真爱。”温润指尖时不时会不经意触到她,手上已经去掉了黏腻的感觉,反而被他指腹的温度覆盖。 越雨缩回指尖,避开他的目光,“即便被我们看出来,穆昶还是没承认,仍是护着他小妈。” 裴郁逍声线微哑,带着几分克制的平缓:“越小姐低估了我。” 越雨不解他这句话与她说的有什么联系。 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下次走神最好不要盯着我,否则我怕我当真难以自持。” 话音刚落,越雨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脑海里只剩四个字——难以自持。 她仿佛因为短暂缺氧而陷入了发晕状态,脱口而出:“你刚才也没少亲。” 裴郁逍眉峰微挑:“嗯?” 她浑身一僵,指尖微蜷,揪着膝上的布料,破罐子破摔道:“你亲到了吧。” 那股强要冷静和振作的心情令她不甘落于下风,迫使她抬头。 长手撑在她面前的桌沿,上身压低,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姿势,身形与她几乎平齐。 少年漂亮的眉目弯了弯,星点碎在他眸底,盈盈晃动,“啊,被你发现了。” 嗓音也含着一丝笑意,荡在风里。 越雨失神的一瞬,眼底仿佛也被感染,映着细碎的星芒,晃得她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要真亲?” 明明其他地方都没有动真格。 她的眼尾、两腮及耳畔都染着一层薄红,裴郁逍的目光移到那脆弱的耳垂上,原本闲闲叩着石桌的指尖一顿,喉结滚动得愈发频繁:“没忍住。” 越雨不知她怎么也开始动真格,话不过脑子就出口:“那你其他地方也没有动真格,为什么要亲这里?” 如果她的感觉没有出错,他甚至还……含了一下她的耳垂。 越雨的语气并不理直气壮,刚才面对穆昶的战斗力多强,现在就多弱。说完这句话,她便忍不住别开脸。 裴郁逍歪了下头,探究她的脸色,“越小姐更希望我亲别处?” 越雨怀疑自己听岔了,惊愕回头:“亲一下还不够,你还想亲别的地方?” 越来越不对了。 面前的人稍稍直起脊背,语气平和,却少了几分轻佻:“不够。” 越雨双睫不住地颤抖,语速加快,沾上一丝颤意:“人家半夜回去都会想我俩是不是有病,先来后到的是人家,而且人家才是真的偷情,我俩什么都不算,还要先发制人。” 又开始转移话题。 裴郁逍看着她微妙的神情,并不戳穿,“是他们先占了我选的景点,不是我们的错。” 他这话完全不讲道理,也一点都不反省,越雨无力反驳。 两人倏然陷入短暂的沉默,但对他们来说,更像是腾出了平复的空间,让人莫名感觉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哀嚎—— “裴郁逍,我要杀了你。” 一句话打破沉默。 两人纷纷往声音方向看去,左淮荇拖着疲惫的身体,正冲他们这里小跑过来。 越雨纳闷极了。 裴郁逍抬指挡了下眼,“我把他忘了。” 于是越雨便见证了左淮荇已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裴郁逍面前,然后开始干呕。 裴郁逍嫌弃地拍了下他的背,“谁让你喝那么多。” 左淮荇用最后的力气说明:“军营那群酒桶灌的烈酒。” “你喝醉不应该找你家小厮吗?还有力气来寻我,你也是太记仇了。” “到底记仇的人是谁?”左淮荇没好气道,“我最后保持一丝清醒,就是来控诉你的。” 左淮荇忍耐醉意,一脸酡红,还微笑面对越雨:“少夫人,你看他……” 越雨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左淮荇:“小裴大人自卑,以为自己不及我俊朗,怕少夫人眼中无他。我是来替他发声的。” 越雨又看向了裴郁逍,但他回避了越雨探究的眼神。 左淮荇看向裴郁逍:“虽然我是比较好看……呕……但小裴大人也不差,少夫人只是图看个新鲜,并非完全没注意到你。” 裴郁逍:“你别对着我吐。” 越雨解释:“我身边的那位是周姑娘,我们只是瞥见你感到好奇。” “周姑娘?” “周将军之女,周漱禾。” 左淮荇稍稍清醒了点:“周姑娘……” 裴郁逍朝越雨道:“我先送送他。”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跟着我走就好。” “起来。”裴郁逍扶着他,将他拽起来。 左淮荇任由他摆动,喃喃道:“周姑娘……” 裴郁逍幽幽睨他:“别周姑娘了。” “想起来了。”左淮荇拍了下裴郁逍的肩,眼睛一亮,“我未婚妻。” 刚至殿外,便听见有人遥遥冲越雨唤了一声“姐姐”。 周漱禾走近一瞧,略带客气地关怀道:“小左大人这是?” 裴郁逍简直没眼看 :“醉了。” 避免他在未婚妻面前丢脸,裴郁逍快速把他拖走。 越雨低低一笑。 周漱禾讶异道:“我还以为军营的人大多都很能喝。” 越雨:“他可是军师。” “听说还是我爹主动灌的他。”周漱禾感到一阵愧疚,“我见宴上备有蜂蜜水,先让人送去给小左大人。” 语毕,她提裙转身步上台阶。 风穿过,吹动少女的裙摆—— 作者有话说:你小汁的初心分明就是约会。 第76章 越雨本想到行宫外等, 却被人引去了暖阁。见来人眼熟,是华棠身边的侍女,越雨便没有拒绝。 步入暖阁, 只见贵妃榻上软缎铺地, 一位女子手支在锦枕上, 轻薄云被随意地搭在腰侧,手中捧着一卷书,指尖捻着页脚,缓慢翻过一页纸。 越雨不经意垂眸,望见那本书名,是大殷的山河册。越雨默了默,规矩行礼:“见过公主。” 察觉动静, 华棠将书反面按在榻上,“越小姐来了, 快请坐。” 刺桐做了个“请”的手势, 越雨坐到一旁椅子上。 华棠稍稍直起身,薄被自她纤腰滑下,退至后腰下沿, “滟鸣山一别,大家都忙了起来, 如今还是第一回见到越小姐,不知越小姐近来可好?” 刺桐替越雨斟了杯茶, 她轻点下颌谢过,却未动茶盏, “尚好,公主呢?” 华棠淡笑道:“我也好。” 越雨大概有听说华棠公主回驿馆善后,忙前忙后, 耽搁许久,加上又身处异乡,估计连年都过得不大舒畅。 “今日一直无暇,眼下才有机会请越小姐叙叙旧,望越小姐莫要嫌烦。”华棠道,“越小姐的气色好了不少,我由衷替你感到高兴。” “多谢公主挂怀。” “在滟鸣山时我还以为是长月烛起了作用,后来看见裴少将军对你悉心照料,程公子定时观察,虞小姐和李公子亲自煎药,殿下反复探望,我才知不是长月烛将越小姐救回来,而是越小姐本身值得被人珍惜,才会受到命运眷顾。” 越雨眼睫一眨,回道:“公主说得对,却又不那么对。” 华棠诧异问:“如何不对?” 越雨抿了抿唇,“长月烛没有古老的传言所说那般神奇,多是为求一个安慰的心理作用,若非大家寻找及时,救援得当,否则就算有长月烛,我也无法摆脱这一劫。” 越雨不会将系统说出来,只是想通过人为来证明鬼神传说的作用渺小。而且—— 西邶国主久病不起,商溯属于国主一派,当初长月烛消息传出后,商溯立即从越雨手中争夺长月烛,想必也是为了国主的病情。 有的人总是这般矛盾复杂,视人如草芥,宁愿付出他人生命的代价也要换取所需,却又总爱把希望寄托于死物上,不愿相信人命脆弱。 华棠想来不是无意提起长月烛,也不会放弃救她父王的方法,但越雨却不想迂回婉转。 越雨默了默,继续道:“若是当真有用,我不会这么久才能好转,何况更早之前,在晴溪坪畔面临生死一线,没有长月烛,我也侥幸活了下来。” 虽然她是因为开挂缺德了点,但是眼下要消除他们对长月烛的误解,只能从自身出发,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圆回来。 华棠低声呢喃:“原来是这样吗……” 越雨并未听清,疑惑望去时,华棠弯了弯唇,笑得有几分勉强:“看来事在人为。” 越雨轻轻点了下头。 “能让身边的朋友如此上心记挂,这也恰恰说明越小姐值得深交。这是我备的一些薄礼,药材产自西邶,益气补中,对于养心治疾颇有效益。”华棠递了个眼神,刺桐便捧着几个箱匣过来。 越雨婉拒道:“公主不必这样,程新序给我备的药足够多,都快吃不完了。” “我向宫中太医请教过了,这几样药材在大殷少见。”华棠语气不容拒绝,“我以为同台吃饭那夜,与越小姐已经成了朋友,越小姐若是再这般客套,便显得生分了。” 华棠望向她的那双眸执拗又认真,不知何时变得有一丝复杂。短短的时间内,华棠似乎想了许多,与越雨刚进来看见的模样略显不同。 越雨不欲探寻别人的隐私,只回道:“那就谢过公主好意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我派人送你出去。”华棠下了榻,玉足踩在毯上,从腰间取下一块挂牌,不由分说地递给她,“越小姐闲暇之时,若是想起我,可到驿馆寻我。” 越雨看着塞到手心的令牌微微一愣,玉质如凝脂,牌面镂空,雕着一朵海棠花。 将人送出去后,刺桐望着走神的华棠,惊奇问:“公主见到越小姐,心情貌似更差了。” 华棠并不否认:“我好像做错了。” 刺桐道:“公主怎会有错?” 华棠微微抬眸,如犯错的孩子露出无助的眼神,“越小姐是无辜的,是商溯,是我……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是我害的她。” “公主只是为了王上,即便是公主也不能料事如神,我们事先并不知晓何人有罪,何人无辜。”刺桐温声道,“人这一生孰能无错?公主既然选择报仇,就不该心软。纵使越小姐不是罪魁祸首,但长月烛在她手中,她也对商大人下了手,否则以商大人的能力,不至于落到被收网的下场。公主对付瑞王时,没对她下狠手已是仁慈……” “好了。”华棠打断她,“我自有判断,此事不宜再论。” …… 裴郁逍把左淮荇安置好后,才回去寻越雨。 宴席已散,殿门口四处不见熟悉的身影。另一旁的主殿内,零零散散走出些贵客。 楚檐声瞧见他,上前问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见他面露急色,楚檐声恍然道:“等阿雨?” 裴郁逍回了个礼,又应一声是。 他着急寻人,估计不愿停留,楚檐声便打发他走了。在裴郁逍转身时,楚檐声不知想到什么,又将人叫住,“等等。” 楚檐声看向他:“上回你问我何时与她相识,其实是很早之前。” 裴郁逍顿足,侧耳静听。 “初见她时,是一个盛夏,她泪如雨下,身心两重疼痛将她折磨得不愿生存,身处绝境之人常言向死而生,她的想法便是如此。当时我也很绝望,可她擦干眼泪居然安慰起我来,像是早已看开,又尚且心系人间,想尽力救一把我这个留有生存欲的人,以至于忽略了她对自身的想法。” “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她这个人很怪,却怪不彻底,也没有那么通透。变成如今这个性子,需要经历无数嘲讽、离别和不幸。我认为她是缺乏安全感的,所以才会情感匮乏。这么说也不算准确,她对自己总是淡淡的,却对身边人留有一线牵挂。” 裴郁逍忽地抬眼,偏了下目光,不远处,越雨自殿后踱步而来。 廊下,灯盏绚烂明亮,再往前走,便是阴影处。她的面容明暗交替,步子迈得沉稳。 “牵绊是枷锁,也可以是力量,我希望于她而言会是后者。”楚檐声的视线从远处飘回。 毕竟越雨才算他真正的同乡人,她本身已经很苦,楚檐声希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她能够被珍爱,敞开心扉去感知幸福。 话到此便止住了,裴郁逍神色一滞。 越雨正好走到面前,问他们聊什么。 楚檐声语气调侃:“你就这么好奇我们的话题?” 越雨轻描淡写回:“随口一问。” “既然你主动提问,那我——”楚檐声话锋一转,“还是没有告知的义务。” 越雨只觉他的眼神有几分类似……怜爱?但他不愿说,她便不追问。 见一个侍女随越雨而来,裴郁逍瞥了眼,与宫女的着装不同,是西邶的服饰。 裴郁逍问:“华棠公主寻你?” 越雨:“对,还送了一些补品。” 楚檐声:“吃,补点好。” “给我就好。”裴郁逍从侍女手中接过东西,“大补可就不行了,正好分我点,我也补补。” 越雨奇怪地看了裴郁逍一眼:“你补什么?” 裴郁逍悠悠回视:“离家时还下着雪,如今草长莺飞,时日良久,也没给家里去过书信,我没良心,需要补一下。” 越雨一时默然。 其实说起来裴郁逍虽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但却派人带了话,还时不时送点东西回家。不过传的话大抵是什么思家心切,想念家里的烟火味,不知小 院桂花开了没有……诸如此类没有营养的话,无关紧要,越雨自然不理。 送的东西有新采的花草、果酿、小尖顶日出图…… 想到家里只有一个人钟爱花花草草,越雨便一并送去了萧瓷意院子,结果又被萧瓷意退回来。越雨不会养花养草,反倒头疼了很久,最后全都交给了具绿迢她们。 果酿味道倒还不错,日出图虽然没有李泊渚画的惊艳,却也好看,只是看见图越雨就想起难爬的山路,欣赏的心情便弱了。 现在他说这句没良心,倒像是含沙射影,指代越雨。越雨既没有回信,也没有理睬过他的话。 越雨假装听不懂,“是啊,若是你能早点说,今日我便能提前知晓你上场。” “对不起。”猝不及防的三个字,打断了越雨的思绪。 “没有及时告诉你,让你从他人口中得知。”他又接着道,语气诚恳,令人挑不出错,越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此时,裴郁逍身上还有淡淡的、不属于他的酒意,在对话时想起的人恰好是这股味道的主人。早在入席前他便想找越雨,是左淮荇阻拦了他,非要再检验排练无误,还要牢记几个阵法。 裴郁逍本就耳熟能详,左淮荇便以一句“留点惊喜给少夫人”终结了他蠢蠢欲动的心思。 本以为她临时看见他上场会感到惊喜,谁知她的目光甚至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 还有此前,这批都是新入营的士卒,虽武力跟得上,可脑力却不足,他熬了几宿,陪左淮荇写训练方案,每日巡察不断精进。偷写的书信无意被左淮荇瞧见,于是被他当场否决:“不够含蓄。” 大才子的话令人无法质疑,加上裴郁逍自幼见惯的情意大多藏于欲语还休的隐晦里,他沉吟片刻,便将信撕成粉碎。不知是传话途中出了疏漏,还是他词不达意,从未得到越雨半分该有的回应。 也并非完全没有回应。 据游焕回话,越雨每次都会回三字:“收到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收到呢。 裴郁逍早该想到,隔着纸窗尚且传音不清,没有当面相对,越雨便懒得细究他的意思。他分不清自己作何想法,心中早已波澜万顷,却怯懦到只能用隐晦的暗示任人猜度。 想要尊重她,保持分寸,以她舒适的方式来相处,却没料到这段距离反倒成了桎梏,他日复一日维持的耐心终是告罄。 在见到她的一刻,只盼着再近一点,甚至生出妄想—— 想要一个不留缝隙的拥抱,填补那点空落落的距离。 幸好理智犹存,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举止。 种种原因,裴郁逍对左淮荇可谓是积怨颇深。 越雨目光移动:“没必要道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裴郁逍扬眉:“那我们回家?” 短短一分钟,他们的神情复杂,像是想到了许多,楚檐声恰好站在二人中间,尴尬至极:“我也回家,就不打扰你们调情了。” 越雨走在前面,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调情的义务。” 楚檐声转头,正想吐槽一句,却看见裴郁逍眼中一掠而过的宠溺,他整个人仿佛被这一幕刺了一下,微微发寒,脚下步子也迈得快了点。 “殿下。”二人落后几步,裴郁逍开口叫住他,“多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说这些他不曾知道的事。 “我就是多余一嘴,想必你从越家人口中打听过,他们说的也会是这类话。” “不一样。” 楚檐声看着他正经的面色,忽地了然于心。 所幸遇见的人不算差。 这个结论对他们彼此来说都一致——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专栏开了个新预收,感兴趣的宝子可以收藏一下[可怜]。顺便谢谢给我评论和默默灌营养液的宝宝![亲亲]最近都尽量隔日更,望大家谅解。为什么是尽量,因为我也不保证能不能两日码完一章。QAQ 第77章 越明桉生辰那日, 裴郁逍陪越雨回了一趟娘家。 两人刚到时,阖府上下与往常无异,家中无女主人, 越明桉也不想铺张浪费, 蒲叔便安排厨房做得比往日要丰盛。除了二人, 越明桉还邀请了孟枝晴与舒衔瑾。 见他们出双入对,越明桉眼中欣慰不少,甫一见到舒衔瑾便与他聊起了如今的差事,两人文职,话题颇多。 只不过越明桉身居要职,舒衔瑾初次登门拜访,多少有些拘谨, 孟枝晴一直陪在身侧。 从进门起,裴郁逍便被越燃拽去研究什么武学天才速成手册, 越雨听得无聊, 很快回了自己院子。 自从在系统那里得知她是胎穿后,她对于失忆前的自己尤为好奇。因为前后人格没有多少差异,绿迢她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越雨好奇的是——既然重置过记忆, 那之前她有察觉这个问题吗? 可惜越雨起初没有将自己视作越大小姐,以客自居, 几乎没有太过留意周围的一切。 如今重回越府,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温暖和慰藉。 “大人命我们按时打扫, 待小姐回家见到与先前无异,便会心生亲切。”在越雨院子洒扫的丫鬟见她回来后, 欢快上前同她讲述家里现状,“小姐今日可是要在家住?” 越雨刚想说“不”,便听绿迢道:“听说表小姐要留宿一夜, 小姐若也在家住,大人定会高兴。” 孟枝晴留宿是因为舒家的确太远,晚饭过后回家约摸都快接近凌晨了。 裴府不算远,但是…… 越雨面露为难,索性不想了,“再说吧。” 她让绿迢在外等待,带着目的回屋翻找东西,可翻了许久,也不见类似遗愿清单那样的物品。 想来她没有发觉这场穿越的性质,毕竟她和楚檐声相逢晚,若是知道些什么,留下了痕迹的话,她没必要藏着掖着。在未出嫁前,越雨多少应该会接触到。 越雨在屋内想了许久,最后归根于直觉出错。 反正如今也知道了真相,再去深入探究过去,就像强行回忆她的记忆中自己未曾参与的部分。 不知这样是好是坏。 可身边的人对她给予谅解,又对她万般好,总让她觉得内心不平衡,只活在当下,忘了共同相处的过去,也是一种不公。 她的时间本就短暂,却连记忆都留不下来多少。 甚至对现在的她而言,除却这半年来那些鲜活快乐的回忆,更多的还是现代世界的十八年里带来的疼痛和无助。 心里似乎总有一道缺口,不愿被看见,也难以缝合。 绿迢轻叩了一下门:“小姐,小公子来了。” 越雨整理好桌面的杂物,“来了。” 瞥见越燃时,越雨微微一怔。越燃身量比上次见面要高了点,上次两人几乎齐平,没过多久,似乎已经比她高出一截指头。 越雨开门见山问:“找我做什么?” 看她的态度,越燃也不意外,“你不记得了?” 越雨正疑惑他指的是什么事,就见少年垂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我就知道。” 越燃再抬起头时,一派平静:“你跟我来吧。” 越雨紧随其后,来到了院中那棵杏花树下。越燃朝侧边的蒲蘅伸手,越雨一看,才发现蒲蘅手中拿着两把铲子。 越燃把铲子分她一个,手指了指一个方位,“我也记不太清在哪了,你挖那头,我挖这边。” 越雨照办,一本正经地挖起土壤。今日下午下过雨,甫一蹲下身,泥土的潮腥味便漫至鼻尖。 或许是太过安静,越燃刨开一小块土,忽地出声:“六年前,我们一起埋下这坛酒。本是想等你出嫁那日取出来的,但我知你对这桩婚事称不上满意,便想着等你回来再开这坛酒。如今正值春季,今日又是爹的生辰,日子恰好合适。” 原来事情来由是这样的。 不过之前他们居然感情好到可以一起筹备礼物? 越雨附议:“父亲爱酒,的确适合他。” 越燃皱了下眉:“最初我们是想偷偷藏着喝的。” 越雨怔了下。 “那时我才八岁,你也不大,我俩非要尝酒,这才想出这个法子。” “你现在十四岁,也不能喝酒。” 越燃下意识开口:“姐姐还真是冷漠。” 话落,二人皆是一愣,持平的目光同步错开。 片刻,越雨问:“我很冷漠吗?” 越燃盯着土壤,手背上溅了几粒尘土。 这个问题,他也思 考过。 越雨真的冷漠吗? 他想不出答案。 越雨总是这般冷静又平淡,语气中毫无说教的意味,只是天然清冷的声线为她添了几分生硬冷淡。即便不是病恹恹的状态,她也寡言寡闻,如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越燃想起来,他小时候学说话走路比寻常人晚,曾被邻里族友说过,同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连姐姐都不如,姐姐虽先天不全,却启蒙早,聪慧过人。姐弟二人长相上不太相似,性情也大相径庭,加上不温和的关系,他对越雨一直存在偏见。 这个偏见是在三岁那年出现,越燃记事起,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便是他心爱的马球丢失了。他本藏在杂物间里,次日一问,是越雨把马球拿了出来,越燃问她为什么扔,越雨回:“哦,我以为废弃篓里的东西都要丢掉。” 那年下雪,越燃做了个雪人,模样和越雨有几分像,是在院子躺椅里晒太阳的越雨。雪人倒在雪地,比起越雨,更像一具干尸。越燃头回被父亲打,于是更讨厌越雨了。 前两年越燃以为越雨找他缓和关系,还给他做了甜品,结果叫他吃了上吐下泻。 他觉得这个姐姐肯定克他。 可越雨却总是不记事,比他记性差很多,无论是越燃故意使坏气她,还是大方和她玩耍,她都提不起劲,从不计较,不与他动怒,也不会主动与他交好。所以越燃觉得没趣,渐渐与她疏离。 等啊等,总算等到她离家,只是她出嫁那日,越燃却有点不高兴了。 说越雨冷漠,但也有过温暖的时刻。 比如出嫁前收他礼物时柔和的一笑,又比如—— 越燃手上不忘忙活,嘴硬道:“跟我约定时,可没有这般冷漠。” 越雨的动作一顿,“那时候是我发出的邀请吧?” 越燃对八岁的记忆也不太清晰,更何况是有关越雨的。但奇怪的是,她猜测般的提问一出,他脑里就即刻反应过来了。 越燃其实一直知道,越雨情况特殊,她遗失的记忆只是部分,许多在她身上有过的记忆尚且留着,只不过是他无法触及到的那部分。 “那时,我撞见你独自饮酒,震惊之下,还是上前制止了你。饮酒于我们而言为期过早,为了收买我,你就与我约定一同酿酒,等长大了再取出来。酒是酿好了,只是埋酒那日,你对这事的态度就和如今一样,没那么热衷,像是被我硬拉着做的一样。” 越雨眼睫微动。 越燃勉为其难地接着道:“虽然我还未成年,但你不一样,我寻思酒放了六年,时间也足够了。” 说起来,六年前她才十二岁左右,就当着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喝酒,确实不合适。 越雨不自觉摸了下鼻子:“听起来我不是个好姐姐,幸好你没有和我走得太近。” 越燃看向她的眼神尤为古怪。 越雨补充道:“否则容易把你带偏。” 越燃这才笑了一下,手指了指鼻尖,越雨不明所以,对照着他的指向,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鼻翼,蹭过一点泥尘。 “就算你没把我带偏,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马球。”越燃的口吻幼稚起来。 蒲蘅想了想,还是插嘴道:“公子,其实大小姐应该不是想扔了你的马球,她似乎问过我爹去哪可以买一个新的。但后面为什么丢了马球我就不清楚了,时间太久远了。” 越燃后面的确收到过一个新的马球,语气慢慢转弱:“虽然你丢我马球,但我也做了一个丑雪人报复你,你送我绵绵冰,我也回了你一个丑木偶,我小时候还把你私藏姐夫的功课烧了。算起来我们也抵消了。” 他的脸色有点复杂,似是因为太过坦荡而感到窘迫,耳尖泛起淡粉,一番话说得像是和解。 是对他自己,也是与过去的越雨和解。 越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一个本就是小时候的孩子跟她提更小的时候,越雨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却从他话里找到了重点—— “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越燃思忖一会,讷讷回道:“丢马球是在我三岁左右,雪人是我五岁时,绵绵冰是前两年的事。” 越雨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铁铲恰好豁开一道口子,越雨思绪转移:“你来看看,是不是这里?” 铲尖和泥土碰撞,发出细碎脆响。越雨将袖子又挽高了点,正准备徒手抹开泥,这时,越燃已经挪到她旁边,“我来就好。” 他动作利落地抹掉表面的湿泥,越雨小心翼翼地用铁铲剥离坛沿的土壁,让他行动的空间更大点。 腥土味中混杂着酒的醇香,扑鼻而来。 酒坛端正立着,被桑皮纸封得严实,去除大半浮土,露出原本的青釉色。越雨绕到另一面,发觉坛底还垫着一本书。 越燃将酒坛取出来,嘴角轻轻上扬。 越雨捡起书,原是在书下面的土层并未铲平,又以书隔开土层。 越燃看着这书眼熟,说道:“这是你的书,当时随手拿的,应是没用过的,你看看还要不要吧。” 越燃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我先把酒带走了。” 越雨没有意见。 越燃捧着酒坛,步履迈得轻快。从那道走出院门的背影来看,他的心情似乎有点雀跃。 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越雨久蹲发麻,便坐到树旁的躺椅上,随手拍干净书封的尘屑,打算看看里面的内容。 春日的风轻缓绵软,她在这里翻书,仿佛回到没出嫁前的日子。 只是,这一刻的祥和宁静在她翻开书页时便消散无痕。 翻过两页,泛黄的纸张上,只有寥寥几段话,像是用来写日记的新书。 字迹很熟悉,是她的—— 第一篇:淳安二十年。娘亲去世时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父亲转告我说娘并不伤心,因为窗外有只蝴蝶停留,蝶翼扇动,像极了我以前戴来哄她高兴的翅膀,看上去就和我回来了一样。 晚上我发现一只蝴蝶静静躺在窗前,不知道是不是她看见的那只,我把它封成了标本。 很奇怪,我怎么会对这个世界的人感到悲痛? 第二篇:年份同上。听说我当时发了场高烧,起来便忘了所有人。其实我对这个“娘”有一点印象,她似乎是个眉眼柔和的妇人,唇角总是上扬,但我记不起她的五官,也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他们都在哭,可我哭不出来。 第三篇:淳安二十六年。 我穿越了,但我对这些没有印象。如果不是健忘,那究竟是什么? 是意识重置,穿越重启吗? 我最初想把这个世界当做剧本,将所有人都虚幻化,可我发现他们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也没有所谓的剧本,没有转折没有预料,只有未知。我想试着回馈他们,可是我对我们的过往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他们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我只能一如既往地相处,不好奇太多,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事。 我最近好像有点记不清事情,是不是很快就会忘记他们,下次遗忘会是什么时候? 越雨瞳孔紧缩,似乎透过字里行间,感受到一些她曾经隐隐感受过的东西。 就如同初次见到程新序和李泊渚时,她并没有陌生的感觉,虽然对他们的长相没有印象,但却似乎能够对号入座,也像骑马时,即使潜意识里没骑过马,也能 遵循本能做出动作。 她想不明白,姑且当做感应来解释。 按时间线来说,第一篇应该是在贺含绮去世时,越雨才五六岁,可字字句句都对贺含绮充满了情愫。 第二篇正是发了高烧,记忆重置,次日在灵堂上,全场哭丧,唯有她眼神空洞,一滴泪也没有。表现冷淡,也就有了一些关于她的不妙传闻。但又说她印象模糊,应该还是能回忆起一星半点,不像现在完全没有记忆,只有潜意识里的熟悉感。 第三篇是她十二岁,虽然那时候她没有深入理解这个穿越机制,但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而且她对周围的人产生了感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遭遇记忆重启。或许越雨自身也清楚她不是个会和别人说这些事的人,否则也不会写日记了。 可惜这个日记还没写多少就被埋起来了。想来当时应该也是重置完记忆,她无意探究所谓的“越大小姐”的隐私,这本书又是随意放置的闲物,便由着越燃当做无用之物来垫酒了。 捋清这个时间线,越燃那里关键时间点的颗粒度便能对上了。第一次六岁,越雨本想给越燃换个新的,但刚“穿”来的她不知越燃那个破烂的马球有何作用,当废弃物丢了;第二次十二岁,相约埋酒时,越雨又是新“穿”过来的状态,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一起埋酒,第三次就是十八岁,她在晴溪坪被系统救了一回,头部受创醒后就忘了过往。 每隔六年的时间差。 难怪楚檐声说,前年初见时越雨只有近五年的记忆。 越雨伸手摩挲过书页,眼眶却仿佛被笔墨刺了一下,微微生涩发麻,但达不到痛觉的效果。 她蓦地将封面合上。 对于曾经的越雨来说,六岁是在最难过的时候,记忆重置让她逃避般忘记这件伤痛的事,连同最爱她的母亲也记不起来。越雨不是没有尝试回忆过,可贺含绮的音容笑貌,无一例外,在她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这就等同于每当越雨准备接受这个世界时,便要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记忆,这对她来说,不亚于刚开始就经历结束。 树影斑驳,杏蕊轻摇,落下三两瓣。湿土上,杏花染上尘泥,缠成一块。 连落花也是被土壤接纳的。 可此时,越雨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有实感,仿佛是一个不被容纳的外来个体。 杏花还在簌簌往下坠,越雨弯下腰,指尖将将触及那半片杏花,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眼前一双玄色靴底碾过泥壤,袍摆垂落,云纹扫过泥壤,洇出一道薄痕,衣袍上还落了几点粉白,少年却浑然不觉,从袖口递出一张干净的帕子。 他并未起身,只垂眸看着她快要挨到地面的手,纤细的指上还残留着泥屑,“是我动作太慢了么,怎么还是让越小姐的手沾了泥星?” 越雨睫羽微垂,指尖被帕子温柔裹住时,她终于抬起眼,双眸干涩到不得不眨了下眼帘。 目光相触的一刻,眼眶像被风沙刮过,浮起一丝酸疼。 “裴郁逍。”她嗫嚅着,声音很轻:“我很难过,但好像哭不出来,怎么办?” 裴郁逍的动作骤然凝住,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第78章 “我很难过, 但好像哭不出来。” 泥是在挖酒时便沾上的,然而他那句话全然将责任算在自己头上,语气温柔得有点过分, 越雨只觉鼻尖微微发酸, 委屈的话便这么脱口而出。 躺椅宽敞, 越雨蜷着身子,眼尾泛红,下颌低垂,单薄的肩稍稍绷着。裴郁逍沉吟了会,继续为她擦拭泥渍,“那就不哭了。” 越雨晃了晃神。 “不要为难自己。” 他的声音轻如风拂杏蕊,却让越雨那阵无声无息的难过更沉了点。 裴郁逍的动作缓了点, 比起为她拭去泥泞,更像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 “还记得滟鸣山上我问你, 为什么不是把这一刻变成每一刻吗?” 越雨点了下头,看他的那双眼似隔了一缕晨雾,裹着迷茫与困惑, 以往她定会飞快抽开手,再被裴郁逍恬不知耻地拽回来, 如今彼此都忽略了这些细节。 比起她卸下心防愿意开口述说这一转变带来的惊喜,裴郁逍更多的是怜惜和心疼她。 “这一刻难以落泪, 但说不准未来某一刻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可我不希望越小姐此时的难过贯穿始终, 也不愿看见你被击溃。”裴郁逍道。 越雨神色很安静,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其实不算击溃, 我只是对一些事还留有阴影。” 她想揭开这层阴影去窥探真实的模样,却只能站在外围无能为力,如同之前晴溪坪事件后,众人知她不喜钗子,可她连缘由都不知为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不喜。后面经历那场噩梦的回忆,她才知是因为她用银钗刺伤人。即便她不记得被染红的钗子,肢体和情绪也不接纳这样物品。 “有阴影也很好,这才算完整。” 裴郁逍的眸光很亮,映照着她颓丧的模样。 越雨眨了下眸:“那你呢,活得这般轻松自在,无牵无挂,是因为一路铭记着阴影吗?” 越雨会这么问情有可原,同在滟鸣山上,当时她几欲问出口关于裴郁逍的事情,可时间不对,她不该过问私事,如今却一时脑热,就这般自然顺嘴地问了出来。 越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裴郁逍将她的脸色尽收眼底,看她的目光愈发深邃:“谁说我了无牵挂?” 这目光似幻化成了漩涡,令越雨不由自主地陷进其中,可须臾之间,这道浅涡便静了下来,连带着他的声线都有几分悠远: “父亲去世时,我年纪还小,对他的印象不深,娘也不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由于百般不解,我才会选择从军。其实我不喜练武后的一身汗味,也不喜费劲才能拉开的重弓,更不喜分不清敌我的血腥味,直到我踏上截雪沟。那是西北动荡最乱的一年,食不饱腹,民不聊生,我亲历截雪沟的极端环境,在那一刹那,忽然体会到了父亲所走之路的不易,但我仍旧无法肯定他的做法。” 裴郁逍乌睫微垂,手上动作顿了顿。 “后来又尝到了败仗的滋味,那位故友和其他战友都没有回来。太多人,太沉了……我带不走数十个人的尸首。背着卫筵走了一路,还是没撑到屯营。等大军驰援时,他们早已被黄沙淹没,傲骨被摧得粉碎。” 越雨听过卫筵的故事。 他是霜阙军中一位屡战屡胜的指挥使,出身名门,一路升迁顺畅,实权在手,战时直接向主将传递军情,时常负责刺探情报、突袭截杀的任务。那支战无不胜的小队在执行任务途中堪称全军覆没,如裴郁逍所说傲骨尽被摧折。 在大战前夕被覆灭了一支数十人的军队,战争一触即发,没有时间哀悼,就要重新站上沙场。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裴郁逍的心情定不好受,他当时才十五岁,又是怎么熬到回到营地的呢? 越雨又想到石板街上裴郁逍与牧雷较劲的场面,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游戏,如今一想恐怕是代表不同的立场。 见到他唇角自嘲的弧度,越雨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的声音略沉:“也许这才叫骄兵自败,自以为能够以少胜多 ,殊不知是狼入虎口。” 裴大将军决策出错,我军伤亡惨重,无法全身而退,战至最后,自刎谢罪,众人对这场战事的评价是他拥兵自重,骄兵必败。好似整场战役的成败都系于他一人身上,目光汇集于他,没有人再去探究前因后果。但眼前裴郁逍却说和卫筵经历的才算尝到了骄兵必败的代价。 越雨隐隐觉得裴大将军截雪沟一战事有蹊跷。 越雨被他的话引入了思考的境地,本就不善于安慰人,当下更是不知所措地吐出大众的话:“兵家胜败乃寻常之事,往往信息差就是逆转局面的重要因素。” 蹩脚的安慰话术,倒还不如不说。 越雨有点懊悔,话在口中滞涩,却在望见他仍是扬唇笑对时,喉间的堵塞果然泄出一道口:“我想你经历了许多烽烟战火和生离死别,我没办法和你说你以平常心面对,这本就不寻常。你已经尽力做得很好。” 裴郁逍的眼尾弯了弯,眸底的阴霾似散了点,恍惚间越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依旧蹲在越雨身前,单膝压低,袍摆几乎要陷入泥壤中,二人的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一寸,“是啊,只有寻常才是这世间最常见的,也最难得。” 越雨迟滞地低下眸。 “万事顺遂至多是在祝愿中存在,很少有人会一帆风顺,寻常人生灭无常,最常见的是磨难波折,我们要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接受一切皆会发生,包括足以摧垮我们的事情。” 越雨从来都是将自己和寻常人隔开,不是因为高人一等,而是觉得她不及寻常人。许多人能做的事能吃的东西,她都要避讳,不是看得淡,是因为做不了。可他却说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话里行间完全没有对她近乎无病呻吟的不耐,推翻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言语有点绕,越雨反应了会:“你不是才说不愿看见我被击溃。” 裴郁逍温声道:“事情若来,自是无法避免的,我说不愿,仅仅是我的希冀。” 不是寻常套路里的甜蜜情话和保证,而是切合实际。 越雨张了张口:“少将军还真是豁达。” 看来她的反向安慰多余了。 “越小姐谬赞,我只是不擅长在人前表露,不代表容易看得开。我见过许多人的苦难,本不想以他人的苦难来开解你。只是方才也不知怎的,想着说些什么来转移你的思绪,就嘴笨扯了些胡话。”裴郁逍说到最后,声音低了点。 不能直白显露于人前,说的是他自己,更是越雨,就连说话都在小心翼翼为她着想,让越雨意识到却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越雨淡淡道:“少将军这叫嘴笨的话,那我就是不会说话了。” “越小姐的话对我而言受益匪浅,只是不知我的话有没有安抚到你——”裴郁逍勾了下唇,“若你因此感动落泪,我会很荣幸。” 按他的说法推理,他不是不希望她落泪吗? 越雨此刻却不想问这个矛盾的问题。 “你会因为什么事落泪吗?” 越雨一问出口,理智便在脑后追了上来,直逼得她不禁蜷了下指,僵硬的指节连同隔着帕子的另一只手都能感受到。 裴郁逍依旧挂着笑,“不清楚,但要是听见越小姐说喜欢我,我想我会哭成泪人。” 他笑音轻佻,可越雨望过去时,那双眼底只余一片认真。 自从摊牌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情绪外露就罢了,话也露骨。 越雨眼睫颤了又颤,避开他的视线,“这算什么。” 裴郁逍看着她:“这是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越雨蹙了下眉:“你这才叫胡扯。” 越雨坐在躺椅上,要比他蹲着要高出一点,然而被他自下而上地仰视时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 “那越小姐这算不算是小雨转晴?” 越雨望了一眼地面,平地上还有一点湿痕,花瓣上的水露未干,“今天的雨早就停了。” 像是看出她会答非所问,裴郁逍懒懒道:“我是说杏花雨。” 周围不知何时降了许多花瓣,就连裴郁逍的肩头都盛着一两朵开得娇艳的杏花。风凝滞下来,树梢不再动摇,他的声音在空中飘来,更为清晰。 “杏花都停止哭泣了,那你呢?”他定定望向她,嗓音渐缓,“小雨有没有转晴?” 越雨的目光从他肩头趴伏的杏花上移,那双澄净的眼眸如同花上的凝露,惊艳动人。 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将人置身于他语中所设情境,仿佛浑身淋过一场杏花雨,雨后的艳阳将藏匿深处的不安晒干。 越雨睫羽微颤,定睛一看,暮色倾颓,太阳沉入檐角,压根没有艳阳。 她又怎会升起艳阳在眼前的想法呢? 越雨别开眼:“我可没哭。” 覆在手上的温度终于离开,裴郁逍道:“越小姐既然无碍,那便察看一下擦干净没有。” 越雨两只手放在膝上,十指被人精心拭过,不见一点污泥,连带着那抹湿润黏稠的触感也消褪。 越雨一惊—— 他是什么时候做完这些的? 她正纳闷着,眼前倏地晃过一道亮光。 他变戏法般将手中帕子一展,上面赫然呈现一块玛瑙石玉佩。 墨绿色低调沉敛,天然与雕琢相融,使得透光处更显润泽,浓淡相宜,同心圆平安扣纹下悬着一枚略小的圆环,玉质看起来极佳。再往下,是浅绿色的穗子。 裴郁逍向她解释:“是用皇上先前所赠的玛瑙打制而成,一直没有机会赠你。” 越雨问:“你今日特意带在身上的?怎么还拿这块脏了的手帕包着……” “这种时候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越雨:“……” “骗你的,玉佩是我一直揣在身上的,帕子是另一块。” 越雨一时间不懂怎么拒绝,话到唇齿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玉佩与越小姐今日这身合衬,不佩上去吗?” 越雨穿的是风信紫春衫,横看竖看都不搭,她的眉睫却一松,蜷紧的手指也探了过去,只是没触到玉佩,那块玉佩便来到了她腰间。 越雨微微一愣。 她似乎在潜移默化地受到他影响,逐渐习惯了他的服侍,也习惯了向他敞开。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她却越来越难抗拒。 越雨后撤了下,“我自己来。” 裴郁逍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将玉佩置于她掌心,随即起身。 身前传来一句飞快的话音:“裴郁逍,谢谢你。” 越雨对他向来不吝于表达感谢,说出来比其他语句要顺畅。 但这次与先前都有点不同。 越雨系好玉佩,同样站起身。 刚一起身,面前那层阴影便笼罩下来,肩颈被一双手环住,越雨始料未及,足下微软,小腿挨到椅边,堪堪站定。 裴郁逍抱住了她。 他比越雨高一个头,身子却弓得低,下颌轻轻贴着她的肩头。距离骤减,越雨仰着头,正好靠在他的颈窝。 这是一个毫无杂念的拥抱。 越雨一动也不动,感觉到那只有力的手臂拢着她的肩拉近自己,稳住了她的身形。 同样不敢动的还有绿迢、青遥、小竺。 三人默契转身,低头看地板。 拥抱的力道极轻,时间不长,似乎只是花降下的时长。发上的手缓缓揉了揉,离开前,长指从发根滑下。 裴郁逍松开她,退了半步,散漫开口:“蹲久了,腿麻。” 他对这个拥抱的解释仅仅只有几个字,越雨却觉得鼻头那阵酸意更重了点,她莫名想到了最初令她难过的命题明明是遗忘,可眼前这个人……恐怕会让她很长时间都难以忘记。 她使劲睁开眼,神情恢复镇定,默契地将这个拥抱归为他话中的原因。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院走去,在他们身后,杏花又纷纷落下。 一瓣花飘到了面前,越雨伸手接住,似被轻盈的重量感染,心底不自觉地冒出一个轻飘飘的想法—— 裴郁逍总对粉白的花多看一眼,比如桃花, 杏花……但越雨想,如果花可以拟人,他定是西府海棠。 绿迢紧随在后,出院子前不忘给小竺使了个眼神,小竺心领神会地回到主屋拾掇。 饭前,大家又一一向越明桉贺寿。越燃将那坛酒搬出来时,越明桉脸色一懵:“你们不是已经送过礼了,怎么还有一坛酒?” 那个贺寿的礼物过于官方,哪有这坛陈年醇酒走心,听越燃说清来由后,越明桉的神情便转为了受宠若惊。 “按理说,应由为父埋下一坛女儿红才对……”越明桉越想越愧疚,眉头皱出细纹,“我对你们做的着实不够多。” 越燃将酒放到桌面上,“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爹要是一直皱着个眉头,我们都不敢落座了。” 越雨不怀疑按他这个走向下去会涕泪横流,对越燃的话开团秒跟:“到头来都是大家一起喝完,谁起的头不重要。” 蒲叔反应灵敏:“小姐说得有理,今日就该畅饮。” “表弟就……”孟枝晴看了眼越燃,“小酌一下应当也无妨?” 越明桉笑道:“燃儿今日可以小酌一杯。” 越明桉看向越雨,似乎没发觉她眼底隐隐的期待,“阿雨也一杯。” 越雨垂了下头,疲于反驳。 裴郁逍意味深长道:“越小姐酿的酒可不兴多喝。” 一下便让越雨想起来桂花糕和绵绵冰的杰作。 越燃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而后又振作起来,语气自信:“不慌,酒里也有我一份功劳,断不会叫大家的肠胃出岔子。” 舒衔瑾尤为配合:“我相信表弟。” 孟枝晴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恐怕不知这两姐弟的威力。” 越明桉声音洪亮道:“那今日就让我们饮个痛快!” 越雨觉得有点悬,刚倒好酒,便先试了下味道,其实味道蛮正常,与普通的黄酒差异不大。可能她是门外汉,也品不出区别。 “果真好喝!” 越明桉大口喝下一杯,但越雨不信他的赞赏,毕竟他是带着儿女的滤镜来品尝。 舒衔瑾尝了半口,“酒香醇厚,入口不烈,反叫人心生暖意。我想,这才是这酒的精髓所在。” 越明桉看他的眼神更赞许了。 适合考公。 越雨内心点评完,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裴郁逍察觉,偏了下头。 基于上回害他半夜不适的情况,越雨不敢保证这次的结果,诚心提醒:“你别喝这么多。” 他刚尝完一杯酒,唇瓣透亮润泽,倒真有几分雨后西府海棠的娇艳。 “上次是意外,越小姐就算不信我的肠胃没有那么金贵,也该对自己多点信心。” “那你到时可别赖我。” “结果不妙的话就赖我自己贪嘴。” 越雨听完这句话,心底的负担一轻。 视线从他身上划过,注意到越燃—— 他两颊酡红,两眼迷蒙。 这是喝了几杯? 还没吃完一碟菜,他就上头了。 越雨看了蒲蘅一眼,蒲蘅立马道:“真的只有一杯。” 越明桉生出一丝无趣:“真是怪了,我和你们娘都是千杯不醉的,怎么孩子们都是一杯就倒。” 越雨倒是偶尔会饮一点酒,可酒量很差。 裴郁逍朝他敬酒:“小婿可陪岳丈一醉方休。” “大言不惭。”越明桉虽这么说,心情却已好转,“我记得成婚那日,你可喝不过我。” 舒衔瑾也不扫兴,“我酒量不济,稍后实在不成,还望姨丈容我少饮几杯。” 越明桉:“好说,好说。” 越雨忍不住提醒一句:“爹,少喝点。” 听见越雨关怀,越明桉脸上的笑更浓了,保证道:“放心,爹心里有数。” 吃完晚饭已过戌时,更别提他们几个还要饮酒。 越雨等得逐渐失去耐心。 越明桉抬眉,口吻试探:“阿雨,今夜便在家中住吧?这么晚了,省得回去麻烦。” 隔着桌子,越雨望着这双慈祥的眉眼,嗓音缓了下来:“也好。” 算是让马夫提前下班吧。 越雨只喝了一杯酒,可黄酒不比平日的果酒,她虽没有越燃那么脆弱,但也没好多少,没坚持多久头便开始发晕。 她支了下额,裴郁逍靠过来问:“你不舒服便先回屋歇会?” 越燃已经被扶下去了,越雨也不矫情,和大家说了一声便撤退。孟枝晴倒是酒量高,喝了好几杯,还能时不时替舒衔瑾应付,看上去清醒得很。 酒过三巡,那坛埋了六年的酒终是快见底了。 舒衔瑾心有余而力不足,醉得面红耳赤的,越明桉表示谅解,让二人先行回屋。 桌上沉默了片刻,越明桉杯中还剩半杯酒,裴郁逍杯中也一样。 越明桉再抬眼时,目光裹了一层醉意,“我也曾与临璋这般彻夜饮酒,当时我还是个地方小官,他便策马百里来找我吃酒,那时日子当真松快啊。回京后反而见一面少一面,只有阿雨母亲和你母亲时常走动。” 裴郁逍道:“父亲一直当您是挚友,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会维系下去。” “那时我举步维艰,很感谢你们愿意认下这桩婚事。” “既是约定,便没有毁约的道理,岳丈不必道谢。” 裴郁逍哪像是会守上一辈约定的人,越明桉也不说穿,“我就这么个女儿,她性子不那么活络,与我关系也不亲近,但我对她说到底还是不舍和亏欠居多。” “阿雨不会计较这些。” “可我这心里头总会记着。我想过数次她是否满意这场婚事,在成亲之前,她曾表露过不愿,可我视若无睹,还让她穿了耳。我自诩对她宠爱有加,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却吝啬道一句关爱。” “此事怪我,是我未能考虑周到,选错信物。” “不知者无罪,我看见耳坠的一刻,也没有想起这件事。”越明桉看向了他,“枝晴与衔瑾感情和睦,我并不操心他们二人,我担心的是阿雨。她自幼便难以与人深交,就连府上也鲜少有人能看穿她的心思。当初我让你珍爱呵护她,可阿雨嫁入裴家后,几次三番涉险。” 越明桉顿了下,“你坦白给我一句准话,裴家当真站在九皇子那头?” 裴郁逍紧张的心稍微一松,“我们裴家世代为君主社稷办事,不是为了某位皇子王爷。” 这话一出,越明桉心情舒坦了点。 虽传闻中的九皇子较为胡闹,但焉知不是扮猪吃老虎,而且每当京中出一回大事,他都在场,实在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岳丈误解了,之所以和九皇子走得近,是因为阿雨与他是旧相识,就连我也是沾她的光才能与殿下攀谈。”裴郁逍解释,提起楚檐声,他似乎也有点郁闷,话里带酸。 越明桉能看出来,他们二人之间更重视这层关系的是裴郁逍。一顿饭除却同越明桉交谈的时间,裴郁逍的余光总是在关注着越雨。越雨不慎咬到花椒时,裴郁逍便及时递出手帕,只不过越雨速度更快地吐到了空碟上,他的手悬了一瞬,又若无其事收回帕子,但微拧的眉头松下来,满是无奈。 越明桉正好见到这一幕,知晓女儿有被在意,他很欣慰。 “我刚才那番话并非想你取代我,弥补对她的亏欠。我的地位还是不可动摇的,只不过能多一个人珍重阿雨,我由衷感到高兴。” 裴郁逍正色道:“我不敢向您保证不让她再涉险,毕竟只有她才能选择如何走,我能做的只是竭力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我不想失去她。”裴郁逍两眼清明,半分醉意都没有,“在这点上,我和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越明桉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端起杯子,那少年却更快,双手执杯敬他,利落饮下。 裴郁逍回到院子时,屋内烛火正亮,他脚步一顿,由风吹散了点酒气,才跨过门槛。 他从未进过越雨的屋子,相较旌霞院的主屋,这间屋子显得狭小一点,装饰简约雅致,想来是能让越雨舒适的风格,但是再简单,也是独属于姑娘家的气息。 他微微愣了下。 “你回来啦?” 一道嗓音骤然传来。不是软糯如蜜的声线,也没有多少暖意,却让他心下一动。回过神来,越雨从烛影中抬起头,目光在暖光映照下格外明润。 “我已经洗好了,你去沐浴吧。”如往常在家一般,她偶尔撞上他回家,四目相对无言以对时,便会随口说这么一句话。 “哦,你是不是没带衣裳。”越雨一个激灵想起来在越府住下是临时决定。 “马车备有。”裴郁逍不紧不慢道,“应当快到了。” 越雨还没听懂他这句话,便见约莫三个数后,游焕出现在了院内,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越雨晓得了,“经常往外跑,有备无患,能理解。” 裴郁逍慢吞吞地打开包裹,不忘回答:“越小姐是在怨我?” 越雨懒懒往椅背靠去:“怎会?” 裴郁逍淡定地拿着衣服去沐浴,淡定地将衣裳搭在屏风上,却在转身之际,脸上的神情像裂了一道缝。 浴室内,一个浴桶里放置着热水,水汽氤氲,热意扑面而来。 一……个? 裴郁逍脑里空白了一瞬,解衣带的动作一滞。 “不如我去其他地方沐浴。” 见裴郁逍走了出来,越雨纳闷:“我这里就只有这么一间浴室。” 下人公用的想来这位矜贵的公子也不会用。 她这里 也不像旌霞院,还有侧屋。 何况二人留宿,她也不能像平时一样和他分居。她本以为这是二人之间默认了的,她还没介意,这人反倒先介意上了。 他幽深的目光缓慢落在她身上,“越小姐确定?” 越雨酒后脑子有点跟不上,听不出来他说的是浴室只有一间还是别的什么,只好按自己的理解来回:“确定。” 裴郁逍不再多说,转身回了浴室。 下人换水时,没有着急将更换的衣裳拿出去,他将外衣褪下,正欲扔进脏衣篓里,余光却瞥见一根素色细带。 目光像被空中沸腾的热气烫了一下,飞快转过眼,他随手一掷,外衣严严实实遮住那突兀的细带。 前往滟鸣山那日,他前一刻从绿迢口中得知众人来意,笃定越雨会去,下一刻便开始拾掇行囊。他拉开木柜取出自己的衣物,顺带拿了越雨的,又经绿迢的提醒,他从最下面一层——他从未瞧过的隔层里,胡乱取了几件小衣塞进去。 第一次换床,为她准备衣物时,是他刻意“遗忘”不敢拿,第二次他备了却不敢细看,这回他几乎一眼便认出来是何物。 裴郁逍肩背倚着桶沿,水浸过胸膛时,心跳似受到层层摇荡的涟漪影响,愈发不平。 他伸手往架子上取澡豆,指尖刚触及银碟,凉意钻入指骨,他眼睫一眨不眨,那股燥热似乎因此缓和了点。只是手再往前移动不过半指,便停顿了下来。 银碟上,最外边的澡豆只余半颗不到,上面还有一丝湿痕。 应是越雨用过的。 裴郁逍小心翼翼地绕过半颗澡豆,取了一颗完整的,又装入纱袋中,沉入浴汤。澡豆很快融开,化作一团清淡的药香。 他复又捻起那半颗澡豆,水珠沿着他的掌心洒下,沾湿银碟。 掌心揉搓出细腻泡沫,他轻轻抹在颊侧、颈项、肩胛,再沿着肌理往下。起初,泡沫在脸周围漫开,熟悉的浅淡香气萦绕鼻端,他的呼吸却因此一滞,飞快地将余下的澡豆用完后,身上的热意不退反涨,铺天盖地地袭来,像是饮酒的症状初现。 他鞠了一捧水从头浇下,胸膛仍是起伏不定。 灼意自下而上地涌来,涟漪在胸口处漾开,一圈又一圈,他耳尖滚烫,未敢再动。 过了一会,他盛起铜盆里的冷水打湿肩颈,本是储备用来调和温度的冷水,如今倒成了他的救星。只是这点稀缺的水压得下一时,却无法完全抵消那无法言明的热流。他浑身绷得极紧,指尖迟滞地掠过波纹,最后没过水面。 水面晃了又晃,划开细小的波澜,最后趋于平静。 半晌,裴郁逍肩头颤了下,将铜盆剩余的冷水尽数泼在身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空气流动,渗入身躯。 水面映照着少年狼狈垂首的模样,眼尾还凝着一丝猩红,唇被他抿得很平,微微泛白。他胡乱将盥洗盆里用过的水倒入浴桶里,将水里的痕迹散去大半。 屋内,越雨想着要和他商量一下今夜如何睡,可她盯着那道隔开浴室的超厚屏风以及一道墙,盯到望眼欲穿,都没看见他出来。 怎么裴郁逍今日洗得这么慢,水都要凉了吧? 越雨这么想着,便看见一道人影出来,她怀疑地开口:“你不会睡过去了吧?我的酒这么厉害?” 裴郁逍脸色略带潮红,张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是挺厉害,险些害我睡着。” 越雨没有被他吹捧的喜悦,迟疑出声:“你……染上风寒了?” 裴郁逍默了默,“或许是吧。” “需要喝药吗?” “不必麻烦了,风寒而已,我明日便好。” 知道他身子骨硬朗,越雨没有强制要求。 而且她才刚吃过药,若是又让绿迢他们煎药,也怪不好意思的。 越雨起身,往床边走,想起她寻他的目的,“今夜……” 裴郁逍的话音比她更快:“今夜我睡地上。” 越雨回过头,却见他微微侧了下眸,“越小姐说过,人贵在自知,我有这个品质要好好把握。” 他进退得宜,让人挑不出错处。越雨却有点语塞,心口也有点闷,甚至记不清是何时说的这句话。 柜子里有替换的席子和被子,裴郁逍动作极快,在她床前铺好。 裴郁逍问:“需要把烛火灭了吗?” 越雨躺上床,摇了摇头。 她没有即刻入睡,闭上眼便是那场杏花雨,当时并没有那么深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却全都是被杏花包围的画面。 在曾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意识里就会开始回放白日或者以前的经历,一次次将画面放大,去数那些她辨别不清是不是自己假想的细节。 她再也忍不住,翻了个身,睁开眼的一刻,烛光柔和地在眼前铺开一层暖黄色。少年的睡颜静谧,眉眼温和,无端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酒意导致思考滞后的后劲似乎过去了,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脑海从过去过渡到了现在。 现在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倘若这个“现在”出现在未来呢? 她的思绪又慢了下来,想到了她对裴郁逍的感情。 她没有办法道清其中的复杂,但眼下她最清楚的一点是,她很感激他,在这个普通的一日,在她失落的时候,接住了她的情绪,让她走出矛盾的死胡同。 那除了感激之外呢? 为什么此刻她看着他,却忽然想到了以后? 越雨的心猛地一颤。 这一夜过得格外长,又不那么平静。万籁俱寂,唯有细微的震动在耳廓绵长、回荡—— 作者有话说:含糖量很大的一章,还很肥[狗头叼玫瑰]给自己鼓个掌 第79章 越雨醒来时, 裴郁逍还在睡着,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恰好在院外撞见孟枝晴。 孟枝晴坐在石桌旁, 晨曦洒在她面庞, 有一种明媚的美。 见到越雨, 她站起身,置于腰后的手绕到了身前,向越雨问好。 越雨浅浅弯了下唇:“早。” 越雨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似乎是在……揉腰? 想到昨日舒衔瑾的模样,想来照顾一个醉鬼不容易。 小竺虽在越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活儿,却是个八卦的性子。越雨一大早便听小竺说起昨日表姑爷醉到眼冒金星,仍是谁也不要, 只要孟枝晴扶。 他能依赖孟枝晴,越雨心底隐约替孟枝晴感到高兴。 绿迢给她添了一盏茶, 袅袅水雾升起, 越雨望着雾气,缓慢道:“昨夜睡得可好?” 是主人对客人发起的问候,由越雨说出来, 孟枝晴心底一暖。 孟枝晴抱怨:“不太好,忙着伺候醉鬼。” 虽然她苦着脸, 语气却轻快,倒不像怨气很深的样子。 越雨从善如流道:“真是难为你了, 没少折腾吧。” 孟枝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还是表姐好, 我见少将军喝了许多,依旧醉意全无。” “也不完全没醉吧……否则这个时辰他也该起了。” 想到昨晚他沐浴都险些昏睡过去,今日睡得又沉, 哪像没醉的模样。 孟枝晴瞥见越雨眼下的乌青,“看来表姐也不比我好到哪去。” 越雨昨夜精神太过亢奋,和睡意僵持了许久,才成功入睡,睡得早起的也早。 越雨轻叹:“熬的太晚,我现在头还有点疼。” 似乎连她都没察觉,可以当着别人面诉说。孟枝晴看在眼里,问她:“除了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越雨仔细想了下,“就是心口有点不适,老毛病。” “表姐还是得注意点。”孟枝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让少将军注意点。” 越雨:“啊?” “成亲后我才知那句话说得对,年纪大的会疼人,平日倒还好,只是着实老了点,又清弱,在那方面到底没那么中用,还得借酒助兴。” “这又 有什么新的讲究?” “这方面可太有说法了,有的人中看不中用,有的人中用不中看,有的人既中看又中用,少将军是哪一类就只有表姐知道了。” 越雨发了下呆,肤浅评价:“……他挺中看的。” 以裴郁逍的身形和常年习武的资质来看,断不像不中用的那类,但好不好用或者习不习惯就难说了。尤其是越雨体质不好,想来真正被折腾的人应该是她。这样一来,双方都不怎么舒服,也难怪今日见她没什么精神。 孟枝晴在心里琢磨一通,才委婉道:“少年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偶尔顾自己快活也情有可原,可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总不能亏待一方。” “啊?”越雨已经不知道给她干哪来了,她们还是一个频道吗? “往常做这些都比较愉悦,第二日也是神清气爽的,今日实在腰疼。” 越雨总算听明白过来了,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感情孟枝晴是在表达欲求不满,而折腾猛了又不太好受。 虽然早知他俩是通过这方面和睦起来的,但没想过还要在别人家玩才有激情。果然弱者只会抱怨环境,强者总是迎难而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孟枝晴又何尝不是将这里当做家。 “懂了,看来妹夫平日是会哄会停的那类。” 只是这一夜估计喝猛了,没停。 越雨内心想的是一回事,嘴上却说着另一回事,像梦到哪句说哪句。说完,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更想把这双刷过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眼睛洗干净。 被说中的孟枝晴脸上更显赧然,“表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见她羞涩,越雨心底的怪异一消,反倒大方了起来:“表姐再和你说一点,其实年上失控还温温柔柔哄着是个好磕的点。” 孟枝晴诧异:“好磕?” 越雨不吝赐教:“就是爽。” 听着,孟枝晴嘴角一点也下不来。 越雨看得清楚,她分明就是舒服得很。 孟枝晴又不自觉揉起了腰:“这种事本也是要两人都舒服才对,不过好在我比他精神,他如今也睡得很沉,兴许是虚了。” 想到这儿,孟枝晴心情好受多了。 越雨点点头,小声迎合她:“……原来这就是虚。” 空庭内猝然响起一道男声:“你说谁虚?” 越雨闭了闭眼,不敢承认她也说了这话。 看着阔步而来的清俊男子,孟枝晴眼神躲闪,声音比越雨吐槽时更低:“我虚。” 舒衔瑾看向了越雨:“越小姐,我与枝晴之间还有事要解决。” 越雨摆了下手:“请便。” 孟枝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表姐……” 越雨移目,假装没有看见。 随后孟枝晴便被人提溜走了,那男子步履沉稳,看起来可一点也不虚弱。 无人注意到,月洞门后,一抹浅绿色衣角飞快掠过。 越雨回到屋中时,裴郁逍已经起身,床铺也被他收拾整齐。 越雨在屋门外,双目相对,她目光移到桌面上,“要吃早点吗?” 裴郁逍的嗓音带着晨起时的慵懒劲,还有一丝低哑:“不饿。” 越雨走进去,倏地发现他脸侧泛着红晕,“你不会发烧了吧?怎么脸这么红?” 他斟茶的动作有点急,茶水险些洒出来,“我没有。” “哦。”越雨不疑有他,“吃过午饭我们便回去吧。” 裴郁逍终于露出一丝正常的笑意,“好。” 越雨也看不出他究竟哪里怪,只隐隐觉得和昨夜沐浴出来时一样别扭,说话也不太热切。 她试探问道:“你没睡好吗?” 裴郁逍反问:“何出此言?” 他的眼底也有一片浅淡的眼圈,越雨听不出他嘴犟,下意识回道:“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虚。” 话落,他脸上那抹浅淡可疑的红晕加深,甚至有朝颊侧蔓延之势,“我只是没睡好!” 他嗓音清亮了许多,脸色也更红润了。 越雨安心下来。 “越小姐可知——”裴郁逍的目光紧锁着她,“为何说一个男人虚是大忌?” 越雨不知道什么大忌不大忌的,只知道他现在的眼神有点危险。都怪她经历刚才一遭,脑子里装了一堆虚字,张口就出来了。 她不由想起舒衔瑾提溜孟枝晴的模样,那般温润儒雅的人脸上都隐隐冒火,她随手端起裴郁逍刚倒的茶,心虚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没睡好?我看你早就歇下了,我才是没睡好的那个,感觉得早些回去补觉。” 也许是这句话激起了裴郁逍的同理心,在看见她冷白的面上明显的黑眼圈后,他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我睡不好是因为身处越小姐的闺房。”裴郁逍顿了下,“越小姐又是因何呢?” 越雨轻抿一口,被杯沿的热度烫了一下,心乱了几拍,“我自然是因为许久没在自己屋里睡了,不习惯。” “哦——”他拉长了尾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倒是记起来了,去年越小姐说过这样一句话。” 越雨直觉不是什么对她有利的好话,可又耐不住好奇心,“什么话?” “你说,在我这里休息得很好。”裴郁逍唇角勾了勾,“我很高兴。” 越雨着急反驳:“我说的是还算不错!” 裴郁逍选择忽略,“希望日后也很好。” 越雨挣扎:“是还算……” 裴郁逍的眸光闪了下,“看来那夜的事情,越小姐记得一清二楚,竟回忆得一字不差,连我都自愧不如。” 他还好意思说。 不是说喜欢她,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记岔。 越雨被她升起的这么想法激得一愣。 她从来不会苛责他人,她也该这么想的,可却对他的期盼多了点,渴求的也在变化。 越雨垂了下睫,放下茶杯。热茶还在冒着烟,她一口也没喝,“我不记得了。” “那我替你回忆一下。”裴郁逍深深看了她一眼,“核心好,腰腹力量强。” “核心是指何处?” 越雨一味不语,低头吹散热气。 “不说也无妨,我想我猜的大抵差不多。” 越雨依旧不语,转了杯盏一圈。那道目光像是钉在她身上,比茶散出的温度更滚烫。 “你还拿我与悬烛馆的小郎君比较。” 越雨装不下去了,抬了下眸:“其实是说一个人最核心的地方,也就是内心和精神强大,我要向你学习。” 裴郁逍豁然一笑,原本深邃的目光化作一潭灵动的泉,“我也要向越小姐学习。 ” 越雨小声道:“我身上可没什么好学的。” “学一学越小姐的好记性。”裴郁逍敛了几分促狭之意,“日后越小姐若是不小心忘了,还有我替你记着,我会像今日一样,让你一件一件想起。” 越雨眸光倏地一滞,落在他面上的视线难以移动。 她晃神之余,裴郁逍也静静望着她,颇有耐心和毅力地等待着。 越雨眼睫扑闪,回过神来,“少将军还真是热心肠。” “越小姐看不出来吗?我只对你这般热心。” 不知是哪扇窗没有支好,重重拍下来,窗棂撞上台沿,发出一声脆响。 越雨的心也随之一震。 她喝了口茶缓和,“我们可以说点符合当下的话吗?实在无话可说也可以沉默。” 裴郁逍好讲极了,顺着她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我有一惑想请越小姐赐教。” 越雨面露疑惑。 “外边太阳当空照,此时如果要学小鸟的话,应该说什么?” 越雨觉得耳熟,可看着裴郁逍的脸,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靠近了一寸,迫使她与他目光相接,“越小姐今日还没同我说早安。” 一缕阳光自屋外闯入,不偏不倚地照在桌上,越雨的手背暖洋洋的,身子却僵到举止艰难。 裴郁逍的眼神温和,“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由我来说。” 他的耐心惊人到让人难以招架,不知不觉间便能让越雨放下对其他事情的思考,只专注于眼前。即便是她下意识后退,他仍会一步步引导,仿佛在给予她肯定,直到那股安心的力量柔缓、细密地传递给她,让她觉得似乎任何令人生惧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越雨的手指轻颤,不经意碰了碰瓷壁,唇瓣翕动两下,从无声到极轻的一声:“早安。” 杏花香自庭院飘来,窗外春意盎然,裴郁逍望着她的目光一顿,转瞬亮了起来—— “早安,越小姐。” 第80章 回到裴府后, 越雨收到了华棠公主的邀请,约她与楚檐声在悬烛馆一叙。 越雨将信件烧了,内心犹豫。同在京中, 她却很难联系上楚檐声, 想去重光廊, 可时日过短,又不知他是否有这个默契去重光廊与她商讨。 楚檐声,悬烛馆。 结合二者,越雨想起了长月烛,自从滟鸣山回来后,一直留在她这里。算起来已有一段时间没有燃过,不知系统休养够了没有。 她从床板下的隔柜抽出烛台, 燃了一支。烛苗摇摆,越雨坐在踏板上静静瞧着。 屋内空气变化了一下, 继而火苗扑闪, 几乎熄灭时又复燃,随后,她的脑里出现了一行字——  e back. 越雨面露无语。 楚檐声呆了一下:这什么玩意? 越雨:看起来是你的系统。 楚檐声嫌弃:你的。 系统:…… 楚檐声: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我俩不在一块, 脑电波也能连上了? 系统:远程控制懂吗?是我把两端连接起来的,你们两个成古代人了吗, 这都不理解! 越雨:我俩现在就是古代人。 系统沉默了。 它竟无法反驳。 拌嘴几句后,总算进入正题—— 越雨:你收到华棠的信了吗? 楚檐声: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我听小道消息传, 西邶国主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华棠在滟鸣山就知道长月烛一事, 估计直接找上门来是为的长月烛。反正横竖也无用,把长月烛交给他们也无妨。 系统:什么叫无用? 越雨:确定吗? 系统:确定。 楚檐声:在我们手上总会担心出岔子,给他们由他们争去, 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 越雨:有道理。 系统见他们自动忽略它,难过至极:那可是陪伴我穿越两个世界多年的物品,你们就拱手送人了。 楚檐声正经道:可这玩意给我招惹了不少祸端,如今我藏不下去了,不想被人算计。 系统噤声了。 相比越雨,他对楚檐声的情况了解更多,也知道他一心避世,想要平淡度日,却往往总是事与愿违。 越雨:我们都知道此物无效,光是苦口婆心劝说也没办法打消希望,只有让人试过才能死心。 楚檐声:其实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楚檐声斟酌用语,缓慢输入:我能理解公主想要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可为何这时才传出国主时日不多的消息呢?即便是路程遥远,通信的信鸽脚程也快,不至于这么突然。 之前西邶国主虽卧病在床,但还能处理公务,听说状态有所好转,于是西邶人还有时间费力去探查搜寻长月烛,如今华棠的目的显而易见,一点也不掩饰。 越雨道:兴许出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罢了。 楚檐声:还有当时夺烛那批人,虽说线索和口供都指向瑞王,瑞王也认下了这件事。但他究竟为什么夺烛呢?按他当时的话来说,是想占为己有,救治母妃,但潇妃娘娘如今已有好转。江续昼反而查出来他先前战乱时,与西邶人有所联系,保不好是想暗中与西邶交换。 越雨:若是如此,华棠公主不会不知整件事。 楚檐声联想了一下华棠的表现,她表现一如寻常,手下那名官员在争夺商溯留下的密信时还是被瑞王的人残杀。于是瑞王又拿下了商溯作为暗桩的证据。 整件事看起来,瑞王主要还是为了大殷着想,一是追杀商溯,争夺暗桩的密件,最后悉数奉上;二是告知西邶人商溯之死的错误真相,让他们针对越雨,自己美美隐身;三是引起双方抢夺长月烛的纷争,实则却没有让宝物落入他国之手。 虽然他与西邶人有联系,却只算在隐晦的消息买卖当中,不能构成勾结行为,治不了什么大罪。 越雨心道:今晚见见华棠就知道了。 “越小姐这般专注,是在想什么?” 越雨用手支着头,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她吓得手一滑,下巴险些磕到床边。 回过头来,眼神还残留着一丝惊愕。 裴郁逍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越雨垂睫,冷静回道:“我是在想要不要去赴宴。” 他问:“什么宴?” 越雨:“华棠公主的邀约,请了我和楚檐声在悬烛馆一叙。” 脑海里的声响一瞬止住。 面前的少年点了下头,“想去就去。” 越雨不知回什么了。 “怎么把长月烛拿出来了?” “我在想要不要带过去。” “你是想赠给公主?” “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 “殿下怎么说?” “他也同意。” 裴郁逍沉默了会才问:“那越小姐需要护卫吗?” 越雨愣了愣,“不是有展离了吗?” “我怕不够。” “去一趟悬烛馆而已,不用那么多人吧?” “可你身上带着长月烛,我担心会有危险。” 长月烛在将军府这么长一段时间都安然无事,一是只有在滟鸣山上的少部分人才知道东西落到越雨手上,二是将军府护卫接受专业训练,守卫森严,无法硬闯。若有心之人知道越雨的目的,难保不会被盯上。 只是—— “除了华棠公主和瑞王,还有其他人想要长月烛?” 当下是华棠想要,开门见山邀约她,瑞王如今备受关注,不敢轻举妄动。除了两人,还会有谁? “你想,华棠公主迫切想要长月烛,那谁不希望她得到呢?” 越雨没有头绪。 裴郁逍坐到了她身侧,解释道:“西邶王室中人虽少,却也不算和睦,分为两派,一半主和,一半主战,王子即是主战派,而公主一向听国主的。我在霜阙军时见过,王子骁勇善战,作战雷厉风行,麾下狼卫个个悍勇。我们是胜在人多,且地势难攻。” “你有和他对上过吗?” “越小姐,即便你的夫君再厉害,王子当主将出征时,我才十四岁,怎会轮到我?” 越雨微微发热,神情依旧未变:“那你对打仗有什么看法?” 裴郁逍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虽不喜行军打仗,但又无法扼制战事的发生,毕竟有些人就是要打到无力还手才会生畏。” “既然他们这么厉害,为何与大殷议和?” 其实这个问题越雨知道,但她没来由的,就是想听裴郁逍多说点什么,关于他行军时的事情,关于他的观念。 “双方交战多年,再耗下去也只是僵持,需要一个喘息的 时间。这不代表他们被威慑,也不代表我们就退缩了。” 说完背景,越雨绕回最初的问题:“也就是说代表两派的王子和国主并非一心,那么和华棠之间也有冲突?” 裴郁逍点头:“如今两国互通,开放生意本是常事,但私底下免不了收集情报。上回我与江续昼暗中探查瑞王时,在对外的线上发现,王子手下的人也在暗中查探。” “可是有什么发现?” “王子恐怕不会按兵不动,指不定是在装巧卖乖,暗中等一个契机。来殷的使臣皆是主和派,但公主身边的未必全是她的人,她的消息大概已在西邶传开。” 竟然连人家王室密辛都能挖出来。 裴郁逍又道:“你再试想,若西邶当真需要长月烛,会费尽周折都得不到吗?想来也未必真的需要,只是想让公主在大殷多费点时间。” 越雨狐疑道:“你是说王子并不希望长月烛发挥作用?” 越雨心底略微发凉。 “正是。”裴郁逍语气正经不少,“即便是公主也要提防,滟鸣山一事未必就是瑞王的阴谋。” 另一端,楚檐声怔然许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窥视到越雨那端,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现在头脑更懵。 越雨脑子在转,同时出现一个声音:所以说他们一边有人希望长月烛有用,一边有人希望没用,表面不阻止华棠的行动,却又想在关键时候做手脚。这不就是一出哥哥陪妹妹玩,妹妹玩不过的戏份吗?当他们爹不存在呢。 冷不防听到楚檐声的嗓音,她再淡定也愣了下,嘴唇微动,又忍下来,在内心回:你怎么还在? 楚檐声:我也不知道啊,系统没挂电话。 越雨:…… 裴郁逍问:“嗯?你想说什么?” 越雨回过神来:“我想说瑞王和他们关系匪浅,这事没跑了?” 裴郁逍点头,“我担心你陷进他们的圈套。” 越雨机灵道:“你可以多给我派几个护卫吗?” “当然。”裴郁逍的回答毫无悬念。 楚檐声:几个哪里够,我怎么觉得他别有用意呢? 系统:不瞒你说,我也认为。 越雨无视他们,保证道:“我会小心行事的,而且我想楚檐声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 后半句话像是说给楚檐声听的一样,他一下沉默下来。 “不过只派护卫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裴郁逍手肘支在床沿,蓦地往前倾身,直勾勾地看着她,“越小姐不需要别的帮助吗?” 楚檐声:需要。 系统:需要! 越雨两边都回:“够了够了。” “可我想……” 那薄唇微启,声音泄出一半,便被人用手堵住。掌心覆上柔软唇瓣的一瞬,二人皆是一僵。 裴郁逍依旧盯着她,视线带着探究。 楚檐声和系统:想什么呢? 一丝酥麻的温度沿着掌心窜入肌肤各处,由外到里,越雨别开眼,却没放下手,字音像是从齿缝挤出来的:“行。” 他的唇瓣动了动,越雨条件反射地压近了点,“别说了!” 同时,她内心在控诉:你能不能先切断! 系统:我见小楚享受当僚机的滋味,便不忍阻止。 楚檐声:我吗? 系统:是!我们这是恋爱观察室。 楚檐声: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系统:根据我的经验,刚才应该说“我需要你”。 楚檐声:太直白了,应该反问他,你觉得我还需要什么呢?这个“呢”是精髓,一定要又轻又撩。 系统:看来你是钓系高手。 楚檐声:低调。 越雨:滚! “滋”的一声,脑内的杂音终于消散。越雨松了一口气,立即反应过来挪开手。 越雨的脸色涨红,几乎不敢直视裴郁逍,歪歪扭扭坐回踏步上。 话题被他重新拾起—— “越小姐知道我想说什么?” 越雨只想速战速决,赶快结束这一part。 “知道了!” “可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他的手从身后绕到跟前,指间勾着一根细绳,手掌摊开,一块银制桃花佩坠垂下。 是在悬烛馆见面时的那块。 越雨愣了愣,没想到他是说这个。 他的目光扫过她,“越小姐似乎有点失望,是觉得我会说别的话吗?” 越雨眼神闪了下,回怼:“我这是失神。” 裴郁逍泰然自若地接回前话:“我特意请大师开过光了。” 明明是悬烛馆出品的玩意,萧瓷意就是这样骗他带上这块娇俏的桃花佩,如今他还用这个话术来哄她。 不过对上他和煦的眼眸时,越雨却不忍再对这句话进行证伪。 他将佩坠放到了她的手心,随后将她的五指合拢。 “越小姐或许还可以考虑带上我。”裴郁逍尾音上挑,眉眼溢出笑意,“保平安的。” 越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这道如水似星、闪烁流转的目光中,渐渐失去了定力。 她再没办法拒绝他了。《 》 80-90 第81章 夜里的悬烛馆总是热闹非凡。 上次来还是去年, 近日许是为了衬托季节,馆外悬的灯是粉色,馆内水果是时令的, 各类布置都格外应景, 浪漫与梦幻并存, 突显春季的主题。 越雨看着每圈泛粉的光晕,不由得往身侧瞥了一眼。 裴郁逍今日这身也很粉,银红色的外袍,内搭碧山中衣,玉佩亦是青色,这身清新的色调将他衬得肤白如玉,五官愈加俊俏。 果真是粉色娇艳。 也当真是会分场合搭配。 越雨不由想起他站在衣柜前磨蹭的画面, 最后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裴郁逍真的是个很爱打扮自己的潮男。 不过他什么时候喜欢粉红配绿的类型了? 入门后, 一路张灯结彩, 右侧小台上一块牌子写着:鲜花特供。 越雨问:“这里还有花卖?” 云谲笑道:“正值春日,老板说两人相爱往往是从告白和一束花开始,不少顾客在悬烛馆表明心意, 姑娘家便会收到一束花。我们还为缘数签的顾客备了花束,只可惜二位中签太早, 这是最近的活动。” 原话应该不是这样说的吧?越雨心底想着,视线很快回到前方。 裴郁逍的目光掠过, 在花摊上停留了片刻。 云谲似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小姐来了数回, 想必还未体验过我们悬烛馆有名的汤浴……” 这话怎么和萩儿强烈推荐的有点像,越雨义正言辞拒绝:“不必,今日我还有正事要办。” 云谲看了看她无欲无求的脸, 无声笑了笑,“二位请随我来,贵客会友向来选在五楼,越小姐要去的正是五楼。” 通往高楼需要走另一处楼梯,且有人看守,唯有受到邀约的才可踏上楼道。这为贵客提供了便捷,也打消了不必要的麻烦。 上过半层楼,越雨停顿了下。 云谲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楼中心人群簇拥,她豁然开口:“那是这个月才打造而成的郁金香台,老板说此台既象征祝福与希望,又蕴含永恒的爱、友谊、财富等寓意。” 哪来的郁金香? 越雨站在楼道窗口,再三确认。 石雕喷泉分为两层,水流自上层喷涌、垂泻,池中漾出圈圈涟漪,倒映着五光十色。圈外一层花坛簇拥,尽是些鸢尾、牡丹、海棠花,找不出一朵郁金香。 约摸只有石雕形状长得像郁金香。 肯定是因为楚檐声喜欢郁金香所以就这么造。 越雨评道:“寓意真好。” “底下的池为许愿池,众人可投掷一枚铜钱,随后许愿,听说这样很灵。”云谲道。 这个噱头加上造型美观的喷泉,的确引人注目,吸引了一堆顾客围观。 越雨对楚檐声的商业头脑感到佩服,“你们老板脑子真好用。” 云谲姑且视作夸奖,“越小姐有眼光。” 越雨不再费时间欣赏,紧随云谲快步上楼。 华棠订的雅间在尽头,穿过廊道前,裴郁逍对越雨道:“你先去吧。” 按他们的计划,裴郁逍守着长月烛等在外面,而越雨和楚檐声进去试探口风,若是需要,再交给公主。放在裴郁逍手里,比其他地方让人安心。 悬烛馆高层尽头,除了这条长廊能够直通,别无其他路径,安全指数令人放心。 只是到达尽头,众人才发现牧雷竟守在屋外,想来这是华棠的考量。刺桐请越雨进门,进屋前,越雨和云谲小声说了点什么,无人听清。 裴郁逍大致观察 了一圈,今日只有尽头那间屋子迎客,牧雷见到他,主动打招呼:“没想到今日少将军也来做护花使者。” 裴郁逍懒洋洋地靠着柱子,站在他对边,“没想到今日可以不对牧雷将军阴阳怪气。” 牧雷平日见他总要先捧杀一段话,裴郁逍听着不舒坦,便喜欢阴阳怪气回去。今日两人目的接近,倒省了没有意义的寒暄。 雅间的门被人阖上。 越雨进去便见华棠与楚檐声已然落座,她礼貌开口:“久等了。” 华棠起身相迎:“我们也才到。” 楚檐声喝了一口茶,“公主今日相邀,想必是有要事吧?” 华棠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九皇子还真是直接。” 楚檐声笑容温和,却携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选在我的地盘,若还猜不出公主的意思,那岂不是太迟钝了,公主说是吧?” 越雨挑了下眉,看向他的目光添了一丝意外。 “不错。”华棠搁下茶盏,“想来姜如银离开前,已全都与你交代。” 越雨望向了楚檐声,他的神情自然,可手指却轻轻摩挲着杯沿。 “外面都是我们的人,我想我们三人都心知肚明,我也不必再与你们兜圈。”华棠唇角弯了弯,“敞开了把话说明白,才更利于我们之间的交易,二位说对吧?” 越雨点头。 “初到临朔我便在重光廊遇见了沈遂清,从他的画里知晓越小姐曾经去过晴溪坪,而商溯的目的在于长月烛,我便以为你身上有长月烛。于是我骗姜如银和姜恍,说我是为了商溯报仇,让二人帮我的忙,摸清了你们的底细,紧随上山,只不过九皇子藏得太深,纵使姜如银也难盗取,或者说她亦不愿伤害殿下。” 楚檐声的指尖一顿,又默不作声地斟了半杯茶。 “那夜我们畅饮,我提及和亲一事,其实众多皇子,我最属意九皇子。” 越雨一时怔然。 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 细想之下好像也没几个皇子尚未成婚,她不选楚檐声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公主莫不是寄希望于成亲后的我?认为我会对你毫无保留?”楚檐声玩世不恭地道,“我可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会对自己毫不保留。” “倘若殿下当真自私自利,就不会拿出来借给越小姐。” “越小姐与其他人不是一类人。” 越雨微抬了下眉。 此话说的也不错,只有他们两个是名副其实的异世之人,怎么不算另类呢? “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们的情谊。”华棠也不纠结此事,“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想寻找机会夺走长月烛。我便派人暗中盯着越小姐,掌握屋中所有动向。” 越雨问:“所以姜恍才会暗中相助?” “是,但他们师姐弟并未替我夺取长月烛,想来也是由于越小姐伤重,不敢轻举妄动。” 越雨:“华棠公主不知他们与瑞王派的人是一伙的吗?” 华棠道:“我大概猜出来了,我想瑞王也是用了与我一样的话术,引导他们越小姐杀了商溯,致使这些人要来寻仇。只是我敢肯定,姜如银他们不会站在瑞王那边。” 当时还是华棠随从里的人协助确认刺客里头西邶人的身份。 楚檐声神色倒是不意外,“瑞王喜好美人,此前便冒犯过如银,她万不可能替瑞王办事。” 绕回来,这二人最后还是华棠的人。 楚檐声从头至尾捋了一遍,“公主难道就不想替商溯报仇?” 华棠对姜如银和姜恍的说辞是为商溯报仇,二人为了报恩定会协助,可若这扯谎的说辞其实出自本心呢? 华棠目光一滞,“我虽与他交集不多,但我知他也是一心为我父王,只是做法偏激,至于报仇……我没有那么狠的心。” 华棠面上略带痛心:“交战多年,西邶也讨不到好处,夏季干旱时仍要作战,粮食并不富足,首要供给前锋将士,百姓苦不堪言。要以百姓的苦来换取胜利,并非我所愿。” 她的眼眸认真,声音轻似叹息。 裴郁逍说过,公主向来主和。 越雨不置可否。 楚檐声轻叹:“战乱多年,有几人愿意看战火纷飞?” 华棠笑道:“九皇子所言极是。若非时间不等人,我倒是真希望能循着我最初的想法行动。” 这便是说和亲一事了。 楚檐声绕回主题:“公主还是想要长月烛?” 华棠的目光诚挚又坚定。 越雨道:“我上回已与公主说的清楚,长月烛无用。” 华棠苦笑一声:“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不达目的不死心,没有竭尽全力的话,只怕最后会追悔莫及。” 这长月烛寄托的不止是一个虚名意义,更是他们的希望。 越雨不再强调。 华棠转而道:“况且我相信传言不虚。” 越雨眨了眨眼,“此话如何说?” 华棠给刺桐使了个眼色。 刺桐很快捧着一本手册过来,二人轮番看过,心底忽地一阵清明。 华棠看着他们从惊讶不解到逐渐了然的神情,缓慢道:“这是我命人探寻商溯踪迹时在他家中发现的,起初我并不信长月烛,只是东黎主留下来的手札记载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语言,从中可以得知他的确是借此续命。” 这是一本手札,其中记录了不少日记,大多都是穿越后的“东黎主”所经历的事情。话里有意无意提及长月烛与他的关联,并将此视为圣物。 常人看不懂,不代表越雨和楚檐声不懂。 不管前面如何天花乱坠夸长月烛的神奇功效,二人还是从最后一句批注中读懂了潜台词。 上面写着: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如今只能信长月烛。 越雨问:“这手札很少见吗?” 华棠只道:“我们西邶也是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 手札上还提到了越雨也曾说到过的万有引力,难怪商溯当时在晴溪坪相信了她的话,估计是内心认为她定然知道长月烛有用。 二人开始摇人。 系统哆嗦回话:当时这位宿主与原身性格画风差异太大,有人辨别蹊跷,无奈之下只好行此下策,以烛加我的烛台,塑造了这么一个宝物,又捏造一个传说,也解释了他变化大、行为有差异的原因。 二人恍然大悟。 华棠面色带着一丝忐忑,水眸静静凝望而来,“如今我已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不知二位可否信我,借长月烛一用?” 越雨看了她一会,平淡道:“那公主可要等上一会了,我忘了带长月烛。” 华棠笑了下,“少将军既陪着越小姐,想必这样重要之物应当也随身携带了吧?” 被她看出来,越雨也没有慌神,慢悠悠地反问她:“公主当真对我们坦诚相告?” 华棠垂了下睫,再抬眼时,目光镇定回视:“当然。” 虽说良心不忍,但越雨说明之后她仍是选择相信,与其左右别人的想法,不如让她自己确信事实胜于雄辩。 越雨和楚檐声对了个眼神,随后看向华棠,“我这就去取长月烛。” 声音刚落,两侧窗口便破开一道口,黑衣人陆续涌进来。 “***我雕金窗户,这可是真金!” “防了人行通道,护卫又 守在门口,怎么就想不到还有从天上来的!” “停停停,那个是前前前朝古董啊!” 楚檐声的嗓音震得越雨耳朵发麻。 “管你什么古董,老子取的是圣物!” 来人头顶漆色帷帽,大呵一声,提刀砍来。 “既然如此。”楚檐声吹了一声哨,隔板顿时一裂,数名锦衣夜行的暗卫现身,“那你便等着赔钱又赔命吧。” 此时,门外毫无动静。 若是听到打斗声,不说门外的护卫,裴郁逍和牧雷定会第一时间入内,可暗卫现身,他们仍是没有动作。 华棠目光一黯,“遭了,长月烛!” 越雨离门口最近,她登时将热水浇向对方面纱,趁黑衣人躲避之际,身形一矮,快步冲向了门外。 推开门,左右两个护卫倒地不起,长廊延伸,一路不见裴郁逍和牧雷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今天忙晕了,来晚了来晚了[求求你了] 今天开始倒v,前面看过的宝不要重复购买哦[竖耳兔头]感谢大家支持! 第82章 门口柱子上残留几根细小的银针, 楚檐声望过去,越雨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他连忙叫两个暗卫追上, 复又看向华棠, 相对无言。 五楼一面以墙封闭, 一面设为雅间,没有像其他层一样的围栏,足以看清整个馆内正厅,雅间尽数紧闭时,整条长廊几乎相当于三面环墙。 越雨跑出一丈远,穿过第二间雅间,余光瞥见左侧门大敞着, 侧头一看,雅间木板断裂, 从中间扩开一个孔, 洞孔足有一人宽,直抵楼下。 看上去像是被利器砸开的洞。 越走近越能听清下方传来的打斗声,越雨挨着边缘往下瞧, 几名护卫提刀护在一人跟前,门处还有两团缠斗的身影。 其中一个粉色的身影赫然是裴郁逍。 展离一眼看见越雨在洞旁, 急道:“少夫人小心!” 越雨膝下的木板边沿欲裂,她忙起身, 提裙往外走,“我们下去帮忙。” 暗卫跟着她的步伐绕下四楼。 那两团影已经打到走廊上, 而雅间内,木块乱作一团,拦在屋中央, 被护在中心的人指了指,问:“那是裴……裴营官?” 属下回道:“回肃王殿下,是坐营大人。” 展离和暗卫跟在越雨身后,并未轻易上前。 那人斜斜坐在主座上,脸上虽微醺,但那股浑然天成的尊贵和沉肃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竟是肃王。 牧雷仰躺在木板上面,手按着胸口,眉头紧皱着,在他身侧还有一人倒地不起,细看竟已被抹了脖子。 越雨进不去,而那两人已经打到护栏外,更令人震惊的是,裴郁逍是被逼到栏外的那个。 肃王稍稍清醒了点,“看出是何人了吗?” 属下摇头:“脸遮得太严实,认不出来。” “愣着做甚?”肃王命令道,“快去帮裴营官。” 属下苦笑:“对方是个高手,方才少将军让我们保护王爷即可,我们轻易掺和不了。” 这个黑衣人与楼上的有所不同,即使是普通人也一眼便能看出他身手极好,虽看不出路子,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直袭致命部位。 如果草率相助,指不定会被误伤,还要裴郁逍反过来搭救。 肃王观战的神色专注了几分。 越雨偏了下脸,“是江湖人?” 这些暗卫在关键时候出现,训练有素,不止要学会如何保护主子,也要会掌握信息。 果不其然,她一问,暗卫便温顺回答:“是。” 既然楚檐声让他们跟着越雨,便是以越雨为重。 展离道:“应是杀手。” 统一穿着,统一出现,他的话不无道理,但究竟是谁买凶杀人? 楼上有九皇子,楼下是肃王,两层楼都有杀手,乱成一锅粥了,还不如趁乱喝了吧。越雨没来得及思考这几个关键人物的关系,目光便定住。 重剑又一次落下,越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瞳孔骤然睁大。 裴郁逍半个身子悬在栏外,而刚才大幅度地翻身躲避重剑之际,一个长方形匣子从他胸襟滚出,他抬手去接,另一只手将长刀卡在木栏里,堪堪稳住身形没往下摔。 黑衣人重剑后划,转向了裴郁逍那柄嵌入横木里的长刀。裴郁逍反应灵敏改抓地栿,借力弓起身子,重剑擦过,割破一片袖角。 那重剑又直直朝他接盒子的手砍去,裴郁逍目光一寒,腕骨一顶,那匣子便自他掌心掷起,掠过极高的弧度,飞进廊内。 展离伸手一接。 越雨捏着手腕上的珠串,越攥越紧。 黑衣人没能接住匣子,重剑落到护栏上,木栏震了震,竟生生被劈开一条缝,他又飞快挥下一击。 又沉又重的剑在他手上毫不费力,每一剑都如早已使过千万遍一样。 裴郁逍闪避间又距他远了半个身位。 正在此时,黑衣人一个踉跄,腰将将撞上扶手,他侧了下身躲过那道缝隙,便瞧见一串滚珠不知何时滑到脚下。再抬头,只见一个女人手里还攥着一条细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和狠意,脚底碾碎珠末,刚要出手,便听见一人大喊道:“少夫人当心!” 展离的剑隔在越雨身前,越雨随之后撤的一瞬,两名暗卫一左一右袭去,各攻一侧,将黑衣人逼回方才断裂的缝口。 这时,身后的长刀抵到他的肩侧,他避过一寸,却也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濡湿黑衣。 黑衣人重剑支在地面,剑尖陷入一寸。身后又一道寒光掠过,他急急偏头,又抬起重剑,恰好避过裴郁逍的长刀。 两个暗卫同时踹向他的胸膛,“咚”的一声,黑衣人重重撞向裂缝,从缺口处连着重剑一起摔出护栏外。 又是“咔”的一声短促脆响,另一节木栏乍然断开,正好是裴郁逍攀住的那段。 木栏失去固定,悬于空中,裴郁逍手中抓力一松,甚至没来得及再抓住地面,也没赶得上将刀插至地栿缓解下坠。 眼前晃了晃,手腕忽地被人紧紧攥住。裴郁逍抬眼看去,纤细的指环在他的腕间,越雨半个身子扑在失去护栏的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一旁并未被殃及的立柱。 越雨被裴郁逍的重量拽着,甚至往前滑了下。那双眼底倒映着他,还有数丈高空,她眉心蹙着,目光却格外坚毅,还隐隐敛着水光。 裴郁逍眼底掠过了一丝意外。 展离顾着护她,暗卫专注黑衣人,越雨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了他。 这似乎也不是她第一次反应快,先前不管是帮助楚檐声袭击刺客,还是在滟鸣山第一时间拿到长月烛,让刺客未能得逞,她做出的都是这般敏锐的举止。 只是又有点不同,从前目睹的是她对其他人,而如今,他却真切地在她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同。 裴郁逍掌心往上,扣住了她的腕。 凭越雨支撑不了多久,展离抓过裴郁逍的手臂,将他拉了上来。 越雨默默松了一口气。 楚檐声这会也赶了下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趴在扶手那看做着自由落体运动的黑衣人,眼见他居然拽住二楼装饰的纱帘,缓冲坠落的冲势,随后荡进二楼,转瞬隐匿不见。 楚檐声神情微舒,默念着“遇水则发”,幸好没撞到他的郁金香台水池,否则他的财运就要被挡住了。 随后面色又凝重起来,转而吩咐暗卫:“没摔死还让人给跑了?赶紧追!” 护栏只有门口对出来那截断裂,裴郁逍歪歪扭扭地倚着另一边,展离将匣子递归给他。 裴郁逍刚站稳,便被人拽离了护栏。 越雨抬起手,动作迟滞,似无从落手,最后按在他的袖口上。袖口被截断后,透出里面的青绿中衣,她拉着他的手臂到处望了望。 裴郁逍 晃了下匣子,无奈出声:“越小姐想察看长月烛的话,看手可看不出问题。” 越雨下意识开口:“谁在乎那根破烛。” “要是想看我有没有受伤,光看一只手也看不出问题。”少年的嗓音含了一丝悦意。 越雨不说话了。 见她面色沉静,裴郁逍口吻一改:“四楼摔下去,最差也不过磕到郁金香台,亦或摔断骨头,骨头能接回来,除了伤到脑子的结果有点亏以外,似乎也不算很坏。” 虽然他语气稍微正经了点,可依旧是散漫的话语,越雨皱了下眉:“全都不好。” 裴郁逍掀了下睫,“越小姐该不会是担心我受伤吧?” 越雨猝然抬眸看向他:“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裴郁逍反而笑意一敛,目光有一瞬怔然。 越雨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你也才十九岁,不必比谁都厉害。” 裴郁逍又扬起了唇角:“越小姐是在哄我吗?” 越雨眼神怪异地问:“为什么会这么理解?” “因为越小姐的口吻太温柔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 时间仿佛凝滞下来,越雨当真沿着他的话思考起来,她刚才除了直白点,其他如往常一样,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温柔?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叫从未见过这样的我,难道我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话吗?” 裴郁逍立马改口:“是我口误。” “咳……”楚檐声幽怨地连咳几声。 一听他的声音,越雨便撒了手,裴郁逍手腕一沉,垂在了身侧。 楚檐声带着歉意道:“这一层楼的护栏比较老旧,成了豆腐渣工程,还没来得及换,真是对不住你们。” “九弟竟也在此?” 肃王略过那堆木板,走向他们。 瞧见肃王,楚檐声略感惊奇:“五哥,许久未见。” 肃王脚步微晃,“九弟问候的方式还是这般烂。” 楚檐声往里打量一眼,除了肃王和他的护卫们,另外还有两个人醉卧在席上,不省人事。 “五哥这是在宴请门生?” “是啊,只是二人酒量都不及本王,先睡了过去。” 楚檐声讪笑:“二位还真是喜欢随地大小睡。” 肃王步伐虚浮,扶着楚檐声的肩支撑,“九弟说话还是一如既往风趣。” “五哥不如换间屋子歇会儿?” “本王正打算去隔壁小憩,然后牧雷将军和杀手就从天而降,紧接着裴营官也下来了。” 楚檐声望了裴郁逍一眼,却没和他对上视线。 牧雷表情痛苦,手和脖颈流着血,但人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楚檐声问:“不如牧雷将军说说什么情况?” 牧雷神情僵硬,似觉难堪:“我在五楼听见动静去探,便与刺客打了起来,他们二人力大无穷,我中了暗器不敌。少将军赶来救我,他们打得激烈,掀翻了地板,木块还砸到了我身上。” 其实细想也很容易理解,黑衣人通过其他雅间来到了五楼,被牧雷发现,牧雷却又打不过,还让他跑了出来。门口两个护卫直接被使暗器的人伤到,根本不够对付,于是裴郁逍便拦住,和展离截到这间雅间。想来也是这时,那一批杀手便从房瓦上跳了下来,但裴郁逍却被绊住,即便距离近,也无法第一时间赶回去。随后又要护着肃王,更是无暇分身。 越雨道:“我看有的黑衣人背着包,估计是采取道具爬上来的。” 楚檐声更是惭愧了。 如果是水泥天花板,说不准还能防上一防,不像这种砖瓦容易碎。 楚檐声既然能走下来,那说明楼上的场面已经被控制住,就看能不能抓齐漏网之鱼。危机暂时已经解决,裴郁逍也没有与两位皇子寒暄的意思,二人没有必要留在此地。 “后面就拜托殿下了。”裴郁逍将匣子递给了楚檐声。 “不成,你们得陪我善后。”楚檐声没有接。 裴郁逍手悬在半空,脸却转向了越雨,眼睫垂下来,尾音显得有点闷:“我有点累了。” 别说越雨,楚檐声在看到他微微发白的唇时,于心不忍拿过匣子,打发他们:“行,你们先回吧。” 毕竟这是他的地盘,除了今日的要紧事,还有场地也要交代别人处理。 越雨一路心不在焉的,走到二楼,忽地驻足,裴郁逍也停步,转过身来。 越雨上下打量他一眼,“真的没有受伤吗?” 裴郁逍撩了下眼皮,摊开手,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越小姐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检查。” 越雨没有动作,“那你为什么没有一直待在门外?” 裴郁逍别开眼,“这不是要救王爷吗?” 按他一贯的套路,他应该是打趣越雨一句,而越雨此时应当说他是专程陪她而来,不应该守在身侧才对吗? 可越雨却问:“长月烛在你身上,你是知道对方必定第一个针对你吗?” 即使杀手不知,但从越雨他们身上搜不到东西,那么他们暂时也是安全的。 裴郁逍会被黑衣人引走,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是撞见肃王避免肃王误伤,而是他刻意引开。 “我只是见到那人便有一种直觉,他应是最厉害的一个,解决了他一切好说,只可惜是我自不量力了。” “我瞧那人比你老了一轮,多练十几年,又是杀手,武功高强很正常,你又何必自惭形秽。你能拦下他,已经很厉害了,而且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裴郁逍在她面前一直以来都很要强,数次救她于危难,年纪又轻,在乎面子很正常。他能在顶尖高手面前避开杀招全身而退也很厉害。 越雨并不觉得可惜。 “越小姐瞧见那人面貌了?” 越雨顿了下,“……没有。” “那你怎知他的年纪?” 越雨被他盯得发麻,脑子一热,话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虽然是我胡编乱造的,但这次是诚心想哄你。” 喧闹声被楼道隔开,馆内不少人似是没有发觉楼上的意外情况,仍是一片热闹。 裴郁逍目光滞了下,才缓慢抬睫,语速略慢,似是怕惊到什么:“你当真这么想?” 越雨怔在原地。 越雨从很早以前便知她总是格外迟钝,但这种迟钝是表现在于她不能完全把握住当下的感受,很多时候都是要等到后面才会回过味来。就连当初惊马,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可她的感知却延迟收到讯息,闭眼的前一刻才醒悟她是惊惧。 刚才在看见裴郁逍被逼退到栏外时,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可在黑衣人不备之际,她还是打败了理智,扯开了珠串抛到地面。彼时她真切地因他人而尝到了心急如焚的滋味。 对杀手来说,雕虫小技不足以畏惧,她不能保证自己的举止是否有效,但是幸好,她应该算是给裴郁逍争取了一个时机。 回到当下,她恍惚间发觉她坚持维持的理智似乎越来越不值一提,轻易动容,轻易成为情绪的囚徒,却难以直面内心。 所以她总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答非所问,所有的一切都只因一人。可此刻,她却不知该用哪个方式继续逃避 他。 那双眼像沉了星子,眼睫轻颤一下,就莫名令人的心随之一颤。 越雨从未觉得话语如此难于启齿,“我……” 她默了下,深吸一口气,才敢抬头:“裴郁逍,我知道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我以为我是一本正经地安慰你,可我发现我好像见不得你失落的模样,这也不叫安慰。” 裴郁逍眸底波光微动,静静听着。 “而且比起这些事,我更怕你受伤。” “我好像没有办法保持冷静,也骗不了自己了……” 越雨低垂着睫,脸上有几分不确信,像是情绪到了阈值,接近失控的阶段。 裴郁逍望向她的目光幽邃,用刚才那样的口吻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越雨愣了下才抬眼看他,应该是她话说的太过语无伦次无法准确传达,但是她头脑格外清醒:“我知道。” 裴郁逍轻唤了她一声,打断她的话:“越雨,你等等。” 越雨沉默,裴郁逍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下走。 这条通道到达低层楼时可以直通入内,不受阻拦。裴郁逍停在一间屋前,推开了门,正欲开口,便听见一声尖叫,越雨的脸一下红了。 裴郁逍纳闷转眸,和一名男子四目相对,男子衣衫半褪,腿上坐着一名舞姬。 二人正喘着气,看上去正打算激烈运动。 刚才正是舞姬发出的尖叫。 裴郁逍礼貌道:“对不住,打扰了。” 道歉关门,一气呵成。 隔绝屋内景象后,裴郁逍又看了眼门板,上面挂的牌子明明写着“空”。 他丝毫不觉羞窘,又往里走了几间。 越雨紧跟其后,心跳得越来越快。 二楼空间很大,之前他们兑签后就是在这里的雅间相遇,可方向与之相反,多是供顾客醉后歇息的地方,越雨不禁想起了那间空房里的两人,难道她才准备第一次表白就来开房? 裴郁逍把门推开,将越雨拉了进去。 越雨脑子还没缓过来,如今面对面,裴郁逍似乎才生出一丝不自然,“方才走错了,这间约摸是不会来人了。” 怎么这话说得把悬烛馆当自己家一样? 越雨还没出声,又听见他叫了一声:“展离。” 展离立即出现在门口。 “帮我保护好少夫人。”裴郁逍松开她,交代完便面向越雨,语气柔缓,“等我回来。” 越雨的思路静止,朝他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发顶一沉,裴郁逍揉了下她的头。 “不会让你等很久。”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之后便迎来了一个店伙计,恰好是萩儿,展离向她说明来意并支付了雅间的定金。 萩儿借此摸鱼陪越雨聊了会天,只是越雨的心思飘得远了点,忍不住朝屋外走去。 廊道上,大厅的情景一目了然。 越雨视线环视一圈,倏地定住。 大门右侧台上,粉衣少年手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正单手利落地打着纱带。 他眉眼含笑,朝老板说了句什么,随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烛光跟随,衣袂翩跹,花被风撞出虚影,在眼中却逐渐清晰。 楼梯口的金笺悬于两侧灯笼下,被风吹得轻晃,越雨的心便随着那影静止,又起伏。 一下又一下,盖过喧闹声。 那捧鲜花终于出现在面前时,越雨从花香中抬起头,撞上那双清澈潋滟的眸。 一如初见,亮得晃眼。 她蓦地想起了那句话—— 从告白和一束花开始—— 作者有话说:不装了要摊牌了[竖耳兔头] 第83章 越雨看着越来越近的鲜花却陷入了沉思。 不是已经表白过了吗? 在她看来, 裴郁逍从新年之后,总是抓着时机对她说一些极近暧昧的话,相比越雨, 他早在日常相处里就表明过数次心意。越雨不知道之前裴郁逍是怎么说出那些话, 她就连那句担心他受伤的话都是在下楼时做了一路的心里建设才能说出来。 当她沉默时, 展离和萩儿已经悄然远离。 身前人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花枝被挤压得更近,他的脚步钉在她身前三尺地,他唇张了张,似是局促,嗓音微哑:“买花路上,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开口,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觉用词匮乏。” 越雨挑了个重点来说:“那花摊是用来诱导顾客花费的,你又何必去买?” 更何况二人成婚已过大半年, 要走这种仪式感还怪尴尬的。 越雨已经全然忘了自己的初衷, 更忘了她做过什么。 他的心情似是因她的发言得到缓解,唇角弯了下:“我猜越小姐会喜欢,这回应当也不会拒绝。” 他怀中那束捧花极大, 花团簇拥,朵朵娇艳欲滴, 足有鸢尾、兰花、牡丹等品种,饰以绿叶, 色泽由深至浅,分布均匀。烛光交映, 一片晶莹闪烁的斑点流淌其上。 越雨的目光被花吸引,无法说出不喜欢三字。 他的话一语双关,既是指不拒绝收花, 也像指代其他。 越雨抿着唇,“既然都买了……那我收下就是。” 可当她伸手去接时,裴郁逍却没有急着递过来。 “我还有话要说。” 话落,周围正巧有客人路过,打量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越雨脊背发麻,拽住他的袖摆,“不,你没有。” 裴郁逍似看不出她的为难,花束随着他压低的身子而靠近,“越小姐这般机智,是不是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说话就说话,突然靠近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她的感知敏锐到连路人刻意放缓的步调都察觉得一清二楚,他们投来的眼神和捂嘴偷笑的姿态让越雨更加无所适从。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越雨拽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裴郁逍背倚着门,姿态比方才闲适自然了些许,“都老夫老妻了,越小姐怎么还和去年一样不习惯?” 越雨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能叫人笑话吧?” 殊不知她的眼神一点威慑力也没有,裴郁逍看向她的目光反而更加意味深长,“有些话关上门的确好说多了。” 越雨开始头皮发麻,仿佛已经想到他会信手拈来道出什么话,当即硬着头皮道:“其实到这个份上,我已经知道了你要说什么,成婚半年有余,提这些反倒矫情。” 裴郁逍低笑一声:“越雨,我和你是一样的。” 越雨眼中浮起一丝困惑,他也觉得尴尬吗? 他稍稍直起身子,面色镇定平淡,字音却与他作对似的打着颤:“起初我认为我总归要回西北,便觉得婚事用来应付长辈足矣。时日久了,我以为我是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故意避着你,却发觉连让你正眼看我都难,只好用刻薄的话引你留意。后来面对你时,半是迂回,半是窥伺,难称坦荡,才知你我早已退不回原有的界限。” 越雨心里微微一紧。 原来他此前的回避都是刻意为之。在那段越雨没有察觉的日子里,可能他内心的挣扎也不比她少。想要靠近却又要克制,心理本能和遵循的原则相悖,无法全然归顺本心,也无法坚守理念,于是只能纵容恻隐之心蠢蠢欲动、生根发芽。 越雨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眼尾眉梢的锐利淡了许多,只剩眼底的专注:“越雨,我很在乎你,我也希望你心里有我。我虽不愿与你徒有夫妻虚名,但也不想以这层关系束缚你,我更希望你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其他缘由。” 越雨默了默,随后手伸了出去,这次裴郁逍没有退避,花被她轻易接过。 “少将军不是说我应该不会拒绝吗?”越雨抬眸,迎上那道隐隐藏着一丝偏执的目光,“这样你能确认了吗?” 她收下了花,验证了他那句不会拒绝。 变相的坦白,一如她的作风。 “怎么办?”他尾音上挑,带着几分妥协,“越小姐这样只会让我更喜欢你。” 悦耳的嗓音传至耳廓,捎来一阵热而麻的风,越雨脑子如同轰然绽开一簇烟花,晃神片刻,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下颌发紧,脸低到花束边。 直到鼻端被花香盈满,越雨才讷讷开口:“新年那夜你不就和我说清了吗?而且平日也说了多回,如今就不必再摆出明面提一遍……” 越雨终于找回了她的初衷,明明是她想了多日,自我矛盾了许久,才敢忠于内心,想要和他坦白,可到头来还是落入下风。前面弯弯绕绕的句子比较像他们的相处画风,若换了直言直语,越雨反而不及他坦荡。 裴郁逍俯身靠近,迫使她抬头回望,“越小姐不喜欢吗?” 他说的是不喜欢他这么直白表述,还是说不喜欢他? 越雨思忖着,却听见他的话音又传来:“新春夜不够清醒,平日不算端正,虽然眼下面对你,我也无法做到冷静自持,可我想坦诚告诉你。” 先前越雨也是有意无意回避他的话,还是头一回正视二人的感情。起初越雨不懂,将他对她的好归于长辈要求,将他当做救命恩人,直到感情开始变质,越雨又宁愿他对自己坏一点,而不是那样用复杂到她看不透的目光看着她。 她从未觉得这桩婚事委屈她,也不是讨厌裴郁逍,只是渴望又抗拒这股温暖的靠近。偏偏他 总是奋不顾身地出现,像烈日融化了积攒一整个冬季的雪。 越雨嗫嚅着,斟酌开口:“裴郁逍,我试过说伤人的话,也试过不去想那些可能和不可能的事,但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疏远你。其实我并不想像那样含沙射影地说话,也不想和你稀里糊涂地相处下去。” 因为说服不了自己,所以会在面对他时,把喜欢放在评判标准上,对他的言行进行量度,会对他有所期待,也会去考虑他的感受。 越雨就算是块木头,也被磨到没辙,再迟钝也败在了正大光明闯入的感情下。 所以说他们是一样的,从一样的无措到一样无法抗拒感情。 越雨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我好像……真的对你动心了。” 裴郁逍眼眸沉凝了一瞬,像是压下了什么情绪,但在她的话音落下后,转而化成了一潭清溪,平静后再流动起来,衬得那张俊容更为昳丽。 越雨目光一定,才察觉那流动的不是眼波…… 狭长的凤眸微垂,眼眶霎时红了一圈,眸底潋滟的水色比花瓣上未干的凝露更晶透。 越雨曾经不太能理解爱情片里的感动落泪,放到自己身上,依旧觉得不至于,可她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却止不住眼眶发涩,她抬起眼睑:“又不是爱到死去活来的故事情节,你哭什么?” 一说话,不如平日沉稳的音调和抖得稀碎的音节便暴露了。 太别扭了,别扭到越雨险些抑制不住移开眼。 “不是非要爱得死去活来才能哭的,这只是触动的表现。越小姐可以同我坦诚相待,我很欢喜。”裴郁逍长睫微动,神色稍敛,“再说,我不是与你说过偶尔感触不是什么坏事,也不证明我们脆弱。” 越雨想起来了这话,当时还是他用来安慰她的。比喜欢来得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她的不安,稳妥地接住她的情绪。 人总是在回忆过往某一刻时,才会滞后地掌握当初应呈现的感受。 越雨眼前倏地变得朦胧,湿意在眼周打转,她想控制却更加慌了神,一滴泪生生被逼出眼角。 风缠着花香裹来,泪花散在眼尾,一双手轻轻圈住了她,裴郁逍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指节擦过她的发丝,“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回怕是又要麻烦越小姐再救我一次了。” 越雨愣了下,便觉得肩上一沉,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压在她身上。 越雨的语气略急:“裴郁逍?” 越雨张开手扶住他,花束被她随手置于桌面,将人扶到榻上时,越雨才注意到他略微发白的唇,他眉头蹙起,双眸紧闭,手无力地垂在榻上。 越雨连忙出去叫人。 展离初步给他诊脉后,不忘安抚越雨:“少夫人宽心,公子是中了毒。” 中了毒怎么宽心? “这毒不会致命,普通人中了半刻钟内便会浑身发麻,和门口那两名护卫中的银针一样。公子应是和黑衣人打斗时被暗算了。” 展离仔细想了一下,蓦地将裴郁逍的身子侧了过去,又一把将他的衣袍掀开。 腿侧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殷红,他不止被毒针暗算,也被重剑伤到了。之前衣料错位遮掩,加上他一直站得格外刻意,伤口又在腿后这种刁钻的位置,是以越雨完全没注意到他受伤。 越雨的目光骤然一沉,果然全身而退没他口中说的那么轻易,她心里更多的是不解,明明受伤了怎么还强撑这么久。 “公子还是被伤到了。”展离轻叹,转眼看见越雨的面色,口吻一变,“不过仔细一看,这伤口不深,公子还能抗住毒效这么久,不愧是公子!” “血流了这么多,值得炫耀吗?”越雨紧盯着那处流血的伤口,口吻焦灼。 展离挠了下头,“少夫人不必过于忧虑,战场上刀剑无眼,公子曾经受过的箭伤和刀伤比这更严重。” 没想到他越安慰,越雨的神情越是凝重。 展离干脆噤声,从怀中掏出药膏,越雨瞧见也不诧异,让开位置,让他给裴郁逍处理伤口。 展离用匕首将伤口周围的布料割开,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传来,越雨心猛地一缩。 伤口黏着正对的衣料,越雨取了温水,展离费了些功夫才将布料分离开。 越雨递去干净的布巾,展离动作熟练,止血、上药、擦干血渍,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完成得飞快。 处理完伤口后,展离脸上的严肃淡了下来,语气恢复轻松:“这个毒顶多维持几个时辰,该说不说公子真会挑地……” 谈情说爱结束还能直接歇息,正对应了九皇子那句话,随地大小睡。 越雨不语,搬了个矮椅坐到榻边,展离忽地想起什么,看向别处,“其实这个不吃药的话还是有点危害的,我先去药铺取一下解药。” 说完就立马出了屋,又恰好碰上萩儿,展离便请萩儿找了个跑腿去药堂寻药,而他便守在屋外。毕竟跑了一个杀手,情况不容他乐观,公子又昏迷,二人的身边不能离了人。 二楼楼梯口,江续昼远远看见他,上前打招呼,“你家公子呢?” “江公子。”展离拱手回道,“公子受伤在屋里歇息。” 江续昼问:“不打紧吧?” 展离冷静回:“对公子来说不过小伤。” 江续昼心下一松,随即叹道:“我正说过来看热闹,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在。” 他无奈地摇了摇手中的花,“也就只有你陪我了。” 雅间的门一下被人推开。 展离看见从里走出的越雨,反应过来:“打扰到少夫人了?” 越雨摇头:“我是想取一盆热水。” 展离:“少夫人交给我就好。” 话落,他转头看向江续昼:“劳烦江公子替一下我。” 江续昼数落他:“你们主仆对我还真是不客气。” 他转头看向越雨,语气平易近人:“弟妹好。” 越雨颔首,掩了下门。 江续昼从缝隙中瞧清了正躺在榻上的人,当下“啧”了一声。 越雨乍然看见他手中一捧碎金花束,问道:“江公子也买了束花?” 江续昼摆了下手,“这可不是我买的,我刚到楼梯,便见一个伙计捧着花来找我,说是一位姑娘所赠,我寻思应是云谲,听说她在二楼,正想去还给她。” 越雨一怔,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今日穿了一身桃夭色。她心底有点一言难尽,总算想明白裴郁逍那身花哨穿搭是跟何人学的。 或许是这束目光过于直接而古怪,江续昼诧异道:“有何不妥吗?” 越雨垂头看回花束,难怪花是金色系的,她恍然回言:“也许……这束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更新多点,但主包演唱会开场了,先更这么多嘿嘿[熊猫头]。感觉还需要修一下:)最纯爱那年,中了麻药受了伤也要强撑到表完白再晕。 第84章 越雨前面和云谲交代过, 让她结束后送一束花来,想必是她让店伙计送给粉衣的男子,恰好错送给江续昼。 “原来是闹了个乌龙。”江续昼无奈地看向怀里的花, “看来连你也陪不了我了。” 江续昼将花递给越雨:“弟妹你就是对他 太好了, 真是便宜那小子。” 越雨接过花, 略带歉意地看向他:“江少卿日后也会收到属于你的那束花。” 江续昼笑了笑:“希望如此。” 他虽是笑着,可越雨却觉得他有几分苦涩。然而他笑意微敛,不着调地挑了下眉:“说起来幸亏有弟妹在,否则我得被裴郁逍逼疯。” 越雨眼露茫然。 “弟妹若是不要他,偌大的临朔便只有我能收留他。你说我能不烦吗?”江续昼明里絮叨,暗里数落,“他这人偶尔也喜欢一个人闷着, 年轻人嘛,想不通是常事, 沟通才是打破僵局的直接方式。” 越雨有点尴尬, 几乎在他说起时便反应过来是指过年那会,他赌气离家,想来是去了江续昼家里。虽然给了他们一个冷静的空间, 但实际上没有完全冷静下来,若不是清晨撞上他更衣的意外出现, 想来二人那段时间断不会轻松交流。江续昼在中间充当开导者的角色,估计也有点厌烦了。 越雨表示理解:“我会尽量不让你为难。” 江续昼拧了下眉:“我倒也不是真的为难, 只是看见你们如今这样觉得挺好的,随口提了一句。” 余光中, 那束花色彩亮丽,越雨眸光闪烁,浅浅一笑:“我也想对他好点, 所以……会尝试和他沟通的。” 江续昼眉头一松,复又反驳道:“已经很好了,不用太好,我见不惯他过得滋润。” 越雨看不出,但江续昼自诩对裴郁逍熟悉到他眉头动一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越雨给他一个眼神他就心神荡漾,要是再对他好点,不得给他飘上天去? 越雨不知他在想什么,纯粹当做是他们好友之间的互损。 …… 天亮时,越雨从小憩恍惚中转醒,手肘支得格外酸软,她揉了下,起身时不慎撞到床板,一声轻响突兀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越雨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人。 裴郁逍手指蜷了下,长睫翕动,缓慢撩开了眼皮。 对上他的目光,越雨停下脚步,“抱歉,吵醒你了。” 裴郁逍掌心支着床榻,见状,越雨连忙扶着他的背让他坐起身。 见到她体贴的举动,裴郁逍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越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如果换做从前,越雨可能会认为他是故意找茬,夸奖的话说得阴阳怪气。但如今,她的耳根一下就不争气地浮起红晕。 越雨镇定地加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人之常情。” 见她不以为然,裴郁逍也不较真,手拍了拍软榻。 越雨朝他投来困惑的眼神,下一刻便见那只手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坐到了榻边。 裴郁逍问她:“刚才磕到哪里?” 越雨温吞回答:“膝盖。” 她腕间的温度一撤,掌心来到了她的膝头,长指笼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沿着那处圆润的弧度揉抚。隔着一层服帖的衣裙,掌心的热度熨烫着肌肤,感觉清晰到如无阻碍。 越雨的心律慢腾腾地滞了下,顿时转急。 越雨盖在了他的手背上,“我不疼,况且哪有让伤者照顾我的说法?” 裴郁逍动作一顿,“真的?” 越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神异常清澈。 裴郁逍似乎不想将她惹急,顺从地挪开了手。 他的脸还略显苍白,唇色亦是,越雨去到桌前,倒了杯茶,试了试杯沿温度,茶壶一直煨着火,水尚且温热。 越雨做这些时,并没有注意到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试探温度时,指尖轻触一下,似被烫到,又飞快离开,面上却一呆,而后才意识过来茶没有烫到这种程度。她折返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到矮凳上,将茶杯递到他面前,嗓音柔婉:“你还有哪里不适吗?” 裴郁逍睫羽垂了下,遮住翻涌的情愫,喝完一口茶润喉,声线依旧有点哑:“多亏越小姐,让我活过来了。” “哪有这么夸张。”越雨低斥他,不过一会,话音便忍不住软下来,“你的腿还疼吗?” 裴郁逍脸上浮出一丝惊异,似是始料未及。 越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看看伤口。” 裴郁逍眼中的惊异又浓了点,连忙搁下茶杯,“不疼了。” 越雨抓住被角,“那也要换药。” 瞧清她眼底的担忧和坚决,裴郁逍脸上微微发热,刚抬起的手悬在一侧,没有继续按下去扼制她的动作。 越雨掀开被子,看见完好的里裤,沉默了片刻。 她忘了包扎好后便让展离给他换了条裤子。 要是非要看他的伤,总不能再剪一次吧? 越雨沉吟不语,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腿上。 裴郁逍不自然地一把拽住被角盖回去,呼吸逐渐粗重,“药我自己换就好,不劳越小姐费心。” 口吻略显僵硬,听起来有几分疏离,但越雨没察觉到,反应过来他的话意:“对哦,你可以动了。” “那你自己动……”越雨舌头打结,磕巴了一下,“动、手。” 这话说得也很怪。 越雨懊恼地偏开目光。 裴郁逍的脸色也更怪了,二人谁也没看谁。 “那我先回避一下,你换好药再叫我。”越雨“唰”的一下站起身,手指了指旁边的木几,“药在床边,你要是不便,需要帮忙的话也可以叫我。” 瞥见她僵直的身板,裴郁逍反而没这么燥热紧张了,“我昏迷不便时,是越小姐一直在帮我吗?” 越雨直直盯着正对她的窗棂,如实道:“是展离帮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裴郁逍捕捉到两个字眼:“看着?” 确实大部分都是展离做的,她怕添乱,就在一旁看着,做端水这种力所能及的事。只是看着,就看了点除了伤口外不该看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了他的话后,越雨的脑海便回想起了其余细节。剪开布料后,受伤的腿部完全暴露在眼前,虽然只有腿根至膝盖上方三寸地,大部分还被伤口和血痕遮住,但她清理完血迹后,那流畅的腿线便显现出来,肌理白皙紧致。 曾经在长月厢内,她还手滑摸到过。 “我回避了,我什么也没看见。”越雨险些说不完整字节。 裴郁逍视线探究:“越小姐慌什么?” 越雨唇角扯了扯:“我没慌啊。” 听越雨这么说,裴郁逍心下一松:“那就好。” 话到此,越雨应按她刚才说的出门回避,但她步子挪了下,像钉在原地一样。她重新面对裴郁逍,垂首说道:“伤口有点可怖,展离说伤得不重,但我想你还是会疼,当着我的面你可以直说,我不会笑话你。” 伤口不深,但刺上去后,对方还阴狠地剜过。越雨这话便是说明她看到伤口了,裴郁逍正是担心这件事。 她的手指蜷在裙侧,那块衣料被她捏的微皱,裴郁逍抬手握住她的指尖,唇慢慢持平,语气放软:“虽然我中招了,但那人也没讨到好,我下手可比他狠多了。” 越雨一默。 伤得不重是因为没有伤及动脉,越雨知道伤口深的痛处,也知道血肉相连,即使不是严重的情形,也止不住痛感。 裴郁逍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下巴向上,寻到她的眼睛,“越小姐要是真心疼我,不如替我买几块糖吧?” 越雨目光一动。 尽管吃甜的只是心里安慰,但总比没有好。 她爽快点了下头,立刻抽出手,快步往门口走。 裴郁逍略微失神地望着自己的手,轻轻摩挲了下指腹。 越雨回来的路上,顺便点了菜让伙计送早饭,在屋外叩了下,得到裴郁逍的回复才入内。 “我方才见工匠运送木材来,许是要修葺五楼。”越雨拎着一袋糖回来,“我买了一袋柿霜糖,虞酌请我吃过,不知 你会不会喜欢。” 裴郁逍正在净手,水流声混在他清冽的嗓音中:“你呢?喜欢这个口味吗?” 越雨点了下头:“还可以。” “那应当不错。” “你还没吃呢。” “越小姐会挑这个,说明你觉得味道不错,并且愿意与我分享。” “那你还问我?” 越雨有点纳闷,他都了然于心怎么还要多余一问? 裴郁逍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后,才不疾不徐地回话:“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猜测归猜测,要她承认才能完全确认。 裴郁逍手指了下桌面的另一束花,“那束花是你送我的吗?” 黄色系的花难找,难为他们寻来连翘和棣棠花。越雨没有犹豫,回道:“本打算与你坦白时送的,只是遇上意外,反倒被你抢先。” 裴郁逍眸光粲然,嗓音染上一丝柔和:“谢谢,我很喜欢。” 越雨拆开袋子让他自己拿糖。 越雨一边盯着他,一边讲解:“柿霜糖清热润肺,入喉甜且凉润。” 裴郁逍吃了一块,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口感如你所言。” 越雨脸上微喜:“是吧。” 裴郁逍视线指了下糖袋,“要不要尝尝?” 说起来越雨买到都还没试就拿给他尝了,也不知今日这摊的味道还是否与先前同样。 “我先去洗手。”越雨说着便将袋子放到了他手中。 脚步还没抬起,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我洗过了。” 越雨步伐一滞,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一颗柿霜糖便递了过来。淡橘色的糖上覆着白霜,长指捻着糖边,停在她唇边。 越雨的手又无意识地抓住了裙边,望着近在咫尺的糖,紧张得脑袋一空。 连她也理不清为什么慌张,目光上移,落到了裴郁逍脸上。他看起来比她自然许多,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 像挑衅。 越雨不知她是如何从他的动作识别出这层意味,当她意识过来时,她已经攥着他的手,将糖递得更近,微微启唇,咬住了另一端。柿霜的清甜在口腔绽开,越雨有点分不清究竟是与先前一致,还是多加了点糖。 裴郁逍摩挲着指腹,将上面的糖霜拭去,目光一顿,缓缓落在她唇上。接着,他抬起了手,不紧不慢地落在她的唇瓣。 裴郁逍垂着的眼底升着一层薄雾,干燥的拇指擦过她微凉的唇,声线略沉:“沾上了。” 越雨一时怔松,她刚才凑近吃糖时特意避开,只咬到空地,上面那层浮霜便不可避免地沾到嘴唇。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又耐心往返,轻拭慢碾。随即倏地一顿,止在她唇角的弧度。 眼前那道目光蒙上一丝看不清的情绪,慢慢地变得缱绻。针落可闻的屋内,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两相对视,目光脱颖而出成了唯一一个控制所有感知的利器。 心跳仿佛撞出了胸腔,震耳欲聋。 窗户开了一道缝,阳光透隙而入,少年的脸一半被浸在阴影里,投下的阴翳逐渐向她靠近。 温热的气息压下来,越雨的呼吸陷入短暂的滞涩。 “笃笃——”一阵叩门声响起。 连响三声,明明是有序规律的次数,可却显得有些繁乱。 越雨的脸登时转了过去,他的指尖沿着蹭过,停在了颊侧。在早已骤减的距离之下,他的唇堪堪擦过越雨的发丝。 裴郁逍别开目光,压下这股郁闷。 越雨眉头忽然一皱,拍了下胸口。 裴郁逍着急去看她的神色:“怎么了?” 越雨的脸烧得更红了:“不小心吞下去了。” 裴郁逍神情微舒,低低笑了声,随后拿水给她喝,方才还沉着眸的人,如今脸上的愉悦张扬至极。 定是在嘲笑她。 连这个笑容都成了证据。 越雨懒得瞧他,“我饿了,先吃饭吧。” 裴郁逍再抬起眼时,眉眼还稍稍弯着,“我觉得也行。” 似是因为越雨的无措太过显然,超越了她那副冷淡的表现,裴郁逍原先的怅惘一扫。饭后便神清气爽地提议要回家,越雨想着住在外边的确不太方便,但还是想听听他的理由。 结果他一本正经地瞥了眼那张榻,懒洋洋开口:“床太小,不舒服。” 越雨寻思他在家里睡的床榻也差不多,甚至还不及雅间的软。 末了,她只当做是大少爷的毛病犯了。 由于守了裴郁逍一夜,越雨见他无碍,回家后便睡了个午觉,之后如往常一样吃晚饭、逛花园、沐浴,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这样的状态很好,让人一下从之前相处的平淡变为亲近,好像有点艰难。 越雨下午补过觉,心情舒适了点,窝在房里看书,是虞酌强烈给她推荐的话本,她头一次翻开,结果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有人敲响她的门。 越雨推开门,发觉是裴郁逍,稍微有点讶异,除了要应付家长的正事,他几乎不会来敲她的门。按次数算的话,一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看见越雨脸上的惊讶,裴郁逍似乎有点尴尬,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 越雨眨了下眼,歪头问他:“有事吗?” 他移开手,俊美的脸上一片失落,“越小姐还真是冷漠。” 越雨想了下,语气一改:“怎么了?” 他的口吻略带委屈:“自回到家后,你与我说的话还不到十句。” 越雨莫名想起了刚才话本里的故事,话本讲述的是一对即将私定终身的男女,女方发现男方其实没有娶她的打算,之后会听从家人安排娶门当户对的千金。女主失望透顶,遇见了男二,也可以说是男一,毕竟越雨觉得女主选择谁,谁就是男主。男一擅长用无害可怜的外表蛊惑女主,让她心生怜意,无法抗拒。 越雨对这本书爱不释手,连推门都没放下,她原先想不到男一委屈受伤的姿态和口吻究竟是什么样,但她现在似乎有点领会到。 她的心也确实因此软了下来,效仿裴郁逍先前哄她的口吻开口:“我睡得有点迷糊,不是故意不理你,你看加上我们现在说的话,不就够十句了吗?” 越雨晚饭时除了叮嘱他多吃点,便是一个人埋头吃饭,沐浴过后头也不偏便径直回屋,按着之前的习惯未变。裴郁逍其实在屋外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出来。 当下听见这句话,他的眼皮耷拉下来,“我们之间只有十句话的情分吗?” 听说过女生受伤时敏感,没想到男生也一样。越雨没怎么接触过男生,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上他的脑回路。 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当然不是。” 为了显得不那么干巴,她又补上一句:“你伤口未愈,要早些歇息。” 裴郁逍的脸色好了点,“嗯,这个毒有点狠,是该好好休息才行。” 越雨抓到他话里的漏洞,蹙了下眉:“展离说这个毒不算严重啊,而且你又吃了药,怎么还带回马枪的?” 裴郁逍躲了下她的视线,“展离没有告诉你这个毒对人而言见效很快吗?” “展离说了。”越雨回想了下展离笃定的神色,“不过他说对寻常人来说半刻钟见效,但公子不愧是公子。” 裴郁逍:“……” 他脸上露出一丝类似恨铁不成钢之类的情绪。 “此药乃江湖中人特制,是我低估了药性。”裴郁逍咬牙切齿道。 越雨端视着他:“你眼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郁逍抬了下手,又无力垂下,“乏力,酸麻,眼花,险些连越小姐的脸都看不清。” “那你别费力气说这么多话了,好生休息。” 见他倚着门框支撑,看起来比平日没劲,越雨抽象那根筋动了,问道:“你要是不便,不如我把你扛回去?” 裴郁逍默了下,“这 不太好吧?我还是能走的。” “那你换药了吗?” “沐浴后便换了。” 用药时的疼痛只会减缓一阵时间,过后感到的疼痛并不会消减太快,裴郁逍是在她之后沐浴的,过去一个时辰,药效应该是过了。解毒的药和脸伤的药都用过,他的神色却依旧勉强。 越雨语气焦灼:“毒见效快,药却不能让人立马痊愈,我就说都中毒了,怎么能让人宽心?” 语毕,裴郁逍刚才略微随意无谓的态度一敛,“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惨。” 越雨恍然记起她先前的疑惑:“你既然都受伤了,当时为何还要强撑,若是早点治疗,说不准不会加重。” 越雨越想越觉得跟时间有关,毒加深了,所以他还出现了副作用。 裴郁逍呼吸微紧,“当时我不确定你之后会不会反悔,我不敢赌,只好先将话都一吐为快。” 越雨握着话本的手一僵。 “虽然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我似乎发现了一点。” 裴郁逍的语气正经起来,越雨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我思考多日,一开始找不到理由证明你对我有情,直到演武大阅那日,我才知晓你对我并非只有冷淡。” “你怎么知道?” 那夜亲密接触之下,最能感受到他心动的人是越雨才对。他这话一出,越雨仿佛回到了当时的情境。 他准确猜到她的想法,“不用听心跳我都知道越小姐露馅了。” 越雨声音低若蚊蝇:“那种环境下,会慌乱是正常的。” “可是我想不到你的脸红要如何解释。” “而且还不敢看我。” “先生没有教过你说话时要与人对视吗?” 连续三句再加一句她说过的话,让她原本想说的话囫囵咽回去。 “在发现你会嘴硬逃避时,我心底窃喜,试想过许多你拒绝我的理由,但是越小姐真的很神秘,我只好斗胆猜一下——”他停顿了一下,“其实你并不是因为害怕失控而拒绝我,也不是担心无法回馈我更多,而是怕伤害到我。你习惯将自己置于坏的结果中,畏惧拥有过后落空,怕你我的经历只会成为一瞬的回忆。” 越雨的力气顷刻间仿佛被抽掉,浑身发麻,在他面前,像是透明到无物可遮。 裴郁逍逆着光,眸色微暗,却仍倒映着她,“成亲前,我请教过多位名医,像你这样的情况并不独特,不存在闲杂人说的那些晦气话。我不知你为何笃定自己的命运,但我盼着你能对自己多一点信心,也对我多一点信心。” 越雨半晌未动,直到腿脚泛麻才问出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越小姐,万物皆有痕。初雪那夜,你对我说的话我始终记着,还有你我的多次对话,我都放在心上。”裴郁逍认真地看着她,“昨夜太仓促,只好如今才和你说这些未完的话。” 没想到她笨拙地给他回礼,还有不设防吐露的言语,都成了他进一步了解她的信息。 越雨总觉得没有人会对她的话上心到这种程度,也不可能有人细致到这种地步,可裴郁逍却是这个可能。 越雨乱成一团麻,捋不清是怎么从他受伤绕回昨夜的话题,只感受到昨夜那种酸涩胀痛的感觉重新袭上头。 越雨抿了抿唇,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人家告白都是说喜欢和理由,你却是找我拒绝的理由。” 裴郁逍沉思了下,“我没有说吗?” 如果那个算的话…… 越雨照着他的原话反问:“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说是我把你迷得七荤八素?” 她在裴郁逍面前一直不同于应对其他人,总是情不由己,主要原因是他这张脸极具欺骗性,性子却形成反差,一下长在越雨的爽点上,一下又让她无语,但更多时候还是像前者那样。 按理说这句话应该是她来讲,怎么会有人倒打一耙呢? 越雨非常冤枉。 “越小姐聪慧剔透,却想不明白这点。”裴郁逍轻叹一声,话锋一转:“你为什么喜欢我?” 反问又被人反问,越雨更无辜了,秉持着要正视这个问题的精神,越雨目光落定在裴郁逍身上。 他眉眼清隽,眼尾敛了三分清锐,便如同浸染于水月中,唇角勾着一贯漫不经心的弧度,叫人半点也移不开目光。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对你好像是……” 越雨望着他,心跳漏了一拍,“见色起意。” 裴郁逍似翘非翘的唇尾终于淡淡扬起,眉峰未抬,似是没有过多意外,可眸底却盈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悦色。 他对上她的目光,缓慢开口:“嗯,那我也是。” 想到他的原因和她一样,越雨有点平衡了。 熟悉的一声“滋——”在脑海回荡。 楚檐声:昨夜的事有情况了。 越雨的神色一敛。 楚檐声长话短说:肃王不知公主和我们在这,而且肃王来得更早,只是与门生吃醉了。他出现得太巧反而不像巧合,我打听发现是瑞王提议他可以去悬烛馆宴请门生。我寻思他是想暴露我的身份,又不敢明面说,只好引肃王去发现。 又瑞王?瑞王表面借夺长月烛的名义,实则针对两个兄弟? 越雨总觉得有点不对。 楚檐声:我现在就发现了这么多,感觉还有什么细节是疏漏的,你有没有头绪? 越雨面对正事反应超快:瑞王陷于困境,沉寂些许时日东山再起或者鱼死网破,两者皆有可能。有查过杀手组织吗? 楚檐声:像这种都是个体户,临时被同一个人收买,合作行刺。他们这行有规矩,不会吐露雇主。即便有雇主,也是无关紧要的人收钱办事罢了,不会那么容易给我们抓到把柄。 越雨:要不查查使臣里西邶王子的人? 楚檐声:好主意,险些忘了,净逮着自己人薅了。 系统弱弱出声:我也有一个研究需要汇报。 楚檐声:你说吧。 系统感觉楚檐声像领导,越雨不爱说话,存在感却不低,加上他又心虚,在二人面前不敢轻易吱声。 系统:关于小越的穿越特征,我们找回了关键代码,发现应有解决途径,只是不敢保证时间,也不敢确定有用。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解决,那么小越就和寻常穿越者一样了。 意思便是所谓的命格与上一世关联或许有纠正的方式,系统不敢打包票,但楚檐声比越雨还激动:太好了是程序员我们有救了。 系统:能不能说是我? 楚檐声:你说一下具体打算怎么处理。 越雨精神集中在脑内通话中,丝毫不觉她盯着裴郁逍盯了许久。 裴郁逍心觉好笑:“越小姐又在走神?” 越雨回过神来:“嗯?” 他的指腹不知何时来到她耳侧,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时,指腹便停留在耳垂处,如今已然抚上了脆弱的环痕,“你没听清我方才说什么吗?” 刚才脑里充斥着楚檐声的嚎叫,她根本没注意裴郁逍的动作和话,相信系统和楚檐声也没有听到。 他眼底情愫暗涌,逐渐趋于赤裸,“越小姐有三个数的时间思考,中途可以推开我,之后便不做数了。” 脑里又传来了分不清是谁的土拨鼠尖叫,越雨惊了下,两面发话:“稍等一下。” 越雨挡开了裴郁逍的手,“我一会再跟你说。” 她后退一步,手拉上门,正要往中间合上,却见一只手抵住了半扇门,他另一只手掰过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首,正对着他。力道有点重,指节陷入她的颊肉里。 “不等,就要立刻说。” 话音刚落,三个数的时间也过了。 他蓦地倾身而下,唇精准无误地覆上她的。柔软相触的一刻,清冽又温热的气息紧密裹住越雨。 越雨睫羽轻颤,思考 被迫打断,也忘了脑里进行的交流。 越雨:!!!!!!!!!!!!!!!!!!!!!!!!!!!!!!!!!!!!!!!!!!!!!!!…… 楚檐声:还以为她听到好消息不激动呢,原来收着呢。 系统:…… 楚檐声:裴郁逍刚才说什么来着? 系统:嘿嘿。 “哔——” 由于越雨大脑宕机,单方面退出了群聊。 手腕被人悄然扣住,按在她脉络上的指腹热度惊人。 越雨指尖一颤,闭上了眼帘。 与他稍显强势的动作不同,印上来的吻轻柔而具试探意味,静止了一息,才不疾不徐地碾过唇瓣,轻到像是在临摹唇形。 这个吻比设想的要短,浅尝辄止,分开时,他没有急着退开,鼻尖相抵,暧昧地勾了勾,呼吸交缠。 越雨睫翼微动,目光往上,掠过他红透的耳根,又移至了他红润的唇上。她敏锐地记起方才短暂相触时,蹭过唇峰的弧度。 裴郁逍松开手,往后靠了点,胸口微微起伏,侧肩撞上门板。越雨抬起眸,没有第一时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清亮的眸子沉了又沉,目光骤然涣散,喉结滚了滚。 越雨眼眸一闪,反而凑近了点。 面对她直白的打量,他耳根的红晕爬至脸颊,偏偏越雨的目光穷追不舍,他忽地别开了眼,唇梢却可疑地勾着。 “裴郁逍,你不是不希望我推开你吗?” 裴郁逍垂下的眼睫轻轻一掀,掠过一丝心事被挑明后的心虚。 他偏过头,越雨的眼瞳如平静的湖面泛起微光,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瓣染上了桃粉,唇角笑意盈盈,带着几分张扬的促狭之色。 他抬了下眉,“越小姐貌似很得意。” 越雨本来紧张得手足无措,可看见他的状态不比她好到哪去,反而显得她沉稳了不少。 越雨好不容易从被撩拨得发蒙的状态脱离,还要多亏了他,她眼下自然是得意的。 裴郁逍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不过我不讨厌这种感觉。” 话落,大掌箍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近,越雨面上的促狭乍然一变,身子僵硬得不能动作,方才的局面反转。 薄唇追上了那抹温软,未经纠缠,轻触即离。退开时,他身上的冷香还隐隐萦绕鼻端。 怎么连吻都带回马枪的? 越雨前面都还算清醒,如今理智却被这个追吻揉碎在风中,轻飘飘的,像梦到哪句说哪句:“这就是亲吻的氛围吗?” “在你失神望向我的第一眼,我便想这么做。”裴郁逍说着,自我否定起来,“不,白日在悬烛馆时,我就想亲你。” 越雨晃了下神,“你……” 吐出一字,却又搞不清要说什么下文。 “你呢?”裴郁逍退了半步,垂首望着她,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腕上的血管,嗓音低哑,尾音颤了下,“讨厌我对你这样吗?” 他探究的目光夹着一丝谨慎,似是怕突兀和冲动的举止惊扰到她。 越雨听清他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不讨厌。” 说罢,她又觉得好像答得太快。 可裴郁逍眸色微亮,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点,这般纯粹的笑容将旖旎的氛围冲散了点,越雨的耳廓反倒更加发烫。 趁他松开手,越雨眼疾手快地将两扇门阖上,“好了说完了,你早些休息!” 门“啪”地一声关上,门缝上落了点木灰,是他之前鬼鬼祟祟卸凹槽时没有及时清理的。 木屑落在裴郁逍发上,他慢吞吞地拍掉,耳根止不住地发烫,悦意从眉眼蔓延开来。 转身靠着门板,双目猝不及防地迎上不远处的烛光,仿佛被烫了一下,他抬手遮住眼,掌侧抵在唇畔,不自觉地抿了抿下唇,上面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余温,呼吸蓦然一滞。 本就急促的心跳更加乱得不成章法。 越雨步履焦灼,一关上门便飞快跑到最近的梳妆台前,软软跌坐到椅子上。她还是第一回体会到暗爽是什么心情,嘴角尽力向下撇也止不住本能上扬的动作。 她对着镜子一照,镜中女子眉眼平和,笑意藏不住般往脸周晕染。红晕沿着腮边一路往下走,直到将颈子也染上霞色。 残存的理智纠正了她的看法。 暗爽藏得住,像她这般藏不住的是明爽—— 作者有话说:[狗头]两个同款恋爱小学鸡,谁比较害羞另一个就容易淡定了。小裴你说你好端端地挑衅她做什么呢,背靠着门的时候内心是不是已经把门捶烂一百遍。 有奖竞猜,在一起前天天越小姐长越小姐短,那么在一起后小裴会倾向于叫她什么呢?[捂脸偷看] 第85章 次日, 越雨第一时间便连上了系统和楚檐声的通讯。 越雨率先开口:不好意思,昨夜信号不太好。 楚檐声最初没觉得不对,看着这句文字, 回味了一下, 才意识到问题:哪里有信号? 越雨:……昨夜不大方便。 系统:理解, 理解。 楚檐声:我还以为你兴奋到昏厥了。 越雨:那倒不至于高兴这么早。 系统:小越说的对,理智看待这件事更为重要,不过也不必一直想着,像现在这样挺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楚檐声:你怎么突然讲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系统:我一直是个高智慧型天菜系统。 楚檐声:没见过这么out的系统。 系统沉默片刻:你看的小说都是假的,现实点吧朋友。 楚檐声:说主题吧, 具体要怎么解决? 系统:我还不好说。 它一心虚,声音就弱了三分, 楚檐声:我给你几天时间做出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 系统:你以前当总裁时也很喜欢压榨员工吗? 楚檐声:以前他们都是一天就搞定。 系统:……压榨人也不是这样压榨的, 我要拉黑你。 越雨和楚檐声无论哪方先找,系统这几天都冒了出来,看来长月烛在或不在都不大影响。 越雨这么想着, 他们便get到了她的心里话。 系统:正好想和你们说一下这件事,长月烛被你们送人了, 我能出现的时间便压缩了,接下来还会休眠一段时间。我不在你们身边陪伴时, 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楚檐声极为冷淡:你没来之前我也一样会照顾自己。 越雨:你们休眠不能升级的吗? 她一本正经的提问让楚檐声忽然意识过来:是啊,息屏升级, 希望下次看见你会是进化版。 纯粹只是休眠的系统:我会和后端工作人员说一下的。 压根没有工作人员。 系统刚这么想,他的想法便转化出来了。 尴尬几秒后,系统找补:我突然觉得升级挺好的, 有些功能确实该进化了,不然要跟不上时代。 越雨好心安慰:没关系,我们所处的时代本就落后。 楚檐声:如果你穿去未来,那就 真的可以不干这行了。 还不如不安慰。 越雨想起昨日修葺一事,问楚檐声:你店里的地板和围栏都不打紧吧? 楚檐声:我要重新设计装修一遍。 越雨对他势必修成铜墙铁壁的决心表示鼓励:钱多用来造也可以,反正楚老板近日赚得盆满钵满,没了又继续赚。 楚檐声打着哈哈:我前一阵恰好寻到比较靠谱的木工,这回绝对坚实过硬。对了,我找他打造的一个吊椅对我来说有点小了,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就让人送去裴府。 越雨有点纠结。 楚檐声补充道:就是那种庭院摆的实木秋千,还有顶可以遮阳,就是尺寸小了点,估计刚好适合你。哎,个子长也是一种烦恼。 越雨:怎么你还有点嘚瑟? 楚檐声:当然嘚瑟,这木匠万里挑一,百分百还原了我的图纸,绝对不会土的,我的眼光你可以放心。 越雨:那就却之不恭了。 楚檐声:跟我还整这一套。 …… 越雨出来时,裴郁逍已不在屋内,她问了下青遥。 越雨听后,神情淡了下来,“怎么伤还未好就往外跑?” 不说青遥,一直跟随越雨的绿迢都被她这句话惊得一呆。虽然府外的人不知内情,但除了旌霞院的下人,其他人总在传少将军与少夫人感情不睦,绿迢熟悉越雨的脾性,自是知道她对成婚对象无心,如今却顾着吃惊,忘了回话。 她们是什么时候漏了一段记忆? 记忆里,自从二人从滟鸣山回来后便格外奇怪,刚回来时还讲话,过后见面连招呼都打得极为冷淡,在大家面前都是与往常一般无二。 他们要一块出发悬烛馆时,二人也是一样不可置信,昨日从悬烛馆一同回来时寻常到让人看不出差别。 可越雨这句含着担忧的话,却证明了二人的关系有了进展。 青遥一笑:“公子说会在酉时前归家,陪少夫人用饭。” 越雨眉目微松,转开视线,淡淡地“哦”了一声。 绿迢从她这个轻扬的音调中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脸上露出与青遥一样的笑:“小姐可要用早饭?少将军出门前吩咐展离送了一盒杏仁斋,是你最喜欢的那家。” 她最喜欢的杏仁斋是在越府附近,在家时绿迢偶尔会命小厮出去买来给她吃。 青遥连忙将糕点取出来,“公子对少夫人真用心。” 越雨不置可否:“他动动嘴皮子的事,哪里算得上用心。” 虽然越雨说话和从前一样,看起来对裴郁逍有意见,但绿迢却从她的口吻中听出一丝嘴硬。 “可公子从未问过我小姐爱吃什么。”绿迢点到即止。 他从未问过,仅仅是在日常稀少的细节里察觉了这件事。其实越雨并不算喜欢吃杏仁酥,只是习惯了那家店的味道,不知为何,看见面前精致的糕点,她忽地越看越喜欢。 越雨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许是太久未吃,老板的手艺更好了点。 楚檐声办事简直是对应了我国速度,午后便差人送来秋千并安置好。秋千顶部装饰了紫藤花,花蕊垂至上半截木柱,氛围感拉满。除此之外,他还送了两张大字报,接近横幅的感觉。 越雨看清字眼的一刻,只觉两眼一黑—— 第一张:郎君只要肯听话,新娘天天美如画。 第二张:敢折她的翅膀,必毁你整个天堂。 第三张:娘子放心上,事业蹭蹭上。 看字迹,是楚檐声亲笔提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幅双人画,画中一男一女携着手,看五官俨然是她与裴郁逍。不知是哪位画师所作,画风写实,她那股强作淡定的劲儿和裴郁逍那脸傲娇不情愿的模样都画得出神入化。 上方配字:欢喜冤家。 底下大字:霸道裴少狠狠宠,傲娇千金哪里逃。 看字迹,还是楚檐声,甚至精心排版勾勒得与土味海报如出一辙。 楚檐声差遣的还是一支专业团队,毫不羞怯地大声朗读上面的话,眼睛一动不动,仿佛能够倒背如流。 旌霞院内,一时间如同进了什么特殊组织。 槽点满满,越雨却不懂还从哪里开始吐槽。这个楚檐声有什么阴招全使在她身上,越雨一言难尽,让他们把这个大字海报和横幅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为首的人有点为难:“这是我们老板给您补的新婚礼。” 横幅内容再怎么看也不是当着她面说有用的呀。 再说,要是真让裴郁逍看见了,指不准场面会有多尴尬。 越雨苦口婆心了好一阵才成功退货,看他们把横幅拉走那一刻,心底涌起满满的救赎感。 秋千到的第一件事,越雨便试了下,可以容纳三个人左右,躺着稍微蜷一下腿就刚好。 像这个长度正好,若是再长些反倒不好看。 秋千椅上加了层软垫,再铺上薄毯,越雨躺了上去,闲适地晒着太阳看没看完的话本。 —— 裴郁逍将近酉时回到府上。 前脚刚踏入门槛,便听见一声锣响,紧接着下人从两侧鱼贯而入,纷纷站齐。 裴郁逍一头雾水地看着院内整齐的阵型。 前面三排人一左一右拉开一幅长卷,第一行黑字闯入眼底。 他默了下。 第二行、第三行依次出现,而乌泱泱一群人的声音也洪亮地响起。 大门并未关上,偶尔有人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裴郁逍沉默地站在原地。 萧瓷意拍了拍手,其中两人摊开关键画卷。 看清画里的人,裴郁逍抬了下眉峰。 海报里的字也被人念了出来,终于等到他们表演完,裴郁逍扯了下嘴角:“娘你去哪整的这些?” 苏管家但笑不语。 下午萧瓷意恰好听见旌霞院的动静,等人一出来便急忙派人拦住了他们,将所有卷轴收入囊中。苏管家在前厅苦守良久,一听裴郁逍回来,便通知萧瓷意,大家伙效仿运送团队的做法,在裴郁逍面前重现一遍。 “听说是什么老板送阿雨的。”萧瓷意改口,“补给你们二人的新婚礼。” 滟鸣山回来后,萧瓷意心疼越雨受伤,担心照料不周,又给旌霞院添了人,方嬷嬷的女儿恰好在其中,又与竺儿交好。因此萧瓷意对旌霞院发生的事不说一清二楚,也算了解个大概。 一听“老板”,裴郁逍脑海便浮起一张脸。 裴郁逍视线淡淡掠过,“画留给我,其他都拿走。” 他绕开众人,自廊下往院内走,神色如常,耳廓却覆着薄红。 萧瓷意唇畔扬起抑制不住的笑。 方嬷嬷读懂了他们的面色,吩咐持着画卷的人:“送去旌霞院。” 裴郁逍回到时,旌霞院比往日要安静许多,院内有一方小池塘,池塘前小径直通花坛,花团锦簇,芳香悠远。杏树旁,一架秋千静立在草坪上。 长睫垂下的弧度蓦地凝住,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裴郁逍徐缓走过小径,来到秋千前。 青遥和绿迢正欲问好,裴郁逍抬手,屏退二人。 风拂过枝头,卷走稀疏的落叶。 接近傍晚,风裹着一丝微凉,掠过袖摆,直抵肌肤。 秋千上的身影蜷了下身子,那张毯子只盖到了她腰部,她手却拽着一角,垫在脸庞,颈子这么一缩,脸便更深地埋进薄毯当中。 一本小册子自她指间滑落,一道阴影笼在面前,她也毫不察觉,半边脸毫无防备地显露人前,压在毯上的腮侧软肉被挤得明显。 比之先前清减的模样,眼下多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可爱。 裴郁逍微微屈身,原本沉凝的眉眼软了三分。 他一手抄住膝弯,一手托在后背,轻松将人抱起。 他怀里的脑袋不安分地动了下,毯子从脸旁坠下,她秀眉蹙起,似对他的动作有些抗拒。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指腹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许是这个具有安抚意味的行为让她降低了防备,眉头一舒。 裴郁逍阔步走进屋中,将她放在床上,力道放轻,正托着她的后颈,缓慢地引她靠至枕上。 他身子弯着,胸前的脸动了下,不自觉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颈后的手指一顿。 “你回来了?” 嗓音上扬,裹着惺忪的鼻音,自下方传来。 软乎乎的。 他呼吸不由得一轻:“嗯。” 随后那双手从毯子里钻了出来,她身子一侧,环住他的脖子。 薄毯滑至她腰下,温软的气息柔柔地贴了上来。 越雨闭着眸,迷迷糊糊中闻到了熟悉的清香,认出是裴郁逍,沾上床后反而清醒了点。侧躺许久,身子微微发麻,她不想动弹 ,便不由自主地靠着他。 事已至此,不做点什么好像不太好。 正好手不酸了,她便抱了上去。 裴郁逍腿抵着床畔,呆滞了须臾,才抬起手,克制地圈住她的腰,指尖悬在衣料边缘,“怎么了?” 越雨嘟囔了一句,发出的气音模糊,听不清字眼。 语气跟不想起床的模样一样。 裴郁逍好笑道:“快吃晚饭了。” 越雨含混地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越雨半掀着眼皮,刚才借机舒展了下筋骨,发现他回抱之后,她模糊转醒,后知后觉有点尴尬。 她的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额角碎发往外撇,眉眼间萦着未散的倦意,为这张清丽的脸添了几分懵懂的稚气。 裴郁逍抬手将碎发捋直,“越小姐还真是别扭。” 越雨扯着毯边,疑惑地抬眼:“啊?” 他笑了下,尾音拖得长:“明明就是想抱我。” 越雨一把拉起薄毯遮住脸,“我只是想拉伸一下。” 裴郁逍屈膝跪在床前踏板上,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榻边,“那我有点累,可不可以向越小姐讨一个拥抱?” 闻言,越雨抬睫看去,他眼皮垂着,往日灿若寒星的眸子如今染了一丝倦怠,越雨抿了抿唇,抬起双手绕至他的肩颈。 “那就抱一下吧。” 越雨直起身,比他要高,几乎是环住他的一瞬,腰便被人揽住,肩上略沉,温热的呼吸漫过她的颈窝,他下颌贴在锁骨上,脸颊蹭了蹭,惹得颈侧微痒。 越雨不太习惯这般亲热的姿势,回忆他先前做过的动作,生涩地将掌心覆在发顶上,他的发质没有想象的硬,不扎手,只是发梢似乎携着一丝浅淡的风尘。 越雨抚了下他的头,发了一会呆。 感觉像撸猫撸狗一样。 越雨把玩着他发上的穗子,柳色的流苏自发冠垂下,藏在墨发中,不长不短,却格外引人注目。 她不由开口:“你今日去了哪里?” “进了趟宫,商议政事。” 裴郁逍说话时,热气落在她颈上,烘着那处肌肤。 话题过于敏感,越雨没有细问,只是之前铁翎营距离不短,他早晚骑马出行,回来还神清气爽的,怎么进宫议事反而疲倦了。 越雨思索着开口:“事情很难办吗?” 裴郁逍眼神暗了暗,“有点,尚未得出结果。” 直面皇上,商议的定不是什么小事,还拿不定主意的,更是难上加难。 越雨安慰道:“尽力就好,反正再怎么样天也不会塌下来。” 裴郁逍蓦地失笑:“若是我因此忙起来呢?” 越雨不假思索地道:“忙点好啊,忙点充实。” 那股重量忽地离开,就连指尖的穗子都溜走。 “越小姐当真不心疼我。” 越雨对上了一双稍微暗淡的眸,她想了想下午看的话本,女主是怎么哄男主来着? 她看着看着睡着了,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当下只好无奈回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得特别正直理智。 裴郁逍的手松了点,虚虚搭在她腰间,“那我若是离开一阵呢?” 越雨仔细想了想。 裴郁逍十九岁,正是事业上升的大好时期,上回大阅,皇帝看起来对他赞赏有加,假以时日必定委以重任。作为确定关系的伴侣,要给予支持鼓励。 越雨认真地看向他:“我理解,你不用顾及家里。” 裴郁逍的脸色有点沉下来的意思,她又补充道:“母亲那边也会理解支持的。” 见她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裴郁逍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们才把话说开,你就愿意与我分开?” 越雨不以为然地回:“但是一直黏着不是很快就会腻味吗?” 世界不是只有爱情伟大,其他的事一样重要。 而且越雨的确认为要给足对方时间和空间,她不粘人,感觉也不会喜欢别人粘人。 触及她理智又倔强的目光,裴郁逍唇畔扬起一道弧,这抹笑却显得有点勉强。 “越小姐说得极对。”他起身,转头往外走,“先吃饭吧。” 饭桌上,裴郁逍一直沉默不语,也不主动提起话题,但是期间越雨问他什么,他都会正常对答,只是少了不正经的味道。恰恰是这样,让越雨觉得一阵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越雨想了半晌都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留了半扇门,打算等他沐浴出来便逮住人问。 她又仔细看了看话本的内容,学习得格外认真,裴郁逍出现在门口时,她过了一会才注意到。 蹲人还这般沉迷其他事,太不够敬业了。 越雨内心责怪自己,手却放下了书,快步走过去。 裴郁逍手拉着门,正想替她关上。 越雨一把按在他手腕上,目光盯着他,飞快落下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 裴郁逍动作一顿,“没有。” 越雨在心底组织措辞,便见他视线来到她手上,“越小姐不关门,是想透透气吗?” 越雨立即抬手,指了下窗口:“我开了点窗的。” 他眼底划过一丝失落:“还以为是因此不关。” 少了中间阻隔的门,空气的确流通了不少,但是他大门没关紧,一阵风猛地灌进来,越雨顿觉脖子微凉。 “那也不能一直吹,这个时节还有倒春寒呢。” 裴郁逍不置可否,转身去将门带上。 越雨看着他折返回来,往前踏出一步,越过了那扇门,“你可以和我说说吗?” 裴郁逍眉峰微挑,似是不解。 “为什么闹别扭?” 裴郁逍随口答道:“没有。” 越雨笃定道:“你有。” “你不是说喜欢高冷的吗?”裴郁逍深深看了她一眼,“越小姐看不出来我在装高冷么?” 联系了一下下午的对话,越雨幡然醒悟,她过年时说过现在的人都不喜欢太过粘人的,反而喜欢高冷的,忽远忽近的才叫难耐。 她下午也才说过黏着会腻味,她不得不承认,裴郁逍这套真的让她有点难耐了。 越雨垂了下眼,“看不出,你根本就不高冷。” 裴郁逍俯了下身,“那顶多能占一个高字吧?” 越雨不答。 他话音意有所指:“比起越小姐,我可谈不上冷淡。” 越雨不满地看回去:“我哪里冷淡了?” 越雨觉得裴郁逍像失忆了一样,她今天还主动抱他,那可是进步明显啊! “我仔细一想,倒也合理。越小姐既有心仪的秋千,还有爱好的话本,我离开了也一样可以过得自在。” 这是什么道理? 越雨反驳:“我可没有这样说。” “越小姐说不是这个理,那便不是。” 听到这句话,越雨觉得她开始有点烦躁了。 裴郁逍忽地话锋急转:“毕竟郎君只要肯听话,新娘天天美如画。我自然要听你的。” 好熟悉的一句话。 越雨的燥意一熄,取而代之的是无力。 怎么还是被裴郁逍知道了? 越雨马上解释:“你听我说,其实这就是一种土味恶搞的形式,不用太在意。” 裴郁逍答非所问:“只要能看出来用心的事物,就有收藏的价值。” 不是,他怎么还要收藏啊? 越雨简直要无地自容,没有想到会败给抽象。 “就如那架秋千一样,越小姐不是很喜爱吗?” 越雨决定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秋千可以,但那几幅图我一点也不喜欢。” “那我送你的东西呢?你全都喜欢吗?” 越雨倏地一怔。 楚檐声总是搞抽象,除了这种让人觉得羞耻的,其他都挺好的,裴郁逍则是一直都送一些看起来太过正常的东西,但是却属于实用和美观的一类。 该说不说,他还是会挑礼物的。 只是他的话语像是在较劲,语气中还有一点压不下的酸意。 越雨眸色一动:“你是在吃醋吗?” 怎么还把 楚檐声当假想敌了? 兜了一大圈后,越雨心底涌起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像是真的觉得有趣,眉眼间流露着淡淡的笑意。 裴郁逍不自然地看向旁处。 “怪我没和你说清。”越雨咳了一声,“楚老板是补给你我的新婚贺礼,你看那架秋千,足够让我们两人一起坐呢。”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他还给你送了花,极衬秋千,越小姐这般喜欢花,恐怕欢喜至极吧?” 越雨脑海里浮现起去年的记忆,当时她不知送什么,问了萧瓷意后,决定折一束银杏送给他。当时她说自己喜欢花,所以才给他送的花。 越雨默了默才启唇:“裴郁逍,我不喜欢花。” 裴郁逍鸦睫轻颤,不确定地望向了她。 “第一次送你花时,是我唬你的。选择送你银杏花,是因为我认为你喜欢。”越雨话音说得很清晰,“楚檐声会让人用花装饰,许是因为他的花多到卖不完。每个人送我的礼物都是独特的,我很珍惜,但是我也做不到一视同仁,你送我的我会偏爱许多。” “咔嗒”一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另外半扇门干脆利落地划过,贴合在一起。 少年的身子压了上来。 越雨慌乱无措地睁大了瞳孔,脚步下意识往后撤,却被门堵住。一只手护在她脑后,直到肩背严丝合缝地抵着门。 裴郁逍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深邃灼热的眸光吸得人心口发麻,气息添了几分暗哑和灼热。 越雨有所预感,却又敏锐地觉察与上回不同,他此时的眼神蕴含着掠夺性,一寸寸地暗下去。 “能不能别……” 想起昨日的情形,越雨羞赧不已,连字音都连不成串。 他视线克制地上移,与她相对:“别什么?” 双目对视,反而像是一个灼热的吻落在了敏感的眼睛上。 越雨睫羽眨得极快:“亲的不好。” 亲、的、不、好。 她掀开眼睫的一瞬,狭长的凤目微眯,眸光骤然暗下来。 越雨还想补充话语,唇瓣刚动,稀碎的话音便被揉碎在唇齿间。 下唇先是被人含住,吮咬间带着点急迫,厮磨的力道渐渐加重。 越雨失力地往后跌,他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困于门与他中间,全方位包裹,不容人抗拒。 初初试探过后,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入唇缝,勾缠住她的,吻得又急又深。 一股清郁伴随着滚烫的气息寻隙浸入,陡然闯进的陌生气息比先前要浓厚。越雨呼吸微滞,指尖不断发颤,只能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被动地承迎这个吻。 心跳声早已失序,交织在一块,分不清是谁的。 越雨的脊背抵在门前,头不住地往后仰,身后忽地传来一记脆响。 越雨心尖一颤,猛地撑开了眼,手推了下裴郁逍,没推动。 门轴断裂后,又响起一道“噼啪”的闷响。 双唇还交缠着,越雨认命地重新闭上眼。 天旋地转间,她与裴郁逍调了个身位,颈后的手将她按住,动弹不得。失重感结束,反应过来后,她已经趴在裴郁逍身上,眉心还撞了下他的下颌。 裴郁逍闷哼一声,她腰后那只手垂了下来。 “公子,少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屋外传来青遥焦急的声音。 裴郁逍扬声回道:“无碍。” 气息紊乱不已。 越雨手撑在他两侧,缓慢抬起头,腿止不住地发软,一条腿不知何时搭在他的两膝之间。越雨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受伤的大腿。 越雨焦灼地问:“你没事吧?” 这扇门突然就塌了下来,裴郁逍那会却镇定至极,还衔着她的唇不放。 越雨一抬眼就撞上他红润潋滟的唇,唇角泛着一丝水光。他整个人躺在门板上,眼睛似乎进了点木灰,此时闭着眸,眼角渗出一丝泪光,隐隐泛红,唇角还有一道不经意被越雨咬了一下的痕迹,赫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越雨的眼睛一下子不知道往哪放。 鸦羽般的睫翼颤了颤,眼皮往上一撩,裴郁逍仰了下颈,摇头:“没事。” 温热的吐息扫过唇角,激得越雨唇舌都在发麻。 他揉了下眼,目光逐渐清亮:“你呢?” 越雨也摇头:“我没事。” 刚才他拿自己当肉垫,一直护着她,越雨一点也没磕着。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裴郁逍唇角悬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越小姐满意了吗?” “满意什么?”越雨眼底透着迷惑。 “这回亲的还行么?”他无视逐渐发热的脸庞,一字一顿,某个字音还说得极重。 他吻上来前一刻,越雨还想解释来着。 这四个字纯粹是字面意思,她说得正经,那个时候话没说完,不好亲吻,早知道她具体点,说亲嘴这件事不好。 她这句“亲的不好”过于口语化,直接听也像是吐槽,难怪他非要缠着她,原来是想证明自己。 不过越雨转头一想,她说的也没错,他本来就是只会贴贴嘴皮,青涩就不说了,还爱主导。 重要的是主导。 越雨想起对他的第一印象,刻板印象+10086。 越雨沉思的时间很短,但放在裴郁逍眼里,却像变相地思考要如何回答。 越雨恍然抬眸,正欲回答,面前的人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将她往怀里带。 唇停在咫尺距离,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再度覆上去,触上软意的一刻,轻松撬开齿关。 越雨肺腑间的呼吸尽数被掠夺,待她气息分外不稳时,颈后那只手才松了点,薄唇识趣地撤开,只余急促的气息流动在彼此相隔的间隙里。 越雨喉间闷出一声轻哼,尾音染了一丝颤意,他低喘着,没一会又按着她向下,这回力度不轻不重,随后转为轻勾慢引,柔缓又温存。 熟练得仿佛刚才那个略带生涩迫切的不是同一个人。 半晌,裴郁逍终于松开她。 越雨两眼迷蒙,眼底浸染着一缕柔雾碎光,刚屈起膝盖,又软绵绵地跌回去。 撞见她眼尾的湿意,裴郁逍呼吸一沉:“越小姐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满意了。” 越雨舌根泛麻,顾着呼吸。 她那是不回答吗?他也得给时间她回答啊。 越雨抿着唇,一脸无辜。 她不知道她这个动作反而让裴郁逍注意到她红肿的唇,此时正微微张合,汲取呼吸。再往上,睫羽如蝶翼颤后轻垂,眼波留有几分未褪的茫然和沉浸。 漆眸里燃起一簇隐晦的火星,他蓦地直起身,面对越雨,长指拭过她唇角,声线哑得不行:“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 越雨一懵。 上次接吻时也说了不讨厌这样对她这类话,是要走流程吗? 喜欢什么? 越雨心念着,他的后半句话音便在下一刻响起。 “越小姐失控的模样。” 失、控。 好熟悉的字眼,在哪里出现过? 越雨:“……” “我也喜欢。”越雨效仿他的口吻,冷静地顿了下,“吻你的感觉。” 裴郁逍指节一滞,“越小姐当真不遑多让。”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的动作总算结束。越雨这才低头一看,除了他腰间的衣料和袖口被她拽过以外,衣衫整齐得有种斯文败类的味道。 “言归正传,下次不许在说正事的时候吻我。”越雨眉心一紧。 “怎么算正事?” “你的心情不算正事吗?” 越雨话一出,两人一并愣住。 越雨愣住是因为这句话显得她不务正业,而裴郁逍别过脸,唇角却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像是在暗爽。 “那我眼下回你如何?” 越雨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裴郁逍望着她,脸上的红晕一点没消,“其实我不会立刻离开,我只是想要你直白地说喜欢我,不愿与我分离。” 原来是她没听出他的隐喻。 “那你也不能绕圈子,说得太委婉,我听不出来。” 裴郁逍打 了几次直球,都快让越雨忘了他是个别扭的人。 裴郁逍很快应了一声:“好。” 要真的说出口还有几分羞涩,越雨几乎不敢直视他。 裴郁逍看出她的为难,好心情开口:“越小姐说不出口便算了,我已经听见了。” 越雨眉心一松:“什么时候听见的?” “在你没发现的时候。” 他又藏着掖着,越雨瞪了他一眼。 裴郁逍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在她坚持的目光下,还是低低说出口:“在你情难自禁之时。” 越雨又蒙住了。 两人吻得情不自禁的时候,只有喘气声、低哼,还有濡湿的轻响。 越雨的脸腾地烧红,飞快起身,踩着木板,退了两步,“你知道就好,不许说了。” “快收拾残局。” 残局……? 越雨闭了下眼,发言太快也不好。 裴郁逍扶起门板,捡起一块从凹槽掉下来的东西,动作迅速,越雨尚未看清,他便站了起来。 “你坐着就好,我来收拾残局。” 他刻意咬重了“残局”二字。 “你这个门也不够结实。” “见谅了,手艺不好。” “可以找楚檐声推荐一下木工。” 裴郁逍听罢,从门后偏了下头,目光阴郁:“你还想再要一扇门?” 越雨站在一旁,珠帘晃过她的侧脸,眉眼柔软:“逗你的。” 裴郁逍搬运完后,又沐浴了一遍,毕竟蹭上了灰尘木屑,像他这么爱干净的人,再洗一次也是无可厚非的。 越雨继续看了会话本,或许是心里像被棉絮填满一样,软得一塌糊涂,又或许是今夜废了点力气,她沾上床便泛起困,很快便在摇晃的烛光中睡着,闭眼前一刻还没瞧见那人出来。 裴郁逍出来时,行至榻前,将她手上的话本抽出,替她掖好被角。正要离开,目光恰好落在越雨刚才看过的一页,眼中的无聊缓慢化为有趣—— 作者有话说: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此男费尽心机终于把门创倒了。他终于站起来了,相信不假时日就要崛起。[点赞] 第86章 暮春时, 钦天监择定吉日,册封诏书一下,楚檐声的皇子身份便迎来了转变。 本该弱冠之年便受封, 可楚檐声生母位分低, 又无功绩, 一拖再拖,据说还是太子提及,才让皇帝想起这件事。 皇帝对楚檐声的宠爱平平,难免让人唏嘘,但整体而言这一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册封礼毕,他便回了王府,往常都是住在宫里, 总算能够出去,对楚檐声来说可是距离自由走近了九十九步。 流水宴上诸多来宾, 府中笙歌鼎沸, 院中早戏台已搭好,竟是将有名的弦音班也请了过来。 越雨去悬烛馆几回都没有碰上过弦音班,这还是头一回看见。 越雨和虞酌等人齐齐坐了一排, 百无聊赖地在戏台前欣赏。这是楚檐声装修王府时特地修缮的一个台子,该说不说他当真会享受, 把纨绔的人设和印象坐实坐深。 宴席没有典礼庄严隆重,容纳楚檐声的亲朋好友入场。当朝几位王爷赏脸前来道贺, 就连那位深入简出的太子也到了府上。 楚檐声忙着招待兄弟和朝臣,无暇顾及玩乐, 偶尔睨见他们几个悠闲的姿态,眼神还有几分幽怨。 他们当然是视若无睹。 程新序看了眼四周,“怎么不见裴郁逍?” 越雨问:“你找他有事?” 程新序答:“随便问问, 就是觉得他理应会来。” 周围不止他们几人看演出,越雨思考了下,换了措辞:“殿下说他进宫议事,不知何时会出来。” 程新序又问:“你竟在意起他的行程了?” 越雨实话实说:“是殿下告诉我的。” 本来她也没问,楚檐声一看见她就想起裴郁逍的事,这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不过前不久才进宫商讨政事,今日又是,未免频繁了点。 听楚檐声说,除了他,还有几位都是军机大臣,肃王也留在了宫内,晚些才会过来。 王府大门锣鼓喧天,府内宾客三两结伴,或是寒暄,或是高谈阔论,声浪一阵接一阵,闹哄哄热腾腾的,好不愉快。 天气清爽宜人,万里晴空,但云层压得低,隐隐有种风雨来前的宁静祥和。 越雨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台上,那本话本火遍大江南北,今日弦音班要演绎的便是话本里的故事。 虞酌扯了扯越雨的袖子:“阿雨快看,鹤堂出场了!” 越雨望向了台侧,一人自台后出。霎时间,台下的目光默契地凝到了那抹身影上。 鹤堂饰演的是话本里的负心汉,如今情节恰好是女主遇险,被男主相救,而他迟迟赶来,撞见二人亲昵的举止,正要恼怒上前质问,还顺手解决了几个歹徒。 他长手长脚,动作利落,据说是从小习武,武打戏赞誉颇多。加上这副端方的君子长相,比起绿茶男主,要显得硬朗些。 此时,台上正好演到对峙桥段,鹤堂饰演的男二开口问:“为何不等我?他又是谁?” 女主:“我的救命恩人。” 男主:“年姑娘,他是谁?” 女主:“亲戚的友人,不熟。” 男二没被这句话打败,神色隐忍:“嫣嫣,过来好么?” 女主清醒得很:“上回已经说得明白,如今我与你无话可说。” 男二:“我说过那只是应付长辈族人,别当真。” “往常鹤堂都是演主角,今日怎会选个……”虞酌拿捏不好词。 而越雨却在这句台词出来后明白了为何鹤堂选择演这个男二,在这种戏份上,鹤堂身上的高级渣男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随口回虞酌的话:“这也是一种挑战。” 周漱禾坐在另一边,看得不太理解:“鹤堂长得过于英俊,反而让人忽略掉男主了。” 话本里绿茶男主外表是个阳光正向的公子,后期却展现出阴湿黑暗的本性,虽然如今男主显得平平无奇,但越雨很期待。 “若是与这般美男有过一段,倒也不错。”虞酌的危险发言让旁边两位男子脸上露出黑线。 越雨评价:“话糙理不糙。” 周漱禾不知她们竟如此大胆,略微惊讶过后,发表看法:“可我怎么觉着姐姐家里那位更俊美些?” 越雨浅浅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们是不同类型,只能说是各有千秋。” 越雨没拿他们来比较,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 三人一人一句话,台上的表演到了关键时刻,男主拉着女主的袖子:“我伤口疼,不知年姑娘可否扶一下我?” 语气和神态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味道,越雨晃了下神。 男主嗓音悦耳,神情乞怜,别说女主,台下的女眷看了心都要软上几分。 虞酌见越雨看得颇为认真,忽地笑道:“难怪评不出高低 ,你若说的是男主,阿雨不就有兴致了?” 周漱禾掩唇一笑。 越雨恍惚意识过来被打趣了,正欲出声反驳,身后便响起一道阴沉的嗓音:“越小姐看起来的确很沉浸。” 不是那种天生自然、略带寒意的冷沉,而是被人刻意压低,字句咬得缓而紧,像裹了砂砾一般。 还有些许耳熟。 “怎么?他那样的更讨人喜欢?”鲜少起伏的尾音骤然拖长,还有几分上扬。 越雨迟滞地偏了下头,撞上一双幽深的眸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少年挪了下座椅,他长臂一舒,闲适地搭在她的椅背上,脸逼近了一寸,距离骤减。 越雨虽然反应慢,但优点是第一时间永远不会轻易慌乱。 “你瞧周围哪个姑娘不喜欢?” 越雨的左右两侧,周漱禾佯装看别处,虞酌悄然移开了点座位,而其他宾客都在关注台上的雄竞。 裴郁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不经意碰了下她的右臂,意味不明地回:“我瞧着就你最欢喜。” 越雨淡定道:“我是在给殿下捧场。” 这出戏并非传统的一类,所以显得格格不入,也因风格迥异而出现在大众眼前。越雨越想越觉得是楚檐声喜欢的类型,所以特地请了弦音班来演这么一出。 她这么说有据可依,裴郁逍也不知是什么构造,几乎第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深意。 裴郁逍身上的官服未换,鲜艳的朱色耀眼至极,他原先阴恻恻的眼神一改,又恢复了青春靓丽的少年郎模样,“那我也来捧场。” 越雨心道男人变脸真快,面上却笑了下:“行。” 椅背上的手顺势一掰,将她转了过去,“这出还是越小姐常看的话本所改,好不容易遇上弦音班,可别错过了。” 越雨深以为意,扭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看,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响,是他将椅子挪回了原地。 周漱禾附在越雨耳边,音量压低:“姐姐,你对少将军平日这般冷淡么?” 越雨和寻常没有不同,甚至她的态度已经转变得比较柔和了,虞酌刚好凑过来,没有错过周漱禾这句话,“她已经在努力不冷落了。” 见周漱禾依旧困惑,虞酌补充:“没见她方才还对裴郁逍笑,很稀罕。” 越雨觉得虞酌对她也有误解,难道以前她看见裴郁逍都是面无表情的吗? 算了,以前是以前。 越雨不在意,继续看表演。 晚宴开始时,每桌都上了一个锅,有人未见过这般场面,眼底都是好奇。周漱禾也奇怪道:“怎么上的都是生菜?” 越雨解释道:“待会放下锅里涮涮就好了,我们先去调料吧。” 旁边正好是自助小料台,今日来的人非富即贵,大多都是下人帮忙准备小料,想来稍后火锅宴也是下人涮好端上碗。 越雨看了眼,没说什么。 楚檐声安排的宴席,自然是按着他的心意来,大家对这个做法虽有疑惑,却也未敢指点。他安排得近人情,不讲究习俗强制分席,若是相识,可自行在院中拼桌,其余人便依旧入座男女席。 于是一道看戏的几人便默契地坐在一桌。本来裴郁逍也该一起,只是他被某位王爷叫去了,无奈只好与王爷等人同席。 稍后还上了牛排、蔬菜沙拉等,连小吃都有炸鸡、钵钵鸡,越雨愣了又愣。火锅是她提议的,因为方便,而且越雨也确实许久未吃,只是后边这些菜就连悬烛馆也未必见过。 知道她好奇,楚檐声一来到他们这桌,便解释清楚:“我……本王近日总算研究出来这几道美食的制作方法,你们替我尝尝口感如何,还是否需要增进。” 先前在宫中总要跑御膳房才能拿到食材,如今自己开府,请厨子方便多了,食材还是每日新鲜特供。 听他说着,越雨总算想起正事,给程新序和李泊渚一人一个眼神,二人从桌下掏了下,飞快站起身。 楚檐声蓦地升起一抹不详的预感,脚刚抬起,就见二人一左一右拉开一条横卷,一人接一句:“兄弟有难我不帮,兄弟辉煌必沾光。” 一句话的时间感觉过得尤为漫长,楚檐声松了口气,又见第二张横幅从后面出现:“花花世界迷人眼,今天檐哥最耀眼。” 程新序喊得起劲,李泊渚满脸通红。楚檐声怨怼地看向越雨:“哥们和你心连心,你和哥们玩脑筋?” 越雨得意地挑了下眉:“怎会?王爷不是最喜欢这些了吗?” 贺礼早在入府时赠送了,只是如今才得空展示横幅给楚檐声看,这纸是越雨弄来的,字是李泊渚所提,程新序附和道:“是啊,逸王殿下,这可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楚檐声咬牙切齿道:“我真是谢谢你们,你们吃好喝好。” 他随意对付两句,挥手让人收起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入里席,太子温和的嗓音便传来:“九弟怎的一脸愠色?” 楚檐声一抬眼便看见了裴郁逍,眼中的幽怨更重了点,“见了几位朋友,稍微闹腾了会。” 太子并未细问,倒是瑞王开腔了:“我似乎听见了少将军夫人的声音,貌似还有个商女和闲散子弟,看来九弟还是习惯与这些人交好。” 越雨一行人一直坐在一块,认识的不必猜都知那桌都有谁,他的言下之意不外乎说他与臣妻勾搭,同卑贱商户来往,交友又是些不求上进的官家子弟。 其他倒不说了,只是眼下裴郁逍也在,这话出来,无非是想让二人都难堪。 楚檐声笑里藏针:“四哥听力一绝,隔了数十桌都能听清。” 上回悬烛馆杀手组织调查瑞王找不到蛛丝马迹,线索疑似指向西邶人,可惜没有直接证据堵住瑞王。 裴郁逍也笑:“臣与王爷相识甚久,臣的夫人与王爷亦是,彼此莫逆之交,无需赘言。” 瑞王一时吃瘪,冷哼一声。 楚檐声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太子身侧的晋王放下茶杯,“说到裴少将军,今日父皇宣尔等觐见,想必是要重用你。” 不止今日,往日进宫次数也比往年频繁,在座众人皆知。 裴郁逍冷静回道:“前番演武大阅上铁翎营积弊尽显,实乃三军共有之患,亟待整饬。陛下宣臣等是共商军机要务,择定整改营伍之策。” 晋王不置可否。 楚檐声大咧咧开口:“可不是吗,五哥就是个工作迷,出宫便到衙署忙去了,连吃宴席的时间都没有。” 晋王摇了下头:“真羡慕九弟,每日只思考这些事。受封开府后,要成熟些才是。” 太子抿了一口茶,笑道:“我倒觉得九弟如此正好。” “本王听说边境商队互市不大顺畅,西邶人又在城内制造是非,该不会——”晋王顿了下,“是西境不安分了吧?” 席内安静了一瞬,兵部侍郎出声缓和气氛:“晋王殿下言重了。往来互市起摩擦乃寻常,华棠公主和使臣又在临朔,怎会有不安分一说?” 另一个大人也道:“西邶缺茶盐等物,尚且需要我朝供销,若是断了商路,可就断了民生命路。” 太子静静看着一来一回的交谈,等他话音落下,轻描淡写地开口:“二位大人会错意了。晋王是在说商路匪患横行,不利于二国商队通行一事。” 兵部侍郎笑道:“此事夏大将军早已谋划,戍边将士分批值关巡逻,力保遇匪现身即刻围剿。” 晋王转移话题:“这华棠公主在临朔也有一阵时日了,可父皇仍旧未确定是否联姻,当真是烦事一桩。” 瑞王戏谑道:“老七,你也想娶公主?不怕晋王妃那只母老虎把你吞了?” 晋王耳朵一红:“王妃温婉贤淑,四哥可莫要这般说。” “她又不在,你怕什么?”为瑞王倒酒的是个男子,瑞王瞥了一眼,似觉无趣,酒都懒得喝了,“如今这花最有可能落在九弟家中。” 楚檐声故意让府上所有小厮在内伺候,冷不防被他提到,楚檐声摆了下手:“四哥别打趣我了,我可受不起。” 瑞王吃了口酒,没滋没味的,抬眸看见他与小厮侧耳说了句话,面色吃惊:“九弟府上都是男人,莫不是……” 这些王爷敢说,臣子却不敢听,纷纷低头。 楚檐声无语:“我只能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太子似是看不下去,“九弟这儿的酒当真浓,四弟还没吃几杯就醉了。” 晋王紧随着出声:“言归正传,今日我们齐聚在此,是庆祝九弟开府的,莫再扯远了。” 众人谈笑间把话题引了回来,明面贺喜,却又各怀心思。 裴郁逍望着主位的太子和楚檐声,礼貌客套地跟着大家祝贺,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身侧同僚的谈话。心底却无趣至极,酒也未饮至半壶。 宴席丰富有趣,可座位不同,场景不同,眼前的画面还不及下午弦音班演的那出戏有趣。 不知外头是否还在演着,也不知台下还有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白天写材料,晚上码字,一天到晚在昏字[摊手]还好有家产在!哪家小夫妻过了暧昧期还像在暧昧期啊[哈哈大笑]明天一起睡觉好吗,好的[眼镜] 第87章 越雨已有一段时间没见虞酌他们, 那二人依旧能唠,李泊渚还是一如既往捧场,不知不觉中周漱禾也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周漱禾吃了口水果, 听完程新序说的小名来由后, 真诚开口:“冬天还挺衬姐姐的。” 越雨问:“是因为我平时臭着脸看起来很冷淡吗?” 她说话时一本正经, 眼神认真,却无端多了几分木讷。 周漱禾正思忖着怎么开口,程新序便直爽道:“我们冬天是皮相容易使人误解罢了,实则性子沉稳,善良幽默,百里挑一。” 虞酌震惊地看向他:“哟,先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 程新序嘚瑟扬眉:“本公子会的多着呢。” 李泊渚朝虞酌说道:“别惹他, 他会连夜背词。” 虞酌当即笑出声。 隔着火锅的热气,周漱禾在欢笑声中望向越雨, “叫姐姐有点生分, 我能否同他们一样喊姐姐小名?” 越雨点点头:“可以的。” 吃饱喝足,夜幕也落了下来,越雨陪同周漱禾去解手, 出来时,周漱禾衣裙上的油渍如何也去不掉, 便连忙找下人寻了附近的偏厅更衣,越雨守在屋外。 偏厅设了数间空房, 院中还放置着乐器,越雨刚看向院中的乐器, 对面屋舍的门便推开,一人从里走出。越雨细看一眼,认出了是今日那出戏的男主, 演员好像名叫明攸。 周漱禾换得很快,似是怕越雨等久,推门出来便开口:“好了,我们走吧。” 她循着越雨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明攸,“诶,那不是演小绿茶的吗?” 绿茶男还是越雨为了不用记人名而取的,他们几个也已经对这个说法表示认可。 周漱禾起初还不大感兴趣,后边看见男主开始疯疯的,引诱女主,占有欲暴发时,她便被吸引了目光。 关键是明攸长相与这个白切黑的个性实在太搭。 周漱禾拉着越雨的袖子,“我们过去问候一声吧?” 越雨还没想清楚她怎么就变成人家迷妹了,腿却已经跟着行动。 越雨、周漱禾几乎异口同声:“明公子好。” 明攸原本见到二位小姐,不过远远颔首一下便到院中收拾工具,不曾想二人径直朝他走来。秉持着礼貌的态度,他客气回了一声:“二位小姐好。” 周漱禾比越雨要大胆一点,直言快语:“今日才演了上半场,不知明日你们是否还来?” “要看逸王殿下的意思。”明攸实话道,“宴席只开一日,若明日无需我们,便回悬烛馆。” “回悬烛馆也好。”有周漱禾的打样,越雨也敢说话了,“我们有空会去看的。” 虞酌对弦音班尤为了解,开演前讲解时,周漱禾比越雨听得认真,起初周漱禾对这出戏没有意思,是因为前头除了女主和男二,其余人表现得一般。 明攸是今年才加入弦音班,往日并未在这么多贵人的场地演出过,多少有些紧张,只不过后头被其他人带着,渐入佳境。 前后反差出现反而突显出此人的功底,加上此人私下完全就是前期那种无害天然呆的模样,一双明眸格外有神,周漱禾一时移不开眼。 周漱禾眼神诚挚,给他鼓励:“我们都很喜欢你的演出。” 说着,还撇头看向越雨:“对吧,冬天?” 话落,明攸的眼神一滞,看向了正在点头的越雨。 越雨愣了下,忘记回话。 该说不说,他看过来时,眉峰微抬,眼波漾动,唇角欲翘未翘,神态清纯,却莫名有几分勾人。 越雨怀疑自己喝多了,产生了幻觉,否则她怎么会看着他,却总想起另一个人?明明两个长相相差颇大的人,怎么会形不似神似呢? 越雨呆滞了片刻,扬起嘴角回道:“是的,我很喜欢你的表演。” 明攸也怔了下,随即喜意染上眉梢,“感谢你们。” 寻常人都是冲着鹤堂而去,加上在场非官既贵,千金闺秀都矜持有礼,他今日倒是第一回遇上如此热情的姑娘。 他弯了下眼:“这位姑娘贵姓?” 周漱禾欢快道:“我姓周。” 明攸对她浅浅一笑:“周姑娘。” 他又转向了越雨:“冬天,是么?” 字从他唇齿间转了一圈才吐露,是异常柔和的腔调。 越雨眨了下眼,一时间没有纠正。 “我记住了。”明攸想到什么,从院内其中一个箱中取出两样物品,是两条样式相近的手链,分别递给二人,挂饰上还坠了一个“明”字。 越雨心觉好笑,弦音班周边吗? 可周漱禾却满脸欢喜:“小冬天,我们的手链是一样的。” 越雨决定不破坏她的兴致,任由她高高兴兴地为自己戴上。 越雨想起虞酌,复又抬眼:“能否再送我一条?” 明攸没有问用意,顺从地递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越雨不禁问周漱禾:“你是何时看上明攸的?” 用词有点不恰当,越雨临时改口:“怎么就觉得他好了?” 周漱禾脸微微泛红:“就是后面他霸道起来,让我觉得塑造得很棒。” 越雨听懂了,“你是对的。” “那你呢?是什么时候觉得他不错的?” 越雨压下她最初的想法,回想了一遍细节,“我先入为主,一开始就觉得这个角色不错,占有欲是一个点,重要的是明攸演出了他那种正室身份妾室的做派,尤其擅长用脸和身材……” “蛊惑人心”还没说出口,周漱禾便急急打断:“我知道了!” 男主当时的确受伤了,还被女主扒了衣服,露出胸肌。后边才知道是他故意伤的。 越雨一提,周漱禾便反应过来了,毕竟未出阁,多少有点羞涩。越雨理解她的心情,便不讲下去了。 “诶你说是哪本话本来着?” “和这出戏同名。” 话音落下,路边的树叶窸窣作响,一道清冷的嗓音裹在风里灌进耳廓:“我正好有,可以送给周姑娘。” 越雨和周漱禾纷纷回头。 少年斜倚着柱身,手中捻着一本话本,指尖一掷,散漫地转着书册。他正好站到廊下,长身玉立,冷白的月色下,五官愈发精致惹眼。 冷不丁瞥见熟悉的人影,越雨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不知他何时出现在后边,半点动静也没发出,倒像是站了许久的模样。 周漱禾晃了下越雨的袖子:“我还是觉得我下午说的话很对。” 越雨迟缓地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裴郁逍更好看。 见她们定在原地,他三步迈作两步,上前递出话本。 周漱禾下意识接过:“谢谢。” 裴郁逍颇有礼貌地对周漱禾说道:“转角处有值守的丫鬟,周姑娘往前走几步便是前厅,我有事要与越、冬、天详谈。” 他的话一出来,周漱禾便晓得了:“我先回去,不打扰二位。” 周漱禾按着裴郁逍的指示往前走,路过转角不一会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周漱禾酒意上脸,晕乎乎地走过去—— 对方 转了下头,俊美的容颜上露出同样的呆滞。 丫鬟? 是指左淮荇? 左淮荇滴酒未沾,双目清明,拱手道:“周姑娘。” 周漱禾回礼:“见过小左大人。” “你这是要回宴席?” 周漱禾闻言点头:“是。” 左淮荇看了眼,她身侧空无一人,“怎么不带丫鬟一起?” 周漱禾道:“原本是与越雨一块的,但是少将军过来寻她……” 左淮荇一听便明白过来,难怪裴郁逍让他站着,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讨论,感情是在这等着他呢,左淮荇理清缘由,没有理由再傻站在这里。 王府没多少丫鬟,左淮荇思忖道:“往前不远就是前厅,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再过去。” 此处位于前厅背面,需绕过路段才能到正门,二人尚未成婚,不便同行,也本不该过多接触。他的思量是对的,周漱禾没有反对,只是莞尔一笑:“如此便麻烦小左大人了。” 她抬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量身定制的尺度,精确得令人挑不出错处,可身板却莫名僵了一下,走过石子路时,绣花鞋踩至缝隙,不经意滞了一步,身形微歪,又继续熟若无睹地往前走。 规矩之外,倒有几分谨慎的可爱。 左淮荇微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 待人走后,越雨抬头看向裴郁逍:“什么事?” 裴郁逍没有立刻回,似是在酝酿用语。 越雨决定先问自己好奇的问题,否则稍后她可能就忘了,“你怎么会有话本?” 裴郁逍指了下前厅的方向:“从殿下那儿盗的。” 他微偏了下头,灯笼的柔光恰好自一侧眉眼淌过,可暖融的光晕却无法强加在那冷硬的线条上。 越雨直觉他现在的心情略差。 越雨声音放轻了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怎么都不出声。” 裴郁逍嗓音淡得像途经的风,“是越小姐聊得忘乎所以,注意不到旁的动静。” 越雨听不进这弯弯绕绕还带着怨气的话,直接问:“你怎么了?” 裴郁逍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腕间,手链圈着纤细的皓腕,字符坠到手背上,“我在想,方才应当上前才是。明攸演得实在生动,可惜我没有收到手链。” 他竟然这么早就在附近了? 越雨一惊,又很快被他的话吸引,裴郁逍下午看得还蛮认真的…… “你也觉得他不错吧?我这儿倒是还有一条链,不过我想着送给虞酌,手链样式适合女生,你若喜欢,我下次……” 话音未落,他单手穿过她的膝弯,紧箍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越雨一下离开地面,腿根挨着他的臂弯,只能无措地倚靠在他肩侧,环过他的脖颈,借力支撑。 越雨一下噤了声。 画面格外熟悉,如果当时游园会上她睁着眼,想必就能发觉他将自己举抱起来的模样。 越雨低眸瞥去,他眉目凌厉,脸色紧绷,越雨刚起的兴奋劲立马就蔫了下去。 好像说错话了。 “怎么不继续说?”裴郁逍抬起眼睑,“下回再问他要?” 越雨缓慢道:“也不是不行。” 他的手臂更紧了点,步子迈得又沉又快,“你就是这么想的?” 越雨抓着他的肩膀,张望了下,虽然众人聚集在前厅,但难保不会偶遇旁人,越雨忙不迭道:“你先放我下来,我再跟你说。” 裴郁逍充耳不闻,穿过回廊,推开一间半敞的客房。 朱红袍摆扫过门槛,靴底抵着门板,顺势往后一磕,门应声合上。 越雨不安分地动了下,磨得袖子一皱,裴郁逍终于把她放下,但越雨仍旧未踩到实地。 裙摆垂到圆凳上,越雨不动声色地抬了下膝,绕开凳面,足尖将将触及地面时,大掌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膝头上,将她的腿压回了桌沿,他抬脚勾住凳腿,踢到一步远的位置,随后往前半步,长腿抵住了她的双膝。 他双手撑在她腿边,将她困于圆桌一侧,“越冬天,你真的一直在挑衅我。” 越雨歪了下头:“我哪有挑衅你?” 面前的少年忽地垂下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层阴翳,眸光微晃,掠过一丝挫败,“今日他袒胸露背时,你是不是还觉得可惜,若是像长月厢小郎君那般就好了?” 裴郁逍有时就像越雨心里的蛔虫,总是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和周漱禾提到身材时,的确有一刻想起了长月厢秀腹肌的男妲己们。 此时越雨倒是有点领悟他为何这般,心底蓦地不敢招惹他这么快了。 “你不能主观臆断。”越雨短时间内想不到怎么解释,往后靠了点,想要远离这么紧张的氛围,直到膝弯够着桌沿,无法再退。 裴郁逍低低开口:“越冬天,你都露馅了。” 越雨倔强道:“我没有。” 裴郁逍也不强行与她辩驳,反而让她这句反驳的话显得苍白几分。 越雨为了找回主场,发出提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他不答反问:“我这么唤你,你会不适吗?” “你还是唤越小姐吧。” 裴郁逍抬眸,目光如钩,攫住她的面色,“别人唤得,我就不配?” 越雨不赞同地开口:“叫小名太亲昵,越小姐不咸不淡,听着像调情。” 越雨指尖按着桌布,倏地被攥住腕,他带着她的手抬高,徐缓移动,一寸寸靠近。越雨看清去向,目光一滞,刚开口音调便乱了:“你做什么?” “越小姐看不出来么——”裴郁逍指尖覆在她手背上,陡然往前一按,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住坚实的胸膛。 他嗓音略沉,声线却干净,如雨珠滚落耳畔时清透微凉,直抵心尖:“我在依言照做,与你调情。” 尾音落下,后调却由温转热,心底涌起的热意漫过玉颈。掌心下的搏动热切,仿佛要跳出掌心,越雨手也热得慌,丝毫不敢动,“你……” 裴郁逍引着她的手由上往下移了一寸,“他的身材不及我,越小姐想不想确认下?” 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眸格外吸人目光,越雨艰难移开视线,瞟了眼他身后,这间屋子没有点烛火,唯有窗口掀开了一道缝,三两盏灯笼光自外透入。偶有风声路过,为安静的室内增添一点喧闹。 半晌,越雨才说出完整的话:“这是别人府上,你疯了?” 他眼底的阴郁化开,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越雨愣了下神,预感不妙。 “我看过了,周围无人。” 他语调上扬,像是在炫耀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像之前那样亲热时总有人出现。 目光如有实质,在腕间留下滚烫的热度,越雨心中警铃大作,手臂使力要从他的桎梏中抽走,却被裴郁逍抓得更紧,上面的链子几乎要被捏碎,“是我入不了你的眼了吗?” 对着这张略带失神的面容,越雨心狠不下来,脑子一抽,开始胡言乱语:“你穿了两三件衣服,摸不出效果。” 越雨垂着眸,瞥见了他不知何时松了一颗扣子的衣襟,像是生怕他要当场褪衣,急忙补上一句:“在这种场合担惊受怕,也不好感受。” 闻言,他手心微松,越雨轻松挣开,并没有当即放下,反而轻轻晃了晃,似是缓解酸麻。链条在她腕间落下一道印痕,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红印,是被他抓狠了烙上的。 光线暗沉,可越雨却正对着窗棂,微弱的光晕下,她的面色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此刻从颧骨散开,在颈子上晕出鲜明的胭脂色。 越雨的长相并不明艳,反而有种脆弱的攻击感,更不用说如今含羞的姿态,如同花苞半裹住粉白的瓣。一双雾蒙蒙的眸怔怔望来,是另一种楚楚动人的美。 少年眸色一暗,长睫扇了扇,那抹炽热不消反增,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别的应当可以做吧?” 他稍稍俯身,屋内的空气一下稀薄了不少,越雨刚想说话,便先捂住了嘴,嘟囔着:“不……” 裴郁逍啄了下 她的手指。 “可……” 又一下。 “以。” 像是不耐烦,他抬手拉开了那只碍事的手。 先见之明顶不住临时发挥。 被堵上唇的一刻,越雨还在心底骂他,先是像打了炮仗一样,又开始莫名其妙发情索吻。 要是吃醋,他未免也吃得太频繁了点。她跟人家都没什么互动,不过口嗨了几句。 但是…… 他这般模样,还真有点带感。 似是不满她的分神,裴郁逍伸出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事已至此她懒得再思考,顺其自然顺理成章。 刚才他吮咬得她上唇微疼,越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他动作一滞,越雨趁着空挡攥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反客为主地含住他的唇角,舌尖试探地舔了下。 只一瞬,她便明显地感受到裴郁逍的手僵了一下,也不动了。 她学东西快极了,回吻带着勾人的诱哄,像和风细雨,浅浅绵延,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唇瓣上先是掠过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是花香,而后她馨甜的气息才清清浅浅的渡来,引人迫切地想要汲取更多。 但裴郁逍的理智没有被焦灼吞噬,任由她一步步、一点点地侵占,仿佛要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计较和醋意都碾碎在这个吻里。 越雨渐渐察觉主导不是一个好活儿,譬如此时,她已经开始乏力,腿也发软,只剩攥着他衣襟的手还在顽强不松。 “啪”的一声,衣领上那枚扣崩落下来,在她指尖滑走,坠在地上发出一声碎响。越雨手上用力,推开他,偏头呼吸。 外边猝然传来一道声音:“冬天姑娘。” 怎么是明攸? 越雨蹙了下眉,在这个尴尬的阶段,不知该不该出去回应。 不行,容她缓缓再思考。 酒香拂过,薄唇又猛地覆了上来,越雨呜咽了一声,转瞬便被吞下。 随即一阵失重,裴郁逍双手环在她腿侧,将她提抱了起来。 越雨惊愕得眼睛都没闭,骂了他一句混蛋。他攻势掠夺,步子却稳得很,来到了窗台。 “抓稳了。”话落,他抽出一只手,勾住窗沿,轻轻一带,木窗缓缓阖起,力道轻得竟没发出一声动静。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他的喘息微重,在方寸空间内格外清晰。清醇的酒香混着呼吸洒在面上,又冷又热,又轻又重。 黑夜像在整张纸上晕满浓稠的墨,外边的脚步路过窗口,脚步声近在耳畔。越雨下意识屏息,又忍不住张口呼吸,又羞又恼,他方才撤开手的一瞬,越雨脱力下坠,腿根磨过玉带,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衫传来。她只能箍紧了他的颈,往上蹭了蹭。 身前那具身躯更僵了,手死死按住她的腿,再不让她动分毫。 他换了个方向,越雨的肩胛贴上一抹冰凉,后背倚着墙,被迫交换刚才被中断的吻。 这回克制了许多,但掠夺意味仍在。 越雨一点也看不见,不知道他是怎么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唇,但她快要被磨得疯了,从起初的觉得刺激逐渐到惧怕。 越雨呼吸一滞,生理性的害怕令她腿软得连他的腰都挂不住,手心捂出热汗,后颈汗毛竖起。 眼眶不禁湿润,连墙都似染了几分湿意。 一切动静顿时凝滞。 “奇怪,方才还听见谈话声。” 明攸的声音远去,越雨眼睛一睁不睁,甚至没意识过来裴郁逍是什么时候撤开的,只是无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整个人贴上去,埋在他颈间,熟悉的冷香和温热萦绕鼻端,她才敢舒一口气。 微耸着的肩膀仍是一阵一阵地轻颤不停,颤栗通过衣衫传来,裴郁逍的手蓦地收紧,一只手托住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脊背。 越雨呼吸得到缓冲,心跳却还是止不住地过速,黑暗中看不清少年的神色,她抿着唇,唇角撇了下去。 裴郁逍将她稳稳放到椅子上,低声开口:“对不起……” 说了一遍又一遍。 越雨揉了下眼角,泪在她指尖滑走。 裴郁逍俯身拭去那滴晶莹,又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他干脆蹲在她身前,握住那只放在膝头上的手,“别怕。” 听不见回应,他又站起身,正要往后走,衣摆便被人攥住。 她的指尖格外用力,小臂抖了一下,裴郁逍轻声道:“我去点烛。” 那只手这才迟疑地松开。 裴郁逍循着记忆的路走到烛台前,摸到火折子点燃烛火。 一支蜡烛正好将这小片区域照亮,但他嫌不够,将烛台上三支尽数点燃。 “没事了。”裴郁逍抬眸看去,越雨蜷着腿,腰线弓着,他快步走去,半跪在她身前,指腹小心翼翼地拭过那抹湿痕,“是我不好,忘了你怕黑。” 越雨摇了摇头:“我只是习惯了有灯。” 越雨不算完全怕黑,只是在不安全的环境下,会因此丧失安全感,但上回与他同榻而眠时,愧疚感大过开灯的念想,为了照顾他,她可以忽略自己的感受不计。 刚才也是,她明明忍不住颤栗,还要为难自己让裴郁逍好受。 裴郁逍唇线绷得直,神色内疚,叫人瞧着不是滋味,“好点了吗?” 越雨听罢点了下头,瞥见他自责的面色,喉头不禁有点哽咽:“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越雨垂了下眼睫,看不清情绪。不是说她不信任裴郁逍,只是这种刺激带着不确定因素,她没有完全抛弃理智陷入暧昧迷离当中,所以她失去了安全感,畏惧这种不受控制的发展。 裴郁逍不置可否:“愿意和我说说么?” 他从未问过她怕黑的理由,越雨斟酌了下,才温吞开口:“我自幼便怕黑,起初是家里无人,只有烛火能让我安心一点。每每从榻上醒来多数是夜晚,亦或者疼得睡不着时,我就会看着光亮发呆。” 月色被挡在窗外,与她作伴最多最长的唯有灯光烛火。 烛光将一高一矮的身影投到地面上,温热濡湿的痕迹仿佛残留指腹,连膝下地板的微凉冷硬都无法祛除,缠得他心口发紧。 再发声时,呼吸都放轻了不少:“那烛火也算充分燃烧了。” 越雨直直看进他眼里。 他添了几分正色:“驱走烦人的黑暗,还能舒缓你的心情,比我有用多了。” 后半句又陡然一转,透着不甘心。 越雨缓了点,语气释然:“自知之明果真是你的优点。” 裴郁逍抬了下首,修长的指握在她的腕上,摩挲着上面的印痕,“方才是我混蛋,我认了,要不你罚我?” 他衣襟上的扣子不知崩到哪儿去了,眼尾略红,唇角还留着一点胭脂,是从越雨那儿蹭到的,她今日特地画了全妆,饭后还补了下口脂,但眼下肯定没有了。 若是叫人瞧见他们的姿态,不知要挖多深的洞才能藏住两人。掩饰是最利于当下的办法,越雨没法怪他,毕竟她起初还觉得刺激。 越雨囫囵开口:“我已经没事,就不了吧……” 嘴上说着没事,可这样反而令人难以捉摸。 裴郁逍自顾自地开口:“三日不许亲你?这样你会不会好受点?” 越雨目露惊讶。 少顷,他眉宇微拧,“不行,本就有七日没有亲过……” 字字道满委屈。 越雨手背贴着额,无颜面对:“这算哪门子的罚?” 见她神态轻快起来,裴郁逍眉眼间的郁色稍褪,眸色认真:“那下回我若是再惹你不舒坦,不如你就给我一巴掌?” 瞥见那双暗藏着某种期待的目光,越雨狐疑道:“这也不是惩罚吧……” 他眉眼松动,慢条斯理地开口:“是奖赏。” 哪有人说着惩罚,一个劲说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着他这副模样,越雨觉得她从前的猜测真有点东西。 裴郁逍或许真的是个m。 恐怕越雨对他的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五十。 越雨冷笑:“裴郁逍你是懂安慰人的。” 裴郁逍眼尾漾开一圈笑意, 拖着不正经的腔调开口:“能让小冬天心情愉悦,是我的本事。” 越雨又开始不自在了,颐指气使地昂起下巴:“你以后不许这么叫我。” 他笑意一敛,口吻理直气壮:“为何?别人能叫的,我也要叫,别人叫不了的,我也能。” 这句话越雨反驳不了,本来嘴长在他身上,他怎么叫她确实阻止不了,只是听见他平静的语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她忽地憋出了一抹笑:“少将军的嘴明明是甜的,怎么说话酸溜溜的?” 裴郁逍唇间溢出一声叹息:“要说几遍才可以让越小姐体谅我呢?” 他眼底晦涩,收敛着情绪,克制到没有再触碰她,“从前我只能看着,但如今我不愿再遮掩。我不想见到你对旁人笑,也不想你对他们道出喜欢二字,越小姐只能这样对我。” 明明等了许久,才能让她承认心意,如今她对他人却能如此轻易说出喜欢。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非但要她体谅他此前有名无分只能跟在身后看她,被酸胀浸湿的心情,还要她体谅他此刻坦诚敞开的这颗卑劣又不安的心。 越雨掀开湿润的乌睫,目光安静地望着他:“对不起嘛,裴郁逍。” 她声音放软了点:“大家称好的那必定好,但我是因为他有时说话神色和你太像了,所以才多看两眼。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像把人家当成替身,但我也只能对不住他了。” 越雨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把自己觉得变态的心理袒露出来,本以为会收获裴郁逍嗤之以鼻的目光,谁料他却哑火了一瞬。 裴郁逍先是被她这番话说蒙了,反应过来又气笑了,“我人在你面前,你还一直看着别人,你自己想想对吗?” 越雨低声道:“……这不是你不会演戏吗?” 裴郁逍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攫住她,“那个话本我看完了,我也会演。” 越雨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眸底细碎的光缠住。 “这不是越小姐喜欢的霸道和占有吗?”他仰着头,眉峰微垂,目光纯净,又暗含着隐忍,眼神似在询问,“我做得不好吗?” 裴郁逍在某些时候总是格外耐心,比如比武时戏耍对方,慢腾腾地等着对方进攻最后佯装费力地赢下后轻松退场,又比如此刻,他像是正大光明地欣赏窥伺许久的鱼儿跃出水面,冒出了头。 只是即将上钩前,鱼儿摆动了下,水花扑闪,继而恢复平静。 细小的一声脆响后,裴郁逍的脸偏向了一侧。越雨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他顺着她掌心的方向侧过头,手指蹭了下颊侧,不怒反笑,眼底暗沉的悦意缓慢加深,眼尾染上一丝难以琢磨的餍足。 越雨没想清含义时,她的手先一步做出动作,她只是想让他别开脸,却像他扇了一巴掌。不过看不见他的眼睛,她稍微好受了点,可又在瞥见他暗自勾起的唇角时,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开口:“我不管,我再也不要和你玩这种了。” 太刺激了,她的心脏受不了。 裴郁逍沉吟了下,好似理解了她的话意,慢悠悠开口:“下次不会了。” 二人没有再待下去,离开前,裴郁逍还捡起了那只扣子,将烛火都熄灭,窗也恢复原貌。 本就是给客人休息的房舍,做到这些行为,反而像欲盖弥彰,但越雨心里却因此舒坦了点。 迈出门外,晚风拂来,一阵清爽。 月光下并肩而行的身影被月色映照在地面,袖角摆动的幅度都一致。 越雨手心松开,地面倒影中,手指蜷了下,两只袖摆挨得近,他的指尖却悬在她上方,相距甚远。 手臂擦过她的,衣料窸窣发出一丝声响。 走了两步,越雨忽然停下,面露迟疑。 裴郁逍转过去想问她怎么了,却见她一直垂着眸,盯着他的袖子,“可以牵一会手吗?” 他们亲过抱过,貌似还没正儿八经牵过手。当然,某次睡着时莫名其妙牵上的不算。 袖摆交叠,风溜过留下一片沁凉,他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背,再顺势勾住了她微凉的指尖,随后稳稳地扣入,十指交缠。 少年唇畔掠过一抹促狭,目光却诚挚:“只牵一会哪里够?” 越雨别开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唇角轻轻翘下。 那阵风似乎避开了交叠的手,失了凉意,掌心逐渐开始发烫。 绕过转角,几步之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结队而来。 未闻脚步声,便听见了吵吵嚷嚷的话音,越雨飞快抬眸,几乎是看见为首之人的第一眼,便抽出了手。 手上的温度逃走,变得空荡荡的,裴郁逍却似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将手掩在袖袍后。 虞酌看清二人,笑道:“原来是阿雨啊,还以为是撞见别人私情了。” 语气调侃,还略带可惜。 越雨忽然打了个激灵。 程新序盯着他们的目光尤为怪异:“话说回来,你俩干嘛鬼鬼祟祟的?” 李泊渚轻飘飘地掠过一眼,没有多余停留,却莫名令人脸上一热。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平静:“莫要多问。” 越雨目光转了一圈,也不知该放在谁身上,“你们怎么一堆人往这边走?” 虞酌解释:“殿下说这边有他准备的礼物,让我们带回去。” 程新序反应过来,神情不言而喻,“你俩也别躲着亲热了,赶紧一块去挑礼物。” 程新序说话总是直来直往,字眼大方吐露,无所顾忌。 周漱禾也跟着他们折返回来,此时站在一侧,不知想到什么,耳朵红得不行。 越雨瞥见他们秒懂的神情,脸上烫得更厉害,支支吾吾开口:“我没有,你们别瞎想。” 左淮荇跟在后边,步子刻意迈得重,像是突显存在感:“难怪半路丢下我。” 他看向裴郁逍,那眼神仿佛是在骂他见色忘友。 若是越雨偏一下头,便能发现她身边的少年也好不到哪去,正错开左淮荇探究的视线,望向探到墙头的枝条,神色尤其不自然,“啊,我没有说让你先回席上吗?” 看他这副姿态,左淮荇气得牙痒痒。 身后扬起一道更加高调的声音:“行了,你们就别欺负人家小夫妻了,他俩可是纯爱。” 楚檐声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越雨:“……” 即便是心里有鬼也要维持平和的假面,咬着牙开口:“逸王殿下送礼,那我可就不手软了。” 楚檐声背后泛凉:“你随意,你们也随意。” 众人一乐,将刚才的事撇之脑后。越雨和裴郁逍同时松了一口气,落后于他们两步,余光不经意瞥向对方时,又微妙地移开。 虞酌想起某个措辞,提问:“殿下,纯爱是什么?” 楚檐声难得被问倒了,仔细思考过后才答:“就是……眼神触碰会慌乱,牵个小手就羞涩,会想对方想到失魂落魄,就像这对笨蛋夫妻一样。”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意味深长地瞄了眼身后。 那二人像生怕被点名一样,一人沉着地直视前方,另一人垂着眸不知想些什么,但视线压根就拒绝和他交流。 虞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后陷入若有所思。 越雨暗自吐槽自己没出息,明明是走过形式的正牌夫妻,又啃过嘴巴子,不就是被撞见吗,有什么好躲的。她细想之下,心虚还是大过了大方坦荡。 毕竟他们前边确实亲热得有点过分了。 “殿下说得有理,我有一点想补充。”身旁传来少年干净的嗓音,沾着淡淡的微哑,话语意有所指,“再赧然也要想尽方法向对方示好。” “轰”的一声,不知是他们的起哄声还是越雨的脑海炸开了一簇浪花,紧接着头皮发麻。余光里,少年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越雨心潮澎湃,却抑制着没有抬头去看他,她怕毫无征兆的视线交错反而会胶着着再难分开。 当着众人的面眼神拉丝可是不好的影响。 李泊渚言简意赅,两个字总结:“成了。” 虞酌知道越雨脸皮薄,将她拉走,但脸上挂着的打趣还是出卖了她。 周漱禾与左淮荇一呆一愣,搞不清现状。 裴郁逍一改先前忸怩的姿态,目光都清亮了不少,兴致大好地挑选着越雨会喜欢的物什。 越雨硬着头皮从阁楼里出来时,人还头昏脑涨的,阁楼里人太多了,容易缺氧。 她特地挑了楚檐声珍藏许久的食谱,其他人不解,楚檐声却苦着一张脸,越雨才不管他,更不信他拙劣的演技,他研究许久,早就记得滚瓜烂熟。 这种现代化菜谱最适合越雨无聊时练手。 回家洗漱过后已经很晚,越雨却迟迟没有上床,裹着毯子瘫在躺椅上,等浴室的方向出现动静,她才不慌不急地起身。 裴郁逍擦着发梢,将布巾搭在架子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她:“怎么不先歇息?” 这些天里外间都有一帘之隔,越雨还没有将珠帘放下,意味着她还不打算休息。 越雨抓着垂帘的珠子,眼神飘忽,须臾,才回望过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二人到这个地步,同床应是顺理成章的事,门也早就被扔出去了,但自那以后,裴郁逍却没有进一步要求,规规矩矩地睡在外间。除了今日,日常相处也没有像上回那样亲近,他半点不曾逾越,仿佛只是为了等待着她主动开口这一天。 那双清亮的眼眸闪烁了下,打量着她的眉眼,口吻迟疑:“可以么?” 越雨微低了下眉,语气故作轻快:“你可以么?” 他静默了一瞬,越雨勾着穗子,就要将珠帘挂下来,“不可以就算了,当我没说。” 最后一个字刚好落下,他的嗓音便急不可耐地追上:“我可以的很。” 越雨动作一顿。 他过来时没有拿上自己的枕被,好在里屋大床上还放置了一床被子,她麻溜上床,正想将那床叠得整齐的被子摊开,却听见后面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没有盖两床被子的习惯。” 越雨觉得身后的目光有点幽深,话意只有二人能听懂。想起上回她把他的被子扯过去,越雨忽地就下不去手了,不知还有什么活可做,干脆乖乖躺下。 她盖上被子,只露出一张脸,“你去把蜡烛灭了吧。” 他没有动,“为什么?” 他会这么问情有可原,越雨探出手,从床头柜取出一颗光亮的夜明珠,递给他,“有这个足够了。” 裴郁逍依言把蜡烛都灭了,将夜明珠置于柜台上。 越雨被子下的手紧紧揪着被角,心随着身侧微微塌陷的床而更加忐忑。 裴郁逍坦然地掖好被角,闭上眼。 越雨躺下的一刻,先前看无聊的书酝酿的睡意便荡然无存,过了好一会,仍是没睡着,她不由得翻了个身。 在她又忍不住翻过身来时,手臂不经意擦过裴郁逍的,她陡然拢起眉尖,面上懊恼。 “睡不着?” 裴郁逍的声音离得很近,却因为她将被子盖到鼻子下,传入耳廓有几分模糊。 “嗯。”越雨如实回答。 “我也是。”裴郁逍嗓音略低。 越雨把被子往下扯了点,露出口鼻,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舒展,侧过身子。 夜明珠泛着微光,不过分明亮,柔和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的睫毛很长,缓慢掀动。他倏地偏过头,乌睫振碎了眉骨上的光晕,散坠在眼底,越雨顿时撞进那双眸。 “我知道一个方式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要不要试试?”他的语气像试探。 “什么?” 越雨话一落,少年身上淡淡的冷香便漫了过来,长臂一捞,揽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指尖透过一层单衣覆在细腻的肌肤上,力道很轻,并未完全贴合。刚才留有距离,气味若有似无,不太具体,如今越雨却是严严实实被他的气息笼罩住。 她不讨厌裴郁逍的靠近,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有一个好习惯,在外边风尘仆仆回来总会沐浴,靠近半步便能闻到似有若无的淡香。他身上的冷香像冬天的味道,但肌肤却是滚烫的,拥抱时,冷暖交织,温度中和,适当得令人安心。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点熟悉的味道,越雨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是和她一样的澡豆。 越雨窝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个舒服的姿势,“你最近好忙,上次的事解决了吗?” 额间不知触及什么东西,那东西滑动间硌了一下越雨,随后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没有。” 越雨后知后觉发现那是喉结,忍不住挪动,圈着她那只手不满地拢了下,制止了她的后撤。 越雨无计可施,耳廓悄悄散热,“你有烦心事也可以和我说说,要是涉密就不必提了。” 她的保密意识很强。 上头传来闷闷的笑意,喉结微动,震了下。 越雨抵着他的胸膛,抬了下头,“笑什么?” 闻言,他的笑音稍敛:“或许西境会有一场动乱。” 越雨怔了下,却没有过多意外。 两国战争告一段落后,皇帝便重新起了个铁翎营,这本就是为了战时止戈、以战止战的预防手段。 越雨心平气和道:“战争难以止境,大多只是暂时告一段落,历史都是在伤痛中写就。心怀天下很有魅力,但我也希望少将军一如既往,着眼当下。未来谁也说不准,要是战乱重临,我最希望未来的你也能平安。” 顿了下,又补充:“就算没有相互陪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像你悉心照顾我那样。” 像是在回之前他问她的那句——若是二人分开怎么办? 裴郁逍圈住她的手臂陡然一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我发现我一直错了。” 越雨没转过弯来,不知他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滞涩,裹着妥协和无奈:“是我离不开越小姐才对。” 越雨根本不必按他的想法吐露难以启齿的话,毕竟他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 耳边是他略微乱了的心跳,越雨搭在他腰身的手攥着衣料,力度重了点。 她忽地觉得,若是那一日到来,兴许她也会不舍得他。 只是眼下…… 越雨苦恼到憋红了脸:“你要不要先管管你的越小姐,她快呼吸不上了。” 裴郁逍的手臂一松,越雨连他的道歉都没听,立即转过了身。 这个睡姿不适合他们,实在太闷了。 然而那只手臂很快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覆在了她的腹上,下巴抵着她的发丝,呼吸沉沉地洒在颈窝,“相拥而眠还有别的方式,怎么能中止?” 越雨刚想说她没有这个意思,便被他用力往回拖,胸膛贴着她的肩背。 “越小姐才不会这般狠心,对吧?” 越雨不习惯这个动作,但还是闭上了眼,咬着字音开口:“对。” 裴郁逍弯了弯唇,将她搂得紧的点,唇瓣蹭了下她的发,轻轻落下一吻。 越雨呼吸渐匀,在这个黏糊糊的拥抱中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眼镜]肥章来了!本质是纯情小伙和想追求刺激的丫头。 小裴:她到底喜不喜欢这样啊啊啊啊啊我是不是漏了什么细节啊啊啊啊啊啊 小雨:他的表情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但是太超过了吧?!(尖叫) 小裴:下次不会了 下次我还来。[狗头] 第88章 初夏, 清晨的风还留有春的余韵,带着细微的凉润。众人来到溪畔时,正午日光大亮, 透过树叶, 在清浅溪面筛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众人分组工作, 一组负责支帐篷,另外将马车的天幕拉出来,搭成房车的模样,一组准备食材,生火炖汤。 瓜果被浸到了溪里,桌椅摆放在天幕下,一切准备妥当。 李泊渚视线从溪面回到对面的越雨身上, “阿雨应该无碍吧?” 越雨从他担忧的目光中领会话意,“都过去了, 不要紧的。” 几人神情这才一松。 楚檐声把袖子都挽起来, 认真地将调味倒进炉子里,只可惜柴火就是不大方便,否则就能端上桌子来炖火锅。 今日只有四季帮和楚檐声五个人, 他询问越雨:“裴郁逍不是也要来吗?又被喊去干活了?” 越雨点了下头。 裴郁逍前几日便说要陪她过来,只是今早临时去了铁翎营。他最近忙得连轴转, 晨出晚归,两头跑。往往越雨睡着了, 他才会回到家。一开始避免吵醒越雨,他便在外头睡, 次日,除了桌面留下的东西,屋子干净到像没有人回来过。 第三晚越雨没有早睡, 正好撞见他。已经两日碰不上面,裴郁逍愧疚地抱了下她,当晚便要爬上床和她一块睡。 最初他们同榻时,裴郁逍即便醒了,也会等到她起时才跟着起,睡前睡后都喜欢粘着她腻歪一会,越雨在苦恼中学会习惯。他忙起来后,越雨每每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就凉了。就连这点,她也开始习惯了。 所以裴郁逍今早说有事离开,她也没有意外,淡定地说着路上小心,楚檐声如今问起,她才察觉她面对裴郁逍时淡然无谓,是因为心口攒着空落落的感觉,让她做不出应有的表情。 见她神情蔫了下来,楚檐声安慰道:“最近满朝权臣都在忙,想必是为的同一件事。” 传闻西邶国主快不行了,已经拟好即位诏书,又有的传国主已逝,只是暂不公布,似是图谋着什么,最近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基本上都听说了。 越雨从溪水下捡起一壶果饮,溪水冰凉清透,指尖提壶,带起数粒水珠,“那也不是我能管的范畴。” 两国关系紧张,百姓议论纷纷,但在真正处理事情上,只有在位者才有话语权。何况临朔远离边境,生活在城内的人更是不识烦扰,照旧生活,更有甚者如他们一般清闲自在,外出游玩。 原本几人是定了在见溪坪露营赏景,可那边人太多了,迫不得已选了汀溪,此地较为偏僻,鲜少人参观赏乐,还大致保留着原始生态,这也就意味吃食等方面大多需要他们亲自动手。 “也许裴郁逍不日便要前往西邶。”楚檐声瞥见越雨失神,才惊觉他说漏了嘴,搁下料碗,语气轻松道:“不过这也还没定,眼下他将擢锋营练得这般好,说不准离京的一批人里没有他。” 程新序坐在最外围,一直在摆弄着竹筒,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由出声:“汀溪宛若琉璃,你们却说些煞风景的话,可不是忽略了美景的感受?” 楚檐声顺势问:“你这把水枪到底有没有按我的标准做?” “当然,我可是每一步都完美复刻。” 跟程新序说话不那么费劲,于是楚檐声格外喜欢与他交谈,“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程新序眸光一变:“殿下要不要试试?” 楚檐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滋溜了一下,水流溅湿他的袖角,险些将柴火也灭了。 程新序提着竹筒水枪,气焰嚣张,“比起你的没差吧?” 楚檐声盖上盖子,“给我等着,待会我们就在不同队。” “行啊。”程新序的眼神写着“谁怕谁”。 位置本来不算宽敞,程新序刚才滋水时,竹筒末端正好拍过虞酌的肩,她皱着眉看程新序:“你戳到我了,也给我等着。我可是百发百中的。” “不就是碰了一下?”程新序嘴上埋怨,却将竹筒放了下来。 越雨收回心思,和他们闲聊起来:“程新序你再这样下去就要一个人一队了。” 越雨笑着,却令人有点发冷,楚檐声吐槽她:“你这叫恶魔低语。” 程新序盯着越雨,过了一会道:“就阿雨了,你我一组,合适。” 越雨转头看了看另外三人,他们开始各做各的事。 越雨无奈道:“拯救被孤立者,人人有责。” 李泊渚温声道:“那你来。” 越雨投向他的目光含着怨气,他抬起双手示弱。 越雨表情一下生动起来:“李泊渚这样的才叫恶魔低语。” 程新序笑到差点趴在桌上:“你别说,李泊渚还真是这样的人。” 虞酌凑近越雨,偷偷摸摸给她展示手腕,越雨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发现她戴了那串明字手链。 “阿雨你怎么没戴?” 越雨面对好友的疑问,不知该诚实回答还是怎么说,上次回去后,裴郁逍便将她的手链没收了,至今她都不知道手链去了哪里。 “上次收回家里不记得放哪,找不到了。” “我还想着和你出来玩戴同样的呢。”虞酌瞥见她的耳环,两眼一亮,“你的耳坠好别致。” 他们早就发现了越雨今日戴了耳坠,却是现在才注意到一左一右完全不同,左边是蓝蝶短耳坠,右边是荷花雨滴玉坠,两侧颜色不一致,却又异常和谐。 越雨眉眼弯了起来,笑靥柔软,很低地回了一声:“他送的。” 其他人没听见,虞酌难得见她不好意思,忍不住打趣她:“他不是自责当初送了耳坠给你吗,怎么还送?” 听他说这家小摊原本要收摊了,他也是临时起意买的,拿捏不好她喜不喜欢,一下挑了好几样,簪子、项链、耳坠,都是他自行搭配的。 越雨满不在乎地道:“都穿耳了,也不能白穿。” 虞酌赞同:“所言甚是。” 越雨不在乎小摊还是名店,她在意的是难道真的有人天生浪漫吗,裴郁逍怎么想的到这么多浪漫的细节?他清晨离开前,桌面总会摆着一张字条和一样小礼物,有时是回家路上摘的一枝花,有时是商铺看见的小玩意,连花都不会重样。 平等地薅每一棵花树。 接连七日,今天是第八日,但好像出门时,桌上什么也没有。 越雨也不大在意,毕竟今早出门前已经和他说上了话。 竹筏大战开始时,每人都分配了一只竹筒水枪,分开两只竹筏,越雨和程新序理所当然一组,其余人便自成一组,李泊渚站在溪面上,负责在赛外协助两队。 两队先划出竹筏,待平稳后才开始攻击,楚檐声掩护,虞酌主攻,二人还专挑程新序,不一会,程新序的胸膛便湿了大片,而越雨和程新序简直堪称毫无秩序和默契,为了躲避猛攻,程新序非要摇竹筏离对方再近一点,期间自然是又受到了攻击。 虽然越雨射中了好几枪,但站在竹筏上,没有办法完全避开。第一个回合毫无悬念失败告终。 第二个回合换了人,李泊渚替虞酌。 两只竹筏随着水流缓慢前行,越过两侧堆积的石头,在中间的过道相撞。 这个运动量大,还极其考验平衡力,越雨和程新序不断注水入竹筒,再抬高射出去时,一个是水从竹尾开始泄出,另一个是从竹筒中裂开。还没发射,便漏了大半,即便是打到对面身上,也不过一两点水渍。 两人在紧急用水堵住缝口时,李泊渚已经不动声色地撞了下他们的竹筏。前头一偏,淡淡的晕眩感袭来,越雨和程新序一前一后,随着竹筏的偏移调了个方向。 此时,楚檐声和李泊渚的竹筏已经通过斜道,向下漂去。 距离拉开,越雨和程新序的水弹更加够不着,纷纷被袭击。 身上又湿又凉,可太阳正晒,丝毫不叫人难受。 越雨脸上的笑意明显,程新序与她完全相反,“阿雨你傻站着当靶子啊?你回后边划桨,我来攻击。” 楚檐声像听到了笑话:“你还不如让阿雨进攻,起码中多几个弹。” 程新序和她换了个位置,竹筒内积满水,蓄势待发,只是他堵住枪尾的姿势实在很狼狈。 程新序做的次品可真不行。 越雨很想笑,脑里回想了一堆难过的事才勉强没笑出声。 越雨激情满满地连中五弹,竹筏忽地一晃,像是底部抵住了石头 ,程新序用力划过去,筏板前头正正对着斜坡通道,水流一个助推,周围涟漪片片。 越雨失去重心,急急支着竹筒,没再乱动。 程新序脚滑了下,身子一歪,正好躲过那二人的攻击,他洋洋得意地开口:“尽在把握之中。” 话音刚落,竹筏一荡,水波四溅,筏板一侧被掀起,越雨先听见一声“扑通”脆响,下意识回过头来,身后空荡荡的。 筏板另一端失了重力,但好在她没有受到影响。 程新序从水面冒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脸侧,神情幽怨得像只水龟。 溪面上炸开了笑声。 但很快,越雨就笑不出声了。 程新序撑着竹筏要爬上去,就因为他这一撑,筏板又掀高了点,越雨笑到肚子疼,还没来得及阻止,眼前骤然一花,她丝滑地滑下竹筏。 溪水不深,只到人的大腿,越雨应该庆幸在预感到的时候,她已经认命地做好落水准备,以至于没有程新序那般猝不及防,也没有他那么狼狈。 她是直挺挺地滑下去的,虽不至于全身湿透,但衣裳头发大部分都被波及。这个情况,显然玩不了了。 程新序爬上了竹筏,同时收获越雨一道凶残的目光,程新序连爬带滚地道歉。越雨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黯然下场。 楚檐声笑得打颤,程新序没有好脸色,“虞酌来和我一组!” 虞酌神色勉强:“十日糕点。” 程新序爽快道:“成交。” 虞酌慢腾腾地走过去,嘴里念叨:“早知道说十五日。” 不远处的溪岸,马蹄声一顿。裴郁逍和江续昼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将方才的意外尽收眼底。 江续昼远远便大声喊道:“我来给你们计。” 楚檐声笑个不停:“你们来了?” 程新序大声道:“快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江续昼利落下马,察觉身侧早就一空,他快速将两匹马都拴好,不忘回应他们:“马上过来。” 裴郁逍快步走到溪边。 溪上碎金闪烁,少女步履略沉,一步一步走来时,衣物紧贴在侧,勾勒出纤细的身段。橘红裙摆微散,在水面漾开涟漪,一圈接一圈。 天光垂照,绿波粼粼,榴花欲盛。 她抬眸的一瞬,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笑意,眸光流转,和刚从水里站起来时一样,整个人被水浇得透亮清丽。 越雨刚要踩上砂石路,裴郁逍便开口叫住她:“等等。” 裴郁逍往一旁走去,回来时手上提着她的鞋袜。 溪水冲上砂砾,堪堪停在二人中间。 他蹲在越雨身前,一只手沉入水下。 越雨一个激灵,退了一步,“我自己可以,不要这样,太羞耻了。” “别躲。”裴郁逍浑然不觉,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她的足踝,触及凉润的肌肤时,他指尖顿了下,才用布巾包裹住。 裙角的水珠顺延而下,沾湿少年的箭袖,他正要细细擦拭,越雨用手撑住了他的肩膀,一个飞快的后撤步,脚底磨过水面的砂石,又硌又疼,好在有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越雨扭头瞟了眼,身后水仗打得激烈,无人注意他们。饶是这般,越雨还是臊得慌。她连忙往旁边挪去,坐到了一颗石上,莫名不敢看裴郁逍,话音慌乱:“这样会弄湿你的,我自己来。” 裴郁逍没再坚持,提着她的鞋袜走过去。 避免踩上溪畔的砂砾脏了脚,越雨双腿在溪水下晃了晃,冲刷干净。她撩起湿漉漉的裙摆,用力拧了拧,水流顺着脚踝蜿蜒滴落。 裴郁逍把鞋袜放在方便她拿的位置,低头时,正好看见她鬓角一绺湿发垂于眉侧,叫人看不清面容,余下的披在一侧肩前。 她弯腰时,身段舒展,薄衫贴着脊背,腰肢柔婉,盈盈一握。裙裾堆在膝下,铺在石上,露出一片纤细白透的小腿,肤若琉璃。 风一吹,腿弧上晶莹的水光轻颤摇落,将坚石洇出一片湿痕。 风裹着林涧松石的凉意,拂过鼻端时,隐隐还携着一缕草木的清香。 少年眼底的清辉倏地一沉,身姿如松岿然不动,任由风将碎发扬起,日光晾晒袖角的湿意。 也许是旁边杵着个人让她生出几分尴尬,于是开始找话题:“你怎么有空过来?” 身侧的人沉吟了会,越雨抬眸望去,他睫羽眨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艰难又缓慢地上移,与她平静疑惑的目光隔空相撞时,略显仓皇,甚至忍不住偏头躲开她探寻的眼神。 他指尖蜷着,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沉了点:“今日忙完了。” 越雨“哦”了一声,又想到什么,接着问:“你……工作上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裴郁逍的目光闪过一丝晦涩,似压抑,又似局促,这回紧紧凝在她面上,“先去换身衣裳。” 没有得到回答,越雨垂了下眸,快速套上罗袜,“你还没回答我。” “我……”裴郁逍刚一出声便又止住了话音。 越雨不禁朝他看去,瞳仁微微睁圆:“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裴郁逍脸上浮起一丝难堪,但他反应格外快,越雨看过去时,他便已经取出帕子,无措地擦拭着血渍,指节泛着白。 仰头的动作令越雨看不清他的正脸,只能瞥见略微潮红的耳根,还有硬挺的下颌,冷峭的侧脸崩得极紧,眼尾垂落,透出些许难言的沉郁。 与游园会那夜如出一辙的姿态,惊慌失措,稍显狼狈。 似乎是及时处理得当,少年平直的唇线微松,却仍是倔强地复述:“溪边风大,先去更衣,不然会着风寒。” 更衣? 她记得她没有程新序那么惨,顶多只是腰以下的衣服被浸湿。 越雨鬼使神差地低了下眸,脑际霎时如有热流涌过,直窜面颊—— 作者有话说:看起来游刃有余很有点子,实际上每天送礼物前都会害怕老婆不喜欢,上班前就开始想今天送什么好呢? 第89章 落水时带起的水花溅了几处, 浅青的衣衫上晕开深痕,紧贴在身上,衣领不知何时歪了点, 细腻的肌肤被阳光晒得泛红。 空气静默了片刻, 越雨踩上鞋, 裙摆顺着起身的动作坠下。即便拧干了大半,可衣裙还是残留点水份,沉甸甸的,可她的动作却是从未有过的仓促。 刚想迈步往帐子走去,她忽然意识过来什么,步履一顿,复又看向了裴郁逍。 少年的肩脊倏地绷直了三分, 几不可闻的松气声一悬。 那道探究的目光紧紧追着他别开的脸,他艰难地垂眸, 目光蓦然一烫—— 身前的姑娘神情有几分微妙, 领口被她随意扯了下,不仅脱离本意,还适得其反, 依旧招摇显露出一截雪颈。湿发披至腰后,衣裳色泽极浅, 印出锁骨凹起的弧度,露珠沿着边缘下坠, 没入若隐若现的曲线。 那滴水露清凉透骨,凸显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石榴花色的长裙随着她探头的动作, 被风掀起一角,层层叠叠,如绽开的橘色涟漪。 越雨很少穿这般鲜艳的衣裳 , 她双手背在身后,歪了下头,眼尾平添几分明媚:“裴郁逍,你这几日真吃上火了?” 裴郁逍目光落在浮动的溪面上,“对,近日都是烤肉之类的辛辣吃食。” 越雨眉梢晕开一缕笑意:“那想来厨子厨艺精湛?” 他依旧称是。 越雨这回轻轻笑出了声:“后面这几日可要清淡些。” 裴郁逍拽住了她的手腕,衣衫湿得很,他看着越雨,正色道:“这样下去会更湿,先把头发擦干。” 越雨任由他拉着自己走,抬手遮了下眼,手缓慢移至唇上,刺眼的阳光下,少年耳尖漫开的绯色更加夺目,她眉眼弯弯,尽管一直克制,肩膀仍是抖个不停。 她忽然觉得裴郁逍有时还蛮可爱的,尤其是一本正经害羞的模样。 她这领口只开了一点,该遮的全都遮住了,而且衣料质感好,并非透薄的材质,比穿短袖短裙好多了,但她没有多说。进帐子里换好衣服出来时,众人作战结束,纷纷回了岸上。 裴郁逍正在煮着汤,他搭了根木柴进去,盖上盖子。 等虞酌更衣时,其他人闲闲看着裴郁逍,楚檐声用惯常不正经的口吻开口道:“这位家庭煮夫,煮的什么汤?” 裴郁逍言简意赅:“姜汤。” 江续昼语气与楚檐声如出一辙:“还真是贴心啊。” 裴郁逍:“……” 虞酌走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安静发呆的越雨,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她跟前,“冬冬,还记得演女主的那位姑娘吗?那夜我在花园听别人唤她,以为是在喊你呢。她的小名也是冬天。” 越雨在她的话音里找回了那日的印象,难怪明攸当时跟着周漱禾唤她冬天时,语气略带疑惑和惊奇,原来是和他的搭档撞名了。 帐子里传来了楚檐声的话音:“看来你们唤冬天的都有点东西。”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我们不行?” 程新序如今一听他的话,一下便应激起来。 “行行行,你们也行。” 越雨:“好勉强哦。” 越雨说这话带着拱火的味道,绝对是带了私人恩怨。 那边还在吵吵嚷嚷的,越雨支着下巴看跳跃的火光,面前递来一碗热汤,裴郁逍道:“好了。” 越雨接过并道了声谢,习惯性地吹了三下。 接着他又给虞酌盛了一碗,其余人随意。 裴郁逍见她喝完,问道:“还要吗?” 越雨摇了下头。 “我们何时回?” 说起来裴郁逍压根没和他们玩,越雨想了想道:“傍晚碧风坳上有日落,我们先前说的是看完再回,若是你想先回家,我们也可以现在回。” 裴郁逍看了眼天色,“那便等日落罢。” 阳光在他眼底投下碎芒,越雨愣了下,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许久没有好好看过日落了? 她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 裴郁逍笑了下,“是好久没和你一起看过。” 裴郁逍的嗓音不高,恰恰让她一人听到。 距离最近的虞酌也加入了其他人的话题,周围闹哄哄的,越雨原本沉静如水的面上却掠过一丝不自然,“上回不是还一起看过日出?” 裴郁逍蹙了下眉,似是对她的反应不满:“越冬天,你说的上回是两百多日前,是我们几人一起看的,但最近的一次是上月初六,在我们的院子里。” 他这么一说,越雨才对时间有了一个认知,去年十月在小尖顶看的日出,如今已经五月份。 上月初六还是他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回到家顺道看的,她干脆耍赖:“我不管。” 裴郁逍似乎猜到她会这样说,低笑开口:“越小姐怎么还学会耍赖了?” “我没有。”越雨下意识躲开这道含笑的目光,却撞上了一堆含笑的目光。 其他人刚沉默了一会,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江续昼笑意微敛,却呈现在话里:“不不不,你们俩还有一个共同点,还都学会打情骂俏了。” 程新序:“话糙理不糙。” 虞酌瞥了他一眼:“你还能说人家话糙?” 李泊渚温和道:“我们退开些,免得让人小两口钻地缝。” 裴郁逍眼尾扫过起哄的几人,威慑的作用不大,反而让他的耳尖添了一丝烫意,他懒洋洋地伸直腿,手搭在膝上,姿态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你们不懂。”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你们不懂,抨击了在场的所有单身人士。 越雨原先的羞赧都不见了,看他的眼光唯有佩服,他是怎么做到视线也和他的话一样,透露出一种其他人不懂的自信和骄傲? 虽然越雨不认为这事值得骄傲,但她倒是因此缓解了点被朋友打趣的压力,神色恢复如常。 楚檐声淡淡评道:“裴郁逍,你这是急了。” 他慢悠悠补充:“你看你的越小姐,她还没说什么呢。” 他刻意加重“越小姐”三个字,其他人恍然明白过来。 裴郁逍:“……” 越雨默了下,“逸王殿下今日有点聒噪了。” 楚檐声听不惯她这么喊,当即止住打趣的念头,“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接近傍晚时分,众人前往碧风坳的路上,原本的艳阳天忽地下起了雨,初始雨丝极细弱,无人察觉。 李泊渚喊了一声:“好像下雨了。” 雨势转为小雨,没等他们多走几步,便撑不住落魄折返。 程新序冲后头喊了一声:“下雨了,赶紧跑啊!” 越雨本来用手和袖摆挡着雨,却发现前面几个人破罐子破摔式,虽不抱头,但鼠窜。 起初是因为李泊渚说了一句话:“这一幕有点唯美,画出来应该不错。” 他说的是雨打芭蕉或者雨花,然而楚檐声开始搞抽象:“你把程新序也画进去,他忸怩的身姿就像雨中袅娜的雾。” 程新序无语,把手放下,“又不是多大的雨,我根本不用挡。” 江续昼没给下属面子:“我目睹了全程,你方才两只袖子都遮了头。” 楚檐声开始发癫:“你敢不敢喊话,让它来得更猛烈些。” 程新序:“来啊,有本事全都给小爷落下!” 他俩像相见恨晚的病友,看似没有代沟交流,还经常互呛,但越雨觉得他俩的性子像互相会欣赏的类型,只是没有人会承认。 越雨落后了两步,见状,她情不自禁地放下手,腕上骤然一暖。 那只手温热湿润,不由分说地牵住了她。越雨抬眸,便瞧见那双透净的漆眸,被雨打湿的乌睫和碎发泛着水光,唇角却挂着浅浅的笑,“虽然看不到日落,但见到了小雨,倒也不错。” 越雨怔了一下。 云层涌动,厚重压顶,遮住了山脉,日光隐匿在云后,照这个趋势,必然看不上日落。然而雨落下来时,盛开了一地的花。 越雨的目光上移,落在裴郁逍身上,周遭的光景顿时静了,色彩丰富起来。 眼前景似曾相识,却又有所不同,初见时一起躲过的那场雨,化成了现在躲不过又彻底沦陷的一场雨。 雨势渐大,踏过泥坑时,水花飞溅。比雨声还要急促的是她的心跳,难以停歇。 虽然不想破坏这个意境,但越雨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大雨全都落下了。” 雨下大了,一句话一下子将程新序和裴郁逍的话都回了,恰恰如此,让几人顾着奔跑的氛围从无话可说变回了哄闹。 虞酌补充她的后话:“程新序你个乌鸦嘴!” 程新序的战绩可观,连他本人也懵了。 楚檐声爽朗出声:“夕阳红旅游团改成落水集团。” 程新序大声回问:“落水鸡团?” 楚檐声强调:“集团!” 程新序:“落汤鸡团。” 楚檐声:“口水鸡团吧那就。” 服了,怎么扯都难听。 越雨却笑出了声。 裴郁逍侧了下头:“有这么好笑?” 她说:“我觉得我们这 样好傻。” 楚檐声义正辞严道:“你居然不懂?这叫自由!” 鞋尖衣袂翻飞间,沾上不少泥点,无人在意。风穿透全身,灌进胸腔,将没能看到日落的遗憾冲散洗净,山间的风清凉无比,却又比每一个夏天都热烈。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有走远,在大雨倾盆时,他们立马赶回了临时避雨所。回到天幕下,雨丝斜斜飘进来。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程新序总算说了句人话。 虞酌不知何时套上了他的外袍,湿痕顺着额头落下,“感冒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没关系。”程新序顿了下,众人等他继续。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下:“我有药。” 楚檐声刚打完一个喷嚏,闻言舒坦了点。 越雨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楚檐声:“我劝你别吃,不一定好得快。” 江续昼深有体会:“的确。” 面对两人的拆台,程新序更自信了:“我最近深学细悟,颇有造诣,回去就派人给你们送风寒药,保管药到病除,防治生效。” 李泊渚淡淡道:“你可以先给自己一副药,吃好了再给我们送过来。” “我觉得行。”x5 大家又笑作一团。 天幕和帐子也避不过越来越大的雨,他们无奈撑着外衫躲回了马车。 夕阳红旅游团就地散伙。 直到上了车,越雨才想起一件事,看向了裴郁逍,迟疑道:“你带有衣服吗?” 江续昼像是从哪回京,他的包裹就在马上挂着,但裴郁逍来时骑的那匹马什么也没有。 绿迢贴心,给越雨的包裹又添了一套更换的衣物,除了发簪,险些从头到尾都添置给她。 好在有绿迢,否则越雨都没得换。 “马车有。” 他话一出来,越雨才想起来,这辆马车里备有他的衣物。 可刚才趁着雨变弱,他们回马车时,裴郁逍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遮挡,现在中衣也湿了点,她略感愧疚,当下道:“那你先换身衣衫。” 说着,越雨手掀起一角车帘,雨丝飘在手背不足两息时长,她便被人攥腕拉近。 越雨被这股力带着坐回了原位,马车内,还留着一丝风的凉意。 越雨不解地回过眸。 那只手缓慢松开她,又将马车的门阖起,雨声变弱,衬得车厢更为静谧,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外面还下着雨,不必下去。” 越雨眨了两下眼,迷茫开口:“那你怎么换?” 她和虞酌占着帐子,其他人都是回马车内换,他…… 诶? “你换过了啊,那怎么不说?”越雨这才注意到他的袖子变了,原本穿的是玄色劲装,箭袖干净利落。但他脱下来遮挡的衣袖微宽,颜色却是墨色。 瞥见她变化的神色,裴郁逍道:“越小姐才发觉么?” 越雨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那你外衫湿了,还是得换。” “不急。” 越雨没琢磨透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细腕又被人攥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细腕贴上颊侧。 掌心温度灼人,越雨正欲抽手,离她掌心寸许的唇不退反进,贴着她的手心厮磨,尾音克制又喑哑:“我想要你抱一下我,别推开我。” 少年眼尾染上浅绯,眉梢微垂,惹人生怜,越雨一时忘了挣脱。 他的眸子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也许是越雨的错觉,因为下一瞬,紧挨着她的肩头便颤了一下。 裴郁逍稍稍松开她,目光并未聚焦,越雨探寻着,找到了他目光触及的位置。 像是受他感染,耳垂微微发烫。 “是我送你的?” “嗯?” “这对耳坠。” 越雨好不容易扳回一城,“你送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不也没第一时间注意我?” 裴郁逍的目光回到她脸上,“记得,只是想让你得意一下。” “你都说出来了我哪还算得上得意?” “所以是一下。” 越雨往后退了点,“裴郁逍,你有点过分了。” 他话里裹着一丝笑意:“骗你的,其实是想听你称好。” 越雨淡声道:“大家都夸好看。” 她没再计较,却狡猾地说是大家。本以为裴郁逍是要有来有往地追问她的看法,可他并没有。 “我也觉得耳坠送的妙。”他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光锁住她小巧的耳尖。 越雨不知为何,心蓦地一跳。 他的嗓音低哑,尾音颤了下,颇有几分松枝压雪的韵味,“摇曳不停,叫人的心也跟着晃。” 听清他暧昧的字音,比害臊来得更早的是越雨的好奇欲,裴郁逍说这句话时,耳廓异常红透,眼底却融着星点。 他是怎么顶着这么纯的脸说出说这么骚的话? “这身衣裳也是我挑的,很合身。”他视线下移,眸色沉了点。 越雨换了身湖蓝色绫罗长裙,腰系同色束带,衣襟用雪色丝线勾勒出荷花,外罩一件烟纱,若隐若现的暗纹流转,尽显疏淡雅致。 “心仪吗?” “我是问你。” 他终于问出来,这次指定了回答的人。 越雨的心陡然失控,连带着那只长耳坠晃到颈肤上的凉意都难以消减发烫的速度—— 作者有话说:今年的字码完了,明年的再说。[狗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跨年去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90章 沉默之余, 窗外的动静愈发清晰,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滴答作响。 腕上的手热度透过薄衫传来, 蔓延至四肢, 越雨缩了缩,那只手仍没有丝毫下滑的迹象。 马车内的光线昏暗不少,衬得少年的眸色也暗沉下来,却依旧固执地、坚定地盯着她。 对上这样的目光,很难让人说出违心的话。越雨的语气平静,一字一缓,可细听之下便能听出微弱的不稳定:“喜欢极了。” 面前的人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眉眼低垂下来,显得温顺不少, 但他的下颌微扬, 眼底露出一丝满意,又似是意料之中。 越雨的视线扫过,落在他的颊上, 他的皮肤极好,此刻脸上却浮着不自然的潮红, 越雨见过他昔日脸红的模样,但眼下这般却异于寻常。 腕上手心的热度依旧惊人, 而刚才相拥时,他怀抱的温度似乎也比往日要高些。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越雨伸出手抚上他的额头, 似是无法保证十分确认,她往前倾了下身,额头直接贴上他的。 “裴郁逍, 你发烧了。”越雨没有立即退开,说话时气息微微拂过他的面颊。 突如其来的阴影罩在身前,少年一动不动,一双睫翼颤了又颤,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越雨退回原位,目露忧色,还有一丝愧疚,“你难受吗?” 那双长睫又眨了眨,唇角的弧度淡了许多,眉头轻轻一锁,“有点。” “展离不知去哪了,外面还下着大雨,我们也没法马上赶回去。”越雨打量了他一下,“你还是先得穿件干衣服。” “我让他先将马骑回去了。”裴郁逍道。 越雨这回轻松抽开了手,翻开侧座垫,下面的空间可以放置用品,她在下面的空地找出一件外衣。男子的衣物下还垫着一个箱子,越雨没太注意,不由分说地抱起衣裳给他套上。 裴郁逍动作开始有点迟钝,但配合地张开手,任由她折腾。 但这还是越雨第一次替别人更衣,从来没有过这个概念,只是胡乱给他披上,动作粗暴简单又快捷。 越雨指节抚过锦袍上的金丝,替他拢好衣领,双手环到他腰间,沿着后腰的腰线将腰封收紧。因这一动作,他不经意间靠近了一寸,唇毫无预兆地擦过她额角。 越雨指尖滑过缎面,在他腰侧顿住,不动声色地退开一点,继续将腰封围到前面,两侧往里一收,她抬眸看了眼,问出声:“这样可以吗?” 裴郁逍摇了下头。 估计是太紧了,越雨又松了下,“这样呢?” 她一手按定,另一只手去抓缎带,指尖绕过腰侧时,衣料下紧绷的肌理微动了下,她动作一僵,手背猝不及防地被人覆住。 越雨稍稍抬了下睫,裴郁逍神色不变,带着她的手,将腰带系紧,动作自然至极。 墨色腰封束在腰身上,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线,两人的手还悬在系带的繁纹暗线上,掌侧贴着腰封冰凉的缎面。 裴郁逍适时低头,恰好瞥见她定在自己腰上的目光。长指沿着她的指骨向上抚,停在了她手腕内侧的肌肤上,“这样正好,记住了吗?” 越雨茫然问道:“什么?” 她话一出口,脸上的茫然便 消退不少。 原来是说腰围。 直接拽紧再系就好,再简单不过了。 越雨目光清明:“记住了。” 那只覆着她的手骤松,将她的碎发别回耳后,语焉不详地开口:“可我还没记住。” 越雨一怔,他的手沿着她的发丝抚过,从肩胛的位置一寸寸向下,划过脊背,指尖的力道极轻,如羽毛轻盈落下,可似有若无的触碰反而比落到实处更令人煎熬。 一下又一下,如一道接一道电流反复出现,才消停不到片刻便又重新激起她敏感的感知。 越雨已经开始有点神魂不清,又问了句:“怎么展离还不回来?” 她能感觉到指腹深陷进了衣料中,不轻不重地按着她。 他的语气是和动作一样的不满:“这么大雨他赶回来也需要时间。” 越雨心道也是,再开口时,嘴唇略干,“实在不成我来也行。” 且不说她会不会驾马车,光是出去,她便会被雨淋成落汤鸡。 越雨不是不知道这个现实问题,她只是莫名想躲一下这个氛围。 裴郁逍不紧不慢地回答她:“其他人都没走呢,不急。” 越雨面上这才浮起一抹恼羞成怒的神色:“你也知道其他人也在!” 他们几人的马车与她的停得极近,至多只有一架马车之遥。 裴郁逍充耳不闻,手攥得更紧了点,紧到越雨感觉手腕都要被勒出红痕。 “感觉到了吗?”他缓缓抬眼看她,指尖正好停在腰后那处凹陷上,眸底含着一丝新奇,又有一丝隐晦难辨的其他情绪。 越雨轰然一热,忍不住躲了下,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由于没有后退的空间,只能向前躲进他怀里。 她不应该拒绝的,但耐不住实在又痒又不舒服,哪哪都不对劲。 她拽住他腰侧的衣料,堪堪抬起头,脸色有几分难以启齿:“你别摸我了……” 面前的少年倚着车壁,动作一顿,紧接着胸腔发出一道闷闷的笑声,眉眼无辜:“越小姐误会我了,你头发没干,后背湿了。” 越雨无意识地捏紧了衣料,眼睫飞快地垂下。 那他刚才还说他没记住,难道不是记住腰的尺寸? 还有感觉什么?感觉的不是他的触碰吗? 想起刚才他眉梢张扬的笑意,越雨又恍然惊醒,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不对,你骗我。”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裴郁逍一推,他松垮的姿势便显得局促了点,直直被人按到车壁上,身姿挺直不少。 越雨不再是恼羞成怒的模样,也不见一丁点羞涩,像是发现了真相后的平淡和坦然。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层淡粉浮至玉白的颈,荷花绣纹移位到锁骨边上。 此时她拉开距离,衣领早在方才忙上忙下忙前忙后给他套衣服时便不小心松了点,她毫无察觉,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裴郁逍坚持道:“没骗你,真的湿了。” 外衫宽大,沾上雨滴在所难免,方才他隔着纱袖握着她手时,那截衣料也是湿的。越雨不在意地道:“一点点,没事的。” 越雨觉得比起雨,她更相信可能是她冒出来的汗沾湿了衣裳。她现在热的很,处在逼仄空间内,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那只手闲闲搭在她腰侧,没有再动。 越雨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就这样,不许动了,我不要和你玩这种了。” 也许是瞥见他不大好的神色,她的口吻软了三分:“回到家再说好吗?” 他笑意稍稍一敛,“嗯,不闹了。” 越雨神情微舒。 他倏地俯身,搂着她腰身,将她往怀里一带,呼吸掠过她颈侧。 这人怎么不守信用? 越雨推了一下,没推开。 滚烫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他松开了点,正对着越雨,眼尾带着一丝隐忍与恳切:“只抱一下总可以吧?” 望见那双蒙了水雾的眼眸,越雨刚燃起的气焰一下便不争气地灭了,任由他收紧手臂。 越雨没有推拒就是最好的回应,少年的唇角似是微不可察地勾了下,越雨还在分析是否是错觉时,一道阴影骤然笼住,是如往常一样的预兆,她甚至没有思考便闭起了眼。 熟悉的气息悬停在离唇咫尺之地,少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回越雨无需分辨都知道他是在笑,笑中藏着一抹戏谑,越雨耳尖烧红,眉尖不自觉蹙起,一时连睁眼的勇气都失去了。 越雨实在忍不住要掀眼,但一眨眼的功夫,裴郁逍便扣住了她的手,唇瓣落下前,他偏了下头,只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如试探一般,不见之前那样得寸进尺,也没有缠绵辗转,在越雨以为他要退开时,薄唇微张,极轻地含啃了下。 越雨的呼吸止了片刻,脸颊被粗粝的掌心捧着,被迫抬起下颌。带着薄茧的指腹蹭着她的眼尾,缓慢沿着颊侧摩挲而下。 他退开时,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指尖未停,转移了阵地,擦过她唇畔,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描摹唇角的弧度。 越雨这时才半抬起眼睑,鲜少情绪的眼底漾着朦胧的水汽,清冷的眉眼挂了一丝不自知的媚意,唇瓣无意识地抿了下,随后轻启:“你怎么……” 她抬眼望向裴郁逍时,素来平静的目光裹上淡淡的恍惚,没有补充的后半句话可以是多种可能,但更像是未散的余韵。 裴郁逍轻抚着她,语气自然地接上她的话:“怎么不是像平日一样吻你?” 越雨避开他的视线,“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笃定又沉稳的口吻,随着热气落下,他的呼吸灼过她的耳廓,似有火星径直蔓延,燎至心尖。 下一刻,薄唇衔住了那温软的耳廓。 越雨低吟了一声,混着乱了章法的呼吸声,耳廓上的唇重重碾磨了下,近乎啃咬,她情难自禁地耸了耸肩,往后缩,紧挨着车壁的人转眼间便成了她。 耳坠一晃又一晃,撞到他的喉结,他也不痛不痒,恍若浑然不觉。 他将越雨的手带到自己腰后,吻沿着泛红的耳垂一路向下,擦过下颌,落在了颈侧脆弱的肌肤上。 越雨克制不住,偏过头,颈随之一转,那抹温热的气息沿着颈线游曳,停在了她颈窝。 耳坠晃得更厉害了,越雨猛地一颤,环在他腰身上的手软绵绵的,使不出多余的力气。 先是被人柔软地蹭了蹭她的锁骨,而后低低的、压抑的吸气声便传入了耳里。啄吻之余,湿热的触感更为清晰,令越雨清醒了几分。 越雨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发出的字音都含糊了几分:“……谁教你这么抱的!” 唇在锁骨边缘厮磨,无师自通般从啄吻变成了轻咬,或轻或重,隐隐伴着极浅的刺疼,像是要将她的理智一点一滴磨掉。 呼吸随着雨声愈发急促,心跳撞击的动静与雨滴敲打车窗的声响逐渐交融,分不清是谁的。 裴郁逍抬了下头,眼尾绯色愈发勾人:“不愿意?” 越雨没有回答,她如今还能紧攥着他的衣料,纯粹是浑身僵得动弹不得。 他眸底漫开一层暗沉又浓郁的夜色,流动着占有和动情。他静静望着越雨,望着那双眉眼染上和他一样的颜色,望着她面上因他而浮起的嗔怒和羞涩,望着她迷茫无措的姿态。 她兴许不知——刚才自急促的呼吸间溢出的软音,甚至藏着一丝连她也未察觉的意犹未尽。 “那换我抱你。” 裴郁逍将她揽入怀里,手轻车熟路地回到她腰后凹陷上,隔着衣料细细摩挲着,只一瞬,他便察觉到越雨身形一僵。她的发丝刮过他垂下的眼睫,裴郁逍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加重了点力道。 这个区别到底在哪? 不都是他在抱吗? 越雨脸色憋得通红,她在胡思乱想中发觉,自从遇见裴郁逍后,气血似乎都足了几分,不是被气的,就是被挑逗的。 他又一次俯身,那吻不再是贴着她的锁骨落下,但细碎的颤栗伴随 着阵阵麻意从他指下、越雨的脊背不断升起。 雨持续打在马车门上,撞得门沿划开一条狭小的缝,风自帘摆涌进。一阵凉意拂过颈端,冷香在微凉的风中漫过鼻尖,没有让越雨心下一松的间隙,少年叼住了她的衣襟。 齿间磨着布料而过,衣物摩擦的声响不可控地钻进耳里,越雨浑身发麻,一抹湿意滚过眼尾,风吹过,她才恍然察觉流的是汗。 额角沁出的汗因这细微的凉意得到了缓冲,越雨的手指蜷了蜷,垂到了身侧,“你又流鼻血又发烧,还想干嘛?” 越雨的腔调变成她不熟悉的模样,心里的怪异越来越浓。 裴郁逍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似是百忙之中抽空的回应:“不影响。” 松垮的衣领顺从至极,随着他的动作轻松滑落到单薄的肩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莹白无暇,只有月白色细带欲坠不坠地挂在一端肩上。 两根细带下的衣衫平整地包裹住身段,底衣上绣着的缠枝荷纹伏动不息。 裴郁逍的身形微顿,目光滞了下,眼眸还残留着骤然抽离时未褪的迷蒙。 越雨瞥见他的视线下移,定在锁骨周围,脸上腾地烧红,眼底却是早知如此预料之内的情绪。 这就是越雨纠结的原因—— 里面的里衣是夏日常见的款式,平时她都是规规矩矩的穿着长袖,今日换的这身是第三套衣裙,还是淋湿了衣迫不得已才换上的。 越雨如今只褪了一边衣裳,歪歪斜斜地堆在臂弯,腰带却还好好的系着,怎么看怎么奇怪。她忍不住开口,声线细弱:“我有点冷……” 她虽是这么说,可炽浪由内自外,萦绕徘徊在周身,那点微弱的风压根难消铺天盖地的热流。 裴郁逍半掀眼睫,眸底还蕴藏着一抹茫然和沉溺,嗓音拖得微哑:“忍一下,好么?” 越雨惊讶得快说不出话:“什么?” 忍什么?难道他想这样全垒打? 越雨意识到这点时,抗拒的心理摇摇欲坠,一边思考着在外面会不会太突然,而且他还生着病,一边又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想法冒出来太多,她懵得脑袋一片空白,竟一个细节也想不起来。 裴郁逍垂眸看她,一言未发,长指来到她腰上,抚上系带时,指节颤了下,动作显得不太利索,耗了点时间才将绸带解开。正要将那半只袖子也脱下,腰带便顺着她的膝盖坠到地上,随后另一半烟纱垂了下来,他的指腹迟了一步,带着热意若有若无地烙上冰凉的肌肤。 但他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视线回到越雨脸上,“我想你也换掉外衫会更好,而且——” 他垂下眸,目光钉在玉颈上。那里被染上深一层浅一层的淡粉,与颊侧耳垂相得益彰。肩颈线条利落分明,圆润的肩头紧绷着,肌肤细腻而滑嫩,只是一片雪色中浮现了一抹突兀的色泽。 锁骨的浅壑上凝着清透诱人的润光,颈窝洇开了一点殷红,不深不浅,却不容人忽视,陡然增添几分艳丽。 “我下手有点不知轻重了。”裴郁逍添上了后半句话。 那道目光暗昧,又烫又沉,克制地不再下移,却引着越雨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自己。 一抹红痕印在瓷白的肤色上,格外晃眼。 暗绯色,颜色变深了点。 是吻痕。 越雨呼吸不禁加快,胸口起伏时,松垂的领口漾开一道月弧,烟纱垂落在腰后,她难以扯出来遮掩,欲盖弥彰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裴郁逍移开眼,目光恰好扫过纤细的手臂,皓腕被他掐出了一道红痕。这一眼,便让他面上添了几分愧色。 裴郁逍低下了眉睫,语含珍重:“对不起。” 还没等越雨回应,他像她那样,在侧坐垫里翻出一个箱子,越雨愣了下,是她翻衣服时看见的那个箱。 他打开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女子衣物。水蓝色绫罗裙衣襟上缀着珠片,绣翎羽暗纹,滚边上银白与淡金绣纹交织,针脚精巧,似是请人特制的。 裴郁逍的目光似是不知该放到哪,将最上层的衣衫取出来,盯着衣领的珍珠看,“今日的礼物。” 除了游园会那次,他亲自给她买了衣裳,平日的都是萧瓷意差人来府上选缎量身,将二人一年四季的衣物都包揽。裴郁逍顶多是为她搭配,真正意义上的送衣物,已经许久没有过。 越雨缓缓松下了手,接过他的“礼物”。 越雨只想到马车上没有多余的衣裳,若是一定要更换,唯有穿他备用的中衣或者里衣,那件烟纱东湿一点,西湿一点,比不上从溪里刚出来时,越雨可以坚持回到家里。 可裴郁逍也坚持,他担心她感冒,甚至不惜亲自帮她除掉湿衣。这与被埋进雪里时不同,那是救治,这次是意味着男女之间的欢爱。 更衣、亲吻……包括圆房,这些由夫妻做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二人一直停在纯盖棉被聊天的阶段,亲亲抱抱也止在彼此舒服的程度,没有人轻易失了分寸,迈进一步。 越雨内心微微下坠,抱着那件衣衫,感到怀中沉甸甸的分量,认真地看向他:“我没有怪罪你,我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配合……” 裴郁逍眸光的黯淡微褪,“那换我来配合你成吗?” 越雨眨了眨眼:“啊?” 见她话音坦诚,少了遮掩,裴郁逍的目光复又落到了她身上。 崭新的衣衫遮住了她贴身的底衫,双肩泛着粉晕和柔光,那点梅痕似乎淡了点。 “先穿上。”裴郁逍又蓦地别开脸,动作过快,显得刻意。 越雨见他没有表面那般游刃有余,反倒放松下来,慢腾腾摊开外衫,穿上一只袖子时,动作顿了下:“少将军不是讲究配合吗?不是该轮到你为我更衣了?” 袖摆拂起时,香风扫过面颊,少年幽幽飘来的目光含了几分危险的意味,目光掠过极快,却像是无声地将她身上仅剩的衣物剥落了一般。 越雨攥紧了衣料,后悔对他挑衅反撩。 她果然不适合做这些。 他眉眼间的潮色不降反而更深,喉结缓慢滚了下:“越小姐似乎一直对我的定力有误解。” 他的话音停顿了许久,久到越雨下意识合拢外衣,穿戴整齐,底衣连带着那枚梅痕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裴郁逍面露隐忍:“我从未那样对你,是怕惹你厌恶。” “让你认为我和别的男人一样,不会心疼人,也不过如此。” 语速比往日慢,话却直白许多。 话音里的低嘲裹着委屈,越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却斟酌不出用什么言辞去回他。 他不急着立刻收到她的答复,自顾自地道:“我没有时间陪你,你会不会觉得无趣?” 裴郁逍凝望着她,她的神色微怔,清冷的面上情动的痕迹还未散,却淡了许多。她一贯没有过多的神情,虽隐藏得极深,看似不在意,但最初裴郁逍应下邀约时,她脸上的笑意显而易见,裴郁逍根本不舍得让她失望。即便他临时赶了过来,可原本答应好的出游也是实在爽了约。 他希望她能像对待一切 自然景观那般长久地喜爱他,所以避免她会对他失了兴致,只好每天固定送一样物品,像是要时刻提醒越雨他的存在。 须臾,越雨眸光一动,顺嘴问出:“你不是陪我睡觉了吗?” 裴郁逍默了下,忽地漾开一抹笑,但和平时不同,是那种带点促狭的坏笑。 越雨不想听见他又道出什么让人脸红耳热的回复,话锋一转,将心底升起的困惑吐出:“你这些天究竟是去忙营里的事,还是忙着去进修了?” 裴郁逍挑了下眉。 越雨一副要他老实交代的模样,继续道:“都去哪学的招数?” 越雨会这么说是有缘由的,裴郁逍是个有案例的人,第一次深吻便让她喘不过气,在外面也敢大胆行事。看似依照流程循序渐进、温柔体贴,实则还是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笨拙以及急不可耐。 只是很多时候越雨都被他搅得迷糊,只有在后面回想起来才会注意到这点。 裴郁逍直勾勾地看着她,声线暗哑,又带着十分的真诚:“越小姐就是最好的老师。” 越雨视线飘忽,不承认:“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他的眼神异常明亮:“教过的。” 越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 裴郁逍懒懒一笑:“越小姐真狡猾。” 越雨不解道:“我怎么了?” 裴郁逍轻轻勾住她的发丝,“不就是在方才学的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的发丝玩,“或者你想听我说——” 越雨猛地伸手要去捂他的嘴唇,却捉了个空,他悠悠避开,恰好让那只扑腾的手如他所愿地挂到他肩颈。 “我是在每一次亲昵中想了一遍又一遍这样的画面,才会熟能生巧。” 越雨刚换上新衣的清爽感瞬间被热意冲没。 他抬手按住了她的腰,让她挂在肩上的双手勾得更近,止于此,便不再继续动作。 “阿雨,你怎么也像发烧了一样呢?” 他换了个昵称,眉峰轻抬,似在表示不解。 他并没有传染给越雨,她嘟囔道:“明知故问。” 少年眼底的朦胧消散,里面盛着明晃晃的光,魅惑又漂亮。 晃得越雨一阵晕眩—— 他到底发的是哪个烧? “可惜我今夜不能陪你睡了。” 他这句话让越雨没反应过来。 “免得传染给你。” 越雨很想指责他刚才做的那些难道就不会传染吗,可她不经意触到他颈侧滚烫的温度时,身子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倾,手探上他的额头,计较的话吞了回去,“你现在还好吗?” 他的脸色怔松,吐出两个字:“还行。” 越雨手背被几滴汗浸得濡湿,但额头的温度还是极高,她的眉紧了点:“怎么会还行?” 裴郁逍睫羽垂得略低,敛去那层暗光,眉宇压得低,猩红的眼尾凝滞着一缕近乎无奈的情绪。眉峰稍稍舒展了点,隐隐透着无助和脆弱:“你再乱摸的话,兴许就坏了。” 越雨的手指抖了下,似有所觉地垂下了眼,和他垂眸的角度几乎一致。 越雨的瞳孔顿时睁大—— 刚才裴郁逍挺着肩没动,她靠近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顺手按在了他的腿上,幸好不是受过伤的位置,但结果也没有好到哪去。甚至比二人在悬烛馆那回的触碰更近胯处,指尖再偏一寸,就该碰到不该碰的位置。 宽大的袖摆倏地晃过眼前,大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指尖。在他袖摆拂过的上一刻,越雨瞥见她手旁的衣袍绷得发皱,锦纹堆叠微乱,隐隐约约间,似乎隆起了一个弧度。 裴郁逍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下,触上她手时速度极快,如同那道褶痕一样仓促。 也许是看错了吧,毕竟光线很暗,她可能看岔了,再说,坐着衣袍起褶很正常。 越雨这么想着,脸色也浮起一丝尴尬,想将手移到别处,却被他紧紧牵着。 越雨又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你——不要紧吧?” 像是某种心知肚明却不宣之于口的对话。 他的眼神没有留在她脸上,眉峰紧锁,似是无法舒展,话音是和姿态一致的狼狈:“无、无碍。” 雨声不知何时变小,窗外传来隔壁车厢的人声:“雨小了,我先回去给你们配药了!” 程新序的声线依旧开朗。 而马车内的二人却被这道声音惊了一下,纷纷僵硬起来。 他的手微松,越雨立即抽了出来,左看右看,确认四面都闭合,才安下心来。 程新序的话落下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公子,少夫人,是否要回府?” 是展离回来了。 “快回,裴郁逍发烧了。”越雨眼眸一亮,匆匆回道。 “需要我看一下吗?”程新序接着道。 比起她的轻松,另一人脸上却全然相反。 越雨忍不住瞥了一眼裴郁逍,那张疏朗的面容上傲气荡然无存,眉宇沉滞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扬声开口时,语气比往常要沉:“不必。” 语毕,展离便驾马离去。 “真的没关系吗?” 裴郁逍闻声看去,越雨歪了歪头,一双清眸静静凝视他,脸上挂着担忧。 她似乎强忍着不往下瞥的冲动,眼神钉在他身上,裴郁逍下颌线条绷着,比发烧更来势汹汹的是那股不愿外露的燥意,在她清透的眼光里愈发僵直难耐。 但看在越雨眼里,却辨不出情绪。 他的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眸,她恍惚觉得裴郁逍如今湿漉漉的眼睫配上潮红的神色,颇有几分忧郁美少年的气质。 她情不自禁地带着欣赏的意味,多打量了两眼,随后眼前一黑。 温热的掌心覆在了她的眼上,薄茧刮过眼睫,有点痒,还有点不适,她连忙闭上眼。 马车驶过水坑,越雨晃了下,只能干抓着座椅稳住身形。灼意传到眼睛上,越雨没敢动,“你干嘛?” 裴郁逍仍是捂着她的眼,支吾道:“你……先别看我。” 越雨咬了下唇,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应下这个无理的要求。 “咚”的一声,裴郁逍似乎倚回了车壁,但掌心仍覆在她睫上。越雨的肌肤比起他的要温凉许多,指腹落在她眼尾时,微凉的触感令他胸腔的闷热一舒。 越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敢问,除了他磕到车壁时传出的动静之外,只能听到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掌心上的汗沾湿了她的眼睫,越雨忍不住颤了下。 他的气息似乎平复了点,掌心却紧了紧,压住越雨的鼻梁。 紧接着,一声低喘突如其来地自他喉间溢出。 这道压抑克制的声响很低,带着排散涩意的意味,冷不防闯进了越雨耳廓。 她一下子全身僵住。 良久,她试探出声:“你……可以松开了吗?” “嗯。”他哑着声回了句,手上力道骤松。 那层束缚终于离开,越雨甫一睁眼,便瞧见他眼眸半阖着,眼底的欲潮退了不少,映着干净的光,长手散漫地搭在窗棂上,蜷起的指腹一点点松开,指节泛着白,手背青筋凸起。 一滴汗顺着他额角流落,越雨条件反射地感觉到睫羽上的湿意黏黏的,汗水将一簇睫毛粘到了一起。 越雨思绪凌乱,不经大脑地出声:“你不会是在……” 纾解……? 她没问完,实在是咀嚼着的字眼难以吐露,裴郁逍急急打断:“阿雨,我没这么不要脸。” 话音里的忍耐与无奈到了极致,混杂在一起,后面三个字几乎是挤着牙缝道出。 看着他通红的耳根,越雨镇定地“哦”了一声,眼角耷拉下来,看起来情绪蔫了点。 裴郁逍撩开眼皮,看得更清楚,“你很失望?” 正是这么一低视线,越雨便直直瞥清了那处,锦袍的褶痕仍在,但她看不出其他痕迹。 越雨耳根又发起烫,猝然抬头:“没有。” 怕他不信,越雨咬牙切齿地补上:“我也要脸。” 话罢,面前的少年扬了下唇角,愉悦一笑:“我一直知道。” 越雨的脸更热了。 回到家时,裴郁逍接过展离递来的伞,给越雨打着伞,本来打算接越雨的绿迢止住步伐,看着这对璧人的身影,没有直接跟上。 伞面一直向越雨倾斜,越雨察觉到,靠他更近了点,手臂挨着他的,“雨变小了,应该快要停了。”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停了也好。 裴郁逍不置可否,另一只空着的手探了出去,袖摆被淋湿了点,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越雨拽了下他的手,“会弄湿的。” 他神情不在乎,没有顺着她的力道收回手,“我只是在想,终于接住了。” 越雨想问他接住了什么,下一瞬便看清了他的动作,掌心朝上,雨水淅沥沥地落在他掌中。 越 雨恍然想起去年桂花开的时候,他同她说,桂花雨比降雨更易接住。 如今他接到的是从天而降的雨。 越雨明明没有被雨淋到,眼眶却像被打湿了,略带酸涩,她止步,换了一个方向,伞连忙倾向她。 越雨握住裴郁逍的手,湿润裹着凉意化在二人相贴的掌心,她抬眸看去,眸底清晰地映着他:“这样才算接到。” 裴郁逍左手牵着她,右手执伞,步履与她保持一致,飞扬的发尾划开轻盈的弧,彰显了主人此刻的心情,“越小姐当真是位称职的老师,无时无刻不在教学。”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吹捧,越雨不理睬:“好了,不许再说了。” 路过护卫值守的屋舍时,越雨侧首问他:“展离骑马走了,那他是怎么回来驾马车的?” 裴郁逍笑意一僵:“不用管他。” 越雨注意到他的脸色,“不说实话,你就是这么狠心对属下的?” 裴郁逍看向一旁:“我让他去附近避雨,顺便等着我们。” 展离去别处,恰好让他抓到了空闲和越雨独处。 “你……” 越雨想说他些什么,奈何一时词穷。 想到他也是自找了麻烦,她更说不出口了。 越雨板着脸道:“回去你就吃药。” 裴郁逍应着:“好。” “有哪里不适要及时说。” “好。” “不要再自我怀疑。” 裴郁逍愣了下,还是应“好”。 “你以后要是需要帮忙,可以和我直说。” “好……” 好? 裴郁逍蓦地偏过头,越雨目视前方,刻意回避视线。 他改口道:“不好。” 越雨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有点不好。” “这很正常。” “太刺激了。” 越雨抬了下眉,像是奇怪他会觉得刺激,“可你会难受,不要强撑着。” 他的手心发热,语气仓促:“我可以自己处理。” 越雨意外又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瞧:“自己来就不刺激吗?” 裴郁逍又浮起了一层薄汗,“我说发烧!” 越雨憋笑着看他,没有指出他前面不对劲的话,也没有再说意味不明的话,“我也是说发烧。” 她补充道:“我有经验,可以照顾你。” 二人踏上回廊,手心上的力道松了点,裴郁逍缓慢开口:“这是小事,你玩一天也累了,先好好歇息。” 越雨体质不算好,容易因为变化的天气着凉。 裴郁逍这么说也是为了她好。 越雨情绪尚佳,弯了弯眉眼:“我现在很兴奋。” 雀跃得不像先前的她。 裴郁逍忍不住抬手遮了下眼,似乎因为羞窘到无言以对:“阿雨,别折磨我了。” 越雨见好就收,“好吧,那你要听话吃药。” 裴郁逍温顺地点了下头:“好。” 越雨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火热更新[加油]!《 》 90-100 第91章 越雨吃药时, 裴郁逍也在一旁吃药,这个画面越看越怪,越雨刚喝了一口, 蓦地笑出声。 裴郁逍干咳了一下, 特地坐得离她有点远, 见她取笑,也一点脾气都没有。 苏管家一听裴郁逍发烧了,便火急火燎请了大夫过来,大夫给裴郁逍看完,又给越雨看,好在越雨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是预防为主, 给她配了一副合适的风寒药吃。 裴郁逍不算高烧,加上出过点汗, 降温过后看起来好了点。不过药效没有那么快, 他发烧还沐浴,费了些时间,说不准后面会不会升温, 夜里还是得注意下。 吃完药他便躺在了外间那张榻上,也许是他自觉今日过分了点, 自知理亏,全程配合极了, 越雨让他往东就绝不往西。 连夜操劳让他看起来气色憔悴不少,唇色不如平日的红润。 他不自然地侧了下身, “你不用照顾我,也不用在一旁守着。” 越雨支着下巴,无动于衷:“眼下知道要我离远点了?” 他有一瞬不自然, 但还是执拗道:“我认真的。” 越雨不放心地问:“当真?” 裴郁逍声音有点闷:“真。” 越雨见他与寻常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也担心会打扰他休息,便回到里屋睡下。 也许是玩累了,也可能是药物起了作用,她起初亢奋的劲头很快过去,越雨翻过身,身侧不自觉地空出了一个身位,自从两人同榻后,她便睡在了里侧。 她视线直直望去,盯着榻上那颗脑袋看,锦被鼓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裴郁逍安静地窝在软被里,像是睡着了。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意识陷落前,有什么驱使着她起床,移步到外间榻前,屈膝弯下腰。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眉骨上落着一道沟壑,颊侧泛着淡淡的霞色。她先是伸出手探了下他额上的温度,在察觉体温与她的差距不大后,心底的石头一轻,而后食指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他眉间,轻轻抚过。 窗外的风歇了,室内针落可闻,她不知厌倦地抚了一回,再一回,终于将那细微的褶抚平。 这片区域的烛火尽数灭了,唯有她里屋的烛苗跃动着,遥遥迎照而来。身影打在榻前的屏风上,越雨并未发觉,目光沉静地凝在少年的睡颜上。 他眉骨优越,眉峰藏锋,却不显得过于凌厉,平日睁眼时清亮的眸光冲淡了锋芒,极易让人忽略这股天生自带的疏离感。 越雨起初只觉得他明明长得鲜活艳丽,却是个喜好装酷的人,外加他有意无意装逼,又时不时犯两下嘴贱,她对他的刻板印象一直在加深。 于是便忽略了他本身就是那种难以靠近的类型,那她是怎么与他熟络起来的呢? 可能是下第一次桂花雨时,也可能是一起看过初雪的那夜,越雨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点,也分不清是早或是晚,只清楚对彼此设下的防备在相处的日常中不知不觉地消除,反倒是更复杂的情愫在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的接近中暗自滋长,算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此消彼长的默契? 越雨眸中徐缓浮起一丝沉溺,原先的睡意淡了点。 “裴郁逍,其实你比你想象的要有趣多了。”越雨喃喃自语,嗓音低到如同说给自己听。 至于有趣到何种程度呢? 越雨想,大抵是见一次便会多一分欢喜,也像是每逢新的美景,便会漫开的雀跃,但美景总会变换,她却能在裴郁逍身上见到多样的惊喜。 她也比她想象的更喜欢他。 裴郁逍的手压在被衾上,越雨替他掖了下被角。除了在军营外,他不常穿暗色的衣衫,连寝衣都带有色泽,银白的丝绸上织着流云,因睡姿而变得不算平整,云纹化作了波澜,银辉像被揉碎其上。 越雨眸光渐软,含笑的呢喃自唇间流出:“奇迹逍逍。” 自然而然地道出心声,越雨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怪异感,反而多了点学会坦诚后的从容。她悄悄抬眼,裴郁逍脸上还留着还未退烧的红晕,安静地垂在眼睑上,看起来没有被她吵到。 从这个视角看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幕幕熟悉的画面,她心下一动,稍稍撑起身来,俯身靠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像他对她做过的那样,无论是倾身的幅度还是唇印上去的重量都效仿得恰到好处。 越雨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喜色,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次日一早,越雨这一夜的睡眠不算深,是被窸窣的动静吵醒的,她往被窝拱了拱,忍着困意抬起眼睑,站在衣柜前的人动作一滞。 “吵醒你了?”裴郁逍的声线裹着晨起时的慵懒,手上拿着一叠衣物。 越雨想起来昨晚吃完药便各自回床上,都忘了准备衣物的事。越雨一只眼皮耷拉下去,艰难地睁着另一只,“你怎么这么早起?” “有点事需要进宫一趟。” 越雨含糊不清道:“不能请病假吗?” “我已经好了。” “不信。” 像是为了让她安心一样,裴郁逍讪笑一下,朝她走来,“越小姐不是有经验么?不信的话任你诊断。” 越雨手肘支着床面,撑起上半身,顺着他俯身的姿势,自然地抚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还比她干燥的手心要低点。 他睫羽轻颤,脸色添了几分神采,看起来休息的不错。 越雨小手一摆:“那你去吧。” 说罢,她就要缩回被窝继续睡觉。 屋内充盈着早晨慵懒的气息,倦意像空气里的尘埃一样缠上来,但越雨并未看清尘埃,还另有他物缠上她的手。她乏困的身子靠过去,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领神会地环上了他的腰。近在眼前的是一截锁骨,脖颈微微起伏着。 越雨愣了下,“裴郁逍,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 他才退烧,指不定还有感冒后遗症 ,早上气温低,要是因此加重就得不偿失了。 裴郁逍揉了揉她脑后的发,“我这不是正准备更衣吗?” 越雨懒得动,“那你现在做什么?” “今日来不及送礼,只好用拥抱替代。”他顿了下,“只是还要辛苦越小姐配合,让你见笑了。” 越雨不说话了,靠着他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回到了那几日同床共枕的夜晚,让她昏昏欲睡的念头更加沉。 她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衣襟,没有去看裴郁逍的神情,便不知他眼底掠过的满意。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哄道:“睡吧。” 随即将她松开,让她躺回枕上。 越雨眨了下眼。 裴郁逍衣领微敞,松垮站着,垂眸看她:“还有话要和我交代吗?” 越雨将被子拉到颈上,“路上注意安全。” 他语气诱导:“还有吗?” 越雨近乎呓语般开口:“早点回来。” 裴郁逍这才舒坦走开。 裴郁逍是踩着点进的宫,宫人早在宫门候着,见着他却也不控诉,反而高兴迎接。裴郁逍挑了下眉,随口应了句便跟在后头走。 幼时他误入过崇政殿,但这一年来,通往殿门的这条路来了数次,闭上眼都能记得清要如何走。 引路的宫人到殿门便退下了,赵逢恩传完话,出来请他进去。 裴郁逍见到他时还是惯常的姿态,直到入了殿内,才一改懒散,多了几分正经。 皇帝正在案前看奏折,一旁肃王、连周二位将军恭敬站着,都是些熟面孔,待裴郁逍行礼过后,皇帝才掀了下眼,“周参将,你给他讲一遍。” 周擎应是,面向裴郁逍道:“几日前,西邶人、来蒙人与守军起了争执,引来了狼卫,狼卫凶残暴力人尽皆知,将我军一名将士打至伤重,原本的小打小闹一触即发。秉着盟约协议的宗旨,守军并未追究。” 殷邶往来互通的通关口设在鹭扬城,而来蒙是毗邻大殷的北方邦国,边陲城池与鹭扬城极近。通互市之后,来蒙边陲城的居民多了不少,是以来蒙人会出现在鹭扬也正常。 “同时传回来的还有西邶新君登基的消息,是王子拓邺。” 裴郁逍眸色微变。 连奎道:“王子始终惦记着鹭扬城这块肥肉,驻军在截雪沟外,虽没有出格举动,但难免让我军动摇。” 裴郁逍启唇:“截雪沟依山,沟下临断岩,草木稀疏,需越岭抵达,然狼卫恰好透过这点隐藏自身,探听我军关内情形。交战几年,狼卫无畏于黄沙戈壁,极善伪装,表面看似平静,实则伺机而动。” “少将军所言极是。奴才几日前遇着江少卿,听闻悬烛馆一案有了眉目,说是西邶人买凶行刺华棠公主,当时不知何故,如今想来倒是说得通了。”赵逢恩声音极细,一开口,便带着细微的阴凉,“华棠公主在临朔,王子亦不遮掩野心,当真是一匹凶狼。” “公公莫要忘了,两位王爷也未能幸免。”裴郁逍提醒道,“我更觉着刺客是为长月烛而来,若真是西邶人,想要长月烛也有缘由。” 王子想要整肃朝纪,按他所想行动,唯有短时间内争权夺位,却没必要对华棠下手。诸如此类质子受害的事件,至多是挑起战争的导火索。但若失了华棠,难道他就没有别的理由动兵吗? 裴郁逍不信,想来其他人也说服不了自己。拓邺野心勃勃,人尽皆知,纵使这几年有所收敛,但他麾下猛将年年增多增进。 何况,在赵逢恩说话前,裴郁逍并未错过他与皇帝之间的眼色沟通,他是得到了示意才说的话。 “按少将军这么说,此等宝物当真这般神奇?竟令这么多人争讨。”赵逢恩笑道。 裴郁逍惜字如金:“信者自会信之。” 肃王这才开口:“看来九弟府上的珍宝阁如名一般,里头收藏的都是些稀世珍品。” “非也,里头还有他精心钻研的食谱。” 肃王笑道:“难怪他会给父皇送十全大补汤。” “长月烛若真有作用,就不会成悬烛馆的招牌,一直被当做噱头,却从未有人真正拿下。”裴郁逍解释道,“臣投烛中过几回,却始终达不到长月烛的门槛,一切不过是行商策略罢了。” 经历那回,楚檐声是幕后老板的身份能瞒住普通人,却瞒不住上面的人,裴郁逍也不掩饰,直接敞开了讲。 知晓长月烛是惑众的假象,赵逢恩神情略一怔松,又道:“少将军不信的话,为何说信者自会信之?” 裴郁逍戏谑道:“若是不信,怎么引众人折腰?只可惜传说也不过尔尔,若真见奇效,以逸王殿下的孝心,自会在三年前万寿节上就将宝物献与陛下。” 万寿节时,楚檐声赠的是他在西境造的羊脂玉如意。贺礼稳妥,却是他精挑细选的玉,比其他同类的玉质要高出许多。 皇帝凝滞的面色舒了点,“你倒是了解他。” 裴郁逍不置可否。 周擎道:“只可惜如今我们消息滞后,若非边外来信,否则就连新君登基还是从昭告中得知。” 他们不再继续悬烛馆的话题,回到了前头。 “守卫不争是为约定,按兵不动是礼。”裴郁逍话锋一转,“不过霜阙军也不是吃素的,夏将军恐怕比我们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要早察觉到这些。” 连奎点点头:“裴少将军还是这般敏锐。” 皇帝道:“让你担坐营一职,倒是屈才了。” 裴郁逍道:“若不是陛下任命,臣还不知练兵有如此多学问,此番回京收获颇丰,不比镇边差。” 皇帝将奏折放至一旁,一沓文书堆叠成山,他抬眸,眼边的细纹敛起,“若朕命你回去戍边,你可愿?” 原先铁翎营就是为战时调动而建,大家心知肚明。 裴郁逍躬身,俯首时目光落在御案前,语气平稳:“臣愿领命。” “少将军不必这般严肃。”皇帝道,“方才朕也问过二位将军。” 裴郁逍沉着冷静地开口:“臣虽不才,但也愿效犬马之劳,方才所言发自肺腑。”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少年脊背挺直,身量早不同于幼时误闯殿内的孩童,似乎长得比记忆中的裴大将军还要高出一点,眸底盛满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毅力。 连周二位将军的目光端正了不少,这些年战乱,不止霜阙军,其余州城的援军亦有折损,他们也曾亲历前线,见过太多伤亡,如今的霜阙军虽有所修整,但多数人都留着旧日的伤疤,有的是在身上,有的是在心口,也有的两者皆有。而裴郁逍经历的,想必身体所受的要比心口的轻太多太多。 如今的西境不止需要有资历的人来镇场,也需要有年轻人的冲劲。若无战事正好,若起是非,淬锐和擢锋两营便是拥有了展示拳脚的机会。 连周二位将军:“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笑意一盛:“好,我大殷儿郎正当如此。” 他话落,扫视一圈,重新看向裴郁逍,“朕见你近日似乎瘦了点,还着了风寒,莫要仗着年轻累垮身子。” 他的语气温和,像长辈对晚辈的嘱托。 裴郁逍话里还带着点鼻音,听起来 不如平时干脆:“谢陛下关怀,如陛下所言,臣心急,总想着勤能补拙,跑铁翎营的次数多了,确实着了风寒,昨日高烧不退,好在微臣夫人悉心照料,这才病愈得以面圣。” 铁翎营中,分配擢锋营士卒是个大工程,在兵部汇总内容呈上来前,皇帝早就通过赵逢恩得知此事。 皇帝平静开口:“赵逢恩。” “奴才在。” “命太医院为少将军送几副药,再给裴少夫人配点上好的药材。” “是。” 裴郁逍没有拒绝。 …… 越雨听说这事时约摸是七八日后,裴郁逍带着一堆药材回来时,越雨正让游焕给他收拾了一筐的衣物,连门都未进,便被撵出来。 原因是越雨从游焕口中得知他接连几天都是要铁翎营和家里来回跑,麒嵘山路程遥远,风又大,马车慢,他贪快每回都是骑马。越雨想了想,决定给他收拾行囊,让他住到营里,免得受罪。 当天,裴郁逍便被一辆马车送走,不容他挣扎,也不给他辩驳的空间。 直到今天他回到府中,才有时间和越雨聊起当日进宫的事。 越雨瞳仁微睁,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就这么欺君?” 什么高烧不退,越雨感觉甚至没到38摄氏度,而且她还睡了一宿,哪有一点悉心照料的模样。裴郁逍就像个装可怜装勤奋骗药骗赏赐的。 连她这个现代人都知道欺君不好,裴郁逍倒好,不仅没有反省的精神,还欲盖弥彰地竖着食指抵住她的唇,“嘘,小声点,不光彩。” “你既知不光彩,还与我说做什么?”越雨退开了点,继续道,“难道和我说就光彩吗?” “小事一桩。皇上也不会闲到要把手伸到我屋里来。” 话这么说也没错。 “现今你知晓了你夫君就是这般品貌不端、性喜诓骗之人。”裴郁逍懒洋洋往后一靠,“不光彩的一面全被你见到了,若想拒不收货——” 越雨一脸淡定地望着他,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狠话来。 裴郁逍原本舒展的身姿一绷,声音弱了几分:“那可就太狠心了。” 裴郁逍摸了下鼻梁。 他好不容易等到连鼻音都听不出来,借着痊愈的借口回到家,可不能又被赶出去。 越雨“啧”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你品貌不端了。” 裴郁逍淡笑:“还是越小姐了解我。” “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悬烛馆刺杀是西邶的诡计,想借机挑起战争?” “若华棠意外殒命,联姻筹码便断了,反而能借机针对大殷,但我想拓邺不会借着争夺长月烛的名义不惜将妹妹杀掉。”裴郁逍道,“这更像一场营造的预谋。” 越雨静静听着。 “相比说成是西邶人的手笔,我宁愿相信是自己人。”裴郁逍顿了下,“也不一定是自己人。” “西邶人勇猛自负,看不惯杀手行径,只觉他们不过速度快点,会些雕虫小技罢了。他们应不屑于与之为伍。”裴郁逍的眸色沉下来,“若我猜的没错,应是另一批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长月烛,试探虚伪。” 越雨眸光一闪:“你是说赵公公?” “赵公公是陛下的耳目,他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恐怕陛下从始至终都未变过。” 越雨没有再问为什么。 皇上仁慈博爱,一向视民如子,精准施治,保障大殷的民生福祉。可那些年的战乱难道就没有大殷的责任吗?为何裴大将军会追击狼卫反而败于左狼尉手中? 若不是不想要相互制衡的局面,想要独尊天下的权力,怎会做到这个份上? 裴大将军真是这么激进的人吗? 越雨想肯定不是。 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是谁真正要称霸天下统一番邦不言而喻。 况且宝物流落在大殷,西邶人盯着长月烛,莫非这些年大殷里面就一直无人在意?瑞王可以找出悬烛馆的幕后老板,其他人也有手段可以找出他的行踪。 越雨还记得楚檐声在南疆险些九死一生的事情,他百般遮掩身份,仍有眼睛注意到。若是赵逢恩为了皇帝寻找宝物倒也能说通,可皇上当真狠心到对亲生儿子下手吗? “阿雨,这世上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我知你总会往坏处想,但现实往往是更差的结果。” 越雨沉吟时,脸色亦沉了下来,裴郁逍恍然开口,将她的思绪拢到一处。 皇上的仁德之名深入人心,暗里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越雨只觉后背一凉。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是赵逢恩自作主张。”裴郁逍笑了下,姿态轻松,闲闲把玩着她的手心,“也希望是我自作聪明。” “这些事离我们还有点远,阿雨,别想了。” 越雨并不在意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觉得如果楚檐声真被这样对待,她会为朋友感到心寒。毕竟楚檐声前世也是受家人影响,这一生也得不了家人的真情。 越雨看向他,“我是觉得楚檐声还挺可怜的。” 裴郁逍没有否认:“那多给他送点温暖?” “他可什么都不缺。” “他缺个王妃。” 越雨奇怪地看他:“怎么这么说?” 裴郁逍幽幽道:“他若是有了王妃,便不会常来找别人的夫人。” 越雨忍不住道:“人家有心仪之人。” 裴郁逍抚着她的指骨,“看不出来。” “你就别瞎操心了。” “你另外两位朋友年纪比我大,也该议亲了。” 越雨忍着笑。 裴郁逍不在家的一周,光是程新序和李泊渚就找了她三回,有一回她和虞酌还陪李泊渚一块去重光廊看画,只不过虞酌很快睡着了,就只剩她和李泊渚。 “你有一点忘了补充。”越雨低笑道,“我的夫君还是个胸襟窄仄之人。” 裴郁逍抬了下眉,尤为认可,却强装不赞同:“越小姐当真心狠,前不久才说我有趣极了,今日便成了胸襟窄仄。” 越雨诧异:“我何时说了?” “哦,原话应是——”裴郁逍一字一顿,“比我想象的要有趣。” 越雨笑意一滞,反倒是对面的人眼底淬满了笑,“还有什么来着?” 越雨腮上一红,没抢在他之前开口,他的话便带着热意传到耳廓。 “奇迹逍逍。” 尾音上挑,似感疑惑。 “裴郁逍,你自己这么称呼自己,别不别扭?” “要是从越小姐嘴里说出,也许就不别扭了。” 越雨坚决不说,“你怎么这都能听见?” 她是当着他的面说的,自然不存在偷听的说法,越雨只好质问他听力问题,而且他睡得这般安详,竟然是没睡着,一阵羞耻将越雨笼罩。 “我没听见。”裴郁逍否认。 “你觉得我信?”越雨瞪了他一眼。 “我做梦听见的。” 越雨无话可说。 “你再唤一次呗?” “不要。” “还是梦里的越小姐热情。” “那你去梦里过吧。” “不要。”这次是裴郁逍说的,他顺手托起越雨的下颌,在她唇畔啄了一下,“果然在梦里还礼还是 少了点什么。” 越雨耳根更红了,却镇定地推了下他,“什么还礼?” 指腹摩挲着她的颊侧,他的嗓音沾了几分清透干净的笑意,“阿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亲我。” 越雨闭上眼,“……我没有。” 她闭眼是因为无颜面对,然而垂下的脸被那只手掌控着,她被迫抬起头。眼睫上落下一个柔软的吻,像羽毛拂过最脆弱的眼皮,一点细微的痒和轻软将她睫翼的颤意卷走。 只一瞬,那片羽毛却像是从眼睫降落到更深处,扫过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裴郁逍把她圈在怀里,气息拂过她鬓角,“我也比你想象中的更喜欢你。” 他说的是“也”,越雨没做声,回抱住他,唇角轻轻翘了下—— 作者有话说:暗爽哥变逍逍乐。[彩虹屁] 第92章 六月初, 越雨头回去到周将军家中,这日是左淮荇与周漱禾纳徵的日子。 前不久周漱禾约越雨、虞酌出门逛街时便已提过了此事,算起来议亲之后竟已过了三个月, 到纳徵这一步流程走得也算较快的了。 彼时虞酌还调侃越雨, 她与裴郁逍的更快,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闪婚,一应礼仪不必两位当事人了解具体,便被长辈安排妥当,根本无需像左淮荇周漱禾这般隆重正式。 越雨和裴郁逍当事人倒是不在意这些,甚至过来也权当看热闹,没有点过来人的经验,除了流程繁琐、讲究颇多, 二人看得还算津津有味。 礼仪结束后,众人移步花亭, 还未靠近便听见一阵惊呼声。 虞酌两眼一亮:“阿禾, 你太强了!” 话落,又接上一句:“阿雨不必紧张,有我连脱靶的战绩在前, 你再怎么射也不会比我差。” 楚檐声也道:“是啊,不必有压力, 我也只是堪堪中个五环。” 程新序嚷嚷道:“你们俩这便是不信阿雨了,我们阿雨可是能中十环的。” 李泊渚拍了拍他的肩:“她这是安慰阿雨。” 那边越雨举起弓, 模仿印象中周漱禾的动作搭箭拉开。 箭靶悬于池畔柳枝下,风过时, 箭靶微动。 越雨微微闭起一只眼,指尖松开时,箭尾“嗡”的一声离弦而出, 穿过劲风,停于靶心一寸之远的位置。 越雨手还抬着弓脊,飞速眨了两下眼,似是难以置信。 周漱禾高兴地撇过头,“冬冬,你真会呀。” 楚檐声也说了类似的话,却又有点不同:“我靠,你真会啊!” 这个九环,比他的成绩好太多了,他一脸惨遭背叛的模样看着越雨:“说好一起当麻瓜,你背着我偷偷进步。” 越雨扶了额,“没说过,别加戏。” 张苑也愣了愣,眼底带着不服输的怨怒:“越雨,你这射艺是少将军教你的吧?缘玉学院可没教过这些。” 演武大阅结束后,越雨和虞酌提过此人。张苑幼时便不喜欢虞酌这等商贾出身,连带着对越雨这个病秧子也没有好脸色。 不过越雨眼下没回,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谁教的她。 张苑笑道:“教的真好,寻常人可没这个福分。” 越雨思忖着,平静开口:“要是朝廷放宽了性别,募兵时你去参军,兴许有机会被授课。” 虞酌想笑又不敢笑:“你说的什么胡话?有这个可能吗?” 楚檐声笑出了声。 张苑丝毫不恼,自顾自道:“要不说你运气好呢,嫁得良将,也免了这等机遇。” 越雨淡淡点头:“你也不差。” “我可不是靠运气。”张苑皱了下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左淮荇悠悠走来,“若少夫人运气好的话,可就是命中红心圆环了。” 他将运气好转为了原本的射箭较量上,是在为越雨解围。 说起来越雨会在这里射起箭,是因为他们一行人来到这里时,起了玩心,便各自射了一箭,其中程新序耍赖射了两箭。张苑非要加入他们,轮到越雨时,恰好是筐里剩的最后一支箭。 周漱禾命中靶心就不说了,就连越雨都能中九环,恰好排在其后的张苑便不高兴了。 听见话是从左淮荇口中说出,张苑默了默,“话从何说起?” “夫人搭箭时,箭靶晃得厉害,若非经验匪浅,大抵也能做到周小姐那般。”裴郁逍踱步到了越雨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上的弓,放回原位。 张苑又看向了他,少年视线淡淡扫过,唇角勾了下,笑却不达眼底,“张小姐看不出来,莫非是张副将没教过张小姐吗?” 左淮荇反驳道:“张副将定是教过的,张小姐的箭术精湛,不比别人差。” 张苑脸色稍微好了点,但这群人明显就是一块的,她杵在这里仿佛是个融不进的摆件。气不着那个病秧子反而把自己气了一通,张苑当即随便做了个借口,往水榭去了。 江续昼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裴郁逍,“张副将好歹还是你从前的上官,人千金你也不晓得客气点,还是小左大人成熟。” 楚檐声附和:“这眼力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左淮荇欠嗖嗖地朝裴郁逍扯了下嘴角:“对不住,我几日前正好及弱冠之龄,成熟点是应当的。” 裴郁逍没给他好语气:“关我何事?” 左淮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嘚瑟的筹码,“平日总让着你,如今是私下,算起来你该唤我一声贤兄。” 江续昼面带不满:“怎么还有抢着当哥哥的?” 楚檐声举手:“我也是哥哥。” 程新序和李泊渚紧跟其后。 裴郁逍:“闭嘴吧你们。” 越雨眨了眨眼,忽然对年龄有了一个很清晰的认知。 裴郁逍年纪最小。 她活的两世加起来,也比他要大。 一群人到哪都这么吵吵嚷嚷的,裴郁逍能听夸奖的话,听这种却听得有点犯恶心,结果一转眼,对上一张清丽的面容,熟悉的眉眼上带着一丝像是从他们几人脸上转移的情绪,意味深长。 他几乎一瞬间便领会过来,“阿雨,你可不能学他们。” 越雨敛神,看了他一眼:“我哪有。”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以我们自幼青梅竹马的情分,你唤我一声裴哥哥也不过分。” 越雨一言难尽:“有点恶心。” 其他人也觉得恶心,裴郁逍却扬起了颈,颇有几分恶心回去的得意感,就跟他引以为傲的英年早婚一样,还带着刻意在其他几个大龄男子面前炫耀的幼稚。 越雨咽下话,决定不招惹他了,他攻击起来简直就是敌我不分,连这种骚话都能说出来。 众人在打闹时,无人注意的角落,左淮荇缓慢走到周漱禾身前,“周姑娘,前厅里送的信物是顺着长辈心意挑选,我另有一物想赠与你。” 周漱禾面露意外,见他从左袖摸了个空,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浅浅笑了笑,又探向右边袖子,这才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是一块玉牌。 周漱禾垂着眸,视线划过时,注意到他腰上香囊下的坠子。 不,不是吊坠,是玉牌。 她复又看回匣子,上方的玉牌像是另一半。 她仰起头,瓷白的脸上胭脂色浓了几分,“小左大人何必多送一份礼?” 话虽这么说,却飞快地接过匣子。 左淮荇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手还悬在空中没动,“纳徵礼上所赠虽庄重正式,可我委实觉着不够诚意,这是我亲手所刻。” 二人相谈不过片刻,但不难被人察觉,虞酌打趣道:“小左大人此番足够用心了。” 左淮荇收回手,还未说话便听见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军师说过,亲自挑选方显诚意,竟不知小左大人这般大胆,送礼送一对。” 裴郁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腰带。 左淮荇别开脸,耳尖悄然发红,却理直气壮地回言:“一对有何不对?” 说起来倒也没有不对,只不过内敛点的总是送契合对方性情爱好之物,而 非这般明显的定情信物。 但当初到底是谁教他要含蓄要内敛? 裴郁逍一噎,目光多出几分幽怨。 越雨不动声色地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大意见?” 裴郁逍低眸,幽怨转成了委屈:“你以为我说的军师指谁?” 越雨思考了会,结合他的反应,意识过来裴郁逍才是左淮荇的军师。 “你给人家选的?” “我只是说要仔细挑选,最好成双成对。” “教的好。” “你我都未有过这样的信物。” 越雨又安抚他:“我们天天穿情侣装还不够吗?还有佩坠香囊。” 裴郁逍一下被她的话逗笑了。 宴席开始后,越雨和虞酌便一直陪在周漱禾身边。朋友喜事在前,越雨便陪着多饮了几杯定亲酒。 她们喝的大差不差,男宾那边还未散。 周夫人见周漱禾与她们投缘,便由着她们先行告辞,刚过游廊,便听见一阵吵闹声。 聒噪不停的是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 “张苑,有些感情是可以婚后培养的,你莫要使孩子脾气。穆公子虽说风评不大好,可我自幼与他相识,他再实在不过了,否则你当真更心仪那贾公子啊?” 周漱禾嘀咕道:“卫云陆在瞎牵什么红线?” 虞酌高深莫测地扒拉她们两颗头,藏到了花坛旁,“这你俩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张家老夫人给张苑相中了穆昶。” “穆昶先前可以推脱,是因为他可以找到借口,但如今面对张苑,她爹官职比他爹大,脾气也比他大。只有张苑说不要他的份,他倒是难以推辞。” 越雨问:“那他小妈怎么办?” 周漱禾怪异问:“不是有他爹吗?” 越雨的眼神逐渐变得和虞酌一样不怀好意。 那头张苑被他连番炮轰连话都没机会说,如今才有空闲回:“卫云陆,你我也自幼相识,我当你是半个朋友才听你说话,但我不喜穆昶,你被他蒙蔽了,你以为他邀你去逛绾月楼就只是听听曲儿啊?” 卫云陆听这话便不乐意了:“你怎能这么污蔑人?我俩的确是听曲儿而已。” 张苑摇摇头:“你还是太天真了。” 卫云陆苦口婆心道:“张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也糊涂到听信别人的话呢?我认识穆昶那么久,他可还如白纸般,单纯朴实。” 穆昶到底是怎么给人带来的错误认知? 三人傻眼之际,当事人穆昶出现了,他忙拽住卫云陆:“卫兄,你吃醉了。” 语气有一丝气急败坏。 越雨听出来,噗嗤笑了一声。 卫云陆敏锐地往花坛斜了一眼:“谁?” 越雨没招了,“你睡他床下啊?你怎么知道他是张白纸?” 平静的语气,并非意有所指,却让人感觉一下子把卫云陆和穆昶都骂了。 卫云陆对她的话愣了又愣,才佯装不太在意地回言:“非也,弟妹你是不知,穆兄屋中连通房都未曾有过,他当初可还与你夫君一并被误解过是断袖。” 这回又有一道笑声传来,是虞酌忍不住了:“因为他与江续昼形影不离?” 而且在军营时又常黏着卫筵,卫筵和裴郁逍比同他这个亲侄子还要关系亲厚,这些小道传闻离谱至极,无从佐证。 “都是谣传,你看先前还传裴少将军和少夫人关系一般,今日见着不是挺恩爱的?” 穆昶眼神惶恐,就差没跪下来求他别说,更慌的是在看见越雨的那一瞬,越雨把他在卫云陆身上的注意力转移了,他现下定定盯着越雨的嘴,就怕她忽然开口。 “卫云陆,你今夜喝了几坛酒?!”不远处,月洞门口,一个温婉的女子快步而来,即使快步,她的动作也不见凌乱。 卫云陆顿时僵住了。 张苑父亲是霜阙军副将,曾经卫筵还在他手下做过事,即便不看在小叔这层关系上,卫少夫人也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对张苑面含歉意:“见笑了,卫云陆嘴上没个把门,吃醉了就爱说胡话。” 张苑摇了摇头,看上去根本不在意穆昶和那位贾公子。 卫云陆嘟囔道:“裴少夫人不也出言不……” “逊”字在他瞥见自家夫人的眼色后,颤巍巍吞了下去。 廊下又走来一人,身影被月色映得愈发清隽英挺,“今日尽兴,我夫人也喝多了,冒犯之处还望大家海涵。”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站在越雨侧前方,恰好遮住了穆昶的视野。越雨瞥了眼裴郁逍,没说什么。 周漱禾也没再藏着,在众人之后开口:“多谢各位赏脸来吃我与左公子的定亲酒,莫要伤了和气。” 张苑见到裴郁逍,脸色更不好了,又是头一个离开的,穆昶也走了,卫云陆面上酡红,被夫人拖走前,猛地记起什么,忙不迭拉着她的袖子求饶:“夫人等等。” “做什么?” “小叔的信。” 卫少夫人松开了他,他快步到裴郁逍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小叔……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书,当初被我弄丢,翻了许久才找到,左右我们留着也无用,给你看看也好。” 裴郁逍抬手的动作滞了下,才接住信封一角,若无其事地收回怀里,声音有点紧:“多谢。” 越雨瞥见他不起波澜的侧脸,一时并未发声。 接下来,裴郁逍一如既往地陪在她身边,一路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越雨知道有什么牵住了他的情绪。 越雨沐浴出来时,裴郁逍正坐在案前,案上开了一壶酒,是从周家带回来的,据说是周擎酿制的佳酿,大方分了他一小壶。 越雨没问他为什么喝起酒来,只是坐到了他身边,“一个人醉哪有意思?” 裴郁逍反问:“独醉不如众醉?” 越雨笑道:“哪来的众?” 她随手取了个茶杯,手指刚触上壶柄,反而被裴郁逍抵住了,“这酒不大好喝,还是莫要尝试了。” 越雨坚持道:“试一口。” 裴郁逍眯了下眼,话音严肃:“你今夜可不止喝了三杯。” 越雨目光笃定:“就一口。” 裴郁逍先垂下了目,抬手,给她斟了半杯不到。 越雨虽有不满,但也没吱声,轻抿了一口,除了有点辣,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这才抬头问:“你看信了吗?” 裴郁逍没避着她,“嗯。” 越雨摩挲着杯壁,轻声问:“你还好吗?” “真被你说中了。” “什么?” “祝他生前愿成真。” 越雨想起来初雪时的那段对话,她说对逝者的祝愿可以是望他遗愿实现。 “他信上写着,希望能植一棵松柏在墓旁。”裴郁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眸光渐渐蒙上一层雾色,“那时只能仓促将他的尸身安置在鹭扬,我在他墓碑旁栽了一棵樟子松,算算时日,应长到这儿了。” 家书是出任务前留下的,变相等同于遗书。 他手置于桌案之上,樟子松应是高过桌案。 “少将军的手艺不敢恭维,但我觉得等你回去时,这棵樟子松的长势应当不错。”越雨可没敢忘记庭院那些歪歪扭扭的树。 “庭院的都是我儿时所植,今时不同往日。” 越雨不置可否。 裴郁逍又看向了月色,“我想他应该过得不错,也没有小人缠身,这是不是所谓的魂归天堂?” 越雨指节一顿,同样看向窗外,“卫指挥使是大义,地府可留不住这般妙人。” 若非他们当时誓死拦截住敌方先锋,恐怕那次战役死伤更重,一支小队换来全军占据上风,整体亏损要比西邶小。即便有人谣传此前诸多胜仗是副将的决策功劳,但记载在案的是执行的众人,卫筵的英名也留在了史册上。 “看来这个祝福当真有效,相信日后也会有新的惊喜。” “裴郁逍,怎么不说是你对他了如指掌?你才是圆梦使。” 少年凝目,眉骨下的眸子漂亮生动,盛着促狭:“仅仅是他吗?” 越雨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一个挑逗的眼神就激得恍惚,沉静的面色令挤眉弄眼的少年不由自主正襟危坐起来。 “我一直晓得你对他们抱有愧疚和亏欠,我很想说不要负压太大,不希望你承载太多希望,可你的希望也是如此。裴郁逍,若你真的想走,不要被绊在这里。” 裴郁逍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怎么这么说?” 他上次根本没和她提到皇上问他是否愿意去西邶的事,但仔细一想,她身边还有楚檐声、周漱禾等人,知道一点内幕再正常不过。 裴郁逍跪得很快,是真的跪,越雨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原本的冷静裂了一条缝,“你不是暗示过我吗?” “还是要怪的,怪我没及时跟你说明。”越雨正坐在圈椅上,而他的衣摆就落在她的鞋尖上。 “此事我早已定下决心,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跟你说,拖着拖着便不敢提了。”裴郁逍的目光从她 膝上移到她的脸庞,“你我才好没多久,我可不希望西邶动乱,将你我分离。” 窗外一阵风拂来,将她轻薄的衣纱掀起一角,越雨的肩头颤了下,再望向裴郁逍时,目光也似乎多了几分悠远。 “冷?”裴郁逍侧过头,瞥见她身上轻薄的长衫,直起身,将正对着的木窗阖上。 风转瞬溜走。 越雨的胸口却留下一片空荡,隐约中升起一股涨闷的感觉。 她留不住裴郁逍,或者说,她也不想留住他。 在裴郁逍心里,他这条命是那些人救下来的,他的身上寄托着前人的意志,还有万千将士相同的心情。他是自由的,也是被束缚的,但都是听从内心,始终循着理念出发。 越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江续昼说的在理,张副将是你上司的上司,你今日应该对人家千金客气点。” 裴郁逍低笑了笑:“越小姐这就叫恶人先告状。” 裴郁逍似是觉得她一本正经教他的模样很有趣,笑得更张扬:“难道你觉得你很有礼貌吗?” 越雨蹙了下眉:“我是诚心的!” 当朝虽然没有女将,但本来未来就是会有啊。越雨又不是刻意挑衅她,只是依事实说话。 “我与穆公子、贾公子都互不对付,积怨颇深,越小姐便是得罪了他们也无妨,只是张家小姐……”裴郁逍顿了下,后半段话忽地话锋一转,“张家看上穆昶,不一定是老夫人的意思,张副将远在关外,送使臣入京时便与穆大人有所往来,他还与贾将军同窗过,人与人建交总是要想利益纠纷。” 一个远在边关,一个近在朝廷,且穆大人品阶不高,处在边缘存在略微透明,却也不是完全无关紧要。张苑喜欢武学之家,比起结交勋贵或是清流之家,要好上几分。 裴郁逍状似不在意地继续道:“说起来,张副将也私下问过母亲的意思。” 越雨轻松道:“像他们那样考虑的多过得太累,还容易掉头发,不如眼下这般听别人闲话乐得自在。” 裴郁逍重复她的话:“别人?” 越雨淡声道:“是啊,别人。” 他说问母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越雨几乎同一时间便会意,为何长大后的两三次见面里,张苑总是有意无意呛她,对她不带好脸色,再加上今日张苑那番暗含不甘的言语,想来曾经是相中裴郁逍做夫婿才对。 裴郁逍眸子微沉,与方才示弱讨饶的姿态判若两人,“别人要是去教其他姑娘射箭,你也能像听闲话一样?” 越雨怪异道:“别人射艺不是颇差吗,谁敢请教?再说——教射箭又无伤大雅。” 裴郁逍眼尾眉梢的笑意敛尽,不紧不慢地执杯,一杯饮下,清冽的嗓音浸了点哑:“越小姐误会了,我苦练了一番功夫,如今骑射双绝,像教姑娘射艺这种事,需手把手点拨,我长这么大就摸过一个姑娘的手,可不得洁身自好。” “你别胡说了。射个箭哪用得着费劲吧啦的贴着教?”越雨找出他话里的漏洞,“而且那会你也不知我是你未婚妻,还被人占便宜,也占别人便宜,这怎么算洁身自好?” 他垂着的长睫微微掀开一点,挑起了几分兴致,“那你说,我怎么你了?” 越雨歪了下头,向他确认:“你跟我装傻呢?” 裴郁逍往后一歪,倒进椅背,无辜垂首:“我可什么都没做过。” 越雨见他这副摆烂模样,气不打一处出,噌的一声站起身,绕过桌案,随手拨开他架在扶手上的手指,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小手包裹不住他的,怎么看都不像他那时候所做的动作,越雨蓦地收回手,那只长手便直直垂下,落回椅圈上。 裴郁逍指骨撞了下实木,也无动于衷,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茶杯上,“算着时辰,你该醉了。” 越雨端正站在他面前,眼底如明镜平静无波:“我没醉。” “那你来分辨一下。” 话落,那只长手一伸,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收紧时,越雨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跌坐在他腿上,后腰隔着一层软缎,被人按住,并未直接靠上坚实的椅圈。 “当初我是这样对你的么?”那只手沿着腕骨向下,掌心严丝合缝地覆上她的手背,贴着指骨,一寸一寸地将她细嫩的指节合拢。 越雨的腿窝直直抵着他的膝头,脊背绷得紧直,连呼吸都放慢了。 整个人被他圈在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她微凉的手心似是染上了他的温度,逐渐发热,另一只手腾在身侧,无措地抓着衣角纹路。 她的姿势被禁锢着,做不出多余的动作,偏偏嘴上不饶人:“不是这样。” “越小姐醉的不轻。”裴郁逍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分明一模一样。” 越雨呼吸松了几分,像是被他的话气到了,“何时又搂又抱了?” 还有二人原本正经聊着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今时不同往日。”温热的鼻息洒在越雨的颈上,带来一阵痒意,她忍不住偏了下头,看向窗外,然而月色已经被关在外边。 这句话今天出现的频率未免有点高,越雨想到这,裹住手心的大掌一拽,她刚偏移的位置便回到了原处。 “十八岁的我可想不到会这样对你。” 微凉的唇擦过她的下颌,继而向上,蹭过唇角。 唇齿相贴的一刻,越雨并未闭眼,借着这个身位望向他,少年阖着眼眸,眉峰蹙着,长睫簌簌颤动,眼尾染上动情的旖旎之色,他近乎虔诚地轻吻着,到辗转、探入的力度也格外克制,只有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拂过她面上的除了灼热,还有一抹较浓的酒香。 不是她的。 越雨怔了片刻,便见那长睫猝然撩开,撞进一双星光潋滟的眸。 他不知为何,竟从对她没有反应的不满转为了然,他松开越雨,低低笑了下:“幸好是同一人,否则我百口莫辩,难辞其咎。” 竟是又接上了那个话题。 越雨大方道:“我也摸过你,扯平了。” 裴郁逍挑了下眉,烛光映在他眼睫下,沾了一片浅淡的绯色,“真的能扯平吗?” 他问完话后,迷离的眼底没来由地漫开一层羞赧,越雨没回过神来,“又不是第一次亲,你在害羞?” “我是说我方才不小心碰到你……” “有吗?我没感觉到。” 越雨眼里浮起一丝茫然,刚才不是在接吻吗?他不是一直圈着她吗? 该说她太专注还是不专注,是认真享受这个吻还是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总之她的表现似乎让裴郁逍有点不痛快,那缕不满重新回到他脸上,“那就有劳越小姐配合一会。” 他托着越雨调整了下位置,这会越雨脊背直接抵着椅圈。 “你再感觉一下呢?”他俯身压过来,不偏不倚地覆上她的唇,从舔舐到舌尖的探入,都比方才来的更迅猛。 越雨经他提醒,意识全然放到了触感上。似乎是受他话音的引导,唇上的柔软反而降低了几分存在。 手腕上早已一空,一抹微凉猝不及防地闯入衣边。紧接着是截然相反的、炙热滚烫的热流,顺着他掌心落下的肌肤开始发散 ,蔓延全身。 越雨骤然一僵,忍不住后仰了下。 那只手停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片细嫩的肌肤。指尖滑过那道承托柔软的轮廓时,猛地一颤。 裴郁逍掀开了眼,眉宇凝了片刻。 遥远的记忆重叠在当下,一闪而过的触感比当初眉骨仰承住的感觉更深刻清晰。 他没再闭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越雨。她呼吸凌乱,双颊泛起醉人的酡色,却始终没有抗拒的反应。 在这番攻城掠池中,越雨率先抽离,她偏过头呼吸,低眸的一瞬,恰好瞥见不知何时散开了的衣带,此时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她腿边。 她的寝衣是一件极长的睡袍,外面只有一条系带,里头穿着吊带和长裤。 这个视角也恰好看清了还停在里衣边缘的手,越雨的视线落在凸起的腕骨和青色血管上,耳根越来越热,脑子更热,唇一张便脱口而出:“裴郁逍,你的手能不能别抖啊。” 这是她的第一感受,说出来像控诉。 腰本就敏感,止不住地发痒,偏偏他似触非触的,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她也传了个遍,不止痒,还发麻,所谓的电流回荡也许就是这个感觉。 少年耳尖红得胜似滴血,开口时含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没抖,是谁禁不住躲的?” 越雨不甘示弱:“明明是你。” 他像是气笑了,直接将她抱起,快步走到榻前,最近的一张是外间的,将她轻放至被衾上时,越雨推了推他的胸膛。 被衾上,青丝铺散,她的外袍敞着,像皱成了一池波澜,里衣早就掀开了一角,腰腹上莹润的肌肤微微泛着红。此时那双柳眉轻蹙着,像是对他的举止无声地表示不满。 他从她身上起来时,盛满贪恋的眼底像是蒙上一层薄雾,颓然地黯淡下来。 越雨瞥见他这副误解的神情,没一会便开口:“等一下,先说好我要怎么配合你?” 刚才椅子窄,她的手无处安放,从始至终都像木头一样定着,换个地方一定能更好发挥。 越雨莫名燃起了斗志。 裴郁逍抵着唇闷笑,胸腔微微起伏着。 越雨直起身子,“笑什么?” 刚才的激情化为一个拥抱,他埋在她颈侧,低声道:“再配合下去兴许就停不来了。” 越雨平复呼吸,淡定出声:“完了,那我们这下更说不清了。” “嗯?” 越雨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扯不平了。” 裴郁逍语气带着一丝宠溺,仿佛会对她的说法照单全收,“那你想怎么办?” 他松开她,越雨低下头,目光从他的下巴持续下移,速度很慢,话音极快,听不出一丝波澜:“看看腹肌。” “行。”他直起腰,长指捻住寝衣的细带,勾住结扣之际,并未急着扯开。 微醺的状态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许慵懒的勾人意味,就连那停顿的长指都带着磨人的意味。在越雨又一次眨眼时,长指灵活一挑,月白的系带骤然松开。 烛光直直映照在紧实漂亮的肌理上,寝衣欲遮不遮,隐在阴影下的线条透着几分柔和。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衣角,往上撩了下,露出分明完整的沟壑。 越雨的呼吸止了一下。 “我记得越小姐曾说看过几十个人的腹肌,这般见多识广,但想来还未曾上手过吧?”尾音上挑,像是明目张胆的邀请。 “见识到就行了。”越雨吞咽的动作有几分缓慢。脑回路滞后地思考起来,他这么小气,不是应该咄咄逼人地问她都看过哪些男人吗? 他音调拖得长:“哦,本来还想和你说——” 越雨问:“说什么?” 少年眼尾因醉意被醺得泛红,漆眸里如有潮涌,目光每沉下一分,那星星点点的碎影便跟着潮水漾开,“可以把玩哦。”—— 作者有话说:最近天干,吃多了辣的真会上火,小裴我再也不会觉得你上火流鼻血是假的了。 第93章 少年跪在榻边, 墨发垂到了一侧肩上,发带上的穗子混在发丝里,额角碎发遮住眉梢, 乌睫投下一层阴翳, 既有凌乱的美, 又含着懵懂的专注。 越雨风轻云淡地开口:“算了下时辰,你也要醉了,周将军这酒可真厉害,我都有点乏了。” 他笑意敛了下,“想睡了?” 越雨点头。 “那不成。”他无情地打断,“我可不希望越小姐后头找我翻旧账。” 越雨的视线飘忽,不经意又落到了那劲挺的腹肌上, 目光像是被刺了一下,不禁转过头, 一脸严肃:“你还小, 有些东西我舍不得让你沾上。” 越雨脑袋有几分昏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那你来沾染我, 如何?”他不假思索地答着,目光直勾勾地望来, 携着似曾相识的危险气息。 你听听这话对吗? 越雨忙不迭翻身,手忙脚乱地爬下床, 刚越过他靠近榻沿,一只有力的手隔着那袭长袍, 精准无误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指腹扯开阻隔的衣缎,握住那片莹白细腻。 置于踝骨上的手烫得惊人,微微一颤, 随后沉腕一带,她的足尖直直贴上一片微凉。 凭借她看多个视频得来的理论知识,这个线条感,应是介于块垒之间的沟壑。 越雨没回头,缩了下腿,“我靠,你来真的?” 他重复,话音带着懵懂:“我靠?” “裴郁逍,别说粗话。”越雨一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姿态,不仅没使裴郁逍退让半步,反而像激起了他某种隐秘的爽感。 “原来这是粗话,难怪从越小姐口中听见这般来劲。”他的尾音愉悦中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溺。 越雨转过身,瞥见他一脸过瘾的神态,当机立断:“你还是说粗话吧。” 总好过骚话。 对于她的反复无常,裴郁逍竟一脸适应,并无不耐,反而细细打量起她。淡定的假面早就破碎了,她目光落不到实处,眼中只余淡淡的惊惧,是太过刺激导致的。 他松开了她,膝却往前挪了一步,“本来是想循序渐进,先让你记住对我的感觉再说别的,但我好像有点忍不住了。” 烛火映得他神色忽明忽暗,始终挟着几分勾人的漫不经心,越雨感觉自己快要淹没在这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里面的倒影化成了无数个声音,全都是叫嚣着不容她后退。 实际上越雨也没有后撤的余地。 这张榻比起里面的拔步床,实在太小了。 手轻柔地握住了越雨的掌心,从逼近变成了一步步引近,“越小姐不是想见识一下吗?” 葱指刚触及那硬挺的肌理,便条件反射地抖了下,她神志昏沉,仍故作镇定:“训练效果挺好的。” 这回说的可不是脸皮厚了。 他向下一按,不止一只手指,整个手心都结实地陷了进去,随着呼吸的弧度起伏。 少年的呼吸沉了点,近乎喟叹般开口:“阿雨,你怎么在抖?” 越雨被挑起了胜负欲,手指不受他驱使,按压的力道加重了点,嘴硬道:“这叫做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是兴奋引起的颤栗。” 话未落全,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少年喉结滚了下,一声闷哼溢出唇角。酒后暗哑的声线钻进耳廓,越雨面红耳赤,一下手滑,指甲猝不及防地沿着肌理划过,在上方留下一条极细的线。她抬眸,眼里含着歉意,“抱歉,我不小心……” 裴郁逍对那细微的刺疼恍若未觉,唇畔压抑的笑反倒明亮了三分,裹着几不可查的舒爽,“无碍,越小姐做得好。” 他低下眸,深邃的目光比手上温度更为灼热,不可逼视。 手上的温度? 迷糊的认知忽然惊醒了她—— 视线落回手上,滚烫和结实的触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衣料柔软的缎感。 裴郁逍俯下身,遮住她几欲探究的视线,在她耳畔吐 字清晰:“我今夜不想沐两回浴了。” 越雨第一次不能及时理解他的话意,撩人的话音又一遍回荡,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你……”越雨脑里轰然炸开了锅,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裴郁逍拉开一点距离,昳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意,松敞的身躯绷得极紧,攥腕的力度却克制了点,似在给她思考的时间。 酒意萦绕,愈发浓厚,越雨嗓音近似呢喃:“你想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和她并未抽开手的动作都像是鼓励一般,裴郁逍眸底划过一丝得逞,“你是想看我当着你的面,还是……”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裤腰的布料,“我直接教你些其他人绝不会学到的东西?” 越雨不敢问下去了,但阻止不了他的话。 “亲自示范,近身指点,保管学到融会贯通,熟能生巧。”他语调极其缓慢,娓娓道来,似是给她缓冲的时间。 越雨此时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口嗨,直到…… 裴郁逍松开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束带。这次没有褶皱越雨都能直观地瞥见那道高耸的弧,傲挺的、硬实的,比腹肌更有存在感的。 她还是木着一张脸,眼瞳却蒙上了水汽,刻意抬起眼不去看,一开口,声音紧的很:“随便。” 裴郁逍动作一顿,“阿雨,你如此悠闲随意真的好么?” 越雨直直看着他:“难不成要像你这么娇羞吗?” 那抹红晕是从少年耳尖蔓延到脸颊,逐渐染上脖颈,忽略他眸里荡漾的春水,这副姿态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羞耻,连颤动的乌睫都出卖了他,透着明显的紧张。 他脸色只僵了一瞬,便恢复不着调的散漫,将她的脸色也纳入眼底,仿佛透过一张皮面看透了她内里的起伏:“要是你真的心无旁骛,那你怎么只敢看我的脸?” 越雨果真不禁他逗,一激就起劲,“看就看!” 刚一垂眸,她的目光便怔住了。 整间屋子安静到只有窸窣的摩擦声,紧接着,从未有过的视觉狠狠撞击了她的神经。尽管宽厚的掌心掩住了全貌,大致模样仍是无法控制地闯入眼帘。 须臾,越雨终于认识到什么叫做身体力行,不可思议地在他脸和身体上看下看,油然生出一股羞耻感,“你不是说你没这么不要脸吗?” 语气融在紊乱的呼吸中,带着几分急促的意味。 他动作未停,“颜面哪有听夫人的话重要?” 越雨心跳加速,是被视觉刺激的,也是急的,“我何时这样要求过你?” 他不紧不慢地回:“那就是我误解了,想满足你的好奇心。” 越雨觉得自己的脸皮真的薄到没边了,词汇匮乏到无法抨击他这番流氓话语。那点隐秘的心理被摧得破碎,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比不过裴郁逍,毕竟同属口嗨派的传人,她压根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进化得比她高阶。 “不过,又被你说中了。”他顿了下,知道越雨很吃这套,忍不住听下去。 “自己来刺激,被你看着……更刺激。”他半眯着眼,声线在不可言喻的动静里显得撩人。 什么叫做纯欲,他本来是。 但现在,只剩下后面一个字。 越雨软软跌坐在榻上,“裴郁逍,一定要这样吗?” 她的口吻平静到连尾句那丝颤音都听得清晰。 裴郁逍用干净的那只手将她眼角的湿意拭去,语气温和不少,甚至裹着慌乱和不堪:“是不是吓到你了?” 越雨定睛凝视着他,那抹猩红的眼尾压抑着难以遣散的情愫,眉峰低垂,唇线抿得极平,活脱一副被欺负的模样,却用言语安抚起她的情绪。 越雨别开眼,“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裴郁逍默了默,“那便结束罢,我不想勉强你。”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退开一个身位,越雨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身子往前一倾,猛地去拽住他的手。然而那只手正好离开寝衣边缘,她两眼一昏,偏差出现了—— 她的手心压住了他的虎口,力气大得惊人,竟直直将他的手按回了原位,没有完全覆盖住他手背的指尖,无意识地从伸直到蜷起,恰好握在了那个要命的位置上。 一声沙哑的闷哼传到越雨耳畔,她面上难掩诧异。 他不知什么时候穿整齐,隔着一层布料,热度惊人,实感更惊人。 这么一会功夫,两人皆愣了一下、两下,旋即同时抽出手,仿佛拿着的是什么烫手山芋。 那物被迫跳开二人掌心,似有几分不舍。 “你不是要近身指点吗?”越雨心猛地一颤,但是经过刚才那一下,理智的弦已经绷断,反而没有了太大的感觉。事已至此,就当做迈出第一步成功一大步。 裴郁逍的眸色顿时沉了下来,“当真?” 越雨紧攥着手,却扬了下眉:“试试看。” …… 裴郁逍倒抽了一口凉气:“嘶……” 才第一下,越雨便傻眼了,“抱歉,我没经验,我会轻点。” 她的话总是令人大吃一惊。 裴郁逍闻言恢复了几分清明,失笑道:“若不是知你没经验,我恐怕会以为你是在记恨我。” 越雨不承认是她打颤,她瞥了眼秀气的指甲,原是打算留长点做美甲,哪知一两回都在闯祸。 就这么一瞥,又将这番画面尽收眼底,她秀眉微拢,移开视线,便瞧见少年一脸不愉快,看着她的眼神饱含深意。 越雨茫然极了,以至于脸上的羞怯淡了几分,眉眼无辜又单纯。 裴郁逍看着她,忽地一阵泄气—— 已经是第三次,她看一眼又皱着眉挪开,动作青涩且慢,磨得他生疼又难耐,介于痛和快意的边缘,理智险些崩塌。 他抬起她的下颌,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确认什么,“越小姐会嫌弃吗?还是会觉得不堪入目?” 他问出口时,呼吸舒了一点,紧接着又紧了几分,似是难以启齿,又忍不住询问。 越雨的动作又滞了下,他不满地蹙了下眉。 其实他的腹肌挺漂亮的,别的地方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奇怪,越雨并非难以接受。只是面对的是心动的人,亲密得有点太超过。 越雨难得因为这个问题清醒了几分,反问:“你不是因为我起的反应吗?” 少年怔然,即使未语,他的反应已是最好的回应。 他吞咽的动作有点慢,喉间的滞涩带着声音也如此:“是对你,但我平日很少这样,今日是例外……” 前些时日在马车他也这样过,但没有人刻意提起。 越雨眼睛很亮,像是傍晚雨过天晴后的颜色,“那就不难堪。”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郁逍只愣了一刻,便扳过她的脸,从眼尾开始落吻,长睫挠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阵痒意。 他的吻跟他这个人一样,亲一下没拒绝,便开始蹬鼻子上脸,就连耳朵也没放过。 关键是他越亲越起劲,惹得越雨前功尽弃。 越雨做不到一心二用,喘着气开口:“裴郁逍……我手开始酸了,能不能快点好?” 她嗓音有点低,沾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今日身份互换,你才是我的学生。”他的声音更哑了点,“我就当你是求知若渴。” 掌心覆在了越雨的手上,坏心思地引着她加快了节奏。 “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身体逐渐松弛,周身的戾气揉散在翻涌的暗潮里。气音拂过她的耳垂,叫人听得分明。 面前的少女因他的反应惊愕地睁圆了双目,不忘回话:“我哪有求知若渴?你耍无赖!” “无赖”顶着一张欺骗性极强的脸,无辜道:“无赖可不会全然交由你支配,你若不早点适应的话,一时半会好不了这么快。” 手心沁出了汗,烫得越雨频频眨眼,她咬着唇,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力度却放柔了点,像是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兽。 醉意浸透少年的眉眼,陌生的触感让他几乎陷进去,像被滔天的醉意冲没,只剩残留的一丝清 醒告诉他,这不是醉意。 可他奈何不了陡然生出的幻觉,眼前仿佛绽开了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吸气时沉于黑夜,吐息时漫天星雨流泻,绚烂又盛大,簌簌坠落又渐渐湮灭于无形。 只是这次有所不同,他终于捕捉到了烟火绽放后的尾迹,余韵像那尾刻进心头的云烟,随着心口的震颤,迟迟不愿散去。 良久,汗滴坠过眼角,他拧着的眉心总算舒了点。 结束后,裴郁逍像以往那样,熟练地将越雨的手浸入温水里,打湿、冲洗,一遍又一遍。他不是第一次帮她净手,这件事做来像是踩在他拿手的特长上,比方才的行为要得心应手多了。 手心恢复清爽后,越雨松了口气,找了个话题缓解尴尬,“你是不是也去过绾月楼?” 他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咬牙切齿道:“我最大胆的一次就是去长月厢,还遇见了你。” 越雨呆呆地回了句:“哦……” 此男手段了得,既没去过,那他就是喝了假酒,否则怎敢这般大胆行事? 越雨早在后半段便已经麻木到失去了手感,任由他引导,现在完事眼皮才沉沉耷拉下来,根本动不了分毫。 擦干净指缝的水渍,裴郁逍盯着她外衣上的湿痕,抬起眼,蛊惑般问:“外衫也脏了,要不要褪下?” 已经没有什么比那一遭更能撼动越雨的心情,她无所谓开口:“随便。” 见她昏沉得歪歪扭扭的,裴郁逍就地将她外衫剥掉,把人提抱起来,阔步走回里屋的大床,然后将整张被子罩住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 随后一点点捡起地上用废的手帕和纱带,欲盖弥彰地将外间的床榻收拾了下。 屋内安静至极,他的动静轻到几不可闻,在他进进出出的时候,越雨已经累得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这还有啥好说的,开始双向的害羞脱敏训练[彩虹屁]此男已经爽飞了,小雨还在初阶段[狗头] 第94章 翌日一早, 越雨动了下,腰肢被人禁锢着,身前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压着, 叫她动弹不得。她艰难地撑开眼皮, 映入眼眶的是一团乌黑的发顶。 身侧难得不是空荡荡的一片, 越雨意识到这点时,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窃喜,而后她转了转酸麻的腕骨,手心细腻的肌肤凉得她指尖打滑。 越雨猛地低下头,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的姿势有多亲昵。均匀的呼吸浅浅地洒在她的颈侧,少年的唇正抵着她的颈窝,双臂环在她腰后,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依赖的姿态埋在她怀中。 他放着好好的枕头不躺,硬跟她挤在一个枕头上就算了, 而且—— 他怎么光着膀子!? 越雨没从这几点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便见身前的人又往她怀里拱了下,碎发拂过锁骨,又痒又煎熬。 她的手悬在空中, 抱不是,不抱也不是。 僵硬了片刻, 少年似有所感,徐缓撑开了眼睑, 两片唇瓣微张,蹭过那片敏感的肌肤, 嗓音带着惺忪的暗哑:“醒了?” 越雨用鼻音答了句“嗯”。 他眼尾漾开一缕餍足的笑,蹭了蹭她的颈窝,“要不要再歇会?” 好声好气的, 却让越雨更清醒了:“睡不着了。” 她推了下他的肩膀,想挣脱开来,但那宽阔的肩背纹丝不动,臂弯扣得更紧,她一下便贴了回去,他的下颌堪堪擦过她的胸口。 腰后那只手臂一僵,蓦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手麻。”简短的两个字,说清了他刚才不松的理由。 越雨从善如流地接道:“我也是。” 她飞快缩回手,不自在地想要偏开视线,然而他的视线并未与她相对,反而低了好几寸。 裴郁逍朦胧的目光添了几分认真的失神,少女身上松松拢着的寝衣大敞,底衣领口跟着滑落几分,风光乍泄,雪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那抹柔软的真貌,眼眸强硬地眨了眨,迟滞地发觉喉咙干得发紧。 越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以及她身上那件陌生又熟悉的外衣。 她撑着床面坐起身,软被滑至腰下。 裴郁逍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越雨本以为他是会做点什么,结果却只是帮她理了下衣襟,将雪白色的寝衣拢起。虽然换了一件,但款式还是与昨夜的大差不差。 越雨张了张口:“谁的衣服?” 裴郁逍光着上半身,对应了昭然若揭的答案,但他却配合地回答:“我的。” 越雨还记得昨日喝醉了,行了一些荒谬的事,但她是什么时候穿上了他的衣服,他又是怎么袒胸露背?她断片也不能断到这个程度吧,简直就是少了一段记忆。 像是看出了她的迷茫,裴郁逍指节移到那身寝衣的系带上,语带谴责:“越小姐的记性果真不好。” 少女的身姿纤细窈窕,套上这件过为宽大的寝衣,更显娇小。即便合拢了衣襟,也堪堪遮到颈窝,莹白的颈上透着粉嫩,像极了上过釉的瓷。 越雨羞于面对昨晚的一切,眼下紧盯着他的脸却不敢下移半分,不经思考便潜意识选择逃避:“我喝醉了,睡得沉,不记得很正常。” 长指在系带上面打着转,狭长的凤目冷不丁抬起,直直对上她的:“那你也忘了昨日是如何折磨我的?” 越雨脑内空白了一会,随后一些必要和不必要的细节一下涌上脑海,有他隐忍不发时的克制画面,也有达到敏感点时眼尾泛红的脆弱模样,还有眼神失焦到爽着吐出的一系列骚话。 即将结束前,他握着她的手刻意停顿,记仇似的用她的原话反问:“是什么东西不能让我沾上?” 越雨不理睬,他便追着她的目光,逼着她回答,问题露骨:“真的小吗?” 越雨强调:“我说的是年纪!” “哦。”他恍然点点头,按着她的手继续努力,“那我说的是这个。” 越雨不想招惹他,又不想顺着他,只好不轻不重地回:“不知道。” 那双涣散的墨瞳焦点复又聚在她脸上,眼神覆上一层愠色,“看来是感触不够深,阿雨,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哦。” “我又不知别人的是何样,你说不小便不小吧。”因为一句话触雷,少年倾身而来,越雨的嘴立即就被封住了。 什么大的小的她说不清,总之他看起来像尽兴了,但越雨却实实在在沾上了一些东西。 越雨几乎是回想起的一瞬便错愕开口:“人言否?” 见她耳尖浮起一层薄红,裴郁逍轻笑了下,“我怕你着凉,便给你换上了我的衣裳。” 他轻而易举猜出了她疑惑的问题,越雨狐疑地问:“那你胡说什么折磨?” 他深深看了越雨一眼,“先前一事姑且不论,但之后真的不算折磨吗?” “什么?” 他灵活地给系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越小姐这般热情大方,我怕我招架不住,整宿不得安眠。” 越雨愣了又愣,才明白过来,她褪了那件染污的外袍,里头穿的清凉又大胆。 她耳朵立马又红了三分,却板着脸回他:“你少跟我来这套,被折磨的明明是我,我手现在还酸着。” 换言之,他就不能管管他的小兄弟。 哦不,大兄弟吗? 越雨完全不敢和他掰扯到底谁热情这一论题。 裴郁逍揉了揉她的腕关节,顺从至极:“是,怪我。” 越雨这才露出满意之色。 “不过越小姐当真聪慧出色,招人喜欢。” 越雨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告白,但有股不妙的直觉,“你干嘛?” 他弯了下眉,语气平淡到仿佛只是在说天气如何:“万事开头难,但越小姐学得快,颇有成效,想来下回你我会搭配得更好。” 越雨嘴角一抽,“你最好是在说正经事。” 裴郁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我一直很正经。” 才怪。 越雨吐槽:“那你好端端的干嘛裸着?” 光看这点就很不正经。 他答得理所当然:“我热。” 越雨无言以对。 他盯着她的手腕,声音低了几度:“还酸吗?” 越雨寻思人不能太矫情,当即道:“不酸了。” 一脸风轻云淡。 裴郁逍下床,面上那片阴影随之离开,越雨心下一松,便听见衣柜处传来他的声音,语气平坦得如商量今日的早饭:“我每日的衣着依常都是越小姐说了算,今日不替我挑了吗?” 越雨蜷着腿,依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秀气的脸,脸上一 丝笑意也无,语气像是怨怼,又像示威:“不穿最合适。” 裴郁逍的目光悠悠扫过她,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柜沿叩了下,侧对让他身上的肌理起伏弧度更清晰地收入眼底。 越雨蓦地一呆。 他惬意地看着越雨的反应,“不穿多少有点拘束,但倘若你喜欢,我也不介意。” 越雨从沉浸到魂归现实只在眨眼间,冷着脸回了两个字:“混蛋。” 此男手段果真了得,只过了一夜就跟打通任督二脉一样,还像打了鸡血。简单的调戏已经不能让他急眼红脸了,只会让他上头。 经历这么一回,裴郁逍接连几日都没有过分的举止,像是不敢逼得过紧,留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好在二人面子功夫做的极好,默契地不提这日的“例外”,回到先前清汤寡水的恋爱日常。不过越雨想其实也是因为他早出晚归,忙得黑眼圈都冒出来了,根本没有精力招惹她。 一日,裴府来了位眼熟的面孔。一段时间不见,孟枝晴圆润了点,加上她脸上的婴儿肥,看起来更显可爱。在看见越雨的第一眼,小姑娘就泪眼朦胧地扑到了她怀里,如同面对亲切之人时,心底累积的无助和委屈一时间尽数涌上表面。 她抽泣个不停,越雨不知所措,从她的丫鬟铃雀口中听说孟枝晴怀孕已有一月,越雨呆了一下,更震惊的是下一刻,孟枝晴便口齿伶俐地说出舒衔瑾疑似出轨,不,是在外养小妾。 孟枝晴是近几日发现的,自从她怀孕后,舒衔瑾的状态就很不对,以往下值第一时间便会回家,最近却拖到极晚,而且每回到家身上穿的都不是官服,有一夜甚至携着淡淡的脂粉香。 孟枝晴雇了人去探他的行踪,发现他常去一家秦楼楚馆。 越雨冷静问:“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解?” 孟枝晴一抹手帕,“我想信他,也知眼见为实,可如今证据确凿……” 她眼睛忽地一亮:“确实要眼见为实。听闻折香小筑养了一批极其年轻貌美的小倌儿,表姐可愿陪我同去?” 越雨惊愕:“这么突然?” 这小倌儿与悬烛馆的大有不同,悬烛馆的正经,这折香小筑的就不一定了。 “表姐,反正姐夫也不在家,你以为我难得来一趟是来找你作甚的?” “不先留下来用个饭?” “别院也有饭吃,你且陪我等到下值,我倒是要瞧瞧舒衔瑾究竟是回哪个家!” 越雨见她泪花一止,眼神发光,一时间竟不知她口中的眼见为实说的是舒衔瑾还是小倌儿。 孟枝晴情绪不稳定,态度却强硬,说什么都要去折香小筑走一趟,越雨拿她没辙,又不放心她一人去,只好陪同出门。越雨一路上都在想要盯着孟枝晴,绝不是因为那句“姐夫不在家”。 直到乘坐孟枝晴的马车抵达小筑,越雨仍没有实感,孟枝晴风风火火的作风当真贯彻始终。 越雨看着这一排衣装整齐却摇曳生姿的模子哥,疯狂眨了眨眼。 走的是禁欲风吗? 直到他们分别坐到二人身旁伺候,越雨才从怔松中抬起眸。 孟枝晴好笑道:“表姐不是常去悬烛馆吗?怎的这般拘束。” 越雨皮笑肉不笑:“这不是许久未去了。” 舞毕,让她感到更炸裂的还在后头,悬烛馆与之相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瞥见开始宽衣解带露出玉肩,牵着孟枝晴的手抚摸上胸肌时,越雨俨然入定。 每人一席薄衫之下,或是腰间悬铃,或是裹缠丝带,富有异域风情。 两侧的座位凹陷下去,越雨左右为男,眼见他们要牵起她的手,她猛地缩到腿上,紧握成拳,平稳出声:“我手有汗。” 两男一怔,其中一位掏出块帕子,“我可为小姐擦拭。” “不必,我搓搓就好了。” 越雨一笑,手心接地气地往裙子上蹭了几下。 “表姐,你怎么还是这般单纯。”孟枝晴歪了下头,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越雨立即朝她看过去,“别忘了正事。”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孟枝晴鬼鬼祟祟地带着铃雀出了屋,那几个男的的非常具有职业操守,非要跟着,为了把他们留下来,只能委屈越雨。 好在越雨也带了个人,此时她与绿迢二人一同入定。 “小……小姐。”绿迢声音都在抖。 眼珠转到哪都是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越雨垂着眸问:“你若有喜欢的,可以挑一个。” 绿迢茫然:“小姐,我们不是见识就够了吗?” 经她提醒,越雨记起来了:“对,就是这样。” 虽然他们外在质量看上去没有悬烛馆的好,但身材却练得不错,手段也更加高超,似撩非撩的,若是没见识的,约摸早就败下阵来。 越雨起初感到新奇,当又一次避开左边那个人亲昵的接触时,终于忍不住同他们道:“大伙,我理解你们,但你们不必费心思讨好我,钱我们还是会一样付。” 她的重点只是陪孟枝晴。 绿迢顿时明白话意,红着脸给他们塞小费。 三个人面前洋溢起肉眼可见的喜色,唯有那位递出帕子的男子轻笑了下:“小姐这么大方,想让人不讨好都难。” 他趁越雨一个不注意,眼疾手快地勾住了她的小指,纤细的指尖干燥而微凉,他挑眉,眼波一动:“除了听曲,别的也可以,小姐真的不考虑吗?” 越雨肃着一张脸问:“你们还有发掘顾客的需求?” “当然。”那人答,“小姐恐怕不知,于我们而言,若能留住客人,可比听曲小酌有用多了。” 越雨大致明白过来了,悬烛馆是正规营生,不敢搞旁的,但他们这儿点了小倌儿,过夜算是常规。按他们的说法,留不住的反倒才叫没有魅力,又没有赏钱分成。 刚进来时,便有人同二人讲清楚店里的营生。本来女顾客就少,若不是留住她们,估计还得陪龙阳之好的男子,难怪使出浑身解数想陪着她们。 唉,这年头大家也是怪难的。 但越雨还是抽出了手,“那我们来玩游戏吧。” …… 孟枝晴是哭着回来的,铃雀面色焦灼,几乎第一眼,越雨便看出了她们找到了眼见为实的证据。 厢房与前厅分隔开,处于后院,孟枝晴只去到前厅侧窗,便透过镂空的雕花窗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男人同一桌人谈笑风生,身侧还围了两个美艳的女子,如同她刚才被小倌儿围着的模样。 孟枝晴哭得梨花带雨,小倌儿颇有眼力见,替她擦泪时,她干呕了一阵。 游戏暂停,有人替她热了杯纯净的水。孟枝晴压根没有喝酒,看来是精神受到刺激又加上男人身上的香气熏的,越雨安抚了一通。孟枝晴又喝了热水,气色好了点,看向桌面:“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 转移注意力固然是好,越雨便让她加入了—— 狼人杀。 第三次,越雨又败给了一群古代人,要么 是当狼人秒被抓,要么就是当平民被狼人混淆率先刀出去。 游戏黑洞名不虚传。 关键是她又菜又爱玩,上头得很。 她这回是平民,被孟枝晴带飞了,孟枝晴问两个狼人:“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二人异口同声:“大冒险。” 孟枝晴一时间想不出,另一个平民就说:“不如就罚他们这一回合替我们斟茶倒酒?” 听着不是什么难事,孟枝晴点头:“行。” 两个狼人恰好是先前伴在越雨左右的,左边那位便提壶为她斟茶,一手压袖,一手自然递出。 孟枝晴见状,意味深长道:“你莫不是当真心悦我表姐?紧挨着坐,头一个端茶也是递给表姐。只可惜啊,倾慕表姐之人如过江之鲫,却没一个入得了她眼。” “小姐身份尊贵,我岂敢肖想,能为小姐端茶倒水便足矣。”蕴周垂眸敛去情绪,茶递到了越雨唇边。 玩游戏时便知他名为蕴周,对她们知无不言,因此越雨还套出了点折香小筑的事,比方说小筑里有西邶舞姬,还有他们表演的方式是效仿悬烛馆,又比方说前厅里客流量很大,什么人都有,但身份显贵的都在另一别院的厢房,什么交易不言而喻。 越雨一蹙眉,灵敏地偏了下身,将纸片背面朝向他,动作略大,纸片一角撞向杯壁,茶水一晃,从杯沿抖出,泼洒了几滴,越雨的膝头正正遭殃。 越雨往袖口摩挲着帕子,却见他的动作更快,一方帕子落到了她膝头,男子抬起一双妖艳的瞳眸:“我并非想窥探小姐的身份,何必防着?”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绝对连她的双下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越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自己来,不必帮……” 正是此时,“哐当”一声,厢房的门被人推开。 屋内顿时沉静,轻松的氛围凝滞下来。 “这般有趣的游戏,越小姐怎么从未与我玩过?” 少年的嗓音清冽,冲散了厢房内的怪异,但空气中一丝没来由的危险迫近。 越雨抬眸,望清那张熟悉的脸,挽袖掏帕子的诡异动作一僵。 少年的目光从她失神的脸上缓慢移动,落在她的腕上,袖子被推至皓腕,袖摆恰恰垂至那男子的手臂上,而男子的手还停在她膝头,隔着帕子轻拭水渍,上身前倾,几乎伏在越雨跟前,将她的身姿挡了大半。 少年眼底那抹强压的温和一敛,但语气还是轻柔:“这是做什么呢?” 越雨轻推了下身侧的蕴周,神情依旧很淡,“在家太无聊了,出来花一下你的钱。” 闻言,裴郁逍怔了一下。 蕴周动作一滞,竟顺着那道温柔的力度往一旁侧了下身,素帕轻盈地落到了地面。 孟枝晴遮住眼,完全不敢看。 “越小姐这般,四季帮可是会伤心的。”他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越小姐连他们都不找,反而到这里找人陪玩?” 越雨又没干坏事,三两下便想开了,“你来的正好,我们八缺一,八人才是标准局。” “表妹夫就在来的路上,想来再过五个数就要到门口了。” 孟枝晴猛地一颤,僵硬地扭头看过去。如他所说,五个数后,出现在门口的男人微微喘着气,温润的面上覆了一层霜。 孟枝晴也啥都没干,她身边两个小倌收了越雨的钱,规矩得很,全程只是认真玩游戏,胜负欲还高,导致越雨一直在输。唯一不好的点就是,他们俩没好好穿衣服,热得衣襟大敞。 “九个人够不够?”裴郁逍轻飘飘地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越雨身上的目光沉得带了重量。 越雨:“十二人就好了,能凑黄金局。” 裴郁逍被她气笑了,语气微沉:“你还真挑上了?” 越雨蹭的一下站起身,膝头不慎磕了下桌木,她似毫无察觉,语气像是在打商量:“今天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也该回家了,夫君说……对吧?”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少年阔步走到了她身后,眉宇拧着,眼神下滑,定在她的膝上。 越雨看出了他的眼神含义,“我没事。” 早在越雨推开蕴周时便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裴郁逍牵起越雨的手,她便心领神会地跟上步伐,位置不算宽敞。离开前,裴郁逍的肩貌似还无意撞了下蕴周。 四张桌子拼合的大桌对面,孟枝晴和舒衔瑾颇有些许剑拔弩张的意味。 “跟我回家。”舒衔瑾沉声道。 “我不回。”孟枝晴躲开了他的触碰,但却因为舒衔瑾这句话顿时红了眼眶。 越雨脚步一顿。 “我回家再跟你解释,好吗?”舒衔瑾神色有几分疲倦,姿态却弯得低。 “凭什么就你能逛青楼找美人,我不能找?”孟枝晴不听。 “我没说你不能逛,不对,我没有找她们……” 孟枝晴愣了下,“我真的能逛?” “等等,我明明都看到了你和别人卿卿我我!” “你当真看清我在同别人卿卿我我吗?” 孟枝晴没有立即回,铃雀扯了下她的袖子。 她迟滞地转了下眸,说起来,他似乎和越雨差不多,都在刻意回避,同桌的人却是一直撺掇。 沉默的片刻,裴郁逍朝屋内众人一颔首:“各位,失陪。” 随后不顾在座的人是何神色,转身潇洒离去,这回越雨顺着他迈出了门槛。 “表妹不会怎么样吧?” “放心吧,咱们这位表妹夫最会哄人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但我想知道——”裴郁逍走到院内,忽地停下脚步,偏头望向她,“越小姐连展离都不带,是怕我知晓你的行踪吗?” 越雨当即明白过来,展离看着她们出的门,绝对是他掌握了她的行踪。 “比起担心你表妹,不如在回去的路上好好想一下如何同我解释。”他的脸色沉如夜幕。 “我不。”越雨皱了下眉,“我就玩了个游戏,别的什么也没做。” 裴郁逍的面色转为了极易察觉的委屈,眉眼耷拉下来,“你不能哄我一下吗?” 他望着她,却又像透过她望见了更远的事物。 撞见厢房的一幕时,越雨在长月厢里被人轻抬下巴暧昧喂酒的画面又浮现在脑中,当初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如今却像根刺般扎进心中。 他想他可能是得了患得患失的病。 越雨轻叹开口:“好吧,其实我是想让你瞧瞧我进修的成果。” 裴郁逍眸色霎时亮了几分。 越雨神色一凛:“但你要是再生气,就没有惊喜了。” 明明什么多余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可一句话落下,便叫他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抛出了天外,只剩一点难耐的痒意徘徊心尖。 他耳尖微烫,扣紧她的手往前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一则下章预告: 阿雨小记: 晚上:不能挑衅(调戏)男的。 次日一早:不能挑衅狗。 (大概率是后天更) 第95章 到马车边上, 展离压根不敢抬眼对上越雨的视线,倒是一连被绿迢瞪了好几眼。 一路上马车都保持着沉默,越雨和绿迢又继续入定,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俩, 最后选择闭目养神。 下马车时, 越雨叫醒了裴郁逍,他揉了下眉心,可眉梢那抹倦色却始终不散。 越雨心疼开口:“回去早点睡吧。” 裴郁逍掀开眼,眸底清明不少,“方才歇过了,我们回屋商量今夜的事。” “还商量啊?” “嗯。” 嗯你个头,还以为刚才已经说开了。她连进修这种话都编出来了, 他还要商量什么? 进了屋,青遥便已备好茶水, 越雨在折香小筑开新局前, 顺便吃了回药,她吃药时,另外几个小倌都懵了。 如今回到家免了流程, 裴郁逍依旧递了杯水给她,“醒酒。” 越雨道:“我一滴也没喝!” 裴郁逍问:“那我猜猜沾的是右边那位身上的酒味?还是左边那位?” 孰轻孰重越雨还是分得清的, “输游戏时喝了一杯。” 这回他没揪着不放。 这么一来越雨也的确有点渴了,他自顾自地又斟了杯茶, “表妹夫事出有因,想来他会寻机会与孟枝晴解释, 我也要与你解释清楚。” “你要与我解释什么?” 他抿了口茶,“是不是很久没见着游焕了?” 说起来是比很久没见了,越雨点头。 “早一个月我便让他蹲守在几个据点里探听消息。” “折香小筑也是其中之一?” “折香小筑鱼龙混杂, 舒衔瑾在鸿胪寺任职,也不知他们的人怎的挑这处地 方递信。“裴郁逍道。 “小筑里头有西邶人。”越雨犹疑道。 “舞姬并非西邶人,不过是精通西邶语言,五官与他们相似,便宜行事。” “这不是秘密吗,你和我说真的好吗?” “我是通过自己的方式得知,此事非我所管范畴,没有对妻子保密的义务。” 小伙保密意识堪忧啊。 越雨正要谴责他,便听他又道:“西邶犯我边境已有五日,今日急报才传回京中,朝野上下百态尽出。西邶新君登位,背弃盟约,想来不久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裴郁逍总结道:“如此便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越雨问他:“那你怎么想的?” 裴郁逍思忖道:“前一日将军对坐畅饮,夜半便踏破隘口的情形并不稀罕,西邶人秣兵历马,大殷亦然,此为必争之局。” 必争,就是要你死我活。 两国互埋眼线,早已窥清西邶豺狼本性,先前互市摩擦的目的不过是使得矛盾积小成大。 越雨垂下眼帘,“舒衔瑾就是通过折香小筑打探西邶内部动静的吧?” 那裴郁逍便也有途径知道。 他回的很坦荡:“没错。” 越雨疑惑道:“今日才传回的消息,你怎么有空去找我?” 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参与部署,听任上级调动吗? “边关尚有霜阙军在,皇帝安心,人心亦安,我们就不必思虑良多。” 他虽是这么说,可眸底转瞬掠过的暗色依旧被越雨捕捉到了。 裴郁逍又道:“户部急需调拨粮草,比起我,你父亲要忙多了。” 越雨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在理,“我们远在临朔,一时之间也急不了。” 官员们各司其职,上面没有对策下来要拨兵扩大战势,武将急也没有用,还用不着他们上阵,指不准霜阙军便能击退他们。 裴郁逍见她神色略松,于是平易近人地开口:“好了,我解释清楚了,那我们来说另一件正事。” 越雨纳闷:“还有什么事?” 裴郁逍维持着平和:“怎会想到要去开间厢房寻人陪玩?” 越雨迟疑地看了下他脑子。 他说:“我脑子没坏。” 越雨:“你不是知道了吗?我是陪孟枝晴去的。” “越小姐不阻止她,不是因为许久未去吗?” 越雨心下一惊,他怎么知道她起过的念头? 他似看出了她内心所想,慵懒回道:“早在你我未完婚时我便知晓越小姐本色,如今又怎会不知你想法?” 越雨心底意外,又隐隐有一丝不自觉的窃喜,“我可没这么想,他们收了我的钱,反而把我当成陪玩的。” 规矩是她说的,游戏是他们玩精的,还害她输得这么惨,越雨想到这儿,不禁升起几分委屈。 越雨嗓音一柔下来,裴郁逍肃着的脸色便忍不住舒了:“那我赔给你,成不?” 越雨平日闲着帮衬打理铺子,会收到萧瓷意的分红,即使出嫁了越明桉仍会给她零花钱,这两个月她经常和楚檐声混在一起,两人合谋在悬烛馆的地下一层设了个新玩法,叫什么剧本杀,据说最近试营业,越雨成功入股悬烛馆,收红也不少。 这些裴郁逍通通没有过问,照例给她爆金币,他平日揣在身上的可能不多。越雨出去玩花的是自己的钱,但她愿意说成他的,他倒也顺其自然地认领,并乐此不彼。 越雨只有一个字:“成。” “那你下次能不能不去这种地方了?” “哪种地方?” “这地方还不如悬烛馆。” “裴郁逍,你连正门都不敢走,就知道人家是做什么的,比不上悬烛馆了?”越雨终于找到了逗他的乐趣。 “我自然知道。”他说,“起个折香小筑这般附庸风雅的名字,实则良萎不齐,尤其夜里尽是秽乱之气,我去寻你路上便碰见一个腌臜之徒。” 说起来他似乎觉得可笑,又有几分羞愤。 越雨几欲探寻这个羞愤的来由,蓦地灵机一动:“莫非那人有断袖之癖?” 裴郁逍面色一僵。 越雨憋着笑,“无妨,我还被人误解过有磨镜之好。” 以他的性子,并非觉得这样不好,只是能被他说成腌臜之徒,想来是皮相不堪、举止亦不君子的人。 “你该不会被调戏了吧?” “说回正事,别扯远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越雨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他现在这副模样当真清秀不少,再回想起他站在风月场上那副清傲的做派,无端惹人起了调戏的念头。 越雨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慢往下挪,“不想说,想亲。” 裴郁逍面色先是凝滞了片刻,旋即从耳根开始泛起淡粉,沉静的目光失神,骤然浮起亮色,长睫簌簌扇动了两下,“你专注点,先说清楚这件事。” “不知道说什么,我还是想吻你。” 对于她的直白攻势,他面露难色,“你这是先礼后兵吗?” 越雨还是盯着他,“行不行?” 他强硬道:“不行。” “那不亲了。”越雨收回视线,站起身。 裴郁逍蓦地抬手,轻松扼住了她的手腕,见她错愕回眸,正中下怀。 越雨推拒一下:“不是说不行?” 他欺身压去,“待会再说——” 尾音顷刻卷入吻中。 越雨以为他会依常轻触,再到辗转深入,直到舌尖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撬开的一刻,她没有防备的反应都成了助兴的最佳方式。 他的气息如同山岚间的风,丝丝缕缕,遍野漫开,柔软却又恣意地渗透进来。清润中含着茉莉花茶的淡甜,不叫人腻,反而沉溺其中。她唇齿间原本梅子酿的酸甜口感尽数被剥夺,在这个吻里消散。 夏季的屋内略显闷热,只有尚未完全紧阖的窗口透风。晚风遣不散燥热的气流,更降不下暧昧的动静,幸而窗外有蝉鸣代为遮掩。 拥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裴郁逍托着她的腰,将她抱至桌上。越雨没有力气推拒,唇舌上来回的交缠令她无暇他顾,瓷杯不经意被拂落了也无人理会。 裴郁逍掐准了时长,松开她时,一缕银亮的水光极速隐下,映衬着方才的缠绵。 他身子后仰,目光自红润的唇瓣开始移动,掠过下颌,倏地一顿,“这里可以亲吗?” 越雨还没回过神来,呼吸不畅,心底赧然,僵硬地点了下头。 炙热的吻沿着下颌落下,停在玉白的颈项上,又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问:“这里呢?” 越雨矜持两秒,点了下头。 然而裴郁逍没有即刻行动,反而握着她的手拉向自己,“忘了要怎么配合吗?” 隔着锦缎,肌理触感仍是坚硬结实,滚烫的体温烘着她,她开口,显然底气不足:“记得。” 他带着她抚上腰,“那你摸摸我。” 明明是中途喘息的空闲,却让越雨觉着空气更为稀薄,她一下便抽走了手。 裴郁逍眼帘低垂,短暂愣神。 下一刻,他眉眼间的茫然便被抑制和隐忍压下,望向越雨的眼底添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怔松,转瞬化作了不可思议。 “呃……嗯……” 越雨的手停在了双膝前,她睁着一双清眸,话音格外单纯:“不是这样吗?” 手心烫得不行,越雨面上却一派镇定。 裴郁逍的脸色极怪,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莫名让人觉得像是下一刻便会迸发的熔浆。他的唇角倏地上扬,像是确认了什么:“越小姐果真是去深造了一番。” 盯着他是从小倌身上学来的眼神开车,后面这个行为却不是。但裴郁逍可能误解了,以为她只是顺着他的话开始铺垫,结果进入了正题。 越雨发觉自己搞错地方了,松手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郁逍的神情更不妙了,呼吸急促,额角冒出了汗。 “你现在很难受。”越雨抬手,用袖子替他擦汗,双眸凝在他脸上,“刚才那样会让你舒服点吗?你想要我帮你吗?” 见他不语,越雨又道:“还是想要我?” 字字清晰落定。 并非是她大胆又坦诚,也绝不是故 作撩拨,只是她遵从内心选择,如果是他,她认为可以。 气氛沉滞了片刻,颇有几分紧张。 裴郁逍的嗓音很低,听起来有点闷:“阿雨,你会吃亏的。” 越雨不以为然:“你身上我哪里都见过、摸过,吃亏的人不该是你吗?” 他每次对她都是点到即止,那夜说着扯平,可谁知道还有那么出格的,但越雨也不是不买账的人。 长指缠住她的发丝,裴郁逍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我会让你愉悦吗?” 话语介于隐晦和露骨之间,尾音像个钩子,但更惑人的是那片染红的眼尾,就连自然上挑的眼梢都异常勾人,喉音哑得厉害,平时她从未觉得这清冽淡薄的声线会和性感挂边,如今却在两者中画上等号。 越雨沉吟了片刻,眼神上下打量一眼,轻佻地回了句:“看你本事。” 自以为高情商撩人的一句话,出口时她还为拿到主导者的身份而沾沾自喜。 “行。”话音沾着一丝低沉的笑。 薄茧擦过她的膝弯,按定,膝头楔入两腿,越雨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距离骤减,大掌轻车熟路地来她腰间,指尖勾住流苏。 衣襟松松滑落在肩,掌心探过锦纹。酥麻感携着入侵四肢百骸之势,从他指尖所到之处扩散。 那阵浅淡的风在此刻透出了凉意,拂过脊背和肩膀,却驱散不开由内向外的闷热。 越雨抓在他衣摆的指尖忍不住颤栗,裴郁逍垂眸,像是受她感染,嗓音沾上细微颤意:“这么紧张啊?把我衣袍都揉皱了。” 她本就没缓过来,好端端坐着,浑身都能发软且麻,面上胭脂厚涂,红润的眼眶里泛起波澜,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地固执:“我没有。” 倒是他,还留着一层遮羞布,不知是他对越过这道坎感到紧张,还是有什么必须要循规蹈矩的情结。 要杀要剐,也不给人个痛快。 那修长的指尖染上一丝燥意,一路点起火星,却偏偏在衣摆停了下来。裴郁逍猝然抬起眸,涣散的眼底染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先沐浴。” 越雨:“?” 裴郁逍胡乱把她包裹好,抱去了浴室,又干脆利落地离开,期间一眼也没有多看她。越雨浸到水里时还在琢磨他是不是只会一样乐器,比如说退堂鼓。 越雨一直心不在焉,水漫过下巴,却想起了方才他指尖的温度,比浴桶里的热水还要滚烫几分。 明明不是冬季,浴室的水汽却更重了点,浴汤还是一样的配置,却总觉得哪里和往常不一样。 她的脸被雾气染得通红。 按往常来说,裴郁逍洗个澡就完事了,今天应该不成事了,但他说的是“先”,是不是还等在后头?她纠结一通,做好心里建设才出来。 裴郁逍已经躺下了,严严实实地裹在被窝里。她若无其事地过来,床上那人倏地撩起眼皮,眸底一片晦暗,“好了?” 越雨一怔,应该是说沐浴,她答:“好了。” 长指一把掀开锦被,距离过近,温热的体温拂面而来,越雨只一眨眼,便撞见了一片窄挺流畅的腰腹,肌理紧致分明,轮廓清晰可见。 这个角度看像屏幕里看的那种从被窝钻出的腹肌美男。 垂涎不争气地咽进了喉咙里。 好涩,他去做擦边肯定很吃香。 但是又不想让别人看到,挡脸吧,挡脸行。 越雨差点因为这个念头笑出来,“这是做什么?” “今日奔波几地,染了风尘,才会说先沐浴。” 居然是解释了他的用意。 “至于这个,是我的补偿。”裴郁逍将被子往下撩,“冷落你的补偿。” 越雨脸色一红。 “越小姐好了,可我还没好。”他悠悠说着,眼底暗潮涌上,“接下来该你补偿我了。” 越雨看得出神,冷不丁被人勾住手腕,往床上一带,绑发的发带随手一扯,青丝散在枕上。骨节分明的手还缠着翠绿色的发带,就径直去够她的腰带。 腰带和发带交织在一起,被人随手扔下榻。 随之扔出帐外的还有一件件衣物。 越雨任由他动作,却别开脸。 仅仅掠过一眼,越雨难以置信地阖上了眸,“你……沐浴怎么也不顺带自给自足一下?” 裴郁逍好笑开口:“我本以为会是你等我,哪知是我着急了。” 难怪他要她补偿。 耳边不可抑制地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声音静止后,温热的气息拂过越雨耳廓,“你今夜是不是唤了我一声夫君?” 够迟钝了,越雨想。 “没有,你幻听了。” 指腹绕了一圈,蹭过她衣上隆起的纹路,掌纹交叠。越雨情肩头不禁一耸。 越雨感觉到那道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自己面上,似是在观察她,可她却如何也不敢聚焦目光。 “我看得出他对你的眼神,是想让你成为他的常客,可惜算盘打错了。” “我没有要做他常客的想法。” 他轻哂道:“他听见你唤我时,眼神惊愕得很。” 越雨嘴硬回言:“是你吓到人家了。” 裴郁逍没有立刻回话,气息掠过,也不再是停留在她面前,“越小姐,你的心比你热情多了,好在这里的常客只有一个。” 越雨别开的目光飞快转了回来,他正抬首,眼波潋滟,活像勾人的妖精。 身前一凉,最后一件衣物也被人彻底剥去,越雨又想扭头,这回却被人先行察觉,强行扳过她的下巴,力度转瞬轻柔下来,“阿雨,放松。” 在他的吻压下来时,还偏了寸许,歪歪扭扭地亲到唇角上。 越雨感觉到裴郁逍并没有那么自得,忍不住偷乐。 紧接着,他的吻细密地落下,如簇簇燎火寸寸紧逼,不知不觉间便烧至心尖。感官锚定了人的情绪波澜,也是最忠诚的表达载体,将所有感受纳入其中,又真诚地袒露于面前。 陌生的感觉令越雨止不住地轻颤,随着汗水滚落下来的还有泪花,悬在眼角潺潺欲坠,还未成泪痕便被人含吮干净。 垂晃的纱帘困住了帐里漩涡,足以令人越陷越深,逐渐形成深渊巨笼。 越雨直视着裴郁逍,望着他比上回更动情的眉目,望着他的挺俊的轮廓被光尘映得柔和,心尖仿佛被羽毛拂过。 越雨没想到他在任何方面都能体现出不合年龄的耐心,她能想到的只有做实基础、做足功夫这几个字。 “好喜欢小雨。” 口吻缱绻,裹着哄意。 越雨抵不过,低吟逸出唇角,顿时掩饰般沉下声线回他:“我也喜欢你。” 越雨眼前一晃,帐上细纹如雨丝斜坠,他抬起一只手,雨纹到了修剪圆润的指甲和指节上,露珠汩汩淌过指缝,滴落留痕,幽邃的目光往下移,“我说的是这里的小雨。” 越雨一下噤了声。 她早该想到裴郁逍是这样的性子,总是喜欢战术玩弄,摆出不相上下的架子,甚至令人觉着他落入下风,最后再游刃有余地拆招。 “疼吗?”他猝然撞上她的目光,声线早已不算清朗。 越雨咬着牙,没喊一声,也没回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裴郁逍停下来,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分明被折磨得溃不成军,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你若是叫出来最好。” “没到时候。”其实亲历至此,有点勉强,还有点吓人,但越雨更多的是不耐烦,忍不住开始耍性子,“你到底会不会?” 话落,越雨心下狠狠一颤,手脱力地垂到枕上。 她惊于这失态的反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此时的无言即是最好的回言。 裴郁逍熟稔地扣住她的手腕,继而十指相抵。 屋内提前储了冰降温,稀薄的寒意好不容易闯入帘缝,却一时间如结了霜般,令人置身冻彻溪面。寒冰凋零,伴随着从极深处传来细密的震颤,未化的冰棱坠落。渐有晴光倾斜,风将滞涩的寒冬带走,霜花不禁风摧,簌簌打着颤。 像由困了整个冬日的樊篱步入新境,与先前所有感触截然不同。 人在恍惚的时候真的会骂脏话,越雨素日的冷静和素质都不知去了哪,语调低得像是叹息,又像咒骂:“我……靠……” 裴郁逍抬起了头,长睫上的汗珠坠下,激得她忽冷忽热。 越雨瞳眸被薄雾雨汽浸润,娇靥上添了难得一见的媚意。 裴郁逍的眸色更深了点,那团无形的漩涡像是倒进了他的眼里,“你喜欢骂的也行。” 沉哑的声音伴着喘息未定,越雨难为情极了,不敢细看,却在意识到他说什么时,难以言喻地转眸,刚想出声,便咬牙吞入腹中,连骂都不骂了。 裴郁逍唇角却扬了下:“小雨,此时就不必违心了。” 她刚才鼓起勇气吐露,却被他调戏了,如今羞愤不已,自然不愿顺着他开口,“少说话。” “下一句是什么?”他意犹未尽地拖着音调,“多做事?” “我没这么说……唔……” 春意由静谧转醒,第一抹春熙淌过,留下入怀刻骨的温软,继而于河面荡漾,毫无悬念 地消融了一切陌生。霜花被暖阳覆上霞色,不见原先的冰凉,在河流沉浮中无所依地起伏、漂流,又不断地迎向冰棱。 烛火高燃,锦被如浪,罗帐上的缠枝纹颤巍巍地立着,被熏热的风绽成绚烂的影。 光线昏昧,越雨的眼前再也看不见花纹,唯剩两簇沸腾的、燃烧的焰火,沉默地、暴烈地将霜雪融解。 “要继续吗?” 越雨已无一丝逞强,话不成调:“别问我了……” 回答了你就会听吗。 越雨差点气急败坏。 他的确没再问了。 忽有春雨延绵,积沉入河。暖岫化成了云絮状,周遭湿漉漉的风都被揉成了涟漪,这回没有烟花,他却轻飘飘地如坠雾里,既朦胧又真切。雨雾未歇,自有神韵,一切不可思议极了,叫他丝毫分神言笑的功夫都没有。 心跳鼓噪,吐息交织,或轻或重,乱流投石,溪谷泠泠声起,最终都卷入漩涡。 帐外烛火燃了数盏,摇曳不休。 最后的最后,裴郁逍轻轻吻了下越雨的眉心,“最喜欢小雨了。” 听到这句话,越雨像应激一样,本来昏沉的意识醒了几分,但身子仍是瘫软,似乎还能动,但是她一句话也懒得回。 裴郁逍叫了水,抱着她去沐浴时,还没舍得放过她,直到给她细细清洗,才彻底松开。 越雨被磨得不知羞耻为何物了,脱敏训练姑且算是有效。 “反正还是要再洗一次,干嘛还欲盖弥彰先沐浴?”她糊涂到全然忘记了开始前就问过一回。 “怕你嫌弃我,还有,洗干净才好伺候你。”裴郁逍给她换上新衣,一丝不苟地系好衣带。 这个意识倒挺强的。 越雨咬着红肿的下唇,嗔怒道:“你确定是伺候我?” 他回望她,眉眼无辜:“眼下是,先前……不算吗?” 越雨攀着他肩,气愤地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裴郁逍小记: 成亲两百五十一日,圆房夜。原来我这般天赋异禀都是靠她发掘的,果然我与越小姐才最合得来。 晨练换了新的方式,我很喜欢。小雨终于不哭了,但她骂我是狗,骂的真好听,看来她也很喜欢。 第96章 越雨醒来时, 粗粗感受了下窗外的光线,便直觉醒早了,身上的异样令她难以忽视, 刚抬起睫, 便直直撞见一双清亮的眼。 她正被人圈在怀里, 裴郁逍倚着床头,手上捻着一册书卷。 越雨疑惑道:“这么早用功?” 喉间滞涩难耐,开口时有几分艰涩,隐隐发哑。 越雨意识到缘由,平静的神色忽地裂开。 “温习。”裴郁逍手指一松,将册子放置床头,“要喝水吗?” 越雨点了下头, “你怎么这个时间还……” 床畔一空,那本册子便清晰地映入了越雨眼中, 她的话戛然而止。 裴郁逍正诧异她怎么不说了, 回头一看,便见她双膝着床,瞳仁睁大了点, 惺忪之意骤然不见,柳眉竖起, 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视线来回穿梭在他和册子之间。 裴郁逍淡然地将温水递来,越雨顺手接过, 慢吞吞地喝起来,像是在平复这一幕带来的震惊。 她以为是兵书策论之类的, 还说他用功,结果看的是小凰画,温习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她本来还想装得镇定自若, 正常交流,经过这么一遭,还是镇定不了。 喝水途中,越雨想了一通骂人的话,最后憋红了脸,“你太狗了。” 因为开口太快,险些呛到。 裴郁逍挑了下眉,并不意外她的话,“这是什么新鲜话?” 越雨哼了一声,不回答他。 “继续睡会?” 越雨把杯子递还他,“睡不着了。” 裴郁逍慢悠悠倒了杯茶,自己喝下,“看来是我昨夜不够努力,让你连懒觉都睡不好。” 你听听这话对吗? 越雨都懒得吐槽他,单手撑着,另一只手揉了揉腕骨,其实更应该揉别的地方,可她实在不好意思。 裴郁逍见着,问她:“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昨晚结束他不是扒拉着她查看了一番,有没有不适他不清楚吗? 见他装傻卖愣,越雨气不打一处出,“我哪里都不舒服。” 裴郁逍眼底露出了一丝茫然,“我真让你不舒服了吗?” 体验都是相对的。越雨视线指了下册子:“要是你觉得体验真的好怎么会看这玩意?” “说起来,的确有一处地方做得不足。” 裴郁逍神色认真,带着些许遗憾和惭愧,越雨莫名好奇起来:“哪里?” 他回到床畔,伸手揽住她,指腹寻到归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衣带系结,“想知道?” “也不是很想。”越雨回。 回想起来,裴郁逍还是极其温柔的,两人都没经验,他却一直照顾越雨的感受,基本上没让她动,尽管后面差点收不住。越雨力气大,但体力不行,一次过后,裴郁逍依旧恋恋不舍,但见她失力,便心疼地结束了。越雨睡了一觉,体力恢复,现在精气神还算不错,能有功夫和他打岔。 裴郁逍侧脸如裁,眉眼疏朗清爽,越雨一时间晃了下神。 他的目光从屋外回到了她脸上,正好撞见她呆滞的一瞬,眉梢隐隐含着悦色,“今早就不必做什么康复训练了吧?” 越雨脸上沾了嗔意,却半点威慑也没有,“我如今还有什么功夫做康复训练?” “那正好我有空可以告诉你。” “啊?” “你不是想知道哪里不足吗?” “都说了不是很想知道。” “那就是想知道。” 越雨刚想回言,手上一沉,多了一个滚烫的、蓬勃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越雨心底暗骂。 他宽衣解带的动作斯文又败类,“我听见你骂我了。” 越雨不经大脑开口,“一大早吃这个太奢侈了吧?” 话音惊得裴郁逍动作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变红。 越雨几乎汗流浃背了,“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意有所指地望了眼她的小腹……又往下。 “不是,你别这样。”越雨只觉她的话和脸色一样苍白。 “于我而言,确实奢侈。” 裴郁逍给她换的是一件长袖寝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是眼下…… 他抽开她衣带的动作就像拔刀一样,轻松脱鞘而出。 釉色褪下,呈出瓷的原色,但白瓷又非纯粹的白瓷,里面还被人为地添了一重崭新又细密的釉。 鲜艳靡丽,是他留下的颜色。 眼见他的面容即将倾下,越雨偏头往里钻,“你还啃?哪里还有地方啃?” 脚踝被人轻松攥住,越雨指着他的手,“不许碰这里!” 她一直觉得抓脚踝是件很羞耻且暧昧的事,非必要最好别做。 脸将挨上墙壁,传来的凉意令她身心一舒。裴郁逍第一时间松了手,只不过手又到了她腕上,将她带回怀里。 “不足之处就是你我都过于生疏,才不太舒服。”他吻着她的手腕,长眸静静凝视着她,“没关系,日积月累。” 越雨今天叫无语。 她领会了他的意思,扯着嗓子道:“我没让你这么告诉我!” 裴郁逍露出可怜的神情。 行吧,早开始早收工。 越雨心一横,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接着被人托着后颈压向了床榻,往锦被滚了一圈。 “笃笃笃……”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撞碎了屋内暧昧的回响。 “公子,少夫人——” “夫人请你们过去用早饭。” 越雨猛地转头看向屋门,心里狂跳。 身上的人同样呼吸不稳,眼神晦暗,他却连一眼也没偏,伸手拭去越雨唇上的水渍,“替我转告母亲,我同阿雨稍后要吃顿丰馔,今日便不陪她一起了。” 青遥应声退下。 “什么丰馔啊……”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强。 “不算吗?”裴郁逍手撑在她身侧,眼眸与她相视时清亮了几分。 “当然不算。” “小雨说的不算。” 越雨不解地抬了下眉,“我说的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总是说反话。” 越雨想反驳,却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但是我喜欢同你说话。”他话音很轻,却令人觉得深重。 “我也不讨厌和你交流。”越雨的眸光骤然一松。 “嗯,我知道。” 成亲伊始,若是越雨抗拒的话就不会与他接触,到今天这个份上,只要她发自内心地抵触,裴郁逍也不会为难她,可她却纵容着他进一步。 换言之,她也在学习如何靠近他。 越雨紧张的身心缓了下来,随后她在他眼底瞥见一丝得逞的笑意,“说完了?那——” 裴郁逍掰开她的腿,“夫人,练习继续。” …… 越雨是被饿醒的。 未时过半,距离那事结束一个时辰。什么早开始早收工,时间反倒比夜里第一次还持久。 身上没有了汗涔涔的感觉,是裴郁逍重新从头到尾给她洗了个遍。他只有一次替她洗头的经验,但由他做来却得心应手。擦头发时还不忘给她投喂糕点,越雨累到忘了吃药,得亏他还记得这回事,按时哄她吃药。 除了腰酸背痛腿软,以及睡眠不足导致的头疼,越雨往常的毛病倒是没被激起,心神甚至舒爽了点。 越雨掀开薄被下床,他们换到了外间,床铺加了软垫,比以前睡的要软上几分。她踩上鞋子,迈下踏步,小腿便一阵发麻。 裴郁逍回到侧厅等着她吃饭,还没到门口,浓郁的饭香便扑鼻而来。 越雨瞥见一桌佳肴,微微发愣。 裴郁逍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醒了?” 光晕在他身后浮起,越雨不禁遮了下目,“嗯。” 肚子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裴郁逍的目光柔和下来,“从庆阳楼带回的,还热着,都是你爱吃的。” 越雨眨了眨眼:“你还真整了一桌丰盛的?” 裴郁逍好心情地揉了下她的头,“难不成有假?” 他一靠近,袖摆拢着的炖汤鲜香便迎面而来,烟火气息在他身上竟出奇的和谐。 越雨问:“这是你做的?” 裴郁逍抬了下下颌,“我一般不轻易下厨。” 越雨难以置信:“你居然还会做饭?” “下厨此等小事,越小姐就不能相信一下我的天赋?” “还得看味道如何。” 越雨落座,第一口便试了百合莲子排骨炖汤,口感与香味有的一拼,越雨又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尝了口排骨。 他坐在她身侧,支着头,双眼澄亮:“如何?” 越雨没有吝啬对美食的夸赞:“不说还以为是庆阳楼带回的。” 裴郁逍手支在桌面,抬手夹了块肉给她,“那你可要多吃点。” 从这个视角,恰好能看见他衣襟处未遮全的吻痕,越雨撇开头,耳根泛起红晕。 裴郁逍似有所觉,“我想我应该要向你道个歉。” 话说得突然,越雨费解道:“道什么歉?” 他似乎有点尴尬,缓慢道:“先前说你那方面不行。” 从没听过男人说女人不行的。 越雨怀疑听错了,“你,说我?” 他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越小姐分明行得很。” 其实昨晚一次今早一次还算正常,但他横看竖看都意犹未尽,越雨假装看不出来,也不知怎么回他,毕竟她在这方面没有胜负欲,也不想评价他,干脆不回,把头埋进碗里。 裴郁逍却不打算放过她,“只是越小姐怎么还是这般害羞,连自己做的好事也不敢看?” 越雨挑了件衣柜里最严实的夏装,绿迢给她施脂粉也只能遮个大概,她发誓她当时绝对是被他影响的,本想理直气壮回他,但想起她还发泄似的咬了他好几口,莫名又有点心虚。 当下只能不咸不淡地回:“这种好事你也没少做。” 他耐人寻味的眼神停在越雨颈间,口吻遗憾:“如今也看不清了。” 越雨瞪他:“还能不能好好吃饭?” 裴郁逍忍笑道:“好好好。” 明明折腾得晚,清晨也没见他怎么休息,但他仍是一派神清气爽,就连漫不经心的笑都比昔日耀眼几分。 越雨不由得收回先前的想法,还以为他忙得没有精力招惹她,他明明旺盛得很。 六月,午后是最闷热的阶段。靠近池塘的屋檐下设了一个小阳台,越雨在此处乘凉,偶有风穿树隙而过,仍是不消炎热。 眼下她与绿迢、青遥三人一人捧着一碟绵绵冰,总算散了点热。 “哎这天可真热。”萧瓷意带着算盘来寻她时,正好瞧见这整齐的一幕,“阿雨替我算算,这账怎么对不上呢?” 厨房还有余量用来做甜品,越雨已经将方法教给了二人,见萧瓷意来了,青遥和绿迢一人添座,一人去厨房制作新的。 萧瓷意落座,把算盘放到案上,刚一回头,满脸震惊。 越雨被盯得奇怪,“怎么了?” 萧瓷意的嗓音洪亮震耳:“谁给那混小子灌春。药了?” 满院诡异地陷入了沉默,越雨才吃了几口的绵绵冰轰然倒塌,“……” 绿迢拼命给越雨使眼色,二人早在梳妆时就瞧见她身上的印记,面红耳赤了好一阵。这会眼神暗示,越雨便回过味来,吃饭那会出了点汗,下厨时又蹭了两下,颈上的脂粉怕是早已晕开,白一片红一片的。 她面上的愣然迟滞地转为羞窘。 萧瓷意的话听不出是欢喜还是斥责:“真是太莽撞了,不知分寸。” 越雨形同木头人。 萧瓷意抚了下她的发顶,“没事啊,回头娘教教他。” 教? 越雨艰难吐字:“这就不必了吧。” 萧瓷意马上改口:“说说他。” 到头来越雨发觉萧瓷意压根不是来找她算账的,而是闻声来逗她的,她拿小的没辙,大的也没辙,彻底败给他们母子俩。 —— 裴郁逍从宫里出来时已是晚上。 宫人在他身旁提着灯,穿过一道门时,停下行礼:“参见逸王殿下。” 楚檐声让他们免礼,问裴郁逍:“你是要出宫?” 裴郁逍看了眼他提着的食盒,“王爷这是?” 楚檐声大大方方道:“有些东西忘拿了,我回宫一趟。” “什么东西一定要去庖厨取?” “这不是天热吗,宫里种的新鲜瓜果比外边的好。” 裴郁逍捻着衣襟,有意无意地扯了扯,领口松了点,“说起来,这天是有点热。” “是吧,这都晚上了,还那么闷……”楚檐声看了他一眼,目光倏地一顿。 那抹红樱闯出锦衣束缚,清晰探出头来。 楚檐声语含逗弄,“哇哦,好亮眼的草莓印。” 听见陌生的词汇,裴郁逍面上添了一抹迷茫,随 即转成恍然。 楚檐声不知想到什么,面色正经了点:“你可悠着点玩,我们就这么个越雨。” 裴郁逍的眉心蹙了下。 这句话虽在玩梗,但听着有点歧义,楚檐声连忙解释:“我出发点是好的,没有别的意思啊。” 裴郁逍淡淡点头:“我知道殿下的意思。” 楚檐声摆摆手:“知道就好,早点回吧。” 裴郁逍回到家时,越雨已经睡熟,她是日常平躺着的姿势,衣襟上的“草莓印”深了几分。 他眼底升起一丝餍足,习惯性地想去搂她,却想起她一本正经说过侧躺着容易伤到颈椎,默了默,最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像在滟鸣山那夜一样—— 作者有话说:男人变如脸。 第97章 铁翎营休沐了两日, 三日后,一道密令传到几处府邸,被传召的人直到夜半才在三更的梆子声中陆续回到府中。 周府灯火通明, 见到阔步回来的周擎, 周夫人和周漱禾蹙紧的眉眼才一松。 周夫人匆促地迈步上前:“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周擎扯了下嘴角:“夫人宽心, 岚山城兵力薄弱,陛下派我等驰援边境。” 听他这么一说,周夫人便回过味来,恐非抵御入侵,而是强攻破敌。 周夫人指腹陷进掌心中,“何时出发?” 周擎道:“我即刻前往铁翎营,天亮后出发。” 周漱禾问:“事发突然, 怎能如此快集结兵马?” 这回周擎没有立即回她,因为周漱禾马上就想到了关键点。 近来各营将领都忙于军务, 周擎更是住在营里, 想来有所预兆,只是众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周夫人没有多言,安排下人回屋收拾行囊。 周擎道:“夫人不必忙活, 收拾几套换洗衣物便可,此行轻装从简, 无需备多。”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了小厮的通传:“将军, 左公子来了。” 周擎诧异了下,左淮荇简单向他们见过礼, “晚辈已收拾妥当,途中路过周府,周将军若不嫌弃, 晚辈愿与将军同去营里。” 周擎向来直爽,自家屋里更是无需拘礼,“不必与我来这套,小左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左淮荇未抬眼,态度更端正了点:“我有话想与漱禾小姐说。” 周漱禾愣了下,慌乱垂下睫。 周擎直接替她做了主,语气打趣:“那我们回避?” “爹!”周漱禾声音扬高了点,随后看向左淮荇,“你随我来。” 周漱禾领他去了一旁的水榭,池水上月华流淌,她声音无比清晰:“你有什么话对我说?” 左淮荇沉默了会,流畅道来:“此行短则半年,长则二三年起。你我才定下婚约不久,对不住。” 其实她没想到左淮荇也会前往,转念一想他是半个军师,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为何道歉?”周漱禾静静看着他,“这亲又不是因为你不在就不成了。” 左淮荇这才第一回抬眼看向她,她眼睛清亮,毫无犹豫。 四目相对,周漱禾面上一热,却没有移开眼,“等你回来不就好了吗?” 风吹起一池涟漪,左淮荇动了下唇,沉稳的神色添上一丝慌乱和焦灼,“好,等我回来就马上娶你。” —— 旌霞院内,裴郁逍和越雨正在一块收拾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拾掇的,两人一起动作也快,专注又默契地没有说话。 越雨心知肚明他这段时间的忙碌绝不是无用之功,更像是为什么准备。她甚至会想到哪天早上起来就会听见他要出征的消息,只是一天天过去,到了今天也不知该说来得快还是慢。 战场上瞬息万变,抓紧时机提前谋划布防才是硬道理。对此,越雨并不意外。 她将最后一件外衫叠放进去,正要移开手,却与裴郁逍束包袱的手无意相触。 她顿了下,察觉他一直望着她。 裴郁逍忽然开口:“我以为会晚几日。” 越雨语气稀疏平常,“早几日晚几日都是迟早的事。” 他早就说过这一战无可避免,皇帝的旨意下来,断没有不去的道理。 裴郁逍轻轻将下巴靠在她肩上,“真想去哪都有越小姐一起。” 他没说“如果”这类词,西北境内外危险丛生,他知道带不上越雨,也不想带她去。 越雨摸了摸他的头,“裴郁逍,不要这么粘人。” 他也笑了笑,鼻息的温热洒下来:“知道你不喜欢粘人精,我纵使想也不敢。” 裴郁逍嘴上这么说,行为却诚实,亲昵又依赖地蹭了蹭她,“西北干旱少雨,往年多是七月往后下雨,若是下第一场雨时能见到越小姐就好了。” 肩颈传来细腻的痒意,越雨没躲开,“临朔的雨倒是不减。” 尤其是即将步入秋季时,下雨多且量大,说起来他们就是在雨中初遇。 越雨温声开口,像是在商量:“雨落下时,你就当见到我了,如何?” 裴郁逍回她:“这不一样。” 看不见他的脸,但越雨却觉得他此时的目光与口吻一样执拗。 越雨也知道不同,纵使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下了雨,她重新回到栖桥雨岸,但不是最初那场雨,也不会取代特定的人。 按时日算,等他抵达西北将近七月,往后再过段时间就到越雨的生辰,想到这里,越雨心下一紧。 “怎么了?”裴郁逍松开了她。 “没什么。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快出发了?”越雨看向他,神色如常。 裴郁逍也盯着她,“你这么问我,我可以当成是不舍吗?” 越雨一本正经地问:“我这话听起来像不舍吗?” “不像。”他无奈地牵了下唇角。 越雨轻轻叹息:“我能在此与你多待片刻,少将军还看不出我的私心吗?” 说出来后,她的心情一轻。 裴郁逍眼底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现下看出来了。” 萧瓷意早在院外等着,送他出门时,苏管家、方嬷嬷、展离等人无一不是不舍。 游焕一直跟随他,如今自然也要随同。 萧瓷意拥抱了下裴郁逍,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浅浅道了句:“我们娘俩等你凯旋。” 裴郁逍口吻多了点平日不着调的意味:“你们娘俩?那谁和我娘俩?” 萧瓷意被他逗得一笑,“少贫了,西北你待了这么多年,多的我也不交代了,记得凡事多点心眼,注意添减。” 裴郁逍道:“遵命,娘的话我谨记于心。” 萧瓷意看了眼游焕,语重心长道:“你们俩的软甲都放在了包袱里,战场刀剑无眼,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游焕自幼长在将军府,萧瓷意视他如亲人,她与游焕也交换了个拥抱。 院内的树木垂首,夜半风来,吹得枝头簌簌作响。裴郁逍的目光落在了越雨身上,嗓音沉缓下来,添了几分沙哑:“越小姐,不抱一下吗?” 方才不是抱过了吗? 越雨静静望了他一眼,与从前截然不同,这一眼既深又浅。月色下,裴郁逍的眉眼依旧疏朗,却像深刻到烙进了心底,光是看着,她就能想到曾经描摹过他眉骨、鼻梁时指尖的温度,却又浅到她只在一息之间便垂下眼帘,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他。 分别的桥段里,一方总是要说望珍重、后会有期、盼归等带期待色彩的话,越雨一时间想到颇多言辞,喉间却发紧,她并非心如止水,只是当下她看着他,甚至紧抱着他,却无法诉说一字。 她想是她的理智战胜了感性,想要成熟稳重地送他出征。 裴郁逍的指腹抚过她的发丝,“越小姐还有话对我说吗?”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很轻,又很重。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垂上,越雨却觉得空气又涩又冷。 越雨沉默片刻,又或者只有一息,张口道:“没有了。” 裴郁逍轻轻拍了下她的脊背,像安抚,又像在传达不舍,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没关系,你我之间不必赘言。” 三两片树叶在眼前打着旋落下,沙子浸了眼,越雨眨了两下干涩的睫,而后感到一丝湿润。裴郁逍猛地松开了手,撤回步伐的同时转身迈向府门。 他步履沉稳,背影挺拔,翻身上马,随后马蹄声哒哒响起,不过两步便越过了府门,人影转瞬消失,之后只剩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眼眶生起酸涩,越雨却不由自主地抚了下心口,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却与从前的意味全然不同,掌心下的心跳有点乱,比这更让人注意到的是震动下的钝疼 。 手指蹭到锁骨,她似是受到牵引,往上一寸,忽地摸到一缕湿润。 眼眶酸涩更浓,却无泪可落。 越雨终于意识过来,滴在颈上的是什么。 临朔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一夜里城门悄然大开,铁翎营并非尽数出动,而是由连奎、周擎、裴郁逍三人率了一千轻骑出征,没有大动干戈,行踪甚至可以称得上隐秘。 裴郁逍离开后,越雨的生活反而忙碌起来,剧本杀的剧本需要她撰写,还要与楚檐声商量各类设计,培养专业员工,补充试营业的漏洞。 正式营业那日,就连大忙人江续昼都来光顾了。 众人齐聚在悬烛馆地下一层的会客厅,看着慕名而来的人听游戏规则的讲解。 李泊渚为了减少越雨的负担,帮忙写了个本,超级虐,但是受到了不少人的欢迎。程新序此时正在为他谈条件,“我们四季帮都算你悬烛馆半个员工了,你要么多分几成给阿雨,要么给我们几人付个工钱。” “程春春,你如今敢这么与我叫嚣了?”楚檐声摇着扇子,闲适不已。 程新序是春天,楚檐声最近喜欢叫小名恶心他,加上叠字听起来更甚。 “好恶心。”程新序摩擦两下手臂的鸡皮疙瘩。 “我早就与她商量过分成,给她提了两成,日后便由她负责这地下一层的生意。”楚檐声解释道,“至于李小秋,虞夏天,一人一份红包。” 刚才程新序话说的快,越雨都没来得及阻止,她本是想说明这件事来着。 江续昼弯着笑眼看他:“那我呢?捧场费。” 楚檐声深思熟虑后开口:“你可以出卖一下色相去当恋陪吗?” 先前解释过这个词,江续昼笑意一僵:“不能。” 楚檐声不死心:“悬烛馆兼职费很高的哦。” 程新序笑得最大声,楚檐声转移了目标,“你这张脸勉强也能看,不如……” 程新序:“打死我也不当,否则日后我娘子找我算账如何是好?” 楚檐声:“放心,你黑历史不止一个。” 众人哄堂大笑。 越雨下意识偏过头,周围宾客满座,热闹极了,但此时的喧嚣声听起来却不太真切,身边熟悉的面孔中也似乎缺了点什么。 最近的日子充实忙碌,朋友幽默有趣,陪伴感非常强,偏偏在这个值得高兴的时刻,她莫名感到心里一空,心湖一片沉寂,不起波澜。 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 她抑制着这股空落落的感觉扩散,勉强弯了下唇融入欢声笑语,却控制不住念头升起。 倘若此时他在,定会死皮赖脸要她一同试玩,会在试玩结束后,明明找出了本子里的破绽,却哄着她说瑕不掩瑜,再慢悠悠地提出改善建议。 这般欢闹的场景下,本该还有一道目光隔着氤氲的雾气望来。 越雨摩挲着杯身,鼻尖微微发酸—— 作者有话说:多的就不说了,让我们先走一下剧情,很快就重逢了 第98章 边关偶尔会传回捷报, 尽数是霜阙军退敌于关外,再次收到战报时,是岚山城陷入敌手。岚山城是一座小县城, 地处边陲, 毗邻来蒙, 与鹭扬只隔了一座塬县。此前交战数日,各有胜负,可却未曾入侵到实地,如今西邶率先占据一座小城,无疑涨了威风。 西邶人占据城池后,于城中劫掠主粮,逼百姓退至塬县。塬县人口大量增加, 先前往来从西邶买入的牲畜早已染疾,军民多有罹难, 如今时疫横行, 城池隔离,粮草中断,深受其害。 周漱禾听到这个消息时, 双目霎时红了一圈,“我爹他们此行就是要去岚山城。” 越雨安抚道:“别急, 说不准他们变换策略,改道了也不一定。” 一月以来没有听到铁翎营的任何消息, 常言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毕竟一支轻骑数量不多,又行的密令,需要避人耳目。 周漱禾缓了过来, “你说得对,是我焦虑了,他们距离近,定会比我们更快收到信。” 越雨望着窗外,临朔城中近日讨论的话题皆是打仗,但生活基本还是如常没有打到头上,自然没有危机感。 正巧看见街上卖的各类美食,越雨道:“朝廷拨粮的旨意也下来了,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知边关的人还能撑多久。” 虞酌径直入内,“远水救不了近火,倘若是近水呢?” 她身后跟着程新序和李泊渚。悬烛馆地下一层有间房用作会议室和办公室,他们已经习惯在此相聚。 周漱禾问:“此话何意?” “先前互市时,米行市场好,来蒙和西邶都抢着买我们所产的稻米,我家便在北边开了家米店,收购了大量西邶和来蒙产的粟米,部分回京售卖,可京中达贵多数吃不惯,正好卖不出去呢,米店里还有大量存货,我爹已飞鸽传信,想来不多日便会送至塬县。” 周漱禾心下一宽:“那就太好了。” 程新序面色是平日罕见的稳重:“我今日也有一事要与你们说,此行拨了一队太医,我要同粮队前往,协助治疫。” 虞酌问:“你不是在大理寺任职了吗?怎的还去做太医?” 他语气无所谓,听起来和聊吃什么一样,“塬县路途遥远,战事频发,鲜少有人想掺和,抓阄抓到我家的人,总不能叫我爹去跑一趟吧?” “既然这样,那我也去。” 程新序皱着眉看向虞酌:“别开玩笑了。” “我可以筹措粮食啊,而且总得去看一下我家米店开的怎么样。” “这个阶段还开什么店?” “总不能让你一人逞英雄吧?” “虞酌,这不是儿戏。” 虞酌也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严肃:“我也没有在儿戏。” 李泊渚道:“我跟程大夫学过一阵,救助普通伤者不在话下,亦可帮衬。” 越雨接道:“你们都去,那我也去。” 周漱禾道:“我父亲曾在北方军中待过,我们一家在那生活过,早已习惯环境,也会做些杂活,绝不会添乱。” 程新序语气略急:“等等,你们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我可不是故意提出来让你们一道同往的,这也不是去游玩。” 虞酌:“真到不能再真了。” 程新序提醒道:“眼下边关很乱,治疫也不是小事。” 越雨语气平和极了:“这些我们都知道,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耽误事就好了吧?” 程新序想了一通借口,最后无奈道:“那你们绝不可以入病坊。” 众人应是。 程新序头疼道:“还得看随行的一路上怎么说。” 也许是需要人手,让几人加入不是什么难事,为了不浪费时间,队伍次日便启程。 最快的话十五日内便可穿过中部地区,随后北行。 承担督办的是楚檐声, 听说这是他去求来的,说自己去过西北,了解地形。这名头左右不过是个闲职,真正负实责的督粮官在前头带队,楚檐声的马车便跟在后头。 目的本就是为了押送粮饷补给,没有什么照顾他人的说法,好在不用费腿,路程虽远却算不上艰辛,越雨的身子承受得住,虞酌和周漱禾一个从小走街串巷,一个出身将门,自然也不难熬。原本对此有异议的官兵见他们没起幺蛾子,并且没有耽搁行程,便视若无睹,任由他们紧随在队伍之后。 说来也巧,护卫队当中一名小什长是唐或,正好负责后半段路,也就是在越雨他们附近。 问起他怎么未随铁翎营出征,唐或只道自己不够格,但如今能被拨到押粮队中,他格外激动。 附近都是熟悉的人,天天吹八卦聊天,十几日便过去了。 今日翻过这座山,很快就能直达塬县,队伍行至山坡,前方便传来士卒急报,扬高的声音也掩盖不了地面动荡。 “前方塌陷,注意退避!” 脚下的震荡与传话令队伍瞬间乱了阵脚。 越雨等人跟在后边,只有他们先行掉头撤退,才能让前面的人远离危险区域。 几乎是第一时刻,展离便调转马头,“少夫人,你们扶稳。” 虞酌正转醒,还没发觉出了什么事,马车便晃荡起来,还是越雨及时扶住她,才叫她没磕伤。 回到平地后,督粮官清点人员伤亡和粮草损失,及时安排护卫探查坍塌风险,好在落石坠下时便及时发现,损失了一架车的粮草,不过陷入塌方的护卫已被救起,无人死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段路是最常走且快捷的方式,也是因为走的人多了,山体失稳无修,加上他们抵达此地前,局部暴雨冲刷损毁,引发了山地崩塌。经此一遭,路是不通了,若是绕道,只能往水道去,还需多几日。 督粮官重新规划好路线,与楚檐声商讨过后下了决议,也许是一路上太过平静顺利,众人才从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对此并无异议。 楚檐声百思不得其解:“怪了,路好好的怎会坍塌呢?” 督粮官与他解释这条路算在两城边界,虽有明确的权属划分,但用的多是另一地的人,这么一来就造成权责不清,纵使拨款修路,之后却无人注意维护,在偏远地域这类事是常有的。 队伍折返,这回他们的马车行在前头,迎面碰上了几人,两名女子皆是一身劲装,面容熟悉,赫然是夏溪午和她的丫鬟,身侧带了三个将军府护卫。 她们出发比押粮队稍晚一点,几人对此感到意外。 周漱禾问道:“夏小姐怎会离京?” 要知道夏夫人是出了名的严苛。 夏溪午面色有点不自然:“偷溜出的。” 竟然说的这么直接。 周漱禾一愣。 话虽这么说,但越雨觉得能配上亲兵一道,想来夏夫人是知情而放任她出去。 大家目的地一致,向她说明前方路段塌陷后,督粮官便邀请她一块,于是队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又多了几人。 对比他们,督粮官对夏将军的千金态度要好上不止一点。 只是底下护卫们都想不通为何哪里战乱,这些簪缨子弟一个两个就往哪里凑热闹。 连日过了几座城,队伍在一城边界处突逢大雨,好在粮饷包裹严实,只是雨大,且这路段凹凸不平,容易积水,不多时便泥泞不堪,难以前行。一行人如今已北上,往西再走一日便到塬县,眼下还剩大半日的时间,可惜由于天气状况无法行进。 众人披上了雨具,楚檐声粗略看了眼,便道:“这个地区地形是这样的,不过是强降水,时间短暂,不用担心。” 护卫到附近查探了一番,回来禀报:“前方不远处有一破庙,可暂行休整。” 作为暂时避雨过夜的去处,在屋檐下总好过外头,雨雾中走了两里地,刚一入庙,才发现角落蜷着数道身影。大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流民。 督粮官黎堇恒问:“流民?” 周围士卒立马警戒。 一男子回道:“我们是岚山城鹏村人,岚山失陷后无路可去便沿着山路到了这儿来。” 探路的护卫呵道:“方才我来时为何藏身?” 前头雨大无法仔细看清他们藏身。 男人缩了下脖子:“刚才见着是怕大人赶我们走,如今是你们人多势众,我们也藏不住。” 黎堇恒问:“为何不去塬县?” 一个老妇开口:“这位大人一看就没经历过战争,真打起来哪顾得了这么多人,追兵穷追不舍,总有人会被落下。” “其他城呢?” “饿都要饿死了,哪走的动路,不如在这庙里等死。” 说完,她忽地咳了两下。 “其余人呢?” 二十来人里头有不少年轻的男女。 其中一个穿着较为干净的女子说道:“我也是岚山人,在来这之前我刚从宜郡过来的,那边听闻岚山时疫,不许任何人入城。” 连查验都不查。 庙里除了雨水潮湿的气息,还有些许混浊,又是一两道压抑的咳嗽声,程新序皱了下眉,身侧一名大夫想上前诊治,程新序拦了下他,“其余人先回避。” 大夫领会他的意思,等众人撤后,围上面巾,才靠近老妇。 过了一会,程新序走出来,“庙里漏风,只有几人患了风寒,是寻常症状,未有不妥。” 黎堇恒点头会意,吩咐下边护卫:“还有富余的干粮吗?分点给他们。” 那位老妇的眼神清明了几分,然而还是有年轻人嗤笑道:“这是怕我们染疾呢,真是想多了,我们连一粒米都没见过,怎么吃得上大鱼大肉?” 黎堇恒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部队休整下来时已过黄昏,庙里位置不大,众人在院子里支了帐,幸好柴房没有漏水,留有干柴和断木可以烧火。 雨幕茫茫,越雨几人围坐成一圈,偶尔能听见角落的流民小声嘀咕,还有护卫吃饭时的粗声笑骂。一边是在暗自骂大殷军队的不作为,斥责其余城池不容流民,一边是说八百年没下雨一来就给碰上了,说明上战场有望。 几人没有掺和任意一方的对话,全都陷入了莫名的安静。 夏溪午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楚檐声:“封锁隔离倒也没错,只是……” 程新序道:“数日都待在这里的话,也填不饱肚子,总不能全部人都和那老妇一个想法吧?” 展离正好拿毯子出来给她们,“我方才路过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人的口粮都是从后来几人身上搜刮分摊的。” 他眼神示意了下,是最后答话的年轻女子,她身侧几人除了年轻的就是正值盛年。 越雨朝他递了碗粥,“还热着。” 展离道谢,随后便坐在她的斜后方。他这个护卫做的格外称职,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越雨出了马车他便也出来。若是做跟踪, 断然了得。 虞酌好笑道:“展离,你都快成第二个裴郁逍了。” 展离仿佛听不出调侃,眼睛发亮:“真的吗?” 虞酌哽住:“没有在夸你。” 夏溪午往粥里撒了点糖,“话说起来,你们有收到铁翎营的消息吗?” 周漱禾道:“铁翎营目的是岚山,按时日来说,正好错过了岚山沦陷一战,但之后也未曾收到过消息。” 夏溪午:“我也是,只知拓邺亲征,霜阙军守住了屏玉关。” 这个他们也知道。 “放心吧,铁翎营三位将军都出动了,定然不会有事的。”唐或走过来,与展离挨近坐,好奇地看向越雨,“少夫人,临朔那家剧本杀真的是王爷开的吗?” 唐或还真是个人精,他不敢与楚檐声攀谈,便找了个亲切的人问。毕竟这些日他凑的近,多少也知道了越雨也有份。 “是啊,你喜欢玩?”越雨问他。 “何止喜欢,我可太爱了,世上怎会有如此有趣的游戏。”唐或激动道,“休沐那日朋友请我玩了一回,我还记得我打的那个本子,在里头过了把将军瘾,就是剧本人设不大好,非要我从边境带回一女子,和原配走虐恋。” “我们从未写过这样的本子。”越雨浅浅道。 “你去的恐怕是敛云馆吧?”楚檐声淡淡道。 “难道不是这家?”唐或一下迷茫起来。 “全国首家,认准悬烛馆。”李泊渚悠悠出声。 这下大家便知悬烛馆被模仿了。 “我正想说这本子不好呢,太现实了点。”唐或立马赔笑。 “刚才不还过瘾吗?”展离无情拆穿。 “本就不是我想的点子,这玩法能发展起来倒也不错。”楚檐声无所谓道,“我还打算搞个密室逃脱。” 唐或举手:“务必光临,下次一定不会认错。” “唐或有句话说的很对,这个故事很现实,还映衬了当下。”夏溪午说完,缓慢喝了一口粥。 周漱禾眼眸闪了下:“莫不是说张副将?” 夏溪午点了下头。 越雨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眼虞酌和程新序相视了然的模样,有点摸不着头脑。 虞酌一副八卦脸:“早些年,张副将纳一女子为妾室,他是出了名的宠妾灭妻,行军多年,一直带着小妾在边关生活,与张苑娘俩相处的时日恐怕不及一半。” 原来张副将就是实例。 唐或盯着越雨,忽然询问:“难不成少夫人特地随行来西北,是担心此事成真?” 楚檐声道:“阿雨这副神情说明她不知情。” 唐或又问:“那少夫人不怕吗?少将军在营里是出了名的英俊,就连杂役婆子捧着都要多瞧几眼,战场上英雄救美的例子可太多了。” 越雨还没说话,程新序先嚷道:“他敢?那我们就替你打断他的腿!” 唐或脸上的认真减了几分:“我说笑呢,少将军不会的。” 夏溪午瞥了越雨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搅了下汤匙,碗里只剩一点粥水。 须臾,大家以为这个话题即将过了的时候,越雨却出声了:“我也认为他不会。” 李泊渚很快接上她的话:“战事吃紧,将士枕戈待旦,哪有剧本里头的闲暇功夫谈情说爱?” 唐或摇了摇头:“所以说他们的故事有瑕疵。” 李泊渚眼中闪过微芒,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小本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了个新灵感。” 楚檐声和程新序一惊一乍的:“不是,你这么拼?” 李泊渚下笔如有神,抽空回答:“不是要赚王爷的钱吗?” 虞酌和程新序:“你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们插科打诨中,对面的夏溪午望着越雨,“越小姐,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非常直接的一句话,越雨捂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昨夜没休息好。” 这么说不无道理,毕竟大家许久没睡床,都没睡过好觉。 入夜,帐外咳嗽声和细弱的雨声交织传出,越雨睡得不算安稳,半梦半醒间一片寒光掠过眼皮,猛地睁眼便是一道鲜红的血光。 梦里的场景和现实交织,寒风侵入脖颈,一道高扬的嗓音闯入耳廓—— “越小姐,当心!” 越雨顿时掀开眼帘,没有血色,只有一支利箭突如其来地袭来,锋锐的箭尖在夜里泛起刺眼的寒光—— 作者有话说:追夫去了,下一章是99章,99的规矩不能破,必须要见上面[爆哭] 第99章 越雨堪堪翻了个身, 另一道寒光掠过眼前,夏溪午挥剑挡下了这只箭。 虞酌惊诧道:“夏小姐身手这般好?” 夏溪午回了两个字:“侥幸。” “敌袭!保护粮草!”一句大喊声混在兵戈交接的动静里。 唐或和展离守在她们的帐外,但箭矢混在雨里, 疏漏的几只扎穿了棚顶。 帐外, 庙宇檐上人影融入夜幕中, 唯有利箭破空而过的锐芒才令人察觉到那处有人。 几个流民已与将士扭打起来,那名年轻女子动作干净利落,竟是个功夫上乘的打手,楚檐声和督粮官的营帐周围都有护卫保护,可那女子和她身侧两人已然突破重围来到楚檐声帐前,楚檐声提着把剑,瞎挥了两下, 只挡下一击。 电光火石之间,雨点漫过他眼前, 刀光被一柄短匕截在半空中。 姜如银转腕避开, 刺向女子,招式凌厉,直袭关键部位。 楚檐声眼中划过一丝茫然, 复又添了一缕神采。 他们集聚在护卫的层层包围中,退守庙里, 外围一名将士不幸挡下一箭,“哐当”一声脆响, 甲胄倒地。虞酌惊呼了一声,那名士兵正巧护在她左侧。他猛然中箭却还挥刀打掉一枚箭, 越雨跟在虞酌身后,扶住他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不必管我!”那人喊道。 他们虽带了各自府上的护卫, 然而粮队的将士在危难中仍是下意识保护了他们,此时怎能对伤员不管不顾。 有人填上他的空缺,普通人退到庙内之后,木门即刻被人关上。破门虽未损毁多少,但是需要人顶住,楚檐声李泊渚等人搬来一张桌子堵住门口。 唐或已然加入前锋作战,几人悄无声息击退屋檐的几名弓箭手,然而黑压压的一片人闯入院门,冲向粮草车。为避免渗水而抬高粮车的木架被人摧毁,粮草有的落到了地面。 没想到流民中还没出动齐全,又有两人捡过兵刃朝他们袭来,程新序和大夫在紧急治疗伤者,夏溪午和她的护卫挡在跟前,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越雨躲到窗沿后,一支冷箭“嗖”的飞来,展离扬手截住,箭与越雨只有一圈之隔,她的心猛地悬起。 窗裂缝大,风雨胡乱拍打脸颊,展离还在提剑挡箭,越雨捡起伤员的弩箭,小心翼翼观察了下,那些人重在劫掠粮草。少数攻击庙里的人都被拦了下来,越雨抓准时机瞄准,连射了几发,将赶粮车的人一箭射下马。 她心快跳出了嗓子眼,手抖得厉害,第一箭斜斜射中左肩,第二箭才命中脖颈。 射术是两个月来萧瓷意闲时教她的,多年前裴临璋回京教习裴郁逍,也认真教了萧瓷意,她的射艺早没有最初带裴郁逍那般差。从前越明桉给越燃请师傅,越雨也跟着学过一阵,肌肉记忆堪堪够用。 越雨呼吸微乱,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人摔下去后,马便自顾自跑了起来,敌我不分横冲直撞,好在唐或及时从屋檐跳下,截住粮车。 此时,黎堇恒带着一队人包围而来,檐顶的弓箭手尽数被捕。 破庙容不下上百人的护卫队,粮草放在楚檐声所在的庙内,黎堇恒则是看守军饷。将士井然有序,敌方一看阵仗,便寻机会突围撤退。 姜如银还在与人对打,那几个伪造流民的人被困在中央逃不掉 ,她开门见山问话:“你们不是大殷人吧?” 姜如银出现这么及时,想必是一直跟在粮队附近。 女子并未回她。 “你衣上图纹乃来蒙瑞兽,大殷极少用此兽制衣。”姜如意睨了眼她的外衣。 她外衣肩侧破了一角,双层厚度去了一层,露出底纹,上面的兽角在褶皱中显得狰狞。 程新序探出头:“我起夜时凑巧发现你那小弟抢着伙头的活干,直觉有鬼,回来便见他腆着脸给人端粥。” 黎堇恒那队人负责周围戒备,第一轮吃上饭的是庙内之人,而后换人戒备,外围的人才能吃上第二波晚饭,恰巧是小弟煮的。 他当时借口讨多两碗粥而帮衬做工,士卒雨中赶路累了整日,再加上他一副好人脸,便没有拒绝。 程新序回来一试,粥里下了麻药,然而来得早的人争前恐后、大快朵颐,他只赶得及救吃后半锅粥的人。 程新序私下和楚檐声、黎堇恒报备,将误食的士卒换下,派出一小队斥候打探是匪寇还是敌军,却不料他们未回来,这批人还里应外合埋伏起来,方才黎堇恒一行就是受制在外。 楚檐声沉声问:“来蒙人?” 那女子总算回话,笑得格外阴凉:“你们竟不知?占领岚山的可不是西邶,而是来蒙。” 黎堇恒面色一肃:“胡说八道。” 来蒙建邦多年,怎会行此倒戈之事? 她被控制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没想到到了边界,你们的消息还如此滞后。” 见他们不知情,女子也不再作声,如何也不开口。 北上不远处便是大殷与来蒙交界,若真如她所言,那他们在此地歇脚,刚才截粮的追兵兴许还有后援。 可现今有伤员,雨刚缓一阵便又下了起来,正处半夜,夜色又深,不是行进的好时机。 唐或带人把那些流民捆起来,“刚才动手的,还有据其他人所说前日才到庙里的人,全在这里了。”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还在嚷嚷:“我不是来蒙人!” 唐或翻了个白眼:“我管你是不是,动手了就给我歇停会。” 刚才趁乱抢粮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 唐或收好刀,按着胸口,后怕道:“刚才从屋檐跳下来,吓死我了。” 越雨还倚在窗旁,透过窗口瞄了眼屋檐,至多两米多,“这个高度你都怕?” “我可太怕了,先前少将军还特地带我训练,逼着我跳,方才一急,我就没想这么多,全都是实操锻炼出来的。” 展离回道:“那可多亏了我们少将军。” 黎堇恒这时发声了:“我们一早便出发塬县,不知他们是否有后手,今夜加强防备,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务必看好这些来蒙人。” 夏溪午看了眼大家:“那今晚我们都在这里歇着吧?” 周漱禾点了下头:“左右也睡不着了。” 一旁的楚檐声和姜如银站如松,还是姜如银先开的口问:“你的暗卫呢?” “没带上。”楚檐声顿了下,“姜姑娘是想官复原职吗?” 姜如银一下便听出他是在说她出手相助这件事,不带情绪地回:“毕竟曾经是主仆,我只是怕你死得冤枉。” 楚檐声深深看了她一眼,“既然出现了,那便随我去塬县吧。” 姜如银别开目光:“你如今安然无事,我该告辞了。” 楚檐声轻描淡写道:“左右你也无事,我雇你做我的暗卫,这段旅途结束后就交付工钱。” 姜如银默了默,没说愿意,也没拒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像以前一样。 夏溪午和周漱禾在帮人处理伤口,夏溪午包扎的手法娴熟,收好余下的麻布,抬眼瞧了下越雨:“你不舒服吗?” 越雨按揉着手腕:“刚才杀了个人,太紧张了。” 展离一直跟在她左右,回想起来越雨的确是在射杀那人之后脸色才不好,如今还有点惨白。 展离问:“少夫人需要用药吗?” 越雨将弩箭还回去,“我没事的。” 周漱禾拉过她的手,她的唇色白,手心却很冰,周漱禾不由得关切道:“冬冬,你要是身体不适的话就先歇着吧?” 程新序正巧从外头回来,见他们围着,不由分说地给越雨把了下脉:“心脉略显紊乱,那个药丸带在身上了吗?” “在的。”越雨神情有点纠结,但还是吃了一颗。 程新序眉眼间带着倦色,看向她的目光却极为认真:“你如今太疲累了,加上心神紧绷,需要立刻休息。” 于是越雨便回了马车上。 虞酌挺了挺肩:“阿雨,你枕着我肩睡。” 李泊渚玩笑道:“枕着我也行。” 李泊渚陪着她们一块,而展离和唐或守在外面。 程新序不放心交代道:“我在那边帮下忙,有什么不适就喊我。” 如今到了封闭的马车,越雨那阵胸闷气短的症状仍未得到缓解,李泊渚开了一道窗缝,又摊开披风裹住她。也许是连日赶路累极了,又或许是刚才那颗药丸起了作用,越雨听他们说着几句闲话,不知不觉间就伴着减弱的疼痛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长道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但是并未有斥候来报,越雨是被这疾驰的动静吵醒的。 雨似乎停了,展离与唐或没有提醒,李泊渚和虞酌不知状况,左右开窗,戒备起来。 随后二人动作一滞,又纷纷转过头来,还没开口,马车外,展离和唐或激动的声音便传进了车厢:“是少将军来了!” 虞酌和李泊渚率先下了马车,泥道上十来人朝着这个方向而来,为首之人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正是裴郁逍。 越雨跟在后头,刚站到车辕上,只见夜如浓墨,星火微弱,骏马停在前面空地上。裴郁逍翻身下马,墨色袍摆掠过马鞍。 越雨怔了一下,还未等他走近,也没注意脚下木梯,径自跃下马车,罗裙扫过水坑,却也不管不顾地迈步向前。 裴郁逍袖摆还沾着水露,双手悬在空中,对这毫无征兆的飞扑有点无措,“等等,我衣衫还湿着……” 话没说完,越雨便一头扑进了他怀里,撞得他胸腔微微一震,踉跄一步。然而熟悉的身量入怀的一刻,裴郁逍还是遵循本能张开手接住了她。 越雨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里。天色未亮,匆忙一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她,此时却透过相贴的身躯感受到了她微微发颤的肩。 裴郁逍笑意一滞,原先想的吊儿郎当轻松化解重逢的话顷刻间止在了喉头。 “裴郁逍,这是路上下的第二场雨。”越雨的嗓音依旧熟悉又平静,只是微弱的声线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裴郁逍想起分别前与她说的话,若是西北下第一场雨时能见到她就好了。 但路途遥远,这不是她碰见的第一场雨。 她不是第一次想见他。 话音落下,裴郁逍的眼眶蓦地红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好了,见上了。[熊猫头]多日未见,老婆变主动了怎么办。 第100章 裴郁逍顾不上旁的, 手臂一收,将越雨抱紧,“岚山下的却是第一场雨, 来的路上我想着起码要等我见到你再停。” 部分地区下雨, 应该是这边的雨团飘到了岚山那边。 越雨的脸正挨着他衣襟, 脸侧沾了湿意,一粒雨珠顺着下颌滚落颈窝,仿佛雨丝从未断过。冰凉的触觉不断蔓延,但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冷,也一点都不想松手,“天气哪是人说停就停的?” 他环着她的力道松了下,随后更紧地拥住, 似是将两个多月以来的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下巴蹭过她的发侧, 抵在肩颈处, “阿雨,我很想你。” 不再是婉转 迂回,他的话音里含着明显的滞涩, 越雨鼻尖一涩,眼角泛起了酸意。 越雨脸闷在他怀里, 嗓音听起来翁里翁气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熟悉又安心的气息混在潮湿的雨汽里, 萦绕于鼻端,隐约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越雨嗅到,蓦地想松开他,可此时肩脊和后腰都被人精准扣住, 拥抱契合到彼此胸腔发出的震鸣都重叠撞击在一块。 一听见外头的动静,好几人跑了出来。 楚檐声打趣道:“越冬天难道是新晋雨神?” 越雨条件反射地回他:“别碰瓷。” 脚步声停下,越雨身躯一僵,后知后觉这样的亲热举止有失分寸,脸上一热。 裴郁逍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脸上还带着被人打断的郁闷,他的发梢到眉眼都是湿润的,眼角抖落的晶莹在夜里尤为夺目,这般脆弱的模样将他身上的肃杀感弱化了几分。 楚檐声的笑意微僵,其余人窸窣的交谈声骤然一止。 唐或来得晚,在裴郁逍带来的那队人里见到一熟悉面孔,上前调侃:“周曌你小子如今也是好起来了,都成少将军亲兵了。” 周曌看见他,不咸不淡开口:“运气好。” 唐或奇怪道:“你刚才看见啥了这么惊讶?” 转眼一看,恰好瞥见裴郁逍,顿时变得两眼泪汪汪地,激动上前:“少将军……” 周曌面露嫌弃。 楚檐声意有所指地感慨:“男人的眼泪是最好的嫁妆。” 不知是在说唐或还是指某人。 裴郁逍的蓑衣和帷帽早在路上时就溅上血,恰好雨停,他便褪下了,可外袍还是湿的,瞥见越雨外衣上的湿痕,口吻添了几分懊恼:“衣裳都沾了水。” 越雨回:“我的衣服本来就不太干。” 裴郁逍皱了下眉,“怎么不换?” 越雨答道:“局面太乱了,没有闲暇管这种小事。” 众人默契地当做没看见刚才那一幕,楚檐声对着裴郁逍道:“行了,我有干净的衣物,你也去换上吧。” 周漱禾探着头望了望,目光闪过失落。 裴郁逍跟楚檐声走之前解释一句:“左淮荇需要布防,离不开岚山,还望周小姐见谅。” 她舒了口气,发现了话里的漏洞:“少将军怎么说岚山,你们不是从塬县过来的?” 周曌替他回复:“退守塬县后,我们才赶到西北,发现被所谓的西邶人占据了城池,由于城中时疫蔓延,无法迎敌,但就在昨日,我们夺回了岚山。” 淬锐营守在塬县城门,留了五百擢锋营驻扎在外,占领岚山的敌军必想趁胜追击,但碍于时疫,一时并未起兵,围而不攻。然而前几日斥候探到他们的动向,伪装佯攻,实则倾巢而出,主力军沿着东南方向包围而来,惨遭擢锋营设伏截杀。 越雨更衣出来时,正好听见周曌在谈鏖战三日的惊险。 来蒙的俘虏瞪着眼,难以置信:“不可能。” 岚山的兵力雄厚,怎么可能被他们识破策略,何况他们这队人还能悄悄绕道来截粮。 “姑娘,纵使你不信,但局势确实反转了。”裴郁逍懒洋洋地瞥了眼,“逃军也被我们拦下来了,不会有人回去送信。” 裴郁逍只带了一支小队过来,不过到庙宇的十多人里有两三个是俘虏,听说后头还有不少被其他人看守着先一步带回屯营。 眼前的年轻人姿态虽说散漫,但他目光里尽是从容自信,还有些许不屑于瞒骗的傲气,言语中不乏令人信服的力度。 那女子眼中带着惊惧:“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你以为我们当真分不清西邶人和来蒙人吗?”这话是周曌说的,“不过是你们的手段太下作,一网打尽总好过让你们逃之夭夭。” 闹哄哄一干人散了之后,裴郁逍下意识地走到越雨身边。 楚檐声的衣裳大多繁复,裴郁逍挑了一件最为简约的黛色锦袍,但上方的火焰纹亦是花哨,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孔雀穿搭。 越雨略感震惊,楚檐声与他身量相近,可明明是楚檐声的风格,套在他身上却不显违和,反而将他原本的清贵彰显得淋漓尽致。 裴郁逍摊开手,不由失笑:“认不出了?” 越雨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是。” 裴郁逍静静望着她,一时没有回话。 周围几个火把跳跃,越雨的神情清晰到透明,苍白的脸上挂着一缕勉强的笑。 裴郁逍缓慢道:“可我有点认不出越小姐了。” 这句话难辨意味,他的口吻和神态都不像话里说的那回事,却莫名让越雨的心咯噔了一下。 裴郁逍从上往下端视她一眼,短暂到只有一息之间,问话的口吻却笃定至极:“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憔悴?” 越雨鸦睫微颤,垂下了眸。 虞酌看出她面色凝重,直接道:“今日这么一遭,阿雨许是旧疾犯了。” 越雨淡定道:“就疼了一阵,已经吃过药,好了。” 周漱禾似是想起了什么,“那你前两日不适莫非也是旧疾引起,而非月事?” 裴郁逍温和的语调一敛:“她月事根本不在这几日。” 越雨轻描淡写回道:“推迟了。” 他的声音沉冷了几分:“什么月事能从月中推迟到月初?” 即便有,越雨也不敢反驳了,裴郁逍看得透彻,更别提一旁的楚檐声和程新序脸上的心虚与她如出一辙。 越雨是在后头几日开始感到不适,期间去过楚檐声的马车,当时程新序也在,她正巧突发不适,被二人看穿,程新序给她扎针缓和了一段时间,可过了三日又开始发作。今夜程新序叫她吃药前一个半时辰她便吃过一粒,药丸只能温养,暂缓疼痛,但这几日发作的频率高了许多,每回都是一阵一阵的,虽不叫人难以忍耐,但过程却很煎熬磨人,两粒药下来才勉强撑住。 有时发作起来她便只能借口躲去楚檐声和程新序那边,一个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一个算是她的主治医师。她不想让人担心,况且她瞒得了别人,也瞒不了他们。程新序以为是舟车劳顿,但她和楚檐声清楚也许不是。 如今事情已明,虞酌、周漱禾、李泊渚脸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内疚,他们是今日才察觉越雨不舒服。 越雨是由于路上疲倦,加上受到惊吓,情绪太过凝聚高昂而导致病症出现,如果能好好休息下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程新序连忙道:“无妨,我待会给她按压下穴位缓解疲劳。” 程新序忙得昏头转向,还未能休息片刻,比起治疗她,越雨更希望他能休息会。 越雨刚要拒绝,手便被人牵住,裴郁逍不由分说地拉过她,“走。” 越雨问:“去哪?” 裴郁逍回得极快:“休息。” 如今天还未亮,加上他们将敌军清理了,众人松了一口气,便得了空闲歇息。 程新序:“那我?” 裴郁逍回了句:“不劳烦程公子,我会。”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路上越雨都一声不吭,直到被他强势拉进马车,越雨才张口道:“其实吃过药真的没有不舒服了。” 裴郁逍几不可查地叹了下,“我不知道你是实话还是在宽慰我。” 他将车壁的灯烛点燃,烛光照亮的一刻,越雨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裴郁逍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目光沉得如凝潭,看不清内里的起伏。 昏黄的光晕下,他的轮廓添了层阴影,整张脸更显冷硬,连带眼神都冷淡了点。 方才那阵凝滞的氛围好像从外面转移到了马车内。 安静的车厢内,越雨轻轻开口,打破了沉滞的平静:“对不起。” 裴郁逍语气软了几分:“为什么同我道歉?” 越雨视线掠过他紧锁的眉,“因为你不高兴了。” 裴郁逍抬起手,似是想触碰她,却悬停在半空中,声音轻到仿佛怕惊吓到她:“阿雨,见到你我很高兴,但是让你受累,我很愧疚。” 一缕清润的夜风穿过窗缝,被风扬起的发丝划过他的尾指,紧接着温软的脸颊便贴向了他的掌心。 裴郁逍眸光倏地一凝。 越雨握着他的手腕,偏头蹭了蹭他指腹,喉头一哽:“你别说了。” 越雨常对他说这句话,此刻却是因为真的受不了,她怕再听下去就控制不住眼底蓄着的泪水。 “是我想来的。”她解释道,“好不容易见上面,我们不说这些可以吗?” 瞥见她泛红的眼眶,裴郁逍只觉得呼吸都沾了一丝细密的疼意,指腹摩挲过她的眼尾,“要告状的人理应是我才对,分明是你先提的。” 越雨这才弯了下唇:“都怪太久没与你说话,生疏了,忘了要如何相处。” 裴郁逍眉眼松了些许,“怎么才过了六十八日,却像过了六十八年?” 越雨蓦地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靠了上去,“刚才我忘了说……” 清新的草木香随着她的动作漫开,像一 阵柔软暖和的风迎向心尖。 越雨抵着他的肩窝,嗓音很低,但足以让他听清—— “我也很想你,无关天气是好是坏。”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裴郁逍怔了下,眼眸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阿雨,你已经说过了。” 越雨知道他听得懂重逢时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但她还是想更确切地袒露心声,“我想再说一遍。” 裴郁逍没有立刻回她,而是收紧了手臂,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 良久,他开口,语中夹着压抑的哽咽:“是我来迟了。” “怎么这么说?” “中途出了点状况,昨日岚山一战结束才得知你在粮队之中。”他微叹,“我早该来寻你的。” 越雨挣开拥抱,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他的发梢还有点湿润,眼眶微红,眸底浮着明显的血丝。 她还没问他有没有受伤,裴郁逍便看出她的意图,自觉回答:“放心,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打仗不可能不受伤,所以他分轻重缓急来回答,怕越雨不信,又补充道:“都是小伤,不严重。” 越雨并没有放下心来,但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受伤一事。他昨日知道,连夜赶来,半夜抵达,还顺便剿灭了劫粮的敌军,而且在此之前又经历过一场大战。 在时不时的疼痛侵袭时越雨没有哭,见到他的一刻忍下了委屈,被他关心时也能抑制住泪意,可此刻望见他眼下的青黑时,那些难过、心疼、苦涩交加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泪水决堤般盈出眼眶。 两行清泪断不了线似的滚落到脖颈,她一出声,便发出细碎的抽噎:“那你岂不是没有休息?” 裴郁逍不断擦拭着泪水,泪珠砸在他虎口,留下滚烫的温度。他喉间发紧,每个字都吐得极为艰难:“所以我才陪你来休息。” 越雨眼前一片朦胧,眼睫湿漉漉的,闻言,她胡乱抹了把,泪依旧没有停止的趋势。 裴郁逍弓着身,视线与她平齐,小心翼翼地拭过眼尾,“不然你陪我休息也成。” 越雨呜咽一滞。 他这两句话的区别到底在哪? 但是话一出,的确缓解了越雨的情绪。 裴郁逍摩挲过越雨的脸颊,将湿痕擦干,任由手心濡湿,复又揽住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外面的雨停了。” “小雨还要继续的话,我只好奉陪了。”他的嗓音沙哑,话语中含着疼惜。 “我没哭。”越雨鼻翼被他身上的淡香萦绕,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泪止住,只是回答时还带着鼻音。 “好,没哭。”他低低笑了下,嗓音宠溺,“那要不要睡会?” 越雨问:“你这么抱着我怎么睡?” 裴郁逍又恢复了欠欠的语调:“先前又不是没抱着睡过,你不是生疏了吗?那就这么睡。” 越雨无话反驳。 裴郁逍在身边就像根定海神针,不止黎堇恒等人松了口气,越雨失序多回的心跳也安定下来。他说到做到,还不忘按压她手臂上的穴位。越雨蜷在他怀里,耳畔抵近心口的位置,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疲惫感重重袭来。 天刚拂晓,程新序拉开车门,“阿雨,好点……” 虞酌拽了拽他的袖子,刚才无人应答,他才打开门,但面前的景象令他话音一止。 马车内,裴郁逍长臂圈着越雨,两人身上披着同一件毯子,头偏向彼此,肩臂相抵,依偎而眠。 一隙光漫过窗沿,洒在越雨面容上,那双紧阖的眼眸泛着红肿,她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往身侧人怀里凑。 车壁上的灯烛尚未燃尽,散发着暖融的气息,眼前一幕如同一幅静谧祥和的画卷,而画卷外是粮队准备启程的动静。 楚檐声的声音放得很轻:“看来是没有再发作。” 虞酌用眼神向程新序示意:不用叫醒他们了。 程新序点头,关门的动作尤为轻缓,像是怕打扰他们。 关上门后,程新序别过头便瞧见虞酌神色呆愣,眼底隐约泛着水光。 他的困乏顿时消散,慌乱问道:“你怎么了?” 虞酌仰着头,用手扇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感动。” 程新序心下一宽,思索了不到片刻,便领悟了她的意思,“阿雨太苦了,如今这样很好。” 楚檐声瞧了眼画风迥异思考人生的两人,“再不过来我就不带你们了。” 两人看着对方傻样相视一笑,连忙往马车跑—— 作者有话说:这波叫处处抱[抱抱]《 》 100-110 第101章 抵达岚山时, 粮队前往屯营补给,而楚檐声等人便入住县衙。 马车停下时,越雨正睡得沉, 裴郁逍没打算喊醒她, 干脆利落地将人抱起来, 步伐又轻又缓,端得平稳。 周漱禾见着,不由得问:“她怎么了?” 虞酌拉着她往里走:“道上的事你别好奇。” 县令不在,家仆急匆匆出来相迎,楚檐声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随口应了声。 岚山被占据期间,县衙一直没有受损, 一日便收拾了大概,后院单独辟出的客房可供他们居住。 家仆一路引着他们到后院安置, 刚穿过院门, 便传来一道欣喜的女声:“裴郎回来了?” 什么郎? 楚檐声等人整齐统一地调转了视线,目光之中,裴郁逍步伐一顿, 眉峰骤然蹙起,眼底划过一抹不耐烦。 那女子是小跑而来, 视线掠过裴郁逍怀中的人,唇角的笑僵下来:“怎么还带回一女子?” 唐或非要跟着裴郁逍, 这会伴在身后,两眼看呆了—— 这就是倒反天罡? 裴郁逍疏离又客套地回言:“她是我夫人。” 徐婼粗略瞧了眼, 他怀中的女子神色虽苍白,可眉若远山,鼻梁挺秀, 身姿如柳条纤细而单薄,有种清弱的美。 那只扶在越雨脑后的手有意无意地将越雨往他怀里靠,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纤长的眼睫翕动了下。 徐婼的目光从他的手往上移,“我听小厮说少将军抱回一女子,想着要再添间房。” 裴郁逍略过她,向前走,“不劳徐小姐费心,我夫人与我同屋即可。” 徐婼上前一步,又问:“我看她这模样,是不是需要婢女照顾?” 裴郁逍步履又是一顿,脸上浮起一丝被人耽搁的燥意,“她有我照顾就够了。” 展离望着裴郁逍冷下来的神色,又叫徐婼还想说什么,忍不住开口:“我们少夫人不过是睡着了。外头还有几车粮食,徐小姐嗓子好不妨去城里施粥。” 徐婼这回不出声了,如今她那个县令爹都在督工修城门棚屋,她去赈济无可厚非,但他这话说得,竟是要她去做那扯嗓子叫喊的人,明里暗里都在指她吵到越雨。 裴郁逍没再停留,地面还积着浅水,他却半点没让越雨的裙摆沾到。 徐婼看着,眼底的不甘心又浓了几分。 走在后头的夏溪午与她擦肩而过,却未看一眼。倒是唐或和李泊渚看得津津有味。 展离打开门后,见裴郁逍阔步入内,便懂事地将门阖上。 裴郁逍把越雨放到床榻,坐到床沿,无声地盯了一下,随后伸手去解她的腰带。绸带的结一经解开,外衫便松垮下来。 腰间一松,越雨眉头一蹙,倏地掀开了眼。 裴郁逍意外地抬了下眉,“我还以为越小姐能再装一会。” 越雨神情略感尴尬,她是从步入县衙时醒来的,但她发觉自己被裴郁逍抱着,碍于周围人多,醒了就得面对社死的场面,越雨干脆继续睡。 刚才听到那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她有点郁闷,不想理会裴郁逍,又继续装睡,直到他的手摸到她腰上,忍了忍,还是没法忍。 越雨拢了拢衣领,“我还以为少将军能再君子一点。” 刻意加重了“少将军”三个字。 他挑了下眉,似感疑惑:“我对自家夫人,需要做什么君子?” 越雨忽略他这句不讲道理的话,“哪有人到了床上就开始解衣服的?” 他回得理所应当:“睡觉不脱外衣吗?” 越雨的脑回路稍微转过来了点。 好像说的也没错,睡觉确实要脱外套。 “裴郁逍你知道你和我在这掰扯像什么吗?”越雨生硬地开口,“你在心虚,回避问题。” 裴郁逍低低笑了声,“那我坦白从宽。” 裴郁逍正经了几分:“我说的状况就是这个,黎堇恒差人送来的信湿了半页,字迹看不清,徐县令说是附上的是随队官员名字。大战在即,我没对此生疑,直到昨日收到展离的消息,才知你们路上的遭遇,想来信上应交代了你们随行。” 越雨问他:“徐小姐是县令千金?” 裴郁逍回言:“是,岚山 沦陷后,塬县遭受攻击,是我们将他们救下,退敌县外。擢锋营与淬锐营分开作战,此后我一直在城外勘察,与那徐小姐不过见了三面,连她名字是两字还是三字都不清楚。”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最后诚恳地补上一句:“越小姐明鉴。” 其实他不解释这么多,越雨也推测得出来,首先徐婼那句“裴郎”就极为突兀,像是刻意彰显他们关系匪浅,可身边人都是他们的朋友,其次,按裴郁逍的说法,县令和她恐怕都对随队人员名单知情,裴郁逍没有拆穿是留颜面。 明明是信任他的,却又想要他解释,听了他的话才舒坦不少,越雨心底油然升起一阵别扭,“行吧,鉴定完了。” 裴郁逍试探道:“原谅我了?” 越雨喃喃道:“你也没做错什么。” 他目光落到她腰上,“未经允许,动手动脚。” 越雨警告似的开口:“裴郁逍!” “阿雨,我还没有这么禽兽。”裴郁逍揉了下她的头,“你先歇会,我出去解决这件事。” 裴郁逍站起身,跟他刚才摸她头的温柔不同,那道眼神像是要出去杀人而非解决问题。 越雨犹豫了下,蓦地拉住他,“算了,也不急于一时。” 他们遇上裴郁逍一行人后便转道来了岚山,比起塬县,这条绕远的路离岚山更近,天刚亮就出发,如今将到午时。 裴郁逍在马车上光顾着给她按穴,想来没那么快入睡,越雨扯了扯他的袖子,“先睡会吧?” 裴郁逍偏过头来,越雨眼神温和,嗓音轻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他的目光顿时软了下来,秉持着没有什么比陪夫人更重要的理念,他顺从内心,也顺从越雨的要求,三两下把外衣剥掉,将棉被盖过二人,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越雨看傻了:“你动作还真快。” 裴郁逍熟稔地拥住她,“自然要第一时间满足你的要求。” 越雨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怎么是我的要求?我都睡够了。” 裴郁逍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哄她,“我知道是你想陪我。” “你想得倒美。” “你怎么知道我在梦里想过,多谢小雨成人之美。” 越雨干脆不回了,她说不过还被撩拨得心跳加速。 裴郁逍抵着她的额头,胡茬刺得她有点发痒,越雨忍不住躲开一点。 裴郁逍意识到,苦笑出声:“忘了打理,你先忍忍。” 打仗有空休息就不错了,越雨理解,问道:“这种时期你还在意形象?” “我在你面前可是靠脸吃饭的,当然得注意。”他话里带了一点倦意,像是想起什么,嗓音清亮了几分,“哦对,还有身材。” 说着,他就握着越雨的手腕来到腹上,隔着中衣,结实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隐约间,越雨的指尖还触到了人鱼线。 她面上一热,“裴郁逍,你烦不烦!” 他立马收敛,“好,不闹你了。” 越雨闭上眼,“快睡吧。” 两人是被饿醒的,裴郁逍没有睡多久,刚吃了个饭就被喊走,俘虏被安置在岚山驻军营里。左淮荇正扛着两位将军的压力,一个是原本驻守岚山的游击将军,一个是连奎副将。 淬锐营守在城内,便与原岚山的驻军一道,多有摩擦。游击将军想借着铁翎营的势,追击来蒙,而连奎奉旨作为援军,解决了岚山的困境,理应去援助鹭扬城。 此时鹭扬与岚山之间的塬县封城,时疫尚未彻底解决,过鹭扬亦非易事。 最终意见不合,分道扬镳。 裴郁逍意见都没来得及发表,干脆回军帐取样东西出来,和左淮荇走在营地上,左淮荇询问他的想法,裴郁逍道:“仗还是要打的,不打他们不老实,但要等朝廷的旨意。” 左淮荇并不意外,皇上许他们便宜行事,但连奎最是守规矩。 夜晚,路过某营,恰好听见一声呵斥:“蠢货,看个俘虏都不会看。” 左淮荇不由问:“周曌,出了什么事?” 周曌开口:“我奉周参将之命来要勘问笔录,没记什么紧要的就算了,还发现那女的不见了。” 被他训斥的士卒唯唯诺诺站在一旁道:“是曹参将的人将她提走了,说是要再审。” 左淮荇皱眉道:“人带到营里时不是已审过一轮?接下来应由将军再审,再说,人是我们铁翎营抓的,他凭什么带走?” 他们的斥候校尉已战死沙场,若盘问不出这批人,就要移交游击将军亲审。 裴郁逍语气听不出波澜:“不好,人被带哪去了?指路。” 左淮荇和周曌紧随着他前往。 营帐外,戍卒拦住了他们,周曌抬高声量问:“怎么不敢让我们进去?是怕我们发现你们参将动用私刑吗?” 说罢,他一手拂开他们,快步往里走,兵器架旁,数名士卒骤然散开,闹哄哄的动静戛然而止。架子前,一个女人手脚上着锁,发丝凌乱,露出半张染着血的脸,赫然是庙里那名女俘虏。 缪萱经历过鞭笞,身子打着颤,衣物堪堪遮住身子,除了斑驳的血迹,地面上还有扯断的发丝和细碎的布料。 曹洪的手从她头发上挪开,“哟,这不是少将军吗?” 左淮荇瞳孔一震,指着他们的手气得发抖,周曌则是撇开了头。 见到他们几人,曹洪丝毫没有畏惧,“这女人带头埋伏在庙里劫粮,想必身份不简单,若问不出东西,上头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裴郁逍望向曹洪,言语里带着一丝克制的平静:“军营的规矩就是这么问人?” 曹洪旁边的兵痞笑道:“不过是当做庆功的开胃菜,少将军不会没见过吧?” 他说得像对此司空见惯,裴郁逍只觉胃里翻滚。 左淮荇问:“俘虏就不是人吗?” 曹洪冷哼一声:“谁叫她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郁逍眉眼冷冽,仿佛无声中予人威压,“人是我们铁翎营捕的,既然你们问不出底细,不妨交还我们审讯。” 曹洪怒斥:“怎么?你们铁翎营还想翻了岚山的天不成?” “岚山的天也是陛下,曹参将慎言。”裴郁逍扬了下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我不是和你提建议,我是要提人走。” 裴郁逍随手将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衣裳,交给周曌,周曌立马会意,往前两步,目光不敢直视,是以抛出的衣服兜头罩住了缪萱。 那是一身女子的衣物,缪萱将衣衫粗略披上。 曹洪还想阻止,却见左淮荇语气不屑道:“岚山旌旗才换上大殷,城内断壁残垣,城外来蒙人虎视眈眈。岚山军纪如此,难怪会轮到这番境地。” 全朝姓左的官员不外乎那一位,众人皆知他来头不小,不会武却善于谋略,这一仗除了铁翎营打得精彩,岚山军听命配合,还有左淮荇策略得当。 曹洪顿时心虚起来。 他招惹不起他们,更不敢再叫板。 …… 部 分医官前往塬县病坊治疫,而程新序随其他医官在岚山巡诊,如今回迁的百姓不算多,也都是没有染疾的,但不乏受伤以及需要防范的。县衙前布了粥棚,越雨和李泊渚他们正在帮助施粥。 夜幕降临才结束,众人吃完饭后各自回了屋。 越雨刚沐浴完,脑里忽地响起了楚檐声的声音:“喂喂喂,听得到吗?” 越雨差点被吓到:“听到了,你怎么像鬼一样?” 楚檐声:我就是忽然想到很久没见系统了,试试call他,没想到只有你在。 越雨:不对啊,他不在,我们怎么也能连上? 楚檐声:怪了,算了,别管他了。你还记得系统说有机会分离你和上一世的联系吗? 越雨当然记得,系统不就是因为解决这件事而消失不见。 楚檐声:你生日好像是在八月底吧? 越雨:八月三十。 楚檐声:那你穿越时还没有十九岁? 越雨:对。 也就是现世的她没有活过十八岁,于是经历了穿越,所以她关联了前世的命格,就意味着可能重复现代的结局。 而今天是八月十三日。 楚檐声沉默了片刻,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越雨心底缺的一道口像是被扩大了一样,她一直试图忽略这件事情,不去想其中的关联和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可不是她不去想,事情就能不存在。 最开始第一天,越雨也以为是太累了,虽然不用走路,但马车落后,比其他交通工具更难受,越雨睡眠质量很受考验,睡不好很正常。楚檐声发现她状况时,问起她病症是不是和穿越前一样,越雨这才幡然醒悟。 穿越以来她每日都会按时吃药,偶尔不适也只是气短胸闷,缓一会就好转,但这几日的病痛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当初在医院也是像这样,陌生的是这一年来许久未曾经历过,导致她快要以为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如今又鲜明地摆在了眼前。 楚檐声:没关系,系统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看在曾经救过我俩的份上,我们要对他多点信任。 越雨:你说得对。 楚檐声:正好程新序回来了,你过来一趟,让他再给你把下脉。 程新序住在他隔壁,离越雨这间房只隔了几间房,他这么说估计是有点不放心,越雨没多想,披上外衣出门。 越雨带上门后,刚一抬眼,无意扫过斜对向的院门,便瞥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越雨正想过去,却顺着裴郁逍的目光瞥见了他身前的女子。 院落里的花草毁了不少,如今只有清理过的荒土,二人正站在一棵古树前,他微微俯身,接过女子递来的荷包,眉眼似乎温和了几分。女子见他收下,含羞抬眸,指尖似有若无地从他掌心移开。 院里只有屋檐下的几只灯笼泛着微弱的光,可眼前景却让人觉得灯火亮得刺目。 越雨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却比方才更沉。 第102章 程新序给越雨看完后只说脉象平稳了点, 让她减少焦虑,保持心情愉悦。这下不止越雨,其他几个闻声来关爱她的人都松了口气。 离开前, 夏溪午特地叫住了越雨。 二人停在屋外, 夏溪午犹疑道:“那个徐婼想必是想赖着裴郁逍。” 越雨问:“为何这么说?” “今日下午, 她一直在我身旁闲聊。”夏溪午三言两语简单向她说清了徐婼说的话。 越雨大概明白了过来。当时塬县被围,岚山县令与塬县县令想将未染疾的百姓撤退到后方安全地,沿着一处城门撤离,却被伏击。徐婼在落后的那批百姓里,当时他们险被敌军追上,是铁翎营刚好赶上,裴郁逍将她救下。 敌军得知部分援军赶来, 没有恋战,之后塬县便陷入围而不攻的状态。 “她知我是夏家人, 以为我与裴郁逍相熟, 想套我话。”夏溪午似是觉得好笑,轻嗤道,“我见她心不在赈济, 一直暗中盯着你,看起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难怪越雨下午总觉得隐隐有道视线在她身上。 越雨纳闷:“她何必呢?” 夏溪午听出她意思, 解释道:“你恐怕不知,徐县令这人没有那么光风霁月, 大女儿嫁给了知州的嫡次子。裴郁逍如今地位不比寻常,入将军府比其他地方好, 徐婼能这般大胆行事,想必也在县令的考量当中。” 从夏溪午口中得知这些,越雨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毕竟先前还撞见过她对裴郁逍坦白的场景。 这两三日她们几个女生经常一块睡,又同乘马车,与夏溪午算是半个朋友。夏溪午外表温婉端庄,性子磊落坦荡,话虽不多,却总是细心周到。越雨心底里对她又敬又有好感。 夏溪午欲言又止:“总之你小心点她吧。” 想到方才那一幕,越雨垂了垂眸,“多谢夏小姐提醒。” 夏溪午看了看她,眼眸闪了下,“唤我溪午就好,听了一路小姐,怪别扭的。” 越雨:“那你也喊我小名吧。” 夏溪午语气有点不自在:“冬天吗?” 越雨顿了下,“可以。” 夏溪午:“还是阿雨吧,冬天听起来冷冰冰的。” 越雨:“也行。” 不远处,裴郁逍正朝这边走来,越雨瞧见了却没动作。 夏溪午瞥了一眼,“阿雨,那我就先走了,早点歇息。” 越雨朝她笑了下,“明天见,溪午。” 夏溪午脚步微滞,倏地弯起眉眼:“明天见!” 裴郁逍自然地去牵她的手,“我们也走吧。” 越雨若无其事地往袖子里缩了下,恰好避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回道:“听仆从说李泊渚等人都往殿下这儿跑,我便料想你也在。” 一直站在楚檐声门口也不好,越雨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两步,余光见他跟上来,像有所预感般搓了搓手,双手交叠,又恰好避开了他的接触。 裴郁逍问:“你很冷吗?” 越雨:“还好。” 他口吻略带委屈:“那为什么不牵我?” 听见他的话,越雨心中一堵,步子迈快了点,如今他们站的位置与院门相距极近。 裴郁逍又开口:“阿雨,怎么了?” 越雨没停,“没怎么。” “可是你不高兴了。”裴郁逍道,“是不是刚才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越雨步子微顿,声音很低:“我在吃醋。” 裴郁逍怔在了原地。 见他没有反应,越雨又往前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步伐大,两步便追上了她,精准握住了她的手腕。 越雨挣脱,“我现在不想牵你。” 裴郁逍听出她的委屈,手上力道一松。 她说是说出来了,可语气冷淡,脸上也一副不愿理睬他的模样,裴郁逍上前挡住她去路,“怎么吃醋都能说得这么冷淡?还好我听出来了,越小姐快要醋疯了。” 越雨想要绕开他,又被高大的身躯拦住,她抬眸看过去,裴郁逍好整以暇地站着,没有丝毫刚才委屈无辜的模样。 越雨道:“我没有。” 她是醋了,但也没有醋疯。 “是因为徐小姐?” 越雨不回他。 “我已经和她说清了。” “说清了需要收别人东西?” 裴郁逍脸上掠过一丝迷茫,“我没有收任何人的东西。” 越雨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她站的位置刁钻,他看不见也正常,但这还没过多久呢,他不知道她知道,还不知道收了别人东西吗? 越雨不知该恼还是无语,“裴郎忘性这么大,我都要替徐婼感到悲哀了。” 裴郁逍听出她的讥讽语气,但不知是听到哪个字眼,怔松了下,耳尖微烫。 他散漫的态度一敛,“越小姐误会我了,我没有收徐小姐的东西。” 越雨皱了下眉,“不许喊我越小姐,谁知道你除了徐小姐,还有别的什么小姐……” 裴郁逍正经的神色一松,忍不住笑了下,“那我要怎么喊?” “别扯开话题。” “我既没有收徐婼的东西,也没有别的小姐。你若不信我说的,那便自己看看?” 见越雨态度微松,裴郁逍晃了下她的袖角,“我大抵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我们回屋说罢?” 屋内,那只银色云波暗纹的荷包正躺在桌上,越雨凑近一看,有几分眼熟。 “你忘了从楚檐声那带回来的荷包?我见你用不完,便随便拿了个,但先前战乱,不知何时丢失,还以为再也找不回,结果徐婼捡到了,她还替我缝补好。” 越雨回想起来了,当初越雨还问过他怎么换了个钱袋,但当下有点不好收场,她又硬气道:“你还说你不知道她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这会连名字都叫得这么热切。” “你刚才不是说了她名字吗?”裴郁逍认真道,“她动过我的东西,本是不想要,但也得由我拿回再决定去留。” 毕竟是他用的物品,留在她那里若是叫人瞧见反而不好。 说着,他颇感遗憾道:“可惜缝补后失了原貌,里头的钱还都不见了。” 越雨声音弱了几分:“那你说你和她说清了?” 裴郁逍道:“此前徐县令私下道谢时便暗示过我,若我肯首,他欲送徐婼入府为妾,我当时便拒绝了,谁料白日徐婼又来了这么一出。” 他语气徐缓,继续道:“我同她说,不必花心思在我身上,这样于她闺誉有损,于我私德有亏。行军打仗之际,罔顾纲常、耽于女色乃军中大忌。最后,我心牵一人,绝不会行背叛越小姐之事。” 越雨抬睫望去,与他的目光相对。屋里点了烛火,映得那双眼眸亮如星火,满载的光亮仿佛化作了爱慕与珍重。 越雨蓦地错开视线,又瞥见荷包,“既然人家给你补好了,你就用着吧,左右我也不会缝补,再坏可没人补了。” 裴郁逍轻笑出声:“放心吧,这点针线活我还是会的,再复杂些的还有游焕呢。” 越雨睁大了眼睛—— 感情男妈妈真的是男妈妈,什么都会。 越雨诚挚感叹:“游焕好牛。” 裴郁逍的笑意一僵,“你说什么?” 越雨忽地露出一副羡慕的眼神:“男妈妈真棒,你小子一看就精,从小就不亏待自己,吃的真好。” 她说的每个字裴郁逍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不太懂,但是他知道让他不开心的点在哪里。 裴郁逍语气沾了几分酸意:“我让你说你还真再夸一次?” “我连游焕都不能夸了?”越雨讶异道。 “你连我都甚少夸赞。”裴郁逍不高兴了。 “但是你和他不是一个类型的啊,这个方向我夸不出来。”越雨奇怪道。 “如今夏大将军千金都能唤你阿雨,我却被你限制了称呼。” 他刻意咬重“夏大将军千金”六字,连夏小姐都不叫了,越雨忽觉好笑。 “哦,还有手也不让牵了。” 越雨一听这口吻心底开始有点着急,她不过闹脾气说了一两句,他又较上真了。越雨想解释,又有点无力,干脆打算不哄了。 “宝宝,你厚此薄彼。” 这句话的语气像撒娇,又像怨怼。 再看他的脸色,眉峰微压,眸底温润,唇线抿得极直,典型的委屈姿态。 等等,他叫她什么? 越雨后知后觉脸上发热。 越雨语速极快,像在掩饰什么,“谁教你的?” 裴郁逍说出毫无悬念的答案:“楚檐声。” 越雨捂了下脸,头也不抬,如同鸵鸟一样。 裴郁逍的目光静止了一瞬,而后又染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在破庙更衣时,楚檐声闲聊似的提起:“阿雨为你千里迢迢来这不容易,你到时多喊两声宝宝哄哄她,像她这种性子的人最受不了这套。” 裴郁逍不理解,听起来像叫孩童。 楚檐声耐人寻味地教他:“你不懂就对了,这是比较先进的称呼,只有亲昵之人才可唤,像我们都没资格叫,保证与众不同。” 当时他不懂,但眼下他似乎接近懂的边缘。 越雨话都有点不连贯了:“他瞎教的,你不能这么叫。” 越雨觉得楚檐声肯定是拿来恶心她的,但是为什么裴郁逍说出口,她却只觉得脸红心跳?连从前对这种称呼别扭的感觉都没有了。 ……太不争气了。 裴郁逍“嗯”了一声,越雨心下略松,稍稍抬起头,却见裴郁逍神情纠结。 “还有一事,我想应当也要跟你说。” “什么?” “今日我在驻军营里救下了那位女俘虏。” 裴郁逍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跟她说了,感觉是受到救女子这一主体的影响,才会让他开口说这件事。 “阿雨,像军营和徐县令私下找我的这些事我自己能解决,本不打算告诉你,免得脏了你的耳,可我觉得你能理解。” 俘虏的下场自古不会太好,他们救下来,将人带到铁翎营审,只是意味着不让她遭受欺凌,却不证明能免除酷刑审讯。 岚山军中定然有不少诸如此类龌龊事,再联系一下徐县令为一己私欲献女的举止便很好理解了。 他们尚且不惜欺凌俘虏来满足私欲,那县令用女人来笼络人心捆绑利益也不难理解,说不准还会想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裴郁逍一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必定承受不了这种诱惑。 越雨认真看向他:“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小左大人和周曌都是一致的看法,说明我们这才是大多数人的决断,也是正常的观念。” “这种事并不少见。”裴郁逍的目光幽深了点,像是想起了久远的事。 初入军营时,霜阙军才组建不久,治军不算严,裴郁逍在回营舍路上却恰巧碰见一名杂役被人拖走,从士卒的话里得知是校尉召见。 霜阙军效仿先前的裴家军不设营妓,杂役是专门征用的,并非营妓,却被迫拉去充当营妓。他劝阻无效,反被殴了一顿。还是卫指挥使及时赶来,恰好那日夏大将军将他拨到了卫指挥使麾下。 西北的风沙将篝火吹得明灭不定,他替人出头,却反要卫筵替他撑腰,年纪尚幼的裴郁逍轻狂自傲,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实力与叫板的资本。 那年的风沙和今日一样,可裴郁逍如今帮衬他人,却没有人再置喙。岚山边界毗邻来蒙,驻军仗着边境有霜阙军足矣,军纪败坏,疏于布防,才会出纰漏被人趁乱攻城。铁翎营军纪严明,他们几人见此乱象,怎能不气? 越雨握住他的手背,指腹安抚地拍了拍,“夫君做的极好。” 裴郁逍扬了下唇:“我很幸运,他们不会看我父亲的颜面,但是卫筵看见了我。他和你一样夸我做得好。” “正直没有错,你就是做得好,卫指挥使看人真准,心肠也好,救下了被前辈欺负的小可怜。” 裴郁逍 自幼养尊处优,没见过亦或者见不惯这类龌龊事也正常。越雨以为他会用别的方式阻止,没想到是直接站出来,果然即便陷入低谷,那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和意气都改不掉。只是从第一次遇见他起,他似乎就一直在收敛锋芒,为人处事有所保留,想必也是历经了磋磨。 “小可怜被揍得鼻青脸肿,险些毁容。还好那些前辈也挨了几拳,没占着便宜。” 裴郁逍玩笑的口吻令氛围一松,越雨道:“那是自然,少将军怎么会让人占便宜?” 裴郁逍反问:“越小姐说得好似我很小气?” 越雨强调:“我是就事论事。” 他话锋一转:“可惜我当时在塬县一家闭店的成衣铺里买的衣裳没能送给你。” “没关系,给需要的人更重要。” “那是西北时兴的款式。” “日……”越雨顿了顿,“等铺子重新开起来,我们有空就去逛。” 裴郁逍回道:“日后战争结束,我们还有大把时间。” 越雨没有回,静静望了望他,随后垂眸掩去情绪。 裴郁逍不介意她不回话,反而起了个新的话题:“过两日我会和周参将去一趟鹭扬,还有夏大将军的千金。” 夏溪午此行本就是为寻父亲,他们既然要去,送夏溪午一程也是正常。 越雨道:“如今路上不知是否太平,你们可要小心。我见她夜里睡不安稳,想来一路上都是担惊受怕过来的。” 裴郁逍意有所指道:“你们感情倒是好,都睡一起了。” 越雨道:“粮队人多,没有那么多帐子,与程新序李泊渚他们隔着一张草席同眠也是寻常,你应当最清楚才对呀。” 裴郁逍眉峰微拧,而后又松,似找不到反驳的借口,话音显得干巴巴的:“我还是嫉妒。” 怎么还是绕回了这里?越雨无奈道:“都是朋友,这有什么好嫉妒的?” 裴郁逍定定望着她,“今日我见夏大将军千金的眼睛都要长在你身上,怕是要爱上你了。” 越雨呛了一下,且不说夏溪午先前心仪之人是他,这话的逻辑就不太对。 越雨:“你冷静点,她是姑娘。” 裴郁逍不以为然:“越小姐一看就不会鉴别他人对你的意图,那我教你。” “注意你是第一步。” “对你周到是第二步。” “刚说上几句话就得寸进尺亲昵称呼是第三步。” 越雨迟疑道:“交个朋友而已,怎么你说的这么暧昧?” 而且听起来不像说别人,反而像是他的内心陈述。 “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一样,若有男人这样接近你更要防备。” 裴郁逍像在回答她那句朋友,又像总结这几点,还像是未雨绸缪,虽然越雨不理解绸缪什么。 越雨觉得道理不多,但又隐隐升起趣味,“裴郁逍,我看你才是醋疯了。” 裴郁逍扬了下眉,“越小姐不是早就看透我了吗?” 越雨想起来她不止一次说过他小气。 “你也不能总这样,我会很苦恼。” “那你不能厚此薄彼。”裴郁逍似觉不妥,补充道:“也可以,但要对我更好一点。” 越雨用眼神表示疑问。 裴郁逍不复方才的强势:“再好一点点就行。” 联想到她前面吃醋时什么也不许他做,越雨略感愧疚,“你说具体一点,你想让我在哪方面对你好一点?” 裴郁逍不假思索开口:“你亲亲我吧。” 越雨怀疑她听错了,按这么算的话,她又不止一次亲他,那岂不是一直都对他挺好的? 见她沉吟,裴郁逍重复道:“我想要你亲我。” 像子弹正中眉心,越雨切身尝到了上次调戏他非要问一嘴时他的感受了。 她绕过方桌,在他身前站定,“你确定要这个?” 裴郁逍抬着眼,烛火隐约倒映在眸里,深沉的眸色添了一抹微弱的烛焰,他微颔首道:“确定。” 话音落下,越雨俯首贴上了他的唇。他的唇瓣微凉且干涩,却比从前更清晰,越雨轻触即离。 下一刻便收获了他不满的眼神,他似乎一直未闭眼,语气揶揄:“越小姐连这也生疏了吗?” “这不是先熟悉一下?”越雨低头去寻他的唇。 又是蜻蜓点水。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压抑:“你在和我玩兵不厌诈?” 越雨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吗?” 她脸上的笑意正浓,即使含着促狭也是动人的,只是勾得人心尖的痒意更深。 裴郁逍对她断然说不出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也不讨厌,只是想要更多。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求,目光落在她唇上,“喜欢。” 越雨微微启唇:“我也喜欢。” 话音极轻,带着一丝逗弄的意味。 面容覆下来的一刻,裴郁逍甚至以为还是兵不厌诈那套,然而那柔软的唇却含着他的,湿润软滑的触感在唇间蔓延。 越雨扶着他的双肩,腿膝紧抵着他,步步逼近,将他往椅背压去,吻得他脖颈不自觉地往后仰,指尖轻轻发着颤。 膝盖触到椅子边缘,越雨似乎觉得姿势不便,分开两腿,跨坐到他膝上,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这么一下便从膝到了腿上。 薄唇早在她循环往复的舔舐中不复干意,也从微凉转为了灼热。 小舌滑过唇峰,趁势探入,暧昧地勾了勾。 尽管呼吸渐重,裴郁逍仍是克制地松了力道,想要撤开,可双肩上的手倔强地按着他,温软唇舌又追了上来,攻势惊人。 裴郁逍按捺不住地扣住她腰压近,二人之间仅存的缝隙彻底不见。他反客为主地攫住她的唇舌,吻得又急又深,耳边濡湿的响动渐重。 厮磨间那双手已经从他肩头滑落,松松攥着他衣角,整个人软软瘫在他怀里。 裴郁逍松开她,言语中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喟叹:“小雨进步了,这回能坚持这么久。” 越雨呼吸急促,睨了他一眼:“连时长你都算啊?” 他低哑的嗓音裹了一丝笑:“我没有空闲分神,这是感觉。” 呼吸交缠,他略显沉稳的姿态令越雨气不过,撇开脸不想理他。 裴郁逍掌心贴在她脸侧,缓慢扳正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唇珠,“宝宝,再亲一次可以吗?” 越雨手指攥紧了点,眼底盛着嗔意:“不要这么叫!” 裴郁逍注视她须臾,“可你不是喜欢吗?” 越雨忍不住窝到他颈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让人很难为情。” 他揉了揉她后颈,“害羞?那便是喜欢。” 越雨声音高了点:“不喜欢!” 他没再纠结这个话题,“那能亲么?” 越雨稍微伏起身子,“明知故……” 不等她话说完,滚烫的唇便封住了她的话,耐心地裹住她的唇瓣,或轻咬或碾磨,贪婪地向她索求。 掌心从腰后抚到了腰侧,细细摩挲着那处的肌肤,越雨先前腰侧还有点软肉,手感极好,如今腰肢却只剩紧致纤细,仿佛他的手掌稍稍用力就能折断。重逢第一次抱她时,裴郁逍便知道她瘦了,如今感触更深,他不由收紧了手。 唇间的搅缠缓了不少,正当越雨以为他的手要不安分地往上或是往下走时,他却悄然退开了。与此同时,越雨正好将发簪拆下,青丝如瀑披散。 唇瓣相离,越雨挺着腰,握着簪子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她的碎发滑到了颊边,乌发将她的面容衬得皎白如雪,两腮上却晕开了薄薄一层粉,小口轻喘,唇色诱人,垂眸望向他的目光里染了一丝懵懂和茫然,活生生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 裴郁逍呼吸滞了两下,喉结重重地滚动,只觉隐隐作祟的热流猛地直冲头顶。 他蓦地移开了目光,假装看不出她的局促和尴尬,“正好你先睡,我去沐浴。” 越雨的睫羽簌簌眨动,眼底蕴藏的水汽散了些许,她还停留在自觉拆头饰的窘迫之中,冷不防被人托臀抱起,越雨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裴郁逍改成托住她的腿,就着这个姿势往床榻走,现下不止耳根,哪哪都像烧着了一样。 裴郁逍把她放到榻上,温柔地顺了顺她的发,“乖,早点歇息。” 直到他转身抱着衣裳离开的一刻,越雨蒙在被窝里,忽地从尴尬中清醒过来—— 他刚才穿的好像不是白日那身衣服,所以他是…… 越雨脑子轰然一热,一头扎进了枕头里。 她的心情莫名地愉悦了不少。 缓了缓,又觉得那阵羞耻感来得不应该。 毕竟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她怎么会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 她应该表现得很寻常,也不用为那个自觉的行为感到羞窘。 越雨练习了许久镇定,裴郁逍才回到屋里,他上床后,越雨自然开口:“你也累了,早点歇息。” 说罢翻身,言行一气呵成。 裴郁逍不紧不慢地盖上被子,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不确定地问:“你说我吗?” 越雨: “嗯。” 越雨并没有闭眼,而是看着被角发呆,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低笑声:“阿雨,我很高兴你对我有欲望。” 越雨又怀疑听错了,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说清楚。” “是想要占有我的欲望,感情和身体上的都算。” 他还真详细展开和她解释。 怎么说得好像她欲求不满一样? 越雨刚降下的温度又飞快攀升,“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睡觉,我们可能比较适合清水式相处。” 越解释越凌乱,她把头探出来,试图让微凉的空气吹清醒。 可这样面对面,裴郁逍身上的气息混着皂荚清新的浅香闯入鼻翼,越雨仿佛回到了被他气息侵占的热吻中。 他的眸色深了几分,“阿雨,近来奔波疲累属实,但在枕席之欢一事上,是我不想让你受累,不是我累。” 在他这句话落下后,越雨被撩拨的热意中和几分转为了温和,她打量了他一眼,同时也明白他的深意。 不过他怎么还要顺带证明一下自己行?果然男人都是好面子的。 越雨垂下头嘴硬道:“我真没这么想……” 裴郁逍把被子拉低一点,“是我想。” 他的话音在流通的空气中清晰传来,越雨一听他大方承认的说辞,更五味杂陈了。 裴郁逍偏生觉察不到一样,伸手圈住她,“要对越小姐收敛,真是项考验。” 越雨:“你少说骚话。” “轮到言辞限制了吗?” 一听委屈的语气,越雨态度又松了下来,“我是让你克制。” “克制啊……”他懒洋洋道,“能说就好。” 越雨懒得和他理论—— 作者有话说:某人只会被小雨诱惑得不要不要的。 第103章 次日一早, 越雨是趴在裴郁逍怀里醒来的。她想不起来她是怎么手脚并用缠上他的,清醒后当即就松开了他。 裴郁逍的手没有移开,如今垫在她颈下, 又把人捞回来, 贴着她鬓角蹭了蹭, “醒了?” 越雨应了一声,又犹豫道:“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他应该要早起回营里练兵才对,但眼下阳光透进窗棂,有几分刺眼。越雨揉了揉眼,钻入他怀里后,光线被宽阔的肩挡住,这才又睁开惺忪的眸。 “不到巳时。” “哦, 早点起吧。” 越雨推了推他,“你平日也赖床?” “平日可没床睡, 营里有何簟, 不碍事。”裴郁逍将她抱紧了点,嗓音沾着含糊的微哑,“再抱一会。” “不要撒娇。”越雨虽这么说, 却主动抚了抚他的发,配合得不像话。 怀里温香软玉让人难以松手, 片刻,裴郁逍手臂一舒, “我去打水。” 仆从不够,没有人会照料他们, 但裴郁逍一开门,展离便候在了门口,“公子, 是否需要热水?” 裴郁逍端过盆,“你何时这般有眼力见了?” 门被他带上,外边传来展离的声音:“跟少夫人当然与跟公子时不同。” 裴郁逍早在出征前就嘱咐他务必照看保护好越雨,如今见他成熟稳妥,心下一松。 越雨拒绝了裴郁逍帮忙洗漱的提议,“展离年纪与你相近,你怎么一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模样?” 越雨问出来,又想起了游焕才是他的自留款,相较之下,游焕的确面面俱到。 裴郁逍恍若未觉:“我有吗?” 越雨没有揪着这点,想要快速整理妥帖出门,裴郁逍收拾快,还给她拿了衣裳,越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周围,才接过衣服。没有条件便创造条件,她利落地爬进了被窝。 好不容易能睡床,她当然是穿着寝衣舒服睡了一觉,但是如今理智清醒,她还没有大胆到直接当着他面更衣,也从未这样过,事后被他强迫换上的不算。 被子隆起一团,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郁逍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昨夜不是挺大胆的,今日就和我生分了?” 被窝里的动静止了一瞬,刻意压平的语调仍带着点娇嗔:“别管我。” 裴郁逍守株待兔似的立在床边,那床被子隆起的弧度高了点,被角掀起寸许,一截洁白光滑的纤腰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他气定神闲的神色骤然碎裂,默不作声地转了下身。 裴郁逍倒不是害羞,只是他这人就是一点诱惑也见不得。 越雨钻出来后,飞快穿好鞋,脸上热扑扑的,“你今日要去哪里?” “稍后去前院议事。” “对了,你不要那个荷包的话,就用我的吧。” 越雨递来一个崭新的荷包,藏青色,看起来男女通用。 裴郁逍问:“怎么刚好带了两个过来?” 越雨:“可能我运气差,这批荷包质量一般,就多拿了一个。” “越小姐投烛的运气的确勉强。” “也还好吧?我最好还中过长月厢。” “你还提长月厢?” “过去的事,提下怎么了?” 裴郁逍的气焰一消,“不过若没有长月厢,你我也不会有过多交集。” “感觉好久没去了。” 他在感慨二人的缘分,越雨却一副想和别的人发生交集的姿态,裴郁逍恼道:“越小姐不愧为常客啊。” “我哪回去不是正经和朋友一起玩?” “想耍赖?” 越雨不解:“我怎么了?” “喝醉那回怎么说?” 越雨怔了一下。 “不知是谁点了数个男模——”裴郁逍看她神色茫然,“你真想耍赖?” 越雨默了下,话音缺乏底气:“你怎么这么记仇?” 裴郁逍哄道:“逗你玩呢。” 越雨的心猛地狂跳—— 为什么她对喝醉那回的印象有点模糊?难道是那时喝断片了? 裴郁逍牵着她往外走,“这么紧张?” 越雨缓慢回过神,发觉她紧扣着他的手,随口回:“待会被人看见怎么办?” 裴郁逍奇怪道:“牵个手而已,被人撞见又不会如何。” 他正欲开门,手心的力道紧了紧,低声询问:“怎么了?” 越雨迟疑了下,再抬眸时目光平静,“没什么。” 裴郁逍似想说什么,却没追问。 门一开,虞酌便扬声道:“哎呀你们一对对的。” 她开始数落:“程新序和李泊渚去帮忙了,殿下不知带姜如银去了哪里,小左大人一早便来我屋找阿禾。” 这会来寻越雨,又目睹意料之中的场面。 越雨安慰她:“没事我陪你,他一会就走了。” 手背被人捏了下,她转眼瞧见裴郁逍敛眉不语,又道:“县令不是等你呢?快去吧。” “放心将阿雨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她的。”虞酌摆了摆手,余光瞄到往这来的展离,“再不济还有裴郁逍分身呢。” 什么分身? 展离走到跟前,“少夫人,汤药煎好了,先填点肚子再喝吧?” 从前是绿迢,如今每日按时煎药成了展离的习惯。 裴郁逍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展离惊诧道:“公子,你嘴巴怎么了?” 越雨瞥见他的唇,神色一僵。都怪他非要咬她,越雨气不过咬回去,力道重了点,微微泛肿,隐隐还能看见一丝咬痕。 裴郁逍对展离的欣慰荡然无存,“问你家少夫人。” 展离琢磨着什么你家我家的,就听见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你以为人家柏拉图啊?” 好刺耳。 越雨看向楚檐声,他意味深长的视线在她和裴郁逍之间来回穿梭,她警告地瞪了一眼:“别乱猜!” “柏拉图是什么?”展离问。 “有机会和你说。”楚檐声挡了下嘴小声回他。 “别以为我听不见。”越雨忽地有点懊恼太热情。 楚檐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裴郁逍蓦地出声:“殿下若是羡慕,不如加把劲。” 楚檐声笑容微敛, 露出一丝不自然。 裴郁逍去议事,他们几人力所能及的事就是不添乱,随楚檐声去干活。 目前岚山城里百姓户籍已登记完整,安置所的中老年和孩童不少,今日他们便是要去给百姓讲授守城要点和宣传安全知识。 来蒙虽被打退,但不保证不会再入侵岚山,先前驻军守卫不当,百姓长期耽于安乐,即使撤离及时,但秩序不当,造成了多数伤亡。 夏溪午有守边经验,周漱禾自幼耳濡目染,越雨和楚檐声懂点现代逃生知识,用保卫城池的桌游设计教学。虞酌协助摆放东西,夏溪午和周漱禾便严谨补充要领,课讲得通俗易懂,十岁以下的孩童学得津津有味。 夜晚,裴郁逍过来接越雨,另一边,程新序和李泊渚也拖着疲惫的身子走来。 程新序不知瞧见了什么,眼神猛地一亮:“声宝!” 楚檐声头皮发麻,却不甘示弱:“春春~” “声宝~” “春春~” 虞酌:“谁能管管他们?” 越雨忍笑:“管不了。” “宝~” “春~” 最后还是楚檐声先败下阵,幽怨地看向越雨:“谁能管管她?” 裴郁逍语气和越雨如出一辙:“管不了。” 程新序的疲倦一下扫空,白日路过时,越雨便教他这么叫,果真恶心到了楚檐声。 他心情大好:“今日还顺利吗?” 虞酌点了下头:“尚可。” 李泊渚打趣道:“如今要唤虞老师了。” 楚檐声不乐意道:“厚此薄彼啊?我们几个都是老师。” 李泊渚:“好的声老师。” 楚檐声:“能叫姓氏吗?” 李泊渚绝不是不敢,而是有意。 越雨左右都被虞酌、周漱禾、夏溪午包得密不透风,裴郁逍只好跟在后头,越雨话少,他更是连插嘴的空余都没有。 回到屋里,裴郁逍才有机会问她:“累不累?” 越雨摇了下头:“不累,做这种事有意义,也很充实。” 她眼睛微亮,话发自内心,裴郁逍也不由得跟着高兴,“明日还是授课?” 越雨道:“明日搞个全套演练。” 裴郁逍认真看她:“城里还在修缮,你自己也要当心。” “我会注意的。”桌上的烛火跳跃,越雨目光一定,面上不好意思,“你要不还是拿冷毛巾敷一下吧?一步之内都能看出你这嘴唇……” 也许是她过于在意,即使这个细节很轻微,仍是放大不少。 他拒绝道:“正好多亏了越小姐。” 越雨没明白。 “那县令说完正事又想引导我,他眼神不大好,我明示这么久才注意到。” 他敢说越雨都不敢听,怎么还骚到中年人面前。 裴郁逍似乎想起了徐县令的神情,失笑道:“眼下他对我印象怕是不好了,只道我沉迷儿女情长,经受不住诱惑。” 越雨:“他怎么还言行不一呢?那你怎么回?” 裴郁逍认可道:“我跟他强调——我只是和夫人浓情蜜意了点有错吗?还望县令莫要在私事上多费口舌。” 他这个语气说得跟他没错一样。 越雨:“可以停了。” “不过——”裴郁逍的目光一寸寸下移,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颈项,眼中掺着期许,“下回是不是在别的地方留印比较好?” 越雨:“停。” 充实之余更多的是困,越雨沾床便睡着了,次日一早却很精神,之前是变着花样玩,现在是变着方式忙。 裴郁逍等人出发那日,越雨只是和他在县衙告别,便各自分开。 岚山去鹭扬不算太远,但他们要同霜阙军将首商议军机要务,不一定马上能赶回。 越雨一如既往地跟着小队行事。听说塬县已研制出成药,送去的草药管用够用,医官们抓紧配药,目前情况可控。消息传来时,众人情绪高涨。 回县衙后,姜如银来寻越雨,交给了她一样物品。 越雨有点意外:“公主让你转交给我的?” 姜如银眼眸闪了下:“是。” “公主也来了?” “公主用不上长月烛了,所以派人交还给你。” 越雨没有怀疑。 开战突然,华棠和那几个使臣留在临朔,必定被控制着,怎会来到边境? 对拓邺而言,大业当前,华棠和使臣都不算可以沟通交换的筹码。何况两国互市,部分商人也留置在西邶国都,想必霜阙军也有所考虑,打得较为保守。 越雨问:“为何不给楚檐声?” “殿下说,留在你这更有用,你若无聊,时不时还能对它讲话。” 越雨:“帮我告诉他,我知道了。” 另一边,裴郁逍等人抵达鹭扬城时,将夏溪午送到帅府,随即去主营拜见。 直到晚上,才结束议事。 一人正候着帐外,亲兵将人传进来时,裴郁逍与那人迎面而过,夏檩忙将人叫住,“你们留下,正好也听听。” 裴郁逍驻足,张绍昆望向他,忽地想起什么,介绍道:“陈羽谏,如今在游骑队任督尉,就是你从前待的地方。” 卫筵是霜阙军斥候营指挥使,后因他麾下将士能人颇多,出色的勘察能力和奔袭能力令人叹为观止,被夏檩破例选派组成一支精锐小队,负责奇袭任务,除了最后一次,可谓战无不胜。 听张绍昆的话,裴郁逍便理解了,如今仍有这支小队,不过不再是从斥候营里选,而且也从无名小队变成了游骑队。 陈羽谏身着轻甲,拱手道:“久仰少将军之名。” 裴郁逍同礼以待:“初次见面,陈督尉。” 张绍昆:“说起来,你曾经说的亲戚貌似就是小裴?” 陈羽谏道:“正是,若论辈分,还要唤少将军一声表妹夫。” 裴郁逍略微怔松,对他并无印象,越雨娘家那边也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亲戚。 陈羽谏主动道:“阿雨母亲是我父亲的堂姐的表妹,也就是我表姑。” 裴郁逍记起来了,贺家老家那边是有位姓陈的亲戚。 裴郁逍平和道:“原来是夫人的远房表兄。” 夏檩看他的目光温和了几分,“说起来你小子也是成家的人了,来西北可曾去过书信?” 从前每到差人送信之时,几乎不见裴郁逍送过书信。 裴郁逍:“惭愧,怕夫人看了徒添念想,未敢写信。” 周擎调侃他:“你怕是担心写信会糊一纸泪才对吧?” 随他去接应的将士都目睹他见到少夫人就哭的画面,第二日铁翎营便传了个遍。 裴郁逍连忙转移话题:“督尉不是有要紧事,不如先报给大将军?” 陈羽谏:“今日亦是常规巡哨,只是……” 出来时夜已深,裴郁逍和周擎只能在此过夜,去营帐路上,陈羽谏问:“阿雨如今还好吗?” 像道家常一样的口吻,裴郁逍看他的目光却多了一层打量,“尚好。” 陈羽谏道:“我与她多年未见,没曾想从军后竟连她成婚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 。” 裴郁逍:“纵使早日得知,督尉千里迢迢来吃喜酒也不便。” 陈羽谏语含怜惜:“我听说阿雨也来了西北,如今是在岚山还是塬县?她身子骨弱,此番奔波可不得熬憔悴了?” 裴郁逍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督尉安心,我自会照料。” “唤我表兄即可,我也不喊你少将军,否则怪生分的。” “在军中还是依常称呼罢。” 听他这么说,陈羽谏也不执着。 西北的夜苍茫又璀璨,星子数不胜数,与烽火遥相映,高燃的赤焰吞噬了银链,将半空染得灼红。 夜半,营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喊,裴郁逍始终未眠,闻声取过榻旁的刀。 急报声骤然清晰—— “岚山方向燧烟席卷,隐有火光,料是敌寇压境!”—— 作者有话说:需要梳理一下后面的剧情,后天再更 第104章 这夜, 岚山城过得并不宁静,粮仓处窜起的烈焰如赤龙升天,三两民房中也起了火舌, 火光漫天。 守粮仓的士卒忙于救火, 距离不远的安置区此时正因乱而哄闹一片。 越雨几人耽误了点时间, 没来得及回县衙,情况不明,胡乱撤离疏散反会冲散防线,安置区离粮仓不远,只能闭户守院。 越雨扫了一圈,“今日安置区的守军怎么少了一半?” 一位老者回复:“好像是调了一批守城。” 城中鼓鸣示警,周漱禾再次强调:“若真有细作潜入城内, 有官兵将士在外迎敌,我们切勿出安置区。” 一位孩童道:“今日殿下教过, 盲目撤退会成活靶子。” 越雨瞅了一眼楚檐声:“你怎么还带恐吓的?” 楚檐声摸摸鼻子不说话。 “我们这里很安全的吧?”孩童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楚檐声。 听说他与母亲相依为命, 而母亲不幸丧命,如今与另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一同生活。 不止楚檐声,其他人也无法回答这话。 楚檐声问:“还记得安全通道吗?” 孩童答:“记得!” 楚檐声摸了下他的的头:“若有危险, 就沿着那条通道走,去寻找暗蓝色旗帜的将士呼救。” 孩童点头:“好!” 众人在屋内躲避, 隔着窗户眺望,几颗火球远射而来, 有的扎穿棚顶,有的坠向沙地。定睛一看, 那并不是火球,而是带火的箭矢。 流焰在空中越放越大,随着箭雨而来的是几名甲士, “快撤退!敌军攻入城内了!” 守军连忙将消息传入安置区,安全通道被人打开,年轻壮丁和士卒护着众人移至安全通道。 正在此时,一名断后的甲士提剑刺向将士,安全通道顿时引起轰乱,虞酌一惊:“那是敌寇!” 楚檐声低咒了一声:“该死的。” 岚山军盘查清点不干净,不知何时混进了细作,先是烧粮仓,再到攻击安置区,虽然人不多,但这套操作非常熟练,就像是提前部署的一样。 越雨看了看,喃喃道:“不像敌寇,像杀手。” 前面几回遇见杀手,她已经对他们的招式有所了解,如今这几个甲士便是下手果断狠厉,一击致命。 守卫顶上前,吼道:“殿下,你们快走!” 那几人一时被守卫牵制,断后的人将门拉上,遁入地道。 地道可绕几条路,直达不同街道区域,为首的官兵带着他们直达的方向是府衙。 地道只能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越雨走在中后段,密闭的空间下呼吸略显不畅,她总觉得身后隐隐有道目光注视,可光线昏暗,无法看清攒动的头。 地道偶有凹凸不平的坑陷,拥挤的人群中,越雨不幸被撞了下胳膊,回过头便瞧见一个高出半个头的年轻男子,是个生面孔。他步伐沉稳有力,因方才的快步,及时扶稳了那两个快步造成推搡的人。 两人眼中含着抱歉,越雨反应不大,重新看向前方,头刚扭回来,蓦地一怔,背后一凉,心脏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 “少夫人?”展离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 早在进入地道时越雨便与虞酌他们被队伍冲散,唯有展离寸步不离,越雨当下给他使了个眼色。 地道墙沿设有凹进的避让处,越雨往一侧躲,随后蹲身,“我们夫人犯了旧疾,缓缓再走。” 越雨等人几日都在安置区,官兵熟悉她们的面孔,断后的问:“可要留人?” 展离:“有我足矣。” 官兵只好道:“夫人勿停留过久。” 待他们走后,越雨才道:“方才那人的脸很眼生。” 展离回想他的面孔,“眉眼和身量却很熟悉。” “杀手……”越雨喃喃自语,而后抬眸,与展离露出同样的惊愕,“莫非……” 二人的猜测尚未道出,便迎面袭来一枚暗镖,展黎抬剑,被剑鞘挡下的镖飞向了石壁。 展黎目光一凛:“果真是你。” 那人未理睬他,直直看向越雨,“裴郁逍的夫人?” 越雨不知这话是何意,但能看出他目光不善。 “悬烛馆一别,没曾想会在这边远小城重逢。” 越雨和展黎在认出他那一刻便知他的目的也许在她,怕他伤及百姓,又怕他跟随队伍找到安全区,于是故意落后,果真将他引出来。 此刻他微敛的眉眼与记忆如出一辙。对方没有啰嗦的念头,又一道暗镖朝着她射来,展离右手拔剑挡开,剑尖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银光,“少夫人先走,我随后跟上。” 越雨知道自己在此只会束手束脚,二话不说便往前路跑,她的心跳随着步伐而加快,头脑却奇异地高速运转着。悬烛馆时裴郁逍不敌他,展黎估计无法抗衡,只能拖住一时,她不清楚对方立场,绝不能将危险引入百姓安置的地段。 她记得地道里头有一处通向城中的铁翎营临时驻点,人数不多,姑且可以试试。 不行,驻点的将士如今不知是否已经入城抓捕细作,她也担心贸然的举动会妨碍军队布防。 思及此,越雨在路上划上救命的国际符号并箭头指向展黎所在位置,绞尽脑汁想不到方法时,转角处忽地传来一道脚步声,越雨堪堪停下。 对方见到她,立即扬手扫来一拳,越雨险险避开,紧接着对方手中刀柄猛地撞向她的腰腹,这道冲击又重又沉,越雨不自觉躬身,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石壁。 稍后,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嗓音—— “慢着!” 越雨喉间似乎已经涌起了血腥味,却生生闷着未发。 “越雨?”唤她名字的是个女声,越雨沉默抬头,看清了来人,是华棠和牧雷。 方才对她出手之人道:“不管是谁,撞见了我们都得死。” “不可,她手无寸铁,能做什么?”牧雷道。 “我们藏匿逃亡多日才来到西北,难道要因为一个女人功亏一篑吗?”单驽道。 牧雷无法反驳,从大殷人口中得知地道通向后,单驽为了保守秘密,还将收留的客栈老板杀了。 华棠方从地道口下来,声音没有起伏:“她已经被你打重伤了。” 她问越雨:“你应和大殷百姓一道,为何独自一人?” 华棠一行人不多,只有一个使臣,两个护卫,一个侍女,是特地探听到地道下方没有动静,才往下走,没料到会和落后的越雨相遇。 越雨并未隐瞒,胃里翻江倒海,忍痛开口:“悬烛馆的杀手混入其中,不明缘由追杀我。” 华棠未语,眸中掠过一层复杂的情绪,似懊悔,似惭愧。 单驽用西邶语和她说着什么:“公主,侍卫已在来蒙军中候着,按时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华棠却用中原的话回:“不行,我要带她走。” 刺桐适时出声:“公主思虑周全,带越小姐走就不怕她泄密了,说不准我们还能利用她。” 使臣眼中一亮。 牧雷隐隐有点不悦,冷哼了一声。 另一个方向的人已从地道进去县衙内,重兵把守,核查身份之后放人通行。 “你们围着我做什么,去看看百姓有没有伤到啊!”楚檐声指使道,目光扫了一圈,忽地察觉不对劲,“越雨呢?” “她突发旧疾,与展护卫落后,应还在地道中。” 听到守卫的话,前头被陌生男子护着的两人左右环视一圈,也忍不住开口:“有个大哥也不见了。” 周漱禾问:“什么大哥?” 一人回道:“脸有点生,身形孔武。” 另一人:“身手不错,退至地道时,还看见他挡下了敌寇的攻击。” 正在这时,楚檐声脑里传来了越雨的通话:楚檐声,回地道救展离。 楚檐声捕捉到关键:那你呢? 越雨:出了点意外,我已经不在那。 楚檐声额头突突跳,命令道:“如银,随我回去,再带几个守卫。” …… 华棠让牧雷背上了越雨,众人一路来到城门外,越雨大概想明白了,华棠不知用来什么技巧金蝉脱壳来到岚山,想必是趁乱绕道来蒙回西邶,恰好西邶有人接应他们。 又走了一两里路,却没有见到任何驻军守在这个出口,想必是提前被清理掉了,而城外散兵未知,城内无令者擅自撤退出逃当斩,也不会有百姓如无头苍蝇一样往这边撤退。 单弩见到一众轻骑中的少数西邶狼卫,心里安心了点,但可惜来蒙人似乎并未完全达成一致。 首领开口:“你们带走公主可以,但有个条件,要拿五千石粮草来换。” 单弩:“你疯了吧?你们进攻岚山时抢了不少,如今还要?” 来蒙人本来就不算多,竟还敢讨要。 “你们若不愿,我也可以向你们国主传信说,公主意外在乱局中殒命。” 单弩握成拳,眼神狠戾。 首领身侧的一名狼卫却弯了弯唇角,“左狼尉正在仰月坳等候公主,若是未见我们人,可保不准今夜攻的是南方还是东方。” 西邶往南是殷,往东是来蒙,仰月坳正处西邶与来蒙边界。 首领不说话了。 狼卫见此,利落下马,“恭迎公主回家。” 华棠淡漠地应了声,随后吩咐牧雷:“就将她放在这里吧。” 单弩:“公主什么意思?” 华棠语气不容置喙:“霜阙军才是主力,用她来拿捏裴郁逍有何意义?如今她走不远,也活不了多久,带她回去毫无作用。” 牧雷将她放到一旁,华棠正欲上马,却听见后头单弩开口:“公主说得有理,但比起将死之人,还是死人听起来稳妥。” 华棠瞳孔蓦地张大,飞快扑身向前。越雨皱了下眉,在刀影下来前,华棠挡在了她身前。 单弩堪堪停下刀,一道声音自侧后方响起:“既然你们有分歧,不如我替你们做决定。” 话落,一道箭羽自斜前方射来。 “公主躲开!”越雨使力将华棠推开,与此同时翻了下身,箭矢射到二人中间的空隙上。 越雨一头栽到地面,滚了一圈,眼前头晕目眩,手酸软到无法支撑身躯,后知后觉耳边传来一道闷响,她倏地回头—— 华棠的后脑勺直接磕向了石块。 越雨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害了华棠。 第二个念头是她走不掉了。 不远处,来蒙首领笑道:“不过开个玩笑。” 少数来蒙人也在嘲笑。 “公主!” 华棠双目紧闭,身躯微微发颤,刺桐去扶起她,检查了下,脑后没有血迹。 单弩立马拽起越雨,凶狠的眼神掠过她面庞。 此时,天空绽开一束烟火,来蒙人道:“是号炮,我们杀进去!” 首领回头看了眼狼卫将士:“城外铁翎营虎视眈眈,见着你们左狼尉,记得让他遵守承诺。” 待狼卫回应,百来人的部队踏起黄沙,无人再管他们几人的闹剧。 嗡鸣回荡,华棠缓慢掀开眼,失神了片刻,神情依旧恍惚,却发出了第一句话:“放开她。” 单弩无动于衷:“公主……” 牧雷:“你只要听公主命令即可。” 单弩不甘地松了手。 刺桐:“牧雷护好公主。” 牧雷将公主抱上马,随狼卫离开。 而刺桐却驻足片刻,对越雨道:“公主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从前种种,只能向越小姐说声对不住,公主也有苦衷。” 越雨只是点了下头,目送他们的背影。 她捂了下腹部,那里依旧疼痛不堪,她刻意记了下路,沿着原路回去,再走不远应该就能回到地道。 越雨身上没有火折子,连害怕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还有城池上空的浓烟寻路。走了一段路,路上碰见了几具尸首,身上是岚山军统一的甲胄,她脊背一寒,从地面的尸首上翻出便携的防身武器,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樟树忽地掀起一阵风,眼前晃了晃,有人自夜色深处走来。 “找到你了。”男人的嗓音裹在风里,有股阴恻恻的意味。 越雨心跳如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夫人真是让我一顿好找。”他手上提着的不是在悬烛馆使的重剑,而是一把软剑,剑尖被风吹出一丝波纹,粼粼光斑步步逼近。 下一刻,越雨的喉咙被一只铁掌扼住。 那人以不容抵抗的力度扣住喉管,越雨整个人被提至半空,奔跑过后的呼吸本就不均,她两只手箍住他的手腕,不过一会,她便窒息到无法使力,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 脑海里似乎还有楚檐声的声音,可她听不清了。意识将断未断之际,她失力般垂下手,这时,对方忽地松开了力道。 男人低喝了一声:“别装死。” 一道袖箭飞出,距离极近,男人躲闪不及,扎入肩侧,但越雨本就乏力,箭不深,他似乎不受影响,径自取出,又快速抹了药。 越雨腿一软,摔在地面。 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样便捷的武器,却没想到一点也不顶用。 视野里,血在药的覆盖下逐渐模糊不清,那男人眼中毫无畏惧,反而像看过家家的把戏。 越雨眼中只剩懦弱和绝望。 她似乎还沉溺在屏息的状态,直到一个带着温度的机械音响起:[女宿主,我将你的状态回溯到五秒钟之前。前面受的伤导致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很不好,已经开始发病,我无法多次逆转你的状态,请你马上用药。] 越雨恍然惊醒,大口喘息。 男人的眉毛一松,带着点难以辨别的情绪,“真是个病秧子,还以为我没费力就断气了。” 越雨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把我的护卫怎么了?” “那个年轻人啊?快死了。” 越雨心跳迟滞了一下,浑身血液仿佛凝结了下来,四肢如冰冻般无法动弹。 楚檐声:别信他,我们找到展离了,伤的有点重,但还能救。 血液在下一刻重新流动,越雨心下一松,她终于接回了和楚檐声的联系。但她眼下的困境已经很危险,早在返程时越雨便观察过,周围的环境无处可逃,更别提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高手。 “别想再耍这点小把戏。” 对方姿态悠闲,越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沟通:“你既是刺客,是被来蒙人收买的吗?” 缪昀:“你既知我是何身份,便知我只是来杀人的。” 越雨笃定道:“不,你若是当真要杀我,便不会在此啰嗦。” “的确,我留着你还有作用。”缪昀道,“当然,那个小护卫也是我留着报信的。” “为什么?”越雨问。 长月烛早已不在她身上,当时他也是收钱夺宝,不像是要长月烛的样子,缪昀最初看见她时说的是裴郁逍夫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和裴郁逍有关。 “你夫君做的好事你不知道?” 见越雨脸上强作镇定的情绪添了一分动容,缪昀继续道:“虐待俘虏,纵容下属,惨无人道。” 越雨呼吸都在颤抖,感觉血液热得沸腾,“他不是,你不能这么说他。” “事到如今还在维护他,果真是对好夫妻,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缪昀的面色阴冷下来,“你说——他如何待我幼妹的,我便如何待你,他是否会尝到同我一样的滋味?” 女俘虏? 那便只有一人。 越雨已经感受不到撞击带来的头痛欲裂,只觉得怒气翻天覆地地涌起,还有一些厌恶和不耐。 缪昀见她默不作声,压实了心底的念头,一时间痛恨无比,却见越雨只是扯了下唇,勉强直起上半身,分明是仰视他的姿态,目光却空渺悠远,像是目中无人,语气淡薄不屑:“她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缪昀眯着眼,问:“你说什么?” 越雨这回是真笑了:“我说你们蠢。” 缪昀蹲下身,如同一道墙抵在她身前,“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越雨却连眼都没抬:“傻逼。” 缪昀不知她嚣张的底气在 哪,但这道凉薄的语气令人难以忽视,令人觉得她不开口补充反而是当真觉得对方蠢。 “无妨。吾妹已然救出,听说裴郁逍躲到了鹭扬,那我便先藏好你,从左淮荇和周曌开始。” 越雨见他要把自己绑起来,问道:“是不是曹洪说的?” 缪昀动作一滞。 越雨终于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思路清晰了几分,“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的话?” 几乎刚说完,越雨便难以置信地抬了下头:“他被你们策反了?受虐者竟然还和施暴者联手?缪萱还真是能伸能屈。” 她的语气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有一丝震惊:“你有没有想过他在诱导?你有向缪萱求证吗?” 缪昀强忍的火气彻底被她激起,像是面临什么残忍的事:“难道你要让我去问她是如何被欺凌的吗?” 越雨面色复杂,“你都当杀手了,不是司空见惯?” 难不成他之前做的都是好事,不错杀好人? 那为什么助纣为虐,在悬烛馆下死手,今日又引起暴乱?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择怀疑自己人,而是相信你?” 越雨捋直思路,平静道:“俘虏应交由岚山军看守,可岚山军并未审出细节,反而凌虐俘虏,几日前这批俘虏才转移到铁翎营。” 这便解释了缪昀不知俘虏转移,首先找上曹洪的原因。 缪昀:“他们也可能是到铁翎营才经历这些。” “缪萱为求自保,策反我方参将,这是她的智谋,但我想如今俘虏救出,来蒙出兵,曹洪已无用,那么第一个死的便会是他。若你见过缪萱,应当知道她身上那套衣裙的尺寸于她而言略短,因为那身原是我的衣裳。” 缪昀不知想起什么,面色露出一丝犹疑,越雨知道他是注意到异样了。 “若我没猜错,你应当也不是大殷人,而你救出令妹也不保护她,反而有空来找我,莫非在城中作恶的就是这些人?” 越雨大概得出结论,他一定是匆忙将人救出,而后俘虏和潜入的细作接应在城中烧粮,他便履行杀手之责替妹报仇。那么加上方才和狼卫站一块的来蒙人,应还有大量来蒙军队从其他地方潜入。 “你错了,我们算半个大殷人。”缪昀道,“岚山曾经是来蒙的地盘,我们一家都在此居住。” 越雨想起来了,结成番邦后岚山便被割出去,成了大殷的一部分,从而换取长期互市和别的利益。 他的话听起来如陈述他人的事,越雨却直觉他对大殷积怨颇深,不,应当是他们这些来蒙人。 缪萱等人成为细作,缪昀长期待在大殷,一定有什么坚定不移的使命和担当在身。 “不过很快,岚山就重回故里了。”他道。 越雨眸中划过一抹惊愕。 他大发慈悲般开口:“我来时侧门便被攻破了,守军还傻傻地在城墙迎击主力。岚山城内还有百姓,必定会同上回一样溃散奔逃,至于你——” “我先不杀你,但若我发现你说的是假的,自会来取你性命。” 越雨冷冷道:“放心。” 虽这么说,她却感觉她好像不一定能活到那时了。 缪昀的话回响在耳边,零碎的线索在越雨脑海里不断呈现、拼凑,却又丢失了重要的部分。 习武之人的脚程极快,一眨眼的功夫,缪昀便不见了,越雨脱力地趴在地面,但越雨知道不该停留,从怀中摸索出药丸,混着沙尘吞了一颗,站起身时小腿还一阵痉挛。 越雨:帮我告诉楚檐声。 系统:男宿主如今也面临危险。 它调出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楚檐声一行人出了地道,入包围圈,被细作锁定,为姜如银挡了一箭,失去意识。 越雨心口一紧:你先救他! 系统:回溯功能有时效,我无法立即帮他,他的伤口并非致命,周围有医官可襄助。 越雨又细细一看,画面缩放了点,说是包围圈,却又不像。因为楚檐声等人像是暴露于主街口,正对的是身着布衣的敌寇,像提前混入百姓的细作,而树顶、酒楼等高处隐有暗箭,是部分埋伏的岚山军。 缺乏的信息一时间涌入脑中,她明白过来为什么面临的仅仅是缪昀带头的几个杀手,官兵当机立断带百姓从安置区撤退到县衙。 那是因为安置区成了临时的截杀区,他们要将人堵在地道外,侧门是将来蒙人引入岚山围杀的豁口。难怪安置区少了部分守卫,想必是被调去街巷伏击,而非主城门。 岚山军不知道来蒙人分批入城,刚才那队人想必已经抵达城门。还记得那个来蒙首领说让左狼尉遵守承诺,什么承诺? 与此同时,一阵马匹疾驰声骤响。 越雨忙不迭躲到树丛掩映处。 又一声穿空骤响,疾驰的马匹应声停下,马上甲士摔落,后方还传来粗犷的嗓音:“还想传信?没门!” 隔了一段距离,越雨只能看见那个来蒙人查验岚山士卒的鼻息,而后放心离去。 士卒睁着双目,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方向是东北,铁翎营分两军,淬锐留守城中,擢锋驻扎城外。左狼尉在仰月坳,但如若来蒙开放通道,让他们一路东行,绕至东北方,就会直接对上作为后援的擢锋营。 士卒此行是想报信擢锋营寻求支援,左狼尉是一员猛将,一旦擢锋营被狼卫牵制住,他们便无法抵挡来蒙的主力。鹭扬是快硬骨头,西邶转头协助来蒙先行啃下岚山也是战术所需。 越雨将士卒的双目掩下,没有停留的空暇,要立即让城内知道情况,关闭城门回守城墙,否则就会陷入被动局面。 加快速度后,肺部像被烈焰灼烧一般,她已经失去了时辰概念,只觉得能再快点就好。 这几日逃生通道新增了分支,还没能完全记住路线,越雨被牧雷带走时神志恍惚,只能循着模糊的印象往回走,她记得撞上华棠的那个路口附近有一处正是城中铁翎营的临时驻点。 每个出口标注了区域暗号,越雨看着壁上的符号,推开封口往上攀。 冷风灌入通道的一刻,巷尾响起一声:“什么人?” 炮弹的浓烟混入鼻腔,越雨来不及开声,一道利箭穿胸而过。紧接着是兵戈交织的响声,在耳蜗形成了锐利的嗡鸣。 越雨的眼眶挤出了泪花,身躯晃了晃,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倒退,滚回地下。闷哼未及出口,她眼前猝然一黑。 意识漂浮无痕,贯穿伤的疼痛让人一下失去了知觉。 系统:宿主,你醒醒啊!宿主,不要闭眼! 系统的声音带着哭腔—— 奇怪,机器怎么会哭? 泪散在空中,越雨从斜梯摔落,脑子震荡了会,意识倏然归拢。 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她极轻的呼吸都沾上了钻心的疼,可胸口没有箭,也没有血,刚才的一幕就像是梦,她大口喘息,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只剩心脉的绞痛,但那一瞬间穿心的箭伤就像刻在意识里,让她无法忽略。 她回过头,那只箭穿过了她的身体,卡进地里。 上方还有不断的打斗声,越雨重新看向那个标识,字迹有几分模糊,她抬手去蹭了蹭上方的泥,露出原本的面目,是栖峦客栈。 标识被人调换了。 那不是临时驻点,想必是封锁的围杀区。 她刚才误入了。 伤口也是真实的。 系统:宿主我太无能了,我无法预测危险,只能在危险那一刻将你的身体状态倒退。 越雨:我从未想过怪你。 她抹了下眼尾,往另一个方向走。 系统:可是今日……我没办法,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越雨问:今日是多少号了? 系统:八月二十,也就是我选中你做宿主的那日。 越雨的心猛地一沉,系统的话让她确认了事实,这是上一世她结束生命的一天。 越雨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往另一个出口去,越雨艰难地挪开通道口上的石块,从箩筐里爬出来。这回没有混战的纷乱,但是仍有走水过后尚未全然熄灭的烟雾。 驻点里将士不多,越雨一眼便望见了熟悉的面孔,她踉跄着跑过去,“游焕!” 见到她狼狈模样,身侧又无一人,游焕目中含着惊诧:“少夫人?” 越雨飞快道:“来蒙已经识破围杀的计谋,和西邶联合,在城外拦截擢锋营,我们必须封锁侧门,守住城门。” 游焕回道:“连将军已命人关上侧门,只是目前岚山军大多设伏于街巷,我们今夜才得知部署,淬锐营几乎全员调至城门,我会立即上报,寻求对策。” 幸好遇上的是游焕,越雨抓着游焕袖子的手仿佛脱力了一般,“太好了……” 游焕托住她下坠的身体:“少夫人!” —— 夜深人静,鹭扬城悄然开城门,一支精锐避人耳目前往岚山。 然而在城外却被散兵察觉,数量不多,却惯会迂回战术,分批纠缠。 随同的正是陈羽谏那支游骑队,他骂道:“这群来蒙人,昔日藏着掖着,竟没想到私下 秣兵历马。” 裴郁逍没有功夫和他们纠缠,“你派人留下清剿。” 陈羽谏:“你是命令我?” 裴郁逍懒得与他废话。 马匹跑得飞快,纵使留人清剿,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遇上了最后一批,正是在外徘徊观测城内情形的人。对方辨出这行是援兵,迎面相撞,定要分出高下。 裴郁逍在远处观察片刻,不等陈羽谏排兵布阵,便直接带人从侧翼袭去,直朝敌军领头者,他的招式又狠又急,招招冲着首级。 周擎意会配合,为他开路。陈羽谏命人围去,不容他们撤退。 不过片刻,裴郁逍便取下了首级,他轻飘飘地甩下,刀尖的血尚未擦拭便归入刀鞘,“我有急事先行离开,麻烦你们善后。” 周擎面上也急,“拜托了陈督尉。” 裴郁逍扬鞭,马蹄翻涌,一路绝尘。缰绳在他手中勒出红痕,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路上马蹄声如擂鼓,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马急急停在紧闭的大门前,裴郁逍对着侧门怒吼出声:“开门!”—— 作者有话说:感觉收拾收拾快可以结局了[摊手] 第105章 “城中没有及时撤到安全区的百姓怎么办?” “战争中有人牺牲在所难免, 我已经尽力提前转移大多数人,剩余的刁民违令我也没办法。” “你怎可擅自决定?” “连将军,如今尽在我的把握之中, 只有你配合的份, 否则天一亮, 岚山便被来蒙收入囊中!” 望楼上,连奎和游骑将军封邃吵得不可开交。 士卒带来的情报令二人停下争执:“游将军传信,狼卫突袭拦截城外擢锋营。” “狼卫守着鹭扬,怎么可能绕过来?” “难道你不识得障眼法吗?” “这不可能!曹洪探到的消息分明是敌军大肆攻侧门,我们诱敌深入,必能一网打尽。” 士卒弱弱道:“曹参将在巷战中牺牲了……” 连奎对他的忍耐到了极限,“我等奉陛下旨意, 援军途中便宜行事,今军务调度由我等定夺, 岚山军依令行事即可。” 连奎转头寻左淮荇, 他早已在城墙布防,“当务之急是封了城内退路,骑兵回防。” 战区分割, 我方多处占据上风,理应召回伏兵。 城墙口, 左淮荇的消息也传了过来,来蒙军队列阵五十里外, 然而烽火台遭遇奇袭,军队或是要等待城内先锋急攻信号。 幸好左淮荇早有先见之明, 在城中乱战时便点燃了烽燧,只是当下调离的兵马得由信箭或人力传召。 不久,擢锋营方向燃了烽烟示警。 封邃的底气略显不足:“不是还有塬县吗?” 连奎骂道:“愚蠢!塬县应对时疫自顾不暇, 兵马薄弱,岂敢援助?” 封邃望了眼城中火炮未散的硝烟:“城内局势已被控下,我们并非没有胜算。” 连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已然看得清的一片骑兵,“围杀战中为保百姓,投入的精力和人力过多,纵使赢了城内战,我们还能赢城外的大军吗?” 左淮荇平和道:“不急,幸好游焕消息及时,已经加强布阵,各营各哨皆已到位。来蒙作战的路数来回不过那几样,守军能撑到白日。” 只能支撑到白日? 封邃觉得他疯了。 “粮草虽烧了几处空囤,但那群疯子不要命,存粮和民房好几个没有幸免,你觉得能撑多久?” 封邃从曹洪那得知消息也并未多久,岚山军由上到下部署也不够精细化,更别提还防着这些人。 封邃终究是败给了他贪功冒进的私心。 天将亮时,终于传来了后方的消息:“裴少将军和周参将带着人马从西侧门进城——” …… 越雨拒绝了游焕找医官的好意,城中局势极乱,众人自顾不暇,这是理由之一,另外就是除了奇迹发生,她已药石无医。 越雨让游焕把自己放到了一处较为安全的位置,驻点的剩余守军也参与了作战,唯独游焕守在她身侧。 越雨看着他垂下脑袋,又直起脖子,逡巡周遭戒备。 越雨怎么说他都不肯走。 外面太吵了,她觉得她今日费尽了一年的精力,停下来后方觉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心脉牵连着其他地方,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堪。但也许是经历过一回的缘故,她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终于还是到了这天吗? 越雨忘了此时她心里想的全部会如实反映给系统,系统仍是那副哭腔:对不起,我的实验还是失败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今天救下你。 她逃不掉的,一夜之间逃掉了几次,但她心理和生理都负荷超重,注定要败给旧疾复发,与过去如出一辙。 越雨:说起来我好像没和你相处多久。 系统:对不起,如果换个系统或许就不会这样。 越雨像是在和人对话,摇了下头:那我也很没用,我们半斤八两。但坦诚来说,我很感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宿主,来到这个世界。 她语气柔和得让系统回不出只字片语。 越雨问:刚才你倒退了多长时间? 系统:两炷香。 周围都是可利用之物,按她的态度和脾性,应该选择了却这种折磨和麻烦,但是她太累了,连挪动的劲都没有。 又或许只是她在等待着什么。 系统没有再说话,她逐渐昏沉到目光无法凝聚。 城中的烟雾还在弥漫,四周门户紧闭,偶尔还有一些杂乱的动静搅在一块。 两炷香,怎么这么久啊…… 栅栏外,一阵突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又停下。 越雨似有预感地抬了下头,朦胧的视野里,只有一道近乎虚幻的身影朝她奔来。 视觉的模糊更强烈了,到了这一刻,越雨却生出了 逃避和慌乱的念头。 真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病啊。 更不想让他目睹我的死。 栅栏早就破了,裴郁逍脚着地的一刻甚至软了几分,他却恍若未觉,袍摆翻飞,掠过满地的废墟。 他跪在地上,让越雨靠在自己臂弯,明明做过数次的动作,此刻却陌生到仿佛第一回。 裴郁逍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道出半个字,泪却如成串的珠,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衣襟上,滚烫到带着融化一切的力量,“对不起,我又来迟了。” 越雨看着他,心缓了下来,却被炙得更疼了,不再是熟悉的绞痛,而是另一种超越了心悸的疼痛,顷刻间填满整颗心脏。 越雨见过这个画面,可今时今日又与滟鸣山不同,她当下更清晰深刻地看见了裴郁逍身上的崩溃和绝望。 她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缓解,笨拙地抚过他的脸颊,“没关系,裴郁逍。” 裴郁逍从怀中取出药丸,是越雨常吃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多余的配药随身携带。 他递到越雨唇边,越雨只是很轻地摇了下头,“我吃过了。” “再吃一粒说不定会好转。” “我吃不进去了。” 他的手一颤,药滚落在地上,混入沙里。 血腥气在口腔翻涌,越雨艰难张口,又一缕血丝渗出唇角,“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明明耗尽力气想活下来,可她的努力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裴郁逍抬手抹去她唇上的血迹,指节染上一片红,“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越雨的面容未经擦拭,额角、腮侧、鼻尖都是灰尘,发髻早就乱了,松松披在肩侧,也正因此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苍白,唯有刚擦干净的唇色泛白。 越雨呕出的血沫被他用掌心接住,他的手僵在半空,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到二人的衣衫,“疼不疼?” “你别怕,我不疼的。”断续的话音说出口时,总要咽下些许腥气,越雨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每吐一个字,绞痛便更深一点,这样吃力的感觉她并不喜欢,却又顽固地开口:“对不起。” 没有办法和你厮守。 “你不必同我道歉,该道歉的人一直都是我。” “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 “阿雨,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他的声音很沉,抖得不成调:“我带你去找楚檐声,是他告诉我你在哪里的,他一定有办法。” 看来楚檐声恢复意识了。 越雨微微扬了下唇。 “够了。”越雨轻轻覆住了他的手,他的动作一滞,“我太困了。” “那我陪着你,哪都不去。”他好似知道她关心什么,添了一句:“城里有精锐抵御,很快会守住。” 天边的鱼肚白中升起绚烂的红,越雨眼里露出一丝欣慰,“天要亮了。” 薄弱的光落下,裴郁逍没有偏头,迎合着她的话:“是日出。” 越雨笑了下,嗓音低到近乎呓语:“这么看,我的运气也不差,只是……” 裴郁逍靠近她,喉音破碎:“只是什么?” 他重复着,如同哀求:“只是什么?” 声线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模糊不堪的视野里,连他眉眼的细节都看不清了,可越雨却还是定定望向他的面容,眷恋到将一生的目光都凝注在此。 暖光映在他的轮廓上,越雨心里总觉得此时的他眉眼也应当湿润又清亮,一如初遇。 越雨似有什么想说,却无力再发声,唇张了又张,裴郁逍只能依稀辨别出两个字:罢了。 但是他瞬间醒悟了这戛然而止的话意。 她说的是,不必赘言。 越雨靠着他,睫羽垂落,仿佛沉睡下来。裴郁逍望得出神,那只手腕被他强硬按着,贴在他颊边,却不再回应他,指尖下的脉息逐渐变弱,趋近于无。 “不、不要……我求求你,醒醒好不好?” 裴郁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力,躬身搂住她,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肩膀剧烈地颤抖,近乎嘶吼:“阿雨,我拜托你了,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任由他收紧手臂,怀中的女子仍如一尊破碎的青瓷,不复原样,渐渐失去生息。 风割过残垣断壁,浓烟散了些许,泪却依旧没有干的趋势,心口仿佛刀俎剜过,难以愈合。 主街道的扫荡清剿已经结束,罗临岳和周曌带着一批将士出现在街口时,只见裴郁逍抱起越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身躯不如平日挺拔,步子迈得格外沉重,像是负了千斤。 炮火轰击城门的响声仍在继续,裴郁逍什么也听不见了,也忘了他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一味地抱着越雨往街口走去,沿着熟悉的方位而去。 “阿雨,我好想带你回家,可是家好远啊,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的话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在鹭扬倒是有一住处,还没来得及带你去。” 话音落下,胸口便被胀痛裹挟,一阵窒息感袭来,让他踉跄了几步,唯独抱着越雨的双臂沉稳不动。 越雨说错了。 不是她运气差,是他的运气太差了。 如果没有和缠兵浪费时间,如果他再谨慎点没让马被敌箭袭到,他就能更快抵达,就不会置她于险境。 如果他根本没去鹭扬,而是一直陪着她,又或者他带着她一起去鹭扬…… 明明从前他总能及时出现,数次化险为夷,怎么会独独落了一次? 进到县衙时,要绕过前院,周曌走在前头,游焕和罗临岳在左右格挡,路上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越雨的面貌。 程新序赶回时,天光大亮,院内隐约传来虞酌、周漱禾压抑的抽泣声。 裴郁逍坐在地上,目光痴痴地望着一个方向。而榻上只有一具冰凉的身躯,越雨已经换了身衣裳,面容透若琉璃,比他从前见过的每一次都更苍白。 程新序身上的青衫已被伤兵的血染得斑驳,他扑到床边,不死心地去探越雨的脉搏,随后脱力地往后一跌,嘴边囔囔着:“不可能、不可能……” 已经是第五个这么说的人。 裴郁逍连头也没抬一下。 “阿雨累了,你先出去吧。”裴郁逍嗓音带着深深的疲倦。 程新序看过去,裴郁逍蜷在阴影里,碎发凌乱,眼角猩红,整个人颓靡不堪。 程新序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裴郁逍把人送出去,彻底关上门。 窗棂并不遮光,裴郁逍望了望,“如今是白日,这样你就不会怕黑了。” 裴郁逍回眸,瞥见枕旁的箱子,他离开前并未见过这个箱子。 打开一看,是长月烛。 越雨说过没有多大用处,可裴郁逍还是取了出来。长月烛不像寻常蜡烛那般呛人,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异香。 看着它燃起,再置于床头,裴郁逍的目光也燃起了一丝希冀。 大白天的,若有人看见他点烛,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裴郁逍又坐回了地上,这才注意到匣子里原本压在烛台下方的宣纸。 宣纸被人折了两回,他晃了晃神,拆开后的第一眼甚至认不出上头的字。 信上的字迹是越雨的,内容很长,又很短: 我曾经对探索世间了无兴致,是你们牵起了我的情绪,可盛大的快乐后总伴随着空虚,像从高处坠至谷底。我喜欢有朋友的感觉,热爱你们在的世界,也终于找到了留下的缘由,可是我太自私了。 我有多次说出实情的机会,但每当我看见你期待的眼眸,只能选择沉默以对,不忍用我的悲观去破坏你的畅想。请原谅我不确定我们是否有未来,却还是沉溺其中,难以自控地爱上你。纵使不是自愿来此,我依旧感谢这一切,裴郁逍,遇见你我很幸运。谢谢你,我爱你。 我想同你说,我不是个不开放的人,如果你遇见更好的人,不必一直念着我,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你对我的好都给另一个人,我是不是也很小气?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此有压力。 临朔的雨很多,你看到雨时偶尔想起我一两次就足够了。西邶的雨很少,想不起我也很好。 无论身在何处,望君惜取今朝。 不知这封信是否能被你读到,若最终还是到你手上,还要麻烦你替我实现最后一则遗愿。 裴郁逍翻到背面,空白的页面既没字,也没有奇怪的符号,与先前截然不同。 他如同刚学会认字一样,笨拙地读了又读,才意识过来她所说的遗愿是哪个。 无论身在何处,望君惜取今朝。 泪珠毫无预兆地坠落在纸上,洇湿了“今朝”二字。 他从来没想过今朝是这番模样。 攥着宣纸的指节发白,裴郁逍的目光怜惜又愧疚地凝在越雨脸上,掌心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滞涩的话音破喉而出:“阿雨,不会有别人的,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心底疯狂的爱意与怨恨夹在一块,他有多爱越雨,此刻就有多怨自己。 怨那个心思更多放在战场上的自己,怨那个自以为安抚却全然不知施压于她的自己,怨那个自诩细致却捕捉不到深意的自己,怨那个总把寻常当寻常的自己。 “对不起,我知你有心事,知你有不愿被人触碰的伤口,我知道这一切,却只想着等你开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莫大的压力,还傻傻地说那些伤人的话来为难你。” “对不起,我太笨了,否则早就该读懂你的话意。” “对不起……” 莫大的自责和悲怆将他包裹,他固执地重复着同样的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可这样压根不能消减罪恶。 裴郁逍一天一夜未食未眠,却不饿也不困,余光中烛火闪了下,几乎欲灭。 裴郁逍这才偏了下眼,以为长月烛燃尽了,乍一看,火光微弱到只剩一星半点,他重新点起火折子,将烛芯点燃。 目光四处打量,屋内窗户全都关上了,没有风流动,他却仍不知疲倦地掩着烛台,想要阻挡熄灭的趋势。 可下一刻,烛火又灭掉了。 像是和他做对。 裴郁逍干脆提刀挥去,剪掉了烧黑的烛芯,随后再次点燃,又灭。 接二连三。 就像他拼尽全力赶来,最后仍是救不回越雨,他对这支烛火也无能为力。 裴郁逍再一次尝到了一败涂地的滋味。 “哎,能不能别点火了。” “我嘴都要吹麻了。” “闭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重置命格?” 最后一个声音很熟悉,是楚檐声。 “你不是拿你的次数置换给小越了吗?赶在最后关头保住了她。” 她还活着? 裴郁逍没有开口,但另外两人却似听到了他的心声般,脑海同时浮出他的想法,随后整个空间奇异地静止了一瞬。 楚檐声:你能听到我们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小雨撑着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心碎] 我的宗旨是绝不虐超过一章! 第106章 裴郁逍确认周围无人, 可还是能听到楚檐声的心声。 系统:其实我升级了,他刚才触碰了我的实体,所以能够连上终端。 裴郁逍看向刀柄, 方才他将烛芯剪掉后, 指腹拭过刀尖, 后知后觉才感觉到指节留存的热意。 因为刀被烛焰烤过吗? 可这微弱的火却比其他火苗还要灼烫。 除了热源以外,还有一股热流。 裴郁逍抬起手,指腹不知何时划开了一道口,血珠滴落在地,他不紧不慢地用布巾拭去。 楚檐声:你瞎掰的吧? 系统:好吧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离小越太近了? 楚檐声:别管为什么了,你快说, 我困死了。 系统:你还有伤在身,别动怒别动怒。我说就是了。我想这应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算是迎来了一线生机, 但是我不能保证会有用。 裴郁逍:什么方式? 系统:重铸命格需要代价,就是必须经历一番前世身死之苦,我不保证她这个状态能承受得了。 楚檐声:她刚才经历的不算吗? 系统:回溯限额, 她一日耗费了三次,这已经很极限了。你又拿自己的次数换她回溯, 我就让她的状态回到先前,如今痛感未散, 又与前世经历一致,说不准此时重置能够成功。 系统终于知道他实验失败了原因在哪, 缺少了与前世同频这一关键因素。 如今时间、痛感上相等,只要她再经历一次,就能彻底抵消。 裴郁逍望向越雨, 她眉心轻微蹙了一下,极小的动作,可他却一下捕获,当即伏在她胸口,听了又听,胸腔深处似传来了极为细弱的动静。 他又探了下她的鼻息,虽极为轻浅,却比方才这半日的停滞好上太多。 他的眸色乍然微亮。 楚檐声:如果失败呢? 系统:失败了就和现在一样没有变化。 潜台词就是即使失败了至多和眼下一样。 虽然很残忍,但是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裴郁逍:你可以主宰这个世间吗? 楚檐声:你别开玩笑了。 透过连通可以知晓彼此的心理活动,楚檐声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时,愣了又愣。 系统:我不是,但我是最了解她的人,我知道她会接受这个提议。 裴郁逍:既然能够将楚檐声的次数置换给她,那她的痛苦是不是也能转移? 楚檐声的思路被拉了回来。 系统:你怎么知道我想转到楚檐声身上? 楚檐声:你说出来了哦。 系统:(尴尬) 楚檐声:没关系,能解决她的困境,这点痛苦没什么。 裴郁逍:转给我。 裴郁逍并非不信任楚檐声,而是他觉得这是该由他承担的。 楚檐声呆滞了下:我俩才是宿主,怎么转给你…… 不对,他现在能连接上系统和系统对话,那是不是说明? 系统不知在捣鼓什么,过了一会,裴郁逍心脏一窒,脊背绷紧。 系统:还真能转给你。 系统试验的时间短暂到只在眨眼间,裴郁逍却升起了一阵心疼,痛感像有预兆,又像没预兆一般,而越雨数次体验的都是这般反复的钝痛。 紧接着他又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越雨终于有了生还的契机。 系统问:你想转移多少? 裴郁逍答得干脆:全部。 系统:我也不想看她经历这么多,但只能把一部分转给你,如果全转,那重铸就没有意义了。 裴郁逍:能让她的伤害降到最低吗? 系统:那就是她三成,你七成。 楚檐声:要不也给我点吧? 裴郁逍:殿下还受着伤。 系统:事先说明,这会让她那时的记忆复苏,疼痛都是跟着她的感知相连,也就意味着她记忆里的痛感有多少,你感受到的就会有多少,但只是承载在精神上,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裴郁逍:知道了。 真正开始的时候,系统又让他点燃了长月烛,说是香有安神作用,它还特地强调是想安抚越雨,让她好受点,而非顾忌他。 虽做足了准备,但真正开始时他还是绷住了精神。痛感先是从心脏开始,心像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攥紧,钝痛顺着肋骨往周身蔓延。呼吸被堵住了一般,无论如何喘息都尤为艰难,每次吸气都伴随着心慌悸痛。他按着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剧烈无序,能感受到生命尚在跃动,却无法抑制深处的绞痛。 裴郁逍目光偏向了越雨,她仿佛陷入了噩梦,细密的汗从鬓角渗出。 裴郁逍呼吸一滞,撑着床沿站起身,眼前忽地一黑,墨发拍到了脸上,又荡回脑后。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去取来水,铜盆里的少年脸色惨白,却诡异地弯了下唇角。 他用打湿的帕子,细细擦拭着越雨的额头,汗水淌出,他便不知疲倦地拭去,却连他的里衣几乎紧贴肩脊都全然不察。 越雨的睫翼不安地抖动着,他想握住她的手安抚,惊觉她的指尖更冰凉了。 裴郁逍命人打了热水来,复又关上门,用温热的布巾裹住她的手足,试图焐热。 呼吸愈发急促,裴郁逍弓着身爬到越雨身边,轻拍着她的脊背顺气,又一遍又一遍按着膻中穴给她舒缓。 裴郁逍忙了许久,直到他快熟悉这股疼痛,腕间便传来了另一种钻心的锐疼。他双目一花,左腕上被划穿,溅起了血丝,皮肉翻起,冷意从骨头缝溜出来,另一只手拼命去按也止不住血涌冒而出,他 索性放弃了挣扎。 视野之内一片猩红,他转头看向了越雨,她安然地躺在床上,眉心蹙得更深,被子上的手止不住地发着颤,裴郁逍却不敢碰她。 望着她,另一幕场景便浮现在眼前。 他才知道……原来她那时候哭是因为这个。 她的手腕没有旧日的伤痕,但她不是想不通轻生,是她真的轻生过。 心口的疼痛在加剧,冲淡了腕间失血过多的知觉,裴郁逍颤抖着笑出了声:“我蠢得可笑……竟以为你是……想不开。” 甫一张口,心底像沉了巨石,吐不出完整的字音。 记忆又回到战火纷飞的清晨,越雨厌恶甚至痛恨这些苦楚,却强撑着煎熬着等到他出现。 纵使动情到无法遮掩时,她表达爱意的话语也总是道七分藏三分,如今裴郁逍才探知具体,她对他的感情竟然超过了对她自己。 比起她的奋不顾身,他那渺若微尘的爱意简直不值一提。 裴郁逍的脸上从悲喜交织转为了无悲无喜,取过刀,刀尖划向烛火,最后剜过掌心,掌心上真实的触感与心力上的痛觉交织,最后细密地缠绕住他。 伤口的深度足以令人保持清醒,一道过后,又是一道伤,他脸上的神情纯粹到仿佛只是不想让这种感觉过早消逝。 殷红的鲜血飞溅至他脸上,溃散的意识重新凝回,他分不清真假了,只觉得每一处的感觉都刻骨铭心。 直到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刀“哐当”一声坠在地上。 像是怕打扰到越雨,他望过去,越雨的状态趋于平稳,但不是证明她的疼痛减弱了,更像是难受到昏沉下去。 他的痛觉也变得迟钝,筋骨像随着经脉寸断,四肢的气力抽离干净,身躯轻得发飘,似乎稍稍一晃便能晕厥过去。 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是生命在流逝,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仿佛正与越雨一同经历死亡,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感觉,让他这具空壳添了魂魄,如同走向美梦的圆满结尾一样。 眼皮终于沉重地耷拉下来,他维持清醒太久,那种无着落的感觉在此刻缓慢定了下来。 床榻支撑倚靠的作用微乎其微,裴郁逍昏过去的前一刻,脑里掠过一个炽烈到极致的执念。 如若这是他们的结局,倒也不差。 不能白首,但得偕亡,也算无憾。 …… 晨光漫进屋内时,裴郁逍掀了掀眼,下意识地支起身,像在寻找什么,偏过头,瞧见了床上的越雨,她安静地躺着。 李泊渚问:“吵醒你了?” 裴郁逍掀开被子,“她怎么样了?” 李泊渚:“看起来好了点。” 他并非想听李泊渚的回答,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塌边,伸手按上她的脉搏,依旧薄弱,但有反应就是最好的。 想必楚檐声已经向他们解释了一番,如今他们并无意外。 “你还好吗?”李泊渚问,“我们见你倒在了地上,流了很多血,料想你应当不想离开她,便自作主张铺了床褥,让你睡在这里。” 进进出出照顾越雨,自然免不了打扰到裴郁逍,可他这一觉竟然睡得沉,没被惊醒,只是一直睡得极不安稳。 程新序说他这个症状和越雨很像,都给他们开了服药,游焕和虞酌看顾两人到晚上,然后换成李泊渚和周漱禾。 裴郁逍手上缠了几圈布,他蜷了蜷手,有点疼,但比不过头那般炸裂的疼,“我没事。” 李泊渚不追究他为什么受伤,“你才睡了三个时辰,再歇会吧。” 裴郁逍抚了抚越雨的手,温度没有昨日那般低,他小心翼翼地将越雨的手放回被窝,“我今日有事要办,麻烦你们照顾阿雨。” 周漱禾端着一壶热水进来:“照顾她是我们自愿的,不用麻烦。” 裴郁逍微颔首,出了屋,身上那股萎靡不振的劲儿好似褪了大半,却依旧低沉孤峻,与记忆里清朗鲜活的模样难以重叠。 昨日的刺激大到令裴郁逍煎熬不已,无法前行,拾回理智后,就是要一一清算。 路上,游焕已经与他说清了现状。 楚檐声赶得及时,将展离救下,不过他受了多处剑伤,需要好生休养。 裴郁逍没有归队,军中一切事务交由连奎定夺,左淮荇、周擎协助,岚山城是守下来了,城内也捉获了一干败寇。 罗临岳被他派去调查,查出了包括缪萱在内的那批人都是来蒙近年藏匿于江湖的组织。 早几年大殷攻打西邶夺下一城,来蒙出兵相助,战后大殷却独占城池,加上各方急需补给,分配不均,资源不足以解决来蒙粮荒的问题。且先前割让岚山,来蒙人心有怨怼而不发,这个组织便像反衬他们阴暗一面的存在。 缪昀虽不在其中,但绝对也脱不了干系。楚檐声当初调查悬烛馆刺客时,托了多方关系,总算查到一点情报。缪昀常年待在大殷,却颇有原则,他刺杀过暴行的恶徒,也行刺过贪官污吏,还是任职西北的官员。 当时会同意夺长月烛的买卖,想必是因为找上他的正是自己亲妹,来蒙人那时便已与西邶勾结起来。 这是裴郁逍出征前,从舒衔瑾那儿得到的消息。 裴郁逍和游焕追上二人时,缪萱和缪昀正过了岚山边界南下。 他们乔装打扮过一番,可裴郁逍还是一眼认出来。 “既是岚山人,必知此路。”裴郁逍的刀抵着他,“你以为我的斥候都是吃素的吗?” 铁翎营到塬县支援时,便将岚山地形踩了个遍,否则也不会夺回这座城池。 如今岚山地道尽数封锁,城门闭合,只有铤而走险从山路险坡出城。 “怎么?你想捉我们回去?”缪昀问,“可是你没有这个实力。” 裴郁逍没回他,看向了缪萱:“曹参将是你杀的,对吗?” 裴郁逍的手沁出了血渍,他却不疾不徐地缠着手上的布条,随后拔出了刀刃。 长刀垂地,玄衣身影一半匿在阴影里,另一半露于月色下,面若寒玉映霜,分明是个清隽绝美的少年郎,此时却如噬人的鬼煞,整个人与那柄浓墨铸成的刀一样散发着森寒的气息。 缪萱躲到了兄长身后,“是又如何?” 他话音笃定,必是掌握了证据,她否认也没用。 “放心,我不是来替他报仇的。”裴郁逍瞥了眼缪昀:“时到今日,你应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缪昀眼眸微闪。 “那便无需多言了,今日你的命必须留下。” 裴郁逍漆眸一凛,不再废话,出招凌厉,毫不拖沓,身形如燕,刀卷起砂石,比上回对决敏捷了不止一点。 缪昀渐渐感到吃力,手上的重剑劈过,被裴郁逍长刀抵住,他腕间一沉,攻势朝他追上去,划过身侧峭壁数寸,脚下泥土骤松,斜崖呈出塌陷的走势。 缪昀不为所动,裴郁逍亦如此。 二人步履沉下半尺,手上仍过着杀招。裴郁逍的刀削过缪昀的腕骨,缪昀的剑便刮过他的小臂。 缪萱想去襄助,却被游焕制止。 黄泥土终是不堪重负,二人双双坠下滑坡,武器却像钉在掌心似的,未松分毫。 裴郁逍衣上沾了草屑,长眸仍是那般决绝沉定,但年纪轻轻,再着重掩饰,他内里隐含的暴怒也从举止中表露出来。 “你既能救下缪萱,证明你的良知比他们强上许多,今日又为何追着我们兄妹二人不放?” “良知?那你针对我夫人时可有良知?” 缪昀自知这件事干得不磊落,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只想以恶人之道还施彼身,抓住越雨,等于扼住了裴郁逍的命脉。 缪昀:“我只是恐吓了她,并非纯心想杀她。” “可我夫人却是实实在在被你杀了一回。” “我的护卫被你伤得半残。” “我不管你此前做过什么,初心又是什么,我这人唯一的特点就是睚眦必报的宗旨必须要贯彻到底。” 狂风掀起黄沙,他双眼里化不开的情绪此时像寻到了出口。像是绝望到一定境界之后的人,再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所以无畏无惧,每一次出招都朝着极限而去,他身上迸发的力道和狠戾是缪昀前所未见过的。 长刀直抵缪昀脖颈时,并未直接刺进去,裴郁逍的手扼住了缪昀的喉咙,刀尖卡在他肩上,穿进石隙。锋芒划穿皮肉,裂开的布帛上血喷染过刀身。 缪萱的大吼从坡上传来—— “大人,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我一直注意你兄长,倒是忘了你。”裴郁逍那股杀意不分轻重,也不分人,偏头看向她时,目光淬了寒意,“若你将事情一清二楚地交代,或能有条活路。” 少年的目光冰凉得视若无物,缪萱不禁想起了那日,他在众人之后露出头,周身笼着一层薄光,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不到,眼里只有清明,没有悲悯,甚至含了几分冷淡,却化解了她那一刻的不堪。 那件衣裳里沾着一丝栀子香,在充满令人恶心气味的营帐里,成了她短暂脱离噩梦的唯一慰藉。 可之后滋生的却是漫无边际的仇怨与恨意。 缪萱心知这条路艰辛,却仍是不顾兄长劝阻进入渡尘门。曹洪等人欺辱她时,她许以利诱,她知道曹洪是佯装被策反,她也在骗取他,摸清大概信息,只为了联络到兄长,因为她知道缪昀有本事帮助她。 缪昀根据暗号找上曹洪时,曹洪还以为自己卧底的身份没被看穿,却不知缪昀早已盗取了军机要图。对于杀手而言,偷盗的强度太低了。 曹洪知他武功高强,不敢蛮拼,计较的心思作祟,在同缪昀说出缪萱所在地时,还刻意说成她被裴郁逍等人欺辱,铁翎营对俘虏的虐待没有止境。 见到缪萱时,她的欲言又止和身上的伤都让缪昀信以为真。一个带着心疼和愧疚,一个只道喜不愿道悲,各怀心思,终是没能理解彼此用意,越雨却无辜被卷入其中。 先在城里作乱的是渡尘门众人,许多人自幼便隐藏身份居于大殷,殷人自然不知他们的百姓竟是他国子民。 铁翎营出兵守城,看守俘虏的人一少,缪昀便轻松救出了缪萱。 本来缪昀就要带缪萱离开,可缪萱仍要参与门众的行动,二人在那分开。 缪萱终于等到时机,趁乱一箭射杀了曹洪,还杀了他身边那几个侮辱人的士卒,扒了他们的衣物,暴尸大街。 最后缪昀来寻她,与她逃离天日。 “我大抵知道你们的希冀,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求得见天日,此为公,但在私事上,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放过你。”裴郁逍的手紧了紧,目光没有波澜,“放心,杀手讲究一击毙命,我不会折磨你。”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怜悯,又或许只是缪萱的错觉。因为他下手的动作快而狠,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最后关头,她望见缪昀朝她的方向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她脱力地跌到了地上。 昨日他们出逃时,听见巡捕的士卒提到,裴少将军抱着少夫人的尸首回到县衙,据说那日院里传来数人的恸哭,约摸是药石无医了。 听起他们说她患有心悸,本就容易受惊。缪萱在庙里被擒时,便知道她病情先前一直很稳定。 听到这些,身旁的兄长面上头回露出了忏悔,缪萱才知他失手伤了她,还将她弃于城外荒野不顾,想来她当时并非装的,而是真的就已是将死之人…… 缪萱劝他不要多想,也怪自己没有解释清楚,她的胆怯何尝不是间接害越雨的凶器? 不过直到今日,缪萱在大是大非上依旧不觉得做错了,只是遗憾归乡的梦想断了,与兄长远离战乱的未来也不复存在了。 …… 裴郁逍回到县衙后,虞酌便打算出去,离开前特意和他讲了一声:“晚上总算能喂进一点粥,算是好转了,你夜里多注意一下。” 尽管旧疾不再,但越雨回溯消耗太多精力,状态耗尽如同封存了一样。系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恢复,毕竟它的实验没有成功的案例。 裴郁逍替越雨掖好被角,“阿雨,果真如你所言,教学很有意义。” 回来时,他听县衙避难的百姓说起逃生时遇上敌寇,从包里掏出烟雾弹,还有居家避险的提前设计了机关,把来蒙人耍的团团转。 很多人去看望楚檐声,楚檐声因此收获了声望。 朝廷的旨意传回,由于对面是拓邺领兵,皇帝还让楚檐声坐镇军营,楚檐声听闻这一消息,垂死病中惊坐起,又差点一头栽倒。 直到左淮荇说清是让他坐镇后方,楚檐声才稍微松了口气,他的伤势避开了要害,假以时日就能好转。 若往常裴郁逍说起这些,越雨总会浅浅一笑,可如今她唇线平直,没有动容。 “没关系,等你醒了我再讲一遍。”裴郁逍轻轻吻了下她额头。 次日,裴郁逍回去参与作战,岚山虽守了下来,但这场大战中,损失最为惨重的是擢锋营,这个仇不得不报,只是狼卫骚扰过后便退回了西邶,毫不恋战。 战争讲究攻防轮换,如今也该换成他们主动出击。 由裴郁逍和陈羽谏带一队斥候出城探查,陈羽谏也是古怪,像住在岚山一样,说分轻重缓急,夏檩并未反对他协助岚山军。 回到县衙时已接近天亮,裴郁逍意外发现一个孩童,他看起来不过三岁多,鬼鬼祟祟地盯着唯一亮灯的屋门。 “小鬼,你干什么?” 裴郁逍忽然出现在身后,小孩被吓到,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仿佛他才是鬼。 他手背在身后,不语。 裴郁逍探了下头想偷瞧,他便躲,手藏得更深了点。 裴郁逍直起身:“这个点不睡,是想做什么?” 小孩犹豫了很久,才缓慢道:“我不是小鬼。” 他磨磨蹭蹭地伸出手,手握着一根木棒,上方盛着一朵花。 “这是何物?” “玫瑰花啊。”小孩朝他投去一记少见多怪的目光。 裴郁逍视线微怔,小孩的眼神与越雨无话可说时别无二致。 “先前避险知识我学得好,越小姐奖励我一朵纸玫瑰,如今我学会折了,想偷偷放在窗边,希望她早日好起来。” 原来是想送礼。 裴郁逍弯下腰,目光与他持平,端得诚恳:“你可以教我吗?” 小孩“啊”了一声。 裴郁逍的视线移到那支花 上,“教我折花。” 左淮荇和周漱禾过来时,只见一大一小坐在石墩上折花,小的还在说教他笨,又折错了。 左淮荇无言以对,“让你回来休息,你倒好,在这儿折花。” 裴郁逍充耳不闻,好不容易折出一朵像样的,脸上窃喜,玫瑰在初阳下呈出潋滟的光泽,栩栩如生,令他回想起那束银杏。 他这才有功夫回话:“何事?” 左淮荇正经些许:“明日开始行动。” 裴郁逍的笑意一敛:“知道了。” 裴郁逍收下了小孩的两支玫瑰,并保证帮他转交给越雨,小孩仰头看向他:“你要去打仗了吗?” 裴郁逍摸了摸他的头,“是。在这期间越小姐或许会无聊,我允许你常来院里看她。” 小孩嘀咕道:“你不说我也会来。” 周漱禾笑了下:“你跑这儿来,爷爷不会担心你吗?” 他就是那个和一个老人相依为命的孩子。 小孩有点落寞:“他才不管我如何。” “你叫什么名字?” 话是裴郁逍问的。 他望过去,两眼微亮:“裴起栎。” “哪个裴?” “非衣裴。” 小孩又露出了和刚才一样的眼神,这次又加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 裴郁逍有点意外:“看来我们祖上是一家。” 出征前,裴郁逍将花置于床边,“这两日探查时发现来蒙的景色不错,临近的都城是座塞上湖城,若非战乱,想必会如画卷般。” 世界如此辽阔,他还没能和她好好看一遍。 下一刻,他的情绪又泛起了一丝涟漪,“趁大家都在,战乱结束后,我们可以一起南下游历山水。” “路程颠簸,我是不是要提前造一辆舒适的马车?” “放心吧,我有经验了,这回定是完美无缺。” 裴郁逍习惯了自言自语,说完后又依常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在这两件事上他总是不厌其烦。 “只是辛苦你要等我回来。”他抵着她的额,话音轻如叹息,“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 少年的身影遮住寸许日光,越过门槛,阳光复又透过屋门漏进,映照着床畔案台。 加上他折的,案上堆了九朵玫瑰,被他用绸带绑成一小束花。暖光洒下一层碎金,浅淡却又炽盛,在花上奔淌流动,裹满每一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再更,辛苦追更的宝们等等吼[猫爪] 第107章 八月三十日是越雨的生辰, 虞酌精心为她准备了生辰宴,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在院里摆了一桌美食。 李泊渚问:“这么做确定有用?” 虞酌:“玄学懂吧?我隐隐有种预感, 闻到味说不准就醒了。” 程新序懒得理她这幅扇风的傻样, 但还是拗不过她被她拖拽起身去扇风。 “吱呀”一声, 正对着的屋门朝两侧推开,三人目光上移,齐聚一处。 是周漱禾。 心又沉了下去,却见她并未走出来,反倒侧了下身,随即一袭云水蓝的裙摆掠过门槛。 三人的目光骤然一顿。 天—— 显灵了,这玄学真管用! 虞酌睫翼湿润, 扇子随手一掷,飞奔过去搂住她。李泊渚和程新序也紧随其后, 环住二人, 门口被挤得密不透风,越雨的手还被周漱禾握着。 总之就是非常凌乱又怪异的一幕,可谁都没有在意。 “太好了, 终于盼到你醒了!”虞酌泣不成声。 周漱禾也泫然欲泣:“冬冬,能见到你真好。” 越雨连手都抽不出来替她们擦泪, 只好用话安慰:“我也很庆幸能再见到你们,好了, 别再掉珍珠了。” 越雨的目光转了一圈,温声启唇:“裴郁逍呢?” 院内沉寂了片刻, 虞酌率先道:“殷来大战一触即发,他在前线作战。” 越雨的肚子适时响了起来。 程新序的语气难得温柔:“饿了吧?先吃点,这盘鱼可是我做的。” 李泊渚道:“殿下也去了军营, 今日就我们几人。祝你生辰快乐,岁岁安澜。” 程新序:“祝你身康常健,万事遂心。” 周漱禾:“新岁无忧,四季平乐。” 虞酌:“生辰喜乐,所愿皆得。” 今日竟是八月三十日? 越雨恍惚了一下,被拥着坐到桌子前时,越雨想起来问:“裴郁逍离开多久了?” 周漱禾垂了下眼,回道:“三日。” 想来周参将也参加了,越雨对她的话确信不疑。 一听见动静,展离便出了屋,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明显伤口还未痊愈,越雨颇感愧疚,见到他这番模样更显后悔:“对不起展离,当时我丢下了你一人。” 展离一愣,瞬间垂下微红的眼圈,“少夫人,是我太弱了,没能保护好你。” 越雨宽慰道:“那人身手不凡,又是江湖人,我们逃过一劫已是万幸。” 周漱禾道:“殿下赶来及时,只可惜让那人逃走了。” 程新序打岔道:“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莫要再提这些事。” “说起来,裴郁逍好像给你留了生日祝福,藏在折纸里。”李泊渚刚说出口,越雨便蹭地起身,提起裙往屋里跑。 程新序对着那道风一样的身影喊道:“不先吃饭吗?躺了快十日还能先委屈肚子……” “行了,她没看到不会罢休的。”李泊渚望了眼屋门,语气略带惆怅:“只是当真能瞒住吗?” 周漱禾抿了抿唇,“我们都选择隐瞒她,便先瞒着吧。” 周擎是和裴郁逍一道出发的,虞酌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周漱禾。 越雨翻翻捡捡,在那束花的绑带发现了异样,丝绸里面隐约沾着墨迹。 她连忙拆开蝴蝶结,将绸带一展,上方的字迹刚劲并济,笔锋收敛,一目了然。 只有一行,可越雨却从头至尾一个字一个字望去,望着望着,耳边便像浮起了他道出这句话时的嗓音—— “愿吾妻福泽绵长,诸事呈祥。” 眼底似有水汽氤氲,越雨仰了下头,仔仔细细将丝带卷回花束里。 见到众人的喜悦降了下去,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作为第一个庆祝她复活的人,系统一直都在,听到她是要找楚檐声,系统有点难过但不多:小楚啊,他在。 系统立马转接,楚檐声那边似乎有点凌乱:阿雨? 越雨:我回来了。 楚檐声: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越雨:有没有打扰到你? 楚檐声:没有。 越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楚檐声默了下才回:这么快就想我们了,哎呀你说这。等着,打完这场就回。 一时间,他的内心想法如泉涌,黑字淹没了全屏,越雨只能听他的声音辨别。 屏幕被清零,越雨也静了静,心声坦然地闪过:嗯,很想。 她再走出去时,面色如常。 楚檐声确定系统挂断后,心跳起伏不定,甚至因为一时激动牵扯到伤口,随后才缓慢镇定下来。 今日鹭扬遭到袭击,而裴郁逍他们自前夜潜入来蒙后便再无消息传回,楚檐声该怎么和她说出口? 他望着城墙下的阔野,只能祈祷他们早日归来。 “你说,我们会胜利的吧?” 姜如银站在一侧,闻言,抬眸看了眼楚檐声。 楚檐声此人不失矜贵,平日遇事言笑以对,没有皇室中人的威仪,但姜如银知道他内里只在乎自己,对这世界反倒有种旁观的冷漠。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笑里多了点实感,像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开始融入这里。 姜如银心底闪过了几句答复,最终却只是简单道:“一定会的。” —— 也许是睡得太久,越雨今日善待肚子,吃得太多,傍晚和他们在院里散步,偶然碰见徐婼。 徐婼与她们不在一个院落,见到越雨时,她眼中有诧异、惊奇,最后又化作了然。 徐婼上前,看向越雨:“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越雨随她走过圆拱门,避开了众人,“徐小姐想和我说什么?” 徐婼望着她的目光添了几分真挚:“恭喜越小姐痊愈。” 越雨微微一怔。 “也许你会觉得我怪,但我是诚心道贺。”徐婼坦诚道,“我起初很不欢迎你们到我家住,也一门心思放在少将军身上,可却连接触他的机会都抓不着。” “其实你不必以身报恩,更不用听从你父亲的话。” 听到她话里的隐喻,越雨已然看出徐婼恐怕也有自己的心思。 徐婼望着新植的树苗,脸上晕开一抹苦涩的笑,“那日两县边界也有这么一棵树苗,被长刀砍去,我本以为我也会像那棵树一样,可树还未倒地,比铁蹄更快到来的是他的身影。” 徐婼话音很低,似追忆,“若是战乱中有那么一人如英雄般出现,挡住面前的刀刃冷箭,无论多冷漠的人都会动容,我不否认我的真心,可我终究赶不及他。” 情起只在一瞬间,越雨可以理解她,但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那夜我看见了你,在我想假意示威时,却见你漠不关心地转身离去。”徐婼语气自嘲,“我把话摆在了明面上,只要能伴少将军左右,纵使为妾也甘愿,可他却说他只想伴你身侧。” 甚至不是要越雨伴他左右,他从未端过姿态,而且将自己放得极低。 徐婼知晓一方相思的心情,却头一回在裴郁逍脸上见到卑微与包容,而这一切都只是出自一人。 徐婼眼圈微红,忍住哽咽看向她:“他抱着你回来时,我才知这般鲜活耀眼的人也会悲痛欲绝,多余的情绪都流露不出。” 徐婼当时也听见了别院的动静,与其他人一致认为越雨没了,她以为她会卑劣地开心起来,可看见裴郁逍的模样,她拒绝了父亲让 她去慰藉的提议。 因为越雨回不回来,她都没有希望。 所以在看见越雨的第一刻,徐婼反而有点释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越雨,我很羡慕你,能被人如此爱慕。” 越雨却摇了摇头:“你不必羡慕,我与他起初只如陌生人一般,没你想的那么好,对我来说,与他产生交集是个意外。若最初知晓是他教会我如何爱人,恐怕只会难以置信。人生短暂又漫长,感情只是百态之一,是生活的佐料。可世间值得心动的人事物都不仅限一样,否则怎么叫我这个将死之人都流连忘返?” 徐婼静静看着她,夏风拂过越雨的面庞,那双清若琉璃的眸添上了一丝柔和。明明踏入鬼门关,却还能以这般调笑的语气开解她。 徐婼有点费解。 “徐婼,你能这样随心处事很好,敢爱敢恨、赤诚坦荡,在这点上我也很羡慕你。希望你未来能够如愿,日子过得丰盈。” 徐婼微微愣神,还是院门前相同的位置,裴郁逍拒绝时也向她这般温柔。 那日少年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际—— “我没有纳妾的打算,徐小姐也不必自惭形秽,天地广阔,来日方长,徐小姐莫要止步眼前。” 徐婼眨了下眼,面前的人仍含着平和的笑,眉眼的清冷淡了些许。 徐婼恍然明白为什么裴郁逍会专注于她一人,那样透彻卓绝的内心和气质不是常人所有的。 徐婼垂下眸,嘟囔道:“明明是你的生辰,怎么还祝福起我来了?” 越雨余光里是几人打打闹闹的场景,回道:“许是今日收到祝福太多,总觉得自己太幸福,想用寿星的权利,把祝福分点给所有人。” 徐婼平日听见这类话只会觉得可笑,如今却真心笑了出来:“那就借寿星吉言。” 越雨绕了好几圈都未能消食,倒是程新序又有点饿了,虞酌笑骂他吃不饱。正当这时,他们瞥见了从后门溜进来的裴起栎。 裴起栎拎着一个食盒,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一看便知来意。 虞酌本就善于与小孩交流,这几日更是与他混熟了,打趣他:“怎么今日这么晚来?” 平日他都是清晨来看越雨。 裴起栎性情好,爱回答问题,招人喜欢,但他似乎更偏爱越雨和楚檐声,也许是二人的对话总是带着暗语,神秘又不失幽默,在城中教学那几日他最喜欢同越雨和楚檐声玩。 越雨对他的印象很深。 裴起栎睁着水灵灵的双眼,回道:“做蛋糕耽误了点时间,还好赶上了。” 课后时间闲聊时,楚檐声简单说过蛋糕的做法,越雨没想到他这就记住了。 越雨蹲下来,用帕子拭去他下巴的面粉,“那能不能和大家分享?” 裴起栎犹豫地把食盒递出来,“是给越小姐做的。” 越雨接过,随后打开了盒盖,便听小孩急急道:“我……还没试味道,要不看过就当吃过好了?” 似曾相识的画面令越雨怔了下,眼中被那片鲜黄色的蒸糕占据,转瞬又收拾好情绪。 她望着裴起栎,不由想到他踩着矮墩做糕点的模样,心底一软,“既然是送我的,那我尝味道也是一样的。” 周漱禾捧场道:“你一个人做的吗?好厉害。” 裴起栎脸一红:“爷爷和我一起做的。” 李泊渚笑道:“那也不赖,我三岁时只会写字作画。” 程新序:“三岁时我也只会抓草药玩。” 虞酌:“怀疑你们在炫耀什么。” 几人分了一个蜂蜜蒸糕,越雨吃了一小块实在吃不下,剩下的都被程新序卷走了。 裴起栎也尝了,味道中规中矩,但他总觉得楚檐声形容的要更美味些,为此,越雨还特地安抚他,说楚檐声的描述过度夸张。 夜深后时间像凝滞般,走得格外慢。虞酌和周漱禾沐浴完后便来了她屋里,说是睡不着,其实越雨觉察出她们的心思是想陪她,接连照顾自己几日,越雨已经很不好意思,她睡得太多,如今睡不着,又不想打扰她们的睡眠时间,只好把人撵走。 越雨只醒来不到半日,生辰日就这样安稳度过,热闹中又缺了点什么,她刻意不去想,可回到屋内后,那股空寂感重新涌上来。 这样很不像她自己,越雨想。 越雨翻到了先前写的“遗书”,那是和楚檐声聊完后,某一日她趁裴郁逍不在,悄悄写的。后来是想藏好,可开战突然,她什么都没能收好,也带不走。长月烛被人燃过,信肯定也是被看了遍。 越雨蜷起腿,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住,又开始钻牛角尖,在思考怎么解释。 人一旦找到可以胡思乱想的事情就闲不下来。 慢慢地,她的思考便换了个方向,开始担心裴郁逍在战场上会不会受伤。 越雨拆开花束上的绸带,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想法止了下来,别院靠着背街,越雨听见了街道上的窸窣动静,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特殊时期,全城戒备,这个时间点百姓早已关门入梦,街上也不会有行人,却有骤雨般的马踏声响起,划破了黑夜。 传到人耳的并未清晰真切,越雨甚至认为自己幻听,因为下一瞬动静便消逝了。 她却一把放下了绸带,如有预感般走出了屋门。 夏夜干燥却清凉,门被推开后,风便兜头吹来,她凌乱了一会。 原来是错觉。 她不甘心地张望两眼,周边门屋紧闭,院门栓紧,无一人影。 刚要转身,余光中一道黑影翻下院墙,玄甲带落了一片瓦,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来人才站定在泥土上,越雨怔了一瞬,旋即快步扑了上去。 裴郁逍抬手拍灰尘的动作一滞,身躯被人带着往前一倾。 他微微偏头,脸靠在她鬓边,话音轻轻落下:“我回来了。” 拥抱、对话就像所有夫妻一样寻常,却令人安心。 裴郁逍身上未卸的甲胄还残留着血污和泥尘,翻墙时又沾了一手灰,没有干净的手去抱她,但见她箍得紧,还是忍不住拉了下她的胳膊,“不硌吗?” 越雨才意识过来,冷硬的铁甲硌得有点难受,她却踮起脚,更用力地圈住了他的头颈,脸颊埋在他衣襟,“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听到她的话,那点强烈压下的克制顿时崩塌,裴郁逍嗓音略沉,双臂牢牢环住了她,“我也是,想得快疯了。” 越雨吸了吸鼻子,压下眼角的酸涩。 略低的吸气声隔着布料闷闷传出,裴郁逍心神一敛,无措中又夹着点为难:“好了,我身上有味,会弄脏你。” 在战场上待太久了,血腥、泥土、汗味混杂在一块,一路快马加鞭也没吹散。 裴郁逍虽这么说,力道却没松。 越雨话音沾了一丝笑:“我不介意。” 裴郁逍也笑:“但再抱下去的话,恐怕有人就要介意了。” 越雨缓了缓神,僵硬地转过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片人。 面前同时浮现几个笑容,他们整齐统一得像是喊口号:“我也好想你,很想很想。” 裴郁逍默不作声地把越雨往身后拉了下,遮住她泛红的脸。 越雨低眸的一瞬,恰好瞥见他掌心缠着的绷带,目光倏地一紧。 程新序拎着扫帚,李泊渚还抱着把椅子,“听这动静还以为进贼了。” 裴郁逍含笑道:“对不住,打扰各位了。” 展离又苦着脸道:“公子……” 裴郁逍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院门响起:“表妹!” 那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径自朝她的方向走来。 越雨左看右看,确认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张了张口:“啊,是表哥吗?” 陈羽谏眉眼柔和下来:“好久不见,表妹。” 虞酌:“你有印象吗?” 裴郁逍:“熟悉吗?” 越雨摇了摇头,她只是礼貌性问一句。 虞酌:“ 陈羽谏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兄的儿子,幼时曾在京中住过一阵。” 越雨恍然,原来是远房表兄。 虞酌:“对不住啊表哥,阿雨五岁时烧坏了脑子,没有那之前的记忆。” 陈羽谏愣了愣神:“是吗……” 他默了默,又道:“如此也好,否则我还不知要如何面对你。” 越雨略感疑惑:“表哥为何这样说?” 陈羽谏笑了笑:“罢了,都过去了,如今你平安便是最好的。” 左淮荇缓慢走进来,“既然回来了就都别傻站着了,真是的,别吵着他人。” 周漱禾循声看去,眼眸一闪。 左淮荇似有所觉,“岳丈住在营里,便不同我们过来了,放心,一切顺利。” 嗓音落下,周漱禾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程新序对血腥味格外敏感,皱了皱眉催促:“确实有点味,你们赶快去沐浴。” 回屋路上,虞酌特意把越雨拉到一边,“我不知道表哥怎么来了,前几日他还看望过你。” 虞酌和越雨认识更早,越雨奇怪道:“以前我们和表哥关系很好吗?” 虞酌想了想:“关系是不错,他还说过没人娶你的话,他娶。” 越雨小时候因为经常生病,几乎成了万人嫌,虞酌带她和别的朋友玩还被抨击没有人会娶病秧子,当时陈羽谏便说过类似的话。 虞酌恍然大悟:“他该不会——” “一直把你当做未婚妻吧?” 越雨反驳:“你这也太离谱了。” 虞酌细想也觉得离谱,“确实,我还和你争着要嫁给他,最后也没见他娶了谁,诶,话说回来他竟还未成婚?又是一个大龄剩男。” 越雨只觉好笑,聊着聊着正好走到门槛。 裴郁逍卸了甲胄,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此时鬓角碎发微乱,一双漆眸望来,面上似笑非笑的,“哦——” “正宗的青梅竹马啊。” 虞酌视线在二人身上徘徊,像看笑话般。 越雨扯开话题:“你怎么还没去沐浴?” “这不是听入迷了吗?” 虞酌离开前特地为姐妹解释一句:“阿雨当初说的是她不想成婚,你放心吧,没和表哥续前缘。” 虞酌说的没错,若去年一开始没有重置记忆,越雨便知她是本人,恐怕不一定会成这个婚,但如今已经不必提这种事。 越雨直视着他,注意到衣上的血渍,“你受伤了吗?” 裴郁逍掸了掸衣角,散漫道:“不是我的血。” 越雨视线移到他的手上,还想说点什么,他便拎着衣物出门,“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好吧,凌晨两点,是有点晚了。 别院没有多余的空间,他需要去公用的浴室。越雨点了点头,乖巧地站在原地目送他。 裴郁逍忍不住弯了弯唇,不忘叮嘱:“先换身衣裳吧,方才都弄脏了。” 越雨低头一看,衣上的确沾了大小不一的污渍。 裴郁逍回来时,越雨倒了杯温茶递给他,又续上了先前的话题:“真的没受伤吗?” 她用的是问句,可神色却是笃定。 裴郁逍拿茶盏的动作一僵,“还真是瞒不过越小姐。” “这种事你怎么还想着瞒我?” 越雨有点生气,捣鼓出药箱,“脱衣服。” 她不确定,所以要亲眼看,而且他沐浴过后肯定没怎么上药。 裴郁逍依言照做,里衣褪下时,与伤口相连部分略显艰难。 脊背上一道狰狞的刀痕印入眼底,像是在原本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部分血肉翻起,几欲裂开。越雨做好消毒,翻出金疮药,打开药罐盖子,一言不发。 裴郁逍问:“裤子要脱吗?” 氛围一点也没有因他这话变轻松。 越雨没理他,“背过去。” 原先那道长口子处理及时,如今伤上加重,越雨便沿着创口适度敷了一层药,又缠上一圈布条。自从来到岚山后,她偶尔帮衬,处理伤口也得心应手。 做完这些她前看后看,除了淤青和一点细小的擦伤,看起来没什么。她的视线下移,落在腿上。 “真没别的地方受伤了。” “那手是怎么回事?” 越雨抬起眼,对上他慌乱了一瞬的眸。 手上的布条已经除掉了,从掌心到手臂,几道几乎深度一致的刀伤格外显眼,如今血痂脱落,初成伤痕。 裴郁逍解释:“左狼尉太强了,没办法。” 闻言,越雨目露紧张:“你们和他交手了?” 自从攻城战败后,来蒙安分了不少,退兵回防,大殷的战策是要趁虚攻击,裴郁逍、周擎、陈羽谏带队夜袭来蒙,之后并无消息传回。 随后鹭扬城正面遭受西邶进攻,西邶狼卫一名新晋猛将连挫霜阙军锐气,攻至城外时,逼得夏檩亲自上阵,斩杀这名猛将。 右狼尉所带领的先锋军见势,退至数里外沙漠,忽地以退为进,困住霜阙军。 右狼尉与夏檩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西邶本就好战,擅长以少胜多,但夏檩却勘破阵法,带领军队突围。西邶始料未及,幸而侧后方来蒙的援军赶来,西邶瞬间又涨了威风。 但更意外的在后头,混乱之中,“来蒙援军”切断后方狼卫,直直开出一条血路。 众人只见在这支突如其来的轻骑中心,一名少年扬起赭色的旗帜,上方的来蒙旗帜已被替代,望见大写的“殷”字,他们才恍然得知是铁翎营的人混在其中,而所谓的来蒙军倒也有些许,脸上呈现了同样的迷茫。 右狼尉率先看出蹊跷,不管他们是怎么来驰援的,一声令下,但凡是身着来蒙军甲胄和霜阙军的人都视为敌人。 竟是敌我不分了。 西邶倒是也有聪明人,左狼尉从后方追击而来救场,正好与裴郁逍那队人迎面撞上。 联合夹击令殷军占据上风,但是裴郁逍他们的位置不妙,陷入西邶包围圈中,偏偏碰见的又是左狼尉万俟碌。 万俟碌年过四十,却有三十年的行军经验,又恰好在西邶战乱最多时,作战经验颇丰。 主将相对,周擎受了伤,裴郁逍接应他,与万俟碌交手。 午后日头正烈,西邶的火炮纷飞,掩护大军撤退,他与万俟碌各自下了马。西邶人惯用蛮力,而万俟碌的打法是少见的讲究技巧。 裴郁逍边攻击边思索制敌对策,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对万俟碌的打探,却是头一回正面交手,他比想象中要强不少。 无论他怎么出招,裴郁逍都能应对自如,万俟碌端视他一眼:“你就是裴郁逍?” 起初裴郁逍的名字还不足以让敌方大将在意,是在卫筵那场突袭中,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而闻名于西邶,也是这时外军才知他是裴临璋之子。 彼时兵戈相对,火星四溅,裴郁逍却恍若没听见他的声音,迟疑了片刻。 裴郁逍确实分神了—— “我回来了。” 简短的四字在脑海里出现时,越雨的声音也在深处传来。 一时 间心急如焚。 弯刀如月,在赤日下寒意依旧渗人。裴郁逍急急旋身躲避,仍是被万俟碌的弯刀划到后背旧伤。眨眼间,裴郁逍已被封住上三路,他弃守转攻,猛地矮身横扫,旗帜扬起飞沙,破开万俟碌的攻势。 “你与你父亲很不像。” 话像寒暄,又不像。 像是说样貌,又像说旁的。 裴郁逍言简意赅:“我像我娘。” 万俟碌语中带着一丝追忆:“你应该使裴临璋亲授的招式。” 裴郁逍走的路数和风格与裴临璋截然不同,如果说裴临璋是稳直狠,那裴郁逍便是速隐变。 再想到他本就不在裴家军,入霜阙军也是去的斥候营,会这般也就好理解了。 裴郁逍只轻笑了声:“父亲来不及教我。” 话落,他将军旗立于一旁,正色起来,专注眼前。 黑刀随即破空而来,万俟碌神色稍敛,“那真是遗憾。” 无论神色还是口吻,他从头至尾全无对手下败将的唾弃。 周侧又有数名将士提枪袭来,劣势之下的处境极危,他与周擎险被擒。裴郁逍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气力,硬是拖住万俟碌,又和周擎一人挡下一边蛮人的攻击,幸好还有陈羽谏主动打配合,才得以脱离包围。 右狼蔚见形势不利,不再恋战,留下一队断后,其余尽数撤退。 对于裴郁逍没有追上,万俟碌似乎颇感遗憾:“下回再战,我不会手下留情。” 裴郁逍慢悠悠收起刀鞘,“那便拭目以待。” 周擎骂他:“你刚才发什么呆?” 裴郁逍赔罪道:“伤口裂了,这才疏忽大意。” 周擎:“再有下次,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陈羽谏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霜阙军向来打的保守,此战有损,将人逼退八十里外即可,若追击主城内,恐怕会陷入敌计。结束后裴郁逍连兵甲未卸,便匆匆赶回岚山。 跟越雨讲起这些时,裴郁逍刻意忽略了一些细节,毕竟像归心似箭太过激动导致挨了一刀这种话,有损面子,也显得不够专业,他说不出。 他只道是挥旗对敌,杀伤力不足,“如你所听,装逼挨了刀子。” 忽略漏洞不计,作战还算精彩,本以为越雨会听得津津有味,可烛火柔亮,她的眼尾却像被熏得浸了水。 那水汽微散,越雨定了定神,平缓开口:“辛苦了。” 裴郁逍轻轻靠在她肩上,虚虚搂着她,“不辛苦。” 他受着伤,越雨不敢碰他,蒙过被子面对面之际,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愈发心疼,“早点歇息吧。” 裴郁逍伸手揽住她,鼻尖擦过她的发梢,嗓音很低,在耳边落下:“改日我们一道去鹭扬吧?” 像是说悄悄话,让人心动又安定。 越雨没问为什么,只是应道:“好。” 他又说起了张绍昆,那位霜阙军副将,细查才知他未进霜阙军前,在岚山瞒天过海,霸占财产,上报充公的不算多,如今岚山驻军当中仍有他的势力,从中图谋算计,以及威逼岚山来蒙居民非法动工的案件。来蒙和大殷之间出现矛盾有此人的关系。此人丑陋蔫坏,当初卫筵小队的决策也算在他身上。 陈羽谏是他的下属,私下一直搜集罪证,而前些日裴郁逍抵达岚山后,也着手调查此事,二人一合计,便把他押送回京了。 若非少了一名大将,拔掉其党羽,西邶大肆进攻,铁翎营也不会找到机会伪袭。 裴郁逍语气平淡,甚至还如玩笑般,越雨却听得心惊胆战,攥着他衣袖的手微紧。 裴郁逍将她的手指拨开,捏了捏掌心,“阿雨,你的生辰过了。” 越雨明白他的意思,“我看到你的祝福了。” 裴郁逍道:“可惜我没来得及陪你过生辰,没亲口祝你生辰快乐,对你的亏欠也更多了。” “裴郁逍,你不亏欠我什么。” “再说,日后还可以补回来。” 裴郁逍低眸看去,越雨弯着眉眼,眼波流动,话说得轻快舒畅。 重要的是她说的是“日后”,不再是欲言又止,也不是避而不提。 他扬起唇,“好,后面补给你。” 越雨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又听见他低低道:“你想要什么?” “不是应该送礼人自己想吗?” “脑子不够用了,越小姐透露一下呗。” 他折的花对越雨来说也像一件礼物,而且他花样很多,感觉是送多了反而想不出新鲜花样。 上回他送什么给自己来着? 越雨思索着,想到了簪子、耳饰、花,却想不起来上回送礼究竟是哪次。 她大脑瞬间空白了一下,才缓慢记起来回话:“不行,你自己想。” 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裴郁逍已经睡着了。可越雨却更清醒了,脊背甚至微微发汗。 这种感觉持续了三日,裴郁逍一早出门做出发鹭扬的准备,越雨通过远程连线找到了不在县衙的楚檐声。 越雨开门见山:我的记忆该不会也重置了吧? 楚檐声:为什么这么说? 这几日与虞酌他们相处时,偶尔打闹翻旧账,她就连虞酌付钱请他们在烟雨桥岸吃饭一事都记不住,李泊渚和她去重光廊一事她也印象模糊。 楚檐声:那你记得我说地下一层收入给你提两成的事吗? 越雨仔细想了想:…… 远的就不说了,就连这近半年才发生的,她都感觉他没说过。 楚檐声:那就不提分成了。 越雨还是沉默。 楚檐声:不是,真不记得了? 越雨的预感和猜测在这一刻重合:也就是会像之前一样,所有人都记得我,但我不记得他们,只会记得你。 而且还只记得和楚檐声上辈子认识的事,这辈子就像从未经历过一样。 楚檐声: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告诉大家吗? 越雨:我还记得大概。 好在她的性子使然,不会过多评价,也不主动回想,他们都没有发现异常。 楚檐声:那裴郁逍呢? 越雨犹豫了,可内心想法却真实呈现在脑中:先不说吧,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露馅怎么办? 越雨沉默了会,地上倏然映下一道身影,她转过头来,裴郁逍正站在屋门口,面上布了一层阴翳,神色略沉。 楚檐声的声音不见了。 那道心声压根就不是他的,对越雨来说,反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或者说,早在这行字出现时,她就该察觉到。 时间在她僵硬的动作中停滞下来。 越雨眼中有茫然,还有明显的慌张。 她露馅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想更多点,所以来晚了,私密马赛。下一章约莫星期六更,时间不定,老年人码字速度比较慢。 后面要开始甜啦。你瞒我瞒的后果可不简单,小雨要使劲 浑身解数哄人才行了。 第108章 这不是加密通话吗?为什么裴郁逍能听到? 越雨心中想的全透明化, 转成了文字。 楚檐声:其实这个…… 他还没表达完,就被挤了下去。 系统: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原来这个平台类似于拿麦的设计,只有三个人有麦, 裴郁逍加入了, 系统便没出来, 把楚檐声换下去,系统这才吱声。 越雨还木在原地,心里想法百转千回,乱成一团麻,屏幕上像布满了乱码。 然而裴郁逍似乎不想纠缠这个插曲,问起系统:她恢复后还会面临记忆重置的问题吗?何时会重置? 对了,越雨初衷是想找系统了解这点的。 系统:目前看像是会, 但她只是不记得这一年的事,以前的会一直保存。看状况最近就会重置, 也许会很突然。 越雨不知道裴郁逍了解了她多少事情, 但她很在意这一年的故事。 越雨:没有别的办法吗? 系统:你们还可以重新认识经历未来。 越雨:这不一样。 系统沉默了一会:我去查阅一下书籍,先挂了。 剩下二人面对面,越雨不想追究他怎么混进来的, 正想开口,裴郁逍便过去拿起二人的行囊, “马车到了,走吧。” 越雨边走边说:“我不太确定, 就是想先观察一下情况,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嗯。” 二人没走多远, 徐婼便过来了,得知他们一行人要离开岚山,徐婼早早等着, 见到越雨便道:“其实你们可以多住几日的。” 越雨回她:“不好意思啊,实在是有公务原因。” 裴郁逍要前去鹭扬和霜阙军一同作战。 她挥了挥手:“徐婼,下次见。” 裴郁逍扶她上马车,“去鹭扬不过半日路程,你可以再思考下如何解释。” 口吻与平日差不多,却让人有种暴风雨来前的感觉。 裴郁逍自顾自地寻了个角落,倚着车壁开始睡觉。 “你可以靠着我。”越雨道。 “先省点力气,不必谄媚我。”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说着。 这算是冷暴力吗? 越雨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想瞒他,她也解释过了,不知自己还有哪里惹毛了他。 裴郁逍穿的是箭袖劲装,越雨抓着边角衣料,语气放柔:“我刚才不是和你解释了吗?而且你也知道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马车步入颠簸的路段,裴郁逍掀开眼,变戏法般摸出块糖丸,剥开糖纸,喂到她嘴边。 越雨下意识张嘴,薄荷、佩兰的清凉味道在口腔蔓延。 越雨含着糖道:“或者你跟我说清楚解释什么。” 他闭上眼,仿佛只是单纯想拿糖堵住她嘴,“不要,你自己想。” 给颗糖又给一巴掌。 越雨干脆也闭目养神。 她心累了,只觉得年纪小的果真是孩子气。 但是眼见他当真睡了一路几乎无言,越雨又有点难过。 马车停在鹭扬的裴府门前,裴郁逍抬手揉了揉眉心,正要掀帘下车,手指便被人拉住。 “裴郎,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裴郁逍回眸看去,越雨还是坐在原位,抿着下唇,耳尖泛起一层可疑的红。 他微叹:“我何时不理你了?” “你就知道在那睡,有那么好睡吗?” 她这话着实有点无理取闹,裴郁逍耐着性子哄道:“我们进去再说好吗?” 越雨妥协,钻出帘外。 马车旁,几个小厮和一名年过半百的男人整齐站着,脸上不约而同划过一丝怪异。 为首的中年人对着裴郁逍道:“公子回来了。” 裴郁逍颔首,介绍道:“顾伯,这是阿雨。” 他一提,顾梧便恭敬朝向了越雨:“见过少夫人。” 越雨回:“顾伯好。” 裴郁逍扫了眼身后两驾马车,“其他人是我朋友,麻烦顾伯帮忙安置一下,这阵子都会住在府里。” 顾梧一一应下。 虞酌他们左看右看,这座宅邸不及临朔裴府大,虽简约,却不失西北的肃穆。院中无雕梁画栋,然青石胡杨挺立,绿影婆娑,与蝉纱窗牖相映成趣。 裴郁逍拉着越雨走在前头,速度极快,似乎不希望她的目光停留在环境上。 越雨也没有心思观赏,朋友们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她头脑一热,忽地开口道:“裴郎,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疏又互相猜忌的日子。” 裴郁逍步伐慢了点,余光瞥过胡杨树后,才懒洋洋回道:“你我何时生疏了?” 见他不认账,越雨愤愤道:“以前就算了,今日对我分明就是爱答不理。” “你是说,我对你如此便算爱答不理?” 越雨更委屈了,“是啊,此前几乎没见面就罢了,见到了也不在意我。我觉得我好可怜,嫁了个这么年轻的,不会疼人就算了,还害我在如狼似虎的年纪里过得清汤寡水的。” 裴郁逍气笑了,树后的动静一滞,他大步迈进屋门,把门踢上,隔绝了一切目光。 胡杨树后,顾梧悠悠探出个头,老脸一红—— 起初在马车外听到对话时,还以为消息有误,来的不是少夫人而是旁的女子,结果见着了,才发现那般娇柔捏造的话竟出自这样一个温婉清冷的女子。 他尾随的本意是想问裴郁逍还有何吩咐,但二人聊得起劲,不好打扰。怪他听力太好,恰恰把话都听了进去。 如今一看紧闭的屋门,他便知裴郁逍察觉了,看形势也不需要吩咐了,当即退下。 屋内,越雨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便抵上了冰凉的木壁。裴郁逍的手垫在她脑后,将她圈在自己和门之间。 日影漏进纱窗,却几乎被他遮住。 昏弱的视野里,一双幽深的眸将她钉在原地,“你说你过得清汤寡水?” 面对他一副被诽谤后清算的姿态,越雨淡定回道:“天天喝粥喝汤,可不是吗?” 他又问:“嫁给我很可怜?” 这句言重了,越雨躲闪了下,“我开玩笑……” 见他眉眼没有松动的痕迹,越雨低声道:“郁逍哥哥,对不起嘛……” 裴郁逍神色不变。 不是说男人吃这套吗? 越雨纠结着,破罐子破摔道:“宝宝,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若这个再不管用,她便不打算哄了。 好在杀手锏威力果真强。 越雨望着裴郁逍浮起红晕的耳尖,亲了上去,他却别开了脸。 连出卖色相这招都想到了,感情前面一直在铺垫呢。 裴郁逍察觉用意,忽略她的不满,“这就是你应对的策略?” 越雨不答,他便追问:“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吗?” 越雨不带情绪地回:“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裴郁逍目光向下,扫过她的胸口,越雨穿得保守,什么都看不见,他却纯粹得像在欣赏,中肯评价:“的确曼妙。” 这样不对。 他的耳垂更红了,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阿雨,这样不对。” 越雨抬眸盯着他:“你给不给?” “不成。” “你这回不从我,以后都别想了。” 裴郁逍轻叹:“真是败给你了,但我们还是要说清两桩事。” 身前的阴影退开,裴郁逍拉着她到案前,一把扯下腰间的藏青色荷包,从里头翻出两张纸条,一一摊开。 纸团略皱,但上面的字尤为清晰,其中一张是越雨写的遗书,另一张字迹是裴郁逍的,内容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是她穿越时留下的遗愿清单。 越雨的目光停在那张清单上,纸上几个愿望被人依葫芦画瓢地划上勾,甚至还填了几条崭新的内容—— 九,夜明珠; 十,赏雪观梅; 十一,度过难关。 越雨眸光闪烁,“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新婚夜。” 居然是这么早的时候。 越雨才意识过来,原来那块装着纸条的佩饰不是被下人放错的,是他。 “你留下一堆遗言,有没有考虑过留下来的人怎么办?”裴郁逍的嗓音有点紧,像是做了许久的准备才将话说出口。 越雨浑身一凉,她不会去想这种问题,是因为没有人希望她留下来,她在意的人也不会管她是死是活。可现在身处的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她有朋友、亲人、爱人,但她却没有考虑到他们的感受。 越雨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裴郁逍会生气。 她总是这样,在危险到来前,没有和任何人说清楚,两眼一闭与世无争,把难过都留给别人。 如今也是,在他问出那句“你有没有想过露馅怎么办”时,越雨心底的第一反应仍是掩饰,不愿和他说清道明。 越雨迫使自己抬头,可在看清他神色的一刻,话音蓦地一哽:“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先前应该早点说出实情,不该让你担心难过。” 裴郁逍问:“还有呢?” 越雨抿着干涩的唇回道:“不该想着一个人解决,解决不了就不管不顾。” 面前的人呼吸一沉,似乎从赌气中缓了几分,但眼眶里好似氤氲着雾气,唇向下撇,“阿雨,重点不是让我担心难过,你无需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这些不应该由你一人承受,我也不想看你淡忘了还要想着如何迎合我。” 他坦诚道:“你的最后一则愿望,我做不到。我才知这一刻的确难以变成每一刻,只着眼当下就像个笑话。” 越雨的最后一则愿望是望他惜取今朝,不停驻,不回首,像他从前所坚信的一样,珍惜当下的感受,笔直地大步朝前。 只是他这样一个积极乐观的人,竟然改变了观念。 越雨垂下眸,去牵他的手,语气自责:“我在反省了,而且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我们能不能……别再揪着过去不放?” 裴郁逍眸色很深,像藏着她看不懂的执念,再开口时却缓了口吻:“我没有怪你,只是想告诉你,今后若是再遇上难以解决的问题,可以和我商量。” 越雨点头。 “若我想问与你有关的事,能不能同我坦白 ?” 越雨连连点头。 他似是不信,又问:“当真?” 越雨认真答道:“我真的有在反省了,我会和你说的。” 裴郁逍深深看了她一眼,越雨以为他会顺着话问她一些关于她的事,可他却带她去净手,还看出她渴喂她喝水,然后回到案前,一言不发开始磨墨。 墨在砚台上晕开,越雨站在一旁,面露不解。 “阿雨,如今我信你,可我不信忘记这些的越小姐。”裴郁逍将架子上的毛笔取下来递给她,“既然你是通过这张清单记起自己,那便将我也写进去。” 越雨站着没动,他说是这么说,可是她怎么写? 上面的内容完全不一样,而且另一封遗书不是几乎与他相关吗?在清单上添一笔岂不是多此一举? 越雨想法太多,没能准确酝酿好传达的话语,便听见他问:“你的那张呢?” 裴郁逍定定看着她,越雨只僵持了一会,便认命似的翻出荷包,从里头的银钱底下翻出一团纸。 该说不说,一个被窝果真睡不出两种人,他们默契到连同一样东西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越雨坐到木椅上,将那个遗愿清单摊开,先是依照他补充的几点补充内容。 不过又有点不一样。 九,日后仍能看见今夜这般塞比明珠的月色; 十,与大家赏雪观梅; 十一,度过难关。 她写一个字,身侧那道目光便凝得更深。 越雨写完,顿笔。 “这便写完了?” 越雨偏了下头,“还要写什么?” 长指点了点另一封遗书的末尾,越雨目光跟随,毛笔在砚台上蘸墨,添上一句: 十二,与裴郁逍惜取今朝。 纸张上落下“朝”字,笔尖微移,倏地一顿,最后一笔被画长,勾出了一道锋利的斜线。 越雨颈后一麻,长指撩开了碎发,冰凉的触感掠过颈项,由后到前。 越雨低眸的一瞬,骨节分明的手离开,碧色划过眼前,她听见裴郁逍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生辰礼。” 身后人似乎对她这个改法满意极了,连口吻都多了几分愉悦。 越雨下意识望去,颈上悬着一枚平安扣玉坠,玉质生暖,泛着莹润光泽。 越雨心下一动,还未道谢,他的话音又响起:“祝你我岁岁相爱,至死不休。” 呼吸缠在一块,清冽的嗓音伴着温热的气息近在耳廓,越雨辨认出他的话,心底不住地震颤,微乱且发麻。握笔的手抖落了一滴墨,幸好还没挪动,墨散在砚台上。 “怎么又说一个祝词?” “这是对你死而后生的祝福。”裴郁逍系着扣,发现她停笔,不满道:“不要分心。” 她明明都写完了,还有什么不能分心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裴郁逍道:“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 他没有点明,话音带着耐心的引导,但以他这势必要在这封也刻上他的痕迹,否则决不罢休的姿态来看,越雨必定得将他带上。 答案摆在了面前,越雨不想分心,只是还没写够两个字,那只手便从后绕到了颈窝,百无聊赖地把玩起玉坠。 他指尖微凉,与玉细腻的暖意相互冲撞,两种触感时不时交换地贴上颈项敏感的肌肤。 越雨默了默,没有阻止,她凝神静气,按着自己的想法,落笔时一转—— 十三,与裴郁逍朝夕与共,相爱无绝期。 写完后,越雨偏过头看他,目光仿佛在说:满意了吗? 她的确在裴郁逍脸上见到了满意的神色,他微一勾唇,视线重新落在她面前,“没想到越小姐这么霸道?” 越雨不解:“我怎么霸道了?” “朝夕可是寸步不离,比年岁更强势。” 越雨脸上一热,还记得去年她才说过自己不粘人。 裴郁逍似是在安抚她的尴尬:“越小姐如此很好,接下来该我满足你的需求了。” 越雨眼中升起困惑:“啊?”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揽腰抱了起来。 裴郁逍抬手将纸撂到角落,把她放到了案上。 越雨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但还是无意识问出口:“你干什么?” 他此举意为何,答案很显然,这么问倒像在调情。 裴郁逍像是发现了比碧玉坠更有趣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肩颈,从滑腻的碧玉到另一处滑腻,嗓音沉了几分:“你不是如狼似虎吗?看来是先前的强度不够。” 越雨后悔逗他了。 她脊背绷紧,光洁的肩落下一缕温热。 裴郁逍低头吻她,腰间的系带毫无作用,他的吻落下一处,外衣便随之一松,半片莹白微敞。轻啄逐渐变质,沿着腰线落下。 耳边不可回避地传来暧昧的啜响,濡湿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下。 肯定留下了印记。 越雨指责他:“你只能二选一,不能既要又要。” 这时倒是忘记最开始是她要这样的,裴郁逍不管什么二选一。 “我就是既要又要。” 越雨以为这句话已经很恶劣,没曾想还有比话语更直接和不讲道理的。 掌心覆上暖玉般的温度,逐渐被染得温热。 尽管只有两三回的经验,但足以令人精通其中门道,暖玉被人轻而易举地拢在掌中。她心跳的起伏快得几乎要撞出手心,反而令人便宜行事。 越雨扭了扭腰,想往后靠从而摆脱他,然而他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腰线下滑。 隔着薄衣,每一寸触碰都极致温柔,却又不容抵抗,像是变相的桎梏。 越雨手抖了下,险些触及砚台的墨,他先一步察觉,将砚台挪走。与此同时,越雨意识到他的手落到何处,面色骤然一僵。 裴郁逍撤开手,如拨开花叶枝条般,将那散花似的裙裾一层层拨开。 越雨目光飘忽,窗旁摆了盆栽,葱绿的青叶与罗裙相衬,折枝叶纹堆叠在腿侧。指尖碾磨,随后虚虚绕着圈,磨得她哪哪都难受。 在折磨和渴望带来的羞耻中,越雨清醒地发现一个盲点,原来他净手的原因在此。 越雨感到被牵着鼻子走,沉闷开口:“我讨厌你。” 这话一点也不伤人,反而像在撒娇。 他含住她的耳垂,声线压抑:“阿雨,我们从前只含蓄道过喜欢,第一次说爱可是你说的,我知道你爱我。” 越雨无法反驳。 他对上她的目光,像蛊惑,又像鼓励:“不要纸上形式,我想听你亲口说。” “不。”越雨只发出半个音节,一阵酥麻激得她浑身一颤。 修长指节轻捻其上,越雨眼前一花,绵延的麻意直窜颅顶。 裴郁逍随意瞥了眼二人交缠的衣摆,揉乱的浅蓝衣纹上,青花被雨淋湿。 他动作半点未停,“越小姐要怎样才肯说呢?” 越雨抿着唇,一言不发。 那东西都是她深夜情绪极浓时写下的,现在都怪自己胡思乱想才会写出这么矫情又肉麻的内 容,要她怎么说的出口? 裴郁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谈筹码,“再加一根,或者换一样?” 越雨还未及辨别出他在说什么,倏地蹙起秀气的眉,檀口微张,没忍住逸出一声嘤咛。 不对,根本不是在谈筹码。 哪有人话才问出口就动手的? 越雨头皮一麻,坚定的语气弱下几分,隐隐含着求饶意味:“我说。” 裴郁逍指尖微顿,拾起了仅剩一点的耐心。 越雨已经没有什么心理建设可做,脸上胭脂色浓,眼尾逼出了泪花,细声细语地开口:“裴郁逍,我爱你……” 裴郁逍的话音贴着她的唇瓣落下:“我也爱你,方才欺负你了,接下来我会对你好点的。” 松垮的衣裙根本遮不住春光,仿若未完全剥落的荔枝,外壳薄脆,轻撕即裂,内里似凝脂,若冰玉。 裴郁逍俯下身,唇轻轻印上膝侧,如含融雪,幽深的目光瞥过某处:“小雨怎么哪里都漂亮?” 越雨双手支在身侧,“你闭嘴……” 他忽而抬起眸,“饿不饿?” 话转得突然,越雨不知用意,却还是实话实说:“不饿。” 她在马车上自顾自吃过点心,反而因为吃了东西泛了晕车症,如今还没有胃口。 “我饿了。” “要不要让顾伯备点饭菜?”越雨诚心替他着想。 “不急。”裴郁逍弯了弯唇,“在此之前可以先好好享用点别的。” 他的确不急,指腹扫过细腻的肌肤,勾住一缕凝露,“我会让你舒服的,张开点好吗?” 一只手握住了她膝头,越雨意识到他说的享用是何意时已经阻止不住,或者说是被他哄着骗着半推半就由着他去。 柔软温润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验,越雨敏感到小腿晃了又晃,手指抠进桌木。 裴郁逍抬起晶亮的眉眼,睫上、唇上还挂着一丝莹泽,“越雨,我会对你毫无保留的,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越雨后脊薄汗沾湿衣裳,呼吸乱无章法:“为什么突然叫我全名?” 他埋下头前,含糊不清地回她:“因为这句话很正经。” 越雨感觉快要溺晕在这片湿软的浪潮中,爽得差点连羞耻心都被磨掉。可他的话一出,她却只觉得眼眶的湿意更重,酸涩不已,情欲外那丝隐匿深处的不安和彷徨暴露无遗。 裴郁逍的手还沾着什么,就这么去摩挲她的腰腹,唇上的湿润更甚,蛊惑般开口:“喜欢这样吗?” 越雨撇开脸,“很怪。” 裴郁逍起身,手指掰过她的脸,这样恰好能让越雨瞧清他状若无意舔过唇角水光的一幕,他身上衣着还齐整,却洇开了几缕旖旎的水痕。 话音漫不经心,又含着一丝专注:“不怪,我很喜欢。” 心跳得更快了。 脸上的热度骤升,她红温了。 “今日是我们圆房九十日纪念日。” “你怎么连这个都算?” “刚住进来不好换床铺,稍后要越小姐主动配合才行。”裴郁逍凑得更近,“正好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好全了。” “要是系统知道你质疑他而且还要试验,他会发怒的。” “他不敢。” …… 眼前乍然一亮,天光仿佛取代了枝影,一片片晃过眼前。 越雨挂在他腰腹间时,脸埋在颈侧,一点也不敢抬,却正中裴郁逍下怀,被他按着后腰压得更近。 越雨避开他的伤,只敢抱着脖子,“你的伤口不要紧吗?” “你别抓到就好。” 裴郁逍有意找话题舒缓她的不适,“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四季帮?” “还不确定。” “楚檐声说你已经经历过三回,你自幼与他们交好,你认为他们不会察觉吗?” “发现了也没关系,他们见过我重置记忆后的模样,会明白我的苦衷。” 她的话过于坦诚,言语中的信任不容置喙。 倏然间那股温柔的力道变得凶狠,微沉的话音落下:“你相信他们会不计较这些,一如既往地重新认识你,为何不能像信任他们一样信任我?” 他估计又以为她在故意恼他,越雨连忙道:“我也信你。” “我要你全身心的信任。” 越雨简直服了,她现在身心都交给他了,他还说这种废话,绝对是在逼她讲骚话。 “背过去。” 这句话三日前她才说过,他此时口吻却与那时的她差不多。 越雨坚决不从。 但她还被人抱着,裴郁逍不是和她商量,把她放下就直接翻了个面。 越雨紧紧闭着眼,接着被他扳过脸,轻吟破碎在喉间,唇齿间还带着一星半点未散的、奇异的味道,想到那是什么后,越雨捶着他要求放开,却被人反钳住手。 “就算明日你不记得了,看见这些痕迹总会想起我。” “若是后日忘记,那我明日再重新印下。” “直到你记起我们相处的每一刻为止。” 她眼中的波澜更深,像被欺负狠了。 裴郁逍没再纠缠刚才的问题,轻吻她面颊。 越雨脑海忽然浮现起有点久远的记忆,那时粉衣的少年手持绸缎,丝绸在他手中变化无常,化作风,化作水,化作各种柔软的姿态。 现在的她,软得就像当时那截丝绸,全凭他心意。 她今日穿的里衣也是杏色的。 越雨闭上眼,不愿瞧案上铺开的这团皱得不像话的衣服。 霞光漫过院落,其他事物也随之沉入。 环住她的手缓缓从腰侧绕到小腹,“你看,真的可以毫无保留。” 一语双关。 越雨面红耳赤,说不清是被他的话撩拨的还是被停不下来的动静闹的。 “还行吗?” “可以坚持吗?” 诸如此类话,他问了好几次。 越雨虽然好了,但体质仍是一般。可她却只是点头,配合得让裴郁逍不断觉得二人天生一对,哪方面都合衬。 浴桶的水淹湿湢室地板,越雨只能将他视作唯一能够栖息的沙地,可她没有栖息的时机,狂风骤雨很快又携着浪潮激涌而上。 直到夜临,浪息潮退—— 作者有话说:深夜更新,大甜(shui)特甜(shui)[吃瓜][吃瓜][吃瓜] 第109章 越雨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回到了那个空荡的房间,又闪过了冰冷的病房,还有几个面孔, 一一数去, 无一是她的亲人。 最后这些面孔都化为了背影, 一家三口渐行渐远,越雨不断追逐,那段距离却由短变长,像横亘其中的湍流,无论她怎么向前,都被甩在后头。 没有人记起,也没有人回头。 梦里又闪过一幕, 那道眼神不再避讳,话语从菱唇倾泻, 却如毒蛇露出獠牙—— “你怎么还不去死?” 越雨脊背 一寒, 渗出薄汗,猛然睁开眼。 光线微亮,却不刺眼, 越雨依旧抬手遮了下眼,指腹拭过额前的汗珠。 “怎么了?” 身侧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口吻带着显然的焦灼,陌生又熟悉的声线令她心下一颤,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越雨缓慢挪开手,入目是古色古香的屋顶, 榻边还悬着浅青色纱帘,而她身上盖了一张黛色缎被。 她偏了下眼,瞥向身侧, 声音的主人容貌精致惹眼,长着一双漆黑清透的眼眸,此时眸色却暗沉下去,透着复杂难辨的意味。 越雨怔了又怔,眉眼冷淡,除了迷茫,没有过多情愫。 “阿雨……”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喉结滚了滚,却没有继续。 须臾,越雨揉了揉眼皮,缓声开口:“裴郁逍,什么时辰了?” 裴郁逍面色微舒,眸光乍然一亮,“将近巳时……你没有忘记?” 越雨:“看样子没有。” 她稍稍支起身子,这么一动,酸痛的滋味瞬间传遍全身。软被滑落腰间,月白底衫轻若无物,擦过柔软的肌肤,一截玉颈上露出引人遐思的红紫印痕。 越雨察觉到,将衣领往上扯,掩住胸口,但那空荡的一片却无法遮全。 最近的一段记忆如流水般涌上来。 昨日抵达鹭扬时还早,傍晚下人来询问用晚饭一事,裴郁逍被迫停下,差人煮面送来。 案下一片狼藉,凌乱的衣物上又落下了什么。越雨闭上了眼,佯装看不见。 二人的包袱没拿进来,裴郁逍从柜里翻出一件他的外衫给她套上,顺便收拾了下场地。 越雨坐到桌边吃面,这时她才细看起屋子,空间极大,浴室与之隔开,穿过小门即可抵达。 浴室传来盛水的声音,旖旎的气息尚未散去,在这种环境下吃晚饭怪极了,裴郁逍在她身边落座,与她的不自然相比正常许多,他很快吃完。 不管越雨怎么磨蹭,裴郁逍都耐心候着,脸上被打断的不愉已经褪去。 越雨似乎以为到此为止,拖着长衫要去沐浴,可刚半站起身,小腿肚一软,头顶传来了一个戏谑的笑声。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另一只手抄过膝弯,把她抱去浴室。 越雨脸上的泪痕干了,可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又湿又软。 浴桶大了点,对两人来说绰绰有余,外衣没过水面,紧贴曲线,低头间一望无遗,雪肤上尽是诱人的粉晕。 后来她又哭了,但在裴郁逍问要不要停时,还是坚定地摇头。 她在马车上没睡着,又经历这么一遭,精力耗尽,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 越雨应该不记得之后的事了,可如今却清晰地记了起来。 她熟睡的面容温顺,唇芳泽诱人,不止唇瓣,还有别的地方也肿着,楚楚可怜地打着颤。 裴郁逍指腹在肋骨、腿根蹭了蹭,那里也红一片紫一片。目光长久地停留其上,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抱着她又亲又舔好一会,才终于把人擦干裹住,带回了榻上。 再前面的记忆混乱极了,有她被人紧贴着脊背转头交换吻时赧然的姿态,有她垮着脸却诚实呈现反应的傲娇神色,还有她香汗淋漓双目失神的模样…… 余韵和她的气息如蛛网罩拢,而他纵情其中任由感官被一切侵占,感受她喉间压抑破碎的音调,以及丝丝缕缕甜腻温暖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在紧致中不断碰撞的画面,处处活色生香,彼时的心动不加掩饰,分不清是谁的。 细节清晰到像雨帘铺在眼前。她的每一个反应和动作都放大了数倍,仿佛不容错过,这断然不是她的印象。 换言之…… 那是裴郁逍眼中的她。 越雨难以启齿道:“是有记忆不错,但好像搞错了……” 她不懂怎么形容。 裴郁逍眸里仍带着焦急,“哪里搞错了?” 越雨扯了扯唇:“我拥有的好像是你的记忆。” 裴郁逍露出与她一致的诧异,“还能这样?” 若非越雨大脑飞速运转,潜意识里对他这张脸有印象,在这么暧昧的事后清晨,她恐怕会一巴掌扇过去。 这时候只能系统出动了:我查阅书籍后,寻到一妙计,把小裴小楚与你相关的记忆一键置换到你身上了,还好你睡得沉,刚好加载完,不过只有这一年的。 妙计? 越雨:你有这种功能为什么不保存我的记忆再给我加上? 系统:这是强制清零,而且你的太丰富了,我没招。 越雨妥协,正要起床,掀开被子,忽感身下一凉,她竟只套了一件他的底衣,几乎等同于寸缕不着。 越雨瞥了始作俑者一眼,裴郁逍当即下床把她的衣服捧来。 从小衣到外衫整齐叠放,他还帮衬着她飞快穿戴齐整,期间老实得不像他的作风。也许是那堆记忆没法直视,越雨已经没有什么可避讳的,连更衣都听之任之。 越雨穿的是立领,领口却仍有一道轻微的痕迹,他便自告奋勇给她敷上脂粉,上道极了。 越雨不禁怀疑起他:“你从何处学的?” 裴郁逍不假思索道:“我们第一回后,我便请教了绿迢。” “……” 还真是长了经验,学会未雨绸缪。 收拾妥当,裴郁逍却不急着出门,而是拿出几张纸,越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打开,一张张递给自己。 第一张规整雅致,气韵生动: 冬天亲启: 你我相识短暂,却一见如故,我素来不算循规蹈矩,所谓朋友亦不少,可认识你后才算拥有了一段诚挚的友谊。来西北的路程极为遥远,我们却一拍即合,在大家相伴之下,竟尝出同甘共苦之味,亲切如同家人。 纵使相识不长,但愿你我今后仍能分享心事,并肩前行。 第二张信纸上,字体娟秀: 阿雨,我是虞酌。出生十九年,你我互占十六年,是最要好的朋友。初次见面是越夫人带你逛街,我们相中同一个花灯,你让给我,我寻思眼光如此一致,定要与你交好。幸而你外冷内热,终是耐不住我的纠缠。 后来我们一道去学院,在玩闹中成长,早已密不可分。无论今后如何,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第三张略显潦草,字却密集: 初遇太潦草,多年未提,说起来还颇感窘迫。那日你来我家看病,我在院里和兄长打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撞到桌子边,你挡住了锋利的桌角,然而我没注意,自作聪明转了个方向往你身上撞,把你也撞倒了。 那时我说你人好,还给我垫着,你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傻子。后来我开始钻研医术,成了你的大夫,总想着对你要无微不至,却还是疏忽了太多。作为朋友,不算称职,但若能再选一回,我还是会死皮赖脸当你朋友。 第四张笔力遒劲,潇洒飘逸: 阿雨,见字如晤。提笔便记起了从前,记起新序向我介绍你时,记起四季帮初成立时,以及你站在我身前抵挡威胁时。一句不许欺负李泊渚,竟叫我记了十多年。险些忘了,当时你与少将军见过的,就在你替我说话时。 过去的回忆珍贵,未来亦然,幼时常聚常欢,长大后各自奔忙,但愿四季帮长存,在记忆中惦念,在未来里相逢,多年后依旧,春赏花,夏饮冰,秋望月,冬观雪。 视线从最后一行字移过,耳畔幽幽传来裴郁逍的声音:“我竟不知我是威胁?” 越雨读信时,裴郁逍也跟着看,他扫得极快,见她不回,又添油加醋补充:“原来你与李泊渚那时便如此要好。” 她虽没有自身的记忆,但就跟去年刚重置一样,对人会有点熟悉的感觉,那是类似于这具身体的本能,会有一丝印象。而现在加上裴郁逍和楚檐声的记忆,她知道这几张纸对应的是谁。 所以在看见李泊渚的信时,她和裴郁逍同一时间想了起来。 那年七岁,裴郁逍陪江续昼去打劫瘦弱书生,目的在于功课。 李泊渚功课做得好,经常是夫子表扬的典范,这轮的目标就是他。 那日许是程新序和虞酌恰恰不在,面对这种情形,越雨作为唯一一个心智成熟的人,当然要挡在被霸凌的人前面。 江续昼还说会付钱的,而裴郁逍一脸不快地站在旁边,颇似作壁上观。 然而听到付钱,李泊渚就愉快答应了。 兴许是在他眼里那点功课太过简单,而江续昼向来出手阔绰。 当时裴郁逍觉得丢脸,只淡淡扫了眼,挡在好学生前面的是隔壁学院那个病秧子,戴着个面纱,据说她走几步路就会咳,风一吹就倒,是怕别人会以为感染,所以时常遮脸。 殊不知这样更吓人,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裴郁逍心中轻嗤,却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待。 似是没料到裴郁逍还有这么中二的一面,越雨看他的眼里多了一层意外。 她懒得回他的酸言酸语,“原来你那时就对我有印象,那怎么装高冷?” 裴郁逍道:“我不知那是你。” 说来也对,病秧子就是病秧子,最容易记的名号跟了她多年,又有几个会真的 在意她的名字? 越雨习惯了,早就能做到不在意。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裴郁逍惭愧道:“对不起,我也曾与那些人一样看待你。” 裴郁逍虽没有另类眼光,可却和看热闹一样。 “小裴郁逍不认识我,我那时也不认识他,这个道歉从何说起?” 裴郁逍幼时倒是从萧瓷意那里听说过自己有一桩娃娃亲,但是那姑娘体弱,足不出门,后来交集少了,萧瓷意便也不提了,毕竟提起来,裴郁逍总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他和江续昼也真的去爬过缘玉学院的墙,偷看传闻中连小跑都做不到的病秧子,然而却看见了下学后飞奔出去的两阵风。 其中一人嘴里嚷着买什么限量糕点,另一个落后点,跑到外头喘了喘又继续冲刺,可见传闻不属实。 两人就是虞酌和越雨。 裴郁逍话里带着遗憾:“若我多问一句,我们大抵就真是青梅竹马了。” 越雨笑了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越雨将信纸收好,“你是何时找他们写这些的?” 她有的只是她出现的记忆,像裴郁逍单独去做的事,她是不知道的。 裴郁逍帮忙装入信封,“昨夜。” 越雨嘴角一抽:“你时间安排真满。” “系统说会很突然,我不知道这个突然是下一刻还是半夜,或是今早,所以只能尽我所能谋划。” 他知道越雨不想忘记他们,有时文字的力量大到令人触动,只希望能够帮到她一点。 “那你没有给我写吗?”越雨问。 “我……”裴郁逍搂着她往外走,眉梢轻挑,“我都睡你旁边了,还要用别的东西证明?” 越雨一言难尽。 “走吧,如今这样也不能不说,带你去见你的朋友。” 他似乎因为系统做的好事而愉悦得很,发上的穗带轻轻晃着。 找到虞酌时,她正与其他几人研究要去哪逛,鹭扬城大军集结,比岚山要安稳一些,百姓还是按常生活。 见到二人,虞酌便扬手打招呼:“阿雨,有这么困吗?昨日吃饭都没见到你。” 越雨吞咽了下,眼神微闪,“是啊,很困。” 虞酌瞥了眼故作自然的裴郁逍,恍然明白了什么:“你该不会是……” 越雨匆忙打断她:“其实是出现了点意外。” 说完,她心虚地垂下眼。 裴郁逍接上话,把她失去自己记忆一事简单叙述。 越雨睡着后,裴郁逍出了门,一一敲门找他们。程新序告诉他,越雨彻底失忆前会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但她却一直记得她是越雨,只不过可能记得的不是他们所熟知的这个越雨。 程新序年幼时不明白缘由,甚至因为她变得冷淡而和她单方面绝交了一段时日,后来得知她烧坏了脑子,连母亲都不记得了。 那会正是她丧母之期,程新序后悔不已,发誓日后无论如何都对她好,以此弥补这点。 所以听到这里,程新序他们都没有过多的惊讶。 程新序扬起一抹笑:“没事,至少眼下这样比从前好多了。” 原本浅淡的印象渐渐在交流中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越雨想起了那封信,“我才知原来你是因为我当肉垫救你一命才和我交朋友。” 程新序收起笑意,添了几分认真:“我不是因你为我受伤才对你好,尽管当时我没不长眼撞到你,你也只是顺手替我挡了桌角,我也会认你这个朋友。” 李泊渚好笑道:“我倒是很感谢程新序介绍我们认识,否则我同他可没那么多话题。” 以往逛字画摊什么的,总是越雨陪他,虽不能给出专业见解,却见地独特,而虞酌和程新序只会犯困。 虞酌挤兑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这是在内涵我们?阿雨我说的对不对?” 周漱禾跟着笑:“我们虞大小姐不会赏画,可她会发现商机呀。” 是了,虞酌凭直觉也能投资到发展前景好的店铺。 越雨短暂一怔,随即嫣然一笑。 她虽然不记得了很多从她视角相处的过往,但她的心情是一样的,就算忘了这些人,相见时也会想认识他们。 这一刻对她来说,重置回忆好似也不算太坏。 越雨安静倾听着,听见某句认可的话时,下巴不自觉轻点。 裴郁逍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弯了下唇角。 见他们聊得开心,裴郁逍安心去当牛马了。 去到主帅府,正好碰到出门的夏溪午。夏溪午见到他,关切地问了句越雨,得到他的回答后脸上的担忧转为笑意,欢欢喜喜地启程,看方向是往裴府去。 裴郁逍对主帅府的熟悉程度不低,数年前,裴临璋也在此居住。 他此行是来和夏檩等人商榷战术,调整军力。 陈羽谏与他一致入内,进去前还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结束后我同你一道回府,正好瞧瞧表妹。” 裴郁逍不禁皱了下眉——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找越雨? 霜阙军的主力没有变化太多,如今待在西北的铁翎营规模不过一个营队,虽是临时加入,但铁翎营中众人皆是进行综合操练,熟悉每个营队演武之法,能够速应就位。 结束后,夏檩将裴郁逍留了下来。 看见他的站位,夏檩严肃的眉目倏地垂下来,“你我如今就像当年,那会我便时常站在你的位置,裴将军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所坐的太师椅。 裴郁逍望着他的目光多了一重深意,但仅仅一瞬,快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此情此景,谁说不是呢?” 夏檩默了默,“的确,那年亦是如此,裴将军接到密令进攻西邶……” 他像是想起什么悲痛的事,眉宇起了纹,面上掠过一抹黯然—— 作者有话说:提前征求一下番外想看什么[害羞] 第110章 铁翎营伪援击退狼卫后当夜凌晨, 霜阙军派出轻骑夜袭,可狼卫守卫森严,关隘难攻, 未寻到机会。 如今喘息时间已过, 又需重新谋划, 期间还爆发了小规模战役。 裴郁逍连续几日都在军营里忙得不可开交,每每回到府邸都已夜深。虽是来到了鹭扬,可他和越雨之间的交流却因此变少。 越雨倒是习惯了这一切,包括他人的记忆和这具好到有点陌生的身体。 是日,她受邀来了主帅府,九月入秋,街上人不算多, 夏溪午带越雨往自己屋里走时,越雨侧目看了看, 府上陈设与裴府的大差不差。 夏溪午似是看出她的疑惑, 解释道:“其实之前是裴将军住在这里,我爹没有重新修缮,只是改了点布局。幼时我与裴郁逍也是在这里认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跟越雨提起她和裴郁逍过往的事情。 “我父亲曾在裴将军麾下, 但二人关系很好,以兄弟相称, 而且裴将军是我爹的救命恩人,所以后来我才会对裴郁逍比较在意。” 夏溪午触景生情, 说起来时有一丝遗憾,但这个遗憾更像是对父辈们的情谊。 越雨微微愣住。 她之前只是了解片面, 对裴临璋和夏檩之间的渊源了解不深。 二人坐下后,夏溪午替她斟了杯茶,看见越雨茫然的神色, 夏溪午像是明白过来了,如同讲述故事般娓娓道来:“截雪沟一战时,裴家军中了西邶的阴谋,索桥被裴将军斩断了,我爹在后面的队列里,躲过一劫。后来我爹成了镇关的大将军,打仗的作风仍是沿袭了裴家军,却更严谨保守。” 也正是因此,一直没有突破,受到狼卫的制约。 “如今朝野上下统一,主动进攻西邶,虽然我有点诧异,但也觉得理应如此,维持了多年僵局,总得有人彻底打破。” 越雨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裴临璋作为主将却在追击的队伍前方,而且这个战事还是他一手敲定的,像是将一切押注进局,胜 负在此一举。 但夏溪午这句话,让越雨忽然心下清明。 近来营里整军待发,作为裴郁逍和夏檩的亲人,她们两人虽不清楚军机部署,但都知即将要出征这件事,而且这是从临朔传来的指令,什么含义不言而喻。 将领都是有野心的,例如左右狼尉,例如张绍昆,例如封邃。夏檩和裴临璋却是两个另类,其实也不能说是另类。他们常年与狼卫打交道,早就是狼羊的天敌关系,也熟知彼此。正因为过于熟悉,每一步棋都要走得稳妥。这二人打仗的风格才会这般相似,既不主动也不被动。 那时候裴临璋会不会也是听从旨意,执行命令?毕竟当时两军都损失惨重,这种前提下,又率领军队进攻,反倒可能力不从心。 裴临璋因此才要拼尽全力也要将带出来的人尽可能送回去,哪怕是牺牲自己。 上次裴郁逍从主帅府回来后不久就大概提到出征一事,出征的日子应该没有多久了。 越雨眉心始终蹙着,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舒缓的点,“最近的局势严苛,但愿战事能够早点结束。” 这也是大家共同的愿望。 夏溪午道:“对了,你可以陪我一起收点衣物给将士吗?” 天气变凉,民间组织回收了大量旧衣,缝缝补补,裁制布衣和袄子,主帅府里也备了一点,今日正打算一同送去。 “好啊。”越雨轻快答应。 她们不好进军营,只与民间组织的队伍一道送至后勤处。 两人后面又随便逛了逛,越雨回裴府时,正好在门口碰见裴郁逍。 “今日去哪玩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 越雨和裴郁逍同时开口。 裴郁逍让她先回。 “和小午出去逛了下。” 裴郁逍挑了下眉,怎么就变成“小午”了? 他也回答了她的问题:“后面的事交给他们就够了,我便先回了。” “哦。”越雨没再说话了。 裴郁逍自然地去牵她的手,触到的一刻,那纤细的尾指僵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让他整个握住。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纯粹握了下手。 裴郁逍目光未移,打量了她一会,越雨神色沉着,他问:“在想什么?” 越雨摇了下头,目光掠过他时,顿了顿,“没什么。” 她分明是有什么想说,却不知道想到什么,话便止住了。 裴郁逍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深—— 越雨似乎变了。 不是字面意思地变,而是自从重置记忆后,越雨对他的态度就有点不同了,没有那么热切,却也不算冷落,该回应的还是会回应,只是有以往可以做比较,便能看出不对,她似乎对他有意无意地疏离了点。 他想起来越雨的性子,她对大多数事物都不执着,最初对于这桩推不掉的婚事,也是一副随缘的态度。 记忆不会完全改变一个人的脾性,所以只能说明一点—— 这是步入平淡疏离期了吗? 府上下人不多,偶有两三个路过问了一声,两人应了,彼此却一路无话。 “阿雨,你不对劲。”回到屋里,裴郁逍终于忍不住提起。 越雨正在思索事情,听见这句话时还未回过神来,只是觉得到屋里了,下意识抽开手,但是没抽出来,这才想到他还说了话。 越雨问:“为什么这么说?” 裴郁逍:“你最近对我很冷淡。” 裴郁逍忙军营的事,回来后他们也是正常相处,她虽不算句句有回应,但起码也没有让他的话掉到地上没人接,越雨不知他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我的记忆没有告诉你,我们是怎么相处的吗?”裴郁逍靠近一步,他正正看进她眼里,仿佛要透过目光望穿实质。 越雨极轻地抿了下唇,像是不解,又像是单纯请教一般,“我们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我……”他斟酌语言的姿态有点笨拙,像是在和言辞交战,绞尽脑汁都想不清,最后只能用通俗易懂的反问来回复:“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了?” 越雨眨了两下眼,“怎么这么说?” 裴郁逍的唇角向下撇,越雨知道这是有点无助的表现:“你有我和殿下的记忆,可感觉不一样,我们之间的确和从前不同了。” 现在的越雨更贴切去年秋天的时期,接受现状,继续往下走,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他主动,她配合。 就比如她每次望过来时,眼底平静到没有涟漪,让他觉得她的爱意似乎减弱了。 越雨没有让他等太久,干脆利落回话:“我刚才是在思考一件事,所以没有出声。” 见到裴郁逍的一刻,她便想起了夏溪午说的那些事,夏檩被裴临璋相救,裴郁逍被卫筵相救,夏檩与裴郁逍之间的经历有几分类似,而夏檩又一直作为他的引路人。 想到这些事,越雨的心情便有点复杂,既心疼他,但又因为这些已成过往,不想掀开他的伤疤。因此她又想起了那场初雪,卫筵生辰日,越雨的话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有效的宽解方式,即使彼时他的心情舒缓了点,但越雨总觉得表达得不够好,为那时不知缘由的自己感到懊悔。 至于她的感觉…… 越雨缓慢道:“你说的对,拥有别人的记忆,但感觉不同,不是我本人的感知,可是我对你还是一样的,不管是醒来的那个清晨,还是之后你牵我的手,我都会开心,可能是我表现得不明显。” 裴郁逍的脸色因她的话而从阴沉转为生动。 越雨其实也察觉到特别之处了。 在她回想起某件事时,裴郁逍当时的想法便会浮现出来,比如说—— 第一次抱她:腰一点肉也没有,好瘦弱,跟男的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送花?有点逾矩了。哦只是谢礼啊。 今日怎么不内涵我了?心情不好? 思春期:谁在我水里下药了,怎么会想起她?果然训练时就忘了她,不对我怎么又想起她了?要不再找何簟比划几下? 何簟说这是思春,我不服,算了跟你们这种恩爱多年的人说不清。 又想起她了。 怎么赶不走? …… 我的脑海说,不想赶她出去了。 暧昧期: 亲到了!!!虽然是鼻子。 头发好滑好软。 好香。 牵到了。 这是要向我告白?冷静,小场面。 (实际上百转千回想了一百版表白话术。) 热恋期: 只亲一下应该够了吧? 一下果然不够,如果……会不会太孟浪? 不对,我们是夫妻。 她问我要不要进里屋睡,是一张床一张被子! 第二日她在我怀里醒来,没什么好说的,本该如此。 磨合期: 宝宝好诱人,还好只有我能看到。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会这么喘……? 早晚一次不够啊,但是为了小雨,只能我忍。 好全了?正好我忍不住了。 …… 越雨脸色微僵,甩了下头,想把这些复杂的想法甩出去。 过于丰富的内心世界里,堆砌成山的想法铺天盖地砸下来,就像热暴力一样,她承受不住,一时间不知怎么面对他,所以只能被动接触,想慢慢找回她该有的相处节奏和方式。 裴郁逍神色好了不少,“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 越雨没有给他讲清这件事,只是调侃般开口:“若不是有了你的记忆,我还不知你当时为什么回避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说我是见色起意,你也好意思说你是见色起意?” 越雨对自己的长相有一定的认知,毕竟她不是特别好看的那种,不至于当得上这四个字。 按照裴郁逍的回忆顺序来看,他是日久生情。 裴郁逍回过味来,“那你不就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不止这个,他别的 念头,越雨估计也一清二楚了吧? 裴郁逍眸色僵了一瞬。 不过这个问题越雨还真不清楚,毕竟他前面很会克制。 “算了,你知道也是应该的。”他自顾自道。 越雨上道地接着话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 都是夫妻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可越雨这时却有点想知道了。 “我其实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只是你送我银杏花束后,我想和你说话、见面的念头便出现了。” 甚至愈演愈烈。 裴郁逍瞥了她一眼,伪造成平日漫不经心的姿态,却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紧张。 越雨没看破他的紧张,在他的话落下时,记忆也浮现出来。 透过他的回忆,见到的只有花束和自己的脸,而后花束的存在感也被削弱,只剩下她格外明艳的笑靥,她从未发觉她的笑容那样真挚灿烂。 像加了滤镜一样。 彼时裴郁逍的疲惫一扫而空,雀跃的心情也传递给了她。 她想到这里,只有一阵暖和,心仿佛化掉的糖心。 但此刻越雨很明确这不是他的心情,是她的与他重叠,像是让人从阴冷潮湿走到了清风煦日里。 越雨略微失神,“竟然是这么早的时候?”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窃喜和戏谑。 裴郁逍似是觉得这个机制不公,但他的无奈转瞬略过,语带在意地问道:“那你呢?是什么时候喜欢我?” 越雨认真思索,揣摩般回:“下雪的时候吧。” 初雪是十二月,看来她也没有那么晚心动,裴郁逍得意地扬了下眉。 越雨补充道:“滟鸣山庄赏雪的时候。” 滟鸣山,二月份。 成亲已满四月。 裴郁逍唇角上翘的弧度倏地一顿。 随后他揉了揉她的头,“没关系的,你只是开窍晚了点。” 越雨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开窍了的。” 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极了。 裴郁逍一时没有挪手,把她鬓角的碎发都弄乱了。 “对了,我忘记跟你说华棠的事了。”裴郁逍正经了点,“我打听了下,她已经回到西邶王都,不过她这么费尽周折逃离……也不能说逃离,应该说是敞开门让她走。” 越雨不明白。 裴郁逍继续道:“一路上皇上都没有派人拦截,说明是存了心放她回,如今天下人对大殷没话说,反倒是西邶的骂名一堆。” 把使臣团送回去,不殃及池鱼,体现度量,至于公主和使臣团的立场就要另当别论了。 越雨恍然大悟:“这也展示了大国风貌。”—— 作者有话说:14号放假的牛马干到昏厥了,思路很不清晰,所以这几天没更新那么快,抱歉宝宝们,除夕快乐[猫爪]《 》 110-113 第111章 裴郁逍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心, “好了,不说这些了。” 除了那些零碎的回忆,越雨昏睡时, 裴郁逍替她承伤的事也在记忆深处, 由于时间过近, 疼痛的印象格外深刻清晰,如今二人难得有空暇时间提起这件事,越雨便问道:“裴郁逍,你疼不疼?” 裴郁逍先是怔了下,眉峰微挑,“你问的是什么?” 越雨几乎没有犹豫,“就是……替我承受了七成伤害。” 最开始她话说出的一刻, 裴郁逍便有预感是想说这件事。 越雨没有再问,只是定定望着他。 答案是显然的, 她能感受到裴郁逍记忆里的难过情绪, 可裴郁逍并不承认,而是问:“阿雨,你呢?” 他的目光像是隔着薄雾, 却透过这层朦胧,望穿了她的眼底。 越雨目光微顿, 有点失神。 他问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那个真正亲历死亡的越雨, 是那个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越雨。 越雨吞吞吐吐出声:“我……” 裴郁逍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关系, 至少这件事上,我不会强迫你吐露。” 他之前说过他应该要抓住细节去了解越雨的一切,后悔没有追问她的言不由衷和欲言又止, 可是这一刻,却对越雨心底的秘密保持尊重和礼节,就像已经站在门口敲了门,可他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强迫里面的人开门。 越雨指尖微微蜷起,沉吟片刻,抬起眼与他相对:“我可以和你说的。” “只是这个故事太荒谬,也太无趣。”越雨说道。 裴郁逍的眸光一紧,姿态端正了几分。 现在拥有的一切足以让越雨忘记那些事,而且真正经历告别后,前尘往事已不足为道,她就像她话里说的那样,只是觉得太过荒谬无趣。 越雨不记事时就被亲生父母送去福利院,经历了两年没有人领养的日子,然后一对夫妻来了,据说是根据长相、生日等因素,最后选中了越雨作为领养的孩子。 这是一对较为富有的夫妻,后来越雨入住才知他们的女儿丢失了,而越雨与亲生女儿长得很像,所以才选择越雨,为此,就连越雨的病也不在乎。 越雨知道自己是个念想,从不惹麻烦,也在他们过于慈爱的目光中沉溺,但替代品就是替代品,有时需要忍受他们前后不一、面目不同的模样。 上中学后,他们的亲生女儿找了回来,越雨的心脏病加重,经常跑医院,他们让保姆帮助照顾,一颗心全放在了亲女儿身上,对她越来越不在乎。 就算是陌生人,共同生活过十多年,起码都会有点感情。可她只是一个劣质的替代品,没有权利提出条件,渐渐的,她从起初的期待变成了不在意。 后来保姆换成了专业的护工来看顾她,父母偶尔还是会关心她,但也许是知道她的病情,那种关心只是例行公事,无一例外都能从护工口中收到“还好”的回复。 至于见面,几乎没有过。 刚找回亲生女儿的时候,那个女生像上演什么真假千金一样,对越雨的态度很不友好,越雨甚至没能和他们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被放养到医院的生活就像老人入住养老院一样,她还和楚檐声开过这样的玩笑,当做提前体验养老日常,可是她哪有什么“老”可言? 所以在得知真实情况后,越雨果断选择结束了这段强制疼痛、难以持续的生活。 就像她所说的一样,无趣又荒谬。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给我带来的伤害依旧很大。”越雨毫不避讳道,“一开始我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像是跟我开玩笑,后来经历这一切,又像是临死前的幻想。” “不是的,越雨。”裴郁逍将她的手拉近自己。 掌心触及胸膛,紧贴着左心口,掌下的心跳毫无章法,因此能让越雨更加清晰感受到那里的震荡,一声接一声。 “起初听见你们的故事时,我也觉得荒谬,仿佛我们身处的世界是假的。可你所说的经历不会作假,那些喜怒哀乐是真的,我是真的,他们也是真的。” “而你的过往也不荒谬,在人生里留下印记的不止好运与欢喜,伤痛与遗憾同样刻在骨里。不过当前算是命运眷顾,不必困在从前,也不必彷徨,这本就是那个受尽委屈的越雨应得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起伏稀少,却精准地传出了一则讯息——他再一次接住了越雨的情绪。 “你能撑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裴郁逍轻轻拉住越雨的手环向腰后,大掌抚过她的发丝,似是要透过这个滚烫又真挚的拥抱将心情传递给越雨。 “裴郁逍……”越雨的双臂微微收紧,眼角泛起酸涩,“我能遇见你也很不容易。” 她写下那封遗言时,心底浮现了一个不容错辨的想法—— 裴郁逍是她两世从未遇过的人。 如今依 旧是这么认为,即便侥幸存活,今后想必也不会再遇到更好的。 裴郁逍稍稍松开她,前额抵着她的额,“既然不容易,是不是要好好珍惜?” 越雨退后了点,以至于能够完全与他四目相对,她眼里明显呈出几分怜惜:“就是因为太过珍惜,所以我才觉得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那个地步,毕竟我经历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无所谓,但是让你疼,我心里会不舒服。” “你会这么直白袒露想法我很高兴,珍重是相对的,我的想法和你一致。”裴郁逍低笑道,“我很爱你,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这么做。” 他用拇指抚过越雨眼角的一缕湿意,“若不是误打误撞找到了所谓的系统,我想我真的会发疯。” 那时的他一无所知,一无所有,怎么会不发疯呢? 裴郁逍似是想到了悲痛的瞬间,面色凝重了几分,随后又缓下来,像是怕越雨的情绪被他感染。 越雨贴近他的肩,用力抱住他,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越雨深吸一口气,换上轻松的语调回应:“好在系统靠谱,虽然这个记忆置换显得很不靠谱。” “是吗?”裴郁逍似笑非笑地开口,“我怎么觉得还挺靠谱的呢?” “什么?”越雨不明白,“哪里靠谱?” 裴郁逍松开距离,却没有挪开放在她腰后的手,反而牵引着她往里走,“这样能让你更了解我,也更主动了,你瞧现在,你不就是因此朝我多走了几步吗?” 越雨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之前她很被动,一直都是裴郁逍来主动,如果裴郁逍今日没有提起记忆改变了相处方式的话题,她恐怕也不会想通,主动告诉裴郁逍这些事。 “你这么说,像是在抱怨我。” 裴郁逍:“怎么会呢,我是夸越小姐上道。” 越雨倏然顿足,“那我以后多主动?” 裴郁逍不疾不徐道:“不急。” “回忆里的我在你面前可是什么都暴露了,既然这个途径让越小姐很了解我的心思……”裴郁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你猜,我如今在想什么?” 越雨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面像是藏了深邃的黑夜,又像是裹着大海的潮汐,让人溺爱到舍不得挪眼,但她很理智,“我不猜。” 回复很有越雨的风格,不做多余的解释,也不对不清楚的事情进行下一步答复。 这时,裴郁逍偏了下头,目光从她的脸移开,瞥向了角落。 越雨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房屋最里处摆着一面半身大的铜镜。 裴郁逍的视线重新落到越雨面上,望着她染上绯色的耳垂,露出顽劣一笑:“现在猜到了吗?” 越雨下意识回过头,目光夹着复杂的愠色,但那更倾向于恼羞成怒。 裴郁逍没有给她多言的机会,在她转过头的一刻,便吻上了她的唇角。 越雨眨了眨眼,甚至能感受到他那细密的长睫刮过颊侧的感觉,轻柔的吻从唇角回到核心的唇中。 一切的进度就跟从前一样,但也有点不同。 少年的肩背挺阔,手臂修长,足够圈住她整个人,让她形成一种依偎在怀的姿势。 越雨的衣衫挂在肩侧,半遮不遮最具风情,透过镜子能看见她浮起霞色的脸颊和莹白的肌肤。 暴雨般的吻从她的肩胛骨落下,最后落在腰上。 越雨从前以为男人都这样,但从他的记忆里得知他这种非要掌控的原因,本只是以为彼此心知肚明她懒得动,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是他不足的安全感。不是要掌控她,而是要以这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来看清她的一切反应,从而确定他是被偏爱的,也只有在他面前,越雨才会展现前所未有的姿态。 越雨就是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在身后那具滚烫坚实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上之际,本能地没有抗拒。 这样的默认只会惹来更得寸进尺的举止。 那只大手沿着半露的香肩探进去,略过了层叠的衣物,直达目的地。 在他掌心极具技巧的把控下,越雨的身子愈发软。 每次侵袭都不算温和,像是局部降雨,对这片区域过于熟稔,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不容抗拒和直抵深处的侵略性。 衣物落了一地,镜中的酡颜醉人,却如霜打的花。 裴郁逍没有管地上凌乱的衣物,热气喷洒在她耳廓,“还要继续吗?” 越雨小腿微微泛酸,可却没有拒绝:“裴郁逍,我们继续。” 裴郁逍看向镜面,与她目光交接,似是对此有点怀疑。 “我说,我们继续。” …… 裴郁逍抱着她到床榻,欺身而上,唇舌在她身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吻,手引着她触碰自己,可越雨指尖微抖,蜷缩回去,又被人按定。 “你先前不是觉得我核心好、腹肌漂亮吗?” 越雨没回。 “不喜欢吗?” “……” 越雨忍不住指责:“你能不能别骚?” “哦?可我看你怎么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裴郁逍停了下,炙热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像是在控诉不够。” 越雨睁大了眸:“什么不够?” 她下意识往下看,又尴尬得闭起眼。 这还不够吗? 她呼吸微滞,一时间紧绷起来。 耳畔传来一声闷哼,不知是爽还是难耐,裴郁逍扣住她的双手按在枕上,“当然是——” “不够骚啊……” 裴郁逍跪伏下来,另一只手架住了她的腿往臂上带。 越雨意识过来,皱着眉打断:“我不要。” 裴郁逍果真停了,面色克制,看上去极为难受,“可是……小雨,我想继续。” 越雨抿着唇不发一言,须臾,别开了脸。 这是同意了。 裴郁逍垂下眼,掩去窃喜,目光落回该放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一堆骚操作。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又莫名地令人觉得连贯。 如果越雨此时拥有他的记忆,定会觉察到这样一个想法: 啧,这床质量不行——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本来想开车,开不起来,头昏,写的很迷糊呜呜呜 第112章 西北的辽野常年荒芜, 今年却热闹非凡。 经过上回西邶来蒙一来一回、相互背刺,来蒙现已不参战任意一方,而西邶被天下人不齿, 西邶国内民怨沸腾, 至此关头, 拓邺没有余地再退,他的骄傲也不容他止战。 这还要归根于谣言的作用。 拓邺成王后,弃使臣与公主于不顾,悍然撕破和约进犯大殷,野心人尽皆知。随之而来的,是漫天流言席卷南北,直指拓邺弑父篡权、漠视无辜, 蜚语流转之下,连西邶国境之内亦是风声四起、议论纷纷。 据暗探报, 西邶边境城池, 百姓的存粮都贡给了王军,助力狼卫下次进犯,至于被迫还是主动就不必多说。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那一战过后,西邶不分敌我, 将来蒙人一道诛杀,没有来由起了内讧。反倒是裴郁逍一行人还抽空照应保护来蒙人, 不管是出自什么原因,总之最后多数来蒙人也跟着大殷全身而退, 来蒙目前局势很尴尬。 于是殷邶大战再次打响,而来蒙暂时缩起头了。 非议之下,人心浮动。 对此, 越雨并无惊讶,只道:“民声才是最直接的民生。” 周漱禾道:“这个时候开战,我们有胜机。” 虞酌叹了口气:“唉,一场大战损耗太大,光是之前分堂快马加鞭送来的粮草,都不够一座城的百姓人手一份,我倒不是心疼粮食,只是战争给人带来的弊多于利。” 若是一直在临朔,虞家大小姐顶多只会知道商行的磕碰摩擦,怎会亲身体会到这战乱的不易? 其他人也是如此。 李泊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副小画,这是他新作的,里面的分页是一座虎狼环伺的城池,众人并不陌生,正是不日前居住的岚山城。 这还是越雨教他的,用简单的线条绘就漫画,以该形式将故事描绘出来。图画通俗易懂,配字简洁明了,分镜清晰流畅。 “这是那日来蒙与西邶蓄势以待的情形,一虎一狼,窥食人肉,怎么样?够不够危机?” 虞酌被他的画吸引了,最近这小画本还挺受人欢迎,叙事性极强,还很写实,最后一页又附了对灾区难民的采访。 虞酌回道:“够。” 周漱禾:“让李才子画这个,倒是屈才了。” 李泊渚缓慢收好纸张,否认道:“此事虽小,却是我的本分,且意义非凡,所以我们只要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即可。” 他们也不过是万民之一,只能团结一致,共同退敌。 虞酌眸光闪烁,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没有纠结凄怆之色,抬头看见几步外的馄饨摊,棚顶上,乌云压顶。 她扬了扬手,下巴朝老板指了指天色, “快要下雨了,可以收摊了!” 越雨看了下,最近天气阴晴不定,早上还是晴天,傍晚便阴沉沉的。 那老板咧着嘴笑:“多谢姑娘好意,不过这雨是下不了的。” 老板的口音听起来像土生土长的鹭扬人,对这边的天气了如指掌。 接下来的话更是映衬了越雨的猜测:“别看天黑了,不过是老天下威风,不可能真降雨。” 此时他们都没想到很快便出现与今日天气相差无几的情形。 天没亮,霜阙军便派出前锋佯攻,步兵骑兵大举出城,西邶闻令而动,集结主力迎击。 左狼尉带人冲锋陷阵,右狼尉万俟碌远远看形势,站得高,看得远,察觉不对。霜阙军此举说是进攻不错,可威力与威风却不同层次,因为霜阙军并未逼得紧,反而像是保存体力,等待一举攻破。 正当万俟碌想要调守狼卫时,后方主营便火光漫天,此时不过辰时。 流言乃诛心之举,本就将西邶视作天下公敌,而如今还被人家追到老巢来,更是军心动摇。 关键如今还在主营里的人还是拓邺。 万俟碌当机立断命令:“留一队下来,其余人跟我回主营,没有命令,胆敢后退者,斩!” 最后一句是和副职说的。 —— 西邶主营里。 俊朗的少年擦拭着漆刀上的血迹,亮光反射过帐顶,刀身架在了主位人的脖颈前。 血沿着刀尖落在衣上,拓邺目光不变:“说吧,你要如何?” 裴郁逍扔掉手中的布,那是从帐帘随手撕下来的,他凛然的眉眼微敛,竟沁出几分笑来:“小国主,要是再打下去的话,只会是西邶输。” 拓邺看着眼前人,分明年纪比他还小,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令人不爽,“大殷派出此等只会信口雌黄之人,是看不起我狼卫?” 裴郁逍面不改色,眉梢轻挑:“小国主的中原话说得不错啊,怎么不说我们以少欺多,着实藐视你们呢?” 截雪沟附近临水近谷,雾重,只要能忍受过沟和藏身之苦,便有突袭之机。夜半时分。裴郁逍和陈羽谏带头的精锐队摸进截雪沟,绕过沟谷,直奔西邶主营,烧营拔旗。 拓邺想到这些,蓦地笑出了声:“深入敌营可不是好计谋,容易万劫不复,你说是吗?” 他话音意有所指,裴郁逍神色微默。 下一刻,拓邺以暗器袭去,裴郁逍躲开之余,只见拓邺脸暗下来:“来人!” 数人破开营帐,直袭而来,每一个人下手都比狼卫更狠厉,若说西邶勇士以力取胜,眼前众人便是既有力,又不失巧。 裴郁逍过了几招,还没过瘾,帐外一人一骑穿越火海,率先抵达,飞跃下马,弯刀燎过火光,一旋一勾,冲着裴郁逍而去。 万俟禄对人吩咐:“护好国主,把他交给我。” 裴郁逍被万俟禄逼至帐外,火光裹着浓烟滚来,二人在其中缠斗,唯有烟散的一瞬能看清两团人影。 万俟禄的弯刀与他相抵,“裴郁逍,为何到这个地步上,你还是不要命一样,替大殷皇帝卖命?” 裴郁逍毫不犹豫:“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忠君为国,万俟将军不也是吗?” 万俟禄的目光一样执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九年前,那时裴郁逍不知什么情形,和江续昼约好出府,却被萧瓷意困在家,那时萧瓷意第一次对他发火。他年幼气不过,从早到晚观察了五六次,想从狗洞偷溜,却发现了对面面店的人早午都点了一份面,斜角的典当铺有人当了三次物,还有酒馆屋檐上的暗影。 江续昼和他说过,有些隐藏身份的暗探就是这样隐蔽的。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查出当日裴临璋收到密令夺下西邶城池,于是在斥候探查无“险”的情况下,亲自带领亲卫和毫发无损的精锐越过截雪沟。 只是没过沟,便在残桥上遭受伏击。 毫发无损的队伍变得支离破散。 可以说他们都不过是皇帝的棋子,让人为了他的天下霸业,不惜涉险。 皇帝也许不知道,即便没有拿捏住软肋,裴临璋也会冲锋陷阵,但裴临璋还是自乱了阵脚,为了不牺牲更多人,他只剩死战到底的选择。 如今截雪沟早已没有了桥,掩体更是不多,淬锐营和游骑队清理岗哨,摸黑过沟,攀爬石岩,每一步都历尽艰辛,走到这里,谁还会选择后退? “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裴郁逍望向他,眼中唯有沉静,“万俟将军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 裴郁逍的声音很冷静,万俟禄却觉得他和裴临璋一样傻。 两人没再说话,裴郁逍招式凌厉逼人,像是熟知万俟禄的每一个动作,就连每个幅度方位都了然于心一样。 万俟禄意识到这点时,一改习惯的路数,与他此前有所不同。在这个区别上,裴郁逍渐渐不能应对自如。 “这是……”裴郁逍像是觉得有意思,挑了下眉,“我爹的套路。” 万俟禄如同循循善诱的明师开口:“小鬼,不是只有你会琢磨敌方大将。” 万俟禄与裴临璋交战多次,对他有仇敌的恨,也有交战中不断滋生的赞赏,在裴临璋败后,他甚至还为他未能识清明主感到可惜,也为裴临璋的死感到空寂。他早就熟悉裴临璋的身法,更是钻研过裴家军的战术,怎会不知裴郁逍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理? “那你错了,我向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人。”裴郁逍话落,横刀所向,锋芒毕露。 他的攻守都很灵巧迅捷,看似花里胡哨、章法不全,却又无法攻破,万俟禄才发现他所说的精益求精是什么意思,是指他梳理了各种战术门道,最后总结创新出一套诀窍。 每当万俟禄认为裴郁逍无法避开时,裴郁逍总能突破,要么格挡下来,要么还击相等甚至高过的程度,和他兵行险招的形式一样让人无法猜透下一步做法。 横木、屏障、油桶全都成了可借之物,周围飞沙扑火,粮草废弃,皆沦为背景。 万俟禄的兴趣愈发浓烈,险些忘了这是战场,迟早还是要分出胜负。 “还有一点,万俟将军搞错了,那句话本该由我说才对。” 裴郁逍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掩护中撤退的拓邺,“把他交给我。” 万俟禄眼眸一凝,只见少年面上的懒散消去,只余不屈的傲意。 “不过现在由不得你了。” 拓邺所前往的方向里,陈羽谏带着另一队人从退路包围而来,拓邺并非手无寸铁之辈,但他的功夫也不至于高过西邶猛将就是了,但与陈羽谏对打恰好不分上下。 然而周擎一人顶十,牵制了护驾的人,拓邺那边急需救援。 万俟禄目光被牵引的一瞬,漆若墨洗的长刀直逼面前,亮芒在缭绕的火光中涌来,刺眼至极。 …… 硝烟滚滚,将黎明浸出颜色,看着远方的烽燧,仿佛能看清西邶的窘境,楚檐声嗤笑:“再快能有我快吗?” 就在烽烟燃起的一刻前,裴郁逍的心声便传给了楚檐声,实时连线比任何信号都管用。 楚檐声一声令下,城门大开,将士们不断蜂拥而出,千军万马如长河奔涌。 大殷攻势转变,西邶人逐渐抵御不住,城门即将失守。 震耳欲聋的打斗声透过地面传进城内,鹭扬城注定是不眠夜,天亮后迎接的不是曙光便是另一片晦暗,可百姓们却没有临危而惧,反而抱着决胜的心情而动,城内四处早有一批熟悉的人影做着后援守备工作。 越雨好不容易得到空闲,脑海中呈出一幕画面,是裴郁逍那边的场景,是高级的视频通话,虽然只有单方面的。 她见裴郁逍停下来,忍不住问:你那边怎么样?小心行事。 裴郁逍回得很快:搞定了。 越雨放下心来。 画面切换,火光中的少年一身墨色劲装,目光隔空望来。 越雨目光停在城门的方向,像是越过了百里,与他相望。 与此同时,心底传来一道不太正经的声音:这回看清了吗? 越雨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郁逍:你夫君的英姿。 这是在找对应吗?上次演武时她说没看清他装逼。 越雨竭力摒弃杂乱的想法,回复:你别分心了。 裴郁逍:放心,等大军回城,记得来接我。 他的语气宁静又柔软,像是无数将士的心愿一般,带着早日归家以及对重要之人在家乡守候的希冀。 越雨心里一软:我就离城门不远,等你回来。 楚檐声:三个人的世界,我没有名字吗?你俩别秀恩爱了。 系统沉默不语,无法抢麦,内心骂骂咧咧:谁还记得是四个人? 好想断麦啊。 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个软柿子,而且还玻璃心。 越雨赞同道:楚檐声说的对。 楚檐声部署结束,不敢失了警惕,但紧绷的心情因为远处的战场实况得到了缓解:虽然兵不厌诈,但你刚才的偷袭也太不讲武德了。 裴郁逍不以为意:我想早点结束。 是啊,这场仗早就该结束了。 楚檐声看着周围精神抖擞的将士们,越雨听着周围祈祷的声响,不由发出轻叹。 这座城、这个朝代大多人都是同样的念头。 第113章 “阿雨!” 一道嘹亮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越雨回过头,看见了越明桉的脸。 “爹,你怎么来了?” 眼前男人身上带着赶路的风霜, 官服袍摆沾着泥星, 碎步朝着越雨走来。 越雨实在想不到隔了这么远, 越明桉又是一个户部尚书,怎么会在押粮队里。 越明桉拉着越雨上下打量了许久,那口气总算喘匀了,“还能是什么原因?” 他没好气地瞥了越雨一眼,像是在说她没良心,但很快又消了气,“我听说你跑来西北, 便寻着机会来了,你说西北这么乱, 非来凑什么热闹?” 越明桉又扫了一圈, 程新序等人脸上都腆着笑,生怕被点名的模样,不过越明桉的目光只是匆匆掠过, 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就该多出来见识世面,多做贡献, 而非锁在临朔一方天地中,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他的目光最后悠悠落到了虞酌、周漱禾、夏溪午身上。 越明桉皱着眉, 却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无奈的口吻道:“你们也是胡闹, 不怕家里人会担心吗?” 说着他又苦涩地叹了一声:“罢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虽然话有点爹味,但越雨在看到他的一眼, 还是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家人的感觉。 越雨语气轻快道:“放心,我有好好照顾自己。” 氛围一松,李泊渚说:“越大人来得正好,这批补给可以犒赏将士了。” 越明桉愣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看向城门口的方向:“你的意思是……” 他眼中一亮:“我们赢了?” 虞酌等人笑了下,宣布这个事实:“我们赢了!” 号角声起,以夏檩为首的大军回城时,百姓被将士拦着候于街道两侧,这次手捧降书过屏玉关入鹭扬城的是拓邺与华棠。 前有霜阙军主帅率领的猛攻,后有裴郁逍等人的夹击,左狼尉败于夏檩剑下,能将接连被斩,公主身边的单弩也不例外。西邶久战兵疲,民怨沸腾。权衡利弊之下,拓邺选择了归降,是以没有攻到都城之内,保住了西邶百姓。 纵使他们不退死战,大殷的军队也不会踏破西邶都城。 将士手执的旗帜上血迹干了,却依旧鲜明,映衬着沙场上的激战。 百姓笑颜灿烂,在这看似值得欢庆的时刻,越雨却感到一丝难过。 这场战争并非轻松取胜。 楚檐声虽然行商,但他自幼没有失忆,两辈子的智力加起来,让他从小学习的知识面广,兵法谋略也是烂熟于心。 尤其是他那一套商战与兵戎交加没有多大区别的理论,在这里充分体现。前有投喂毒牲畜,便知新军手段肮脏,他总结了古往今来各种应对战术,命人实时专注保护留于西邶的俘虏,又做了策反攻略,收买敌方大将。 这段时间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是大殷一步步蚕食、拿捏西邶的必经之路。 左淮荇看着正人君子,却精明透彻,与楚檐声一拍即合,二人思路更是像两条线段相交一样。 有裴郁逍、陈羽谏等人探听消息,后方又有最强大脑在,把系统那不太成熟的科技也算进去的话,对西邶来说有点太超过了,他们玩不过聪明人。 细节也不必说太细,看见老泪纵横的人露出了笑意,看见队伍中众将士威风凛凛的模样,越雨忽然又觉得如今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众人欢声此起彼伏,恭贺凯旋。 旌旗猎猎,高头大马上,少年马尾高扬,风姿夺目。他身上还携着征战沙场的寒冽与杀伐,可霞光漫过,熠熠生辉的眉眼却衬出了飞扬恣肆,朝气盛极。 周围的惊呼一层接一层,人们都在料想未来安国定邦的良将多了一名,恐怕还会以他为中心。 人们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并不难理解。 鼓声回荡,心跳震鸣一声接一声。 会为这样的人心动无数次更是不难理解。 楼上,楚檐声一句朗然的“少年强则国强”,把思绪带了回来。 越雨收回神,竟有种想接下一句的感触。 裴郁逍眉眼微抬,在瞥见某处时,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勒马止步。 身侧的亲卫当即上前牵马,裴郁逍穿过人群,朝着熟悉的身影走去,“怎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越雨不答反问:“你就直接跑下来了,这好吗?” “走仪式罢了,这么多人少我一个有什么不好?”裴郁逍懒洋洋道,“轮到你回答了。” 他重复道:“为什么不开心?” 越雨摇了摇头,“也没有,只是有点唏嘘,百姓看到了结果感到高兴,却不知道后面的故事。” 裴郁逍提醒她:“谁说不知?” 越雨诧异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茶馆二楼窗户大开,李泊渚正提笔画着小漫画。 越雨会心一笑。 也对,李泊渚可是写故事好手。 越雨的目光移回裴郁逍身上,他是秘密行动,轻装上阵,只着了一身夜行劲装。 越雨视线向上,落在他的头上,“你怎么掉装备了?” 出发前已穿戴齐整,发都以冠束起,可如今的发型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裴郁逍摸了下鼻梁,一时没回话。 岚山一战,李泊渚画中的他是凭印象画的,是个高马尾少年,越雨当时也像今天一样纠错,说他头发全束起来了,没过多久,她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像是被画吸引了。 李泊渚画得潦草,但用越雨的话来说就是氛围感十足。 眼下也是一样,她看起来也不像要知道裴郁逍的答案,反而愣愣欣赏起来。 裴郁逍得意地扬了下眼,脸上没有意外。 越雨反应过来出神,转移话题:“你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裴郁逍突如其来道:“我觉得我爹娘还挺好的。” 越雨以为他是有感而发,想好了要认真倾听后给出宽慰。 裴郁逍弯了下腰,脸靠近了几寸,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眼睫,他如愿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随后才开腔,口吻一如既往的散漫和松弛:“好在他们赐给我一副好皮囊。” 越雨听出来他的暗示,他直起了身,脸上神情却摆明了写着:“女人,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越雨憋红了脸:“裴郁逍,你怎么这么自恋了?” 裴郁逍没有跟着部队走,牵起她的手,“你不是说对我见色起意吗?” 越雨细细思考 了下,歪头看了眼他。 其实不完全是。 但眼下越雨翘了翘唇角,“这个确实要感谢咱爹娘。” 说到这里,越雨忽地想起来什么,回头望去。刚才人群密集,她和越明桉被冲散了,又和裴郁逍不知走哪去了。 “我爹也来了。”越雨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又很快淡定下来,“算了,他那么大个人了,自己能看好自己的。” 越明桉身边还有随从和随行官员呢,不用着急,晚点自会相见。 听她一提,不安的倒成了裴郁逍:“咱爹会不会怨我?” 这个“爹”不用问也知道是在说越明桉。 越雨诧异道:“怎会?” 裴郁逍没回话了,越雨却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隐喻,越明桉不知道他们的经历,但从源头看来,定会以为她是为了裴郁逍而来,所以对裴郁逍定是埋怨的。 越雨揉了揉他的手,“不是该夸我们深明大义,为国奉献吗?” “特别是你,更没有什么可怨的。”越雨缓慢道,“裴郁逍,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做错什么。非要怨的话,还得从我固执己见跑来西北说起呢。”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再见他一面。 如果换做以前,越雨绝对不会这样做,可是爱上他之后,越雨会考虑自己的感受,兴致冲冲跑来西北,为的也是遂自己的心愿。 换个角度来看,她的确做到了活在当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郁逍若有所思了一会,“要不要让李泊渚画一个,越小姐为爱奔赴千里追夫的小漫画?” 越雨嘴角一抽:“那你哭的画面也要入镜哦。” 裴郁逍笑意微顿:“我突然觉得也不是很需要。” 人群擦肩摩踵,裴郁逍护着她,肩不经意被撞了下,他皱了皱眉,越雨捕捉到这一幕,担忧道:“没事吧?是不是撞到伤口了?” 裴郁逍避开了人,“我穿了软甲,没什么事。” 越雨认真道:“你总说这些不想让人担心的话,实际上别人听了只会想得更多。” 裴郁逍改了下口:“这回真没受多大伤。” 他凑近了几分,偏头低笑:“没事,眼见为实,回家你就知道了。” 越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大庭广众之下,你正经一点。”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上药。”裴郁逍无辜道,“阿雨,是你一己臆度。” 越雨咬牙切齿:“裴郁逍!” 裴郁逍毫不犹疑示弱:“错了。” 长街上喧嚣不断,唯有一双年轻的眷侣小心翼翼地避开热闹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越雨从裴郁逍那听闻华棠一直在劝和,后因立场不合,被拓邺幽禁在偏远营帐内,从乱局中逃出来,刺桐和牧雷一直护着她,但场景混乱,她不小心被滚油伤到,手臂烧伤,最后又被周擎所擒。 华棠他们被安置在帅府里,等大军启程一同前往临朔,重新定下和约。 裴郁逍带越雨过去时,屋里只有华棠和刺桐,裴郁逍守在了外头,场面像那日在悬烛馆交易,又有点不像。 今日看华棠,也有点不像那时的她。 她没有高高在上地坐或卧在某处,而是站在窗前,见越雨进来后,面上有点欣喜,目光却又怯生生的。 越雨一头雾水。 裴郁逍也不知为什么,他不放心,虽守在外头,却没有把门紧闭,留了半道缝。华棠知他的意思,没有阻止。 “越雨,那日是我对不住你,为了保护你,只能把你落在城外,如果带你回西邶,反而会受人掣肘。”华棠向她解释那天的事。 越雨倒是能理解,如果她被带走成了俘虏,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甚至可能被利用得更惨。 现在西邶也没捞着多少好处,越雨倒是看得开。 越雨实在道:“地道太黑,那天我也昏头了,否则也不会走错路。” 明明是他们规划逃亡路线,调换了路标,越雨却只字不言,华棠眼眶泛起涩意,像是做了极大的准备,才苦笑道:“说起来,我对不住你的何止这一处。” 刺桐嘴唇微动,像是想阻止,却又紧紧抿起。 “当初得知商溯的死牵连你时,是我内心邪恶,将罪责都推在你身上。” 她当时忘了越雨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却把恶意都加在了她身上,以伪善的面目靠近,打着朋友的名号,却行着发泄愤怒的事。 “赫俊是我的人。”华棠深呼吸,继续道,“坠河死法看起来和商溯一样,埋进雪里和土里却有所不同,窒息的过程还要尝尽冰天冻地的滋味,是我吩咐人这么做的。” 坠河不死后,越雨引起了当时华棠的兴趣,之后瑞王想对他们下手,若非裴郁逍和江续昼恰好在,华棠甚至还想暗中帮助越雨。 华棠其实一直都对她有些恻隐之心…… 刺桐当即跪了下来:“不是公主做的。” 华棠阻止了她:“是我。” 华棠看向越雨,眼眶微微湿润:“是我太执着,太恶毒,赶尽杀绝。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情。” 越雨停了良久,才缓慢开口:“公主殿下,你是认为这层身份在,没有人能动你吗?” 清凌的嗓音落下,刺桐微微抬眸,警惕地看着她。 一句冰冷的“公主殿下”带着越雨从未有过的尊重,华棠愣了下,旋即摇头:“若是你想要我死,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办到。” “可我不想让你死。”越雨端视着她,发现她脸上一点撒谎的痕迹都找不到,“真心想让我消失的话,为什么你的眼里会含着泪水?”—— 作者有话说:爹一回头:乖女?我那么大个女儿呢[爆哭]《 》 【全文完结】 第114章 华棠心中惊了一瞬, 眼眶中的湿意一止。 刺桐抬起头,直直看向越雨:“与公主无关。这些年都是我在撺掇挑唆,越俎代庖, 无论是赫俊柔渺, 还是庄上众人, 全都是商大人私下培养的,公主是受人蒙蔽。” 华棠:“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华棠。”越雨头一回单独叫她名字,“话既已出口,就不要说得不明不白的。” 华棠瞥见越雨执着的目光,不由垂下了眼,“上次巧合碰见越小姐,虽然出了点状况, 但还要多谢越小姐,救了我一回, 否则我可能一直想不起来从前的事。” 越雨微微睁开瞳孔, 一个猜想在心底呼之欲出。 华棠看出她的迷惘,“我十六岁那年遇见了雪崩,出了个意外, 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 答案像是在意料之中,又像预料之中。 越雨脑里有点乱, 渐渐浮现起熟悉的回忆,那夜城外山林里, 她一时情急之下推开了华棠,当时华棠撞到了后脑勺。 越雨目光微闪, 继续听下去。 “是商溯救了我,醒来后我对他愈发依赖,因为恩人的关系在, 我信任他,甚至以为我钦慕他,但我知他终会离开西邶。后来便一直照着他的意愿和目标活着,与兄长站到了对立面,为了父亲和西邶周旋。我忘了幼时与兄长是那般要好,忘了父亲严厉的目光,忘了我对商溯那子虚乌有的感情,也忘了我其实只是个平凡的西邶女子。” 华棠笑了一声,“我根本搞不通权谋,如今想来像是父亲和商溯的一枚棋子,一直循规蹈矩做着这些事。” 她睁眼后就忘了自己的过往,相信了眼前的一切,以公主的身份遵照着他人的宗旨做事。 “对不起,公主。”刺桐的身子稍微倾向了华棠,“公主本是无忧无虑的性子……” 商溯起初到大殷是当细作,传递敌情,后来是为了国君追求长月烛的踪迹。华棠对他们的说法坚信不疑,并且插手了国事,留作接应,也在关键时刻前往大殷谈和,可她那会仍是秉持着为商溯报仇、抢夺长月烛的私心来行事。 回国路上华棠昏迷了,到西邶都城熟悉的环境下,华棠醒后,记起了一切,她本该因为备受欺瞒而生气、恼怒,可最后还是只能怪自己,怪她没有主见,不会判断,是非不分。 刺桐交代了一切,包括怎么用话术引导她参与进来,迷惑她为商溯报仇,为心仪之人报仇,也为父王夺到解药。 他们将华棠扯入了局中,就像将一张白纸染成了他们的颜色,是黑是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看出这只是手段。 华棠身为西邶公主,即便没有这些事,国难当前,她也会站出来承担责任,两国相争使用手段是必然的,但唯独在对越雨的事情上,她不磊落。 以朋友之名靠近,一边是误以为的重要之人,一边是带了点真心的朋友,但她却还是选择了下狠手。 越雨问:“也就是说公主也只不过是你们计划里的一环?” 相当于是华棠就像个哥不疼爹不爱的公主,但因为爹,和哥疏远了。同时又像提线木偶一样,从中立成了他们党派之争的一员,被安上了恶毒的设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还要说服暴力的哥停战,什么好处都没捞得。 刺桐:“是。” 越雨一直以为她是参杂了对商溯的爱,所以做出一系列的事。 “其实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上回我们就抵消了。” 华棠愣愣地看向越雨,她脸上的平静与昔日一样,口吻同样和缓,却没有足以让人怀疑的地方。 那夜华棠把她留下,也是变相相助,越雨心里很清楚,至于后面落单的处境,她无法控制。 她不怪华棠,却也没有其他的打算。 “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公主今后珍重。”越雨浅浅一笑。 这是华棠今日见到她以来的第一个笑。 华棠蓦地出声:“如今还没有出发临朔,我带你们去溯乐山看看吧?” 越雨没有思考:“不用了。” 顿了下,又补充:“我们已经准备了计划,今日便提前回去了。” 说完,便再也没看她们。 回府路上,二人走路穿过大街小巷,裴郁逍问她:“无论是何种理由,伤害已经无法挽回,没有必要原谅伤害过你的人。” “不重要了。”越雨轻描淡写道,转头时正好与他目光相对:“再说,我并没有原谅她。” 裴郁逍在她这一眼中看到了轻松和随和,但这并不是坏处,反而符合她的作风。 那是因为没有过多在意,也没有多重视的淡然,所以能够一笔带过。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非轻易能够做到,大概她心里,也曾把华棠视作朋友吧。 裴郁逍会这么想无可厚非,如果换成刚体验过朋友关爱的时候,或许越雨会难过这种好不容易建立的情感参杂了恶意,也会遗憾与华棠的关系就此终止,但好在一开始,她对华棠的真心或者假意就没有过多期待。 恰好路过一个糖葫芦摊,裴郁逍买下一根糖葫芦,递到她嘴边,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对了,先去塬县可以吗?” 塬县有许多绣坊,织品在西北格外有名,虽然因为战争从制衣变成了治疫,幸好目前已经破解了危机。 越雨知道他惦记着那身成衣,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可以呀。” “你还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其实越雨和楚檐声早就把旅游的几站安排好了,楚檐声还避开了自己之前去过的地方。要不是得回趟京,裴郁逍真希望和越雨把所有地方都去一遍。 “荥城是不是温泉之乡?”越雨思考道,“虞酌说那边的风土人情很好,我们不如去那里好了。” “椿州山林秋意绵延,可登高赏红叶,也很不错。”裴郁逍提了个建议。 越雨又咬了一口糖葫芦:“都去的话会不会太赶了,后面再玩也行。” 裴郁逍抬手抹掉她嘴角的糖渍,“听你的。” 夏檩胜仗回朝,大军行进速度不及个人。越雨、裴郁逍、楚檐声等人早就先行出发,荥城和椿州,大家最终还是选择了去椿州。 第二次共同体验夜爬的四季帮明显比第一次更有经验,只不过这座山要高一点,大家耗费了点时间才抵达山顶。 楚檐声、周漱禾还在喝水稍作歇息,四季帮便寻到一处观景平台,坐在草坪上,目光一致地望向了星原。他们被这个氛围感染,无所顾忌地坐到了地上。 楚檐声忽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在山顶看日出。” 李泊渚:“看不出来。” 楚檐声像是贪玩也更知道怎么玩的人,本以为这种程度对他来说,早就腻了。 “还不一定能看到日出了。” 论怎么针对楚檐声,程新序是真的很在行。 程新序赶在气氛转变前改口:“不过我觉得我们今天一定能看到。” 虞酌怼道:“这不废话吗?我们爬了那么久,都快天亮了,看见没有,那边都冒出红光了。” 众人循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群山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左淮荇笑道:“也可能是这边冒的红光。” 十月的天寒气略重,他和裴郁逍早在一旁升起了火把。 周漱禾拍了拍一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辛苦了。” 曙光乍现时,视野一瞬模糊,随即拓展,壮阔景象豁然开朗,尽收眼底。峰峦之上,日光遍洒,霜叶未及通红,在云霞下却已有了流焰之势。 身边频频传来赞叹,越雨看得出神,却很安静。 发髻落下一道轻柔的重量,越雨这才醒过神来,下意识抚向发,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 那片枫叶不大不小,斜簪在发间,丹红渐染的树枫为原有的素净添了一丝动人与绚丽。 裴郁逍静静看了她一会,才开口道:“这样挺好的。” 越雨侧了下脸,看见裴郁逍支着腿,手中正把玩着一片枫叶,忽地反应过来簪到她发上的估计也是这样一片枫叶。 他的话像是在说簪发之物,又像在说此情此景。 也可能是两者皆有。 越雨手回握住他,“裴郁逍,一年前我们也看了日出。” “我记得你见到我时眼底的兴趣失了大半。” “我那是有点惊讶。” “阿雨,你的惊讶可以再明显一点吗?” 越雨嗔了他一眼:“其实还有点无语。” 裴郁逍失笑:“这话太明显了。” 明显到他都能听出来越雨当初对他的嫌意。 同一屋檐下都要特地避开的人,却在外头都能碰见。 即便程新序选址在铁翎营附近,可也是隔了距离,时间也很精妙。 越雨之前想过这只是巧合,可推开巧合之后的日常相处中,仿佛不管小事大事,都注定她会一步步被他吸引,最后发展成现状。 如果说当初她对一起看到期待已久的日出没能掌握住强烈感受,喜悦的心境需要延迟得到满足,那么现在她就是认真地、完整地沉浸在当下这一刻中。 而此时此刻,越雨却不满足于当下了。 越雨看向了面前的日出,“能遇见你们,我的运气不错。” 遇见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像命运的馈赠一样。 她很感谢他们,也感谢能够来到这里的自己。 刚才沉寂了一会,这句话被虞酌听得一清二楚,“对看见这番盛景的我们而言,运气是相通的。” 程新序从她身侧探过头来:“能够认识你,我们的运气也很好。” 楚檐声伸长臂拍了下他的肩:“抢我台词。” 其他人纷纷笑起来。 左淮荇叹道:“如今山河安定不少,我们也得了空闲,可以去想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有什么好想的?”程新序没心没肺道,“忙活了那么久,当然是大玩特玩。” 周漱禾附和道:“我也这么认为。” 虞酌:“我真觉得荥城也不错。” 楚檐声:“我想去热带雨林。” 李泊渚配合道:“我去哪都行,如果是大家一起,故地重游也不介意。” 越雨弯着眼笑:“晴溪坪、小尖顶、汀溪……还有滟鸣山。” 话落,裴郁逍倏然开口:“你……全都记起来了?” 这几天陆陆续续记起来一些事情,越雨想应该是系统给她传输了记忆吧,只不过速度慢了点。但她现在回想起来时,记忆已经出现了完整的轮廓。 楚檐声的脸上添了几分惊喜,“不知道第几个版本……不管了,姑且算是完整版越雨。” 程新序问:“那之前的呢?” “小时候抓蟋蟀你摔了个屁墩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这就不用说了。” 虞酌:“我也想起来了,你当时滚过来是不是还碰瓷我?” 程新序:“没有的事。” 李泊渚眯眼笑:“有的有的。” 程新序:“李泊渚你别火上浇油。” 红日转为璀璨的金光,在朝日完全升起前,越雨轻声道:“裴郁逍,我又有了个新的愿望。” 裴郁逍偏过头,“什么愿望?” “希望时间可以再多点,再长点。”越雨的眉睫被染得温柔,带着些许期盼,“足够让我们环游世界。” 裴郁逍笑道:“贪心点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我们的路这才开始呢,还有很多步要走。” 越雨朝他看去,视线被光线映照太久而花了一瞬,下一刻,比浓日更为炽热又澄澈的目光与她相对。 裴郁逍眼底清亮,透着柔和,“未来的事我们谁都说不准,不过你的愿望清单可以更新了。” 越雨的面容浸在微光中,眼尾笑意粲然,“一步一步来,那我们下次就先去看海吧!” 回望来路,她的愿望竟然一点一滴慢慢成真,最大的心愿也在这一刻实现。 时间的刻度不会因任何因素静止,人们的故事也不止于此,共同的心愿只会延续至未来。 从此岁岁如昨,四季常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完结啦完结啦! 写这本的过程中卡了很多次文,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中间有的地方漏洞之后修文会补充一下。写到后期时有点疲倦,灵感稀薄,还是很庆幸坚持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