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痕》 1、第 1 章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宴会厅暖气开得很足,即便是穿着单薄丝绸红裙也不会觉得冷,可现在林念只觉背脊发凉,阴恻恻的。 她回头扫视。 西装革履的人们三两成群,互相寒暄交际,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没有任何异常。 “林小姐,怎么了吗?”对座的男人询问,不经同意,起身坐到林念隔壁,挨得很近。 刚见面不过十分钟,基本的社交距离被突兀打破。 林念微不可查皱了下眉,身体往远离男人的方向偏移,客气疏离回道:“没什么。” 男人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抗拒,自顾自说着:“我对林小姐你各方面都非常满意,我们可以……” 他略显尖锐的嗓音浮在喧嚣嘈杂的环境音之上,在林念的头顶盘旋,迟迟落不进耳朵里。 暗中的注视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蛇,顺着小腿慢慢攀上,冰凉滑腻的鳞片留下阵阵冰凉,林念控制不住浑身抖了一下。 男人滔滔不绝的话被打断,他迟疑着问:“林小姐?” 林念水盈盈的杏眸瞪大,瞳孔微颤,腮红盖不住苍白的脸色。 像是遇到天敌的受惊小鹿,冲淡周身冷艳的气质,格外招人疼惜。 男人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为林念披上。 他视线略过林念白皙的肩颈,语气难掩责怪:“以后我们结婚了,这样暴露的衣服少穿。” 林念僵了一瞬,眼神顷刻间冷下来,葱白的手指捏着西装领子,直接扔了回去。 她调整好,微微一笑:“不会哦。” 是答应了不会穿暴露的衣服么?那为什么又把衣服丢回来…… “不会什么?”男人看了看怀里的衣服,不解问道。 林念红唇轻启:“不会跟你结婚。” 长卷发被拢到一边,手指尖划过锁骨,停留在胸前的海蓝色宝石项链,“我对我自己很满意,想穿什么是我的自由,陈先生越界了。” 男人这才认出她戴的是价值七位数的珍藏孤品项链,先前的注意力全部被她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吸引。 他不免有些恼了,怒气反问:“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来相亲?” 林念好看的眉头蹙起,晃神之际,旁边来了个侍者,直奔小陈,急吼吼地说:“先生,那边有人找您,请您移步过去。” 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手腕被侍者扣住,带着走了,留林念独在原处。 倒是省事了。 这次本就是被老师骗来的。 说是聊画展的举办场地,看见面的场地定在多人的晚会,林念没多想,结果是相亲。 林念落了单。 她随意找位置坐下稍作歇息,端起一杯橙色的酒,闻了闻,是喜欢的味道,于是喝了一大口。 入口略带酸涩的橙子味,紧随其后酒精刺激舌尖,橙香酒味漫开来。 挥之不去的被注视感,又来了,却比陈先生在时要柔和些许。 回头看,人影交错,没有任何异常。 林念沉思片刻,端起酒,一杯接着一杯,很快空了的酒杯堆满一整个托盘。 她的脸颊也攀上两团驼红,红唇闪着水光。 又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林念举起空酒杯,对着华美的吊灯慢悠悠旋转,欣赏光影经由玻璃折射后产生的五彩光斑。 单手撑在沙发边缘,身体往后靠,整个人透着慵懒的气质。 如果在暗中的人是他,那现在应该按捺不住要出现了才对,林念心想。 猜错了么? “姐姐!”雀跃欢快的声音,堂妹林语之出现在眼前,“我说大家怎么都在看这边,说有美人呢,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果然是你。” 林念有些醉了,眉眼弯弯,露出娇憨的笑容,“小之。” “醉了?”林语之在她旁边坐下,手掌在她眼前晃了两晃,“你怎么会来贺家的慈善晚会?” “还打扮这么好看,老实交代。” 说罢,林语之眼神警告周围蠢蠢欲动,明显想要靠近搭讪的男人。 没人敢得罪林家话事人,腾出一片相对安静的空间。 “今天你前男友贺知张也在哦,我刚才还看见他来着,”林语之说着,四处扫视,“现在倒是找不到人了。” 林念眉梢轻挑,简单解释几句,酒劲迟缓窜上来,头晕乎乎的,歪着脑袋才能缓解些许。 见状,林语之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林念粲然一笑,顺势蹭了两下,散落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平添几分凌乱美。 林语之一愣,余光瞥到旁边一大堆的空酒杯,大惊失色,“不是,这酒度数很高的,你全部喝了?!” 林念酒量不差,意识是清醒的,点点头说:“嗯,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三楼有房间可以临时休息,我带你过去。”林语之说。 她穿的是纯白色抹胸鱼尾裙,走起路来并不方便,更何况还要搀扶一个肢体不协调的醉鬼。 走到电梯口,一路上两三次差点双双面朝大地摔倒,好在最后一刻稳住,没有出丑。 “小之,你去忙吧,我一个人上去找房间,没事的。”林念语速很慢,眼神迷蒙。 林语之摆明不信,抓着她的手不放,“姐,我不放心。” 这个小堂妹有多倔,林念是知道的。 她不再纠结,两人一起坐电梯到三楼,一条幽深的走廊出现在眼前,望不到尽头。 直到这,还没有摆脱那股阴恻恻的目光。 林念拦下林语之,“好了,我自己过去,你就待在这儿,小心别摔着。” “18号房,左手边往前走一点就到了!” 比起林语之,林念穿的裙子裙摆大,行走比较方便。 虽然走不了完整的直线,但好歹有惊无险抵达房门口。 她拿出林语之给的房卡,刷卡开门,回头对林语之挥手示意,摆摆手让她回去。 人走后,林念收回视线。 一只脚刚迈进房门,手腕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兀然往后拽,惊呼出声,不受控制跌入宽大的怀抱里。 男人搂住林念的细腰,原地转了个圈,啪的一声锁上门。 房间没有开灯,极短时间内从光明到黑暗,眼睛适应不过来,完全看不清任何事物。 此时此刻,嗅觉格外灵敏。 林念一秒钟认出来,把她抵在门板上的人是贺知张,分手六年的前男友。 这股午后阳光般温暖的皂香味,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一直躲在暗地里注视的人,果然是他。 男人嗓音低沉,暗哑道:“认出是我了,所以不反抗?” 闻言,林念立即挣扎起来,可手腕被死死桎梏着,动弹不得。 她的动作惹得贺知张低声笑起来,两人的距离贴得更近了些,鼻尖相抵,摩挲着。 暧昧的气息流转。 “放手。”林念冷声说。 贺知张语调散漫,耍无赖似的,“不放。” 他拉长尾音,缱绻说道:“念念,我等你等得好苦。” 林念闭了闭眼,调整过快的呼吸,厉声警告说:“我们六年前已经分手了,你是在骚扰我。” 熟悉的温暖皂香味不断往鼻腔里钻,时隔多年,仍旧能让自己安心。 林念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我们没有分手,”贺知张下颌绷紧,“我没有同意,就不算数。” 林念不是第一次领略他的不要脸,这么多年过去,程度见长。 她咬牙,话从齿缝挤出,“松手。” 贺知张嗤笑一声,灼热的鼻息喷洒,低声问:“念念,刚才那个男的是谁?为什么要冲他笑那么好看?” “为什么要穿他的衣服?”说着,小狗似的埋头在林念颈间,到处嗅闻。 近乎质问的语气,林念偏过头,莫名不爽,“不松是不是?” 非但没松,反而握着的力气更大了些。 林念不再跟他废话,眼眸微眯,高跟鞋底砸向男人的脚背,十足的狠劲。 贺知张吃痛卸了力,给了林念挣开的空档。 酒精上头,为她灌了点勇气。 她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反手抓住贺知张的手腕,张嘴在上面来了一口,引得他不断痛呼。 林念往旁边退,拉开距离,扯着嘴角反讽道:“你想不起来,我帮你回忆。” “高中,你接近我、追求我、哄着我,是因为你和别人打了个赌,赌我会不会爱上你。” “我们之间只有赌约,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现在你更没有资格来管我。” 贺知张拧着眉,啧了声,步步逼近林念。 两人有着身形差距,贺知张的靠近充满着压迫感,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林念,直到退无可退。 贺知张摸了摸手腕上的咬痕,丝毫不在意,大手贴着林念的后腰,稍微一推。 紧紧相贴,严丝合缝。 林语之说得对,那堆酒的度数的确很高。 此时林念头晕得很,报复性咬了贺知张一口后,热血倒流,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任贺知张摆布。 他惩罚似的含住林念的耳垂,轻轻摩挲几下,在林念反应过来之前放开。 “念念,你只知道赌约,那知道赌注是什么吗?” 林念背靠着墙壁借力,冷眼看着他,“我不在乎。” “是吗?”贺知张倾身抱着她,垂眼叹气,声音闷闷的,“设下赌约的背后操纵人也不在乎么?”《 》 2、第 2 章 是夜,林念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临时买下的公寓。 家具陈设维持原样,简简单单,她没有花心思去布置,只是个歇脚的地方罢了。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地板上,林念一步步踩碎它,站在窗边俯视下方亮着大灯的车。 修长的身影倚靠在车边,衬衫挽至手肘,指尖夹着猩红火光,白色烟雾缭绕,在黑夜中分外扎眼。 手机铃声响起,是陌生电话。 不知为何,林念直觉这是贺知张打来的,接通后开了免提没说话。 贺知张声音沙哑,“念念,忘了和你说,欢迎回家。” 这句轻飘飘的话往林念心湖投下一颗石子,荡起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林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我们没有分手,别躲着我了,好不好?”贺知张委屈巴巴说道,刻意把自己放于下位。 林念抿唇一言不发,挂断电话。 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在浴缸放满水泡澡。 热气氤氲,卸了妆的小脸白皙素净,长卷发在侧后方用一根发簪固定,如出水芙蓉清纯。 热水漫过脖子,林念仰头看向天花板。 身体放松下来,思绪依旧纷乱,她控制不住回想起往事。 时间蓦地拉回刚上高三那阵。 彼时是林念父母车祸双亡后,在叔叔家借住的第五年。 堂妹和她同龄,按说两人应该会有很多共同换题,可堂妹林语之并不欢迎她的到来,处处作对排斥。 林念这五年过得不容易,虽衣食无忧,有人伺候,但林家没有人打心底尊重她,更何况还有林语之毫不掩饰的抗拒态度。 林叔叔很忙,对于两个小女孩之间的不对付,口头呵斥两句算是调解。 于是林念学会了收起锋芒,削掉尖刺,放弃一切真正热爱的,成为一个说东不往西的乖乖女。 如是,林语之的排斥程度才稍微减轻了些,林叔叔也对林念的转变很是满意,不再每日安排人盯着。 日子一天天过着,直到某天深夜,林念感觉自己发烧了,打着手机手电筒下楼找药。 经过书房时,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联姻!你这么想跟贺家攀上关系,那你入赘过去啊。”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真是无法无天了!” “……” 紧接着,清脆的一声巴掌,林语之小跑着出门,和楼梯转角的林念正面撞上。 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林念率先反应过来,把手里裹着降温冰块的毛巾递给她。 见她迟迟不动,书房那又传来拖鞋的趿拉声,林念干脆把她带回自己房间,用冰块敷着她脸颊的红肿。 林念极有耐心地等待,圆溜溜的漂亮眼睛紧盯着林语之。 良久,林语之终于回过神,泪眼婆娑抓住林念的双手,“帮我。” 林念眨巴着眼,缓缓问:“联姻?” “嗯,别装了,我知道你装乖蛰伏是为了收集我爸动手脚杀你父母的证据,我也一样。”林语之说,满目憎恨。 “我妈也是死在他手里的。” 既然如此,开天窗说亮话。 林念瞥了眼手握着的冰块,唇线拉平,“自己拿着,怪冰手的。” “你想怎么做?” 林语之愣了一下,听话接过冰块自己敷起来,问:“你就不怀疑我说的吗?” 闻言,林念眉眼弯弯,巧笑盼兮,摇摇头:“我有眼睛,不傻。” “你故意针对我,引导我往乖巧听话的人设上走,是为了降低叔叔的警惕心。” “我们水火不容,对他才最有利。” 毫无由头的信任让林语之眼眶一热,滚滚两行清泪落下,哽咽着说谢谢。 习惯了她小霸王的样子,如今应对这幅可怜模样,林念反倒束手无策,连抽几张纸巾递过去。 “我想好了,”林语之吸吸鼻子,“一定要搅黄这次联姻。” 林家在a市算得上有头有脸,但在真正的世家大族贺家面前,依旧是遥不可及。 不知道林德海用了什么手段,让贺家答应了联姻,攀上贺家这颗百年大树。 福祸相依,林家能借这次联姻获取巨大的利益,同样的,联姻取消会带来不可估量的重创。 起码短时间内,其他家族忌惮贺家,也不敢再跟林家合作。 自然林念也深知其中利弊,赞成林语之的看法,“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让贺知张爱上你。” 林语之目光真挚,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念向来平静的表情崩裂。 她听说过贺知张,成天无所事事,四处沾花惹草留情的张扬狂妄男。 偏偏他家世、长相身材、性格样样好,喜欢他的人趋之如骛。 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际,是每周三下午一起上的体育课,遥遥看过他打篮球时的矫健身姿。 以及……两年前的那件事。 林念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我?让他爱上我?” 林语之坚定点头,说着眼眶里又蓄满泪水,“我已经心有所属了,只能靠你。” “贺知张谁的话也不听,超级叛逆,喜欢跟人反着来,直接和他说取消,指定行不通。” “让他主动提,贺家和林德海也不好多说什么,联姻取消,重创林家,一箭双雕。” 望着林语之祈求的眼神,林念脑海浮现出车祸后,父母拼死把她推出车里,叮嘱她好好活下去时的场景。 她垂下眼眸,再度抬眼已确定心意,目光坚毅。 要报仇,要让林德海付出应有的代价。 “既然你说贺知张叛逆,那我主动追着他是不会有结果的,要反过来让他对我产生兴趣。”林念说。 林念一直以来对外是怯弱乖巧的形象,黑长直,校服穿得标准板正的好学生。 此时仿佛被夺舍了似的,运筹帷幄、冷静分析,反差极大,看得林语之怔愣在原处。 林念沉吟片刻,问:“学校里你有信得过的人么?需要几个捧哏。” “有!”林语之爽快回应,不自觉服从林念的安排,“交给我,这些我来搞定。” 两人针对攻略贺知张制定粗略的计划。 明面上保持不合的关系,一切都通过v信沟通。 - 计划当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临放学前转为绵绵细雨,整片天空灰蒙蒙的。 【准备,目标人物准备翻墙。】 收到林语之的消息,林念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假血浆,随意往脸上和衣服上涂抹,抓乱头发。 做完这些,还不够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在没有衣服覆盖的手臂、大腿上拧着掐了好几下。 她是易留痕体质,很快可怖的青紫色淤痕浮现,看上去狼狈不堪。 守在贺知张翻墙出校的必经之路,林念蹲下身,慢吞吞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杂物。 前些天和林语之的对话犹在耳边。 “姐,你怎么笃定他一定会去看你?” “他会的。” “两年前他单枪匹马,一挑六救了个小孩,结果自己晕倒了。” “这人的个人英雄主义很强。” 林念口中英雄主义很强的贺知张此时单指勾着书包,吊儿郎当挂在身后,出现在巷子。 来了。 林念算准时间,在心里倒计时,五、四、三…… 一双黑色运动鞋进入林念的视野。 头顶的雨停了。 她调整好表情,顺着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往上看,贺知张脸色阴沉,凝重严肃,比雾蒙蒙的天色还要吓人。 男生为她撑着伞,半蹲下身询问:“谁欺负你了?” 雨变大了些,淅淅沥沥的,砸在伞上发出啪嗒声。 贺知张支起的小小天地,是安全的。 他额前的碎发凌乱,是一路跑着过来被风吹乱的,挑染的几缕深蓝色发丝被掩盖,隐隐透出。 眉眼锋利,多情的桃花眼满是对她的担忧,薄唇紧抿着,分外认真。 林念藏在背后的手掐了自己一把,眼睑瞬间变红,噙着泪光,沉默着摇摇头。 “我可以帮你,”贺知张说,余光瞟到她胸前的名牌,读了出来,“林念。” “还没有我得罪不起的人。” 这话说得张扬狂妄,却莫名有让人信服的魔力,相信他能够做到。 林念草草收拾完东西,胡乱一通塞进包里,丢下一句‘谢谢’之后飞快跑开。 出了巷子,拐角站着两三个人,穿着校服。 林念匆匆瞥了他们一眼,径直上了等候已久的车。 过不久,贺知张手指捏着一根纤细红绳,从巷子里走出来。 等在拐角的人迎了上去,七嘴八舌的,贺知张一个手势让他们闭嘴,直接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生跑出来?” 男生们彼此交流几个眼神,在对方神情中看出揶揄调侃。 其中一个跟贺知张稍微熟悉一点的说:“贺哥,她是一班的林念,标准的乖乖女、好学生,长得是很漂亮,但性格死板无趣。” “咱……还是别招惹人家了吧。” 贺知张挑眉,甩了甩手里的红绳,“我只是要还东西,怎么就成招惹了?” “这样啊……”男生不好意思挠挠头,“误会了哈哈哈,她上了一辆车走了。” 贺知张眼睫微垂,敏锐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 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巷子,脑海里满是刚才林念泫然欲泣的招怜模样。 专门翘课来堵自己的好学生么? 挺有意思的。《 》 3、第 3 章 周三,林念和贺知张所在的两个班级一起上体育。 华中的体育课不强制要求学生完成特定的体育活动,而是在基础热身后给足活动时间,任学生挑选他们喜欢的项目。 通常来说,贺知张会选择篮球。 露天篮球场的四周也总是围满了观赛的人群,女生占半数有多,欢呼呐喊。 热身结束后散场,林念照旧选了个远离篮球场的大树,在树荫底下躲避毒辣的太阳。 她刚拿出试卷打算做,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林语之:【姐,你不过看比赛刷个脸熟吗?】 林念:【不去。】 林语之挠头,踮起脚朝林念在的方向张望。 绿荫下的少女侧颜恬静,长腿屈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微风轻轻拂过,太阳光斑跳跃舞动,鬓边碎发擦过她的脸颊。 光是看着都能让人心静下来。 林语之:【你现在状态非常ok,超级好看。】 林语之:【等着,我把人诓过去。】 林念抿唇笑了下,把不听话的碎发卡到耳后,敲字回复。 【不用,要让猎人有成就感。】 “成就感?”林语之喃喃自语,完全懵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结伴同行的女生捅了捅她腰侧,语气激动,“他他他过来了!” “嗯?不对,贺知张这是要去哪里?他不打球了吗?” 林语之抬头,眼看着贺知张把篮球丢给同队的男人,迈着长腿,在所有人的目送下独自向场外走。 那个方向……是要去找林念! 围看篮球赛的观众大部分是冲着贺知张来的,人走了,视线自然也跟随着他。 和那个雨天的姿势一样,贺知张半蹲在林念面前。 他手里捏着洗干净的红绳,绳子在空中晃晃悠悠,跟钟摆似的,“你的水晶鞋。” 林念掀起眼眸,白净的脸颊泛起红晕,像是被贺知张调侃得害羞了,夺过红绳,低声快速说了声谢谢。 没了雨幕的遮挡,女孩的五官清晰映在眼底。 贺知张蹙眉,脑海中闪过一幕模糊画面,是两年前逞强救人晕倒,一个女孩跪在他身边打急救电话的侧颜。 可惜了,记不清。 不过正如他们所说,林念的确长得很漂亮,清新脱俗,比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抓眼。 “就一句谢谢啊?”贺知张散漫说道。 他顺势在林念旁边躺下,双手枕在后脑勺,闭眼享受初秋的凉爽。 “我亲手洗的,还用了柔顺剂,在太阳底下晒足了七七四十九个小时,喷了香水,才还给你。” 他歪着脑袋说,故意夸大其词,语气浮夸。 林念被逗笑,笑声清脆悦耳,回头看他,略显无奈问:“那你想要什么感谢?” 秋风阵阵,树叶簌簌作响,阳光穿过缝隙洒在身上是温暖的。 手中的红绳有着贺知张身上同款的皂香味。 贺知张一直盯着林念不说话,眉梢轻挑,半晌后说:“你的笑就够了。” 林念嘴角的笑容定住,慢慢收回拉平。 张口就来,不正经。 “走了,灰姑娘。”贺知张起身,背对着林念挥挥手,重新回归球场。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关于这两人的议论已经翻转一轮又一轮。 “那不是林念吗?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是诶,是书呆子林念没错。” “贺哥头一回主动找人,有搞头。” 这些话尽数入了林语之的耳朵里,她听不得对林念的不尊重,握紧拳头想冲上去争论。 这时,手机滴答响了两声。 林念:【是时候了,按计划。】 主角返场,篮球场重新变得热闹起来,高声欢呼一浪盖过一浪。 中间休息,在球场大杀四方的贺知张连喝两瓶水,汗浸湿了整个背后。 眼见他没有继续打下半场的意思,林语之抓准机会,冲人群里的高瘦寸头男使了个眼色。 成功对上信号,寸头男像条灵活的游鱼,穿过重重叠叠人群,挤到贺知张跟前。 “贺哥,你认识一班的林念啊?” 有人带头挑起话题,周围同学纷纷加入,叽叽喳喳询问着更多细节。 吵得贺知张头疼,他皱着眉头,不耐挥手打断,“不熟,就还个东西。” “啊……我还以为传言要被打破了呢。”寸头男一板一眼说着,叹气惋惜。 吃瓜群众的热情涌上高峰,就连贺知张也来了兴致,“什么传言?” 寸头男故作惊讶,“你们不知道吗?” “林念是一块谁也撬不动的硬石头,无趣无聊,和开朗跳脱的贺哥是磁铁的两极,注定相斥。” “我看贺哥去找她,还以为发现两极互斥那哥们棺材板要盖不住了呢。” 旁边有人搭腔:“那哥们叫威廉吉尔伯特,多读点书。” 喧闹的人群中,话题主人公贺知张出奇地安静,沉默凝望着树底下的少女,眸底情绪意味不明。 忽然,一句调侃似的话盖过所有的声音,清晰穿进贺知张的耳朵里。 “要是贺哥真能搞定林念,我脱光绕着操场跑三圈!” 一声轻笑,贺知张随手把额前的碎发撩至脑后,精致凌厉的眉眼露出,“赌这么大?” “好啊,那试试。” 诡异的沉默,随后爆发出欢呼起哄声,震耳欲聋。 寸头男慌乱的表情尽收入贺知张眼底,他双手撑在身后,姿态懒散,“害怕吗?那不赌了。” “这我……”寸头男犹豫着。 顺着他飘忽不定的视线,贺知张看见了躲在人群背后的林语之——所谓的联姻对象。 a市叫得上名字的家族不多,各家那点事彼此都门清,林家父母早亡的独女和堂妹不和更是人尽皆知。 相较于寸头男的窘迫,贺知张悠然自在,饶有兴致观察着。 看这样子,这位从天而降的联姻对象是背后策划人。 想利用自己对付她堂姐么? 贺知张视力很好,凭借着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发现林语之拿起手机的同一时间,树底下的林念放下了试卷,敲字手速飞快。 紧接着,林语之面色凝重朝寸头男点头示意。 于是贺知张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不过他并没有猎奇的癖好,不想看果男跑圈的场面。 “算了,没意思,不赌。” 恰巧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贺知张把所有人甩在身后,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打球出了一身汗,黏黏腻腻的,风刮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踏进教学楼的脚步一顿,调转方向。 隔了两栋楼是教师休息室,贺知张熟门熟路找到常用的那间,进去快速冲了个澡。 一看时间,下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是班主任的语文课。 不去也行。 贺知张小心躲避门卫大叔,兜圈绕过教学楼正面,大摇大摆直奔校长办公室。 碰上校长助理抱着文件从里面出来,贺知张泰然自若打招呼,“老刘。” “你啊你,”助理老刘伸手点了点他,“小心我找你姨夫告状。” 伸手不打笑脸人,贺知张笑着卖乖,“我就歇会,马上就回去了,我姨夫今天都不在吧?” 得到肯定的回复,他朝老刘挥手道别的幅度都更大了些,安心躺在校长室沙发上小憩。 望着天花板,手有节奏地敲击沙发扶手,不受控制回想起雨天林念的眼神。 下一秒,画面陡然旋转,被体育课上笑靥如花的她所取代。 林念身上疑点太多,贺知张不打算深想,枕着手臂先睡一觉。 半梦半醒间,一声清脆的开门咔哒声,贺知张惊醒。 不过分秒,他反应极快,翻身躲在沙发和桌子的缝隙之间,利用沙发作为视觉格挡。 “校长出差了,这绝对安全。” “姐,贺知张他明明都已经答应了,又反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语之的声音,听上去很着急。 “没关系的,同样的套路再来多几次,他受不住频繁的挑衅,会主动接受。” 话落,桌子底下的贺知张眉梢轻挑,差点没忍住起身看一眼。 声音他不会认错,是林念没错,却和前两次遇见时气场截然不同。 “对对对,还有时间,急不来,不能让贺知张那厮看出苗头。” “之前一直忘了问,林德海给贺家的好处是什么?”林念问。 空气沉寂片刻,林语之艰涩说道:“伯母生前所有画作的版权,还有她所有的嫁妆,包括城南那三块地皮。” 这次沉默的时间要更久些。 半晌后,林念平静说道:“好,这次联姻不会成功的,林德海也不可能如愿。” 直到午休铃响起,门外经过的人少了,两人才蹑手蹑脚出门。 贺知张得以从夹缝中解放,大手捂着僵硬的脖子转了转,松动筋骨。 结合这次偷听来的信息,他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对同学口中的乖乖女林念有了新一层的认知。 她们是想利用自己来破坏这次贺林两家的联姻。 不得不说,林念抓得很准。 如果今天的套路再来几次,保不准哪一天他还真上头答应赌约了。 在沙发上又坐了会,贺知张拿出手机,在班级群里找到寸头男的联系方式,刚想私聊他。 手机悬浮在屏幕上的发送键,停顿一下,删掉敲好的文字,直接在没有老师的群里发语音,艾特寸头。 一如既往的散漫语调。 【行,那就赌一把她会不会爱上我,我能不能撬动这块石头。】《 》 4、第 4 章 晚上放学回到林家。 按照以往的习惯,林念从玄关径直朝房间走,打算先完成作业,不料中途被叫住。 “念念,今天放学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林德海出现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一份企划书在看。 林念瞳孔颤动,心脏蓦地漏了一拍,鼓点不断加快。 放学后,她和林语之在学校找了个安静的位置聊了一阵,难道被他发现了么…… 见她傻站在原地,林德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又问:“你妹妹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段时间忙着公司的事,倒是疏于对家里两个小孩的管理,看着没有以前那么针锋相对了。 不是什么好事。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林念悄悄调整呼吸,憋出一个完美微笑。 “叔叔,我和小之一直是分开走的,今天我晚了些是因为要辅导同学英语,老师交代的。” “我们班同桌之间的成绩相互挂钩,鼓励互帮互助。” 这一点林德海也知情,所以她放心利用信息差来混淆视线。 可即便如此,林德海心头的怀疑仍未打消,幽幽然道:“是吗?” “那最近小之还有欺负你么?有的话放心跟叔叔说。”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怀疑了。 林念手心冒汗,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骄横的女声横插进来,冷冷道:“谁敢欺负好学生林念啊?老师手心的乖乖宝,我是万万不敢。” 七岁小孩都能听得出的反讽。 林德海佯装生气,“诶,小之,不准这么说话。” “你也闭嘴,林念第一烦人,你就是第二,都别来挨着我,滚开!” 林语之狠狠瞪了林德海一眼,把手里的书包甩到他脚下,噔噔噔跑上楼。 两人目送着林语之回房间,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堂妹的表演这么真实精彩,当姐姐的自然不能落了下风。 林念垂下脑袋,再次抬起头时脸颊已经有两行清泪,抽噎着对林德海说:“叔叔,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不然小之不会冲你发脾气,对不起……” 如果说在亲女儿闹一通后,林德海的怀疑还剩下一半,那么在看见林念的眼泪时,仅剩的疑虑完全打消。 男人自诩对两个小孩非常了解。 平时林念情绪极少外露,多数时候乖巧安静,遑论流眼泪,除非真受了委屈。 反观林语之,一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作风。 这俩有矛盾是天定的,不可能交好。 “没事,念念不哭,叔叔从来没有怪过你,”林德海轻拍林念的肩头以示安慰,塞了两张棉柔纸给她。 “我还有些工作要忙,不用等我吃饭。” 林念含着泪点头,攥紧手里的纸,等回到自己房间后,立马丢掉。 头一遭,她打破以往的行程规划,直接去浴室洗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 被林德海碰过的肩膀搓了很多下,几乎磨破皮了,和衣服挨着还有些疼。 吹干头发后,林念坐在书桌前,桌面干净整洁,每一样物品都有属于它们的位置。 试卷、课本一一摆放整齐,花几分钟核对作业数量,并列出计划表,按照顺序一步步完成。 等所有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胃部饿得一阵痉挛,靠喝热水才缓解了些。 忙起来忘了时间,没有人提醒她下去吃饭,自然也不会有吃的留下。 手机反扣在桌面,林念拿起来,被接连弹出的未读消息吓一跳,红标数字99+。 大部分是来自班级群。 匆匆扫了几眼,好像是有别班的学生要转过来,消息不准确。 在高三关键节骨点上鲜少有人调班,贸然换环境不仅对自身影响大,考虑到班级稳定性,老师也不会同意。 群里都在猜是谁,众说纷纭。 林念对调班生身份并不好奇,班上多一个人只是多收一份作业而已。 退出班级群,点进和林语之的对话框。 【看你今晚没出来吃饭,我让阿姨做了粥,你饿了直接去吃。】 心底兀地一暖,林念抿抿唇,回:【她们会跟林德海告状。】 林语之:【不怕,她们都被我叫来整理衣服了,没工夫告状。】 林语之:【快去吃。】 智能温控垫上的鱼片粥还冒着热气,入口滑嫩鲜甜,流到胃里轻柔地安抚痉挛带来的不适感。 一碗粥下肚,林念感觉身体恢复不少。 吃完回房,她靠在床头看书,房间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放在枕边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估摸着还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吵得没法静心,林念解锁手机,打算暂时关闭新消息提醒,却发现都是林语之一个人发的。 转了一堆聊天记录过来,附带几条几十秒的语音。 实在太多了,林念干脆按了转文字,在等待期间浏览起转过来的聊天记录。 她在一班,堂妹和贺知张在六班,转过来的是六班班级群的消息。 贺知张大张旗鼓地在班级群里宣布接受赌约,一传十、十传百,影响范围比预计中要大许多。 已经有很多人参与进来,想要围观这场盛大赌约的后续发展。 隐隐的失控感让林念不安,她不喜欢。 预算失误,贺知张并没有想象中的好控制,一切仿佛在朝着自己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 林语之发的语音转文字加载完毕,四分之三的屏幕都是啊啊啊和哈哈哈。 激动之余仍保留了一丝理智,正事儿是敲字说的。 林语之:【听到语音没?他答应了!】 林语之:【我们的计划最重要的一步成功了!】 林念直觉有哪处不对劲,却怎么也抓不住,加上林语之在兴头上,自己被她的情绪感染,放弃纠结。 算了,见招拆招。 已经迈出了一大步,是好开始。 收好书,累了一天,林念想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通讯录弹出一条新好友申请。 对方头像是一片海底珊瑚礁,一只手绘的鲸鱼悬浮其上,笔触稚嫩青涩。 申请备注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林念皱眉,下意识要划走。 忽然间灵光一闪,瞟了眼申请人的账号名,简简单单的一个z字母。 贺知张。 他是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而且……为什么说明天见?已经开始了么? 纷乱繁杂的思绪在脑子里混成一团麻球,找不到源头。 林念没有通过申请。 房间关了灯,漆黑一片。 人侧躺着,手垫在脑袋下面,鼻尖翕动,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皂香味。 是红绳上的。 男生欠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洗的,还用了柔顺剂。” 伴随着这股香气,林念脑子更乱了,控制不住想起香气的主人。 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多才堪堪入眠。 但是良好的作息习惯让她在早上闹钟响的前一秒醒了。 按掉闹钟,缓冲半分钟,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她看上去很疲惫,眼白泛着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熬夜后状态飞快下降。 垂眸望向手上的红绳,林念深吸一口气,把这些都记到了贺知张身上。 早餐照例是一个鸡蛋,赶在林德海下楼前花两分钟吃完,拎起一瓶牛奶出门。 司机送她到校门口,时间还早,校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初秋的风带着萧瑟凉意,淡黄色的晨曦照在人身上很舒服,林念慢慢走回教室。 她是第一个到的,自觉拿出习题册继续往后做。 等人逐渐多起来,教室变得暖和、嘈杂,不合时宜的睡意席卷而来。 抬头扫了眼智慧黑板上挂着的钟,内心劝慰自己就睡十分钟……接着再也扛不住,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林念是被前桌拍醒的,醒来时以为睡了很久,实际三分钟不到。 平齐的刘海有一绺不听话地翘起来,眼睛半睁着,左脸颊有道睡觉压出的红印子,看上去懵懵的。 前桌的男生有一瞬间脑子空白,忘了叫醒她是要干什么,看呆在原地。 “怎么了?”林念揉揉眼睛,完全没有被吵醒的不耐烦,声音带着微微沙哑,“老师来了吗?” 前桌回过神,“没、没有,我就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今天调班过来的人是谁。” 林念诚实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前桌很惊讶似的,嘴里念念有词,“嚯,老班这次瞒这么严实,连你也不知道。” 枯燥学习生活中的调味剂,大家自然不会放过,没过多久,关于调班生身份的猜测又多了好几个版本。 林念没有参与讨论,抓紧偷时间休息,以免在课上打瞌睡。 班主任武老师进教室时,人们翘首以盼,往老师身后打量,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一个个不早读,都在那看什么呢?”武老师训斥说。 胆子稍微大一些的,喊话问:“老班,要转过来的是谁啊?” 看着底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武老师话头哽在喉咙里,突然不太忍心扫了孩子们的兴。 他卖起关子,“你们都很熟的一个人哦。” 平静的湖面丢下一颗大石头,班上炸了锅,积极讨论起来。愈发好奇。 “我靠谁啊!老班都说我们熟。” “常年霸榜第一那神哥们,许言吗?” “不像,但还有一个人……” 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前门。 贺知张打了个哈欠,头发有些乱,“老师,我手续都办完了。” 几乎同一时间,班上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倒数第二排的林念。 她呼吸一滞,睡眠不足的脑袋嗡嗡作响。 原来贺知张口中的明天见是这个意思啊……《 》 5、第 5 章 正是早读时间,外边朗朗读书声。 阳光从贺知张身后擦过,打在他侧脸,柔和了边缘,飞扬在空中的发丝发着光。 武老师朝他招招手,“好,来和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接下来的一年好好相处,共同努力。” 站在讲台上,贺知张目光搜寻,定位到林念的位置后,粲然一笑,轻轻扬了下下巴。 “各位好,我是贺知张,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来一班,以后麻烦多担待了。” 表面上是自我介绍,实际是对着林念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发现了这点,教龄六年的武老师也嗅到了不对劲。 他清清嗓子,指着和林念天南海北远的一个空位,“贺知张,那刚好有个空位,你就坐那里吧。” 原本武老师还在担心贺知张不听,见他点点头,径直朝指定的空位走,心放下不少。 哪里是六班班任说的混世魔王,还是很配合的嘛。 混世魔王来到空位边,站定有好几秒,转身冲武老师笑笑,“老师,这儿不行。” “怎么不行了?”武老师顿感不妙,强撑着问。 贺知张环视一圈,停留在林念那块的时间明显要久一些。 “我想坐那位同学隔壁,”他指了指林念,言辞义正:“她安静,成绩好,位置靠窗空气也好,很适合搭伙学习。” 班里响起窃窃私语声,揶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此刻,武老师为自己两分钟前的天真想法默哀。 真是魔王。 林念可是好学生,a大的好苗子。 仿佛预知到武老师会拒绝,贺知张脸上挂着笑,冷不丁搬出校长姨夫。 “老师,我姨夫同意我调班也是想让我安下心来好好学习。” 以往姨夫是自己在学校的约束,栓着自己,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反过来借用一下这层身份。 其他同学不理解为什么贺知张忽然提到他的姨夫,可武老师心里门清。 他不痛不痒瞪了贺知张一眼,做最后的挣扎,“你要先问问人家林念愿不愿意。” 一时间,几十道目光集中在林念身上。 她握紧手中的笔,眨眼频率陡然加快,耳尖泛红,轻声说:“我没关系。” 众人皆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乖乖女林念不会拒绝人,能帮上的忙竭尽全力也一定会完成。 她话音刚落,贺知张没等武老师张口,三两步闪现到林念旁边。 拍了拍她现在同桌的肩膀,“哥们,让位。” 讲台上武老师咬着牙,“贺知张,这么急吗?” “老师,一寸光阴一寸金,学习分秒必争,早安定下来有助于学习定心。”贺知张说得一套一套,直接把武老师堵死。 事情已成定局,武老师也不愿在这上面再费功夫,领着开始早读。 贺知张嫌原同桌收拾得慢,在他震惊的目光里,上手直接搬走他的桌子。 和空桌子来了个位置对调,省事快速。 等坐下来,他单手支着脑袋,歪头看向自己的新同桌,“说到做到,明天见。” 林念嘴唇拉平成一条直线,压低声音快速说:“现在是上课时间。” 她严肃的表情让贺知张一愣,半晌后低笑出声,顺着答应,“好,下课说。” 这么说着,贺知张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边,下巴埋进领口,闭上了眼睛。 趁着这间隙,林念用余光悄悄打量着他。 少年眉眼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型高挺好看,皮肤透白。 不可否认是看一眼就会小鹿乱撞的类型。 在林念视野之外,某人藏在衣服后面的唇角上翘。 下课铃一响,教室后门聚集了四五个人,招呼着贺知张出去。 为首的男生把外套披在肩膀上,像是cos□□大佬似的,怼了怼贺知张的手臂。 “贺哥,你在群里说得是认真的啊?” 今天天气很好,倚靠在栏杆上晒晒太阳很是惬意。 贺知张眯着眼享受阳光,散漫反问:“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几人面面相觑,另一个人接上话:“可是林念很没意思,你又闲不住,你俩站在一起跟土豆配番茄一样,完全不搭。” 长久的沉默,再次开口时,贺知张声音冷了几分,“你们管太宽了。” 他睁开眼睛,眼底的冷意让人心颤,蠢蠢欲动想要继续劝说的几人识时务闭上嘴。 是贺知张平时太平易近人,都忘了这位不是他们能随意置喙的人。 气氛登时变得凝重。 贺知张撩了把额前的碎发,随后恢复以前大咧咧的样子,扬起笑容:“我跟她哪儿不搭了?你吃薯条不沾番茄酱吗?” “明明就是天生一对。”语气欠欠的。 ‘□□大佬’开玩笑似的抬杠,“嘿嘿,我沾蛋黄酱。” 理所当然挨了贺知张一脚踹。 很快话题扯开,男生们热聊起最新出的游戏道具,贺知张兴趣乏乏,双臂环胸旁听着。 余光全部被他的新同桌所占据。 整个课间一步没挪,拿着试卷围上去问问题的倒是一个接着一个。 不管是谁来找,一直都是笑着的,不累么? 他的新同桌似有所感,偏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两人隔着走道和大半个教室遥遥相望。 “念念,咋啦?看啥呢?”数不清第几个来问题目的人说着,在林念眼睛前挥手。 她回过神,冲女生笑笑,“没什么,还有不懂的地方吗?” “有,这——”话没说完,女生被人一屁墩挤开。 在后面等了很久的人不满道:“得得得,问一个就够了,我等老久了。” “诶不是,你等会嘛,我就剩一个小小小问题了。” “不行,我昨天下午就没问到,等不了一点。” 两个人吵得有来有回。 谁说话,林念便看着谁,圆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 忽然,越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林念看见有个女生站在贺知张面前,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仰头同他说着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女生说了什么。 只见贺知张冲女生笑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吃了两口。 他应该是说了句谢谢,女生摇头,手捏着衣服下摆拧圈,从耳尖红到脖子。 微风轻扬,很青春美好的画面。 贺知张这人……好像来者不拒。 这时,上课铃响了。 林念平静移开视线,柔声宽慰吵得红脸的两人,“好啦,我今天晚点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不着急的。” 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把关系闹僵,学校已经是唯一能稍微喘口气的地方了。 平稳和谐的同学关系对后续打探消息也有利。 刚安抚好她们,贺知张捏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回位置。 他大喇喇坐下,自然问道:“林老师下班收工了?” 不经意间,林念瞥到面包包装袋上‘双倍芝士’的字样,皱了皱眉。 “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她敷衍说道,从桌肚拿出历史书和试卷,整齐码在台面,等待上课。 “我也是。” 贺知张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面包,咕咚两口水压下去,包装袋揉成团往后面的垃圾桶一扔,正中袋心。 “我现在还是你的同桌。” 所以呢? 林念很想这么回,握着红笔的手用力攥紧,声音放轻问:“你想说什么?” 同款的笔,在贺知张手里转出残影,他撑着下巴,问:“我想说你的时间可不可以分一点给你的同桌呢?”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了解。” 拖长的音节,意有所指。 台上老师正声情并茂讲解试卷,前桌的两颗脑袋不约而同偏向门口的位置,竖起的耳朵正对着林念他们。 不得已,林念抽出一张空白便签,唰唰写了一行话,递给某位求关注的人。 【上课时间,下课说。】 字迹娟秀干净,和她本人一样。 贺知张压下嘴角,学着她的样子写纸条回复。 【早读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 他的一个字能占林念两个字的位置,霸道又飘逸。 莫名地,林念起了点较劲的心思。 【是你朋友来找你,但我一直在这。】 一张四四方方的便签纸很快写满了字,正面满了,翻过来写背面。 当贺知张龙飞凤舞写着时,历史老师严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教室:“林念隔壁那个,贺知张吧?” 贺知张一点开小差被抓个正着的慌张都没有,神色平常,甚至笑着朝老师挥挥手,“老师,我是贺知张。” “我刚转过来,东西乱,试卷没找到,和我同桌商量着共用一份。” 面对教室里同学整齐划一的回头动作,林念默默低下头,死死盯着试卷上的‘君主立宪制’。 贺知张的态度让老师也有些意外,不再追究,轻拿轻放:“行,下回看自己的啊。” “接下来我们看这道填空……” 黑红蓝三种颜色批注的试卷越过桌子的分界线,来到了贺知张的领地。 他对上林念那双有着神奇安抚魔力的眼睛,仿佛在说:来吧,共用一份。 真信了我没试卷啊…… 贺知张眉梢轻挑,抽出在抽屉里拿试卷的右手,摁住林念的试卷,“同桌真好。” 可惜,以前历史课是最催眠、适合睡觉的。 林念手指微蜷着,不动声色往远离贺知张的位置挪了些。 这人是真不正经。《 》 6、第 6 章 贺知张没能坚持多久,单手托着脑袋,闭眼睡了过去。 过长的碎发遮住眉眼,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兴许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在课上睡得这么光明正大,林念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 确认人睡死后,轻轻把试卷抽了回来,认真听课。 只要不影响到她,贺知张做什么都无所谓。 上课铃、下课铃、第三节课数学老师激昂的讲课声,都吵不醒贺知张,依旧睡得香甜。 他的座位靠走道,林念的挨着窗户。他不挪,里面的人没法出去接水、上厕所。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上课铃声响起,林念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放下保温杯,认命准备上课。 英语老师一进来,眼尖捕捉到睡着的贺知张,绕过大半个教室,手里的教案都没放下,径直走向他。 老师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她是出了名的严苛,对学生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 同桌之间相互辅导,成绩关联也是她提出的方案。 随着距离不断缩进,压迫感渐强。 林念眉头紧蹙,在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贺知张时,老师已经站在了课桌前面。 “上课铃响了,没听见吗?”英语老师指关节敲击桌面,“昨晚上没睡觉吗?教室是你睡觉的地方吗?要睡回家去。”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在私下悄悄交流眼神。 受波及最强的还是林念,耳膜快被老师高分贝的嗓音震穿。 约莫十几秒,贺知张终于醒了,眼睛没睁开,懒洋洋的:“抱歉老师,昨晚我弟生急病,带去医院做手术,一晚上照顾他没怎么睡。” “是我的问题,一定注意改正。” 老师生气的表情凝固住,错愕、讶然和怒火交织在一起,脸上跟调色盘似的。 情况特殊,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交代了句好好听课之后回到讲台上。 同样震惊的还有林念,因为惊讶嘴微微张开,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贺知张。 符合她的第一印象,张口就来。 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她拐着弯问:“你弟现在怎么样了?” 贺知张却好像看透她的心思,直接说:“你是想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都是真的,”他挂着玩味的笑,从兜里抽出手机,锁屏壁纸是一只翻肚皮躺在地上的布偶猫,“我弟,今年四岁。” “……” 林念嘴角一抽一抽,额角三条黑线落下。 她无语的表情和平时表现出来的安静模样大相径庭,贺知张饶有兴味观察着。 他的目光赤果果,作为重点关注对象,一举一动逃不过台上老师的眼睛,于是又被点名,“贺知张,听课。” 连带着林念也遭拖下水,“课代表,对你同桌负起责任,月底考试最起码要及格,做不到你俩一起来办公室。” 闻言,林念心凉了半截。 英语老师说去办公室,意味着要叫家长。学校别的活动林德海不一定会参与,但叫家长是一定会来的。 要是被林德海发现她和贺知张走得近,计划很有可能就此暴露夭折…… 羁绊越多,事情变得越加复杂。 林念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了老师。 一整节课,她面色分外凝重,有心事写在明面上,走神好几次。 午餐时间,两人默契地没有离座。 有人来班门口叫贺知张,被他挥手打发走。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贺知张率先开口:“很为难?” 似乎是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开场,林念怔愣一下,随后违心地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脸苦大仇深?”贺知张目光灼灼,说着俏皮话缓解气氛:“我也没有那么难教。” 林念扯出一个笑,“你英语倒是很稳定,稳定地从来没及格过,每次都是二三十分,其他科也一样。” 不以为耻,贺知张关注点在别的地方,“这么了解我啊?” 两人谈不到一起。 昨天没休息好,加上这一上午因为贺知张调班引发的变故,林念也来了些脾气。 她隐晦反讽:“毕竟学校里没人不认识你。” 贺知张不恼,反而心情很好似的。 乖乖女还是有脾气的,这不就亮爪子了。 “小林老师,教别人能教,教我不行么?”贺知张凑近,长腿越过课桌分界线,强势入侵林念的区域。 他熟练卖着乖笑,“我会认真听讲学习的,保证。” 和林语之定好的计划在前,老师的要求在后,双面夹击,逼得林念不得不同意。 往好的方面想,起码增加了和贺知张的相处时间,计划开展可能会更顺利些。 林念叹了口长气,朝他伸出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对方直接把手搭了上来。 男生的手比她的大得多,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明显的青色血管,掌心温度很烫。 她慌乱抽回手,瞳孔轻颤,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墙边,“你干什么?” 贺知张摊手,表示自己无辜,“不是要握手么?确定合作关系。” 这下林念总算是理解了老师们被贺知张的歪理堵到说不出话的感觉。 知道他是故意的,偏偏又抓不住他的马脚。 “我是要你以前的试卷,看你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说完,林念又补充强调,“不是握手。” 接下来的几天包括周末,林念都在忙着给他制定学习计划。 薄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整张试卷只有选择题是写满的,其余位置干干净净。 好歹没干出用拼音写作文,或者是照抄前面阅读题文章当作文的离谱事。 有救。 林念这么安慰着自己。 很快她发现做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贺知张没有一天是准时到的,经常在过了早读后,打着哈欠进教室。 上午昏昏欲睡,看着像熬了整个通宵,下午稍微能清醒几个小时,但每个课间都有人来找他。 一整天下来,说不上几句话。 进展缓慢,林念不禁怀疑起,贺知张答应追她的赌约是不是一句随意的玩笑而已。 距离月底小测只剩下两周时间。 周二下午放学,铃声一响,贺知张立刻起身。 “贺知张!” 男生匆忙离开的脚步兀地停下,回头定定看着她,“什么事?” 皱着眉头,林念柔声提醒:“你保证过的,好好学习。” “啊对,要考个及格,”贺知张刚想起这回事似的,垂眸思考几秒,“不然你跟我回家?” 回……家? 林念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四周陷入诡异的安静,贺知张说话的声音不小,沿桌的同学听得清清楚楚。 在彼此眼神里看见熊熊燃烧的八卦火光。 什么什么?!发展这么快吗? 到底错过了多少!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如同蚊吟,贺知张淡淡瞥了他们一眼,瞬间世界安静。 他解释道:“我弟生病,离不开人,去我家楼下咖啡馆,有什么意外情况,我还能直接赶回去。” 他说完,林念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只胖嘟嘟的布偶,一时间分不清他说的哪句是真话。 围观群众倒是被说服了,见大瓜变芝麻,各自散开收拾东西回家。 “怎么样?跟我走么?”贺知张又问了句,转身正面等待林念的答复。 林念面露犹豫,飞快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综合考虑,这是个机会,但不能让贺知张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轻易了。 “我有门禁。”她说。 贺知张愣了一下,喉间滚出几声轻笑,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红绳,调侃道:“没事,你是找到了水晶鞋的灰姑娘。” “那你能送我回家吗?”林念抬眸,水盈透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 黑色长发干净利落绑成马尾束在脑后,额前的胎毛刘海毛茸茸的,几缕垂在侧颊边,鹅蛋脸型漂亮流畅,眼神清纯真挚。 看得人心跳速度猛然加快,贺知张咳嗽两声,移开视线,耳垂尖可疑地红了。 “行,走吧。” 林念跟在贺知张后边,到了自行车棚。 她看着贺知张从自行车堆中拔出那辆最扎眼的,山地车款式,通体金色喷漆,亮得有些晃眼睛。 上了车之后,贺知张扭头,想要拍拍后座喊人上车,迟钝地发现自己的车压根没有后座。 “以前没载过人,疏忽了。” “地方远吗?”林念拢了拢衣领,“我可以走过去。” 即便是有后座,她也不想坐。 和贺知张同一辆自行车这事本身就会引起注意,更何况是这么丑一辆车。 “骑车二十分钟,走路的话得双倍。”贺知张说,仰起脑袋四处扫视。 “有了,那辆电动车也是我的,也可以骑那辆车过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辆嫩粉色,画满七彩斑斓涂鸦的电动车安静伫立在车棚最边缘的地方。 林念心凉了又凉,“没关系,我可以——” 说话间,贺知张已经把车推了出来。 比起金色丑自行车,粉色的电动车要违和得多,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 ……更丑。 “有门禁的灰姑娘,抓紧时间,上车。”贺知张冲她喊话。 他挑染的蓝色头发在夕阳下呈现出暗暗的蓝金色,锋利的侧脸线条变得柔和。 腿太长了,只能微微曲着,另一只脚支撑着车身。 人太耀眼,不自觉就忽略了他骑着的丑电动车。 一点也不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怪接地气的。 莫名地,林念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少了很多。 “来了。” 林念应声,迈步朝橙光余晖下的男生靠近。《 》 7、第 7 章 大门紧闭的咖啡馆前,林念和贺知张并肩而立。 前者双臂环胸,凉声说道:“今天店休日,你不知道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平时不经常来。”贺知张说。 他长腿一跨,重新坐上电动车,“附近就这一家比较安静的店,还是去我家吧。” 这时,一个穿着嘻哈卫衣的黑帽男路过,高兴跟贺知张打招呼,“店长!” “嚯,好漂亮的小妹妹,”看了看他俩站位的朝向,黑帽男热情解释:“跑空咯,咖啡店每周二店休。” “这当初还是店长你定的呢,咋不记得啦?”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 林念缓缓转身,高马尾轻轻甩动,“店……长?” 贺知张轻啧了一声,不耐皱眉。 “是啊,这小子是咖啡店的店长,”黑帽男没意识到,摘下另一边的耳机,随后诧异说道:“这小破电动车还没报废呢。” 店长本人贺知张眼底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用力拍了拍黑帽男的肩膀,“你再不走,我让你报废。” 死亡的警告从尾椎骨漫上背脊,黑帽男意识到什么,暗骂一声:“靠。” 一溜烟跑走,再见都来不及说。 天色渐暗,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 林念眼睛弯弯,笑意不达眼底,脆声说道:“送我回家吧,店长。”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再强留人也没必要。 他爽快说:“行,天黑了,司机送你,马上到。” 忽然间,林念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林德海会不会认出贺知张的车,要是认出来…… “我自己打车回去,不用司机了。”林念猛地扯住贺知张的袖子。 “先不用来了,”贺知张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然后直接挂断,微微屈膝弯腰和林念平视,探究问道:“为什么?” 不可能说实话,但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司机送和打车,正常人都会选择前者。 林念欲言又止,放开被她捏皱了衣袖,“我怕麻烦你,毕竟我们还不熟。” 男生的眼眸在黑暗中发着亮,摇了摇头。 说谎。 理由找得还算合理,但并不是因为这个。 像是在狩猎,贺知张漫不经心地把林念逼向坦白的死角,“那我还说不放心你一个女生打车。” “你在害怕什么?” 好半晌,林念垂下脑袋,低声说:“没有。” 面对贺知张的紧逼,她是选择把自己缩起来,以平日的假面形象应对,温和无害、弱小。 但贺知张想要得到的不是她的示弱,而是挖掘出真正的林念,即便被她的尖牙咬得遍体鳞伤也认。 “他们都说你无趣。” 林念抬起头,不知道贺知张这时忽然提这个做什么,也没有料到有一天会有人当面说她无趣。 “我不赞成,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贺知张说完,翻出手机打车软件,“打车吧,我送你,然后我再回来,地址给我。” 报完地址,林念呆在原地,头顶悬着的那座钟因为贺知张的话连撞了好几下,迟迟无法停下。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爱跟着妈妈上山下海采风画画,四处冒险的皮小孩。 可后来,她把自己封闭,留给外界的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硬壳。 车开到了林家。 林念下车,被贺知张叫住,“小林老师,下次来我家,让我弟给你表演后空翻。” 越过他扬着肆意笑容的脸,林念看见司机嫌弃、看渣男的眼神,没忍住笑出声,挥挥手转身离开。 第一次的辅导以失败告终。 洗漱完后,林念躺上床,思考片刻打开好友申请列表,通过了贺知张的申请。 对方很快发消息过来:【这么晚还没睡?】 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今天因为在外面耽误了些时间,回来写完作业都快十二点,洗漱完更晚。 【你也没睡。】 一张小猫吃饭的背影照发过来,腰腹位置缠着一层纱布。 【给我弟开了个罐头,在陪他吃饭。】 是真的生病了啊…… 林念握了握拳,把整理好的学习资料全部打包丢给贺知张,岔开话题。 【根据你的薄弱点准备的,考前全部过一遍就没问题了。】 等了几分钟,贺知张才回复:【里面涵盖了所有的语法点和重点词,是根据我的薄弱点来写的?】 林念皱了皱眉,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一个英语选择题都全靠乱蒙的人,是怎么看出里面有所有的语法……? 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脑子思考放缓。 她敲字回复:【所以你的薄弱点是全部。】 发送键一按,林念捏着手机睡着了,聊天框还在不停的弹新消息。 【小林老师,这么说伤人心了。】 【我也是能做对几题的。】 【……】 【睡着了?】 【晚安。】 年糕吃完罐头,翘起尾巴跑到贺知张手边撒娇。 他边挠着猫下巴伺候,边随手拿起展示柜最底层的奖杯,指腹擦过上面的烫金字。 全国青少年英语能力竞赛特等奖——贺知张。 周三。 林念照例第一个到教室,摊开书本享受安静独处的时间,慢慢喝着牛奶。 时间往后,人多起来,来找她问问题的人也变多。 这时,一只大手从人群缝隙中钻出,强行掰开一条小道,“让让让。” 被推开的人回头,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硬生生憋了回去,自动自觉让开路。 贺知张好不容易回到位置,瞟了眼还不肯挪步的,开始赶人,“英语老师上课说的大家都听见了啊。” “我考不及格要叫两边的家长,所以这段时间我得独占我同桌,各位见谅。” 从他早上没迟到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的决心,大家纷纷表示理解,就算不理解的人也不敢说多说什么,几秒钟人全部散开了。 “小林老师,早啊。”贺知张笑着打招呼,紧接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是困泪。 林念今天扎了个高丸子头,露出修长漂亮的天鹅颈,添了几分优雅的气质。 头一次在早读开始之前见到贺知张,她有些意外:“今天来这么早。” 贺知张双手往书桌上一抻,脑袋靠在手臂上,歪头斜睨着她,懒洋洋道:“为了你。” 早已习惯他张口就来,林念自然而然无视,“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看不懂,”贺知张坦然,随后又打了个哈欠,“你教我。” 刚好是英语早读,老师一般会把时间都留给学生自己,只要是做跟英语有关的,唱歌都没人管。 聊天也行,前提是只能用英语沟通。 于是林念从书包里拿出厚厚一沓资料,摔到桌上时发出扎实啪的一声。 “我喜欢纸质的触感,所以都提前打印出来了,我们开始吧。” 此刻的她仿佛头顶着巨大两个字‘奋斗’,熊熊火光燃烧,势必要把贺知张拉到及格线上的架势。 “每个语法点我都设置了一篇文……”林念指着第一页的小标题内容,开始讲解。 她声音清列干净,如沐春风,很容易让人听进去。 资料放在两张桌子拼缝的中间,林念身体微微倾斜,偏向贺知章那一侧。 手里捏着荧光笔,时不时圈点勾画,随着她的动作,手腕上的红绳一晃一荡。 贺知张漫不经心听着,忽然间,若有似无的水蜜桃香气钻进鼻腔里。 不由地,他视线从资料缓缓滑向林念,香气的来源。 女孩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发音干净好听,下颌线线条柔和,有几缕头发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香气似有形的丝线,缠缠绕绕,他只觉莫名口干舌燥,喝了一整瓶水。 下一秒,一瓶新的矿泉水递到他眼前。 “还渴的话,喝这个吧,没开过。”林念的眼神纯净,不掺杂任何杂质。 接过水,贺知张清清嗓子,干涩地道了句谢,用力攥着瓶身,压下不该有的。 昨天晚上黑帽男发来的语音在脑海响起。 “店长,那妹子简直了,女娲照着你审美点一比一还原捏的吧,你这扛得住啊?” “那词儿叫什么来着?crush,crash你的小心脏。” 贺知张抬手捂住心脏,轻啧了声。 这时,巡堂的英语老师路过,站在过道看了一会他们桌上摆着的资料,面露欣赏。 “good,这份资料整理得很好。”老师夸赞道。 紧接着,她敲了敲贺知张的桌子,“今天不错,没迟到,有进步,继续保持。” 班上的显眼包在讲台前来了句:“老师,贺哥没迟到就夸有进步,那我昨天听写还对了俩呢。” “好,你也棒,下次争取对五个。”老师说。 班上讨论的声音大了些,不少人拿着近期的进步找老师求夸奖,林念那处反而安静下来。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不停切换红笔、黑笔,在资料上做批注。 周围发生的事情仿佛与她没有关系,不骄不躁。 突然,一只大手盖住大半边资料,指甲修剪的圆润干净。 贺知张含笑望着她,语气上扬,“小林老师,不夸夸我么?” 正巧,林念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只是个很小的要求而已。 两人离得近,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的距离微乎其微,一不留神就撞上。 对此,林念浑然未觉,俯身凑近,认真说:“很棒哦。” 贺知张慌不择路移开视线。 ……完败。《 》 8、第 8 章 林念发现贺知张这人还挺好相处的,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一聊半小时起步。 而且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倾尽全力。 座位周围一圈人,甚至大半个教室的同学和他快速熟络起来,关系好到能替他在老师面前打掩护。 对于林念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最为脆弱淡薄,如果没有利益维系,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为什么贺知张能轻易做到让认识不过一个月的同学替他担下风险? “贺哥,外边有人找。”坐在门口的同学朝贺知张喊话。 他扭头看一眼,然后举起手里的试卷晃两下,指指同桌林念,做了个耸肩无奈的动作。 外头的男生们看清后,哄笑调侃。 “这叫什么?一物降一物?” “什么时候看贺哥乖乖听过别人的话,有点东西啊林念。” “你别说,我昨天晚上拉他一起排位都不理我了,说还差一张试卷没写完。” 他们七嘴八舌热烈讨论着贺知张的变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出现,问他们:“贺同学今天没出来么?” 有人认出她是上次给贺知张送面包的,好心提醒,“白钰,面包你自己留着吃吧,贺哥他不需要了。” “给我吧给我吧,我刚好饿了,早上赶时间没来得及吃,”另一个人说着,朝白钰伸手,“贺哥这段时间上课非常守时,不缺早餐吃。” 闻言,白钰侧身躲开胖男生拿面包的手,朝教室里面看了一眼。 座位上挑染着不羁蓝发的男生正低头忍笑,时不时点头附和同桌的话,关系俨然很好的样子。 可为什么、凭什么是林念?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看别人脸色过活,无趣懦弱的书呆子,能得到贺知张全部的关注。 同一时间,想吃面包被拒绝的胖男生摸摸鼻子,尴尬撤回手。 “咳咳,说起来贺哥跟林念第一次见面也是够偶像剧的哈,英雄救美。” “对对对,我刚好在场,林念前脚刚出来,贺哥后脚就出现了,还拿着林念落下的红绳。” “那不妥妥是月老给他们牵的红绳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白钰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亮光,抓着几人追问起细节。 先前被拒绝的男生大胖察觉到不对劲,拿出手机给贺知张通风报信。 【贺哥,白钰她一直在问你跟林念那天在后巷发生了什么。】 教室里,贺知张正埋头苦写小林老师布置的作业,拿出手机只匆匆瞥一眼,眉头紧锁。 视力绝佳的大胖精准捕捉到贺知张凝重的表情,顿感不妙,赶紧低头看他发了什么。 贺知张:【白钰是谁?】 大胖:…… 倒是忘了,贺知张是个没法把人名和脸对上号的。 曾经有个女生连着大半年坚持不懈偶遇他,结果他连女生是几班的都记不住。 对方自我介绍无数次,没一次能成功留下印象。 那时候,贺知张还说出了一句至今广为流传的浑话。 “不重要的人,记来干什么?浪费脑细胞。” 大胖:【你刚调班那阵,早上迟到没吃早饭,给你送面包的女生。】 他这么一说,贺知张有了点模糊的印象。 【想起来了,面包挺好吃的,甜度刚好。】 【她打听林念干什么?】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有点数。】 敲字回复的时间太长,彼时林念已经做完了一整面的题目。 她敲桌子提醒贺知张,板着脸:“专心。” “好,都听小林老师的,”贺知张说完,把手机塞回包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重新投入题海。 他侧脸专注真挚,林念莫名腾上一种欣慰的感觉。 只要照现在的趋势稳步推进下去,及格不是问题,也不会被叫家长。 忽然,越过他,林念余光瞥到门口白钰的身影。 对方眼神里传递出来的恶意再熟悉不过,自己不止一次遇到过。 但明明没有过交集,恶意又是从哪来的? 顺着她的视线偏移,林念找到了答案——贺知张。 虽早有心理准备,接近贺知张相当于一脚踏进麻烦里,但来的时间比预估的要更早一些。 偏偏某位祸水好像对此浑然不觉,顶着灼热的目光,潜心学习。 临近周五下午放学,教室里的同学们逐渐焦躁,迫切期待着墙上的挂钟能走得再快一些。 “小林老师,周末什么安排?”贺知张随手拿了支笔在指尖转。 林念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想也不想回:“学习。” “叫我林念就可以了,算不上老师。” “行,”贺知张答应得爽快,听没听进去另说。 “那介不介意学习的队伍壮大一下,加多一个人?” 前桌两个人,庄济明和黎雪双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过身来。 “介不介意再多加一个?” “念念,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破坏的,我也想加入!” 靠窗边的林念被这三人围着,一双双写满渴求的眼睛,始作俑者贺知张的表情还带着一丝狡黠。 正前方的黎雪握住林念的手,撒娇:“念念,贺知张是只要及格就行,但英语老师给我定的目标是优秀。” “我比他更需要你呜呜。” 她知道林念受不了这套,握着的手左右摇晃。 果然,林念面露难色,张了张嘴,嘴型像是要说‘好’。 不过下一秒,旁边的贺知张直接换了个态度,从黎雪手里夺过林念,打断她。 “不行啊,我提前跟你们说过,小林老师这段时间是我专属老师,别耽误我们的进度。” “你找你自己同桌辅导去。” 闻言,黎雪瞟了眼庄济明,嗤了一声,“他还没我分高呢。” 嘴上这么说,黎雪不敢跟贺知张对着来,只能忿忿转身作罢。 下课铃一响,大半个教室的人咻一下没了踪影,最后几排只剩下林念和贺知张。 “下次觉得为难,直接拒绝。”贺知张语调散漫,单手支着脑袋看慢吞吞收拾东西的乖乖女。 “拒绝上我车那时候态度不是挺坚决的么?” 他这么一说,那辆粉色的破旧小电动车浮现在脑海里。 林念嘴唇嗫嚅,随后决定坦诚:“因为它太丑了。” 贺知张猝不及防被噎这一下,神情错愕,反驳说道:“我觉着还挺好看的。” “怎么样?周末出来特训冲击及格么?” 他看了眼林念收拾大半个小时,仍没塞满的书包,补充道:“刚好你也不想在家里待着。” 嗅觉太敏锐,抓得很准。 反倒引起林念的警惕,心里一咯噔,用贺知张以前调侃的话回击:“不了,灰姑娘周末有门禁。” “有问题可以直接发消息问我。” 丢下这句话,林念拎起书包就走,路上默默琢磨着跟贺知张的距离是不是要再远一点。 他太聪明了。 只有戴着神秘面纱,朦胧看不清真面目的人,才最能一步步勾起别人的探索欲和好奇心。 远远看见来接自己的车,林念放慢脚步。 的确被贺知张说中了,她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家。 距离还剩下十几米时,兜里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 她接起,对面贺知张声音罕见的低沉,“还在学校吗?有急事找你帮忙。” 这时,林念忽然想起白钰的眼神,直觉‘急事’和她脱不开干系。 坦白讲,她不想卷入太多的麻烦事里,但能在解决一个潜在威胁的同时,增加与贺知张的羁绊。 一箭双雕的高效率好买卖,还是有价值的。 “我还在,地址告诉我。” “后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后巷?可第一次见面不是在…… 很快,林念反应过来,救下贺知张那次他本人已经彻底昏迷了,怎么可能还记得。 一边朝后巷赶,一边打电话给林语之沟通个临时计划。 由大小姐脾气的堂妹耍横支走等在门口的司机,争取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一路狂奔着过去,到的时候林念脸颊通红,气都喘不匀,汗浸湿的发丝贴在额头,后脑勺的丸子头松松垮垮挂着。 天边残存着一点夕阳,只能照亮林念所在的巷子口,再往里走黑漆漆的,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吃人怪物。 隐约能看清两个人影,其中修长高挑的是贺知张,倚着墙边。 另一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随着走近,林念看清了蹲地上的是白钰,穿着明显不符合身形的男款宽大校服。 齐肩长发垂下来,挡住所有的表情。 旁边一滩污水里有一副碎掉的黑框眼镜。 而贺知张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短袖,目光直勾勾看向远方的夕阳,愣是不分白钰一个眼神。 结合现况,林念脑子里飞速划过几十个不同的故事,迟迟拿不定主意,也不敢妄下定论发生了什么。 “同桌,这交给你了,带她去校医室,那边我打好招呼了,有值班医生等着。”贺知张说完,抬腿想走。 林念眉头紧蹙,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还能走路吗?我一个人搬不动她,你不来搭把手吗?” 停下脚步,贺知张微微侧身,半边脸隐匿于黑暗之中,眸光锐利冰冷:“你问她。” 他走出一段,又顿了一下,补充道:“林念,那件校服帮我扔了,不用还我。”《 》 9、第 9 章 校医室空荡荡的。 值班医生处理完白钰的伤口后,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先行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林念和哭个不停的白钰,凄凄惨惨的低泣声绕梁回荡。 问发生了什么愣是不张口,一个劲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贺知张回复了。 【她找人自导自演了一场霸凌的戏码,后面钱没谈拢,真动手了。】 林念轻蹙眉头,【你怎么看出是自导自演?】 对面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好一会,最终弹出两条语音,林念瞥了眼白钰,在书包里摸索一番,找出蓝牙耳机戴上。 【那帮人我揍过,一见到我就跑了。】 【边跑边喊,你没说主角是贺知张啊,你这不是害人吗?这单接不了,钱我不要了。】 画面感极强的描述,搭配上激昂的语调,林念憋不住笑了一下。 算是知道为什么他要发语音说了。 那么接踵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白钰自导自演这出戏的原因。 为了引起贺知张的注意力吗? 这套路怎么有点熟悉…… 即便戴着耳机,极具穿透力的哭声依旧能清晰传进耳朵里。 听着怪烦的。 随机点进一个音乐软件,白噪音拉到最大,林念双臂环胸,平静地看着白钰。 病床上的女孩手臂、膝盖上裹了层层厚实纱布,换上了新的校服衬衫,头发蓬乱狼狈。 那件染了血的脏校服外套被随意丢在床尾,旁边垃圾桶里是几乎撕成碎破布条的旧衬衫。 ‘外套帮我扔了’——想起贺知张的话,林念走过去两指捏起外套的一角,胸口的位置还挂着贺知张的名牌。 想了想,她还是把名牌拆了下来。 外套刚对准垃圾桶,一道残影扑过来夺走外套,死死抱进怀里,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是贺知张给我披上的!你没资格拿走!” 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现在还遭人吼了,林念心情彻底变得糟糕。 总归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于是林念顾不上对外的形象,居高临下睨着她,“需要我叫医生过来吗?” 面对她懵圈的表情,林念歪了下脑袋,“检查下你的耳朵和脑子,我感觉两个都不太行了。” “没听见贺知张说直接扔掉吗?这么宝贝着干什么呢?” 说罢,她目光停留在白钰新换的白衬衫上,“有这功夫捡别人不要的垃圾,不如多专注在自己身上。” 一番轰炸下来,白钰眼泪彻底止住了,旋即变得狰狞,瞪着眼冲林念吼:“原来你都是装的?!什么温柔学霸,都是假的!” “我要、我要告诉贺知张,他是被你的外在蒙骗了。” 她抓过书包,慌忙找起手机,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一丝耐心消耗殆尽,林念给贺知张发消息。 【伤口处理完了,但她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好,能联系上她家里人吗?】 很快有了回信。 【我找教务处主任过去处理了,五分钟到。】 林念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直接走人不合适,要是后面出了什么事说不清,决定再忍耐最后这五分钟。 她随意拖了张凳子坐下,在手机上刷起了题。 这时,白钰忽然开口说:“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真的很令人作呕,恶心。” “不过有爹妈生,没爹妈养,也难怪天天端着个架子,对谁都冷淡。” “你知道学校论坛上别人都怎么评价你和你妹妹吗?你妹妹是骄纵大小姐,而你是扒在她身上吸血的死寄生虫。” 刀子似的恶语不断扎向林念,可她只飞快瞟了眼,随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白钰手机朝上放在大腿上,屏幕亮着,对话框有着一个十分明显的红色感叹号。 这是被贺知张拉黑删除之后把气撒到了自己身上。 挺幼稚的。 因为别人随口就能说出的话而惩罚自己太不值了,于是林念自动屏蔽白钰的胡言乱语,低头专注看起手机屏幕的题目。 女生吼着说话的声音很大,透过薄薄的门板也钻进门口贺知张的耳朵里。 他面色沉如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手背青筋爆起。 这都不会生气么?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不耐烦地啧了声。 主任这老头怎么来这么慢。 反观墙另一边,林念面不改色。 无所谓的态度激恼了处于极端情绪中的白钰,她猛地站起身,环视四周一圈,挑中床头柜上削水果的小刀。 “你不就仗着有一张好看的脸吗?要是你的脸花了,贺知张就不会再看你一眼了。” “明明他都吃了我送的面包,就快是我一个人的了,都怪你坏事!” 白钰眼底闪烁着怪诞兴奋的光,单手举着小刀,刀尖直直瞄准林念的脸。 更准确来说,是那双水盈盈的眼睛。 “去死吧!!” 紧接着是奔跑时的哒哒声,刀尖距离林念越来越近。 两米、一米、五十厘米、三十厘米……她依旧不动如山。 千钧一发之际,林念稍微把腿伸出一点距离,正巧在白钰必经,又来不及避开的位置。 刀从林念身侧擦过,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叮铃哐当声。 白钰面朝大地摔了个扎扎实实,包扎好的伤口二次受创,纱布渗出殷红的血。 “值得吗?”林念轻声问,收起手机,俯视着趴在地下狼狈的女生。 “为一个不确定的人,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赔上自己的下半生,值得吗?” “你懂什么,”白钰没了力气,干脆直接在地上翻了个身,躺着说:“他是我的全部,我的救赎,我唯一的光。” 这番话在林念听来是惊世骇俗的。 她拧着眉,不确定地再看一眼手机里白钰的个人资料。 家庭小康,父母和睦,生活幸福。除初中因服用药物导致激素性肥胖外,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坎坷。 忽然之间,林念想起林语之成天在耳边念叨小说男主的救赎、白月光,心里只觉荒诞。 能救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依靠别人不切实际。 “贺知张在你因为激素长胖,受人嘲讽的时候出手帮了你?”林念试探着问。 从白钰震惊的瞳孔里,她得到了答案。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比如六岁的小孩受欺负,他都会伸出援手帮忙。” “他这人,英雄主义比较强,又热心肠,你只是他帮过的人之一而已”林念直白说。 秋天气温降了不少,地板很凉。 白钰又坐了起来,昂起头看着林念,犟嘴道:“说得你好像很了解他一样,你们才同班不到一个月。” 林念被呛住,抿唇沉默着。 或许是因为在深夜看过无数遍贺知张的调查资料,一个又一个的事例,又或者是亲眼见过他从一堆人手里冒死救下那个小孩。 已经打心底认定了贺知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热心市民性格。 这时,敲门声突兀响起。 留着地中海发型的教导主任推门进来。 他刚进门,林念火速收拾好站起身,恢复以往在老师面前的乖巧形象,顺带把坐地上的白钰拽了起来。 “主任好。”林念微微鞠躬。 教导主任双手背在身后,对她点头示意。 经常能在各种比赛和荣誉榜单上看见林念,有礼貌、能力好、学习强,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学生,没人会不喜欢。 关键是还善良,这不就一直守在受伤同学的隔壁。 “林念,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时间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通知了这位同学的家长,他们在赶来的路上。”主任说。 求之不得,林念应了声好,向主任道别后离开。 站在门口,她握着门把手的动作顿住,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多一句嘴。 “用论坛难听话攻击我的你,和以前说你胖的人,本质没有区别。” “现在的你成为了以前的他们。” 说完,她朝主任说了句再见,转身离开。 一出门,撞见斜倚在柱子上的贺知张,单膝曲着,姿态懒散。 “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一直等在这?”林念追上他,“为什么不进去?” 前面男生突然停住,林念刹车不及,鼻子狠狠撞上他的背,瞬时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等她缓过来质问,贺知张转身拉着她的手腕,闪身进了隔壁没人值班的药房。 外边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很熟悉的声音,“人没事,安排了教导主任在她旁边……” 反应了一阵,林念想起来那是校长,也是贺知张的姨夫。 怪不得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躲这么快。 房间漆黑一片,淡淡的中草药香味环绕四周,夹杂其中有一股无法忽略的清新皂香味,很好闻。 来源于前方贺知张的身上。 手臂被紧紧禁锢着,滚烫的手掌隔着外套依旧很热,驱散秋夜的凉意。 没那么冷了。 说话声和脚步声逐渐远离,开关门声后,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林念身体左右晃了两下,伸手想要摆脱贺知张,“他们走远了,你可以放开了。” 挣脱无果。 贺知张反而更用力了些,拽着她拉近,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指腹轻触她的鼻尖,压低音量问:“还疼吗?” “这儿刚好有云南白药,来点?” “……”林念无奈闭了闭眼。 说得好像跟这儿是他家似的。 转念一想,确实也算是。 “我在这,是在等你,”贺知张慢悠悠解释着,“找你帮忙是因为她衣服碎了,我一男的不方便。” “好友列表里女生没几个,一个我妈,另一个是你。” 轻飘飘几个字砸进林念心里,如同火红枫叶晃悠落在水面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水波纹。《 》 10、第 10 章 “啊?他这么说啊?这么假的话他也敢说出口?” 林语之激动得要从床上蹦跶起来,穿过走廊直接杀到林念房间。 生怕她亢奋过头,林念赶忙劝住,“是真是假无从考证,如果是真的,说明我们迈进一大步,进了他的圈子里。” “如果是假的,我们也没有损失,倒也符合我对他的印象。” 温声细语抚平了林语之躁动的细胞,她这时候也冷静下来,问:“他又是高调转班,又说你是唯一,行动都这么明显了。” “姐,我们还要按兵不动吗?” 乌黑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林念无意识转着玩,半晌后回说:“嗯,以不变应万变。” “为啥?”林语之不理解。 她性子急,是对方一个平a,自己直接把大招全交的性格。 “什么也不做,不会陷入被动吗?” 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不会,从他的视角来看,我们是猎物。” “猎人都享受捕猎的过程,得到的太轻易,不会珍惜。” 林语之沉默几秒,发出由衷的感慨,“姐,你是怎么懂这么多的套路和道理的……” 闻言,林念陷入短暂回忆的漩涡。 妈妈是画家,以前最喜欢做的事是四处采风,在路上遇到任何的景或者物,她都能说出一段独有的历史故事。 带着小小的林念,一家三口的脚步踏遍了大江南北。 在旅途中林念学到了很多,爸妈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隐去一些大道理,而是耐心解释。 猎人猎物的心理博弈就是爸爸教会她的。 “以前学到的,”林念敷衍道,随后交代:“我不确定白钰会不会做出过激的报复行为,最好留意着点。” “没问题,包我身上,我安排人盯着点她。” 有了林语之的保障,林念心安不少。 今天刀尖直直冲着自己来那一幕,时不时在脑海里闪回,迟来的后怕在心里生根发芽。 在没有报仇之前,不能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经此一遭,贺知张毫不掩饰对林念的偏袒,凡事以林念优先。 每天早上准时到教室,再也没迟到过一次是基本操作,即便哈欠连天,也强撑着不睡过去。 但林念每日的行程雷打不动的固定,把课间空余时间分给贺知张罢了。 连每周三的体育课,两个班的男生一起拉贺知张打球,只要林念一个眼神,他果断拒绝,回到阴凉处一起看书。 大胖遥遥看着树底下格外般配养眼的一男一女,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淀粉肠,“唉……贺哥有异性没人性,都好久不跟我们一起玩儿了。” 隔壁的兄弟搭着他肩膀,一起感慨,“是啊,篮球都不打了。” “他们家那么有钱,有权有势,何必揪着一个考试及格不放,只要他想,大把出路。” “嘁,林念这种女的不也手到擒来?还不得乖乖岔开腿?” “你这不对啊,”大胖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抖了抖,“贺哥说过,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要对自己负责任。” “他既然答应了老师及格,那拼劲全力去做到也没什么啊。” “林念是帮他,你又是凭什么不尊重她,你干嘛要这么说他们!”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脖子涨得通红,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和劝架的人。 喧闹声很快引起林念的注意,她拧着眉,问:“那边在吵什么?” “不清楚。”贺知张头也不抬地说,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杠上了。 争吵愈演愈烈,隐隐有动手的趋势,边上开心吃瓜的人都涌了上去劝架。 有些熟悉的敦厚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林念认出那是经常来找贺知张的男生。 她伸出手轻轻怼了下身边人,问:“你不去看一下吗?好像是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贺知张说着,仰起头往不远处的篮球场看,语调突变,“是我认识的。” 他丢下手上的试卷和笔,拔腿往人堆的方向跑,速度奇快带起一阵风。 黑色中性水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碰到林念的鞋子边缘停了下来,被捡起。 替他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试卷,林念盯着那边看了一会,拿出手机打开视频录制,放大对着拍。 贺知张的加入并没有平息战况,彼此肢体推搡的动作增多,谁也不让着谁。 这时,大胖被对面的高个子拍了一下脑袋,侮辱性极强地揪着他的脸来回蹂躏。 即便是仅仅通过视频,林念也能感受到现场的剑拔弩张。 贺知张要动手了,她心想。 下一秒,梆硬的拳头直往高个子脸上招呼,和他捏大胖脸一模一样的位置。 惊呼尖叫声不绝于耳,光是拉架的人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但大多数是在拉偏架,象征性劝两句,没有人敢真的上手把贺知张拽开。 况且是谁动手恶意挑衅在先,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高个子双手抱头,被压在地上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贺哥,再打下去要出事了!”大胖从背后拖住贺知张,强行把他拉开。 刚拉开一些距离,贺知张又猛地扑了回去,死死摁着高个子,不让他动弹分毫。 大胖急坏了,在原地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贺知张失控的原因,不把高个子打得说不出话,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灵光一闪,大胖想起了不远处的林念,拖动着肥胖的身躯艰难跑向她。 头顶细碎的阳光被遮住,周遭的空气流动也缓下来,林念停下检查素材的动作,抬头问:“同学,有什么事吗?” 女孩眼神澄澈干净,不施粉黛的小脸素净,光是被她盯着看一会就害羞得不行。 “我、我……”大胖大口喘着气,手不停拍胸口帮自己顺气,努力把话说清楚,“想请你帮忙去劝一下贺哥。” 林念眨巴两下眼,疑惑道:“我?” “见血了——!”远处传来惊呼声。 大胖心里一咯噔,双手合十央求着:“现在只有你能劝得住他了,跟我走吧,拜托!” 见林念坐着岿然不动,大胖整个人丧下来,哀愁看向贺知张的方向。 “我只是他的同班同学,兼同桌,没这个能力,”林念温声细语说道。 “不过有人可以,他已经来了。” 随后,两人同时看向远方狂奔的两个小小人影,一个是大家伙又爱又恨的教导主任,另一个是常年不见踪迹的校长。 他俩一出现,人群自动自觉让出一条道,四散开来。 校长在贺知张身边半蹲下,轻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气上头的男生终于冷静下来,跟着校长走了,临了还不忘踹地上那人一脚。 教导主任擦掉额角的冷汗,指挥着几个同学把伤员搬去校医室处理伤口。 闹剧结束。 大胖站了好一会,反应过来是林念提前联系了校长、主任,他们才能来这么快。 “你是什么时候找主任的?”大胖呆呆地问,手心冒汗,“校长都来了,贺哥不会被记过吧……” 收拾好试卷塞进随身包里,林念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对大胖说:“走吧,我们去找他。” “去哪?找谁?” 大胖没有得到回复,稀里糊涂跟着林念到了校长室外面。 她身上带着莫名让人安心信服的魔力,和贺知张一样。 校长室的隔音很好,在外面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也看不见。 安静站了会,林念抬手敲门,把大胖吓一跳,下意识想要找掩体躲起来。 很快,门开了。 贺知张臭着一张脸,在看见来人是林念时,眉宇间的戾气忽地散了不少,“我这还有事没解决。” 他的情况要比高个子好很多,衣服皱了些,胳膊多了几条红痕,没受重伤。 “我知道的,”林念点点头,冲他扬起笑脸,温柔明媚,“我来帮你解决。” 说完,林念越过他,径直走向校长。 校长年近四十,身形体态保持得很好,戴着副银框眼镜,书卷气十足,儒雅平和。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桌前乖巧的女孩,随后瞟了一眼杵在门口,脸上挂了彩的叛逆不省心外甥。 求着调班那阵说得天花乱坠,举双手保证一定会好好学习,绝不再惹事。 结果呢?这才多久? 这混小子。 在校长面前,林念也丝毫不怯场,简单介绍自己后直述来意,“这个视频请您看一下,里面拍到了完整的冲突过程,会对您下判断有所帮助。” 校长一边接过手机,一边说:“是你打电话通知邱主任的吧,很聪明,会借力止损。” 还站在门口的贺知张听见了,对大胖招招手,单手搂着他的脖子,重量压在他身上,问:“你怎么会跟着林念一起过来?” “我本来是想找林念去劝架的,结果她拉了校长和主任,你被校长抓走之后,她又说你会需要我们,我就跟着来这了。”大胖挠头,模样呆滞憨厚。 另一头的林念有意压低说话音量,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操作,紧接着校长望向贺知张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比原先要柔和不少。 看得贺知张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如既往的不正经调调:“你这么盯着我怪吓人的,比鬼屋里的冷气还足。” 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句玩笑话瞬间缓和不少。 这时,邱主任一路小跑赶到校长室,气喘吁吁,“校长,何同学家长带着一帮人堵在学校门口要说法,还、还叫了很多媒体!”《 》 11、第 11 章 一旦牵涉到媒体,事情的性质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在学校内部可以解决的。 显然邱主任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第一时间放下手边的所有事,亲自赶过来通知校长。 利用媒体颠倒黑白,先炒出一波热度,再利用民众同理心占据道德的高地。 这操作对从小浸泡在名利场的贺知张来说再熟悉不过。 他收起不正经的姿态,严肃地说:“他们有备而来,现在正面迎上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校长一方面看到小孩成长了,有些欣慰,另一方面觉得这事是他忍不住暴脾气导致的,恨铁不成钢。 两种冲突的情绪同时出现在校长脸上,跟五彩调色盘似的,精彩纷呈。 “你就待这,交给我们处理。”校长说完,领着邱主任匆匆离开。 空气安静几秒,林念兀地开口说:“你在等什么?” “坐以待毙不是你的风格。” “对,”贺知张扬眉,少年朝气十足,“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冷静,先去躲着避开。” 林念摇了摇头,然后认真看向他,“我陪着你一起。” 一阵冷风呜呜刮过,带着萧瑟寒意,被风吹起的头发糊了一脸。 林念刚整理好,抬眸撞进贺知张深邃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时充满疑惑。 他笑容渐渐隐去,唇线拉平,问:“为什么要陪我去?” “因为……”林念刻意拉长尾调,拔高期待值,“我想了解真正的你,不通过别人、论坛、传言,而是我的眼睛。” 贺知张完全哑声。 眼底的少女干净纯粹,像只不谙世事的傻兔子,但他清楚,她是只喜欢躲在暗处,掌握全局的狡黠狐狸。 她的接近,都是有目的。 可纵然在内心告诫自己千百遍,胸腔里的心脏还是不可控制地失控了一瞬,因为她的那句话和眼神。 两人之间气氛暧昧,眼波流转间,四周仿佛竖起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把懵懂的大胖挡在外边。 “大家一起去不是人多力量大吗?”大胖傻乎乎地问,左手捏着右手,看起来格外紧张,“这次贺哥不会出什么事吧” 轻轻锤了大胖一拳,贺知张揽过他,故作凶狠,“呸呸呸,能不能指着我点好?” “我是谁?我可是贺知张,嚣张的张,谁能制得住我啊?” “噗呲——”林念没忍住笑出声,杏眼弯弯。 好傻。 在大胖的想象中,在贺知张放下狠话后还敢笑的人,只有一个结局。 但看着贺哥压根没有计较的意思。 生锈嘎吱作响的脑子忽然迎来两滴机油,大胖恍然大悟。 藕节一般的手指向林念,“贺哥,这儿啊!能制住你的人!” “闭嘴。”贺知张撂下这句话,一把摁下大胖的手,把人直接拽走。 走出一段后,他回头朝还在原地的林念招招手,示意跟上。 “来了。”林念笑着小跑跟上。 - 不知道校长和主任说了什么,何同学家长同意把谈判的场地挪到会议室。 雇来的打手全部遣散,媒体留了本地最大的两家,每家只允许两个人在场。 影响范围尽量压缩到最小。 “我今儿就一句话,让打了我儿子那瘪三出来公开道歉,三鞠躬,没得商量。”何父翘着二郎腿,模样像极了地痞恶霸。 校长扶了下鼻梁滑落的眼镜,敛下火气,温和劝道:“这位家长,冲突全过程的视频您也看到了,这件事是何同学挑衅动手在先。” “双方都有责任,不能单要求其中一方进行公开道歉,要道歉,可以两边同时站出来解释清楚事件始末,澄清说明。” “我管你那么多,现在躺着动不了的是我儿子!” 何父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边涂着大红指甲的何母拦下,“不道歉也行,五百万,一毛一厘也不能少。” 旁边所谓的媒体人添了把柴。 “贺家的新闻一旦放出去都不止五百万损失了。” “这买卖一口价挺划算的。” 五百万对于贺家来说算不上什么,甚至都买不起马场里的一匹纯种马。 贺家是惹不起,但能狠敲一笔,足够富足生活。 何父何母算盘打得很响,自认为贺家一定会乖乖掏钱,息事宁人,维护好对外的形象。 可偏偏贺家唯一的继承人贺知张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他一听对方要价五百万,姨夫还真考虑付钱结案的表情,恨不得立马冲进去。 给得起,但不能给。 衣角忽然被向下拽了一下,贺知张视线顺着白皙的手滑向林念的脸,无声询问着怎么了。 “他们俩看上去不太聪明,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操盘,只要找到那个人,问题就解了。”林念靠近他,低声说。 “心有灵犀。”贺知张勾唇轻笑,打了个电话,几个装扮明显不是在校职工的人闪现。 他们肩上扛着摄像机,脖子上挂着蓝色工牌,主动介绍身份是某某台的记者。 “既然他们大张旗鼓找了那么多人,我们也得找点见证者来。” “想闹大,就随了他们的愿。” 说罢,贺知张撩了下额前的碎发,挑染的深蓝发丝在风中飞舞,直接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很自信,很狂。 身边突兀响起一段节奏感强劲的电子鼓乐,搭配上贺知张毅然决然的背影,像是出塞征战的大将军。 “……” 林念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大胖无可奈何说道:“把bgm关了。” 大胖挠挠头,关掉手机音乐,“哦……” 会议室里,两派人面对面坐着,身后都摆着摄像机在拍摄对方,硝烟弥漫,冲突一触即发。 “五百万,没得谈。”何母轻蔑地哼了声,眼神在触及林念时恶狠一闪而过,随后警告似的捏了把看呆的何父。 何父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毫不遮掩欲望,油腻目光上下打量着对面模样清纯的林念。 儿子说的美女就是她吧,长得真欲啊…… 他们让林念很不舒服,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体往贺知张的方向偏移,避开和何家父母眼神接触。 ‘叩叩’两声敲桌子。 所有人视线顿时集中在贺知张那。 他下巴抵在手心,支着脑袋,“不是,你们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敲诈勒索?还是挑战道德底线,行走在犯罪的边缘?” 说完,贺知张偏头,对林念柔声说:“最后边的盆栽那有一扇门,可以绕回教室,帮我去拿个东西。” 迎上她的疑惑,贺知张快速眨了两下眼,哄着说道:“去吧。” 在茂密的叶片后面,林念发现了一道不起眼的猪肝色暗门。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简单的半封闭休息室,陈设简单,有床、桌子和沙发。 最显眼的是右手边宽大的单向镜,能清楚地看见会议室的情况,声音通过桌上的蓝牙音响实时转播。 没有其他门,也不能绕回去教室。 林念很快反应过来贺知张的意图。 他在保护她。 绷着的肩膀松懈下来,林念坐在单向镜后面的椅子上,悠哉看起‘现场直播’。 【桌子抽屉里有我藏的零食,还有甜牛奶。】 看完消息,拉开抽屉,满满都是吃的,凤梨酥、薯片、水果干应有尽有。 几乎都是甜口的,还真是嗜甜啊…… 折腾一趟,林念的确有些饿了,没跟他客气,拆开一包凤梨酥小口吃着。 突然间,旁边的蓝牙音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大胖好奇的声音传出来:“贺哥,你为啥一直盯着镜子看啊?” 贺知张伸手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看我这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一边去。” “你好自恋哦,看自己还把耳朵看红了。”大胖吐槽着,缩缩脖子,灵巧躲开贺知张的手刀。 坐在主位的校长将一切尽收入眼底,暗暗叹了口气,扭头对何家父母说:“我们学校一向贯彻以人为本,对恶意霸凌等现象零容忍。” “也请家长尊重我们的学生,每一个孩子都是我们用心呵护着的。”他说得隐晦,暗含警告意味。 何父啐了一口,抬脚往桌子边缘上放,整个人往后靠,十足的二流子。 他手往后指,“这都拍着呢,是贺家仗势欺人,欺负我儿子,这大新闻放出去,你们怎么着都得掉层皮。” “用不着在这恐吓我,万一我吓出个好歹,就不是五百万能解决得了的。” 相较于他的无赖,贺知张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冷嗤一声,“大新闻?靠什么发?靠你后面这四个一天一百的临时演员么?” 他话音刚落,何父直接把脚收了回去,震惊的表情出卖了他,“你——!” 贺知张笑着说:“我这后面可都是持证上岗,合法合规的电视台记者,今天采访完,晚上你就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 这时候,何家人倒是想起了校长,转向他施压,“你们不管吗?” “他欺负完儿子,现在又来欺负老子,家大业大就能无法无天欺负老实人吗?!” “我要上诉!” 整个会议室回荡着他聒噪的声音,贺知张忍无可忍捂住耳朵,鼻子皱着,“吵死了。” 其他人也不好受,校长借着低头扶眼镜的动作极快笑了一下。 管? 谁能管得了这混小子。 “差不多得了啊,你儿子教你的词儿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听腻了。”贺知张掀起眼皮,眸底尽是淡漠。 单向玻璃后的林念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旋即弯了眉眼。 传言不能全信,酒肉废物? 贺知张他明明就很聪明。《 》 12、第 12 章 何家父母被戳穿后,垂死挣扎,嘴硬不肯承认,直到贺知张挥挥手,他们的儿子何健豪坐轮椅上出现在会议室里。 方才打人时,贺知张没下死手,虽然对方伤势看上去很严重,实际养个几天就能恢复。 贺知张正欲张口,校长朝他使了个眼色,“小贺,解决事情最重要。” 言下之意:别再挑更多事了,赶紧的。 接收到信息,贺知张拳头握了又松。 当初爸妈送他来这间学校,就是为了让身为校长的姨夫多多看着自己,跟套了个紧箍咒似的。 一旦姨夫真告状,隔天爸妈就从国外飞回来线下教育了。 这时,一旁沉默的何健豪突然说:“真不知道你为了这么个东西出头是图什么。” 顶着鼻青眼肿的脸放狠话,场面分外滑稽。 偏偏这话落入贺知张和大胖的耳朵里,解读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他们都以为何健豪是在说对方,同时开口反驳。 “贺哥很好啊!” “你又是什么东西?” 而被夹在中间的何健豪怔住,不屑说:“一个没脑子的胖子,一个全靠家里的废物。” 何家父母站在他身后帮腔,指责起贺知张,校长的口头教训对于他们来说如同耳旁风,连挠个痒的力度都不够。 “大胖,你从那过去找一下林念,拿个东西去那么久。”贺知张支开他。 大胖对他的几乎是言听计从,立马动身。 在推门看见林念时,下意识想回头跟贺知张汇报,不料被一股力猛地拉进去,接着门啪的一声关上。 林念三言两语安抚好大胖,两人排排坐在玻璃后边实时观看外边的情况。 恰逢主人公之一在场,林念按捺不住好奇心,实在是贺知张今天的行为有悖他平时的风格。 她问:“大胖,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如果你感觉到被冒犯,那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你问吧,”大胖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薯片,“你和贺哥一样,都是好人。” 闻言,林念垂下脑袋,斟酌着用词,半晌后才问:“你是不是以前出过什么意外,伤到了头,而且这件事还跟贺知张有关?” 这是林念综合目前所有的信息,推断出来可能性最大的原因,以此解释贺知张情绪失控。 她原先还担心大胖会不开心,岂料他错愕地瞪大眼睛,咀嚼的动作都停下,“你好聪明啊……” 他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故事。 大胖有个小一岁的妹妹,长相漂亮,经常受到无端骚扰。 因为想要保护妹妹,大胖努力吃饭、健身练出一身腱子肉,天天护送妹妹上下学。 可终究意外还是发生了,大胖在巷子里发现妹妹时,她只剩下一口气。 双拳难敌四手,大胖用身体护住妹妹,保护她最后一丝尊严,但后脑勺被人用棒球棍猛敲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脑子便不太好使,反应比旁人迟钝。 没了健身的理由,身材也越来越臃肿。 “我那事闹挺大的,还上了当地新闻,当时所有人都在问我妹妹为什么要走那条路,问我妹妹穿的什么衣服。” “贺哥跟我同校,他找上我,跟我说第一句话是他可以帮我找一块好墓地安葬妹妹,然后安心放开了找凶手算账。” 大胖说着说着,眼眶湿润,“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听不得别人说我傻,说我脑子不好。” “贺哥跟我说,我是因为保护妹妹变傻的,要得到应有的尊重,别人不配、也不能说我。” 在问之前,林念曾设想过很多种故事走向,却怎么也没料到背后隐藏的是如此沉重的悲剧。 命运最是捉弄人。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林念真心道歉,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纸递给大胖。 大胖憨憨一笑,随意抹了把脸,“没事,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这也是贺哥教我的嘿嘿。” 再回看何健豪和何家父母贪得无厌的嘴脸,林念只剩下一个念头:贺知张还是揍得太轻了。 “对,何健豪也知道这事儿,他以前是我隔壁班的。”大胖说完,林念默默把‘太轻’划掉,改成为什么没往死里揍这人渣。 两人聊天的功夫,外面已经基本上聊完了,何家父母推着面如菜色的何健豪灰溜溜逃走,媒体全部撤离。 贺知张吊儿郎当站在校长旁边,认命似的听着他的唠叨,不敢提前挪一步。 “贺知张,跟我印象中的他不一样,又一样。”林念歪头盯着他看,仗着单向玻璃,眼神放肆。 不一样,是他聪明、洞察能力强,不是酒肉废物; 一样,是他依旧仗义凛然,有着极强的英雄主义。 不过大胖转不过来弯,暗自嘟囔:“你们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听不懂。” 回到教室后,贺知张兴冲冲跟林念分享处理结果。 校医室有二十四小时4k高清监控,录下了何健豪教唆父母勒索敲诈的全过程,他们百口难辩。 邱主任很给力,找来十几个围观了全过程的学生,录了口证,证实是何健豪先出言不逊,恶意挑衅,并且先动手。 加上林念提供的第三视角视频,物证、人证齐全。 鉴于事件的恶劣程度,本应做开除处理,但已经到了高三的关键时候,校长给了他们一个月时间转校。 华中不可能再容纳这种品德败坏的学生。 “我觉得还是不够,罚得太轻了。”贺知张说。 尤其在是知道何健豪恶意侮辱林念后,他还能站起来是自己的失误。 “大胖没事就好了,翻篇吧。”林念一件件把包里属于贺知张的东西放回他桌面上。 “现在摆在你眼前、最紧要的是下周一的考试,你答应过及格。” 见她眉间化不开的愁,贺知张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瘫在椅子上,“小林老师,我刚被人欺负,现在没心情,没动力啊,怎么办……” 林念嘴角一抽抽的,表情差点崩坏。 其实差不多的对话以前也有过好几次,每每以她退一步,避而不答为结束,贺知张脸上是收不住的笑。 可现在她忽然不想伪装逃避了。 “听,”林念煞有其事地把手放在耳朵边,比了个手势。 “什么?” “你节操碎掉的声音。” “……”贺知张吃了瘪。 他还没说什么,前桌两个听了全程的憋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后引发连锁反应,小半圈的人都笑倒成一片。 前桌黎雪擦掉眼角溢出来的笑泪,“念念,咱俩前后桌一整年,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幽默。” 她同桌庄济明也表达出欣赏,双手抱拳,“佩服佩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比起其他人,主人公林念神情有几分的愕然,随后似乎是被大家的欢乐感染,眼里冒出点点星光,亮晶晶的。 外面的天空很蓝,万里无云,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香气。 方正的银框窗户成了天然画框,比绝美窗景更吸引人的,是它前方的少女。 轻快地像只在不同石块之间来回跳跃的活泼小狐狸。 直到从讲台上传来生物老师的提醒,贺知张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哎,你觉不觉得贺知张看念念的眼神不对劲啊?从一个男生的角度来分析一下。”黎雪挨近同桌庄济明,小声问。 “包的,”庄济明做贼似的瞟了眼后边的两人,“但林念好像对贺哥feeling一般,你怎么看?从一个女生的角度。” “你小子眼力见可以啊……” 两人低声耳语,悉悉索索的,一聊停不下来。 说话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穿进了后面林念和贺知张的耳朵里。 后者眉梢轻挑,“小林老师,我有这么明显吗?” 几乎是明示。 林念呼吸一滞,垂下脑袋,“听不懂你说什么。” 很快,前桌八卦的两人被老师逮个正着,惩罚到黑板上做题,两个人同时做,谁输了要手抄题二十遍。 “啧,背后说人也不知道说小声点。”贺知张怼了下缩进安全区的林念,“你觉得他们俩谁会赢?” 林念头也不抬,“黎雪。” 定睛一看,庄济明做题速度虽快,但正确率低很多,不注意细节。 于是贺知张又往林念跟前凑了凑,“你怎么知道的?” “后面的,说什么悄悄话呢?”生物老师忽然吼了一嗓子。 待他看清是贺知张后,轻蔑地笑笑,“你也想上来做题?” “还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以前上课大家都在认真听讲,你一转过来,开小差、说闲话的全来了。” “听其他老师说今天上午体育课还跟别班同学打架斗殴,一点学生样都没有,败坏风气。” 台上正做着题的两人停了下来,握着触屏笔不知所措。 话里藏着细细绵绵的针,扎在身上算不上很疼,但膈应人,听得林念眉头紧皱。 她扭头对上贺知张略带痞气的笑,怔愣住。 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压根没把老师说的话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特立独行。 但林念以为按他的脾气,一定会站起身跟老师据理力争,聊个明白。 台上的老师自顾自说一阵子,底下学生面色各异,有口难言地盯着她看。 而被她说是‘老鼠屎’的贺知张,悠哉靠在椅背上,泰然自若,没受一点影响。 余光瞥到林念一直望着自己,贺知张粲然一笑,“担心我啊?” “……没有。”林念淡淡收回视线。 下一秒,她听见贺知张说:“她说她的,我录音了。” 林念猛地回头,随后默默在贺知张的性格栏上再加一个:阴险。 可贺知张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压低声音,说:“这叫智取。”《 》 13、第 13 章 周五放学,林念慢吞吞走在校道上,嬉笑打闹的人群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抬头看,两边树的叶子金灿灿的,掉落在地上,经过时发出咔嚓脆响,是秋天独有的乐曲。 她停了下来,举起手机对准天空,原地转动身体来调整构图,想要留下这份秋色。 这时,一道黑影猝不及防闯进她的镜头里,遮住大半的光影。 比黑影到得更早的,是贺知张身上温暖清新的皂香味。 知道是他,所以林念并没有设防。 她无奈移下手机,“你挡住我拍树了。” “我比树好看,拍我。”贺知张笑容灿烂,他的字典里好像没有羞耻心三个字。 闻言,林念沉默略过他,往校门口的方向走,手腕却从后方被人拉住。 贺知张从口袋里宝贝似的掏出一瓶盒装牛奶,塞进林念手里,瞬间被她手心的温度冻了一下,“嚯,手这么冰,那刚好了。” 紧接着,他顺势抓住林念的手腕,左右晃了晃,故作可怜。 “小林老师,下周一就考试了,我都快紧张死了。” “这周赏个脸,出来帮我临时再抱一下佛脚?” 趁着林念没反应过来,贺知张拔腿就跑,跑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朝她喊话:“收了我的东西就不能反悔了哦。” 手里的牛奶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手,林念低头看着它发了一会愣,眸光闪动。 这牌子是她每天都在喝的,而且是最喜欢的口味。 握着它回家,一路上都是暖和的。 在客厅,遇到有一段时间没正面碰上的林德海,林念照例鞠躬问好,礼貌疏离。 林德海从财务报表上移开视线,分给她一个眼神,“回来了啊。” “手上拿的什么?早上没喝完的牛奶就不要喝了,扔掉。” “好的。”林念下意识服从命令,走到垃圾桶跟前,好半晌下不去手。 内心深处有道声音在阻拦她。 这份温暖,是看得见、摸得着、抓得住的。 最起码现在,她不舍得放手。 转身间隙,利用视觉差,林念灵活把牛奶藏进背包里,对林德海说:“叔叔,我先上去了。” “下周有考试,要花更多的时间在学业上,您不用等我一起用晚餐。” 说完,林念噔噔噔跑上楼,反锁房间门。 拆开残存最后一丝温度的牛奶,边喝,边准备周末给贺知张考前冲击的资料。 过了好一阵。 房间的隔音不算好,楼下激烈的争吵声穿过门板,林念仔细分辨着。 林语之和林德海在吵架。 这种时候她不能介入,只能安静地等待争吵结束,然后在手机上问林语之发生了什么,连坐在她身边安慰都不行。 林语之的吐槽一条一条往外跳。 【姐姐!!!】 【林德海说这周贺家老宅要办赏花宴,要我盛装打扮过去跟贺知张多相处。】 【盛!装!打!扮!林德海的原话,他疯了吧?】 【我的天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赏花宴,能不能不要为难我这个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的人啊!】 合上书本,林念敲字回复:【具体什么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半正式开始。】 林念拧着眉,切换聊天框,再确认了一遍贺知张给她发的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整,还是他家楼下的咖啡店。 头顶的问号越来越大,林念沉吟片刻,直接问贺知张本人。 【明天的时间会变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动几秒,很快有了回复,看得林念满头黑线。 【你要是想早点见到我,然后一起吃个午饭,也是可以的。】 林念:【两点整,到时候见。】 林德海的信息没办法核实准确度,但目前能够确定的是贺知张不会去赏花宴。 即便是后面他要提前离开,为了林语之,自己也能想办法把他拖住。 捋清思绪,林念安抚堂妹林语之。 【贺知张不会去,放心。】 【找借口推掉吧,到时候林德海发现贺知张也没参加,不会再怪你的。】 那头的林语之安静几秒,然后弹出好几条十几秒的语音,转文字后是中英夹杂的乱码,鬼哭狼嚎的。 【姐,我没有你可怎么办呀呜呜呜……】 她的感动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马上开始八卦起林念的攻略进度。 【你可千万别穿校服了,穿你那条白色小碎花的裙子,加个波西米亚风披肩。】 【清纯的同时又不失一丝活泼,简直完美,肯定把他迷得死死的。】 【不过穿搭最大的杀器是脸,你披个麻袋都好看。】 关于明天的穿搭,林语之几分钟给出了三、四个不同的方案,从头到脚全方位指导。 林念回头看了眼床摆着的校服,是准备明天穿的。 其实她压根没考虑过打扮的事。 不像林语之爱逛街,朋友多,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面,除了家居服就是校服,偶尔家里有宴会也是临时找人定做几套晚礼服。 不擅长打扮,也更喜欢舒适自由的穿搭。 翌日早上洗漱完,林念犹豫了足足一分钟,还是拿起了校服。 林德海早早就出发去给贺家准备见面礼,所以林念的时间很充足,也很自由。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目的地,发现咖啡店里几乎坐满了人,零星几个空着的座位上也放着背包、水瓶等占位子的。 生意火爆,难怪是周二店休,避开了周末人流量大的时间。 “诶!小同学,这儿!” 起初林念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直到黑帽男站在她的面前,“这么快就不记得我啦?” “之前星期二店休,你跟店长跑空了,我刚好撞见。” 黑帽男长得很有辨识度,文艺青年类型,特有的忧伤气质,林念认出他了,但不善于交际,于是装作刚认出的样子。 “你等着啊,我给你找个vvvvip位。”说完,黑帽男带林念在店里左弯右绕,在距离工作台较近的地方找到一个位置。 他毫不客气把位置上的黑色大背包拿走,对林念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道自带冷气的男声从两人后面传来,“挪我东西献殷勤挺顺手啊,林阳轩。” 黑帽男林阳轩身躯一震,一瞬闪移到林念背后,利用她作为遮挡,大声说:“店长好!店长再见!” 一溜烟跑了,留下林念和贺知张四目相对。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林念脚尖微动,靠近冷脸盯着林阳轩跑走方向的男生。 “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两点么?” 贺知张今天穿了一身全黑的冲锋衣,身材修长挺括。 头发全部捋到了后面,露出英挺深邃的眉眼,和在学校时气质截然不同。 “早点来做准备,”贺知张说,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和他气质冲突的水蜜桃靠垫,放在椅背上,“坐。” “这不是你的位置吗?”林念愣愣问。 她呆萌的样子逗笑贺知张,“本来就是给你占的,我去端吃的,先坐。” 不远处,鬼鬼祟祟的黑帽人影在看见贺知张移动时,立马跑得更远了,躲进后厨。 “见鬼了啊?”后厨正摸鱼玩手机的甜点师被林阳轩吓一跳,吼了他一嗓子。 林阳轩敷衍说了几句抱歉,面色凝重:“比鬼还可怕,是节假日从来不出现的店长,还抓了头发,换了身骚气得要死的衣服。” “他跟孔雀开屏有啥区别。” 甜点师蒋随的八卦魂瞬间被点燃,趴在后厨门边上偷摸往外看,“店长的开屏对象在哪?” 先是扫视一圈确认贺知张不在,林阳轩才伸手指了个方向。 “这么多人,你不说具体点我——” 蒋随突然间哑声。 根本不需要特地说是哪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在人群里仿佛自带结界,遗世独立,清新脱俗。 黑长直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抬手轻轻别在耳后,下颌线圆润,毫无攻击性的标志美人。 有不少的客人也在悄悄打量着她。 “我去,好漂亮的小妹妹啊……”蒋随嘿嘿傻笑两声,摩拳擦掌。 见她这幅‘痴女’样子,林阳轩及时给了她脑袋一掌,“清醒一点,这是店长的crush。” 蒋随奋起反抗,肘击他的腰侧,“肮脏,我只是想和小妹妹交朋友,你脑子里的废料能不能甩甩。”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却突然同时噤声,各忙各的。 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位置,贺知张淡淡挪开视线,端着盘子往林念那走。 两杯咖啡,外加一个水蜜桃味的精致小蛋糕,一盘小零嘴。 放下之后,贺知张抱臂,手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手肘,“要不然我们换个地方?” 林念刚把资料拿出来摆桌上,疑惑问道:“为什么?” 咖啡店环境很不错,动线干净利落,分区明确。 客人座位和装饰品错落有致,保证了基础的社交距离,背景音乐也多以舒缓钢琴曲为主。 实在找不到换地方的理由。 心念一动,她想起林语之说的赏花宴。 不会是要把地方换到贺家老宅吧…… 短时间内她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但贺知张不知道,朝远处还在暗中观察的林阳轩招手,“过来打包。” 正思考着,贺知张已经拎着打包好的咖啡走出一段了,于是林念赶忙跟上他,“我们去哪?” “我家。”《 》 14、第 14 章 怀揣着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贺知张去赏花宴的心思,林念同意跟他回家。 贺知张口中的家指的并不是老宅,而是在距离咖啡馆不远处的商业小区里。 站在门口,林念忽地有些胆怯。 常年以来循规蹈矩的生活对她还是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甚至认知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 去男同学的家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被允许、突破道德底线的。 她只能用特殊情况说服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计划。 与此同时,父母的早早离世和封闭的成长环境让她在生活中有些直楞。 没有人教过她正确的为人处事原则,该怎么做都是她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观察别人学来的。 比如上门应该要带礼物,不然是冒昧。 踌躇间,贺知张用指纹解锁了门,回头看她,“杵在那干嘛?进来。” 林念抿抿唇,下嘴唇咬得发白,“我没准备礼物,冒昧打扰了。” 回应她的是贺知张毫不掩饰的嫌弃,“搞那么多虚的干什么?我家没这规矩。” 随后他又自顾自补充了句:“对你没有。” 一双湖蓝色的家居鞋整齐摆在林念正前方。 “家里没别人来过,这双鞋是当初我妈买来放这备用的,说有空来陪我,结果她一直在国外演出,没时间来。”贺知张解释着。 心跳如擂鼓,林念手心微微冒出汗,硬着头皮换鞋,跟在贺知张后面进屋。 房子的装修陈设以极简风为主,除了些必要的家具,像是沙发、柜子等等,旁的装饰品一概没有,颜色基调是黑白灰。 地板干净得反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味,闻着很舒服。 林念难免有些拘谨,双手合拢放在身前,站得笔直,“你平时一个人住吗?” “对,我不住老宅,那人太多了,很啰嗦。”贺知张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刚递出给林念,像是想起了什么,瓶身转了个方向,收了回来。 “我给你倒杯热水,这瓶冰的我喝,你先坐。” 可后面热水换成了热牛奶。 林念握着杯子,抬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昨天想问没来得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的牛奶?” 挨着她坐下的贺知张神秘一笑,卖关子:“这说明什么?” “……你调查我?”林念眉头皱了一下。 贺知张一愣,气极反笑,揉乱她的头发,“说明我观察力强,时刻关注你。” “知道你早上固定喝一瓶牛奶、中午吃饭喜欢一个人吃、午觉睡二十分钟、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会吃东西补充能量。” “这些细节可调查不出来,还有更多,要听吗?” 顶着一张冷峻薄情的脸,却说着温柔撩拨人心的话。 视觉反差拉满。 扑通、扑通…… 从来没有过哪一刻,林念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大。 手指蜷缩攥紧裤沿边,耳垂不受控制地染上血色。 她的羞涩写在面上,轻而易举能读懂,贺知张不打算放过她,追着问:“害羞了啊?” 简直跟故意弄哭女生后,还从桌子底下偷看女生是不是真哭了,贱兮兮问‘真哭了啊?’的行为一模一样。 招人嫌。 他逼近,她后退。 直至退无可退,一道聒噪难听的挠门声中止了贺知张的前进。 他闭了闭眼,认命起身去噪音来源的房间,给了林念一个喘息的空间。 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必须要想办法把事情引上正轨,如果下星期贺知张没有及格,迎来的麻烦将会是成百倍。 从笔袋抽出一只细长的笔,林念双手把头发全部拢到一起,转了两圈,用笔充当发簪,三两下固定好,怎么晃也不会散。 她手刚放下,一道快出残影的白色棉花团子从房间飞出来,直直往她的怀里冲,扑了个满怀。 怀里的胖布偶瞪大眼睛看着她,喵喵叫不停,两只山竹爪子扒拉着她校服胸前的名牌。 “年糕,下来!” 被称作年糕的布偶压根不搭理贺知张,目光紧锁林念。 “下来,病刚好就撒欢是吧,我们今天还有正事。” 话音刚落,年糕一屁股在林念大腿上坐下,左右调整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贺知张艰难找补,“他平时不这样。” 被猫主子挑中宠幸的林念倒是不介意,一双杏眼亮闪闪的,语气难掩兴奋,“我可以摸一下吗?” “可以,随便摸,他都主动投怀送抱了。” 林念好好地过了把瘾,一到时间,跟开启了防沉迷系统似的,准时放下猫猫,目光坚定对贺知张说:“来吧,我们开始。” 年糕可怜兮兮看着林念,这时贺知张眼疾手快,抓住它,扔回了房间。 有了小猫突袭的插曲,两人原先的旖旎氛围完全打散,总算开始学习。 “这儿是要用定语从句,that后面可以加……” 安稳度过一个半小时,贺知张累瘫在沙发上,喊着不行了。 眼皮打架,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贺知张。”林念一连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回头一看,说着累的人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倒也是不设防。 好歹补了点考试小技巧,及格的把握又上涨不少,林念悬着的心也慢慢下落。 她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托着下巴,认真打量起这位含着金汤是出生的贺家少爷。 想起校园论坛上对他的评价。 长相好、身材好、家世好、性格好等等全方位发展的六边形全能王,除了在学习方面有短板…… 平日里的作风和习惯,没有一点架子,完全不像是从顶级家族出来的。 平易近人,开得起玩笑,跟门卫大爷都能唠嗑上两句,几乎所有人都喜欢跟他待在一块。 可这段时间相处后认识的他,跟别人评价中的他还是有些差距的。 贺知张有行事原则,并不是普世意义上的老好人,会严肃拒绝以自残为代价接近的人; 不是一往直前的莽夫,懂得借力,有勇有谋,心眼子很多; 说是花心泛情,却一直没看见有风流债找上门; …… 不知不觉,短短一段时间里两人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 无形的命运丝线越缠越紧,悄无声息地引领两人走上同一条繁花小路,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未知。 思绪胡乱飞着,林念眼睛逐渐闭上,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也睡过去了。 她是被饭菜香味勾醒的,脚边也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拱自己。 从睡梦中挣扎醒来后,她陷入短暂的迷茫,双眼发愣地看着陌生的环境。 目光触及脚边一直在拱人的布偶猫时,林念恍然意识到这是贺知张家。 几乎立刻清醒过来,弹跳起身。 居然在贺知张家睡着了! “醒了?”贺知张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筷子,两个瓷碗,瞥了眼林念,“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卖相更是一绝。 “做饭的阿姨刚走,她叮嘱趁热吃,我还想着要怎么叫醒你。”贺知张说,把盛满饭的碗递给林念。 她揪着衣服下摆,脸颊泛起羞红,不好意思说道:“昨晚准备资料睡得有点晚,太累了。” “喝了咖啡也没能扛住。” 闻言,贺知张添了碗鸡汤给她,扬起嘴角:“我们小林老师辛苦了,我不会让你的努力白白浪费的。” 他仍旧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看着林念莫名心慌。 自信过头是自负,补习的成果没来得及验证,万一翻车了……后果不敢想。 而且周一上午考试,下午出结果。 要是失败了,林德海放学后便会出现在老师办公室里。 林念难免多唠叨几句,“听力听完再选,不是出现关键词就是那个选项。” “还有,作文用自己的话认真写,照抄前面的内容会直接扣分。” “做题时间充裕,你字好好写、慢慢写,不要写圆体。” “……” 她的絮叨落到贺知张耳朵里,竟变得格外温馨动人。 一人一猫的生活好像有点太单调了,两人一猫刚刚好。 视线焦点一点点下降,正喋喋不休的嘴唇红润发亮,贝齿后面时不时探出一小节舌尖。 刚踏上成年前路的青少年总是冲动、懵懂的,对于一切不了解的事物抱有强烈好奇心,会躲在房间里独自研究。 贺知张也不能免俗,带着马赛克的画面控制不住跳出脑海,喉间发涩。 男生尴尬偏头,耳垂尖红得滴血,慌乱道:“这些我都知道,你、你好好吃饭。” 然而在他对面的是对男女事一窍不通,还是一张没有泼墨的白纸的林念。 她不理解为什么贺知张忽然变了个态度,摁下疑惑,听话噤声,默默低头吃着饭。 林念吃饭很快,碗里见底了,贺知张还剩下小半碗饭。 贺知张不可置信地拿起她的碗看了又看。 他的吃饭速度已经算快了,没想到一个看似瘦弱的女生能比他更快。 “我们是一样的分量,你吃这么快?”贺知张皱着眉头科普,“吃得太快对消化不好。” “我习惯了。”林念平静说。 在林家,偶尔不可避免要和林德海一起吃饭,那时她尽可能吃快一些,减少在饭桌上跟他共处的时间。 日积月累,养成了吃饭快的习惯。 谁料贺知张眼睛忽地一亮,随后严肃地摇摇头,“不行,每顿这么吃迟早出问题。” “以后吃饭我跟你一起,每一次。” “……?”林念万分不解。 怎么也没捋清楚吃饭快和需要他陪着吃饭之间的必要联系。《 》 15、第 15 章 贺知张说到做到。 周一早上,林念在楼下遥遥看到教室灯开着,还觉得奇怪。 有人到得比她还早。 一进到教室里,贺知张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呼吸匀称绵长。 往右一看,隔壁桌上放着个米白色的保温袋,上面有红色狐狸的小logo。 那是……早餐? 拆开看,里边有一碗温度恰好适宜入口的粥、一盒掰成小块的油条,以及她常喝的牛奶。 林念抿唇,手里握着的是从家里带的,喝了一半的同款牛奶。 “啊,你来了,”贺知张打了个哈欠,伸手捞过她打开了一半的保温袋,“你尝尝看口味喜不喜欢。” 瘦肉粥香气扑鼻,米粒颗颗饱满,应该是文火慢炖了好几个小时。 强烈的直觉告诉林念,她此时最好的选择是顺着贺知张,尝一口,然后利用身世卖惨,博取他的同情心。 前段时间看过的女追男攻略都是这么写的,‘博览群书’的林语之也给过同样的建议。 “姐,到时候你就泪眼汪汪看着他,美人落泪,楚楚可怜,我不信他扛得住!” 一切以计划为先。 林念深吸一口气,摁下内心深处的呐喊,再次抬眸时眼神变得坚定。 “尝个味道怎么弄得跟要上战场了一样?”贺知张笑着调侃她,拿过勺子挑了一点往她嘴边送。 猝不及防撞上贺知张含笑的眼眸,林念脑子忽然断线短路,就着唇边的勺子喝了一口。 ‘哐当——’一声巨响。 紧随其后的是保温杯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站门口的女生仿佛意外撞破了天大的秘密,大喊着‘打扰了’,慌忙转身跑走。 完了,要有麻烦事了,林念心想。 她并不喜欢引起人们的注意,最好是能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着,让她可以远离人群,默默观察就好。 可这地方不存在。 当初选择接近贺知张这条路,他这人张扬肆意,那便不可能低调。 “你不用给我带早餐,被人看到了会误会。”林念把保温袋推向贺知张,以退为进。 “误会什么?” 直白的反问,怎么答都不对。 没给她想明白的时间,贺知张岔开话题,“粥的味道还可以吗?阿姨好像加了点白胡椒粉。” “挺好吃的。”林念想了没想回道。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听见贺知张笑眯眯地说:“行,那以后按这个口味来。” 教室人逐渐多起来,负责考场纪律的老师提前到了,“大家可以提前准备好考试需要的笔、2b铅笔、学生卡,提前十五分钟进入考场啊。” 林念只能先按下争辩的想法,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去一号考场。 和贺知张擦身而过时,她飞快说了声‘考试加油’。 很轻,像随时能被风吹走。 但是贺知张觉得耳膜振响,早起的烦躁忽然之间就被抚平了。 “嚯,贺哥你咋笑得这么春心荡漾?这都要考试了,还能笑得出来哦。”旁边走过的同学搭话。 贺知张偏过头,感叹道:“是啊,谁让今天天气这么好呢。” 搭话的同学扣扣脑壳,耸耸肩走了。 今天大降温,外边的天明明就灰蒙蒙的,零星几朵飘着的云移速很快。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天气。 考试耗时三小时,过程消耗了无数脑细胞,每个人从考场出来皆是一副苦瓜脸。 几人小跑着追上快步走的林念,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念念,听力最后一道小问的答案是什么啊?” “还有第四篇阅读题,完全看不懂,讲的啥呀,太难了。” “这卷子难度也忒大了吧,完全没当人,毁灭式打击自信心。” 林念放慢步伐,让她们能跟上,逐条回复。 “听力最后一题是选d。” “第四篇阅读说的是沙漠防治的措施和效果。” “难度是比较大,估计是老师想磨一磨我们的锐气。” 她最后这句话引起一片哀嚎声。 仅次于学神级别的人物都说难了,可想而知这场考试有多折磨人。 这时,忽然有人说:“那对贺知张来说岂不是更难?他能及格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窃窃私语声四起。 林念攥紧手里的文件夹。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考试难度大幅增加是谁都无法预料的特殊情况,尽人事,听天命。 如果这次及不了格,要被老师叫家长,那也认栽了,想别的解决方案吧。 心事重重回到教室,林念没有发现贺知张不在,放下东西后便一个人去往饭堂。 在她常坐的位置隔壁发现了一抹亮眼的蓝色,还有大胖。 端着餐盘,林念思考片刻,在贺知张对面落座。 一抬头,迎上他笑吟吟的眼神,一贯的散漫样子,“你好像每天中午都吃红烧牛肉面,加个煎蛋。” “饭堂中西餐都有,煎炒蒸煮样样齐全,你就挑这一样吃。” 大胖跟着搭腔,嘿嘿憨笑两声:“是啊林念姐,饭堂好吃的可多了。” 她挑香菜的动作一顿,轻声回:“习惯了。” 见状,贺知张双手交叉,下巴抵在手背上,眯了眯眼说:“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啊,让你错过了这么多。” 他也不吃饭,就坐在这絮絮叨叨拉着林念说话,全部都是互动性话题,必须要对方回答才能继续。 隔壁大胖在胡吃海塞,时不时插一两句。 于是林念不得不吃一口,回答一个问题,四周的同学走了一波又一波。 按照她原来的速度,这一碗面不需要五分钟就能解决。 贺知张是故意的。 等林念意识到这一点,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不错,以后按这个速度调整吃饭习惯就行了。”贺知张点亮手机屏幕,赫然出现一个计时器。 “……”林念木着脸,额角黑线滑落,“你不吃中午饭吗?” 贺知张摇摇头,耷拉着眼睛,可怜道:“用脑过度,现在吃不下。” 一边的大胖瞪大眼睛,指着不远处餐盘回收的地方,“贺哥,林念姐来之前你不是已经吃了两碗卤肉饭吗?” “不是用脑过度,是用胃过度,对不咯?” “大胖。”贺知张微微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诶,贺哥。” “闭嘴。” “哦……” 两人一唱一和的,林念眉头微微一皱,发觉不对劲的地方,“考试没结束你就出来了吗?” “不对,是你们。” 贺知张和大胖几乎同时凝住,对方强大的气场压得他们身躯猛地一颤。 乌鸦从头顶飞过,留下六个黑点。 “大胖。”贺知张又喊了声。 常年以来相处的默契,大胖立刻便懂得贺知张想要做什么,坚定点头,“嗯!” 下一秒,两人一左一右,分头跑路。 大胖在跑走之前,甚至帮忙把林念的餐盘收走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下午第一节生物课铃声响之前,贺知张回到了教室,一来便趴在桌上,跟晕过去了似的。 林念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老师踏着上课铃声进来。 有了前几次的针锋相对,生物老师身上跟装了雷达一样,自动瞄准贺知张。 尤其是贺知张把录音提交给教导主任邱主任,自己挨了一顿狠批,看那蓝发小子愈发不顺眼。 可算逮到犯错了! “贺知张!上课铃声响了没听见吗?”生物老师站讲台上,双手叉腰吼道。 毫无修饰的针对和恶意,林念不由蹙了下眉,轻轻摇晃贺知张,“上课了,起来吧。” 对方‘嗯’了声,揉着眼睛坐直身体,双目无神盯着前方的黑板看。 原以为生物老师会就此翻篇,没想到他硬是抓着这点不放,非逼着贺知张对他的态度做出解释,并且道歉。 “林念,你别管这种人,”生物老师居高临下,用鼻孔看人,“你跟他待在一起只会带坏了你,离他远点。” 不会,他不会带坏我,林念心底有道声音反驳着。 但长久以来的规训像无形的透明玻璃罩,牢牢束缚着她,无法踏过规矩的红线。 前边不管生物老师怎么说贺知张,他永远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转着笔,直到听到这句话。 笔停了下来,砸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贺知张面色阴沉,目光不善。 我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被你一句话给否定了? 心头有团无名火在燃烧,怒气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衣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像是夏天打完球,满头大汗跑到水龙头底下,拧开它,用冰凉刺骨的水从头冲到脚,爽快刺激。 一下便能驱散所有的疲惫和炎热。 贺知张的无名火就这么消了。 余光瞥林念一眼,她的担忧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算了。 “老师,我为我的不端正态度道歉,不耽误其他同学的正常上课时间了,我下课单独找您。”贺知张说。 生物老师依旧咄咄逼人,“不行,当下的事,当下解决。” “你的态度还不够诚恳,站起来重新来一遍。” 底下的同学们已然有了意见,交头接耳低语着,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刁难人。 林念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 太过分了。 “站起来啊,你自己都说了不要耽误同学们的时间,现在又在等什么呢?” “你看嘛,你根本就不是诚心觉得自己有问题。”《 》 16、第 16 章 走廊传来隔壁班的欢呼声,好像是庆祝他们考试成绩不错,老师同意给他们放两节课电影放松一下。 三个年级的英语科组老师联合评卷,一个中午的时间全部试卷批改完成。 与一班压抑低沉的氛围形成强烈对比。 生物老师嘲讽一笑,“听说你还答应你们英语老师这次考试要及格?” “整个高三及格的人不过六十个,你一个以前从来没及格过的人,这么短时间,简直痴心妄想。” 闻言,底下的议论声逐渐增大了些,纷纷猜测着自己会不会是那六十分之一。 林念心凉了半截,一边担心着贺知张的状态,一边在脑海里迅速思考对策。 “啧。”贺知张做出掏耳朵的动作,很是嫌弃,然后大摇大摆拿出耳塞戴上。 很出格的挑衅行为,一定会激怒台上的老师。 果不其然,林念看见生物老师带着一身的怒气径直往他们的位置冲。 不行,不能再让事态恶化下去了。 过道的同学不约而同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波及到自己。 贺知张位置靠近走道的一侧,她在靠窗,想拦下老师也有心无力。 千钧一发之际,贺知张扯着嘴角笑了,举起手机的拍摄界面朝老师晃了晃,说:“跟镜头打个招呼吧。” 那模样,嚣张至极。 纵然有再多不满,生物老师只能咬牙作罢,后退回到讲台上,瞪着贺知张说:“开始上课!” 课堂秩序恢复。 趁无人注意,林念飞快把纸条推向贺知张。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贺知张想直接说话回复,刚说一个音节,被林念淡淡看了一眼,于是乖乖写字。 【他说让你离我远点之后。】 【这招还是跟何健豪学的,录好证据,利用舆论。】 何健豪? 林念反应了会,想起来是那天和大胖起冲突,被打进校医室,后教唆父母敲诈的男生。 这也能学到东西吗…… 两人传纸条的动作不小,兴许生物老师不想再惹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到下课,头也不回出教室。 “你不怕老师先去找主任或者校长告你状吗?”林念问。 “这有什么好怕的?”贺知张重新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我还巴不得他去告状。” 相比上午的阴沉天气,此时阳光正好,斜斜穿过窗户玻璃打在课桌,也打在男生俊秀的睡颜上。 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但现在出去势必会打扰到贺知张,于是林念垂下眼眸,从抽屉里拿出贺知张早上塞给她的牛奶。 “诶,念念!”前桌黎雪转过身来,兴奋喊道。 林念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她隔壁的贺知张在睡觉,压低音量小小声问:“你这事急吗?” 见对方点点头,紧接着又摇头,把林念整懵了。 黎雪干脆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是华中校园论坛的一个帖子。 发帖人听说了生物老师刁难贺知张不成,反被举报到邱主任那后,自爆以前和生物老师的恩怨纠纷。 帖主自述曾遭生物老师言语霸凌,pua道德绑架,患上中度抑郁症,不得不休学一学期治疗。 这位老师以成绩好坏作为唯一的标准判定,成绩不好的学生在他眼中等同于判了死刑,没有存活在世上的必要,说话极其难听。 后面帖主用了很大篇幅感谢贺知张的所做所为,没有选择沉默忍让,而是勇敢站出来,也为当初在黑暗泥潭中挣扎自救的自己递出一根救命的绳子。 “念念,看不出来陈老师是这样的人诶,我还以为他就是说话难听,要求多一点,严格一点。”黎雪用气声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且生物课不占多少课时,他们平时和生物陈老师的接触时间有限,自然很难看出来。 刚才……她还劝贺知张不要发生正面冲突,林念咬着下唇,心里泛起阵阵悔意。 她太胆小了,面对不可控的风险,想到的第一件事永远只有逃,避免产生正面冲突,尽可能减少麻烦事。 降低存在感,活得像个透明人最好。 而贺知张身上的勇气,是她丢失已久的。 “你这样盯着我看,我怎么睡得着啊。”男生嗓音低沉沙哑。 话音刚落,林念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 “你感觉错了,我没有看你。”林念说。 她错开视线,后脑勺的马尾轻轻甩出弧度,白皙的脖颈漫上一层薄红。 比她的唇色要淡很多。 让那变得更红一些,贺知张莫名想这么做。 旖旎的心思被刺耳的上课铃声打断,这一节还是生物课。 陈老师黑着脸进来,手里的教材狠狠甩在讲上,‘嘭’的一声,把坐在前排的同学吓一激灵。 “这节课自习,有不懂的地方上来问。”他说。 虽是这样说,但每当有人上去问问题时,总会先遭受一番冷嘲热讽。 “这么简单的配平都不会?上课都在神游吗?” “不是给你提示了吗?答案都写在题干里了,审题啊。” “……” 一时间,班级气氛压抑。 在这种环境之下,林念也感觉不太舒服,黑漆漆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她紧紧包裹住。 从桌角的便利签盒里抽一张,握着笔思虑再三,最终写下:对不起,我不敢拦着你,让你受委屈了。 薄薄的便签承载着她真挚的歉意,越过分界线,抵达贺知张的手边。 他扫了一眼,心头郁结的气刹那间散了大半。 感觉像是林念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顺毛哄着:不委屈了。 贺知张大手横着捂住嘴,死死摁住上扬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讲台上陈老师慌乱的遮掩动作。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来。 陈老师冲他讥讽一笑,内心腹诽。 一个不懂得尊师重道四个字怎么写的差生,碰上奖项拿到手软的好学生。 要是这两人早恋……明眼人都知道该选谁。 随后,他把刚才偷拍下来的照片发给邱主任。 照片里的两人好像自带结界,彼此眼里只容得下对方,青春唯美,只是随手一拍,就跟拍写真似的。 他迟迟没有等到邱主任的回复,频频偷看林念和贺知张的方向,想要再拍多一些证据。 也许是他目的性过于强烈,林念对恶意的感知十分敏感,恰好看见陈老师奇怪的动作。 这时,试卷前方出现一片阴影,是贺知张把所有的书堆了起来,立在两人前面。 紧接着,新的便签递了过来。 【他在偷拍我们。】 老师上课时间偷拍学生?这几个名词连接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诡异。 林念狐疑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拍我们?】 【马上就知道了。】 福至心灵,林念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忽然间知道了陈老师想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下课时邱主任准时准点出现在教室门口,点名让她和贺知张去办公室一趟。 教务处邱主任独立办公室,办公桌的后方立着一整面的荣誉墙,摆满了奖杯,左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锦旗。 这不是林念第一次来教务处,但却是第一次以‘犯错’的名头被叫过来,此前都是领奖。 当事情真到这份上,她莫名就不怕了。 埋藏在心底的冒险家小林念从沉睡中苏醒,牵起她的大手,勇气成倍增长。 况且有贺知张在,不会有事的。 这念头一出,林念愣住,晃晃脑袋想要把它甩出去。 “坐。”邱主任刚说完,抬头发现贺知张已经大咧咧在沙发上坐下了,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 他旁边的林念仍旧站着不动,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前方,分外乖巧。 天差地别啊……邱主任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林念,坐下吧,”邱主任抿了一口刚泡好的茶,“知道这次为什么叫你们俩一起过来吗?” 闻言,林念和贺知张对视一眼,前者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率真回话:“因为陈老师怀疑我们早恋。” 一瞬间,两道视线齐刷刷射向林念。 紧跟她的步伐,贺知张轻挑眉梢,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说道:“邱主任,冤枉啊,林念是我的英语帮手,还是同桌,平时多一点接触很正常。” “怎么在陈老师眼里就是早恋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哦。” 在门口听墙角的陈老师蹲不住了,敲门两下,没得到许可也直接冲进办公室。 “贺知张,在主任面前你敢乱说话,是不是要证据摆在你面前才肯承认?” 抢在贺知张前面,林念上前一步,神情真挚,似是真的不理解,问:“什么证据?为什么没有发生的事情会有证据?” “林念,你!”陈老师指着她,天使般无辜纯洁的外表,身后却好像趴着一只龇牙咧嘴的恶魔。 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执着说:“你撒谎!你跟贺知张是一起的,当然不会主动承认!” 林念害怕得连着后退两步,双手捏着衣袖,“老师、主任,我说的都是实话。” 没有人会不相信她,包括主任。 贺知张背靠着沙发,怡然自得,欣赏着林念身后一摇一摆的狐狸尾巴。 “这件事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澄清说开就没事了,叫你们来也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别耽误了正常上课啊。”邱主任笑着打起圆场。 他向来以学生为主,一边是三好学生林念,一边是背景强势的贺知张。 就算他俩真有什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主任?!您不能这样轻拿轻放啊,照片都拍得清清楚楚了。”陈老师五官皱成一团,作势要冲过去抓住邱主任的胳膊。 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谁冤枉我班上的学生?!”《 》 17、第 17 章 班主任武老师气势汹汹杀进来,根本不顾及邱主任在场,逮着陈老师开始输出。 不愧是金牌语文老师,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陈老师面红耳赤,没有一点插嘴的空间。 林念和贺知张像两个大家长来了的幼儿园小朋友,一左一右站在武老师身后,目瞪口呆看着他。 贺知张甚至差点想鼓掌。 几分钟后,武老师剜了陈老师一眼,用力吐出一口浊气,回头说:“你们回去上课,这里有我解决。” 林念点头,刚想走,被贺知张拽住手腕,语气散漫,“老班,我们现在走了,身上的脏水可就洗不掉了。” “什么意思?”说完,武老师又扭头瞪着陈老师,“你还威胁我的学生?” 桎梏住她手腕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林念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听上去格外可怜,“老师,我们两个同时被叫来教务处的故事版本估计已经有七八个了。” 她歪了下身体,示意往外看。 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教务处史无前例挤满了人,乌泱泱的,大家都想要拿到一手消息。 趁三个老师往外看时,贺知张朝林念眨了下眼,小尾指勾了一下她的手心。 身体下意识反应比脑子快,林念反手拍了贺知张手背一下,啪嗒一声,很快红了一小块。 所幸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林念羞红脸,嗔怪横了他一眼。 “陈老师,我认为你要向我的学生道歉,公开道歉。”武老师下结论,不容拒绝的态度。 “凭什么?”陈老师转向沉默的邱主任,“主任,现在到底是谁在咄咄逼人啊?” 双方各执一词,已然从学生问题转化为老师间的矛盾,邱主任脑瓜子嗡嗡作响。 贺知张是校长外甥,动不得,但陈老师也有硬关系,两边都难…… 见邱主任捂着头不愿意说话,陈老师深吸一口气,“抛开所有不谈,我们要考虑升学率和平均分吧。” “贺知张他只会拖后腿啊,一个各科加起来没有林念一门科目分高的人,不就是累赘吗?!” “就他这样的人,还敢跟英语老师打包票考及格呢,痴人做梦。” “不如趁早踢出去,还同学们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石子虽小,从高处坠落湖底时溅出的水花却有四五米高,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陈老师恍然不觉,认为自己说得非常有道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林念,她一改往常的怯弱形象,利落黑色马尾造型像是战场上的女将军,目光锐利,神色凝重。 她伸手挡在贺知张前面,护着他。 “老师,成绩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有价值的根本基准,您的这番言论无论放在哪里都不会获得认同的。” “我们并不在意您扑风捉影后的臆想造谣,但如果你是自诩为了同学们好,贬低侮辱贺知张,完全无法接受。” “他非常优秀,热心善良,阳光开朗,没有您说的那么不堪,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 所有人都安静注视着林念,掷地有声的话语直击人心。 她点出了这件事的根本矛盾,是陈老师用言语羞辱贺知张,有成绩鄙视链,而不是那桩没有证实的早恋传闻。 如同夏日酷暑的一场及时雨,邱主任脑子恢复清明,正打算下结论,不料恰好看见贺知张望向林念的柔情眼神。 多年教师经验告诉他,那眼神绝对算不上清白。 这俩不会来真的吧…… “说得好!”一道浑厚的女声牢牢托住林念,支持着她,“谁说贺知张是累赘的?” 来人是英语科许老师,参与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 见她来了,武老师悄摸对林念和贺知张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上一秒还搞不懂,下一秒听见许老师天籁般的声音宣布:“贺知张这次考试及格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念是本次的最高分,我不懂陈老师说的累赘和坏影响是在哪里。” 及格了……? 林念猛地回头,同贺知张隔空对视一眼,喜悦笑容慢半拍爬上脸颊。 不同于武老师直接出击的风格,许老师绵里藏针,两个人合力把对方气得甩门离开。 简直大快人心。 “他后边不会怀疑我作弊吧。”贺知张笑着调侃了句。 思索片刻,林念一本正经回:“不会,华中考试教室前后四个监控,两个老师监考,质疑你作弊就是在质疑华中公平性。” “这样啊……”贺知张嬉笑着靠近林念,“谢谢小林老师的科普,这次能及格全靠小林老师。” 实在看不下去了,邱主任咳嗽两声开始赶人,“你们俩个赶紧回去上课,武老师、许老师你们留下。” “好的,谢谢主任,谢谢老师。”林念鞠躬道谢,恢复平日的乖巧谦逊形象,仿佛五分钟前直怼老师的人不是她。 贺知张随意朝几位老师摆摆手,比了个敬礼的手势:“遵命。” 横竖都已经迟到了,贺知张拖着林念慢慢走,绕了条风景好的远路。 “努力没有白费,恭喜你及格了。”林念说,仰头看着天际线边缘的白色云团,心情欢快地跳舞。 罕见地,贺知张没有借机调侃,只是摸了摸鼻子,顺着她说下去,内心想法截然不同。 当然要及格。 每次挨得很近一起看题,林念身上那股甜甜的水蜜桃香气便异常清晰,折磨着他的理智。 再辅导多一段时间,迟早有一天会流鼻血,那多丢人。 秋高气爽,微风拂面,金黄色的树叶沙沙作响,很热闹的初秋。 与此同时,他们不知道留在办公室的两位老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贺知张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主任,你的意思是贺知张是故意考低分的?其实他不比林念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下问到了核心,邱主任想了好半晌,总结说:“因为他懒,懒得做试卷写字。” “……”武老师沉默。 “……”许老师无语。 邱主任语重心长:“我也是跟校长聊天的时候知道的,跟你们说是为了让你们了解他的真实情况。” “我们学校设立了奖学金和教育补助基金,一开始他是想把奖金让给更有需要的人,考试控分,但控不好,被科目老师发现了教育一顿。” “后来干脆交白卷,或者乱写一通,我以前找他沟通,他说的是他懒得做。” 许老师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所以这小子刚好考及格是故意控分的。” 同样表情的还有武老师,咬牙切齿:“放心吧主任,情况我们都非、常、了解。” 教室里的贺知张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围在他身边听八卦的同学顺嘴调侃:“贺哥,这一看就是有人在骂你啊。” “没事,”贺知张竖起大拇指,指着埋头写课题练习的林念,“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同桌,她会帮我骂回去。” 恰好上课铃响,同学们四散开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遥遥看着贺知张故意凑近林念说些什么,若有所思。 “我忽然觉得你不是在框我了。”男同学忽然说。 他同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硬生生按耐住,“是吧,我就说我早上没看错,贺知张喂林念吃东西,他俩关系肯定不一般。” 好半晌,男同学收回视线,认真而又庄重,“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们俩知。” “除非他俩主动公开,否则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清楚了吗?” “为啥啊……我还想发到论坛上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呢,热度肯定很高。” 男同学恨不得给他同桌一榔锤,“你傻啊,你现在发了,不就是把把柄送到陈老师手上吗?!” “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你有本事以后有问题了不去找林念帮忙,那你大可以去当个背刺狗。” “你tm才是狗。” “也不知道是哪个狗刚才还想发论坛哦……” 争吵声在看见面黑如墨的班主任时戛然而止。 武老师放下教案,深呼吸几轮后总算调整好心情,开始上课。 期间无数次和贺知张对上眼神,克制不住瞪了他好几次,连带着无辜的林念也未能幸免。 “我怎么感觉是你哪儿惹到老班了。”林念皱着眉头。 老班身上仿佛源源不断往外释放着黑气,怨念很重。 单手转着笔,贺知张怔愣一下,“我也觉得。” 于是他打算下课就跑。 结果武老师在宣布下课后的第一时间叫住他,“贺知张,留下。” “还有一件事要说,为了丰富同学们的课余生活,缓和紧张的学习氛围,我们特意……” 随着他激昂的语调,讲台下所有的同学翘首以盼,期待着后续。 放假?减负?活动? “包括华中,六所学校联合举办一次全英辩论赛。” 一个个昂起的脑袋重重耷拉下去,失望的哀嚎声四起。 紧接着,武老师冷笑看向贺知张,不容拒绝的语气宣布,“贺知张,你参赛。” 顿时,激情重新被点燃,各方的八卦目光纷纷投向贺知张的方向。 “还有林念,这次你负责带队,选出另外两个参赛选手,还有管好贺知张。”武老师说。 贺知张正欲举起,表示抗议的手慢慢放下。 好像也不是不能参加。 只要有林念在。 反观林念,虽嫌麻烦,有些不情愿,但一点抗拒都未曾表现出来,点头应好。 刚好能借这个机会和贺知张增加接触。 双方目标迥异,却又奇异地踏上了一条双向奔赴的路。《 》 18、第 18 章 高三时间紧,学习任务重,鲜少有人愿意抽出时间参加别的课余活动,大多是浪费时间不说,还会占据很多精力。 最终一班辩论队的参赛选手分别是林念、贺知张、黎雪和庄济明。 后两个是被贺知张半威胁压着参加的。 华中几乎超过三分之二学生家境优渥,从小双语教学,一口流利的口语不在话下,剩余三分之一由成绩特招生组成。 这次的辩论赛要求用全英进行,对于占据三分之二的他们来说轻而易举,提前准备好即可。 但黎雪还是很绝望,抓着庄济明开始哭嚎,“三拖一啊……贺知张才刚到及格水平线,开局输一半,这怎么打?” 完全不避讳她蛐蛐的主人公还没离开座位。 贺知张没顾得上搭理她,戳了戳林念的手臂,小尾指勾着她手腕上的红绳。 不出意外被躲开了。 “怎么了?”林念问。 碰过的地方有些痒,她只是轻轻挠了挠,很快几道红痕浮现,和白皙的手腕形成强烈对比。 见状,贺知张从挂在椅背的包里拿出一瓶药膏,“涂这个,不留痕,好得快。” “你这体质……随随便便就能掐点痕迹出来,跟瓷娃娃似的。” 随口一说,却越看越像。 白皙如雪的肤色,皮肤透亮纯净,乌黑的长发乖巧垂在后背,背脊挺直端正,和橱窗顶层摆着的精致瓷娃娃相差无几。 当然,仅限于外表。 “天生的。” 接过药膏,林念旋开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草药香气,随后对贺知张说:“我没有棉签。” “直接抹,这整罐都是你一个人的。” 正打算抹药的动作一滞,林念睫毛颤动,几秒后垂下眼眸隐藏情绪。 药膏涂着很舒服,质地清爽不黏腻,很快被吸收,不会影响到红绳,只留下淡淡的草药香气。 面对林念的道谢,贺知张挑眉,“真要感谢我,就帮我怼回去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他朝前方两个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人扬了扬下巴。 林念眨巴两下眼睛,分外实诚,直球道:“她们说的没错,你才刚及格,短时间内提高比较困难,不过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一起加油吧。” 座位就那么点大,加上林念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对话也被前面两位听进去了。 “呜呜呜,念念你真好,”黎雪握着她的双手哭诉,“这次得靠你了,我跟庄济明会尽力,但也别对我们抱多大希望……” 庄济明接上话,“我俩对英语的态度都是能应付考试,能基础沟通就行,打辩论赛还是太难了。” 话音刚落,贺知张立刻搭腔:“这次就交给我和小林老师,放心,一定赢。” 黎雪和庄济明对视一眼后,默契无视贺知张,同时看向林念,等待着她的回复。 “不抱希望是不可能的,你们都是一顶一的优秀,我相信你们,所以也请你们相信自己,我们可以的。” 一番话把她们捧得很高,奈何林念说这话时真情实意,把对方两人忽悠得一愣一愣,感动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坚定点头承诺一定努力。 贺知张给出精确评价:“要是你出生得早,肯定是世家大族里培养死士的。” 闻言,林念放下手中的笔,回头安静看着贺知张,轻声说:“我也相信你,无理由。” 这颗巨大的甜枣一下把贺知张砸晕了。 他晕头转向,呆呆地问:“就算我英语没及格?” 林念歪头,“你不是及格了么?” “没关系的,一切有我。” 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三人仅剩的一丝顾虑消散。 装久了,贺知张下意识以为这次也没及格。 记忆出现混乱,干脆扯开话题,“找个时间聊一下分工吧,大家都不想输。” 因为林念放学后要赶着回家,第一次小组讨论约在了周末的空余时间,地点还是咖啡馆。 在那之前,尽可能收集更多的资料,集思广益。 完成及格约定以后,林念不再有管着贺知张的由头。 按理说会逐渐减少接触,但他仍旧坚持每天带早餐,中午也带上大胖一起,凑上去找她吃饭,相处时间不减反增。 周三体育课,林念坐在同一颗大树底下看书。 面对贺知张的观看比赛邀请,她遥遥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人群,摇头拒绝。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爱热闹。 贺知张见劝不动她,起身跑向篮球场,同裁判说了些什么之后,又回到了林念身边。 见他去而复返,林念诧异:“你不打球吗?” “不打了,”贺知张双手垫在后脑勺,在她身边躺下,感受着秋风,“比起打球,我更喜欢在你旁边待着。” 男生直白的情话如同此时轻轻落在她头顶的一片金黄色的落叶。 不留痕迹,却实实在在影响了她。 不知道该怎么回,林念干脆装傻带过,想要集中注意力在笔下的选择题。 圈点勾画,始终找不到正确的题干。 心已经乱了。 林念闭了闭眼,让自己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内心泛起后怕,贺知张果然不简单,情话张口就来,撩人自然又无形。 要时刻防备,提高警惕心才行。 脚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下,林念拿起来看新消息,是林语之发来了一张图片。 挂满灿黄树叶的大树底下有两个青春男女,风对他们都格外温柔些,扬起几缕发丝在空中飘舞,像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 【神图!!】 【抛开人品不谈,贺知张勉强配得上你,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林念动动手指,点了保存图片,回复:【抛不开。】 临下课,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从操场上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她含羞带怯看了一眼贺知张,然后问林念:“学姐,能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贺知张学长吗?” 浅粉色的信封,淡淡的花香味,开口处用火漆精心封上,一眼便知道这是一封情书。 带着少女的期待与真诚热烈的青春悸动。 看了好一阵,林念始终没有伸手去接,冲女生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自己交给他会比较好哦。” “学姐,我不敢……”女生脸颊通红,扭捏着:“面对学长我说不出来话,会结巴。” “这样啊……”林念眉头轻蹙,认真思考着。 女生满怀期待,结果‘不行’两个字从头砸下来。 “我不能帮你转交,如果你不好意思,可以放在他桌面或者选择邮寄给他。”林念一本正经给建议。 邮寄……?什么年代了啊? 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女生石化在原地,忽然想起论坛上对林念的评价。 死板无趣,撬不动的硬石头,循规蹈矩不懂变通。 而林念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抬手把碎发夹到耳后,并没有解释的打算,说:“马上下课了,你可以趁下课时间把信给他。” 女生捏着信的手用力,平整的信封瞬间出现几道无法抹平的褶皱。 不是都说林念不会拒绝人吗?为什么她不愿意帮忙转交?难道她也喜欢…… 她单脚用力跺地,哼一声跑走了。 留下林念风中凌乱。 没说错什么吧…… 但比起揽下替人送信的麻烦活,她宁愿被人误会。 反正人设都已经立在那儿了,横竖不过多一件佐证的事例罢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贺知张坐起身,“小林老师伤了学妹的心啊。” 林念扭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说:“你醒着,为什么不自己处理?” “好奇,”贺知张双手撑在背后看天,“你会选择接下,还是拒绝。” “那你的猜想是什么?” “我不会给你预设行为,你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远看只有一个小黑点,留在蓝色天幕的白色烟团久久未散。 教室里落针可闻,大家都在安静自习,林念的注意力不由从面前的试卷转移到窗外天空未散的白色凝结尾迹。 刚才贺知张说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回响着。 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么……如果是设局骗你呢。 “我想起来一件事。” 林念被突然出声的贺知张吓一跳,抖了几抖,捂着胸口顺气。 “我及格了,你答应我的奖励还没兑现。” 林念不想打扰到别人,抽出便利贴写字回答他。 【我没有答应过你要给奖励。】 贺知张眉眼弯弯,笑得蔫坏,“想耍赖啊?” 他这么一说,林念较起真来,笔头戳着自己下巴回想了好久,确定自己没有答应过他。 【我没答应过你。】 末了,林念在后面加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没做过的事情,不能认,也不可以任由别人冤枉。 本想接着使坏,但在看见林念眸底隐隐的怒气之后变了想法,贺知张摆出一副可怜样,双手合十拜了拜。 “那能不能看在我这些天这么努力认真的份儿上,给个奖励,小林老师?” 他发现了,林念吃软不吃硬,而且最怕别人缠着撒娇。 果不其然,林念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余光瞥到隔壁同学竖起来偷听的耳朵,她把便签往贺知张的方向推,示意他在上面写。 直觉告诉她,贺知张要说的内容最好不要被别人听见。 【帮我弟洗澡。】 赫然五个大字占据了整张便利贴。 这时,黎雪转过身来想要问问题,那张纸恰好落在她的斜侧方,很容易就能看见。 千钧一发之际,林念伸手猛地盖在便利贴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 她恨不得立刻马上找个地洞钻进去。《 》 19、第 19 章 周六下午一点半,林念准时到咖啡店。 最近林德海好像在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倒是给了她充足的活动时间,不用费心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吧台后面正打包咖啡的林阳轩远远看见她,丢下手里的活赶过去打招呼,“哟,贵客。” 他今天换了个深蓝色的鸭舌帽,多了些嘻哈的气质,下一秒就要开始即兴rap似的。 “你好,贺知张在吗?”林念微笑着打招呼。 她这次没穿校服,被林语之强行塞了套鹅黄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腕上的红绳是最亮眼的点缀,明媚得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 这一笑,硬控林阳轩,肢体变得僵硬,嘴秃噜皮突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那个,你说店长啊,他来了,在后厨。” “我我我帮你去叫他。” 慌不择路,一路上撞到好几个凳子,疼得龇牙咧嘴往前继续走。 环顾四周,这次店里的客人没有上次的多,林念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等待。 放在桌上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全部是辩论赛临时群聊里的消息。 黎雪先发。 【对不起各位!今天我爸妈临时要带我去b市参加活动,实在推不掉。】 【虽然我身不在,但我的心与你们同在!随时在线!】 黎雪分到的位置是一辩,主要负责开篇立论,定好基调,把辩论稿尽善尽美写好。 昨天她已经把初稿发在群里了,大家把意见附上,到时候针对性修改即可。 不来没什么大影响。 宽慰几句没关系,林念放下手机不久,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庄济明,发了张脚缠绷带的照片。 理由是打球崴伤了脚,敷着药,家庭医生压着不让出门。 一个接着一个,林念嗅到丝丝不对劲,却无可奈何。 最终只有她和贺知张是遵守约定,按时到场的。 得到林念回复的ok,庄济明赶忙切换聊天窗口,找上贺知张。 【贺哥,我这借口完美吧,滴水不漏。】 甩掉手上沾着的水珠,贺知张擦擦手,回:【不错,限量版闪送给你。】 然后再回复黎雪,【你男神的联系方式转你了。】 前方忽然有一片阴影遮住光线,投下阴影,“店长,看啥呢,笑这么开心。” 隔壁正忙着给蛋糕裱花的蒋随插了一嘴,“今早来就这幅德行,尤其做蛋糕给小美女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被调侃的贺知张懒得辩驳,“人来了?” “来了,”林阳轩回,下一秒表情突变,从旁边桌子上连抽了好几张纸巾,塞给贺知张,严肃道:“拿好,可能用得上。” 面对贺知张头顶的问号,林阳轩补充:“怕你流鼻血。” “多余。”贺知张冷着脸把纸巾掏出来,丢回给他。 当他拿着水蜜桃千层走出后厨时,跟开了自动跟随外挂一样,一眼看见窗边的林念,内心警报狂响。 纸巾还早了。 水蜜桃千层蛋糕被放在面前,林念诧异抬头,扬了扬手机,“小程序菜单里没有这款。” “今日林念特供,仅此一份。”贺知张斜靠在窗台,大背头的造型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些男人的侵略性。 林念唇线拉平,应对他张口就来的情话已然能够心如止水对待。 作为这次辩论赛的二辩和三辩,自由度极高,但同时要求更加严苛,她和贺知张的确是最需要聚在一起商议论点的。 第一场比赛是校内互打,下周三晚上。 命运弄人,一班抽签对上贺知张原来所在的六班。 “我们时间不多了,按照你对六班的了解,他们会派谁来比?位置分配是怎么样的?”林念双手撑在桌上,凑近说。 店内音乐舒缓柔和,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热度削减几分,细微灰尘在光束中起舞。 距离太近了。 甜腻的水蜜桃味强势入侵每一个感官,贺知张分不清是面前那盘千层蛋糕,还是林念头发的香气。 记忆瞬间被拉回之前脑袋挨着脑袋,亲密无间一起做试卷的日子。 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灵魂出窍了。 林念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看他一直盯着蛋糕,问:“低血糖吗?你想吃这个?” 回过神,贺知张顺势接过这个借口,拿起叉子挖了一口。 嘴上说着‘好吃,喜欢’,眼睛却一刻不离林念。 是喜欢吗? 不知道。 最开始只是好奇,如今无法忽略心底的悸动,越接触,越觉得她有趣,无时无刻不想跟她待在一起。 什么都不做,安静待着也可以。 两人显然不在一个频道,林念心里装着别的事,完全没往其他方向想,直愣愣把盘子往前推,“那都给你。” 紧接着单刀直入开始说起辩论赛的事情。 躲在暗处观察的两人频频叹气。 “你说店长什么时候能得偿所愿?” “按照小美女这反射弧,悬。” “真可怜。” “谁说不是呢。” 林念的精力跟用不完似的。 经过三小时不停歇的讨论,总算把大纲确认下来,贺知张人也趴下了,而她还有继续的意思。 “歇会,”贺知张弱弱举起手,脑袋耷拉在另一只手的胳膊上,“转不动了。” 出乎意料,林念笑眯眯地答应了。 她眉眼弯弯,压低身体靠近贺知张,轻声问:“那我们来聊一下,为什么你的英语比我教你的时候进步了这么多?” 她心里有好几种的猜想,但不论哪种都逃不过一个大前提:贺知张隐藏真实水平,骗了她。 刚才三小时的讨论已经将他的真实水平完完全全暴露出来。 什么不及格、学不会都是假的。 辛辛苦苦做的辅导资料,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堆废纸而已。认真教他基础的自己,也像是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 怪不得他那么自信,丝毫不担心及格的事。 “你骗我。”林念说,重新坐得笔直,背脊挺拔。 她的话让贺知张堂皇一瞬,旋即很快冷静下来,直接承认了。 “抱歉,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他做好了林念愤怒离开的准备,甚至被打一巴掌都心甘情愿,主动把侧脸显示出来,方便她扇。 怒骂声、埋怨斥责、羞怒的巴掌一个都没有落下来。 林念看着他,眼神无波,像大晴天的海面般平静,“有什么特殊原因吗?我等你的解释。” “你不先骂我一顿?”贺知张不可置信。 怎么会有人求着被骂…… 皱着眉,林念摇摇头,“事情已经发生了,多余的情绪没有用。” 已经发生的事,不论好坏,她总是习惯把情绪埋在心底最深处,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把伤口翻出来舔舐修复。 从来不给别人看,像个没脾气的圣人似的。 等了好半晌,贺知张忽然说:“你这样不行。” “?”林念歪头,皮肤的小绒毛在阳光底下清晰可见,漂亮得不真实。 桌上的笔记本和电脑被挪开,贺知张往前凑近她,“快问快答。” “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 “刚刚。” 贺知张心虚。 “为什么生气不发火?” “没有用。” “上一次哭呢?” “……记不清了。” 林念垂眸,掩藏掉眸底的哀伤。 “开心的时候。” “你及格了。” “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兴趣爱好。” 这个问题林念想了很久,“没有。” 贺知张丢下一句等着,让林念在原地等了十来分钟,看着他跟林阳轩他们展开激烈的讨论,伴随着一些肢体动作。 回来后,贺知张手里提着几个打包袋,然后收拾起东西,“走吧,先回我家。” 前面已经答应过贺知张要帮他的猫洗澡,于是林念简单收拾东西,跟着他走了。 可回到他家后,贺知张径直略过迎接他的小猫,在客厅电视机前捣鼓着什么。 面对翘着尾巴,热情迎接的崽崽,林念犹豫几秒,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过去找贺知张。 “不是要帮他洗澡吗?”林念问。 贺知张头也不抬,“改行程,下次洗,今天看珍藏版恐怖惊悚片。” 猫从怀里跳走,林念蹲下身靠近他,“为什么这么突然?” 立体环绕式音响传出片头的背景音乐,电影已经找好了。 按下暂停键,贺知张边拆开从咖啡店打包的小食,边解释:“帮你寻找丢失的情绪。” “他们说看恐怖片是最快、最有效的,试试看。” 被拉着坐到沙发上,腿上盖了条深灰色的毛毯,林念撇了撇嘴。 可是……她平日的消遣就是看恐怖片。 国家地区不限,题材不限,所以国内外有名、小众高评分的片子她基本上都已经看过了。 没过几分钟,林念通过开头的导入认出来这是她前两个月刚看过的电影。 时间近,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三十秒后,会有一个突兀的特写镜头展示主角家人的死状。 林念悄摸偷瞄贺知张的反应,他出奇地安静。 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沙发靠枕,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整张脸皱巴巴的,好像很害怕。 三、二、一……特写来了。 和主角尖叫声同一时间响起的是贺知张的鬼哭狼嚎声。 林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缩成一团。 贺知张怕鬼啊……《 》 20、第 20 章 为了营造看恐怖电影的氛围,落地窗前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此时房间内一片黑暗。 电视散发出来的荧荧亮光打在人脸上,一时间分不清贺知张的脸色煞白是打光导致的,还是被吓得。 “那一帧已经过去了。”林念说,手肘支在膝盖上看他的反应。 明明怕得要死,是怎么会想到用恐怖电影来调动情绪的。 瑟瑟发抖的人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她说的是真的之后才敢放下抱枕。 “咳咳,我眼睛畏光,刚刚那一下太闪了,晃眼睛,所以我才挡住的。” 浑身上下,嘴最硬。 末了,他还煞有其事补了句:“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怪诞诡异的背景音乐在天花板盘旋,画面变换极快,血腥与惨白纯净交织相映。 开了上帝视角的林念对后面的剧情发展了如指掌,于是非常好奇贺知张的反应。 对于她来说,甚至贺知张比电影本身还要有趣。 视野有限,对方的表情看不真切,林念慢慢、慢慢靠近,不断缩短两人的距离。 想要再近一点观察他。 这时,电影里的主角被无意踩断的枯树枝吓一跳,尖叫出声。 电影外的贺知张也跟着大叫,怀里的抱枕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饶是林念早有心理准备,仍是浑身抖了一下,防御性后撤。 “我——”贺知张扭头想辩解,恰好撞进她小鹿般的眼眸里,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傻在原地。 一开始有坐得这么近吗…… 两人之间只有半臂距离,那股撩人的水蜜桃香气近在咫尺。 电影里放了什么内容,主角是否成功出逃,没有人关心。 “你什么?”林念说着,弯腰把地上的抱枕捡起来还给他,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挪。 漫长的沉默,贺知张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拿起桌上的咖啡,“我太渴了。” 说完,顶着林念怀疑的目光,制止她想要说话的动作,一口气干掉剩的半杯拿铁。 随后递过去一个‘看吧,我说了我很渴’,欲盖弥彰的眼神,被林念闭眼无视。 她叹了口长气,稳住即将崩坏的表情,指着空了的杯子:“你拿的那杯咖啡是我的……” “这部电影我看过,我们还是看点别的吧,搞笑综艺什么的。” 照这么下去,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趁早结束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贺知张却不信,认为‘看过了’是个借口,咬牙硬是坚持要往下看。 不得已,林念拿起控制面板,往后拖动进度条,精准定位到这部电影最精彩的场面。 她曾反复观看这一帧数十次,想要研究出它的妆容和构图是怎么设计的,所以很熟悉所在的分秒数。 这次在抱枕飞出去之前,林念成功救下了它,扭头对贺知张说:“没哄你吧,我真的看过了。” 找回丢失情绪计划突遭其变,贺知张缓冲几秒,稳住心神,立马翻找起各大视频软件下恐怖片的排行榜单。 但不论是哪一个,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一样的,“我看过了。” 如此反复下来,贺知张颓然半瘫在沙发上,眼神里没有了光彩。 谁能想到,眼前穿着嫩黄色裙子的女生看过榜单上所有的恐怖片。 “所以你平时的爱好是看恐怖片?一个人吗?” “嗯,只是消遣而已。”林念淡淡回道,“我没有通过恐怖片找回情绪的想法,有时候太过充盈的情绪反而是负担。” 很快得到反驳,贺知张说:“那也不能一点情绪都没了。” 说话间,年糕从远处跑过来,灵活往沙发上一蹦,贴着林念开始撒娇狂蹭,打断了她。 一人一猫开始互动玩耍,默契无视了旁边的贺知张。 电视停留在默认的加载界面,恐怖片带来的刺激感逐渐消退,但好像心跳速度一点平缓下来的迹象也没有。 抬手摁住胸口,贺知张目不转睛看着林念精致的侧颜,她笑靥如花。 该死,心跳不争气地反而越来越快。 比起恐怖片,好像年糕更能激起林念的情绪波动,起码她现在很开心。 都怪林阳轩出的馊主意。 此时,远在咖啡馆洗杯子的林阳轩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嘟囔着:“谁这么想我。” 蒋随在边上搭话,“你确定不是骂你的?” “那肯定不是,我这么人见人爱,”林阳轩手动制止蒋随恶心要吐的动作,说:“也不知道店长那边怎么样了,顺不顺利。” “一起看恐怖片,多么绝妙的增进感情小妙招,不愧是我。” 最终贺知张取消了看恐怖片的计划,按照原定的行程帮年糕洗澡。 不过林念没有照顾小动物的经验,所以动手的人是贺知张,她在旁边安抚年糕的情绪,顺带递点东西。 一切对于林念来说都很新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一辆卡车似的胖猫缩水成一长条。 年糕很乖,洗澡过程完全不反抗,偶尔喵喵叫两声,很顺利完成洗澡,送入烘干箱。 蹲在箱子前面,听着轰隆隆的吹风声,林念忽然说:“我以为年糕洗澡会很折腾。” “为什么?”贺知张说着,在她旁边半蹲下,“伸手。” 一下没反应过来,林念直接照做,乖乖伸出手,紧接着手心猝不及防被挤了一团黄豆粒大小的护手霜。 她表情懵懵的,贺知张笑着调侃,“怎么?要我帮你抹匀吗?” 说完还真想上手替她擦护手霜,被林念闪身躲开。 林念一边抹护手霜,一边回答贺知张刚才的问题,“你说需要我帮你,所以我下意识以为年糕洗澡很闹腾,要两个人才能摁住。” 事实恰恰相反,年糕非常乖。 烘干箱里的年糕趴着,身上半干的毛发在空中飞舞,歪头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类。 “你是这么想的?”贺知张挑眉反问。 不明所以,林念轻轻‘嗯’了声。 她的猜测挺合情合理呀,符合逻辑。 “唉,我真失败啊……”贺知张说着,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后仰。 搞不懂他为什么把话题突然跳跃到做人失败上面,下一秒林念得到了答案。 “追人都追得这么明显了,对方还不知道。” 夸嚓一下,林念听见了横隔在两人之间的透明玻璃破碎的声音。 而手握着铁榔头的始作俑者站在一片狼藉上,笑得张扬又肆意。 这一天来得比预计中要早非常多,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怎么回复才是对后续计划开展最有利的。 太突然了。 此时此刻,林念抱着膝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话。 看不出半分喜悦。 她抓紧手腕上的红绳,避开和贺知张对视,“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 话被打断,贺知张说话声音罕见地正经起来,“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我告诉你,只是在表明我的心意,不是逼着你一定要给我回应。” “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 他是打心底这么想的。 当初爸爸在追求已经是舞团首席的妈妈时,也是场场表演不落下,在不影响她的前提下,认真热烈表达自己的情感。 至于妈妈是否答应,一票否决权始终在她手上。 可以说贺知张的感情观塑造,很大程度受父母爱情的影响。 烘干机的声音嘈杂刺耳,年糕在里面悠然自得舔毛,并不关心外头那两个别扭的人类。 “那如果我说不呢?”林念轻声开口。 贺知张耸肩,“我说了,选择权在你手上,如果你拒绝,那我也不能逼着你改成好。” 心中的弦绷到最紧,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裂,林念屏住呼吸,不停思考着对策。 不,贺知张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但我还是会继续尝试,努力让你看到我的好,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说不定哪天哪个时刻,你会觉得贺知张这人好像还不错然后……” 他喋喋不休说着,声音像游离于天际线之外,通过老旧生锈的喇叭传进林念耳朵里,带着特有的磁性。 随着说话时的动作,挑染的蓝色头发露出来。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贺知张,不是他一打六救小孩,而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 他因为一头张扬的蓝发,被教导主任逮住,拉到小舞台旁边教训了半天。 表面认真听训,态度极好,却在邱主任转身的瞬间冲他扮鬼脸。 再后来,头发大部分染黑了,留下了几缕深蓝色的挑染。 平时不明显,但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时,很容易很看见。 彼时林念把他那头蓝发视作忤逆规则的反叛证明。 时过境迁,心境大不相同。 那抹蓝,分明是大海的颜色,温柔包容,正如贺知张本人一样,轻而易举让人沉溺其中。 如果不是早知道所谓追求从头到尾是一场盛大的赌局,那她很大概率会放任自己沉溺。 可惜,这只是赌局,贺知张有几分真心也无从考究。 她也有需要达成的目标。 林念沉静下来,跟他一样也坐在了地上,抱着膝盖歪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这一刻。” “什么?” “你不是说未来某一天、某一刻我会觉得你这人还不错吗?” “我的答案是今天、现在这一刻。”林念眉眼弯弯,巧笑盼兮。 她用简单三个字,杀死了贺知张的语言系统,直接宕机冒烟,说不出一个字。《 》 21、第 21 章 送林念回家后折返,贺知张在落地窗边的摇椅上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地平线边缘,月亮慢慢爬了上来。 他知道林念想要什么,贺林两家退婚,重创林德海。 往日种种不过是她为达成目的精心设下的一个局,而他只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当初怀揣着玩一把的念头以身入局,如今却越陷越深,等发觉为时已晚。 她轻巧的一句‘这一刻’在灵魂上打下无可磨灭的烙印,透过冒起的白烟,贺知张第一时间不是查看伤口,而是想要看清林念的笑脸。 甚至想,不就是退婚吗? 只要那是她想要的,那就退。 冷静下来后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家族联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两家之间的决定。 “草。”他暗骂一声。 看了眼时间,拨通了星标联系人的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 “阿长,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呀?”女声温柔和煦,如冬日的篝火。 “妈,”贺知张低声喊道,手指无意识勾着卫衣松紧带转,“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突然一道磁性的男嗓音插入对话,“林念?” 转带子的手兀地顿住。 “哎呀,阿长是跟我说的,你过来干什么?看你的报表去。”宋鸢开始赶人,随后走到安静的位置。 “阿长你说,妈妈在听。” “妈,你和爸是怎么知道林念的?”贺知张听得真切,他妈妈在听到林念的名字后,并没有意外的情绪。 宋鸢轻笑两声,“你姨夫可是当校长很多年了哦,看人很准。” “他说你小子看人女同学眼神不纯,让我和你爸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早恋这事不提倡。” 闻言,贺知张才记起来姨夫不仅是栓自己的绳子,更是爸妈的眼线。 “不过我很开心,你愿意向我们坦诚你的想法,”宋鸢温声道,“是遇到什么难题了么?” 话到嘴边,忽然间没了说出来的勇气。 如果爸妈不认识林念,还能把事情掐头去尾讲一遍,但要是他们知道,很轻易便能猜到始末,会损害林念在他们心里的初始形象。 直到现在,潜意识里还是以林念为先在考虑。 “我是想确认,如果我有喜欢的女生,那和林语之的联姻怎么办?”贺知张吐出一口浊气,不自觉紧张起来。 宋鸢在的地方现在是早上,那头隐约还能听见鸟叫声。 片刻后,她说:“阿长,站在成年人的角度,我会认为你现在可能是一时的悸动,等新鲜感过了以后一切重归平静……” 说了一半,又被贺知张父亲贺卫权打断,“我们贺家都是情种,认定了一个人,那就一生都不会改变。” “从没有始乱终弃,三心二意的例外。” “老婆,就像我对你——” 紧接着响起‘啪’一声,宋鸢把人锁在了外面,世界恢复安静,“继续。” “但作为你的母亲,我毫无保留相信你的判断,像你父亲说的,如果你认定了她,那就遵从自己的心意,完全用不着担心别的。” “我和你爸永远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取消联姻,或者换联姻对象都可以。” “前提是你要确认好自己的心意哦,也务必要尊重对方女孩子的想法,两个人要并肩而行。” 贺知张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无异于吃了一颗强效的定心丸。 和妈妈再随意聊了几句家常后挂断电话,松开被拧成了麻花的松紧带。 挡在眼前的重重迷雾散开,高悬于天幕的月亮映入眸底。 一切明朗了。 摒弃繁杂后剩下的才是最重要,像是给大树修枝剪叶,去除所有会消耗养分,阻挡视线的,只留下主枝干。 接下来要弄清楚,对林念究竟是一时好奇,还是喜欢。 同一时间陷入困扰的不仅是他,还有林念。 到家后,她径直溜回房间,洗漱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完全盖住眉眼。 枕头边的手机震了好几下,林念不得已从被子里钻出来,翻看起消息。 林语之:【今天的约会怎么样啊啊啊~~】 林语之:【他有没有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不提还好,一提到今天发生的事,林念心跳漏了一拍,不由回想起贺知张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散漫语调说着:‘追人都追得那么明显了,对方还不知道。’ 靠在床头深呼吸好几轮,勉强平复下来。 【他表白了。】 发出去之后,林念火速撤回,改成:【他说他在追我。】 毕竟贺知张没有明确说喜欢,不算表白。 漫长的沉默,久到林念以为对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皱着眉头丢了个问号过去。 发送成功。 下一秒,房间门被砸得乓乓作响。 “林念,你开门!你把我手机弄坏了,赔我一个手机!”林语之扯着嗓子尖叫,语气急切。 外边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好几个人在劝她。 “小姐,别弄伤手了呀,轻点轻点。” “说不定林小姐没在房间里呢,小姐您先消消气。” “我现在去联系先生!” 听见她们要去联系林德海,林语之停了下来,瞪了那人一眼,厉声道:“不准去!” 这时,门开了。 林念表情波澜不惊,瞥了眼林语之手机屏幕上的蜘蛛网裂纹,瞬间猜到她想做什么,随后平静开口:“我今天没有招惹到你,刚从外面回来,更不可能碰到你的手机。” “谁管你!”说完,林语之恶狠狠推了林念一把,逼得她踉跄后退几步,自己步步紧跟。 门再一次被关上。 激烈的争吵声透过这层薄薄的门板传出,时不时夹杂几声东西砸地的声音。 大部分是林语之单方面输出,林念没说几句话,说了也是不痛不痒的自我辩护。 佣人们对视几眼,面面相觑,在彼此面上看到了迷茫,六神无主。 有人提议说通知林德海,于是派了个代表给他打电话。 对方一听是两位小姐起争执了,在摔打东西,丝毫不关心,说别见血伤到脸就行,不用太拦着。 倒像是希望她们之间的冲突越大越好。 家里的主人都发话了,佣人便四散开来,各忙各的去了,留下一个人在门口守着以防意外情况。 闹得再凶也与她们无关,她们只听林先生的指令行事。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里面一片狼藉,地上书籍纸张散落一地,凳子倒了好几个,厚重的桌子都挪了一点位置。 像是发生了一场很激烈的打斗。 “走了吗?”林念从林语之的嘴型分辨出她问的是这个,随后轻轻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还有一个人。 彼时林语之正站在床尾,手里抓着一本厚成砖头的字典,高高举起,得到回复后,字典被狠砸向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她跳下床,哒哒哒跑向林念,蹭进她怀里撒娇。 压低声音说:“看到你发的消息一下没拿稳手机,屏碎了,这才临时想了个借口,溜过来当面说,” “姐姐你要给我补偿~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说一遍给我听。” 说话间,林语之又随手抓起几个有分量、但不重要的物件往地上扔,故意发出声响。 配上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林念你是不是连话都不会说了啊?!” “我让你赔我手机!!” 她喊得太大声,林念被迫捂住耳朵,缓了好一阵,接替上已经力竭的林语之,制造出争吵的声响。 实际两个小女孩并肩坐在沙发上,挨得很近,低声交谈,旁边摆了一堆用不上的杂书,时不时往外丢两本。 “他直接跟你这么说的?”林语之惊讶地张大嘴巴,反复询问:“真的啊?” 随后脸上的喜悦抑制不住,“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计划快要成功了?” 不同于她的喜悦,林念要沉稳许多,摇头否决:“只是开始,他并不会因为我提出取消联姻,路还长。” 青春的悸动退却后,漫上来的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彷徨,内心深处有什么在挣脱束缚,隐隐有失控的征兆。 “要我说,贺知张已经栽得非常彻底了,没有人能在跟你相处之后不爱上你。”林语之笃定又自信,说着抄起一个小沙包扔向墙壁。 “别担心那么多未来的事啦,你想好怎么回复他了吗?” 林念嘴都没张开,林语之腾的一下弹跳起身,面向她姐严肃道:“姐,千万不可以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蛊惑哦,看我妈的下场就知道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更何况是花心大渣男贺知张。” 无奈笑笑,林念指尖轻点林语之的脑门,“那你的许言,许大学神呢?也不是好东西吗?” 提到心上人,林语之脸颊顿时红了,摆手害羞道:“哎呀,他不算,他眼里只有学习,没有雌雄之分。” “但贺知张是出了名的风流诶,弄哭的女孩子不计其数,还有为了他寻死觅活的。” 可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加上白钰故意弄伤自己那事,林念觉得贺知张不是传闻中的那样。 刚想说:“他不是——”,便对上林语之看透一切的眼神,不由闭上了嘴。 “你别告诉我,你是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林念嘴唇嗫嚅,绽出一个灿烂的笑,莫名有些心虚。 见此,林语之拿过林念的手机,在校园论坛输入一串id号,屏幕调转方向给林念看,“喏,渣男实锤证据。”《 》 22、第 22 章 帖子的命名很有针对性,‘扒一扒hzz那些事’,里面已经有了上万条回复内容,贴中贴更是数不胜数。 从贺知张的身世背景,到他个人的喜恶偏好,以及一些口口相传的小故事,内容之丰富,可以算得上他的个人传记。 “看这里。”林语之熟练点进精选内容的第五条,画面跳转到另一个帖子里。 大标题赫然写着:渣男贺知张骗钱骗身骗感情! 发帖时间是半年前。 可在贺知张的调查报告里并没有记录他有过情感经历,私家侦探甚至单独列了一栏,加粗字体标注处男。 揣着满腹疑问,林念继续看下去。 看见她面色凝重刷帖子,林语之欣慰之余,又有些不爽。 姐姐不会真喜欢上了贺知张吧…… 贺知张他个死渣男凭什么,他根本就配不上我姐姐! 帖子的证据链很完善,逻辑也在线,拿出了和贺知张的视频通话记录录屏,虽然光线昏暗,但明显能看出是贺知张本人没错。 聊天恋爱记录、开房证明、转账记录,收款人是贺*张,要什么证据都能拿得出来。 这反而显得有些诡异,林念放大所谓的视频通话录屏,仔细观察着四周环境。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不是贺知张。”林念下了定论。 这话让本就看贺知张不爽的林语之应激,顺势哐哐砸两本书发泄。 仍保持理智,低着嗓子说:“姐!你是不是被他下蛊啦?这很明显就是他啊!” “不对,”林念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安抚,反复拖动视频进度条,“你看这里,贺知张有六根手指,这视频是ai合成的。” 只有一瞬间,需要按帧滑动才能看清。 “……”林语之不可置信抢过手机,认真查看起来,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犟嘴道:“那转账记录嘞?既然不是他,为什么他不出来澄清?” “这事当时闹挺大的,女方逼着他出来回应,他硬是装死不吭声。” 脑海忽然闪现那天白钰疯狂的眼神,林念沉默片刻,柔声道:“答案你已经找到了哦,还记得白钰吗?” 很快,林语之懂了她说的意思,“所以又是女方自导自演的戏码……要是贺知张回应了,那女方目的就达到了。” 对贺知张的刻板印象先入为主,在弄清事情真相之前已经认定了他有罪。 加上先天偏向己方群体,即便贺知张后面做什么辩证,都会认为是造假式澄清。 林语之愣了许久。 不知不觉间她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要不是林念提点,差点成为压死骆驼的稻草之一。 简直可恶。 “不过,”林语之喊了句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问题林念一时间答不上来。 等两边的书都扔完了,房间一片狼藉,她回说:“可能因为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第一反应是找证据。” 不等林语之开口,她又说:“刚好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不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去引起别人的注意。”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明白了。” 发帖女生也好,白钰也罢,包括林念自己,不管最终目的是什么,都曾做出过相同的举动。 唯一不同在于林念没有伤害到除自己以外的人,只身入局。 常年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开始反思,从她们的行为中反省到自己的错误,并及时订正。 瓜是假的给林语之造成的冲击太大,她失神落魄回了自己房间,而林念简单收拾了点东西搬去客房暂住。 一团糟的房间交给佣人们收拾。 收拾完躺下来,手机里有一堆的未读消息,多是讨论辩论赛的,夹杂着几条贺知张的私聊。 【你走后两个小时,我弟一直蹲在大门口守着。】 附加一张布偶猫敦实的背影,毛发刚打理过,丝柔顺滑。 刚想回复,又有新消息弹出来。 贺知张:【我也是。】 同样角度的照片,这次年糕隔壁多了一个穿着条纹睡衣,席地而坐的男生。 想好的措辞瞬间被打散,林念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犹豫半晌,她把通话录屏有异常的那一帧截图发给贺知张。 【现在澄清时机刚好。】 热度最高的时期过了,趁现在放出新的证据,吃瓜群众的探索欲会被重新点燃,届时不用多说,他们会自发去寻找真相。 【不需要了。】贺知张回。 【最重要的人已经自己找到了真相,她很聪明。】 【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关心。】 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手机屏幕的莹白光打在脸上,冲淡了脸颊的红晕。 如今贺知张挑明了他在追求,行事风格和说话都愈加大胆了些。 出乎意料的……让人难以招架。 过了一会,林念稳住呼吸,自然而然岔开话题。 【一直被人误解不会难受吗?】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吗?】 【那如果我说难受,你会接电话安慰一下我么?】 咔哒、咔哒……挂在墙上的钟表慢悠悠走过一圈,手机顶部弹出贺知张的通话邀请。 舒缓的钢琴曲突兀响起,林念手忙脚乱按了静音,在拒绝和接受键之间来回摇摆犹豫。 不是在熟悉的环境,她心底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总感觉墙壁上有无数双眼睛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手指挪到红色的拒绝上,果断按下。 【太晚了,不方便。】 【你可以发语音,我戴耳机听。】 随后几条简短的语音条蹦出来。 漆黑夜色的加持下,男生的声音不复平日的清爽,显得格外低沉暗哑。 “周一当面说吧,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晚安,做个好梦,念念。”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称呼,很多人都会这么叫她,但从贺知张嘴里说出来,偏偏多了股黏糊劲。 像是攀着树干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着不放,缱绻缠绵。 后面林念没有回复,把手机丢到一边,然后意料之中的失眠了。 幸好隔天是周日,不需要早起上学,否则状态一定很差。 有一整天的时间缓冲,等周一时,林念已然好了很多。 原以为在学校见到贺知张会尴尬,不料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收起往日的不正经,开朗笑着打招呼。 仿佛周末他说的全部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倒是显得她的小心翼翼有些过激了,炸起的毛莫名被捋顺。 自考试结束后,林念不再强留贺知张每个课间必须待在原位学习,但下课铃响后,他还是坐在位置上没动。 外边来找他的人望眼欲穿,期待着他能回头看一眼。 第n个课间,林念忍不住问:“他们等你很久了,不出去看一下吗?” “不去,”贺知张斜斜瞥了眼,往靠近林念的方向挪了挪,低头修改辩论稿,“忙着,没工夫搭理他们。” 门口杵着四五个人,几乎把整个后面堵得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最主要的是吵闹,林念没法静下心来思考。 “要不然你还是去看一下吧,毕竟是你以前的同班同学和朋友。”她委婉着说。 贺知张明显顿了两秒,随后利落起身,“行。” 他走到后门,倚着门框,不知对外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林念。 目光坚定,神情庄重,跟得到了最高指挥官指令的士兵一样,就差踏着正步离开了。 什么情况…… 等贺知张回来后,林念放下手头的事,主动问:“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是说别天天过来,影响我追女朋友。”贺知张漫不经心说着。 “谁要是成为我感情路上的拦路石,我就劈死谁。” 捏着一沓a4纸,扭身正准备找林念问问题的黎雪愣住,默默收回手,又转了回去。 小命要紧。 连带着周围往林念方向走的同学不约而同停下,露出兴奋吃瓜的表情,窃窃私语。 都是错觉,贺知张怎么可能低调。 林念抿了抿唇,伸手戳了下贺知张的手臂,略显无奈地盯着他看。 “我错了,”他认错丝滑迅速且态度诚恳,“跟他们开个玩笑,不动手。” 将伸手不打笑脸人运用得炉火纯青,就差举起手对天发誓。 拿他没辙,林念只能轻轻揭过翻篇。 在得到贺知张的再三保证后,黎雪和庄济明不再畏手畏脚,恢复平时的状态。 几人正常开会讨论辩论赛,进展顺利,一路披荆斩棘,成功晋级总决赛。 在决赛场上遇到了熟面孔——白钰,作为反方二辩和林念正面对上。 恰好本次的议题是校园霸凌应以‘严惩施暴者’为核心,还是‘疏导核心矛盾’为根本。 林念小组拿到的是前者,以‘严惩施暴者’为核心,在道德角度具有先天优势。 因为是校内最后一场冠军角逐赛,比赛场地选在体育场,能同时容纳上千名同学观赛。 且贺知张和林念两个自带话题度的人在同一个小组并肩作战,热度空前高涨,场面很是热闹。 这次比赛以林念为主力,她的辩论风格独树一帜。 温柔无害的长相很容易让对方辩手卸下防备,可一到提出疑问的环节,步步紧逼,呛得对方说不出话是常有的事。 这次也不例外,白钰张着嘴哑声,‘we’了半天没有下文。 正当所有人理所当然认为这场比赛胜负已定时,白钰忽然违反规则。 她拿着麦克风,用中文大声说:“既然林念你方认为要严惩施暴者,那我请求校方对霸凌者林念做出严肃处分!” 舞台大屏幕跳出一张照片,是学校后巷的监控截图。 白钰蹲在地上,衣衫破碎,而林念站在旁边手臂环胸,高高在上。 看上去就像是林念在霸凌欺负白钰。《 》 23、第 23 章 全场哗然,包括她的同组队友也面露震惊,事先并不知情。 后排的观众纷纷站起身来,想要把现场看得更清楚些。 火辣辣的焦点集中在林念一人身上,或审视、或唏嘘感叹、或惊诧,仿佛已经给她定下了罪责,把她高架于审判台上。 “林念,事实胜于雄辩,你没法再狡辩了!”白钰来到舞台中央。 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充满正义感的审判官。 从始至终,林念端站在台上,稳如泰山,气质沉静。 面对白钰的发难,她挺直背脊,不卑不亢反问:“你确定仅凭一张照片就认定我是霸凌你的人吗?” 她实在太冷静了,很难让人不去怀疑她是不是留有后手,白钰只慌了一瞬间。 后巷的监控原件和存档都已经销毁了,林念不可能拿得出别的证据…… 至于贺知张,没人会相信一个打架闹事,还是教务处常客说的话。 “难道不够吗?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不能让受害者举证自证。”白钰强势回怼。 两边都有一定的道理。 目前白钰拿出了实质性的证据,群众更加倾向于相信她,但林念平日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 一时间左右摇摆,区分不出过错方,划成了两派持不同意见的,各吵各的。 本次辩论赛全权交由学生会和社团中心办理,参与的老师寥寥无几,现场只有一个凑热闹的体育老师在。 他见场面失控,第一时间跑出场外,打电话摇人支援。 没了维持纪律的人,辩论赛现场秒变菜市场,吵翻天。 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庄济明下意识依赖离他最近的贺知张,凑近问:“贺哥,你不帮林念说话吗?很明显那谁就是冲着她来的。” 还说喜欢人家呢,遇上事直接袖手旁观。 在贺知张调班来之前,庄济明和林念已经做了两年多的前后桌。 在林念的帮助下,成绩突飞猛进,挨老爹的骂都少了很多,要说最感激的人,是也只能是林念。 耐心、温柔、善良又长得好看。 贺知张虽好,但要是做选择题,那他坚定站在林念那边。 黎雪也是同样的想法,附和着说:“你说话有分量,快帮念念澄清啊!她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嗯?”贺知张翘起二郎腿,一副悠哉样,散漫说道:“你们把林念当什么了?她可不是需要我保护的菟丝花。” “我相信她。” 她的背影,分明是个燃着复仇火焰的女战士。 滴滴两声,林念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语之发来了新消息,【搞定。】 有底了。 于是林念往前迈了一大步,“如果事实和你所说的完全相反呢?凭空造谣、捏造事实、污蔑同学,你要承担这样的后果吗?” 掷地有声,莫名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感。 她的话忽然勾起白钰的回忆,闪回在校医室和林念独处的那天,她也是这么说的。 ‘有这功夫不如多专注在自己身上’ ‘背上罪名,赔上自己的下半生,值得吗?’ 同样高高在上,同样悲天悯人的施舍语气。 可凭什么? 自己就是要把林念拉下神坛,让她沾满池塘的淤泥! 白钰吐出一口浊气,狠厉瞪了林念一眼,“你说话也要拿出证据,不然就是你在污蔑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主任来了,众人齐刷刷看向舞台侧方。 一个喘着粗.气的地中海秃头中年男跑向舞台阶梯,三两步跨上去,还差点摔倒,身后跟着两个班主任,其中之一是林念的班任武老师。 主任略过白钰,径直走向林念询问情况,两人在台上严肃交谈起来。 后边的武老师则找贺知张询问,面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最后看向白钰的眼神都隐隐带着些嫌恶。 台下的人们众说纷纭,原以为主任来了代表结案,没想到在和林念谈完后,他带着班任退到了舞台侧边,然后坐下了。 坐、下、了…… 史无前例,这一举动无疑是为吃瓜群众的热情添了一把最猛烈的柴火,好奇后续发展。 拥有近距离观赏位的贺知张突然‘啧’了一声,吐槽道:“这角度看不见林念正脸。” 黎雪和庄济明对视一眼,担忧的心莫名放下了。 现在还有心思关心这个,说明不是大事。 “你要证据是吗?”林念轻声询问。 体育馆的麦克风设备不是最好的,难免会有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容易丑化人的声音。 但林念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依旧温柔,如临春风。 她话音刚落,大屏暗了下去,紧接着一段后巷的监控视频出现在屏幕上,没有按下播放键。 暂停的画面恰好是白钰截出来的那一幕。 早在白钰拿刀刺她的那天,林念便找林语之交代清楚,暗中盯紧白钰的一举一动。 自然她故意删除监控的举动也没逃过监视,已然有所准备。 “喏,证据在这。”林念浅浅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希望你有能力和担当为今天的行为承担应有的代价。” 视频开始播放。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正序播放,而是倒退了足足大半个小时。 刚刚好卡在贺知张把衣服给她穿上后开始,再以八倍速开始正着放。 前面白钰受欺负的内容被刻意隐藏,林念并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对她造成二次伤害,即便她着实可恨。 “视频里面是贺知张吗?这件事还跟贺知张有关?” “林念是后面来的啊,他娘的是林念救了白钰啊?现代版农夫与蛇?”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贺知张都不愿意搭理她。” “绝了,这妹子颠倒黑白有一套,对着一张图片开始编故事。” “是谁刚才骂林念装货的?给老娘滚出来道歉!” 舆论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没有人站在白钰那边,她彻底孤立无援。 像是承受不了万夫所指的压力,她唇色煞白,翻了个白眼后膝盖一软,倒地不起。 他们班主任和体育老师合力把她带下台,对这场闹剧画下句号。 这场辩论赛以一班获胜结束,林念小组成为全校冠军,将代表学校参加后续与外校的比赛。 一切结束后,林念绕过所有人,随意找了个小休息室躲进去。 背靠着墙滑落,头埋在膝盖间,大口大口喘着气,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碎了满地,露出内里的脆弱柔软。 她非常不适应在多人场合下发言,尤其是当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时,背上跟有针在扎似的,极度不自在。 每每那时候,她会不由自主看向观众的表情,看他们一开一合的嘴,细细碎语声仿佛就在自己耳边。 正如父母葬礼那天,亲戚们的闲言碎语,顺着风和雨丝砸在了脸上、心上。 一会,就放松一小会,好累啊…… 林念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安抚着内心深处疲惫的小林念。 这时,门口传来咔哒一声。 “找到你了。”贺知张尾调上扬,暗含窃喜,却在看清林念表情时,顿在门口好几秒。 直到走廊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闪身进休息室,关上门。 想了想,又把灯关了,休息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洒在木地板上,不至于伸手黑。 他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在林念旁边坐下,高大的身躯蜷缩着,抬手轻轻把她的脑袋一拨,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辛苦了。”贺知张轻声说,掩下对她的心疼。 右侧的女孩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怕林念不愿接受,贺知张又以玩笑的口吻说:“一米八、八块腹肌男高宽肩今晚限时免费开放,机会失不再来。” 半晌后,他感觉到林念慢慢放松下来,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颈边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 “谢谢。”林念小小声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我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做,”贺知张后脑勺抵着墙壁,抬眸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谢你自己,今晚做得很好。” 林语之说监控是在贺知张的帮助下得以顺利恢复保留的,但他没有以此进行邀功,而是一个劲安慰自己。 林念心知肚明,但她所说的‘谢谢’并不只是为今晚的事。 鼻尖翕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皂香味,很好闻,她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溺其中。 “很多事都要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林念说。 信任是分量很重的情感,尤其是在自己带有目的性接触他的前提下。 面对贺知张无条件的信任,她总是有愧的。 头顶忽地传来男生的轻笑声,他散漫说道:“行啊,要感谢我的话,那就……” 林念耐心等着。 潜意识认为贺知张一定会用这次的机会,让自己答应他的追求,又或者是索要不正经的奖励,比如帮年糕洗澡之类的。 但他都没有。 “那就答应我以后难过的时候不要一个人躲起来,来找我,我把肩膀借给你靠。” 不同于几秒前的散漫,他说得认真。 没维持几秒,又重返不正经:“巨型人形纸巾给你白嫖,不用白不用啊。” “好。” 贺知张张了张嘴没说话,扭头看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 “我说好。”林念昂起头看他,一双漂亮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盯得人心跳加速。 完全抵抗不住,贺知张抬手挡住那双眼睛,捂住自己乱掉节拍的心脏。 之前妈妈问的问题好像有了答案,是一时悸动吗? ——不,是真的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