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哑巴似的初恋》
1. 事故
窗外的冻雨已经停了,但气温还是很低,光秃秃的树梢上悬挂着成片的银脆雾凇,一旦开窗,冷空气哪怕隔着衣服,都会贴着人身上碾过去。
今天正月十五,是谌一礼准备返程的第二天。
其实昨天就该走,但奈何下冻雨到处都在封路。好不容易等到国道能够通车放行,还偏偏碰见前方发生山体滑坡。
车已经在路上堵了一个小时。谌一礼在车上坐了太久,侧方的车载暖风将他整个人吹得昏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开门起身,准备下车透口气。
外面到底还是冷,他刚下车,风便蹭着人的脸刮过去。有大哥过来找谌一礼要了跟烟,两人站在一起说话。那大哥是今天赶着送孩子去开学报到的,也是不赶巧。
人群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听前面的人说,遇险的有四辆车,一辆被滑坡冲到了国道下的田埂里,还有三辆运气不好,直接埋了。
而距滑坡地点的前后方有好几辆车,在为了躲避滑坡的那一瞬造成了严重的追尾事故。
这车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两人站在一边时不时聊几句,不远处的人群却慢慢聚集起来。一位穿着蓝色应急救援服,戴着防风头套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说话的声音散在风里:“有没有人愿意帮忙的,前面救人挖车,不强迫,自愿。”
男人话说的言简意赅。风声在人的耳边擦过。他的面罩外像是有一层水雾,或者说是冰晶,让他的整张脸都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双眸子。
眸子很亮,标准的桃花眼。
谌一礼站在原地,对上男人的目光,彼此都愣了瞬。
“有工具吗?”站得近的一个大哥出声问了。
“有。”
“那我去,”对方回答,“早点通路,早点回家。”
那人自顾自说了一句,随后又有三三两两的人同意跟着过去,谌一礼坠在了最末尾。
他们路过了这边的追尾地点。国道是双向单车道,越靠近山体滑坡的地段,车辆追尾就越严重。
汽车的燃油味、人群的哭喊声随着冬季的寒风一起往人的耳朵里挤。
道路被堵死,消防和医疗只能徒步进来,目前都忙着先给追尾的人员进行破拆和救助。
而重头戏,显然在被埋的那几辆车里。
“一共三辆,伤亡情况不清,我队员和消防都在那边,听他们指挥,挖吧。”对方一一分给他们铁锹,谌一礼排在最尾端也拿了一个。
只是跟别人不一样,男人递给他时多问了他一句,“冷不冷?”
谌一礼摇摇头,说:“没事。”他说到这里,又站在男人面前笑了笑,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路熙然回他。
只是眼下这情况,确实没时间给他们寒暄。大约四五十人,开始站在滑坡的泥泞里挖掘。这是力气活,都不知道埋得多深,也不知道里面人员情况如何。
谌一礼没做过这种事,挖着挖着,整个人的脚就陷入了泥里,脚上的鞋脏了,他就拔出来再接着挖,累了就喘两口气再继续。
路熙然站在他旁边见他动作笨拙,示范着教他:“重心放在铁锹上使劲,不要靠后脚撑着。”
他声音很低,话语都闷在了头套里。
谌一礼第一次没听清,等他说第二遍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
“你是做什么的?”一边有跟路熙然穿着同样救援队服的人跟谌一礼搭话,对方因为热,防风头套都没戴,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很年轻。
那人冲着谌一礼笑,说:“就随便聊聊,不想说也没事。”
“做点生意,你们是专业做救援的?”谌一礼问。
“不是,我们是民间救援,都有本职工作,我是学生,我哥是做纹身的。”对方说到这里,朝路熙然的方向努努嘴,“就那个带你们来的,那是我哥。”
谌一礼闻言看过去。路熙然刨挖的动作干净利落。大抵也是觉得热,他取了头套,将领口的拉链也往下拉了些,那张在谌一礼记忆中的脸就这样露了出来。
这么些年过去,路熙然没什么变化,那张脸依然眉眼深邃,棱角分明。如果硬要说跟记忆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那人剃了个寸头。
看着挺酷。
身边那个年轻人见谌一礼看路熙然看得有点久,贼兮兮跟他道,“我哥是不是很帅?跟你有得一比。”
谌一礼失笑,他见对方一脸炫耀的表情,遗憾地告诉他,“我跟他认识,我们高中同学。”
对方有些惊讶,“那我应该也叫你一声哥,”他话到这里,挖了一铲子又问,“我叫路晏,你叫什么?”
谌一礼听着路晏的话,还没开口回答就听见了沉闷的喇叭声,断断续续,从他们侧方传来。
“别说了,快挖。”一边的路熙然冷着脸把头套塞进了口袋,动作加快了。
第一辆车是他们这边先挖出来的,车里一共三人,按喇叭的那个是丈夫,车后座坐着的是他的妻子跟不到三个月的孩子。
车辆框架已经严重变形,破损的车前架从丈夫的左肩贯穿而过,而遭受山体撞击的车架侧方一大半都压在了他妻子身上,她看见从泥土缝隙里挤进来的光亮,哭着求救。
她被埋了近两个小时,起初没反应过来,只靠本能的弯腰,护住自己的腹部和孩子,等再醒来时,孩子正在她怀里哭,而丈夫已经晕了。她动不了不能抬头,只能一边安慰孩子,一边叫丈夫的名字。
可被掩埋下的空间太小,缺氧,孩子没哭多久就没了声。她怕极了,在感觉到胸闷呼吸不畅时,实在无法,开始拿头去撞丈夫的座椅,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死神手里的秒表,她哑着声,一次又一次地喊着丈夫的名字。
绝望像是潮水一般袭来,几乎看不见光亮的地底,让她觉得自己会死在这儿。
直到丈夫清醒过来安慰她开始按喇叭,直到她看到救援人员。女人流着泪,一双眼睛通红,她透过他们挖来的缝隙窥见光亮,低声在喊:“救救我。”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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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都不自觉加快,丈夫在车座上双唇泛白,失血过多,而她的妻子身体出现明显骨折,两人都不能轻易挪动。
路熙然招呼着大家接着挖,自己拿了液压钳先把可以动的位置破拆后,优先将女人怀里的婴儿抱了出来。
母亲保护得很好,孩子没什么内外伤,但事故发生时,女人当时护得实在太紧,让婴儿整个面部被捂住,缺氧时间也有些久了,小脸已经有了明显的泛白迹象。
情况不对。路熙然跟其他救援队成员说了一声,把婴儿塞给了一边跟来的医护让他看看情况,自己将摩托车骑过来,准备带人去医院。
“救护车在最后面,车上有吸氧设备,先去吸氧。”跟来的医生说着,在戴好头盔跨上了路熙然的摩托车后将孩子护住,先用pvc简易呼吸器给孩子供氧。
路熙然闻言,没说什么,戴上头盔后,将摩托车点火。
发动机的轰鸣在这片救灾现场显得格外渺小,但谌一礼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头盔的防风罩,他们两人好像对视了,又好像没有。
但不知是不是谌一礼的错觉,在路熙然离开前,那人好像冲着他点了点头。
摩托车就这样压着雨后初霁的晨光远去了,在混乱的,夹杂着人群吵嚷的救援里,路熙然留给谌一礼的只有一抹背影。
这次相遇,好像只是个意外。
在第一辆车被挖出后,后续的两辆车也逐渐看到了框架,之后的救援不是谌一礼他们能插手的,作为热心群众人们便都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车上,只有还想看热闹的退到了稍远些的位置。
谌一礼是听别人说的,被埋的车里,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当场死亡,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今年的正月十五。
国道的单条道路在傍晚时抢险通车,谌一礼靠着车窗玻璃,开始给家人一个个报平安。
哥哥和爷爷都知道他这次出来的行程,见他没回家,全都打了电话来问。
“我很好,真的,老爷子你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该下棋下棋,”谌一礼说话声音疲惫,他刚目睹了现场事故,又听闻年幼的生命逝去,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气。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刚帮忙救援,累了。”
“我一个能救十个呢,别看不起我。”
“晚上到家,还好我这次运气好,要不然没准我哥就要来挖我了。”
谌一礼强打精神跟老爷子贫嘴,可等挂了电话,他的思绪又空下来。
窗外,冬季的落日余晖将天空的蓝白渐渐晕染成了酱紫,远处高山延绵阴沉着的月开始露出端倪。
谌一礼望着那看不到边际的傍晚霞光,又想起了路熙然。
他跟他太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大一那年元旦聚餐,那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只会坐在他身边给他碗里夹菜。
谌一礼想到这儿笑了笑,只当这次遇见不过一场意外。
可谁曾想,他跟路熙然不算没有缘分。
因为二月底,那个沉默少语的男人成了他的相亲对象。
2. 聚会
那天谌一礼刚下飞机在前往公司开会的路上。
天空阴匝匝的,铅笔色的云层一股脑地往下压。楚城越过了冻雨,迎来了倒春寒的侵袭,天气依旧很冷,出机场时刚呼出的热气,几乎下一秒就在空中凝结成雾。
谌一礼刚从南方回来,因为素来卡点赶飞机,身上的短袖没来得及换。
他像条鱼一样窜进了停在机场边的七座商务上。说是七座,实际上最多只能坐四个人,因为最后一排放着的都是谌一礼的衣服。风衣、长袖、西装、卫衣,应有尽有。
车后座一阵乱响,谌一礼脱了身上的夏衫,拿起后座放着的秋衣秋裤就往身上套。
助理赵晓云理忙着开车,对他的行为举止见怪不怪。
谌一礼排除工作之外,是标准的拖延症。不管在哪赶飞机,每每都能卡着停止登机那个时间通过检票,不太爱在住处换衣服,说是节省时间,实际上只是为了多睡一会儿。
就这事儿,说得好听一点,是他不拘小节。
说得不好听,他就是懒。
赵晓云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位上司的性子,在等红灯的间隙还有空帮忙递给了谌一礼一条飞到车前座的深色领带。
等人衣服换好后,才开始汇报今明两天的工作内容。
谌一礼是做宣传方面工作的,在家族企业的高端连锁酒店里,最近家里的酒店业务想走下沉市场,他负责这块的推广和营销。
“大致就是以上这些,”赵晓云说到这里停下,目光透过行车后视镜观察谌一礼的表情,继续道,“然后就是下周二,老爷子给你安排了相亲。”
谌一礼头都没抬,他谈成了一场合作心情不错,忙着找不知道被他拾到哪个角落的平板,“这回又是谁介绍的?老年大学的赵大妈?还是跟老爷子跳舞的刘大婶?”
谌一礼说话语调上扬。
对相亲这事儿他向来不排斥,但不排斥不代表接受走入恋爱关系。应对老爷子,他素来阳奉阴违,见个面,吃个饭,然后打好腹稿回去说彼此不合适,再换来老爷子安排的下一次相亲。
如此循环,对此他轻车熟路。
只是这次这个问题,让赵晓云沉默了片刻后才给了他回答。
赵晓云说:“都不是,这次介绍人是你侄子,谌桐。”
谌桐,谌一礼的便宜侄子,在家无恶不作,正上初二的混世小魔王。
“他跑去人家店里说要纹身,被抓包是未成年后不敢联系家里,就联系的老爷子。”赵晓云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反正聊了几句,后来老爷子又去了几次,一来二去跟那人熟了,你小侄子在旁边多了句嘴,说觉得对方品行不错,想介绍给你。”
“他乱牵红线,老爷子还答应了?”谌一礼无言。
赵晓云笑了下,“老爷子说,这次这个你一定喜欢。”
谌一礼挑了下眉,对此不置可否,仍旧垂眸滑动着手里的电子文件。
见没回复,赵晓云接着道:“对方是做纹身的。”
谌一礼没说话。
“副业是做应急救援。”
谌一礼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
“长得很帅。”
谌一礼抬头隔着后视镜看向他。
“听说,还是你高中校友。”
赵晓云的话说到了这儿,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地下车库的停车位上。他跟着谌一礼下车,站在那人身后等着下行电梯,问:“我这儿有照片,你要看看吗?”
谌一礼对此没回,他看着一边变换着的电梯楼层显示屏沉默良久,让赵晓云先上了楼。
“我去抽根烟。”谌一礼说着,转身走到不远处地下停车场边的垃圾箱旁,打火、点烟,动作一气呵成。
华实高中从后往前数十届,封顶十万人都不一定能找出这么一个。
所以这人,只能是路熙然。
他的高中校友、同班同桌,当年高考后约定在一起,结果却放了他鸽子的初恋对象。
谌一礼想到这儿,垂眸看着手里快要燃烧殆尽的烟,掐着烟头把东西按进了垃圾箱顶的石英砂里。
之后上楼工作,但在会议室里谌一礼的注意力并不集中,他坐在位置上,耳边听着员工的工作汇报,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张人脸。
高鼻梁,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张扬得要命。
他想起那人靠在自己身上耍赖说把作业借他看看,又说过不了多久他要去美术集训,问自己会不会想他。
谌一礼记得,那天也是个阴天。
楚城入夏前的阴天,沉闷得像是把人包进了保鲜膜里。因为前不久隔壁班提前开空调导致大面积感冒,年级主任没收了所有班级的空调遥控器,说等立夏后再还回来。
第一节语文课后的课间,班上昏昏沉沉睡倒一片。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着书页扇风,小半张脸透过胳膊肘的缝隙看过来,冲着谌一礼笑。
“我要去美术集训了,你要记得想我。”
谌一礼那时甩了他一个白眼,从乱七八糟的书洞里摸出一张数学卷子,说才懒得想他。
结果话音刚落对方就凑过来,用扇书页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少年人的手心很热,书页随着那人的动作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路熙然仍旧趴在桌上,只是独独整个人小半张脸露了出来。在谌一礼记忆里的那双桃花眼弯起来,冲着他笑。
路熙然说:“你就想想我,好不好?”
思绪停在这儿,谌一礼手里握着的签字笔在会议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会议结束后,他让赵晓云单独留了下来。
“谌总,怎么了?”
“那相亲对象,他知道是我吗?”谌一礼看着赵晓云问了一句。
赵晓云不明就里,“什么?”
谌一礼:“就我那相亲对象,他知不知道是跟我相亲。”
“知道,”赵晓云回答,可对上谌一礼的眼神后,又好像多了几分不确定的补充了一句,“应该知道,老爷子给他看过你照片,他说他认识你。”
谌一礼闻言,让人走了,转身又给自己点了根烟。会议室的窗户开了个小缝,吐出的烟圈在空气里摇曳飘散开后又消失。
放在一边一直没看的手机响了几声,是当初玩得好的几个建的高中群。
班里当年的“交际花”徐凯锐要结婚了,问有多少人在楚城,要不要这周末聚一聚,开汇广场五楼吃饭加唱歌,老地方,他出钱。
群里要去的人断断续续的在接龙扣1。
徐凯锐不知怎么的艾特了他。
徐凯锐:[@谌一礼 班长,你也来呗,太久没见了,想你想你(飞吻)(飞吻)]
跟徐凯锐玩得不错的汪淼在群里拆他的台:[我看你不是想班长,是想让人给你订的婚宴费用打折。]
对此徐凯锐大大方方承认:[要不怎么说还是你了解我(娇羞)再说人班长家就是开酒店的,我支持班长家生意,我是个大好人!!!]
群里那两人插科打诨,消息刷得飞快。
谌一礼没回,他点开了徐凯锐的私聊框,手机拿在手里打字。
[酒店订的分店还是总店,哪个厅,什么时间?我跟下面人说一声,给你打七折。我最近工作太忙,聚会就不……]
最后的字还没打完,谌一礼就看见微信消息框又跳了一条出来。还是那个群,只是说话的不是汪淼,也不是徐凯锐。
路熙然:[1]
谌一礼没动了,他注视着输入框里仍旧闪烁的光标,指尖在输入法的删除键上来来回回。
身后有人在叫他,赵晓云去而复返。
“谌总,今年的北边落地项目的合作方来了。”
“知道了,马上过去。”
谌一礼应声把手机收进了口袋,一直到下班前都没时间再看。
等晚上到家躺在床上时,已经九点了。
高中群消息的最后一条停留在下午五点,是徐凯锐发的,问路熙然有没有时间出来喝酒。
路熙然没回,可能跟人私聊去了。谌一礼不知道。
他通过群聊点开了路熙然的微信名片,目光注视着最下面那一句[你已将对方拉入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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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提示信息,到底什么都没发。
他没把路熙然拉出黑名单,也没尝试点开那人的私聊界面。
他记得他跟路熙然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也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得他。
当时年轻,一腔热血撞了南墙。高考被放鸽子后,他堵了路熙然整整一个暑假都没见到人,最后才在大一元旦假期,徐凯锐组织的聚会上遇到对方。
那天聚会来的人很多,在吃饭的包厢房里,在一众已经开始喝酒的大学生中,路熙然穿着一件长袖沉闷地坐在角落吃东西。
谌一礼呆在他身边,看着他手腕处不经意间裸露出的肉色疤痕,等着对方跟他开口。
他是从徐凯锐那里听到的,路熙然没高考,也没念大学。高考前天,路熙然隔壁家因为凌晨把电动车电瓶带进家里充电发了火,连带着把他家也烧了。
刚满十八岁的少年遭遇火灾,母亲去世,父亲重症,他为了救他弟弟出火场,胳膊被火舌舔烧了一大片。
所以这次见面,谌一礼指望路熙然能跟他聊聊,聊聊高考后那天自己被放的鸽子,聊聊那场火灾,最起码能给他一点解释,而不是让自己从旁人嘴里知晓他的遭遇,更不是一句话不说,只会躲他。
可一直到饭局结束,一直到聚会散场,关于这件事路熙然提都没提。他只坐在谌一礼旁边吃东西,然后默默地给身边人碗里夹菜。
他用一种谌一礼完全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而那张脸上带着的再不是笑容。那双一直只会笑着看人的桃花眼变得有些陌生,陌生到那不再像是一双少年人的眼睛。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天面对路熙然的视线,谌一礼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丸开口问他。
可路熙然没接这句话,那人低垂着眉眼,只说:“先吃饭吧。”
但直到聚会结束,路熙然都没开口,他跟徐凯锐说自己要先走,说他最近很忙,忙着赚钱。
于是那天两人分开。而在元旦即将返校的高铁站里,谌一礼不死心地给路熙然发了条消息。
他也是骄傲的人,没有做舔狗的天分,也不会追逐一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
他只给路熙然发了两个字。
[算了?]
这一句话,没有开头,没有结尾。而聊天页面再往上,一串都是谌一礼单方面给路熙然发的绿色气泡框,有长有短,而那人只零星回了几条。
就在谌一礼认为,这条消息可能不会有回复时,路熙然却给了他回答。
只有两个字,像是复制粘贴。
路熙然说:[算了。]
[好。]
两人都没说什么算了,没说算什么,可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算了]两个字前,有一个主语,那主语是我们。
[我们算了?]
[我们算了。]
[好。]
那天,楚城下了新一年的初雪,谌一礼站在高铁站里,看着远方随着飞驰而过的列车飘动着的雪籽,在深吸一口气后,把路熙然拖入了黑名单。
只是偶尔少时,他会从徐凯锐嘴里听到路熙然的消息。
做了纹身师、参加了应急救援队,他弟弟考上了楚城的大学,父亲在火灾后瘫痪在床,直到去年去世。
零零散散的回忆中,参杂着那天在冻雨后的会面。
男人骑着摩托离去的背影夹杂着一月的严寒往他的心里挤。
好像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谌一礼手里拿着手机,指腹重新点回了那个群聊消息里,只是那个[1]还没发出去,就见又有新消息进来。
是徐凯锐。
那人说:[班长,我跟朋友在一起喝酒。有人托我问问,周末的聚会你会来的吧?]
谌一礼看着消息,敛眸,打字。他没问朋友是谁,也没问有人是谁。
他始终是个终于自我的人,不拧巴,懒纠结。
他敲敲了敲键盘,抬手给了徐凯锐回复,也给了那个“有人”回复。
他说:“我会去的。”
“徐凯锐,新婚快乐。”
3. 见面
谌一礼说是去,但实际上还是等第二场才到。
临时有个南方的合作方过来,谌一礼躲不了,穿着一身西装外套跟人吃了顿饭后,躲进自己的那辆七座商务车里开始换衣服,顺便让赵晓云先下班。
“不用我来接?”赵晓云问他。
“不用,我自己叫车过去,”谌一礼冲着他笑,又道,“车后座我衣服堆里应该有给你的生日礼物,你找找,我先走了。”
他说完开门下车,步调慢悠悠的,脸上挂着笑。
他穿了件棕色的皮夹克,里面配了件白色的低领毛衣,黑色的工装裤恰到好处的修饰着腿型,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出去玩说是大学生都有人信。
谌一礼进KTV前没忍住借着直达电梯里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别说,挺装得,装得他自己都想笑。
但说到底他为什么装,谌一礼自己心里清楚,懒得藏着掖着,没那个必要。
开汇广场KTV在五楼,徐凯锐早把包厢信息扔在了群里。这地儿谌一礼来过很多次,以前高中、现在成人,几乎年年聚会,只要唱歌都在这儿,因为隔音好,哪怕再鬼哭狼嚎,外面都听不到。
他轻车熟路地进了包厢,然后不出所料地被他们打趣了。
“操,太装了吧班长,穿成这样,打击人呢?”徐凯锐说。
谌一礼:“我穿成那样儿了?”
“真要我说?”徐凯锐笑骂,眼神上下打趣了他两眼,拿了个话筒凑到谌一礼旁边,问,“你几岁了?”
谌一礼跟着他笑,装傻,“我几岁了跟我这身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装嫩呢,”一边的汪淼接话,话说完却又补了一句刀,“不过我觉得不仅装嫩,还挺骚。”
至此几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末了谁也没放过谁,一个说一个头快秃了,一个说另一个有了小肚子,小心被老婆嫌弃。
唯一没被人身攻击的是谌一礼,他那张脸这么些年过去没秃没胖,那是真帅。
这次聚会以徐凯锐“交际花”的身份,其实来的人不少,群里一共就十二个,到了七个,这出席率可以了。
只是谌一礼想见的人没来。
“路熙然有事,等会儿到,”徐凯锐看着谌一礼到处看的模样告诉他,“第一轮吃饭,他本来说来,但救援队临时有个任务,说是有驴友出去爬山,一天一夜了没联系到人,去找了。”
“行。”谌一礼拿着放在桌上的啤酒跟徐凯锐碰了个杯,不扭捏也不拧巴,他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在找路熙然,倒是让徐凯锐挑了下眉。
徐凯锐来了兴趣,“怎么你前几年聚会不来,这次是专程的?”
“那是在国外呢,后来是工作忙,”谌一礼冲着他笑,多的话不说,恰到好处的迂回婉转换了话题,从口袋里掏出红包,“这次这不是你要结婚吗?我来随个分子,再给你订的酒店打个折。”
徐凯锐立马来了精神,连红包都没接,“几折?”
“七折。”“你是我亲爹!”徐凯锐狂喜,就差跪下叩谢圣恩,不过末了这人看着谌一礼递过来的礼金没要,跟他商量,“你钱我就不收了,你要是到时候有空,来给我当伴郎呗,我身边没几个帅的。”
对此谌一礼没回,旁边有个人接话,凑过来打趣,“你请他当伴郎,也不怕把你风头抢了。”
“你一边去,”徐凯锐把那人推开,又跟谌一礼说,“路熙然也来,他说他有空,你看你时间呗?要是没空,提前半个月……,一周、一周跟我说一声,我再找人。”
谌一礼闻言,他垂眸看着徐凯锐递来的酒杯,眼神跟那人对视了一秒。
他知道徐凯锐的意思。作为当年隐约察觉到他跟路熙然关系的同龄人,徐凯锐虽然嘴上不说,但情商总是高的,这些年暗戳戳传消息的事儿没少干。
也不差这一件。
“行。”谌一礼应下,拿酒杯跟他碰了下,把红包收回来。
他承徐凯锐这份情,到底是这么些年兄弟。
一边的汪淼刚好在这时唱完一首情歌,他坐在卡座上拿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班长唱不唱?我帮你点。”汪淼爱热闹,都是几个闹腾的,自然谁也没放过一首歌都没唱的谌一礼。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谌一礼高二那年在学校校园歌手比赛上大杀四方,叽叽喳喳的在感慨年华逝去,抒发矫情的同时,直接一连给谌一礼点了五首歌上去。
谌一礼哭笑不得,心想唱就唱吧,结果人刚拿到话筒就被他们推耸着站起来,非要他走到前面去。
口哨声、欢呼声,连带着放在一边的手摇铃他们都没放过,谌一礼的名字就这样被喧闹声捧上去又落下来。同学们拿歌星的名头打趣他,他也不恼,只笑,随他们折腾,然后大大方方走到众人面前。
或许不仅仅是样貌,这么些年过去,谌一礼始终还是那个谌一礼,和当年校园歌手大赛上的新星没什么两样。
路熙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谌一礼站在屏幕前,他的那件皮夹克已经脱了,霓虹灯的颜色染上了他的毛衣和侧脸,他站在那里唱着首情歌,听见开门的动静回头,侧过身看过来。
两人自从那次元旦之后再未见过,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彼此都像是恍惚了片刻,谌一礼嘴里的歌词掉了半句,路熙然则呆呆地伫在那里。
心跳随着音乐鼓动着,有什么呼之欲出的言语从目光流露出来,却随着下句歌词伴奏的出现,一切回归平静。
直到谌一礼先点了点头,而路熙然也冲着对方笑了下。
没时间给他们说话,屏幕里的音乐仍旧在继续,徐凯锐招呼着路熙然坐下,给他递了杯酒。
“跑来的?你这呼吸声听着都喘。”徐凯锐说。
“嗯,直达电梯卡在负一了。”路熙然看着前面唱着歌的谌一礼答道。
徐凯锐继续说:“第一次听他唱歌吧?我记得他参加校园歌手那年,你去美术集训了。”
“对,第一次听现场。”路熙然说着,眼神都没徐凯锐一个。
深棕色的瞳孔笔笔直地看向前方唱歌的那人。谌一礼站在那儿,在歌曲间奏时朝着台下要掌声,要他们跟自己一起合唱,偶尔眼神也会不轻不重地落在路熙然身上。
像是猫爪的软垫,不轻不重地挨你一下。
这是路熙然第一次好好听谌一礼唱歌,之前都是看的录像,徐凯锐帮忙录的。那时候高中,离舞台太远,看不清,只能听个声儿。
这次不一样,谌一礼切了首快歌,唱得张扬又热烈。路熙然坐在台下想,如果给那人一个架子鼓,他能把鼓面给敲烂了。
五首歌结束,几个听众的欢呼声没停,叫嚷着让谌一礼再来几首。
谌一礼冲着他们一边笑一边摆手:“不了不了,歌星唱歌是要收费的,让你们听听就知足吧,再唱就要给我出场费了。”
这话说得臭屁又欠打。
于是这一趴就这么过去,唱歌的换成了别人,谌一礼回到卡座直接坐在了路熙然旁边。
“迷路的驴友找回来了?”谌一礼问他。
“找回来了,在半山腰迷了路,手机没电了,人没事。”路熙然回他。
两人之间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两句,刚想再聊点别的,就听在一旁的汪淼插了句嘴。
“班长,刚你电话响了几次,好像挺急的,你要不去回一个?”
谌一礼闻言,接过自己手机看了眼,在看见来电人显示时,跟他们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
谌一礼说完,拿上外套出去,不一会儿却又进来,跟徐凯锐打了声招呼说要提前走。
“怎么?出什么事了?”徐凯锐问他。
“我一朋友有点麻烦,我去看看。”谌一礼说着,末了视线在路熙然身上扫了下,“下次见。”
“我送你吧。”路熙然说,“我开车来的。”
谌一礼对此没回,他的目光看向包厢茶几上刚被路熙然放下的酒。
路熙然了然地改口:“我陪你去,给你叫个代驾。”
“不用了,”谌一礼笑了笑,想起前不久赵晓云跟他提及的相亲,“还有机会再见的,走了。”
谌一礼说完给自己倒了杯酒,提了一杯,敬在座许久不见的朋友,在他们一声声“歌星”下次再来的起哄声中离开了。
谌一礼走后,路熙然没多呆。他跟高中时不一样,现在话少了很多,虽然性子还是很热络,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谁找他帮忙他都会帮,但整个人到底变沉闷了些。
况且他不唱歌。他唱歌跑调,能从南半球一路赶马狂奔到去看北极熊,在眼下这种场合,他只适合做个听众。
而如今,他想见的那人走了,他自然也没了留下的理由。
在又坐了一个小时,跟徐凯锐打了声招呼后,路熙然起身准备走,只是离开前徐凯锐塞给了他两个东西。
是一款打火机跟一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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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凯锐:“我之前问过了,是谌一礼刚唱歌脱外套时掉出来的,我跟他说过了,麻烦你带给他。”
路熙然看着那打火机跟烟,想到周二晚跟谌一礼的见面,敛眸应下,说了声好。
-
转眼到了周二,那天的相亲地点是老爷子订的。
他老人家生活充实,天天忙着喝茶、下棋,参加他的老年大学课程,这次的相亲却格外重视。
周二中午就给谌一礼打了电话,给了他地址,点名让他注意着装不要迟到。那时谌一礼忙着工作敷衍着应了,谁知道到了下班点,他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穿好看点,别卡点到,也别让人等太久。”老爷子在电话那边再三嘱咐。
谌一礼无言,他接着电话走在地下车库,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去了之后跟你汇报好不好?还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去相亲?”
“我一个老头去干嘛,你要是看上对方了就跟我说,这次这个我听赵晓云说,你连人照片都不看看,我要是不盯着你,我怕你放人鸽子。”老爷子隔着电话嗔怪。
“那哪能啊,我们南城街道广场舞领队谌大方,你给我组的局,我怎么敢放人鸽子。”他说着走到了他那辆七座商务边,“挂了啊,我换个衣服,到位置给你发消息,行不?”
谌大方:“那你穿好看点,别带赵晓云,也不许先离席,我找人盯着呢。”
老爷子最后那句话谌一礼没往心里去,他不在意老爷子找的谁,也没时间关心。
他在车后座上翻翻找找换了身休闲装。
倒春寒仍在楚城盘桓着,只剩点尾声。谌一礼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和裤子,换了件呢子大衣跟阔腿裤。
他让赵晓云提前走了,今天他准备自己开辆轿车过去。
他没过分打扮自己,也不想太讲究。毕竟之前见面是见面,相亲是相亲,这个态度,谌一礼还是会把握的。
可等开车绕出地库时,他还是没忍住撇了眼后视镜。
不错,还行,挺帅的。谌一礼自己给自己做了个总结,嘴角噙着抹笑。
这次相亲地点是老爷子订的,选的是他老人家素来最看不上眼的西餐厅。
当侍者引着谌一礼到位置上时,路熙然已经到了。
跟没怎么打扮的谌一礼不同,路熙然一看就好好拾掇过。
穿着一身工装夹克配工装裤,头发应该是特地剪过,起码周末谌一礼见他时,那人的头发还有点显长,这回剪得短了些,但发型没变,还是寸头。
很帅,也很酷,只是香水不符合气质,是栀子花味。
强烈反差。
“喷香水了?”谌一礼坐下时冲着他笑了笑。
路熙然回道:“是,我一直用这个,习惯了。”
两人话说到这儿,没再往下继续。双方先商量着点了餐,然后便安静下来,好像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想法。
于谌一礼而言,他是在等待,等待对方什么时候提起过去自己被放的鸽子。
而于路熙然来说,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顶着谌一礼的目光,战术性地喝了几口水,绞尽脑汁找了个话题出来。
他说:“要是早知道是在这儿吃饭,我起码应该穿个西装外套过来。”
谌一礼眉眼微弯,目光滑过他喝水时露出的手腕。当年看见得肉色疤痕,已经被纹身取代,像是晕染的水墨覆盖在皮肤上,弯弯曲曲地往袖口里延伸。
他没接路熙然的那句话,反问道:“怎么去做纹身了?”
“混口饭吃。”
“做应急救援呢?”
“想让别人别像我一样,少遭点罪。”
路熙然说到这里,没点破高考前的那场火灾。
他好像有一种避重就轻的本事,越过那场事故,也好像理所当然地越过了那年他放谌一礼的鸽子和对他的躲藏。
于是有些话只能谌一礼自己说,“为什么没复读?”
路熙然顿了顿,说:“你知道,我学美术的,文化课本来就不好,再来一年,没钱再学画画,怕联考考不好,也怕文化课更差,而且家里需要钱,没办法。”
“有后悔吗?”谌一礼接着问。
路熙然嘴里微微勾起,摇摇头,“不后悔。”
“那对我呢?”谌一礼抬起头目光撞向路熙然的眸子,他在那双瞳孔里,瞥见了惊异,同样也看见了躲藏,但他仍旧把话补了个全。
他说:“路熙然,当年躲着我,有后悔吗?”
4. 分别
短短几句话,像是推耸着路熙然站在了悬崖边。那人的眼神下意识地错开了谌一礼的视线,哑然的嗓子说不出一句话。
好在这时侍者开始上餐,谌一礼低头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餐食,拿起了刀叉。他声音很淡,在窥探到路熙然表情时,他好像就读出了答案。
谌一礼:“先吃饭吧。”
可路熙然没动,他听着耳边餐厅的背景音,不知道从哪里找回的嗓音。他重新抬头看向谌一礼,他说:“我不后悔。”末了像是需要什么肯定,他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不后悔。”
谌一礼失笑,他知道,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可以结束了。
答案本身代表了态度,他察觉到了路熙然的回避,也便没了底气再去开口提及过往。
路熙然显然也不想再谈这个,他适时的换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这些年,你近况,我大多听徐凯锐讲过。大学、留学、回国和工作,你知道他的,大喇叭。”
谌一礼挑眉:“那关于我感情方面,他也知道?”
路熙然愣了愣,他错开谌一礼的视线,老老实实回答道:“不。”
谌一礼看着一边侍者倒入酒杯的红酒,笑了笑,“大学留学时候谈过一个,他是瑞士的,在一起不到一个星期,不合适,分了。”
他话音落到这儿,看了路熙然一眼,“你呢?”
“我没找过,工作忙,照顾弟弟也照顾我爸。”路熙然说着,他没刨根问底问谌一礼为什么跟对方分手,也没那个资格。
“十八岁我家刚出事那会儿,我爸的一个朋友搭了把手,他是个纹身师,我跟他学的纹身。后来参加的应急培训多了,有救援队联系我,我就加入了一个。”路熙然喝了点酒,他抬眸看向谌一礼。
谌一礼跟他记忆里其实很不一样,那人成熟了,也稳重了。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跟他在高中毕业照上看到的不一样,跟在KTV里给他的感觉也不同。
他知道谌一礼的为人,他这人看着谁都好接触,但实际上他的交友太有分寸。
这些年高中同学里真正能跟他有联系的只有一个徐凯锐,哪怕是汪淼都跟他不太熟。
可哪怕是徐凯锐,其实跟谌一礼都隔着一层。
他从不会接徐凯锐的话,从没有邀请徐凯锐去过他家,徐凯锐不了解谌一礼家庭情况,也不知道那人喜欢什么味道的花。
曾经知道这一切的只有他。
可现在路熙然看着眼前人,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个机会。
因为谌一礼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情窍初开带着喜欢看一个人的眼神,跟现在是不一样的,不会这么平淡,也不会像是带着种怨气。
可路熙然不知道怎么办,他有些盲目地冲对方开口。他说:“谌一礼,我现在手里有八十万,名下有一套三居室、一间广银街的纹身店跟一辆二手越野……”
“你是在这儿跟我比财产?还是想炫耀你的身价余额?”谌一礼脸上带笑的打断他的言语,话里却像是藏着刀。
他恰到好处点到为止,看着又有侍者端上来的餐后甜点,还是那句话,“先吃饭吧。”
这场相亲结束得很早,谌一礼始终没开口问路熙然当年他被放的鸽子,也未提及那年元旦他被那句算了给研磨成齑粉的骄傲。
没了再继续的想法,总归是多说多错。
饭后谌一礼抢先结了账,他出来时路熙然正站在外面等他。
那人也抽烟,一米八的身段被路灯和车流光线勾勒出来,宽肩、窄腰、大长腿,跟幅画报似的。他见谌一礼来,把手里的烟灭了,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可谌一礼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视线也没在他身上停留多久。他脸上挂着疏离又客套的笑意,“怎么来的?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路熙然回答,话说到这里又斟酌道,“酒和餐点大多都是我吃的,要不下次我请?”
谌一礼摇摇头,婉拒,“一顿饭而已,不值几个钱,”他话音落下,接着问他,“徐凯锐让你带给我的打火机和烟拿了吗?”
路熙然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没拿,我送你公司?”
“没事,没拿就算了,便宜货。”谌一礼不再多说,他从自己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刚准备点火,就见一边有光凑过来。
男人背着风给他点烟,蓝色的火光照亮了那双微弯着的深邃眸子。
谌一礼记得眼前人这幅样子,因为这人的眼神他当年见过很多次。
他见过对方冲着他撒娇,记得那年成年礼他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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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边说祝他十八岁快乐,也同样能想起拍毕业照时对方送给他的一大捆栀子花。
可哪怕他记得,谌一礼也没说话。
那些回忆沉浮在过往里,而真正横断在他跟路熙然眼前的,是那年一声不吭的沉默,跟怎么发都鲜少才有回复的微信信息。
避而不谈,是他跟路熙然之间最大的问题。
谌一礼低头叼着烟凑近了那团火。路边车流掀起的微风吹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随之也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
直到这时,谌一礼才看清了路熙然手里的东西。
“不是说没带?”谌一礼看着那打火机挑眉问。
“太贵了,还是还给你。”路熙然不解释自己的伎俩,把手里价值几万块的打火机递给他,嘴角噙着抹淡淡的苦笑。
而一同递给谌一礼的,除了他的打火机跟烟之外,还有一张名片。是路熙然纹身室的,名片左下角写着他的电话和微信号。
那人离开前是这么跟谌一礼说的。
他说:“如果你有朋友需要纹身,可以找我。”
他说完便离开。
他好像跟谌一礼过分默契,两人都进退有度,说来说去,话里话外都是暗示。
可他却也好像一点也不懂谌一礼的心思,起码他从头到尾都没解释当年的躲藏。
路熙然的车停在了餐厅配备的停车场里,只是他人还没走过去就接到了纹身工作室的电话。那边人说店里蓝色的纹身颜料库存没了,有个客人赶得急,问路熙然能不能想想办法。
路熙然闻言应声,在挂了电话后想起这边街道里有一家同行开的纹身店,就在停车场的反方向。他准备去那儿拿一点。
这个点不好开车,几步路他干脆走着去。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他路过了那家西餐厅,也路过了刚刚他给谌一礼点烟的位置。
前不久那人扔的烟头还在垃圾箱里,而那垃圾箱的旁边也有一张白色卡片。
那张卡片,无论是花样还是纹路路熙然都认识。
是他方才给谌一礼的那张名片。
现如今那张名片被遗落在了垃圾桶旁边。
路熙然敛着眸子,目光扫过那张卡纸,裹了裹自己身上的工装外套。
春末的风真冷,好像吹得人心都往下沉了几分。
5. 倾吐
谌一礼的车停在了另一边,他走到了自己的停车位旁等着代驾,可代驾没等来,就先看见了两个鬼鬼祟祟跟着他的人影。
一个是他“友好”发小许毅。
一个是他本次的相亲介绍人,他的亲侄子谌桐。
谌一礼无言,他算是知道老爷子那句“我找人盯着”从何而来,也算是了解了为什么他老人家会订一家西餐厅。
“许叔叔,这家的牛排跟薯条好吃,下次我们尝尝别的,”坐在车后座的谌桐在跟许毅说了一句后,转身过来扒着副驾驶的椅子八卦,他凑过来问谌一礼,“叔,你跟对方是不是认识?”
他说到这儿,又人小鬼大的接了一句,“你是不是没看上他?”
谌一礼坐在车上,懒得理,他一句话没回,冷着脸让谌桐坐好,又看向一边同样一脸八卦的许毅,“你带他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刚好下午两三点去拜访你家老爷子,结果老爷子告诉我你要相亲,又刚好碰到这孩子今天学校研学回来,就带上了。”许毅说到这里,好奇地问谌一礼,“这人我是不是见过,你妈去世前住院,他去看过?”
谌一礼闻言,也不瞒他:“是。”
“那你上次那身打扮也是去见他?老牛吃嫩草啊你,”许毅又补了一句,见谌一礼没反应过来,又说,“就是我住院那天,你穿得特骚包那次。”
谌一礼无语,甩给他一个白眼。
谌一礼:“他跟我一样大,高中同学。”
“那是你初恋?”许毅接了一句。
“哇——”谌桐跟着附和。
谌一礼懒得回,他可以跟许毅聊这个,但当着身后这个大喇叭侄子的面,他一句话都不想说,干脆闭眼装死。
可奈何后座两个都是话多的,其中一个还是他此次相亲的介绍人。
“他长挺帅,干嘛的?”
“纹身师,还做救援。”
“收入怎么样?”
“好像不错。”
“家庭环境呢?”
“爸妈都去世了,就剩个弟弟,在上大学。”
“这种家庭?”
“这种家庭怎么了?熙然哥可好了。”
谌一礼听着他两一大一小当他面这么唱双簧,回头赏了谌桐一个爆栗,瞪他,“你怎么叫他叫哥,叫我叫叔?我跟他一样大。”
谌桐捂着脑袋不服,“人熙然哥就是比你好。”
“谌桐。”谌一礼终于冷了脸,他一双眉头蹙着,叫了声他的大名。剩下的话他一句都不用说,就看见那小子自动闭了嘴。
谌桐到底还是怕他。
许毅坐在一边失笑,干脆也没再多问。
来的代驾开着车,两人先把谌桐送回了家,至于许毅则准备到谌一礼那儿凑合一晚。
他当年在美国留学,跟谌一礼是合租。这么些年过去,谌一礼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家里只有一个位置算得上干净,那就是卧室。
至于沙发、餐桌,几乎都乱糟糟的。
“保洁多久来一次?”许毅见怪不怪,末了没等到回答,先开口打趣,“礼礼,你相亲对象知道你这么不爱收捡吗?”
“许毅。”谌一礼弯腰给人找拖鞋的动作停下,眉眼凌然地望过去,“你要是今晚不想睡沙发,就给我把嘴闭上。”
“真生气啊?”许毅挑眉,看见扔在自己脚边的拖鞋,问他,“我说对了,真是初恋对象?”
他话音刚落就对上了谌一礼想刀人的眼神,但许毅仍旧笑着,自顾自在谌一礼家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谌一礼一个人住,本来是三室一卫的格局,但有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只剩一个次卧。
不过好在次卧也有保洁打扫,一周一次,谌一礼也不怎么进去。要不然如果客卧跟客厅那些公共区域一样,许毅只能将就一下了。
许毅参观洗漱完,好心地帮谌一礼把客厅沙发上的没洗的旧衣物扔到一边,整理出两个人能坐下的位置,又从展示的酒柜里翻出来一瓶开了的龙舌兰。
他见谌一礼洗漱完穿着睡衣出来,拿着酒杯冲着他晃了晃,“要不喝点?”
谌一礼垂眸看着那杯酒,走到冰箱边拿出一听灌装雪碧扔给他,“你喝这个。”
许毅无语,翻了个白眼。
两人靠在沙发上,相互凑合着碰了个杯,日子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只是现在身边没有通宵开派对的闹腾邻居,也不会有警方时不时敲门的突击检查。
许毅认命地接受了自己手里的雪碧,问他:“你要不跟我说说?就你跟你相亲对象那事儿。”
谌一礼闻言看向他。他知道许毅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可真要他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
太矫情,不合适。谌一礼说不出来路熙然的坏话,但他深深明白自己内心的这股不快乐从何而来。
他好像远比他想得更在意那年路熙然对他的躲藏。
那年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在华实高中门口等了路熙然一整天。从早上就在等,一直等到晚霞余晖洒满天边。
他给那人发消息,问他在哪,问他要不要喝奶茶,吃不吃雪糕,又问他大学准备报哪个城市,高考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的什么。
可这些发过去的消息统统没得到回应,石沉大海后,被逼迫的谌一礼拿起手机朝对面扔下一句,“路熙然,我生气了啊。”
这句话,他原来百试百灵。路熙然一贯会惹人生气,可同样也会哄人开心,谌一礼作为他同桌,被那人招惹的次数只多不少。
但只要他说这话,路熙然就会见好就收,会窝到他身边耍赖,会撒娇,会冲他傻笑,说:“谌一礼,你理我一下,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会念叨说:“谌一礼,你真难哄啊,是我见过最难哄的了。”
可这次,哪怕谌一礼发了这条消息,也没有得到回答。
他在不甘中打对方的电话,在联系人目录找寻他们的共同好友,他问路熙然是不是之前说的约定都不做数。高考放假前,那人跨过半个校园,塞到自己手里的那张纸条,是不是只是一个玩笑。
但这些问题,统统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那时是跟谁置气,等到晚上七点,才拖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回去。然后在愤懑和溃败中,收到徐凯锐的消息,那人告诉他,说路熙然家发火了,高考都没去。
几乎在那一瞬间,谌一礼就原谅了他。因为事出有因,因为路熙然在他这里,就是有免死金牌。
所以他等着那人亲口给他解释,等着对方告诉他,他就是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
结果却从那年盛夏等到严冬,换来对方一句“算了。”
从十八执着到二十八,得到那人一句,“我不后悔。”
坦白讲这些年,谌一礼也见过了不少人,遇见不少事,期间还辗转有了一段因为玩大冒险输给自己的“前男友”,他以为自己对路熙然看开了,放下了。
可等他重新坐在那人面前,妄想跟那人提起过去时,他才发现他没他自己想得那么洒脱。
不仅仅是因为被放的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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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还因为发过去得不到回应的消息,因为对方一声不吭的躲藏,因为那段他至今耿耿于怀的过往。
所以当他把路熙然递来的打火机跟烟收入口袋时,他眼睁睁地看见那张名片从他手指尖滑落到地上。他说不清是不是不想要。
但他就是没有弯腰拾起,也没有留恋停步。
关于过去的阵痛像一道浅浅的疤痕趴在他的皮肤上,只要不想它就不在,可一旦看到了,密密匝匝的心酸就如同往上翻涌着的浪。
他到底骗不了他自己。
许是谌一礼沉默的时间太长,许毅知道他不想说,两人干脆聊起了别的。
说起他们大学合租时的邻居,聊起曾经谌一礼的同学,插科打诨的也聊聊家里的事情。
许毅说,他姐最近谈了个男朋友快结婚了,说他有些想出去自驾游,又害怕自己血液病一个人在路上出事,后来又不知怎么聊到曾经谌一礼的那个瑞士对象。
他说他两当年那场恋爱就是大冒险输了之后的大惩罚,两个人三天两头斗嘴,像是小学生吵架。
他话很多,说得停不下来。谌一礼就坐在一边听着,他手里的那杯龙舌兰快见底了,一股淡淡的灼热感在胃里攀升。
他听着许毅的话,抬手跟那人碰了个杯,而就在那人准备再换一个话题时,谌一礼听见自己先开了口。
他听见自己说:“许毅,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谌一礼的背脊靠在了沙发背上,整个人抬头看着天花板,他微微眯着眼,酒精像是给他的思绪蒙上了雾气,那些不好说的话,不好意思显示的矫情,在这一时半刻里,显露无疑。
他说:“许毅,我很怨他。”
“那就别再了。”许毅给了他回答,他说,“不见就好了。”
“可我不甘心。”谌一礼说着,侧过头看着他,骂了一句,“操,我他妈居然还不甘心。”
谌一礼说到这儿,自己都想笑。
年少时期带着琥珀色的感情是在太美好了,那人与他而言,就像是停驻在的北方的暖春。
他知道,或许在别人开来,路熙然没什么过错,那年他家里发火,一切都事出有因,他亲人离世,遭受打击,他没时间顾忌这些情情爱爱。
这些谌一礼其实都能接受。
他接受那场在高中前徒劳无功的等待,接受后来那人的沉默、躲避和对他的避之不及。
可那时候,他考虑路熙然,谁考虑他呢?
那年,他也年轻,他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喜欢上一个人。
他跟路熙然之间的感情,绝对不存在谁比谁高贵,都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我谌一礼凭什么要让着你?
谌一礼思绪停在了这儿,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龙舌兰喝了个干净。他不想再多说,他知道自己情绪到头了,越说只会越失控,越说只会越过界。
他难得收拾了自己的酒杯,裹了裹身上的睡衣,冲许毅道:“我先睡了。”
许毅仍旧坐在位置上,他看着谌一礼的背影,叫住他,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如果不甘心就跟着心走就吧,礼礼,怨就怨,喜欢就喜欢。自己快乐点比什么都重要。”
谌一礼闻言,冲着他笑了笑回了卧室,把自己扔进了床褥里。
至于许毅,他在又花了几分钟喝完手里那罐雪碧后,沉思良久,实在没忍住给那个小机灵鬼谌桐发了个消息。
[你说那个人会纹身是吧?]
[他纹身室叫什么名字?最近我有时间刚好想去纹个身试试。]
6. 通话
谌一礼是能很快调整好自己状态的人,他不会让自己沉溺于情绪太久,更不会因为一段感情去自我作践。
他该雷厉风行的时候,还是雷厉风行,只是明显在周二过后状态不太好,又恰逢有人在工作里上赶着往枪口撞。
谌一礼忍无可忍,直接把人训了一顿。
只是训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爷子打来的。
谌一礼自从那天相亲后,就没跟老爷子联系,事实上也不用他联系,以他侄子谌桐的那张嘴,老爷子什么都会知道。
所以他早就做好准备接受他老人家念叨。
果不其然,当谌一礼让人出去,在接通电话后,老爷子的话便铺天盖地的来了。
还是那老一套,说谌一礼心比天高,说他看人眼光他老家伙是没办法了,说谌一礼就是看他老了故意给他找事,这回给他找这么好一个,他都看不上。
“我听桐桐说,你跟那人是初恋对象,他都不行?”老爷子无言,继续问他,“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我给你在我舞伴那儿帮你征集一下,或者我给你找个画手,你给我描述,我画出来帮你找。”
谌一礼听他越说越离谱,打住他的话头,避重就轻,“不是没看上,就是……我跟他没什么缘分。”
“嘿,巧了。”老爷子觉得好笑,“我跟小路打电话,小路也这么说。”
谌一礼噤声。
“你说你俩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糊弄我老爷子的说辞倒是都能一样。”老爷子说道这里,又来了气,“缘分缘分,你不接受他不争取,你们哪来的缘分,我看你单一辈子算了。”
老爷子说完,大概也是发泄完了,没再等谌一礼应声就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另一边路熙然这几天都宅在了工作室里,没日没夜的赶图画图。
他工作室不算小,算上他一共六个纹身师,还有几个学徒。他们都知道路熙然周二晚上去相了亲,还特地推了两张图空出了半下午时间去剪头发,搞穿搭。
这是路熙然第一次这么主动相亲,他们都以为以他那张脸,什么样的都能拿下。谁承想,看这情况像是不怎么好。
“没成?”跟路熙然关系不错的纹身师骆环先凑过去,他拍了拍他的肩,见没回答,笑了下,“是你没看上他,还是他没看上你?”
路熙然失笑,“都不是,我们不太合适。”
“才见一面就说不合适?”骆环无语,“照你这么说都别相亲,一见面就领证,领了证不合适也合适了。”
路熙然笑了笑,没接茬。
“真的,你多见见,约人家出来看个电影,去哪里玩玩,逛逛,熟了不就合适了?”骆环继续道。
“约不出来,”路熙然回,“没联系方式。”
骆环问他:“他没加你?”
路熙然没回。
“那就是你没加他?”骆环有点懵,“你没加他,你加啊,你对人有想法不主动怎么行?”
路熙然还是没说话,趴在那里画图。
骆环是个急脾气,他抢过路熙然手里的笔,“你别光在这儿画图啊哥,自己想想办法,你这么画下去,人就能喜欢你了?”
对此,路熙然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他,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自己同谌一礼的过往,干错绕过了这个话题。
他说:“骆环,我在他黑名单里,他不想加我。”
骆环惊呆了,他直接爆了句粗口,问他:“你怎么人家了?第一次见面就给人扔了张房卡?还是性.骚扰了?路熙然,你不是这种人啊。”
路熙然听着耳边人满嘴跑火车的说辞,拿过了他手里的画笔,声音很低:“都没有,就是没缘分。”
他不再开口,任骆环再怎么叭叭都一句话不说。
他有心事时素来这样,沉默、少语,一大半事情都往心里憋。高中毕业家里出事后就这样,这些年来他太多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习惯了。
骆环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问他:“路熙然你就说你喜不喜欢人家?”
路熙然仍旧不说话,只是独独握着画笔的手停了,那双眼睛不轻不重地瞥了骆环一眼。
“嘿,我算是看不懂了。”骆环气笑,“过年前,你弟哭着失恋来找你,你劝他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怎么放你自己身上就这样了。怂货。”
一旁有的纹身师李哥看不下去,直接将骆环拉走。而路熙然仍旧接着画自己的图,他像是不受干扰,连下笔也没有犹豫。
但哪怕是工作室的学徒都能看出来,那副画已经毁了,线条脱离主体,落笔飞线飞得太厉害。本就是心浮气躁折腾出来的东西,在发泄完情绪后路熙然对那幅画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笔搁在了桌上。
他坐在画室的椅子上发呆,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想。直到很久后,他掏出手机,给相亲前谌桐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拨了号过去。
此时的谌一礼刚被许毅从工作里拖出来,他几乎是一出办公室就被许毅在公司给堵了。那人说楚城附近有家房车展览会,要自己陪他去看看。
房车旅行,算是最近几年兴起的。许毅说他想一个人自驾游一段时间,可这人连房车性能、品牌、配饰,什么都没考虑,一点都不了解。这次出来纯是来凑热闹。
他就像是那种班级里成绩最差的学生,等到了考场发现笔都没带。
许毅随便走到一个摊位先看,再问,用他的话来说是实践出真知,可要谌一礼来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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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纯浪费时间。
“你就不能提前做做功课?什么都不知道。”谌一礼吐槽,但许毅才懒得理他他,他自顾自看得起劲,偶尔还能问问谌一礼的评价。
路熙然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来的。
是没有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谌一礼:“喂?”
对面愣了瞬,没说话。
“你好?请问有事吗?”谌一礼继续道。
路熙然握着手机,看着自己面前那副乱七八糟的画,开口叫他:“谌一礼,是我。”
谌一礼没说话。
路熙然:“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回请的。”
“不用了,我最近工作忙,”谌一礼笑着婉拒,他说到这儿,见对面没有声音,又道,“还有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
路熙然听着这句话,感觉有好多话卡在喉咙里。
我可不可以见见你?
你愿意跟我发展一下吗?
我能不能喜欢你?
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情?
这些种种问题,像是蛰伏在路熙然胸口的隐疾,被谌一礼的一个问题勾出,却最终只能再度隐匿下去。
他说不出来,感觉没资格,也没资本。
所以这些话路熙然通通没问出口,他刚准备笑笑说没什么,就听电话那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在叫谌一礼,声音贴得很近。
“礼礼,我刚看中了那边那辆房车,陪我过去看看呗?”
只一个称呼,就让路熙然把准备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给。他几乎下意识地挂断电话,给那边留下了一阵忙音。
手机屏幕黑屏,心跳在加速片刻后又趋于平静。路熙然指腹摩挲着手机,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可等手机亮屏,看着已经结束了的通话界面,他到底没了再同谌一礼说话的勇气。
拨过去了能说什么?是问对方是谁?还是问谌一礼不是在工作,怎么在陪别人看房车?
不合适。都不合适。
路熙然失笑着把手机收进了口袋,他看着面前那副凌乱的画,抬手将画质揉成一团,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
可脑子里那声礼礼一直挥之不去一样。下午给客人纹身时,路熙然状态不好,顾客要的颜色调了几遍都没调出来。
骆环路过看不下去,接过了调色器皿。那人一边调色一边还是那句话,他说:“路熙然,喜欢就追,别怂。”
路熙然垂眸看着杯子里随着搅动而变化着的色彩,难得跟他说了声谢谢。
他想,还是再想办法再跟谌一礼见见吧,偶遇也好,故意也罢。
他心里就是想再见见他。
7. 再遇
只是,路熙然大概没想到,在他刚下这个决定后的傍晚,他就见到了谌一礼。
对方被一个人拉进了他的纹身工作室。
那时,路熙然手上的那个满背已经在收尾了,但大哥疼得有些受不了,说想缓缓。
路熙然应下说好,起身刚出去准备倒杯水,就见纹身室门口有两个人进来。
他请来的前台高欣莹正在跟拉扯谌一礼进来的那人核对预约信息。
“我们路哥排单一直都很满,你如果没提前预约的话,可能一个月后才能过来选图,大约半年后才能过来纹身,你看你能接受吗?”
“我是前几天自己跟你们家师傅对接的,是谌桐让我来的,”许毅说完,把自己的手机号报了一遍,转头看向被他拉着胳膊的谌一礼,“怎么,我拉你过来是来做参考,不是来见你前男友,你怕什么。”
谌一礼服气,他被许毅这通操作骚得说不出话。
本来两人逛完房车展是准备去吃饭的。路上许毅开车,不知怎么莫名路过了这家纹身室,然后转手一个侧方停车把谌一礼拉了下来。
等谌一礼看到纹身室名字,再反应过来这人在干嘛已经有些晚了。
他感觉许毅是在瞎胡闹,扯开他的手就准备走,结果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许毅开始装柔弱,捂着胸口说自己不舒服。
谌一礼低声骂了句脏话,停下脚步转头回来,眼神便跟出来倒水的路熙然四目相对。
路熙然工作室这边空调温度开得很高,他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短T,干练的身材被布料包裹着,胳膊上的大片花臂也显露出来,纹的是几节水墨晕染而出的竹子,黑色的雾面笼罩勾勒出了围绕竹身的山间薄雾。
是幅很漂亮的水墨画。
“哟,前男友。”许毅没谌一礼观察的那么细,他明显不嫌事大,笑嘻嘻地跟路熙然打招呼。
谌一礼无言,走过去在他的脚踝处踹了一脚。
“是今天约好的选图吗?我最近手上活有点多,”路熙然问着,他眼神上下打量了许毅一番,把水杯递给了高欣莹,让人帮忙核对一下预约信息后,带着这两人进了他的画室。
他们这边的纹身室跟画室是连着的,路熙然又跟在纹满背的大哥招呼了一声,把自己的纹身图集递给了许毅。
“微笑的哈巴狗?”他掏出手机,看着高欣莹发来的预约信息,念了一遍许毅的微信名,抬起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毅一边翻图,一边冲着他笑,“是,是我,我微信跟你联系过的,谌桐说你手艺好,我才过来找的你,”他话说到这儿,用手肘捅了捅他身边的谌一礼,“礼礼,帮我看看,选什么好?”
谌一礼无奈,顺着许毅的目光,看向那人手里的图。
路熙然的画他看过很多次,这人当年美术联考前,天天在书上画、在画纸上画、在卷子上画。那时候这人跟别人都不一样,喜欢用圆珠笔。
蓝色的水墨沁到纸张中,因为手的握力而产生深浅不一的变化。
那年毕业,路熙然给他画过一张用圆珠笔勾勒出的素描,在高三元月调考的数学答题卡上。
等考试完答题卡发下后,那人还指着那张画冲他笑。
十八岁的路熙然对自己的画画天赋自信到令人发指,说以后要做个艺术家。
“等我出名了,这幅画就有名了,恩赐你拿去卖个好价钱。”路熙然当时坐在谌一礼旁边夸夸其谈。
谌一礼没理他,看着他那张答题卡,用笔敲了下他的脑袋,“所以求导你还是没会?好歹两分啊,路熙然,你怎么这么笨。”
可路熙然才不在意他的话,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说:“谌一礼,你别看不起这张画,这是除了考试和练习之外,我画的第一张人物素描,我还是特意画的你。”
那时谌一礼看着那幅画,表面仍旧凶巴巴地给他讲题,心里却在笑。他笑路熙然不藏心思,笑他拥有了路熙然某种程度上的第一张素描画。
谁叫当时太年轻了,觉得第一是一个特别好的形容词。
它代表首选、优先、最好,可后来却渐渐觉得,它其实是一座沉重的山峰。
谌一礼背负着路熙然的第一走了好久,结果却被那人半路扔在了道上。
“没什么喜欢的,你能定制吗?”许毅的询问让谌一礼回过神,他的目光也从那册图集上移开。
“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路熙然问。
“就,向死而生的那种,不要地狱轮回那种元素,就这种,”许毅翻出一张图集里水墨风格的纹身,“要这样的,你看着设计。”
“你要多大,纹在那儿?”
“侧腰那块。”许毅说,“两个巴掌大差不多。”
“有没有什么一定要有的元素?”
“……太阳吧,看着阳光点。”
“好。”
那两人在一边商量,许毅做事不是个喜欢磨蹭的人,双方谈好价格和看图时间,其实就可以走了。
路熙然送许毅出来,期间他看了谌一礼一眼,再度尝试着问他:“你什么时候工作不忙,我请你吃个饭?”
谌一礼笑了笑,他说:“好,改天吧,我到时联系你。”
他话这么说,可这话里的改天,显然也不过是种托词。
路熙然手里握着电话,刚想说两人加一下微信约个时间。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一边的许毅道:“谌一礼,我手机前不久回国,微信换号了,我刚下来的急,手机车上没拿。你帮我加一下纹身师微信呗?之后你再推给我?”
谌一礼站在原地没动,没搭腔。
许毅明显醉公之意不在酒,今天从这人出现在他公司,拖着他去房车展,再到现在纹身室,他都是想好了的。
谌一礼气笑了,他抬眸看了许毅一眼,末了转向路熙然,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下次吧。”
他声音很轻,似乎还没有一边高欣莹看电视剧的声音大,可许毅听清了,路熙然也同样。
后者站在原地看向谌一礼的那双眸子,那双眼睛里很冷,冷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该读懂的意思大家其实都明白,都是成年人,话说得要有余地,不戳破,不要让场面难堪,最好也不掉谁的面子。
许毅明白谌一礼的想法,路熙然也同样。
“没事,你到时候跟我们前台打电话,到时候我加你,”路熙然笑着,他敛下眉眼,语气一如往常,“图画好了的话麻烦你再跑一趟,我们这边怕泄图,到时候也方便沟通。”
“成。”
许毅不是很在乎,他站在原地又跟路熙然说了说自己纹身图的构想后,走了。一旁的谌一礼站在他身边,在出门前冲着路熙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彼此相互之间都还留着体面,起码下次见面还能聊聊天说说话,不会老死不相往来,但最多也就只能这样。
“人是真不喜欢你啊。”骆环跟其他几个纹身师从旁边关着门的隔间里探头出来,高欣莹抬手把自己桌面的电视剧按了暂停。
高欣莹:“场面真冷,我都不敢说话。”
“嗐,”骆环有些阴阳怪气,“那是你太敏感了,刚站这儿的三个明明都是体面人。”
路熙然没理他,屋里那个在纹满背的大哥在喊了,问他能不能接着纹。路熙然敛下心神,重新进去。
另一边,谌一礼跟着许毅上了车,一路上许毅的嘴没停,他本就是喜欢贫嘴的,一会儿说谌一礼的初恋情人长得怪不错,一会儿说路熙然画图手艺确实可以。
只是对于他这些话,谌一礼一句没接,他坐在副驾驶上,开窗,点烟。
窗外的景色不断往后倒退。在倒春寒已然掠过的楚城里,光秃的枝丫上已经开始隐约冒出了新芽。
尼古丁的烟雾随着车的前行慢慢飘散在风中,空气里温度其实还是很低,许毅开着车在谌一礼手里那根烟吸完后,用主驾驶的关窗按钮想把车窗关上。
可他关上去,谌一礼就按下来。
再关上去,再按下来。
两人相互较劲,特幼稚,都特不讲道理。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风再度吹入车内时,许毅气笑了,他抬头看了身边人一眼,问他:“生气了?”
谌一礼沉默了一阵,回:“许毅,下次别这样。”
许毅了然。这么久的朋友,他不至于看不出来谌一礼跟路熙然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也不再给谌一礼添堵。
他选择略过这个话题,“我看在加州的时候,我撮合你跟斯凯瑞,你不反对啊。”
斯凯瑞,谌一礼的那位瑞士前男友,一个一米八几却喜欢抱着人撒娇耍赖的甜心男孩。
“他跟他不一样。”谌一礼声音很轻,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下,“斯凯瑞是当时玩大冒险不情不愿输给我的‘前男友’,再说那人多愁善感,那就是个紫薇格格。”
许毅噗嗤一下也乐了,问他:“他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谌一礼点点头:“知道,他学中文的时候看过还珠格格,看到紫薇失明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
之后许毅没再跟谌一礼碰过面了,那人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纹身室,只是在选图确定的那天给谌一礼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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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真乃神人。]
谌一礼那时忙着开会,只扫了一眼没回,等再准备回的时候,只见许毅发了一连串的彩虹屁过来。
[真的,图特好看。]
[我跟他说改成什么样他都能理解。]
[其实我觉得水墨画也不太行,他就又给我画了一版。]
[那工笔画,真绝了。]
[我跟你说,我要纹在身上,我就是太阳之神。]
谌一礼看着那消息失笑,但为了捧场还是给他扔了个表情包。
[给我看看?]
[等纹好,纹好了我给你全方位展示神迹。]
对此,谌一礼想象着许毅说这句话的臭屁样子,回了他一句:[神经。]
许毅的图只有两个巴掌大,纹起来也快。路熙然在某次赶完了一张花臂图后,打电话问许毅有没有时间,可以现在纹,就是时间有点晚。
许毅回得很快,说有。
到达纹身室时,已经是晚上将近七点,路熙然跟骆环他们聚在前面的大厅里吃饭,吃的烧烤味道很大。
“来了。”路熙然跟许毅打了声招呼,问他,“吃了没?一起吃点?”
“吃过,你们吃,我坐着等就行。”许毅笑了笑。
本来就快吃完了,路熙然让许毅等太久,他又吃了半碗炒饭就带着许毅进了纹身室。空调是开着的,纹身的颜料也调好了,直接开始纹就行。
“澡洗过吧?”许毅脱衣服时,路熙然带着手套问他。
“洗过,你特意交代,我专门洗了澡过来,搓掉我一层皮,”许毅说着,躺在了纹身椅上,他侧腰的那皮肤还带着点淡淡的红,路熙然看了眼不再多问,专心给他纹身。
他本来话就不多,等纹身针扎下去时,才问许毅感觉怎么样。
“没事,不疼。”许毅说。
他话音刚落,纹身室外面高欣莹叫了一声路哥,“我们走了,东西都清干净了,窗户开着在通风,你走的时候记得关啊。”
路熙然:“知道了。”
门外一阵响,夹杂着纹身室几个学徒说想去哪里喝酒的声音。随后屋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的暖气呼呼地往外吹。
“这么晚下班啊?”许毅问他。
“嗯,今天周六,我们周末下班晚些。”
“那跟我这是加班?”许毅乐了,“多收费吗?”
“不多收,躺好。”
一来一回几个问句,该问的也问清楚了,这明摆着是送人情,是因为谌桐送的,还是因为谌一礼送的,许毅心里门清。他失笑看着在一边给他埋头纹身的路熙然,开口道:“路师傅,我能跟你聊聊天吗?太安静了。”
“你说。”路熙然仍旧话少。
许毅思索了会儿,想了想。其实说白了,他跟路熙然算是陌生人,两个陌生人之间,能聊什么?兴趣还是爱好?如果真要聊,好像只能从中间人入手。
他想跟他聊谌一礼。
“路老师,你跟一礼,在一起过吗?”
路熙然握着纹身笔的手没停,语气仍旧淡淡的,“没有,想追他。”
他承认得大大方方,一瞬间让许毅被噎了一下,他抬眸看了路熙然一眼,接话道:“他可不不一定会让你追,你加油。”
“会的。”路熙然说。
许毅听着他这回答,来了劲,“你喜欢一礼什么?长得好看,还是性格好?他说你跟他高中就认识,那时候就喜欢吗?”
他抬起头想看人,却被路熙然重新压着躺了回去。那人声音有点闷,沉在带着的口罩里。
他说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他问许毅,“前年南方川蜀,发了次地震,你知道吗?”
许毅懵了瞬,回:“知道。”
“我副业是做应急救援的,当时跟几个朋友去救灾。结果在半截楼里找幸存者时,碰到余震,运气不好,楼塌了。我朋友死了,我被埋在里面,”路熙然说到这儿,转身换了个颜料,继续道,“外面当时破拆很困难,楼里的钢精结构感觉也撑不住。我那天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跟我朋友交代遗言,说了很多。说我的财产啊,说我弟啊……”
他说到这里,转回身对上许毅的眼神,笑了笑,“我当时挺难过的,但又觉得这辈子活成我这样,还挺好。”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想到了谌一礼,”路熙然说到这里,停下,没再继续,他又附身接着给许毅纹,“再然后,我就被救出来了。”
“遗言……提一礼了?”许毅问。
“没。”路熙然笑了笑,“没提他,没资格提他,也不知道提他了能说什么。”
8. 撮合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来临。
那年,路熙然被埋在废墟之下,半边左腿被石板压着。建筑倒塌掀起的灰尘被他吸进肺里,背脊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搁得生疼。他本想开口喊跟自己一同进来救援的朋友,问他是否受伤。
可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不算,没一阵他还感觉自己左手边有温热的液体流来。
是血。
那出血量,大得可怕。
上一秒还跟自己说话的人,下一瞬便可能成了一具尸首。路熙然躺在那冰冷的废墟中,眼睁睁地看着那血液朝自己这边侵袭。他拼了命地逼迫自己冷静,调整呼吸,慢慢用恢复了知觉的手,开始尝试切换无线电对讲机跟外界联系。
好在还有朋友在外面,无线电连接成功。路熙然几句话交代了自己的所处范围,然后在死亡的逼迫下,他近乎是应激一样的开始交代自己的遗言。
他一改往常说了很多,说他有笔钱会留给他弟弟,说要他弟弟照顾好瘫痪在床的父亲,说自己如果死了应该还会有一笔钱捐给救援队,让队长省着点花。
说到最后,他听见那边救援队队长张明生直接破口大骂的声音。
那人骂他傻.逼,让他闭嘴省点力气,别瞎.逼.逼。
那时路熙然拿着无线电想跟那人说一句没什么,他想说人都是要死的。
可偏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听着那边张明生的唾弃觉得胸闷又觉得可悲。他开始用力的推那块压在自己腿上的石块,哪怕指腹被石头边缘划伤。
再然后……再然后,他莫名其妙想到了谌一礼。
他在想自己的死讯如果传到那人耳朵里,对方会怎样,是不是只会唏嘘几句,又或者像无数次他听闻别人逝世时一样,不过感慨两声。
他会为他难过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路熙然躺在那里,看着很远处只能隐约窥探到一点光亮的缝隙,感受死亡的侵袭。
在那一瞬,他感受到了自己的不甘和怨怼。不甘于过去,怨怼于自己,十八岁时做出的决定,在几年后的那天,如一阵飓风侵袭了他的思绪。
他想到十六七岁谌一礼冲着他的笑,想到高考放假前几天,自己跨越半个校园塞到那人手里的纸条,又想到那年元旦聚餐时,谌一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睛。
可在这之前,他其实很少会想起谌一礼了。他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给他爸缴费,还忙着要空出时间给他弟去开家长会。
他用繁重的事务堆积着自己的生活,哪怕是午夜梦回,他一次都不曾想起过谌一礼。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可能会死。
也是在死亡来临的前奏奏响之前,他那瑟缩着的心跳在告诉他,他很想他。
-
“纹好了,纹身处不要沾水,看你恢复情况再看要不要补色。”路熙然收了纹身笔,用保鲜膜给许毅把那处腰处包起来,“两个小时后可以摘下来,最近三天可能有组织液流出,都是正常现象,恢复期内不要抽烟喝酒,也别吃辛辣、发物这类。”
路熙然简单交代着,又给许毅拿了一瓶蓝藻告诉他使用方法。
“有镜子吗?我想看看纹得怎么样。”许毅说。
路熙然给他拿了镜子过来递给他,许毅看到的第一眼就夸了一句牛逼,乐呵呵地付了钱,又说之后再联系。
“可能过段时间我会出去爬山,你到时候有时间吗?”许毅在走之前站在门口处问,他其实还有一句后话,但没说。
他想路熙然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毕竟也要还路熙然的人情。
果然路熙然回头看向他。那人关窗户的手顿了顿,应了声,“你提前三天跟我说,我去的。”
-
许毅的纹身纹完了,本来说抽时间给谌一礼看看,但后者实在太忙。家里的酒店企业要走下沉市场,楚城这边谌一礼手下好几家亲民平价的民宿酒店即将开业,宣传推广跟第三方对接,跑得谌一礼焦头烂额。
他不仅没多少时间再同许毅见面,哪怕是回家跟老爷子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一连小半个月,睡觉都睡得囫囵觉。还是今天快到下班点接到老爷子电话,才紧赶慢赶回去了一趟。
起因是老爷子家里水管爆了,要人来修。老人家一个人住习惯了,身边也没个人帮衬,不知道怎么处理。
“你哥跟你嫂子最近都出国了,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老爷子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可那时谌一礼忙着开会,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让老爷子想办法联系物业,等开完会才到。
老爷子住的是原来谌一礼父母住的那间房子,小两百平。父亲谌京华跟母亲徐嘉走得都早,这间房子在谌一礼跟他哥谌岁陆续上大学后,一度空了很长时间,还是后来老爷子搬来,才多了几分人气。
谌一礼轻车熟路进了门,只是鞋还没来得及换,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动静。
是两个人在说话的声音,两个声音谌一礼都很熟。
一个是他家老爷子谌大方,一个是路熙然,
“我给物业打电话,电话打不通,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联系小路了。”老爷子看见进门的谌一礼说,“人家手脚麻利,一下修好了,连地都拖了。”
谌一礼闻言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看着路熙然身上的那套衣服。
“他修水管的时候衣服湿了,我让他换的你的。”老爷子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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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
谌一礼没说什么,他对坐在那的路熙然笑着说了句谢谢,转身去厨房看了看水管爆裂的位置。
“洗菜池下面的软管用太久裂了,换了就行。”路熙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告诉他。
“麻烦你了,软管是你买的?多少钱,我转你。”谌一礼说。
“不用,爷爷给过了。”
两人之间话刚说到这儿,就听客厅里老爷子在喊,说茶沏好了,让路熙然过去再喝一杯。
那两人坐在一起好像什么都能聊。要么说说菜市场的菜价,要不然就是最近的几个新闻,还有就是上次的相亲。
“我听一礼说,你们两个没看对眼?”老爷子出声问路熙然,眼神朝着谌一礼瞥去,“你瞧不上他啊?”
路熙然闻言,目光看向坐在自己身边举着茶杯淡定自若的谌一礼,回道:“不是,不是我瞧不上他。”
“那就是他瞧不上你?”
“也不是……就是,我跟他没什么缘分,不合适。”
“哪不合适?”老爷子追根问底。
“……工作,性格,”路熙然笑着说,“很多地方……”
“谌大方,你降压药吃了吗?冰箱里还有没有菜,没有的话,我出去买。”谌一礼起身打断那两人的交谈,在问过老爷子后,目光转向坐在一边的路熙然,“你呢?要是没事的话,下楼一起陪我去买点菜。”
路熙然骤然被点名,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话道:“我陪你一起。”
玄关门打开后又关上,一梯一户的格局,出去就是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路熙然手里拿着手机在给别人回消息。
谌一礼站在他身边,隔着电梯里的镜面反光,他看了一眼路熙然飞快在手机屏幕上回复别人消息的手指动作,跟他说:“你如果有事就先走。”
路熙然没太听清,“嗯?”
“你忙的话就先走,我一会儿自己买了菜上去。”
谌一礼说话的声音很淡,他看着已然重新打开,抵达了一楼的电梯门,抬脚跨了出去。
可路熙然没动,仍旧站在里面。
他不知道谌一礼那句话是就事论事的客套,还是不动声色的驱赶。
他们之间说话,太拐弯抹角,太张弛有度。他害怕谌一礼拒绝他,更害怕那人根本不给自己挑明心意的机会。
路熙然想到这儿,不由地握紧了手里的手机,斟酌着回了他一句。
他说:“谌一礼,我一会儿没什么事……但我今天过来,是真想过来帮忙的。”
他话说到这里敛了下眸子,又接着问他:“我能晚上留在这儿吃顿饭吗?”
9. 超市
电梯门还开着,头顶暖黄色调的灯光照亮了路熙然小半张脸。他身上还穿着谌一礼的衣服,那是件卫衣,黑色的,大学买的时候买大了,穿了几次就压了箱底。
如今这套衣服穿在路熙然身上倒是刚好,让那人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而那双眸子现如今朝着自己看过来,倒显得他有点在欺负人。
“你今天是推了工作来的?”谌一礼问他。
路熙然没回,他站在原地,指腹摩挲着手机壳。他确实推了个单子,在谌爷爷挂断电话后的下一秒,他就把本来自己手上的一个客户塞给了骆环。
他想把握一次机会,无论这次机会好还是不好。
只是他话还没来得及说,电梯门就要关上了。
而就在这时,站在外面的谌一礼伸手拦住了即将阖上的门沿。他冲着里面的路熙然笑了笑,开口道:“出来吧,先陪我去买菜,今天是该谢谢你的。”
离得不远就有一家大型购物超市,谌一礼进去推着推车开始采买。他挑了些果蔬和生鲜,偶尔侧过身问问路熙然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跟我哥工作都忙,有时候对老爷子照顾不到位。本来是说给他请个保姆,但他不喜欢,说不要。”谌一礼说到这里,往推车里扔了几个西红柿,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冷脸对路熙然造成的影响,又解释了一句,“所以今天是真的想谢谢你,把你叫出来是因为老爷子问东问西,你解释不清,他就会一直问,不是赶你,也不是客套话。”
谌一礼把话挑明,一码归一码,他不至于因为过去的不合否定眼下路熙然的好意。
“你吃什么?我买点基围虾,再烧只鸡?”谌一礼走到海产类的售卖点前问,见路熙然没反对称了点虾。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路熙然看着对方的采买动作问他。
“在国外的时候,”谌一礼说,“漂亮国那边卖的快餐,味道实在不行,我刚去坚持了半个月,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他说到这儿,好像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有天晚上,是要赶课题汇报,还是赶什么小组作业,熬了个通宵,三更半夜饿得不行,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结果翻箱倒柜只翻出一包前不久冲泡面没用完的调料包,结果我拿开水刚冲到一半,许毅从他房间里爬出来,非骂我吃独食,跟我抢那小半杯水。”
“你给他了?”
“没,一口没给他剩。”谌一礼说到这里接着笑,“被他骂了小半个月的没良心。”
他说的简单,三言两语概括了自己在国外的“落魄”生活。
“这么一比,还是国内好吧。”路熙然接过他的话题。
“是啊,”谌一礼回答,他笑着调转了推车方向去买了一只鸡,说,“后来我回国当天,到家放下行李就跑我们高中旁边的那家炸鸡店点了三份鸡排,一个人坐在店门口吃完了,把那老板惊得活像我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鬼。”
“还是那个老板?”
“还是那个,”谌一礼说,“我去的时候,他连我想点什么味道都还记得。”
路熙然跟着他弯了弯嘴角。谌一礼这人当初高中吃鸡排是全校独一份。
调味料要得最多,香辣、甘梅加番茄酱,甜辣党的忠实用户,这么些年一直没变过。
两人絮絮叨叨说着话,话题一直围绕着谌一礼在走,路熙然跟在他旁边偶尔帮他挑一挑果蔬,双方默契的把看中的东西扔进购物车里,又推着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这种氛围微妙中带着一点点容易让人恍惚的错觉。
错觉到这让路熙然觉得,这不过是他跟谌一礼之间最日常最平凡的片刻。
他可以偶尔跟这人逛逛超市,每天说些无意义的废话,然后再相互在彼此的瞳孔中,看到自己。
“谌一礼。”路熙然开口叫住他,他的脚步加快了些,跟谌一礼并肩而立。
谌一礼手里拿着一盒蓝莓回头看他,递给了路熙然一个眼神。
这眼神,路熙然太熟悉,这是高中上课,谌一礼打瞌睡后被叫醒的眼神,眉眼懒散中带着点莫名的茫然,眼尾懒恹恹的下垂,有种“有事说事无事退朝”的冷然感。
可这些话,路熙然一句都不会说,他只冲着谌一礼笑了笑,接过了他旁边的推车,“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两人多买了几天做饭要用的食材,提着大包小包的走了。
出超市时,天空已经开始被墨汁侵染,遥远的边界线上已然寻不到太阳的影子。
“走吧,早点回去做饭。”谌一礼说。
路熙然微微颔首,自然而然接过了他手中的一个购物袋,“我感觉也没买多少,怎么这么重。”
“这还没买多少?光鸡鸭就各买了一只,我还买了些牛肉,晚些日子让老爷子卤了,他手艺好,我可以过来蹭点。”
“那我也来蹭点。”
路熙然这话说得太快,说词也没过脑子。等说完,他愣了,谌一礼也是。
我也来蹭点。以什么身份来蹭?
相亲对象?
追求者?
还是朋友?
好像都可以,却又好像都不合适。可谌一礼毕竟是个圆滑的,这么些年过去,他如果不想让人话掉地上,永远能很快的接上。
他说:“那行啊,到时候弄好了,让老爷子联系你,你来拿。”
是老爷子联系,不是他联系。
是路熙然来拿,不是他送给他。
几句话的太极说得太漂亮,一瞬间拉近的距离,在猝然间又远了。
对此,路熙然敛下眉眼,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有位阿姨过来递给他们一份传单,“我们前面那家川菜馆开业,双人套餐九折优惠。”
路熙然接过传单,回头又看了谌一礼一眼。
而阿姨倒是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情侣八折,想去的话月底之前记得去。”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谌一礼谢过阿姨的好意,转手将那份传单接过,随意塞进了购物袋里。
没人再提起卤牛肉,也没人回答来还是不来。重新步入电梯回到屋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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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氛围跟出去前好像没什么两样。
唯一能瞅出点端倪的是老爷子,他把厨房的地儿塞给了谌一礼,本想盘问盘问路熙然,结果话还没说就听见谌一礼把人叫了进去。
“路熙然,过来帮忙洗菜,顺便把虾线摘了。”他吩咐得太顺嘴,以至于老爷子睨了他一眼,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可这顿饭吃得还是很沉默。
这种沉默是成年人之间的那种心照不宣,语言一来一回间又变成了进退有度的客套,饭后谌一礼送路熙然下楼,他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句。
“今天谢了。”
路熙然站在原地,冲着他笑了笑,“谌一礼,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这么客气。”
谌一礼望着他:“那你慢走,今天也耽误你工作了,下次我会让老爷子联系我助理。”
路熙然敛眸,勾了勾嘴角,说:“好。”
谌一礼离开了,单元楼下的入户门再度关上。重新再进家门时,餐桌已经收拾好,用过的碗筷也放进了洗碗机里,老爷子正在拾掇他们买回来的其他菜蔬。
“这个你没看上的话,我再跟你介绍。前不久我老同学的孙子回国,你去见见。”
谌一礼没理。
“那我舞伴的外孙你觉得怎么样?我那舞伴你见过的,挺漂亮,她外孙应该长得也不差。”
谌一礼没回。
“你要是这样,要不,就小路算了,不折腾了?”老爷子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在谌一礼提回来的购物袋里翻翻捡捡。
他把那川菜馆开业的传单随手放在了茶几上,又把塞在下面的牛肉拿出来,“这牛肉不错,我到时候卤一点,你给小路拿过去。”
谌一礼沉默了会儿,眼神看向那张传单,“你自己给他打电话,他会来拿。”
“他那是真想来拿,还是想见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老人家今年哪怕快八十了,但不是睁眼瞎。到底是真没看对眼,还是谁瞧不上谁,他看得出来。
他跟人路熙然非亲非故,不至于他一通电话过去,那人就着急忙慌跑过来给他修水管。
“人一个人照顾他爸,送他弟念大学,前几年还完家里的债,又攒了一笔钱,有责任心,担当也不错,能抗事也不怕事,这样的,你为什么瞧不上?”
老爷子一长串的质问下来,说话中间恨不得连个气口都没有。
可谌一礼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心上,这些内容别说老爷子,就是徐凯锐、汪淼都跟他说过很多,谌一礼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他早就清楚路熙然是什么样的人,但正是因为知道,他才过不了过去的那道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过去的那十年间隔太久了,哪怕语言还熟悉,氛围还存在,却总归还是抵挡不住将近三千多次的日月变化和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怨怼和不甘。
“老爷子,别说了,”谌一礼打断了老爷子的数落,他走到阳台边,看着楼下花坛边站在路灯下抽烟的那抹人影,淡淡道,“可能我跟他就是没什么缘分而已。”
10. 朋友
但无论他跟路熙然之间有没有缘分。
老爷子过几天在家里,到底还是把牛肉卤了。他给谌一礼打电话,要人去拿,同时也冲路熙然招呼了一声。
只是后者来了,前者没有。
路熙然上门时,手里拿着些糕点,还有上次他穿走的谌一礼的衣服。
他是会做人的,上次太匆忙过来,这次再怎么也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只可惜,谌一礼不在,他没见不到人。
但该有的礼数他都有,陪着老爷子喝茶,逛花鸟市场,直到快到饭点前才离开。老爷子本想留他吃饭,但路熙然笑了笑,说自己有事要忙。
“人多好一孩子,比你讲良心。”老爷子在晚上打电话跟谌一礼抱怨,他这话说的也是气话,气谌一礼今天不回来,为了躲路熙然,连卤好的牛肉都不拿走。
谌一礼听着他的说辞,手里还在看报表。最近他握着的那几家民宿开业在即,他确实没时间,只能让赵晓云买了些东西回去哄老爷子高兴,末了又跟老爷子讨饶。
“我是真忙。”
他话说的不假,这一忙就忙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谌一礼活得跟打仗一样,天天不是泡在民宿酒店,就是呆在办公室看报表,等再忙完,已经快初夏了。
他实在想歇着喘口气,毕竟不是专业学管理出身,这几个月忙下来已经要了他半条命。等民宿收支稳定后,他说什么都不想再管。
“我就做基础营销就行,太累了,”谌一礼在跟他哥谌岁的电话里说,“我适合躺平,不适合做牛马苦力。”
谌岁听着他的话笑,“那开业的几家店呢?也不管了?”
谌一礼:“你管吧,我累了。”
“舍得啊?”
“舍得啊,有什么舍不得,”谌一礼笑着,他说到这里打趣,“哥,我一是同性恋,二对钱权没什么兴趣,反正等我跟你百年之后入土,一切都是谌桐的,你试探我,怕我分你财产啊。”
“操,”谌岁被他这话逗笑了,接他的梗,“被你看透了,那你快点找个男朋友,给我滚蛋吧。”
他们兄弟两隔着电话演上了,坐在一边的嫂子夏敏珏看不过眼,抬手在谌岁脑袋上拍了一下,要他正经点,末了又接过他手里的电话,招呼着让谌一礼有时间到家里吃饭。
夏敏珏:“谌桐最近有点欠收拾了,你有时间来治治。”
谌一礼低声应下说好,又跟他哥贫了几句嘴后挂了电话。可哪怕方才被谌一礼插科打诨过去,谌岁也还是不放心,发了消息过来问一句。
[哥:说真的,真不想管了?]
[谌一礼:太累了,大半个月没睡一个好觉了,我想躺平。]
[哥:……]
[哥:行,随你。]
[哥:反正家里少不你吃的。]
[谌一礼:谢主隆恩。]
谌一礼看着聊天界面失笑,他跟他哥贫习惯了,况且那么大一摊子,哪怕知道经济效益不错,他也不想接。
他一向不会亏待自己,懂得取舍。
工作能带给他的成就感在民宿开业时已经差不多了,除了本职工作外,更多的事他没兴趣,也不想做。
当然主要还是懒。
就这样,谌一礼又转手把工作大梁扔给了他哥,终于在一个周末能够放任自己躺平几天。
徐凯锐约他吃饭也恰好是在周末上午,主要是还人情,感谢谌一礼给他预订好的婚宴酒店打折。
来的人不多,徐凯锐带了他的爱人,顺带喊上了汪淼和路熙然。
他做东,自然想请谁都行。对于吃饭要来的人谌一礼没多说什么,该领的情他领,该给的面子他也给。
只是那天他去的晚,等他到时大家都已经落了座。
都是朋友,不讲究商业场上那套主位客位的理论。一共也就五个人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谌一礼进去时,脸上是笑着的,他嘴上说着来晚了,点没点菜,然后径直坐在了汪淼旁边。
他跟路熙然之间隔了整整三个人,大半边的圆桌。
徐凯锐素来会察言观色,他什么都不说也不问,只递给了路熙然一个眼神后,自然而然接了谌一礼的话。
“你都没来点什么菜啊,”徐凯锐笑他,一边说一边把扫码了的手机递给他,不经意像是开玩笑地问他一句,“谌总要不要上座啊?”
“别了,”谌一礼摇摇头,没接他的手机,“随便点几个菜就行,我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真说着玩还是假说着玩?”徐凯锐递手机的手没动。
谌一礼拍了下他的手,“得了啊,别这死德性,以后小心你孩子满月酒没折扣了。”
话说到这儿,场子也该收了。徐凯锐不再推辞,开始点菜。他经常吃这家,问了在座的有没有忌口后,很快把菜安排好了。
而在开饭前,徐凯锐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爱人罗青玉。他跟对方是在大学校庆上认识的,彼此合适就走到了一起。汪淼爱听八卦也爱讲八卦,这些年他跟徐凯锐关系亲近,倒出来了那人不少的恋爱轶事,听得谌一礼直笑,不时跟着捧几句场。
至于罗青玉,那是个豪爽姑娘,她是内蒙人,喜欢喝酒,也爱喝。她知道这些人跟徐凯锐的关系,也放得开,在酒桌上陪着喝一点,也聊天问一些问题。
只是她话说的不巧,“尽说我家徐凯锐了,你们怎么不聊聊你们感情史?”
汪淼听她这话,很快接茬,“路熙然那就是个万年单身汉,我女朋友不是在外地吗?你也见过,就是班长……这些年也没怎么联系,你没动静啊?”
他喜欢打听,自然也不放过机会。眼神直接往谌一礼那看,连带着其余的三双眼睛都望了过来。
“班长,说说呗?”汪淼看着他挑眉,“讲讲?”
“想听啊?”谌一礼问。
“想听。”汪淼点头。
“那我讲讲。”谌一礼说着,放下了筷。他一副要高谈阔论的样子,让汪淼都竖起了耳朵,结果谌一礼草草几句话就打发了他。
“我就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谈过一个,不合适,然后分了。”
“就这?”汪淼大失所望。
“就这。”谌一礼回。
“你说详细点啊,”汪淼白了他一眼,“说说怎么在一起的,怎么不合适,又怎么分的。”
“就性格、习惯,”谌一礼敷衍他,“外国人,跟我过不到一起去。”
“还是外国人?”汪淼惊讶道,“漂亮吗?我听说美国白人都看不上亚裔,真的假的?”
谌一礼说:“他还好,他是瑞士的。”
“同学?”
“不是,他年纪比我小。”
“哇——”
“咔哒——”一声响起,骤然间吸引了汪淼的注意力。
半弯着腰的路熙然从桌子下抬起身,他抱歉地摆了摆手,说:“不好意思,筷子掉了,我出去再要一双。”
话说完,没等众人反应他便走了出去。
汪淼是个笨的,没在意,继续拉着谌一礼问,谌一礼的目光却看着那扇重新阖上了的包厢门,摆了摆手,说:“换个话题吧,不说了。”
包厢里的声音被隔绝,路熙然找到服务员重新拿了双筷子,却没有着急进去。他站在吸烟区里,给自己点了根烟。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心情挺奇怪的。闷得慌。
“躲这儿抽烟呢?不进去了?”徐凯锐出来找他,见路熙然呆在这儿,问道。
“抽完就进去。”路熙然说。
徐凯锐闻言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意思不言而喻。
路熙然笑了下,他敛眸看着手里燃了半截的烟,问他:“里面还聊感情史呢?”
“嗯,”徐凯锐回,“不过没聊班长的,现在是汪淼在说。”
“行。”路熙然弹了弹烟灰,把没抽完的烟掐灭了,“走吧。”
包厢里,氛围跟路熙然离开前没两样。汪淼会活跃气氛,谌一礼会捧场,罗青玉也是个喜欢聊天的,说话声在徐凯锐他们进来时停都没停一下。
路熙然用那双新拿来的筷子吃饭,不着痕迹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但他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是一种愁苦般,挥之不去。
这一顿饭吃得不快,大家絮絮叨叨聊天说了很久。散场时几乎都喝了酒,本来说着约第二趴,但谌一礼有事,说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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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怎么了?你那小年轻对象来找你啊?”汪淼不知者无畏,张口就来。
本来就是打趣,说着玩的,谁承想,谌一礼冲着他挑眉接了一句,“说不准是呢?”
汪淼愣了下侧过头,“真的啊?”
连带着路熙然也看了过来。他站在汪淼旁边,放在口袋里的手,狠狠揉搓了一下荷包里的车钥匙。
可谌一礼没回答,他转而跟徐凯锐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到时候你婚礼见。”
“行,”徐凯锐说着,侧眸观察一边路熙然的表情,拦在谌一礼离开之前喊他,“班长,你要是方便的话带一下路熙然吧,他坐我车来的,你把他捎地铁口就行。”
他说话不打草稿,也没提前“串供”,但偏偏路熙然接的很快,他看都没看徐凯锐一眼,只望着谌一礼说:“是,不知道你方便吗?”
谌一礼闻言愣了下,却又很快冲着路熙然勾了勾嘴角,他说:“行啊,一会儿代驾来了你上车吧。”
众人分散离场,看起来有话要说的汪淼也被徐凯锐扯着胳膊离开。代驾到的很快,谌一礼跟路熙然前后脚上了车。
车门被关上,车里安安静静的。两人坐在车后座,谌一礼摆弄着手机给人发消息,路熙然坐在他身边,没忍住问他:“你去哪?”
谌一礼头也没抬:“机场。”
“接人?”
“嗯。”
“前男友?”路熙然说话没过脑子,话音落下就对上了谌一礼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淡淡的,却像是悬而未落的达摩克斯利之剑。
路熙然垂下眸子,嘴角扯了抹笑意,他没等谌一礼回答,先行改了口。
“谌总,不好意思,喝了点酒,问错了。”
他嘴上说着是问错了,但实际是如何想的,两人其实都清楚。
关于前男友这个话题,谁都可以问。汪淼因为八卦可以问,徐凯锐因为关心可以了解,就连今天才认识的罗青玉都能问谌一礼要去接的是不是前男友。
只是独独,路熙然不行。
因为不合适。
没立场。没身份。没边界。
哪怕话说出口时,路熙然就知道不对,可他嘴就是永远比脑子快。有些情绪蔓延得像是即将要爆掉的氢气球,塑料膜在下一瞬几乎就要裂开。
可出乎他意料的,谌一礼放下了手里的手机看向他。他没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接受他的解释,他只问他;“路熙然,今天你其实是自己开车来的吧?”
路熙然愣了瞬,没回答。
谌一礼好像也不在意他的回答。
他说:“其实是或者不是都行,我不在意你的车在不在吃饭那边的停车场。所以相对的,我去机场到底是接谁,我也没理由跟你说明。前男友也好,朋友也好,路熙然,我们两这样的关系,有什么好说的呢?”
“没必要。”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刀,把一切都割裂了。
冗长的话语,轻描淡写的语气,带着几分笑的表情,谌一礼像是把一切都摊在了路熙然面前,杜绝了他的全部路数。
他很平淡,很成熟,点到为止,看破不说破。他没想跟路熙然往后发展什么,了不起是以后聚会时会见的人,会在聊天中谈论的朋友。
仅此而已。
他和路熙然不合适,他自认为自己拒绝得也很明显。
毕竟不是十七八岁了,不会直白地去说一句我不喜欢你。迂回婉转,顾左右而言他,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可路熙然好像根本没学会。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谌一礼,问他:“谌一礼,如果我觉得有必要呢?”
谌一礼没说话。
路熙然:“如果此时此刻,我跟你的心情压根不对等,我该怎么办?”
他把问题重新抛了回来,等待一个答案,追求一个结果。放在他口袋里的车钥匙,几乎被他捏得嵌进了手心里。
可谌一礼看着他,又再度不着痕迹地将问题重新换了个说法。
那人问他,他说:“那要看你想怎么选了,路熙然。”
他说:“路熙然,你愿意跟我只做普通朋友吗?”
11.冲突
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沉默被车窗外的风声挤压进来,张牙舞爪地压盖住车内的空间氛围。
路熙然不会说愿意,打死都不会。
因为他不甘心。
但在这一刻,他却像是被谌一礼的问题逼到了一个岔路口,但无论他往那个角度逃窜,迎接他的只会是锋利的刀锋。
——谌一礼只会拒绝他。
但好在他的沉默,伴随着车辆的平稳停靠很快得到了解脱。
不会审时度势的代驾拯救了他,“到地方了,你们谁下?”
“我。”路熙然按下自己的心跳声回答,他在快下车前冲谌一礼笑了下,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谌一礼看着他的样子,点点头,没追问,也没逼迫。车辆就这样开走了。
车外的空气,比车内好太多。没有难以解答问题、没有要选的答案。路熙然的呼吸放松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心脏渐渐下沉的压抑。
路熙然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远去的车,苦笑了下。他思忖着要不晚上叫上骆环出去喝酒。因为他不敢回答谌一礼的问题。
进一步,怕唐突。
退一步,又舍不得。
哪怕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在许毅面前承认自己要追人,但在真正的谌一礼面前,他到底还是胆怯与懦弱。
因为过去的那段时间他不占理,他恐惧将这好不容易重拾的联系再度切断。
他害怕谌一礼的问题,害怕得到一个被定义的身份。
可也正因为这恐惧,才促使他止步不前,原地踏步。
越活越回去了。
于是这天之后,两人之间彻底断了联系。没有人纠结是否要选择普通朋友的身份,也没有人追问如今两人应该如何相处。
路熙然是避之不及,谌一礼是多少有些不太在意。
只是大概又是赶巧,一周后两人还是见了一面。至于这个见面的契机,是谌一礼的便宜侄子,谌桐。
事情是这样的。
谌桐的同学听谌桐说自己有个开纹身店的哥哥,便偷拿了家里表亲的身份证跑去纹。
那天接待的前台是个新人,看了身份证觉得没问题又见那孩子赶时间,就安排了学徒带对方进了纹身室。
结果刚开始纹,人家家长找了过来,谌桐害怕不敢给他爸打电话,只能联系老爷子,谁知道老爷子那时正忙着参加老年大学交谊舞比赛,只能安排了谌一礼过去。
谌一礼到的时候,事情还没解决。
这事说白了,可大可小。那家长来的算及时,纹身笔头才刚在皮肤上刺下去,一个勾线才开个头。
但无论怎样,到底是路熙然这边的错处,他赔了对方一笔费用,又答应给孩子把纹身洗了。
“很抱歉,这是我们店员的问题,该扣的绩效和工资,我这边一定会罚,如果你那边还有什么不满意,我们再商量。”路熙然态度陈恳,他这边尽量补偿,如果家长要去举报卫生局,他也认。
推诿扯皮,没那个必要。
可那位家长明显情绪上头,气不打一处来,刚把孩子打了一顿不算,指着路熙然就骂。
“到时候皮肤增生怎么办?你自己纹身纹这么多,想混社会我管不着,可我家明年中考,他跟你们不一样!”
那家长说到这里,不等路熙然回应,又指着一边的谌桐,“你也是!成绩不好就算了,怎么有这么个哥哥!以后要玩,别带着我家孩子!我真倒了八辈子血霉,家里孩子不省心就算了,交个朋友也不让人省心。”
谌桐半边身子藏在谌一礼身后没说话,但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憋得通红。
刚十二的孩子,正值叛逆期,要面子,哪里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冷嘲热讽过。
谌一礼看着这家长一副不讲理的样子,直接出声回呛:“我家孩子怎么了?是他让人去偷的身份证?还是他出钱给他纹的身?”
那家长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顶着谌一礼的眼神,不知道说什么,干脆扯过自家孩子就往人屁股上踹,“你看看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不是他告诉你这有纹身室,你会进来吗?天天不学好,交些狐朋狗友,成绩一塌糊涂,以后就只能跟这些人一样去给别人纹身,混社会。”
这指桑骂槐的本事太强,被她拉着打的孩子抬不起头,站在那里像是小牛犊一样,一动不动。
“嘿,你这大妈真有意思……”骆环开口正准备怼几句,被路熙然拦下。
路熙然不喜欢吵架,也不喜欢相互掰扯谁对谁错。他站在那里,瞥了一眼被他妈妈死死拽着衣服的男孩,只说了一句话,“您这边还需要什么,我这里都能配合。”
他态度太诚恳,一副好说话的模样让那家长开始坐地起价,误工费、医疗费杂七杂八算了一大堆,说要三万。
她孩子站在一边反手扯过他妈妈的袖子,瘪着嘴在那里摇头,像是祈求又像是拒绝,那双眼睛不敢看路熙然,只一味地钉在他母亲身上。
“妈,不要这么多。”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泄气了的皮球。
可他妈妈挣开了被孩子拉扯的衣袖,声音粗粝,“你懂个屁,我这都是为你拿的钱,到时候你皮肤增生去医院不花钱?我供你上学不花钱?你那倒霉鬼的爹死得早,你也不让我省心,你自己想想,家里哪里不花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孩子突然怒吼,他伫在那里,忍受着纹身室其他人的目光,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母亲,“你从没想过我要什么!你只会为我好!为我好到找爷爷奶奶要钱!找别人要钱!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你就是为了你自己!”
他从压抑中难得剥离出了一丝勇气,在抬头吼完自己想说的话,对上了他妈妈惊异的眼神后站在原地愣了一秒,转身就往外跑。
少年的冲动和勇气总是来去很快,他一股脑的冲母亲吼完,又一股脑的离开,可无奈纹身室门口出去越过人行道后正对马路,慌不择路的孩子猛然一头扎入了机动车道上。
迎面而来的汽车鸣笛让他愣在原地,陡然睁大的瞳孔对上了驾驶室里司机惊愕的表情。
紧急关头,从纹身室里追出来的路熙然一把拽过孩子的胳膊把人往怀里带。惯性使然,两人往后倒退时,不小心撞到了驶来的电动车。
两人连同电动车主一起倒地,随后那轿车在柏油路上滑过一道刹车印后,也堪堪停在了一旁。
孩子安然无恙,倒霉的是路熙然跟那个电动车主。
路熙然胳膊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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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时擦破了一大块,那电动车主更是一头栽进了花坛。
谌一礼看着门前的那一幕心惊得忘了动,可刚赶过去就见那孩子家长站在路熙然旁边又是一顿指指点点,明摆着是又想多讹笔钱。
“你这怎么开车的?离着人行道不会控制车速?还有你电动车怎么骑的?不会骑就别上路啊。”她狠巴巴的,语气不善,看了眼自己孩子没受伤后,又把目光放在了路熙然身上。
那审视的表情让谌一礼不爽,他半拦在路熙然身前,把那人护在自己身后,“是你自己孩子想跑,差点被车撞,你还想说什么?”
“谁知道我孩子是被车撞的,还是被他推?都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仍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谌一礼气笑了,懒得跟她掰扯,抬手扯了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让她觉得赔偿不好直接报警,反正他这边有钱不怕被告。
话说完,他又走到那位电动车主旁边,询问过人家伤势后,反问人要不要一起先报警,理由是那孩子妨碍交通安全。
反正就这么争执起来了,那家长先动了手,推了谌一礼一把,谁知道路熙然突然过来,反手直接猛地一用力,让那家长摔了个屁股蹲。
几个人凑在马路边吵吵嚷嚷的,反倒是那位轿车车主先报了警。
最后还是走的民事调解,该怎么赔怎么赔。处理事情的民警是陈闻玦,他跟路熙然是熟人,以前就经常打交道,也拎得清事,没太偏帮谁。
谌一礼下午三点从公司出来,等出警局时已经近乎晚上七点。
他出来站在警局门口点了跟烟,看着站在里面跟陈闻玦说着话的路熙然敛眸半晌。
“谌总,有时间吗?你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把伤口处理一下,顺便一起吃个饭吧。”
谌一礼望着刚从派出所走出来的路熙然,目光扫过他胳膊上的擦伤,想起方才这人护着自己的样子,到底是没拒绝,灭了手里的烟,应了一句:“好。”
说是一起吃饭,但也没去餐馆,直接点了外卖后回了纹身室。
这个时间,该下班的都下班了,只有今天处事不当的前台跟学徒还没走。
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前台还在读大学,事发时就有些战战兢兢。他见路熙然回来,也不敢凑近,只敢跟在那学徒后面跟人道歉。
路熙然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象征性的扣了三天工资,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么好心?就罚这点?”谌一礼从路熙然画室后的休息间里拿出了医疗箱给人的擦伤处上药。
那块其实不算太严重,已经开始结疤。
“没必要罚太多,都不容易。”路熙然说。
“那对那大婶,你也是真准备出三万给她?”谌一礼挑眉,“她也不容易。”
“不会。”路熙然回。
“怎么?”
“因为你护着我了,”路熙然说到这里,目光撞向谌一礼的那双眸子,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护着我了,我起码不能对不起你。”
谌一礼没接这句话。
路熙然接着道:“我本想着,用三万买一个孩子的自尊心不亏,但你护着我了,我就想着还是你重要些。”
“谌一礼,对你,我有私心。”
12.追问
这话谌一礼不好接,他笑了下,安安静静地给路熙然上药,期间或许是太安静,谌一礼没话找话问了他一句“疼不疼?”
“有点。”在救援现场经常受伤的路熙然这么回他。
“……那我轻些。”
上药简单,外卖需要等的时间也不长。两人就在纹身室里吃的,期间谌一礼接到了他嫂子夏敏珏的电话。
电话那头,谌桐正在挨打,夏敏珏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你帮我跟你朋友说声对不住,需要付的罚款都我们这边出,真的不好意思。”
谌一礼看了眼路熙然,见对方摇头后,回答道:“没事,也不是孩子的错,不过你让我哥打轻点,他明天还上学,实在咽不下气,等周末再揍。”
两人就这样,一去一回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你看热闹不嫌事大。”路熙然笑他。
“起码要让他长记性,”谌一礼说到这里,补了一句,“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这边前台跟学徒也没注意,不打紧。”
说来说去,感觉又开始了两人最熟悉的客套,客套完空气沉默,气氛僵持,好像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可聊。
“有酒吗?”谌一礼突然问了一句,他挑眉看了路熙然一眼,等着对方去拿了酒再回来。
“只有啤酒,要吗?”
身侧的声音传来,谌一礼应了一声,末了路熙然去而复返,递给了他一打啤酒。
“你喝不喝?”谌一礼开了一罐问他。
“可以吗?”路熙然问。
谌一礼笑起来,他把那打啤酒往路熙然那边推了推。动作不言而喻。路熙然笑了下,顺着他的意思开了一罐。
麦芽香在嘴里炸开,那些蛰伏于客套之下的情绪像是需要一些引线才能点着的火。
但要谌一礼开口,他其实也不知道能从哪里开始说。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太僭越,问“高考后你有没有想我”太轻浮,他盯着那人的花臂,琢磨怎么开口,却又觉得怎么琢磨怎么矫情。
可今天坐下来,他就是为了跟路熙然聊聊的。
无论是前不久那人护住自己推了那个阿姨一个屁股蹲,还是那一句“私心”,谌一礼觉得,自己都应该跟路熙然好好聊聊。
因为扪心自问,说不在意,说过去了,都是假的,身体反应跟氛围使然间的片刻情绪波动,压根骗不了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跟路熙然之间就玩不了那种心知肚明的暧昧,那些过往始终都是喉咙里梗着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只是谌一礼选了个不那么好的切入点,“听我爷爷说,你爸去年走的?”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就不对了。路熙然愣了一下,说:“是,去年年初走的。”
谌一礼又看着他那花臂,“当初火灾的时候烧的?”
路熙然愣了下,“当初为了救我弟蹭了下。”
“高考前一天?”
“高考前一天。”
谌一礼说到这笑了,他捏着手里那罐啤酒,避开路熙然的视线,问他:“当初,火灾后你躺在医院,有想过去找我吗?”
这话说得太直,好像不太适合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但话赶话说到这儿,谌一礼想问也就问了。
他笑着喝了口酒,在等待回答的片刻里像是可笑于自己执着,又感觉讽刺于内心的那点纠结,他想改口,想把方才的那句突兀话术当做玩笑,把问题掩盖。
可细细揣摩,却又发现自己确实心有不甘。
他纠结原因,纠结过去。他的那些耿耿于怀根本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褪去,云淡风轻、泰然自若这样的词语,完全不能适用于他面对路熙然时的情绪。
因为路熙然对他而言根本不能算朋友。
哪会有这样的朋友?
所以他还是等到路熙然开了口,那人看着他的眼睛没动过,路熙然说:“我去找过你。在高考结束后,我们约好那天,我去找过你。”
讽刺与可笑的感受在这一瞬骤然趋于平静。谌一礼夹了筷子菜,“可我没看见你。”
路熙然沉默了会儿,坦白道:“我当初伤好后跑出医院但没去见你。我那天坐着三路车的环线,坐了一天之后,又回去了。”
谌一礼终于抬头看他,但他嘴角噙了抹笑。
他知道三路车的路线,恰好经过他们高中门口,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等了路熙然一天,而对方坐着三路车绕着他,看了他一天。
有够傻.逼。
“谌一礼,我……”
路熙然看着他,明显想开口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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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谌一礼不想听,他拿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摇了摇头。于是两人之间又安静了,气氛又压了下去,只能听见窗外零星的风声。
没人知道当初站在高中校门口的谌一礼是怎么想的,也没人知道当年坐在车里的路熙然是什么感受。
时间回不到从前,那些沉浮在经年里的情愫,好像随着那句“算了”变成了长久漂浮于记忆里的阴云。
可那阴云积了好几年,却从始至终没有下过一场雨。
两人之后沉默又无言的吃完了这餐外卖,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马马虎虎的味道,就像他们这段看上去不清不楚的感情。
之后谌一礼并没多呆,跟路熙然打了招呼就想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胸闷,在看着路熙然胳膊上的那层花臂觉得,在路熙然说送自己上车的时候也觉得。
于是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他抛开那些身份、忽视最近的相处,他看着站在一边的路熙然问他,“路熙然,跟我相亲之前,你知道是我,对吗?”
“……对,”路熙然说,“爷爷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我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过来?”谌一礼问他,他看着那人的一双眼睛,接着问,“路熙然,你既然知道是我,你既然当初都跟我说了算了,为什么还要过来?”
路熙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谌一礼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答案。
但他当时走进餐厅看见谌一礼的时候不后悔,去老爷子家帮忙修水管的时候不后悔,就连现在他也不后悔此时此刻,自己陪在谌一礼旁边陪着他一起等车。
他只是想跟他多呆一下。
所以他告诉谌一礼,他看着谌一礼的那双眼睛,真诚又直白的告诉他。
他说:“我十八出头的时候,家里的破事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但又舍不得,可钝刀剁肉,越拖越久,是我错了。但现在,我快三十了,有房有车也有存款,家里的负担没了,我又刚好遇见你,你总要让我试试。”
“谌一礼,我知道你看得出来,我其实还喜欢你,想追你。我之前跟老爷子说的时候,说了谎,我不相信我们没缘分。以前的缘分是我自己亲手断的,现在我想找回来。”
“你多少看着给我点机会吧?行不行?”
13.默许
谌一礼笑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初夏的晚风里带着点不知道从哪家大排档里跑出的烟火气,他抬手掏了根烟,还没来得及翻出打火机,一边便又有火光凑来。
这是路熙然第二次给他点烟,那人的眼神没什么变化,目光不知道是在看着手里的那团火还是在看他。
但谌一礼没在意,他低头,点燃,又再退开。
尼古丁的烟雾渐渐飘散在了空气里,谌一礼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街景,始终没说话。而路熙然则安安静静的等着他。
他对谌一礼尊重得有点过分,好像自相处以来,两人在维持客套、体面这点上,相互之间心照不宣。
连试探都没有,最过线的时候也只是提到了一句“前男友”,问了那一句“行不行”。
谌一礼站在原地,他听着马路边传来的那些零零散散的人声。有朋友之间在约着去哪喝酒,有夫妻在谈论孩子生日准备什么礼物,有情侣拌嘴,吵吵囔囔着问对方爱不爱自己。
他和路熙然并肩而立,他们不属于这些关系里的任何一种。没有固定的词语能概括他们俩目前的糊涂关系。
说是相亲对象太过敷衍,说是普通同学又好像不够具体。
终于手里的那根烟要抽到底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他的助理赵晓云到了,来接他。
谌一礼同路熙然并肩站了不到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他像是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直到车停在他面前,谌一礼灭了手里的那根烟,看着已然开了门的七座商务,准备进去。
可就在他脚步踏出的那一瞬,身后有股力陡然拽住了他的胳膊。
于是脚步停住,回头、对视。
路熙然一句话没说,只是看他。但他的眼神却又好像在说很多话。
“可以给一个回答吗?”
“行还是不行?”
“我们之间还能不能有缘分?”
“谌一礼,我想要一个机会,可不可以?”
时间僵持了一秒、两秒,那只拽着他胳膊的手很用力。
“再说吧。”在良久的沉默后,谌一礼终于回了他三个字。
是模棱两可,不温不火的三个字。
路熙然没放手。
谌一礼笑了,他说:“路熙然,我不年轻了,你也是,谈感情不比以前小打小闹。你的那句喜欢太像贴标签,十七八岁的谌一礼可能会同意,跟你说一句行,可以,但我现在快三十了,不会了。”
他说的很坦白,或者说太过坦白。
不了解,不熟悉,要只凭过去就去尝试,牵手相伴,谌一礼实在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终于拉扯着胳膊的手松了,路熙然站在原地。他像是听懂了谌一礼的言外之意,也似是明白了那人对他们关系的最好界定。
他看着谌一礼走向了那辆车,那人的脚步跨了上去,微风吹过,漆黑的车门即将合上。
好像一切都将隔绝在外,无论是他本身,还是他跟谌一礼之间的这段糊涂关系。
可……他不甘心。
“咔——”的一声,车门即将合上的轴承被人打断,路熙然拦下了车门门沿,即将闭合上的“漆黑幕布”就这样,被他掀开了一个角。
他看着坐在里面稍显惊讶的谌一礼,目光直直地攀附在他脸上。
谌一礼心下一跳。
他听见路熙然叫他的名字,那人弯着双眸子看他。
他说:“谌一礼,那我们现在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只去了解现在的你,可不可以?”
他好像很会用这样的问句。
行不行,可不可以,他执着于谌一礼的一个回答,让谌一礼近乎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小时候老爷子养在家的那只已经去世了的笨狗。
可那只狗的眼神,不会这么亮,不会这么长时间一错不错盯着他,“逼迫”他给一个回答。
于是谌一礼笑了,他看着扒拉着门沿的路熙然,给了他两个字的回答。
“随你。”
但路熙然还是没放手,他沉默一瞬,又继续问了一个问题。
“过段时间,许毅约我去爬山,我能去吗?”
谌一礼愣了阵,还是回他,“随你。”
路熙然:“那你去吗?”
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他孤注一掷,抛弃过往,只要一个答案,也只求一个答案。
路熙然:“如果许毅邀请,你去吗?”
谌一礼:“……我会去。”
拦住车门门沿的手终于松开,路熙然站在车门外,任由晚风压过他的发梢。
在离开前,他贴心地将车门帮谌一礼带上,而在门沿即将闭合的那一瞬,谌一礼看见,站在外面的路熙然笑得很傻。
“我能了解你吗?”
“随你。”
“许毅约我爬山,我能去吗?”
“随你。”
“你去吗?”
“……我会去。”
这一来一去的回答,像是隐匿在风中漂浮着的尘埃飞絮,铺陈出了一条暧昧模糊的界限。
路熙然看着远去的那辆七座商务,没忍住自己给自己点了跟烟。他站在马路边,抽烟,低头,拿出手机,飞快地给许毅发了两条消息。
“许毅,你准备什么时候爬山?”
“我最近都有空。”
-
许毅来找路熙然那天,是个周三。天气很好,许毅开着他新买的房车。
他刚提了辆C型的四驱房车,牌还没上,多余的太阳能充电板也还没安,拿了临时牌照就直接从房车厂开了出来。美名其曰,练练手感。
“到时候你把你的越野开着,我开我的房车。明岳山,周五中午走,晚上到,夜爬,行吗?”许毅问。
“我都可以。”当时路熙然正在画画,他手里握着笔,头都没抬一下,只在回答完后,状似无意多嘴问了一句,“谌一礼去吗?”
“还不知道呢,一会儿去找他。”许毅说,“我准备让他看看我新买的车,再跟他一起去吃饭。”
话说到这儿,他眼神有意无意地往路熙然身上瞥,“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你们去吧,一会儿我弟要来,我带他出去吃。”路熙然回。
许毅见他这样,没接话,他走到路熙然桌边,看着他手里画的那张工笔画的底稿,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要不要跟我们来个偶遇?”
路熙然失笑,他放下手里的画笔,摇摇头,“心意领了,但偶遇就算了,他可能会不高兴。”
这句话亲昵了些。但许毅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路熙然是个明白人,干脆也不强求,只道:“那我们周五见?”
“周五见。”
路熙然就这样送许毅出门,然后转身把自己手上的客单能推的推,不能的就商量着扔给了骆环。
对此骆环气得直笑,但看在工作室里绩效给得痛快的份上也懒得贫,只在路熙然弟弟路宴来时多了句嘴。
骆环:“你哥最近在追人,还准备约人周五去爬山。”
路宴在对他哥终身大事的八卦程度,多多少少跟谌大方有得一比。他一瞬间眼睛都亮了,直直地盯着他哥:“你约人?还是人约的你?”
“都不是,”骆环抢答,“去爬山的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别人。”
“那我也想去!”路宴大大咧咧,“哥,我也想去,行吗?”
“不行。”路熙然回答得很快,不带一点商量,他理都没理一边幸灾乐祸的骆环,直接带路宴出了门。
他们兄弟两不算难得见面,毕竟路宴就在本地读大学,普普通通的一个一本,不太好也不太坏。但无论是路熙然还是路宴对这个学校都挺满意。唯一的亲人在身边总比不在要好。
两人是一个星期前就约好了一起吃饭的,地点也是提前订好,是某家连锁的火锅店。
只可惜,哪怕是吃也堵不住路宴的那张嘴。他的八卦之火完全被骆环给点燃了,一会拉扯着他哥问对方是做什么的,一面又问那人跟路熙然怎么认识。
简单一点的问题,都被路熙然敷衍着回了。
“同学。”
“相亲。”
他就回了这两句话,四个字,却让路宴差点被一个牛肉丸给呛死。
“你居然去相亲!”路宴嚷嚷,“我怎么不知道你去相亲,还相到的是同学?怎么这么巧?”
他话音刚落,一边就又一句话音接上了。
许毅:“这么巧?”
这两人的声音近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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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路熙然有些愕然地回头,随后便跟站在他们卡座后的许毅四目相对。
“你是不是有什么跟踪技巧?楚城这么大,这都能遇上?”许毅率先倒打一耙,末了看着自己身边的谌一礼,举手投降,“我没跟他说我们在这儿吃饭啊,吃饭的地儿是你选的。”
谌一礼无奈,没接他的话茬,他冲着路熙然打了声招呼后,在他们过道对面的卡座上坐下了。
可这位置,路宴嚷嚷什么,他们都能听见。
“哥,你怎么突然去相亲啊?”
“他知道你是做救援的吗?”
“你家庭情况他了不了解?”
“哥,你冲我挤眉弄眼干嘛,我就问问,你怕我问啊?”
路宴叽叽喳喳的,他知道每次他话多话痨的时候,他哥就是这套,沉默、沉默,一直沉默。三棒子打不出个屁。
可路宴好奇死了,他哥什么感情状况他一清二楚,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你要再不说,我给骆哥打电话的。”路宴说着,隐隐有些威胁。
路熙然白了他一眼,目光看向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谌一礼。那人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机,像是再回什么消息。
“吃你的饭吧。”路熙然道。
路宴才不听他的,他把目光移向了过道卡座上的许毅。天生自来熟的好处这就出现了。他热情地跟许毅打招呼,在介绍完自己身份后,又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到了路熙然的相亲对象上。
路宴:“我听说我哥周末要去爬山,你们知道吗?”
“知道。”许毅收起了手机,回答他,“跟我们一起。”
“那你知道这次去的人都有谁啊?我哥好像有个心仪对象也去,我哥说想追他。”路宴说话太快,又密,路熙然根本没拦住。
“哦,”许毅来了兴趣,他朝着谌一礼看了一眼,“他要追啊?那人还不知道让不让他追呢。”
“为什么不让我哥追?我哥这么帅,人也好。”路宴忿忿道。
“那我怎么知道,”许毅说到这儿,递给了谌一礼一个眼神,“你说,路熙然心仪对象让不让他追啊?”
谌一礼瞪了他一眼,他看出许毅的揶揄,干脆直接给他回了一句:“我怎么知道?”
“那你说,那人为什么又同意跟路熙然一起去爬山呢?”许毅笑弯了眼,“我刚问的时候,是特地提了路熙然要去的,但人家可答应了。”
谌一礼无言,他坐在这儿,对上许毅的视线,末了又听见耳边路宴八卦的声音。
路宴:“他答应了,那你们是一起去爬山吗?我能去吗?我也想去,带上我行不行?”
谌一礼看着面前许毅脸上讨人嫌的笑,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因为这种情况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四个人的饭局,硬生生好像吃出了五个人的感觉。
谌一礼不说话了,路熙然也不搭腔,至于许毅则一脸坏笑的看戏,唯独只剩路宴还没完没了。在久久没有等到许毅的答复后,他难得将视线放在了谌一礼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谌一礼有些眼熟。
路宴:“我们是不是见过?”
谌一礼看向他。
“冻雨的时候,国道滑坡,对不对?”路宴恍然大悟,他看着面前的谌一礼,又看了眼他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惴惴不安道,“我记得,你跟我哥好像是同学吧?”
“嗯。”谌一礼说。
路宴尬笑,“那个,那你周末跟他一起去爬山吗?”
谌一礼:“嗯,一起去。”
“那周五去爬山……我哥的同学,一共去几个啊?”路晏问得战战兢兢。
“就我一个。”
“哈哈……哈哈……”路宴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哥刚才为什么冲自己挤眉弄眼,以及为什么坐在过道对面你的许毅笑得一脸揶揄。
“哥,你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走吧,我晚上有课。”路宴稀里糊涂地说,全然不顾还泡在火锅里的肥牛卷和巴沙鱼。
可偏偏这时候,谌一礼还坏心眼的问他:“那周五爬山,你不去了?”
路宴被他问得有点懵,他讪讪道:“啊……嫂……啊,不是,哥,我不去了,我想起来了,我周五有课,我不去了。”
14.等待
那天,路宴连那顿火锅都没吃完就跑了,跑之前招呼着他哥快点。
路熙然无奈坐在座位上失笑着结账后,跟谌一礼道歉,结果却换来一句“你弟还挺可爱”的评价,让他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那两人走后,许毅看着隔壁餐台上都没下进锅里的牛肉丸,笑谌一礼。
“看你把人孩子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会吃人。”
谌一礼懒得理他,“不是你先挑的话题?你不理他,他弟弟怎么会跑。”
“你还怪我头上了?”许毅气笑了,他看着谌一礼,只问他,“你就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人路熙然相亲对象,是不是明知道路熙然要去爬山,也答应了一起去?”
谌一礼往火锅里下着肉,没理他。
许毅继续道:“或者我换句话,路熙然那相亲对象,也就是你,是不是想给人一个机会?”
许毅说到这儿,挑了下眉,刚想再侃一句,就听谌一礼面色如常的回了他一个:“是。”
许毅愣住了,转而却又笑起来,他的目光对上了谌一礼那双淡然的眸子,可偏偏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认识太久,彼此太了解彼此是什么样的人。
谌一礼本身就是一个坦然性子,他不纠结,也不拧巴,就是那种典型,如果有喜欢的东西会尝试,如何不合心意,也会毫不犹豫放弃的人。
很显然,路熙然现在处于谌一礼愿意尝试的东西里。
“想清楚了?”许毅接着问他。
谌一礼:“是,想清楚了。有好感,能相处。”
许毅献殷勤地往谌一礼碗里加了块肥牛问他:“那我周五让他去接你?你跟他一辆车,行不行?”
谌一礼闻言,目光从自己碗里的肥牛,攀附到许毅的脸上,他对上那人的目光,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说:“行”
话到这儿,该说的也都说了。
可谌一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笑得一脸玩味的许毅,没忍住也跟着笑,“吃你的饭吧。”
但许毅还是在笑,他笑得停不下来,他不问谌一礼怎么突然想清楚了,也不问那人为什么决定要给路熙然一个机会。
谌一礼对别人坦诚,对自已只会更甚。起码此时此刻的他,肯定能暂时接受跟路熙然的过往翻篇,也不认为重新吃回头草有什么不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二十八岁的谌一礼跟十八岁的谌一礼差太多了。
人生顺遂合心意的事情太少,只是如今眼下,谌一礼希望,路熙然或多或少能是兜兜转转还算对的人。
于是没多久后,路熙然的手机里收到了三条微信信息,都是许毅发的。
那人手脚很快。
[定位地址]
[你周五下午三点去接谌一礼吧,他跟你一辆车。]
[你自己把握,哈哈哈哈哈。]
-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路熙然本来说好去接谌一礼,可在周五上午,他突然接到了应急队队长张明生的电话,要他去帮忙。
“菏湫水库溺亡了一个。十六七岁吧,前天离家出走,家属今天报警,看了监控是孩子自己跳的。”张明生声音很沉地在电话那头给他解释,隔着电话,路熙然听见对面属于家属的哭声,“你要是有时间就抽空来一趟,把人捞起来,今天人手不够。”
路熙然听着对方那话,看了眼时间,直接过去了。
他本以为一两点就能把人捞起来,来得及接上谌一礼跟许毅他们汇合,可谁知道,水下声呐下潜好久都找不到人。菏湫水库又大,底下暗流也多,于是时间往后一拖再拖。
路熙然三翻四次看手机的动作,被一边张明生注意到。
那人拿起再一次无功而返的水下声呐,“你要有事着急就先走,我们几个留在这儿再找找。”
今天来救援的人算上路熙然其实一共也就四个,路熙然看了眼仍旧瘫倒在水库边嚎啕到嗓子已经哑然了的家属,仲春正午的阳光笔笔直地打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亮得刺眼。
路熙然收回视线,拿过张明生手里的声呐,换了个位置重新放下去。他摇摇头,说:“没事,我等人弄上来再走吧。”
他转头给许毅去了消息,告知对方自己可能会迟到,麻烦他去接谌一礼,让他们先走。
许毅没多久倒是回了信,那人多的没问,只回了个好。
孩子是在将近三点被捞上来的,多角打捞钩挂了几次都没挂上,张明生跟路熙然没办法,两个人下了水。孩子的身子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虽没呈现巨人观,但皮肤组织还是被水库底部的鱼群啃噬过。
岸上他们应急队的秦绍拦着家属没让靠近,先让殡仪馆的过来盖了白布,收了尸,把人给拖走了。
张明生跟路熙然坐在岸上休息,因为下水,又拖人上来,两人都累得不行。
有家属过来跟他们道谢,给钱,张明生都给谢绝了,他们是民间救援,不收费用,至于还有其他的话他没跟家属说,只说了句节哀。
路熙然坐在一边,看着放在自己脚边的水草,也没吭声。
他跟张明生是一起下的水,那个孩子刚被捞起来时,手里扯了把水草,指甲缝里都是泥沙。这是落水后,有求生意愿的人才有的特征。
那孩子,可能刚跳下去就后悔了。
可能那一瞬间他想过爸爸妈妈,想过明天,想过其实活着也没那么糟。
可惜没有回头路了。
十六七岁的生命,在悄无声息的仲春夜晚,彻底沉寂。
路熙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他起身,跟一边的张明生打了声招呼后离开。只是到底心情压抑了许多,等完全收拾好自己,已经差不多快五点。
期间路熙然一直没看手机消息,也是等自己准备出发前去找许毅汇合时,才发现手机里有未接来电。
电话号码,他很熟。
路熙然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忙完了?”谌一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困意,他话说完,没等路熙然回答又说,“如果忙完了,过来接我吧,刚睡醒。”
“你没跟许毅他们一起?”路熙然问。
谌一礼问:“你想我跟他们一起?”
路熙然没再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方才那点莫名的惆怅,在这一瞬突然就散了。
他侧过脸看向车窗外,声音里带着笑:“那你下楼吧,我马上到。”
谌一礼的住所离路熙然的出发地不算远。到地方时,那人堪堪好从小区里走出来。那人穿了件橙色冲锋衣,衬得他皮肤很白。
路熙然看着谌一礼上车,等人做好系上安全带后,他偏过头问:“没带棉服?到时候夜爬,可能会冷。”
“没事,”谌一礼一边应着,一边把背包放到后座,“许毅开的房车,他车上应该有,我到时候穿他的。”
谌一礼坐在副驾,在说完后,询问过路熙然,链接上了车载蓝牙,自顾自的放了几首歌。
“今天忙的是应急队的事?”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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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问。
“是。”路熙然注视着前方的路,应得简短。
“方便说说吗?”谌一礼偏过头看他,话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如果不太好就别说了。”
路熙然笑起来,眼尾微微弯着:“那我们还是换个话题?”
“行。”谌一礼也笑了,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顿了顿,又偏过头打量了路熙然一眼,“你中午是不是没休息?”
“是,没时间。忙完直接过来了。”路熙然老老实实回答。
谌一礼:“靠边停吧,我来开。”
路熙然侧过脸看着他,他嘴角的笑还挂着,他跟谌一礼讨饶,“谌总,说好的我来接你。给个机会?”
“晚上夜爬,不休息熬不住。”谌一礼对上他的视线,见对方没有停车的意思,便又开口,“那我陪你说话。一会儿跟许毅汇合,你到他房车上去睡会儿。”
路熙然见他愿意妥协,笑着应了一声“好,他自然而然顺着爬山的话题问谌一礼:“许毅这次,叫了几个人爬山?”
“算上我跟你,一共五个人。”谌一礼说,“一个叫谭英,我大学同学。另一个是程安安,许毅发小。”
“你跟许毅不是一个大学?”路熙然问。
“不是,我们没有一个大学过,只是在国外读研时,一起租房。”谌一礼给他解释。
“这样啊。”
后来谌一礼又断断续续讲了一些自己在国外时跟许毅之间的囧事,路熙然听着也跟着附和,偶尔少时侧过头,他看见谌一礼在笑。
那人眉眼弯起,是那种松弛的、毫无防备的笑,像是高中上课时趴走神偷看操场上迟到学生跑操,一不小心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时的那种笑。有点窘,又有点得意,眼睛里还闪着未褪尽的年少肆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拽着谁的袖子跑开,躲进人群里去。
而彼时夕阳的光正巧从车窗外撞进来。
路熙然看着这样的谌一礼,勾了勾嘴角,不知怎么地突然问他:“谌一礼,许毅没说来接你吗?”
谌一礼正跟着车载音乐轻轻哼着,闻言偏过脸,“说了,车都停我楼下了。”
路熙然看向他,挑了下眉,语气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那你怎么没跟他们走?”
谌一礼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车窗往下降了降,风灌进来。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同样带着几分笑意。
他说:“许毅车停楼下了,我就一定要上吗?”
路熙然侧着头对上谌一礼的眼神,没接话。
而谌一礼本也就不要他的回答,那人自顾自继续。
“路熙然,许毅的那点撮合心思,你知道我也知道。但其实无论你今天是来还是迟到,我都只接受跟你一辆车。你应该懂我意思吧?”
你应该懂我意思吧?
我的选择,从来不接受谁撮合、谁安排。是因为今天来的人是你,所以我才等。就算你迟到,就算许毅还在这里,我也只会跟你一辆车。
这趟车上,从一开始,我就不接受有别人。只有你。
这句话太对味,潜台词也太明显。
红灯倒计时在跳,车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中间的那点空气都在轻轻晃。路熙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却又松开。
他没说话,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身平稳地滑进傍晚的暮色里。
“知道了。”路熙然说,他笑着,声音很轻,“谢谢你。”
15.民宿
傍晚七点,路熙然跟谌一礼在高速楚渝服务区跟许毅他们汇合。许毅开的是他那辆房车,贴了个海贼王的车膜,装了太阳能板,看起来就很显摆。
除他之外,车上还有两个人,就是方才谌一礼给路熙然说过的谭英跟程安安。
五个人在服务区卖淀粉肠的小摊前碰了面。
许毅老远看着他俩下车,扯着嗓子冲摊主喊:“阿姨,再加两根肠!”
油锅里的淀粉肠滋滋往上冒着小气泡,表皮被炸得金黄焦脆。
第一根出锅时,摊主用纸裹好竹签递过来,路熙然顺手接了。他没吃,也没犹豫,甚至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身旁的谌一礼。
谌一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递到面前的淀粉肠,又抬眼看路熙然,只是笑。他什么都没说,便把烤肠接了过来。
许毅在旁边嘴里叼着烤肠签看着,眉毛一挑,用手肘悄悄地往谭英那边顶了一下,做完后,又一个劲地冲着谌一礼笑。
路熙然离得远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他等第二根淀粉肠好后,才走过来,跟许毅说了句抱歉。
“没事,我们也没早走多久,人来就行。”许毅笑着回答,末了又看向路熙然身边的谌一礼,笑着调侃,“况且,这不是还有人愿意等你。”
谌一礼听着许毅这说辞,懒得跟他贫嘴,一边的谭英和程安安倒是都笑了笑。五个人凑在一次把肠吃完后又聊了几句。
明岳山离这里还有两小时车程,估计到的时候应该是八九点。吃饭和补觉的房间,是程安安那边订好了的,就在明岳山的山麓处,是间民宿。
众人商讨了一下后续大致安排后便要重新启程,也是直到这时谌一礼才开口。
他看着许毅说:“路熙然没睡午觉,夜爬怕熬不住,你让他在你车上睡一会儿,他的车一会儿我开。”
许毅闻言,目光促狭地看向路熙然,见对方没怎么反对,又开口揶揄。
“你开他的车干嘛,他的车让谭英去开,你跟他一起坐我车不行?让他一个人在我房车上睡觉你不怕我瞎说什么,放心啊?”
谌一礼甩给他一个白眼,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旁边的程安安弯了弯嘴角。
程安安:“好了许毅,人一礼自己会安排,你别瞎看热闹。”
她话说完,看向一边的路熙然,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就好,别理他,他就这性子。”
许毅无奈,侧过头对上程安安的眼神后,改了口:“行,让一礼去开路熙然的车,他去我去我房车上睡,可以吧?”
程安安笑起来,却没回答,目光看向谌一礼。
谌一礼点点头,他冲路熙然说:“你去睡吧,到了叫你。要是许毅在车上说我坏话了,回头告诉我。”
“好,”路熙然笑起来,“保证跟你说。”
他话说到这儿,对上许毅一双幽怨的眸子只笑,末了却又冲谌一礼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一个人开,找个人陪你,晚上夜路,注意安全。”
他是有分寸的,在座的都是谌一礼朋友,他不好开这个口。
好在一边的谭英是个会察觉到细枝末节的人,他看着谌一礼,说:“一会儿你开车我陪你吧,跟你聊聊天,也是有些话要说说。”
“行。”谌一礼笑着冲谭英回了一声,而站在一边的路熙然则客气地跟谭英说了声谢谢。
几人商量完接下来的行程,路熙然便有些乏。没再客气,冲众人打了声招呼,拉开许毅房车的门上去找了个角落窝着。谌一礼站在原地,目送他上去后,才转身准备去开路熙然的那辆越野车。
谁知许毅突然凑过来,那人压低声音笑他:“行了,别看了,睡一觉又丢不了。我保证车上不说你坏话。”
谌一礼懒得搭理他,握着方才路熙然给他的车钥匙径直往停车场那头走。
程安安跟谭英站在一边,两人看着谌一礼的背影,又看了看许毅,都轻轻摇了摇头,却到底什么都没再说什么。
-
整体路程跟大家预计的大差不差,他们卡在八点多一点下了高速,再又开了半小时后,到达了之前预订好的农庄民宿。刚把车停稳,民宿门口就有人迎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深灰色毛衣站在灯下。看见有人从车上下来,他往前几步,目光扫过一行人,直到看见谌一礼时,明显顿了一下。
“谌一礼?”他语气里有些意外。
谌一礼也愣了一下,辨认了两秒,微微皱眉:“沈默行?”
“还真是你。”沈默行笑起来,走过去,“这民宿我开的,没想到今晚客人是你。”
许毅在旁边插嘴:“你们认识啊?”
“大学学生会同学。”沈默行说完,目光却还停留在谌一礼身上,他笑起来,“好多年没见了。”
谌一礼点点头,应了一句是,没再多说什么。
沈默行倒也没继续寒暄,他转身引着大家往里走。
只见山麓处,三层的石木小楼隐匿在黑夜里,它的一楼窗台边种着好几株迎春,刚好垂下的花枝落在了青石板铺就的院中一片金黄。
空气中浮动着泥土气息与草木的清香。至于仲春的山野,自由的鸟虫,好像同样随着这小楼,一起藏匿在寂静的夜里。
“先进来吧。房间都准备好了,你们订了四间,在三楼。”他话说完,看着谌一礼他们五个人,沉默了阵。
“我住房车,不用管我。”许毅跟他解释。
沈默行闻言了然,走到前台开始办理入住,他把房卡一张张递过去,递到谌一礼时,他笑着说了句:“你住307吧,那间窗户大,早上能看见山景。”
“不用了,给安安吧,女士优先。”谌一礼没接笑起来。
沈默行敛眸,“也是。”
他们那边在分房卡,许毅站在一边没事做,开始东张西望。他问沈默行这民宿开了多久、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沈默行一一答了,态度客气但不过分热络。
上楼的时候,谌一礼走在前面,路熙然落在后面几步。谭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说:“这民宿老板看谌一礼关系挺好的。”
路熙然没接话。
对此,谭英笑了笑,也不多说,拎着包上了楼。
许毅则站在楼下喊:“大家抓紧收拾啊,十点半出发夜爬,现在还有一个小时,该吃东西吃东西,该上厕所上厕所。”
程安安笑着拆台:“你倒是挺有领队的自觉。”
“那可不。”许毅接腔,“毕竟是我组织的。”
晚饭是民宿这边备好的,沈默行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他系着围裙端菜出来时,许毅又开始贫:“老板亲自掌勺啊?这待遇可以。”
“好久没见老同学,应该的。”沈默行笑着,把一盘鱼香肉丝放在谌一礼面前,“你以前爱吃这个,甜辣口,不知道口味变了没。”
谌一礼看了眼那盘菜,说了声谢谢。他很客气,但没夹菜。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什么,只招呼大家动筷子。
饭桌上气氛热闹,许毅话多,程安安偶尔接两句,谭英也跟着聊。谌一礼倒是没太开口,但该说话的时候也还算配合。
只有路熙然坐在谌一礼旁边,安静吃饭,少时往谌一礼碗里夹一筷子鱼香肉丝。
他也知道,谌一礼爱吃甜辣口的。
沈默行看见了,望着路熙然笑着问:“你跟一礼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路熙然说。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沈默行问得随意。
谌一礼忽然开口:“高中同学。”
沈默行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看着谌一礼吃着碗里鱼香肉丝的动作,笑了笑,看着路熙然说了句,“挺巧,我跟你两个都是同学。”
只是他说这话时,笑容很淡。但路熙然看懂了,他捏了捏自己手里的筷子,没搭腔。
饭后,各自回自己房里清理要带上山的东西,路熙然东西收拾得快,他下楼后站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三楼谌一礼房间的那扇窗户亮着灯。
许毅在他的房车里拾掇,没一阵背了个小挎包凑过来。他左右瞄了一眼,往路熙然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刚才饭桌上,你感觉到了吧?”
“什么?”路熙然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了抬眼睑。
“就那老板。”许毅压低声音,挑了下眉,“他以前追过一礼。”
路熙然转头看他。
“你们刚上楼清东西,我打听出来的,高考完上大学的事。”许毅耸耸肩,“没追上,后来就没联系了。”
路熙然看着他,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重新垂下眼,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再划。
许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促狭,他仍旧像做贼似的低声说话,冲着路熙然念叨,“你加油。”
话说完,他抬手拍了拍路熙然的胳膊,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估摸着是上去找程安安。
路熙然没动。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过了几秒,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和那轮两眼的月亮。
谌一礼受欢迎,他很早就知道。只是在看见沈默行时,在注意到沈默行跟谌一礼的相处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前不久谌一礼跟自己的那场相亲。
很奇怪,又有点憋屈。
谌一礼下楼看见的就是路熙然坐在院子里的背影。那人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谌一礼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不冷?”谌一礼问。
“还行。”路熙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许毅在群里发路线图,你看了吗?”
“看了。”谌一礼说,“跟着走就行。”
路熙然“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多说话。院子里有盏昏黄的灯,偶尔能听见屋里许毅的大嗓门。
过了一会儿,谌一礼忽然开口,“沈默行的事,许毅跟你说了吧。”
路熙然转头看他,他没想到谌一礼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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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聊这个。
“刚才吃饭的时候,许毅就一直盯着我。”谌一礼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起,带着点无奈,“就他那表情,一看就是憋不住话的。”
路熙然微微颔首:“说了。”
“说什么了?”
“说大学的时候,沈默行追过你。”路熙然看着他,又补了句,“没追上。”
谌一礼没否认。两人沉默了几秒。
谌一礼又说:“好几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你介意吗?”路熙然问他。
谌一礼摇摇头:“我介意什么,就是有点意外。都是过去的事了。”
路熙然点点头,没再问。
如果按照立场上说,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在过去的范畴。
这让他心里有点堵得慌。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月光照在他手背上,清冷冷的。
忽然谌一礼侧过头看向他,那人说:“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
路熙然注视着谌一礼的那双眸子,“不行?”
“没说不行,就是你动作太大,整个饭桌上的人都看见了,”谌一礼笑起来,他观察着路熙然的反应,“沈默行也看见了。”
“嗯。”
“他看你那眼神,”谌一礼偏着头,有些促狭,“你没发现?”
路熙然想了想,说:“发现了。”
谌一礼挑眉:“那你还夹?”
路熙然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他怎么看我是他的事,给你夹菜是我的事。况且你就是喜欢吃甜辣口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不好意思做,怕他误会,那就我来,我替你。”
谌一礼愣住了。他看着路熙然,好几秒没说话。然后他笑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眉眼都弯起来的笑。他笑着摇了摇头,说:“路熙然。”
“嗯?”
“你这人,”谌一礼嘴角还弯着,“挺有意思的。”他又说:“谢谢你。”
路熙然:“没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屋里许毅还在嚷嚷着什么,程安安在笑,谭英下了楼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院子里很安静,头顶有星星,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路熙然突然开口,他说话声音有些低,他问他:“谌总,我跟他不一样吧?”
这个他是谁,路熙然没说,谌一礼也没问。这个他如果要泛指,范围很大,但如果要有唯一性,其实也很快能确定下来。
谌一礼看着眼前路熙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疑,一丝罕见的、不设防的脆弱。而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脆弱显得格外分明。
谌一礼就这样注视着他,随后一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说:“路熙然,今天我等你了吧?”
路熙然没回答。
谌一礼又继续问:“你给我夹的菜,我也吃了吧?”
一个问句,回以两个问句。多的话谌一礼也不再说,他点到为止。
他不喜欢路熙然拿自己跟别人比较,也不喜欢那人这一瞬间的怯弱和不自信。
他自认为自己给了路熙然很大的底气。
是真的很大的底气。
谌一礼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走吧,差不多该出发了。”
路熙然跟着他站起来,他几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谌一礼的情绪变化,他往里走的时候,步调放慢了些,坠在谌一礼身后,想了想,忽然又说:“待会儿夜爬,谌总,我会跟着你的。”
谌一礼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他。
“山路有的地方不好走,”路熙然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直到与谌一礼并肩,他说,“谌总,我不想被你扔下。”
谌一礼没说话,他看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了两人的高中时期。
那时候路熙然还是他同桌,每次做错题或者闯了祸,那人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那时候的路熙然还不说话,只会这么眼巴巴地望过来,眼尾微微往下耷拉一点。
而现在这双眼睛长开了,眼型没变,眼神却比以前复杂了许多。
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谌一礼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示弱,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少年时才有的撒娇和耍赖。
夜风把小院里的迎春花给吹乱了,屋里的笑闹声隐约传来,而此刻这方小院里,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谌一礼忽然就笑起来。
他发现,无论是自己也好,还是路熙然也好,他们两人似乎都很会打哑谜。
他们会相互试探,却不僭越,会在某一瞬间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却又能很快通过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把对方安抚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奇妙到在这片刻间,谌一礼拿路熙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看着那双眼睛,告诉他。
他说:“那路师傅你跟紧一点,千万别跟丢了。”
16.参与
明岳山是近几年才开发出来的新景点,可能因为卡在正周五的点,夜爬的人不算很多。
出发前,大家在跟沈默行打听过后,都没背过多东西,至于棉服一类的御寒衣物,都准备统一到山顶去租。
爬山的路线长,他们十点半出发,一路上走走停停。谌一礼说是跟不跟得上要看路熙然自己,可实际上那人的体力最好,但他也不走远,只跟在谌一礼身边,偶尔跟他说说话,陪着他一起休息。
谭英步调也算平稳,不远不近跟在谌一礼他们身后,至于许毅和程安安则远远坠在了最尾。
爬山中途路过几个商业化的摊位售卖点,路熙然脚步稍停,买了五个登山杖,分了一个给谌一礼,准备他们一人一个。只可以许毅和程安安很慢,还没爬上来。
至于为什么没在民宿买沈默行准备好的登山杖,其中缘由大概只有谌一礼明白。
“许毅体力不好,估计还要一阵。”谭英说,他话到这儿,见谌一礼去了卫生间,想到方才许毅拉着自己的八卦又道,“刚才那民宿是程安安提前订的,那老板她不认识,谌一礼应该也不知情。”
他观察着路熙然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别误会。”
路熙然闻言,笑起来,“不会,民宿环境挺好的。”
谭英见他这么说,也不多开口,只又解释了一句,“主要是,也难得看谌一礼带朋友来,我们几个都挺高兴的。”
路熙然不解地看向他。
只听谭英又说:“谌一礼几乎没什么感情史,这么些年一直独来独往,怪可惜的。”
“他不是谈过一段吗?”路熙然挑了下眉问他。
“那我可不知道,我前不久的飞机刚回,别想套我话。”谭英失笑,他看着不远处从卫生间里出来的谌一礼,站起身,“反正,这次能交你这个朋友,我觉得挺好,许毅跟程安安应该也跟我是一个想法。”
对此,路熙然没再接话,他陪着谭英站了起来,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谌一礼,问他要不要喝水。谌一礼摇了摇头,拿手机给程安安打了通电话,问他们还有多久,又问许毅现在身体如何。
程安安爬得气喘吁吁,不知道在哪个台阶上坐着休息。
“许毅还活着呢,”程安安笑着说,“他自己非要吃爬山的苦,还偏要拉我们受罪,真受不了了。”
“要不你们先走吧,我跟许毅可能还要一阵。反正目的地也是定好的,走不偏,我们慢慢追。”
谌一礼闻言,不多强求,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让许毅多注意身体后,挂了电话。
“那我留下来等他们,”谭英站在一边主动说,顺带晃了晃方才路熙然买的登山杖,“这个总要给他们,你们先走。”
都不是小孩,也没必要说非要手牵手一起登顶。都是熟人,谌一礼便没跟他们客气,带着路熙然先离开。
越往上,气温越低。谌一礼体力实在跟不上,后半程如果没有登山杖撑着,整个人都要倒了。
“冷不冷?”路熙然站在一边问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刚开始发热的暖宝宝,塞到谌一礼手里,“再往上应该有租棉服的位置,要不我先去?”
谌一礼喘着气,喝了口水,“不用,现在只觉得热和累,等我缓缓。”
他话是这么说,但并没有拒绝路熙然塞到他手里的东西。谌一礼喘了口气,靠边,坐在爬山的石阶上休息。
他们选的目的地不是热门观赏日出的地方,从爬山路线的中段开始就跟大部分人群渐渐分散。
夜晚的明岳山,黑暗孤寂地笼罩山峦,远处的树林都静谧着,只能听见偶尔的几声鸟鸣,仿佛天地间安静得只剩这一个角。
“刚才谭英跟你说了什么?”谌一礼突然问路熙然,“说我坏话了?”
“没有,”路熙然迟疑了一瞬,坦白,“他说他们很高兴认识我。”
“认识你有什么好高兴的。”谌一礼没弄懂。
“谌一礼,你高中时候认识我不高兴啊?”路熙然反应很快地回了一句。
他是笑着的,那模样里带着点坦然和肆意。
谌一礼看着这样的路熙然没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手心里的那快暖宝宝已经开始发热了,夜晚的冷风吹散了谌一礼额前的碎发,凉意顺着风袭来,连带着谌一礼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走吧。”谌一礼避开了对路熙然问题的回答,撑着登山杖站了起来。沿途路灯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很长,而路熙然的影子则静静地坠在他身侧。
没有人要回答高不高兴的问题,也没有人再提问,话赶着话。
可到了临近山顶,租棉服的位置时,谌一礼坐在供游客休息的长椅上,看着路熙然去租棉服的身影,感受着口袋里暖宝宝的温度。在路熙然回来,给他披上棉服的时候,还是开口告诉了他。
谌一礼说:“路熙然,我高中跟你做同桌的时候,认识你,好像是挺高兴的。”
-
程安安和许毅爬上来时,太阳还没出来,时间逼近凌晨五点。
他们从晚上十点半开始夜爬,爬了将近七个小时。虽然中途有休息,但每个人还是气喘吁吁。路熙然身体素质好,调节得很快,谌一礼也强一点,毕竟提前上来,缓过一阵。
唯一难受还有点喘的是许毅,他身上裹着路熙然方才租好的棉服,身上热得要命,但怕着凉不敢脱,整个人像头要瘫倒的牛一样。
许毅:“累死了,妈的,早知道爬山这么累,说什么都不来。”
“所以我就说你是非要给自己找罪受,歇着吧。”谭英不想吐槽他,给一边陪着许毅的程安安递了瓶水,“安安辛苦了,带他这个拖油瓶。”
“没事,我爬得也慢。”程安安笑着回。
这边的山峰不是热门看日出的地儿,来的人不多,算上谌一礼他们这群人,只有一组中年人和几个大学生。
在不远处开杂货店的老板正打着瞌睡,他门口的烤肠味道倒是飘得很远。
“想吃吗?”路熙然见谌一礼朝那边看了很久问他,末了没等谌一礼回答便一连买了五个。
他回来时,递给谌一礼一根脆骨肠,“你的,记得你喜欢。”
谌一礼笑起来,没跟他客气,又招呼着其他人来拿剩下的肉肠。
这边山顶的位置不算大,被风地儿也小,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吃烤肠,让另外两群人也没忍住。
大学生去买回来时,一边吃一边吐槽山顶物价。中年人们则财务自由得多,多买了几罐啤酒,坐下来喝。
三组人坐的都不分散,彼此聊天都能听见,能来夜爬的人也大多热络。不知道是哪个大学生不嫌累,包里背了个小蓝牙音响和手麦过来,叫嚷着问有没有人要唱歌。
许毅喜欢热闹,自然搭腔。他休息一阵后已经缓了过来,自诩麦霸,凑过去唱歌。
但到底是大学生会玩,全名K歌打开,三波人唱歌唱完看分数,叫嚷着要选个冠军出来。
“有奖品吗?”一位中年叔叔笑着问他们。
“送你一场日出够了吧,哈哈哈哈哈。”背着音响的那个大学生回答。
不过甭管有没有礼物,歌还是唱起来了。他们一共才十五个人不到,硬生生像是把山□□成了演唱会。
谌一礼知道许毅就是个人来疯,凑在程安安身边提醒他,“你多看着点,这边海拔高,他要是不舒服就让他别闹了。”
程安安应下,但她只坐在原地看着许毅的样子笑,“他开心的话,还是让他玩吧。”
只可惜,许毅一首歌刚唱到一半就自知高音部分自己唱不了,哼哼了几句后就下来。然后推耸着让谌一礼去。
谌一礼扔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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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白眼,转身还是去了。
他点了一首舒缓的粤语歌,音调很低,歌声很缓。他的声音飘在山顶的的风里,回荡着绕了个圈后,又闯入人的耳朵。
路熙然坐在下面听,他借着月色和路灯的光亮,望见了谌一礼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他们的目光在相互对视后又错开,像是蜻蜓落在水面的一个吻。
谭英坐在路熙然身边,手边放在他们这群人方才一起去那家杂货店搭伙买的酒水和瓜子,他开了一罐啤酒递给路熙然。
许是因为路熙然的目光太真挚,谭英开口问他:“谌一礼好看吧?”
路熙然颔首,回答:“好看。”
谭英跟他碰了个杯,他告诉路熙然,大学时候的谌一礼也好看,说他在国外读研时,还被外媒拦下来采访,哪怕回答得一塌糊涂,但评论都在夸他长得帅,还夸亚洲人就是显小。
“那视频你要看吗?采访人的油管账号还在。”谭英说着,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路熙然。
视频里的谌一礼似乎赶着去上课,外媒记者拦住他那人的一双眉头微微皱着,表情确实说不上好。
“你们亚洲人的数学是不是都很好?”记者问。
“天赋人权。”谌一礼答得很快,语气敷衍,侧身就想走。
记者闻言,蹙着一双眉头,收音麦又往前递了递,把人拦住,“那请问亚洲普遍重男轻女的意识观点,是否阻碍了社会进步?”
“谁主张谁举证。”谌一礼瞥了镜头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记者还不死心,最后一个问题追上来:“你是否认为亚洲现在的崛起是在学习西方的政治经济模式?”
谌一礼这回连表情都懒得做了,他抬手挡了挡镜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不知道,别问我,我只是个泡菜国大学生。”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记得他那天,前不久被人偷了钱包,还被他邻居因为种族歧视投诉,”谭英说,“回答的时候就很不耐烦一张臭脸。不过后来那天小组汇报他做得很好,得了他们教授一个A+的评分。”
路熙然听着谭英的话,没接茬。
这条视频,路熙然其实看过,看过很多次,是徐凯锐发给他的。他几乎知道里面谌一礼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回答。
几年前,路熙然第一次看到这条视频时,不知道那天谌一礼经历了什么。他只是透过镜头,看着那个人在镜头前敷衍、躲闪、最后索性摆烂。
他不知道谌一礼的钱包被偷了,不知道他被邻居投诉,不知道他那天过得有多糟。
他只知道,视频看到最后,他笑了。
因为谌一礼那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和高中时很像。
可如今,谭英的话在他耳边说着。他像是隔着时光的河,触碰到了那年在国外上大学的人。
他知道他当时被采访的烦躁从何而来,知道他那天晚上的心情应该很好,知道他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警方电话,说找到了被扒手扔到垃圾桶的钱包。
他知道了谌一礼在国外那些年,其中一天的快乐和急躁。
路熙然从没参与过谌一礼的大学生活,那个时光的谌一礼,好像一直离他很远,远到他不知道他的任何状态,远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那人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一段灰色的剪影。
他被这段剪影遗忘过,怨恨过,直到如今,这人站在他面前,唱着歌,冲着他笑。
“谢了。”路熙然轻呼一口气,他看着谭英,眉眼微弯,“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谭英摇摇头,刚想再说什么就见许毅凑了过来。许毅没喝酒,手上拿着一听雪碧,他笑嘻嘻地问他们,“我们一礼唱歌好听吧?”
“好听,”路熙然笑着回答他,他侧过头看着眼前鲜活的人,补了一句,“他唱歌最好听了。”
17.谈话
一群人闹哄哄的,虽然吵但时间过得很快。唱歌结束后,大多都熟络了,凑在一起聊天。
大学生聊学业,中年人聊家庭。彼此都是陌生人,今天分开就不知道哪天还会再见,所以每个人都很放得开。
直到话题落在了许毅这张嘴上,他手里晃荡着他的那听雪碧,感慨道:“遇见你们真好。”
大学生叽叽喳喳地接腔:“那下次再聚?除了明岳山,还有很多地方呢,我们约时间一起?”
“我不行,”许毅笑着回,“我不太能爬山,有血液病,爬不了,今天来都是来‘找死’的。”
他这话一出,除了知情的几个外,其余人包括路熙然都愣住了。其中一个中年大哥不满:“这么高兴的时候,你非要聊这种话题,多少有点不地道了啊。”
许毅满不在乎,“让我说说呗,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下次见的。”
许毅靠在谭英身边,看着已经快要消散的月色,淡淡道:“我这人,怎么说呢?比大多数人都幸运很多,病只要不发作就能跑能跳,还能爬山。只是年纪大了,一直等不到骨髓移植,也挺废时间的。”
许毅说着,他没喝酒,但却说得稀里糊涂,像是非要在今天这种好时候破坏一下气氛。
但他整体其实说得很简单,遗传病,等移植,一直都没等到,再不看看世界估计就死了,干脆直接买了辆房车等明天就出去旅游。
几句话交代前因后果,硬是把自己烘托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浪荡游子。
路熙然听着他的话,看着坐在自己身边闷头喝酒的谌一礼,突然明白了当时自己在车上关于许毅那几个问题的答案。
程安安也坐在一边没说话,她只笑,笑到一半的时候,又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没事的,人总有一死,我们要是有缘分,就天堂再见。”一个大学生嚷嚷着接过了许毅的话题,他举杯冲着许毅说了一句,“敬我们天堂再见。”
其他人也随着举杯,相互之间笑着说了一句。
“天堂再见。”
在这一刻,没人提及死亡又或者是不幸。酒杯空瓶碰撞在一起的声音里,混杂其中的都是笑意。
之后有人问许毅的目的地,有人搂着他的肩膀祝贺他即将远行。谌一礼坐在一边,握着手里的啤酒看着多年好友的模样,也跟着他们笑。
笑到最后他跟许毅像以前很多次一样,碰了个杯。
他说:“多的话不说了,一路平安。”
月色就这样在他们的交谈中渐渐隐匿。晨光熹微。破晓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然从云层中露出了一个角。一群人清理好方才谈天说地产生的空酒瓶和遗留物,裹紧了棉服从被风口出来,望着远处的朝阳。
灿烂的日光投向山峦,第一批早起的鸟儿已然在绿林里展翅。天空里的残月还未褪去,林间的树梢便被照亮了,一轮东升的旭日,缓缓而出,带动着云海翻涌,蟹壳青的天幕初熔。
一切在大自然面前都好像显得格外渺小。有人举起手机照相,有人在录视频。路熙然跟谌一礼并肩站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始终安静。
他们这行人里,最先有动作的是许毅,他突然跨步而上,站在崖壁的围栏前,高举着他那罐快要喝空了的雪碧易拉罐,朝着那轮旭日高喊。
“祝我许毅!长命百岁!”
程安安站在他身边,在愣了一瞬后,笑着陪着他一起,“我也祝许毅!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这是谌一礼。
“长命百岁!”
这是路熙然。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这是另一些有缘天堂再见的陌生灵魂。
许毅站在那里,看着身边的程安安笑。
他洒脱、放荡,不在乎过去,也不害怕未来,只是人生总有取舍,总有分别。
末了,许毅从围栏边下来,他看着自己旁边的程安安,冲着她倒是也说了一句,“安安,我也希望你,长命百岁。”
-
之后下山,大家都累了。起初精神抖擞上山的劲儿,在看过日出之后,全都涣散。许毅腿打颤地扶着围栏扶手往下溜。
谌一礼走在前面,比他强点,还有力气偶尔回头笑他。至于路熙然则脚步很慢的陪在谌一礼身边护着。
但说到底都是年轻人,哪怕熬夜爬山也问题不大。况且后半程直接坐的索道,节省了很多时间。
一行人回到民宿,已然是早晨八点多。随便吃了点东西后,便各自安排洗漱,补觉。
爬山爬了一身汗,几乎每个人都要洗澡。谌一礼回到卧室在翻找换衣物时,发现他好像在回民宿的路上,把路熙然的包背回来了。
包里面东西很多,手机、充电宝还有跌打损伤的药和暖宝宝。谌一礼无法,只能给路熙然再把东西送过去。
路熙然的房间就在谌一礼隔壁,门没锁,谌一礼敲了敲门,见没人应后,直接进去了。
进门时,淋浴间的花洒声恰好刚停,随后谌一礼便跟从里面洗漱完出来的路熙然四目相对。
而很不巧,路熙然因为赶着洗澡,他只穿了条内裤就从淋浴间里出来。
淋浴间的热气还在往门外挤,谌一礼站在他的床边,眼睛不由得瞥向路熙然干练的腰腹。
那人除了关键部位外,几乎未着寸缕,劲瘦又结实的身材被谌一礼看了个光。但他的目光,在审视完整体后,反而的更多的集中在路熙然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上。
“看来你是出过不少事,”谌一礼笑着,顺手把包递给路熙然,“当时分开的急,我给带回来了。”
“没事。”路熙然接过,快步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长袖穿起来,他揉着自己的耳朵,“也麻烦你走这一趟。”
他说着,话很客套,穿衣服裤子的动作也快。
谌一礼见他这样也没多呆,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熙然穿着的睡衣下摆很长,刚好遮住了他的腰胯。
不知道是不是谌一礼的错觉,他好像在方才的唐突里,路熙然的腰胯,被内裤往下收紧的边缘处,看见了一抹纹身。
纹的好像是捧……花?
-
回程的路上,许毅先走了,他一个人开着他的房车,路线规划暂且想往北走。
谌一礼没怎么送他,谭英跟路熙然也同样,只是都在他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自己悠着点,有事没事就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只有程安安上前,多跟许毅说了几句。
没人去听,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
谌一礼站在民宿门口,在离开前倒是跟沈默行打了个招呼。他很客气的说了句谢谢。
而沈默行只是看着他,目光又转而望向站在不远处等着谌一礼的路熙然,好像有很多话含在嘴里,但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最终,沈默行只是笑着点点头,他看着谌一礼的那双眼睛,说:“别客气,照顾不周。”
他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交流更谈不上。
说来说去,还只不过是大学校友,是见面还能大声招呼的友人。
这个身份对谌一礼来说够了。
没一阵,程安安回来了。她神色正常,对上一边谭英关切的眼神,只笑着说夜爬实在太累,再也不来,然后便靠坐在路熙然越野车的后座睡觉,睡得很熟。
他们剩下的四人中午两三点从明岳山返程,晚上七点多下了进城高速。
本说好晚上一起吃饭,但程安安说身体不舒服婉拒了,谭英也因为明天要准备教学资料没来。兜兜转转,坐在餐馆里吃饭的只剩下了谌一礼跟路熙然。
“那两个像是撮合上瘾了。”谌一礼坐下点菜时笑着说了一句。
路熙然微微颔首,只跟着他笑。
但其实两人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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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劲儿,夜爬的精气神还没恢复,许毅出去旅游又带着点悲壮色彩,硬是要扯着暧昧的这张大旗吃这顿饭,反而弄得人食不下咽。
所以起初两人干脆什么都没说,没什么好说的,统一找服务员上了酒,坐在餐馆里,一边吃一边喝。
酒杯碰撞在一起,情绪都往下沉,沉在酒精里。
谌一礼很零散地跟路熙然谈起许毅,说两人认识,说那人跟程安安的关系,说许毅大大咧咧无所畏惧,其实比谁都怕死。
他说许毅他妈因为骨髓异常综合征走的那年,许毅刚十岁,他妈妈下葬那天,那人在殡仪馆里哭得稀里哗啦。
别人的故事好像往往比自己的故事好讲。对谌一礼而言,关于许毅的回忆洇开,都是笑料和乱七八糟的糗事。
路熙然就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说,看着谌一礼笑。他听谌一礼背着许毅提及死亡,听那人问他,出那么多次救援现场有没有想过会死。
“想过。”路熙然回答得坦然,他跟谌一礼碰了下杯,说起自己身上那些断断续续的伤。
他见识过的生命流逝,大概要比谌一礼多得多,熟悉的、陌生的;有预料的、骤然的;年轻的、苍老的。
这好像并不是适合在酒桌上聊起的话题,太沉重,太避讳。
可谌一礼想听,路熙然便开口。他说起菏湫水库的那个孩子,提到那些在记忆里鲜活炙热的生命,讲起救援时逝去的好友,谈到自己身上的伤。
他说没事,不疼,说起码自己还活着。
起码还活着。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是人知足常乐下的基本要求,也是得过且过下的最后底线。
人生的一切,几乎所有,都是在这五字之上延伸出的枝丫。只要枝干还在,枝丫总会生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将街角的路灯光线晕染成了模糊的光晕。路熙然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蜿蜒而下。
谌一礼看着路熙然在手肘抬起时露出的纹身,突然开口问他:“那你离死亡最近的那次,怕吗?”
路熙然笑起来:“谌总是想听我卖惨?”
“这要看路师傅你想不想说。”
两人一来一回,话说到这儿,逗趣的劲儿哪怕在这种沉闷的话题下也能开出花。
路熙然看着谌一礼那副笑着的模样,还是开了口,说了那次川蜀的地震。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跟我一起进去的队友死在了离我三米远的位置。我左边大腿胯骨处骨折,被送去医院,打了钢钉,在床上躺了将近三个月。”路熙然笑了下,“当时被埋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我弟弟,想我爸,想救援队的队员,想我的纹身室。”
“那段时间,我的纹身室刚开张,我住院手术的时候,一切都交给我同事撑着,后来他来看我,多的话什么都没说,给我塞了8000块钱,只念叨着让我早点下地干活。”路熙然笑着喝了口酒,“反正当时真的想了很多,过往像是幻灯片一样的在眼前闪。”
他说到这里,停下,声音很轻,像是穿过铁丝网的雨,“我也想到了你。”
屋外的风声还在继续,换芽的樟树叶子随风飞了满地。谌一礼坐在那儿看着路熙然的那双眼睛,轻声问他:“想到了我什么?”
“没什么。”路熙然说着,声音很轻,低喃的语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就是那时候很想你。”
这句话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句念叨,却又好像很重,重到在生死关头会拉扯出一份清醒,去下意识的惦记。
哪怕我们经年未遇,你也好像一直久居在我心底。
这话太烫了,烫到谌一礼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他躲避似地移开目光笑了下,然后又不正经的接了一句,“那我谢谢路师傅能在那时候想我。”
路熙然闻言笑起来,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人的回答,于是他也跟他碰杯,他说:“谌总,我们不用这么客气。”
18.栀子
一顿饭吃完,餐馆外的雨还没停。关于死亡这样沉重的话题,却好像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轻了些许。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餐馆外面等代驾过来,彼此侧过身都给自己点了根烟。雨幕带着水汽侵袭着过路人的衣袖,谌一礼看着路熙然无意间露出的手肘,又想起了自己不经意间,看到的那抹纹身。
谌一礼:“所以,你在胯骨那里的纹身是在那次手术之后纹的?”
路熙然顿了顿。
“在民宿里房间里看到的,你左胯那个位置,有纹身。”谌一礼说着,对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问得大大方方。
“是,”路熙然回答他,“能下床工作之后,在工作室画稿完,自己纹的。”
“纹的什么?”谌一礼问他,他吐出了一口烟雾,看向身边人,“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路熙然回答着,他看着眼前的雨幕,回答得声音散在风里。
他说:“我纹的是一捧栀子花。”
-
栀子花。这种难养的花束,跟谌一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高中时,他母亲徐嘉住院,床头摆着的就是一盆栀子花。
比如他那时候身上总带着栀子花的花香味。
再比如高考前几天的拍毕业照的时候,路熙然跑到他身边,给他手里塞了一大捧栀子花。
有时候,气味比事物更能带起人的记忆。
于路熙然而言,谌一礼是跟栀子花绑定在一起的。所以在出院后,他在那手术伤口处,曾经埋过钢钉的地方,纹了一捧栀子花。
带着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念想。
可这点念想如今被摊在了明面上,放在了雨幕中,路熙然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谌一礼笑,他听见那人念叨着说:“原来路师傅以前这么想我?”
这句话路熙然没接,不好接,也不知道怎么接。
说是,很想,显得有点不正经。
说不是,不想,又显得虚情假意。
所以他沉默,失笑。他看着谌一礼那双狡黠的眼睛,灭了手里的烟,侧过头淡淡道:“谌总,别美了,代驾来了,走吧。”
两人重新上车,并肩坐在后座。多了一个人在的空间,两人谁都没说话,车内安静着,只能听见轮胎压过水洼的声音。
不久后,车辆停下。谌一礼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小区,问他:“路师傅,要不要上楼坐坐?”
他是笑着问的,一双眉眼狡黠地看过来,得了路熙然的一抹笑。
路熙然说:“谌总,饶了我。”
谌一礼笑容更深了些,问他:“真不上去?”
路熙然看着他没说话。
“是嫌弃啊?”
路熙然失笑。
“还是瞧不上我?”
路熙然听着他越说越远,没招了,他诚恳告诉他。
他说:“谌总,不是时候。”
这四个字出来,该说明的都说明了。
不是对你嫌弃,也不是瞧不上你,是想进你家门,但现在不是时候。
路熙然总这样,说话很有分寸,心意也铺在了明面上。方才前不久的聊天聊得太深了,他喜欢跟谌一礼讲话时的那种氛围,也喜欢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能够理解意思的谌一礼。
所以他其实没办法保证,一会儿跟谌一礼进一间屋子自己什么都不做。起码现在,他觉得谌一礼只要勾勾手指,自己就会凑过去吻上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好吧。”谌一礼终于放过他,那人仍旧是笑着的,他说,“那我们等等时候。走了。”
于是谌一礼踏着月色下了车。路熙然没送,那人只坐在车里递给了谌一礼一把伞。谌一礼接过的瞬间,两人指尖相碰,带着点热意。
“路师傅慢走。”谌一礼开口说完,撑开伞钻入了雨幕里。
停泊着的越野车重新发车,谌一礼踏着初夏的雨雾回到了家。
有家政来收拾过,屋子里一切都像是崭新的。
旧衣物没有再堆在沙发,吃空了的外卖盒也已经消失不见,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他哥谌岁打来的电话,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接手一个新的宣传项目。
大概是心理原因,谌一礼无端在这个雨夜里溢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他欣然接受谌岁丢给他的工作,还有心思多问了几句他那位亲亲侄子谌桐的最新状况。
“自从在你朋友纹身室惹的那出后,一直很老实,也没到处瞎跑,”谌岁说着,没等谌一礼接话,又问他,“我听说,那家纹身店是你相亲对象开的?这次这个怎么样?能处吗?”
谌一礼失笑,“你怎么跟老爷子一样。”
“我是刚好想起来问问,你要不想说就算了,”谌岁说着,想起他儿子谌桐给他的反馈,又补了一句,“反正谌桐说人挺帅的,我到时候也可以自己去见见。”
“得了吧你,别没事找事。”谌一礼怼他。
兄弟两人话说到这儿,相互之间贫了几句嘴,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快停了,但阴云仍旧笼罩着月色。谌一礼慢步走到自家阳台边,想起路熙然身上的那抹纹身,垂眸看向摆在一旁的一盆栀子花。
那盆花是他妈妈徐嘉的,上次开,还是他高二那年。只开了几朵,被徐嘉零零散散地摘下,放在了病床前的花瓶里。
可后来这盆花就再没开过,独独只有叶子和根茎还活着,冒着股清脆的绿意。
谌一礼不会养花,栀子花又太娇,他侍弄不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盆花都静静地摆在这儿,无人观赏,也无人在意。
仿佛它曾经从未开过。
谌一礼抬手将花盆从角落里搬了出来。
徐嘉当年是因为卵巢癌走的。那时谌一礼念高二,他请了假,一连三天,都守在母亲的病床前。
路熙然过来看他,给他带了学校外面那家店的鸡排,陪着他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吃。
那天很安静,安静到如果硬是要回想,谌一礼只能零零散散想起那天医院外的雨。
雨水拍打窗棂,像是被人从天际之上倾盆倒出。
路熙然来时,衣角和裤袜都湿了,带着一身独属于夏季的闷热潮气。
谌一礼记得,那天那人在他耳边插科打诨说了很多话。
但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嫌弃路熙然唠叨,说鸡排味道寡淡。说他真的实在吃不下了,硬是把东西塞进路熙然怀里,要那人离开。
可路熙然不走,他赖在病房,给他母亲床头的那瓶栀子花换水,又领着谌一礼在一边的一张小桌板上写作业。
他故意做错了很多最基础的数学题,被谌一礼狠狠一顿训。训到最后谌一礼挎着张脸,而路熙然一边笑一边冲他讨饶。
他说:“谌老师别生气,你大度,别跟我一般见识。”
那人说话时总带三分笑,他乐意惹谌一礼生气,也愿意哄人开心。
年少时的喜欢好像就是这样。希望对方的情绪因为自己变化,希望能把那些忧伤从心上人的心房里全部挤出去。
后来路熙然走了,他走之前看着病房窗户边的那盆栀子花,扯了扯谌一礼的手,他说:“谌一礼,你把那盆花好好养着。栀子花可以活很久,没准等你八十岁拄拐杖了,我还能推着轮椅过来偷花。”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出现的也不合时宜。但谌一礼听了,在母亲走后,他把那盆花带回家。
而那年,是那盆栀子,最后一次开花。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结束在难以描摹的学生时代,青春萌动中,总会掺杂着仓皇的心跳和未曾言明的情欲。
哪怕后来这盆花难免被遗忘。因为在母亲死后,谌一礼再也未曾嗅到过栀子花香,仿佛只要花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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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会想起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母亲,也不会想起年少的冲动和莽撞。
可哪怕他忘了,却有人帮他记得。
帮他记得那段时间他身上的栀子花香,记得那年盛夏时的心跳,记得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弄得人在这片刻间恍惚又感慨不已。
谌一礼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盆边缘,初夏将停未停的雨顺着未关紧的窗户缝隙飘落,在瓷砖上砸出空茫的响,像是悄悄地扣在了谁的心扉上。
-
楚城的夏来了,来得突然又仓皇。气温几乎迅速升高,没跟任何人提前预警,打得人措手不及。
谌一礼那辆七座商务车后座的风衣、长袖还没来得及收捡,身上的衣服就已经在两天之内换成了夏装。
他又开始忙于工作,谌岁新交给他的任务是关于宣传向的内容,他的老本行,做起来比之前的民宿开业要得心应手得多。
但哪怕是这样,宣传方案、第三方衔接、营销会议,渐渐在桌面上堆积着的文件,开始让他又忙得焦头烂额。
关于路熙然的那点事,不知道被他扔在了哪个角落,他空没琢磨,也没想。
不过这要说起来也怪他。两人之间哪怕到现在也没加微信。路熙然至今在他的黑名单的躺着,没拖出来。
对这件事,谌一礼一是忘了,二是没在乎。
这个年代,想联系哪怕不靠微信能有很多手段,如果真正用心,断联什么的都是借口。
所以,当谌一礼在办公室里再次接到路熙然电话时,他并不惊讶。他从一团乱的文件里翻出手机,想也没想的按了接通。
“谌总。”那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好像自从在爬山之后,路熙然就喜欢上了这个称呼,跟以前高中喜欢喊谌老师一样。
起初,谌一礼拿着笔的手一顿,随后才出声问他:“路师傅,有事吗?”
对面那人听见这称呼只笑,过了半晌才像是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怕你说我追人不积极,所以跟你报备一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最近有点忙,应急队那边要去滇南组织救援培训,要去十天,提前跟你说一声。”
谌一礼闻言,眼神从自己看着的文件上,滑落至手机屏幕,他看着显示的日期时间,出声问对面。
“路师傅,我们从爬山到现在,已经有一周了吧?一周都没联系,你追人是不是有点懈怠了?”
他这句话有点嘚瑟,也有点欠,但偏偏这股俏皮劲儿让路熙然不忍失笑。
他回他:“对不住,谌总,是我思想不积极,琢磨这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借口联系你,我反省。”
两人一来一回,一个抛梗,一个接。不说默契,起码两个都隔着电话笑了。
毕竟是不是真心懈怠不好说,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借口也不一定。
成年人,没谁整天都有空情情爱爱。两人手上都有工作,都是正事,谌一礼愿意打趣,路熙然愿意接腔,这就够了。
谌一礼没想追究什么,他只隔着电话笑完,轻声问他:“所以你现在报备完了,还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没了,”路熙然说,“等我回来找你。”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句,“我去滇南那边可能会给你寄点东西,你记得收。”
谌一礼:“行。”
窗外的日光刺眼,独属于楚城的夏季张牙舞爪地来临。隔着电话,谌一礼没问路熙然寄什么,也没问他寄哪,两人之间没聊近况,没假客套,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便挂了电话。
路熙然没提微信的事儿,谌一礼也没想。彼此就这样各忙各的,直到两天后,助理赵晓云抱着一盒鲜花快递进了谌一礼的办公室。
隔着包装盒和透明胶带,谌一礼只闻味道,哪怕不凑近都知道那快递里面是什么。
是栀子花,鲜切的。
19.家人
滇南那边的花卉市场总是给力,当天下单,次日直达。谌一礼看着那包装盒里躺着的栀子花,笑了,末了翻翻捡捡,却没在里面找到一张留言卡卡片。
谌一礼无言,随口让赵晓云找了个花瓶把画插了起来,放在办公室,之后都没管。
结果谁知第二天,他又收到了一盒花。这回不是赵晓云拿进来的,是公司前台拦住了他。
之后第三天、第四天……
一连五天,每天都有栀子花送来,每天在那快递里都没有一张祝福卡片,哪怕是写一句“身体健康”都没有。
谌一礼对此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他估摸着,以路熙然高中时候的性子,这花会给他送十天。
花太多,他没办法,栀子鲜切下来,能存活时间太长,他放在了公司茶水间,让想要的人自取,只留下了头两天寄来的两束。
一束被他放在了办公室,一束被他拿回了家。等蔫了再说。
然而当第六天,他又收到了一盒新的鲜切花快递,里面还是一张留言卡都没有,手机里也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和短信消息时,他实在没忍住,给路熙然去了通电话。
电话是晚上打的,在他家的阳台。夏季的蝉鸣已经开始渐渐作响,细微的,伴随着客厅里栀子花的香气,萦绕在谌一礼身边。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路熙然好像刚训练完准备吃饭,那人手机开的公放,谌一礼能听见那边有人叫嚷着要多吃点土豆牛腩的声音。
路熙然:“谌总。”
谌一礼轻声应下,问:“吃饭呢?有点吵。”
“嗯,”路熙然说这,给他解释,“刚结束完训练,这边吃大锅饭,要排队,我在端餐盘。”
谌一礼应了一声表示知道,罢了又故意装作不知地问他:“有个事情,我想问一下,最近我们公司收到了很多栀子花,是谁的手笔,你知道吗?”
他话说到这儿,不等人回答,又道,“你说寄的人,也没写个便签纸条,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垃圾快递直接给扔了。”
这话相当于是明示,路熙然听完却笑起来,坦白道:“我们训练是封闭式位置,离花卉市场有点远,我只有第一天抽空去了,订了十天的花。”他话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所以你是故意什么都不留下的?”谌一礼说到这,看着放在一边的栀子花笑起来,“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心眼这么多?”
他贫嘴,路熙然就笑,两人插科打诨聊了几句,话到最后,路熙然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坦白承认自己心思,“我当然不会留言说什么,谌总,我等你给我打电话问我等了好久,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
谌一礼气笑了,“路熙然,你知道是你在追我吗?”
“知道,”路熙然说,“所以才希望那些栀子花能讨你欢心,也能拐弯抹角的让你先来联系我。”
他说的太顺口,谌一礼听完刚想再念叨他几句,就听见路熙然身边似乎又有了餐盘被搁置到桌面上的声音。有人坐在了路熙然附近,那人声音听着很高兴。
对方说:“熙然哥,我看今天烧的鸭子挺好,找打菜阿姨多要了点,你要是喜欢,我去帮你打。”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了。
一共两个重点,一个熙然哥,一个我去帮你打。
谌一礼听见那话就在电话这头笑,他光是听着这两几个字眼就知道对面人什么意思。毕竟这话要他来说,多少有点献殷勤的意味,谌一礼没做声,等着路熙然回答。
“刘骐,不好意思,我在跟我朋友打电话,麻烦你坐旁边去吧。”路熙然朝对方说。
那个刘骐走了没谌一礼不知道,他拿着电话站在阳台边嘴角噙着抹笑。
“谌总,”直到路熙然隔着电话又喊了他一声,“可能我要跟你交代一下,我们救援队好像有人要追我。”
“是嘛?多大?”
“刚大学毕业?不知道,”路熙然说着,吃了口饭,继续道,“其实我也拿不准,总觉得自己开口说这些不太好,但感觉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谌一礼听着他的坦白,问他:“那我这通电话坏路师傅好事了?”
路熙然坐在位置上,听见手机里的传来的人声,笑了下,他跟谌一礼解释:“我跟对方不熟,也不太认识。可能训练的时候帮了次忙,记不清了。”
他清楚地划清界限,谌一礼听完,在电话那头只说:“那我现在是应该说我们路师傅正值花季?还是应该说你宝刀未老?”
典型成语滥用,路熙然忍俊不禁,他说:“都不是,我觉得你应该说我始终如一。”
谌一礼听完笑出了声。他没计较有人来朝路熙然表露好感,也没琢磨是不是路熙然给了什么不该有的暗示。
都是成年人,哪怕确定了关系也不至于小肚鸡肠,更别提现在谌一礼跟路熙然只相互间顶着一个相亲对象的名头。
但偏偏,路熙然还是没话找话地问了他一句:“谌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看我这么抢手,会有危机感吗?”路熙然笑着问。
起初,电话那头只是沉默,然后隐隐约约的,路熙然听出来一点对方的笑声。
谌一礼的笑声总是很寡淡,有的时候,听起来只能感觉到这个人的骄傲和自满。
现在是这样,数十年前谌一礼站在高中领奖台上也这样。光是听到谌一礼的笑,路熙然就能猜到这个人脸上的表情。
现在的谌一礼,恐怕打心底不觉得方才出现的所谓追求者,有威胁到他和路熙然的感情。
于是隔着电话和如今身边食堂里的环境音,路熙然听见谌一礼开口。
谌一礼说:“路师傅,害怕被挑剩下的才会有危机感。十年前的亏我想你应该吃够了,现在没道理放着我不追,硬是去接受别人,你说呢?”
谌一礼这话说得坦荡,也直白。
过去的这些年里,他好像实在不知道有什么事称得上危机。他没想过失去,没想过无路可走,在遇到路熙然之前,他甚至从来没问过自己的人生是应该“选A还是选B”。
他所拥有的人生态度,让他回答不了那种问题。
两人之后又聊了些其他的,断断续续。谌一礼提到了自己手上的工作,关于酒店类业务,路熙然懂得不多,只说了几点自己的看法。
是关于偷拍摄像头的。
谌一礼闻言记下,只说可以考虑往这方面入手。
这通电话,谌一礼跟路熙然打了一个小时,等路熙然吃完饭准备回到集中居所时,电话还没挂。
只是不巧,他在回去路上遇见了刘骐。对方走在他旁边,叫路熙然的称呼也还是没变。
刘骐:“熙然哥,你还在跟你那个朋友打电话吗?”
出于礼貌,路熙然回他:“对,怎么了?”
“他是你男朋友吗?”对方问。
路熙然沉默了阵,谌一礼听着那人的提问隔着电话也没出声。
滇南的夏季,知鸟的蝉鸣声比楚城的更大,燥热的空气、高悬的月,都在把人往大自然里拉。
路熙然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刘骐,告诉他。
“不是,”路熙然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他说到这里,刘骐松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路熙然又说:“他是我初恋,我现在在追他。”
他很直白的表明心有所属,谌一礼在那头听完,只是嘴角勾起了抹浅笑。他没说什么,隔着电话也没出声。
刘骐闻言倒也是只愣了一瞬,随后笑了笑,他向前快步走了几步后,突然回过头重新看向路熙然。
没人知道那几步他想了什么。
路熙然只听见刘骐说:“那你们既然现在没在一起,我也是可以追你的吧,熙然哥?”
“我想追你。”
两个直球交手,谌一礼作为“第三人”透过电话的通话状态全程看戏。
而这出戏的结尾,谌一礼听路熙然回答了对方。
路熙然说:“不好意思,我想我们不合适。”
不久,蝉鸣声代替了人声,路熙然重新将正在通话的电话拿到耳边,他隔着电话喊了一声:“谌总。”
而在下一秒,他听见谌一礼笑着调侃他:“路师傅,你确实始终如一啊。”
路熙然失笑着摇摇头,他说:“那还是应该谢谢谌总。”
“谢我什么?”
“谢谢谌总,帮我挡了朵大桃花。”
-
滇南那边有人说要追路熙然,具体怎么个追法,谌一礼不知道,也不怎么关心。
但路熙然追他的追法,谌一礼深有体会,公司里的栀子花快递一直没停,不知怎么的传到他哥的耳朵里。
他哥知道了,老爷子就知道了,老爷子知道了,谌桐就知道了。
谌桐知道了,那估计大概全世界就都知道了。
这天他嫂子夏敏珏给谌一礼打了通电话,说一家人好久没聚了,喊他回去吃饭。谌一礼当时手里抱着路熙然又一天新寄来的的栀子花,扫了眼部门茶水间里那些已然被装满的花瓶,敛了下眸子后,应了。
饭是在周末吃的,在谌岁那儿,他嫂子夏敏珏亲自下厨。谌一礼到时,老爷子已经来了,谌桐坐在一边帮他摆弄手机。
“爷爷你看,这都是熙然哥给我叔寄的花,他两肯定有戏。”他人小鬼大,从赵晓云那儿要来的照片,话刚说完,转头就见谌一礼又抱着束栀子花进来,也不说话,就咯咯咯地笑。
谌一礼没搭理,把手里的花交给了他嫂子。
“那人寄多了,我拿点给你。”谌一礼说。
夏敏珏看着那抽条的鲜切栀子,接过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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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花看着真新鲜,他给你寄了不少吧?”
“是,是给我寄了不少。”谌一礼笑着,换好鞋子进门,又说,“他还说给我寄花寄得多,算是给我添麻烦。”
“可不是,”站在厨房里帮着媳妇摘菜的谌岁接他的话,“他们那部门,我现在都不想进去,一进去就是一鼻子栀子花味,不知道还以为我们现在在准备拓展香水业务。”
谌岁嘴他,谌一礼没理,他笑着看他嫂子把栀子花插到了花瓶里,凑过去跟老爷子聊了几句。
可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老爷子别的不关心,尽关心路熙然现在跟他什么关系。
“你们什么时候订下来啊?”
“有空你叫小路来家里吃饭?”
“那孩子人真挺不错的是不是?我就说这次这个你看得上。”
老爷子来来回回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俨然成了一个满心只知询问进展的“媒婆”。
谌一礼无言,从客厅躲到厨房,结果刚进去又被他哥给贫了。
“年纪到了就是不一样,都有人给你送花了。”
“我们一礼这还没三十了,等三十岁他给你寄什么?要不寄玫瑰吧,红的好看。”
“婚礼想好怎么办了吗?到时候把我们酒店空出来?你说要不要弄一下大酬宾,全场七折,普天同庆。”
谌岁这张嘴,想调侃人的时候完全停不下来。谌一礼默默把自己手里的花菜快薅秃了,刚想还几句嘴就听他嫂子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也不想想我跟你在一起这些年,你有没有心思给我送送花。”
她话说完,不等谌岁反映,让谌一礼出去,“你等着吃就行,厨房不用你帮忙,你要没事,就跟谌桐玩会儿。”
夏敏珏一边说一边给谌一礼使眼色,让他赶紧走人,免得他哥念经。
谌一礼看着他嫂子没忍住笑,他可记得,当初他哥作为纯直男追人时,花确实没送过,但送的黄金首饰和名牌包包倒是不少。
可这话谌一礼才懒得说,他乐意看他嫂子治他哥,干脆把厨房的地儿留给他们夫妻两,结果刚出来就又碰见他的“亲亲”侄子谌桐。
谌桐缠着他,一会儿说他身上好香,满身都是栀子花味道。
一会说他熙然哥哥眼光就是好,追人送的花都跟别人不一样。一会儿又问谌一礼,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他们的喜酒,他可以考虑给他们当一下伴郎。
刚满十二岁的伴郎,谌一礼一点不想要。他见谌桐那张小嘴叭叭不停,今天的耐心实在告罄,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拍到了谌桐头上,随后像挼狗一样,把谌桐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叔!打男人不能打头的!你懂不懂?”谌桐捂着脑袋躲远了。
“就你还男人,等你什么时候谈女朋友了再说吧啊。”谌一礼回他,说到这里又道,“还有,你别想着什么伴郎了,我最近有个同学结婚,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你去当花童。”
两个人对嘴掐了起来,毕竟谌一礼忍一天了。
他怼不了谌大方跟谌岁,治一个谌桐总归手拿把掐。
于是谌桐的脑袋遭了殃,那头头发乱得没眼看,他嚎叫着躲到了老爷子身后,语气愤愤不平。
“叔,你到时候可别让熙然哥也发现你这样,小心他嫌弃你!”
谌一礼直接怼他:“发现了也没事,当时高中的时候,他的头发摸起来可比你舒服。”
这叔侄两吵吵嚷嚷的,一直没个停。谌大方喜欢热闹也没拦着,直到夏敏珏喊吃饭,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这也就是在家里,成熟稳重的皮囊都褪去,被打趣了知道害臊、知道躲。谌一礼坐在餐桌上,吃着饭,被他们左一句调侃、右一句吹捧说得喘不上气。
家里人的贫嘴跟许毅他们不是一个档次,一家人彼此什么个性、什么性子大家都心里门清,那就是纯想看笑话,冲着揭人底裤来的。
反正这顿饭谌一礼吃得有点糟心,他咸鱼摆烂地摊在沙发上消食,过了一阵又看见他侄子谌桐凑了过来。
那小子的头发吃饭前就重新梳好了,屁大点年纪正是爱美的时候。谌一礼看着他那头头发心烦,抬手又给他弄乱了。
“叔!”谌桐叫他,“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这句话让谌一礼笑起来,他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日光莫名想到了路熙然。
以前那人跟他做同桌时,头发是偏长的、软的,惹自己生气的时候,被他揉乱了头发只会笑,一边笑一边再把头伸过来,问他要不要再挼。
只是不知道现在路熙然的那一层青茬的寸头摸起来是什么手感,大概没有以前好。
不过现在,谌一礼见不到他,也不再想。他蜷在沙发上泛着困意,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周公幽会,侄子谌桐便又过来了,他说一会儿他爸妈要带他去江滩放风筝。
“叔,你跟我们一起去呗。今天天气好。”
20.时效
侄子邀请,谌一礼闻言干脆也去了。家庭聚会,凑凑热闹、晒晒太阳,没什么不好的,他不信他哥跟他家老爷子还能再把调侃的话玩出花来。
江滩离得不算远,一家人步行着去。去的路上,他哥难得跟他聊了聊他手上最近的工作还有许毅。
谌岁:“许毅他姐都要结婚了,家里还让他出去?放心啊?”
谌一礼:“他自己想去,就随他去吧。”
谌一礼说话的声音很轻,话到这儿他又说:“你也应该看了他最近朋友圈的吧?一溜烟的图片,每天光九宫格就有三条,他快活死了。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开心。”
谌岁咂摸着谌一礼的这句话,一时间心生感慨不知道说什么。
许毅跟谌一礼如果要用不恰当的说法,那两人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一个人出去房车旅行加等待骨髓移植的超强buff,悲壮色彩太浓,他总归要问几句。
但也确实像谌一礼所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他不好置喙什么。
一家人到了江滩,带了两个风筝。谌大方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棋友,跟着去一边公园里下棋了。谌岁在路上遇到一个花摊,29.9给夏敏珏买了三束回来。
于是风筝只有谌一礼跟谌桐两个人在放。谌桐不太会,风筝飞不上去,只能等谌一礼帮他。
谌一礼在玩这方面向来天赋异禀,他让谌桐扯着线跟自己跑,飞奔起来的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他笑得张扬又肆意。
没一阵他站在原地看着已然高飞的风筝,没忍住冲着谌桐吹了声口哨,那得意劲儿,一点都藏不住。
一边有人看过来,有两个手里拿着风筝的女生过来找谌一礼,三个人凑在一起说些什么。
谌桐离得远,听不清,但这不耽误他看见有女生掏出手机,想让谌一礼加她微信。
对此谌桐灵机一动,他甩手把风筝线塞到了他爸妈手里,拿出自己的电话手表拍了张照片后,发给了路熙然。
[熙然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心我叔被别人拐走。]
-
谌一礼是在帮那两个女生把风筝放上去后,接到的路熙然电话。那边的环境音很嘈杂,隐约能听到掺杂着喇叭声的叫卖。
今天如果没记错,是路熙然他们训练的第九天,谌一礼手里握着电话,走到一边的树荫下随口问道:“今天没训练吗?这个时间打过来?”
“我跟你不一样谌总,我危机感有点足,怕你不记得我,被人拐跑了。”路熙然说得逗趣,倒让谌一礼愣了瞬,随后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就瞅见了一边朝着自己晃自己儿童手表的谌桐,多的话干脆也懒得问了。
谌一礼:“路师傅,就事说事,人性别都不对,别闹啊。”
路熙然笑起来,他走在滇南的市集街道上,人群摩肩接踵,他问他:“我明天晚上回楚城,后天谌总有时间赏脸吃饭吗?给你带点特产。”
“鲜花饼要花满楼的,再带点大益的熟普。”谌一礼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开口点单。
“谌总,又吃又拿不好吧?”
“毕竟跟路师傅不是换个水管都要找你要收款二维码的关系了,”谌一礼随口接到,又说,“后天我晚上去找你,你纹身室,可以吗?”
“行。我等你。”
两人约好了时间,多的话没说了。滇南那边的热门集市多少有点拥挤,叫嚷声实在太杂,但不知道是不是谌一礼的错觉,在路熙然挂电话前,他听到他身边有人在喊他。
那声音很熟悉,是那天晚上来的那个小伙,他还在喊路熙然。
“熙然哥,你等我一下。”
-
谌一礼跟路熙然约好的是周二晚上见面,但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傍晚时开了一个会绊住了手脚。谌一礼无法,跟路熙然联系问能不能推迟些。
路熙然应了,他呆在纹身室,让前台高欣莹帮多安排了一个小图纹身,纹完后等着谌一礼过来。
谌一礼来时,纹身室里很安静,前台的高欣莹已经走了,只有骆环还在,但他在前台处拦住了谌一礼,说话的声音很轻。
“他在里面有点事,你可能要等等。”
挂墙上的时针走向晚上九点,起初谌一礼以为里面还有人在纹身,他干脆坐在外面一边扒拉着手里的项目方案一边等。
而骆环可能是因为跟他不熟,站在前台边的窗户处,没说话只抽烟。
后来发现不对劲是在不远处的纹身室里传来哭喊声,像是被砂纸摩擦过的粗粒女性嗓音从路熙然的纹身室里传来,顺带的还有一位男人的争执声和玻璃瓶破碎的声音。
谌一礼没动,骆环倒是很快灭了手里的烟,他走过去往那门上就是一踹。
“你们他妈如果要钱就给老子把嘴闭上!再鬼哭狼嚎一声试试!”他说完,看了谌一礼一眼,嘴角咧开抹意味不明的笑,“见丑了。”
谌一礼对此摇摇头。他的目光看向那扇漆黑的门扉,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不久,那扇门被打开。一个哭肿了眼睛的妇女在一个青年男子的搀扶下出来,谌一礼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将目光移向跟他们身后的路熙然。
骆环比他先一步迎过去,他声音很低地问:“这回他们要多少?”
路熙然没回,只摆了摆手,“下次说。”
“草。”骆环骂了一声,他看着路熙然那副模样,又看了眼谌一礼,“你们俩不是还约着吃饭?走吧,剩下我收拾。”
路熙然:“麻烦了。”
谌一礼就这样跟着路熙然离开。吃饭的地儿是两人昨天说好的,不用开车,走着就能去。
还没步入七八月份的盛夏,夜晚的风吹得人能感觉到凉。路熙然让谌一礼走在里面,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外套。
他很沉默,路灯光线扯着他的影子,他步子很慢,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不说话,谌一礼干脆也没开口。他很安静地走在路熙然身边,随后目光看见了那人右脸下颌处的皮肤破了一条口子,像是被玻璃碎片划的。
可路熙然显然没想提自己身上的伤,谌一礼也只能蹙眉装不知道。
偏偏两个这么沉默的人,走进了一家热闹的火锅店。
号是谌一礼在小程序上提前取的,走进去坐下,点了单就能吃。
“路师傅,这一路上关于刚才的事,你是不是应该要跟我说一声?”谌一礼的手机扫码后停留在了点单页面,他看着坐在他对面一直沉默的路熙然,还是先开口问了。
可回答他的,是路熙然在沉默良久后的一句拒绝:“谌总,我不好说。”
这话路熙然是笑着回的。谌一礼慰问颔首,没逼迫,只是重新浏览起了菜单页面,点菜的手没停。
不久锅底上来了,红油咕咚咕咚地往上冒,菜都是谌一礼点的,锅底也是。
他点的特辣,没点鸳鸯,也没顾及路熙然的口味,甚至点菜时问都没问他一声。
菜上来了,两人拿起筷子,都没要酒,也好像都不热络。他们这桌氛围太奇怪了,放在这家吵嚷着的火锅店里,实在算是异类。
但谌一礼就是喜欢较劲,他属于那种典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类型。可偏偏他看着路熙然狂喝牛奶的样子,体会不到一点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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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劲透了。谌一礼放下筷子,感觉自己的嘴唇被辣肿了,他吃到一半让服务员换了新的锅底,鸳鸯的。
一边清汤,一边微辣。
他看着清汤锅里浮上来的肉片,听着耳边嘈杂着的人声,开口说话的声音有点冷。
他说:“路熙然,有些事情,你要是不想说,我不会逼你,我可以等你开口,但我的感情是有时效的,你的追求也同样,明白我意思吗?”
他把话说完了,没想等路熙然什么反应,也没想等那人什么回复。
毕竟那一男一女可能左右不过就那些事,要么是借钱、要么是欠债,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谌一礼对那两人压根不在乎,他们姓谁名谁跟他一点关系没有。他在乎的是路熙然对自己的态度。
他讨厌那人闭口不言,也讨厌那人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这份沉默。
就跟以前的沉默一样。
谌一礼就这样看似把方才的那些不愉快翻篇,但在恼怒之下点的菜也确实多了。目前没有别的话想说,也没有其他事想聊,谌一礼干脆重新看起了项目书。
有一个新交上来的项目方案不错,他跟赵晓云核对了一下,让他吩咐下去再修改一版,之后又开口问路熙然:“你们救援队应该接应急培训的活吧?我之前跟你提的项目,可能需要你们帮忙,价格好说。”
路熙然:“好,到时候跟我们对外负责的对接就行。”
“那我让我助理跟你联系,到时候再说。”
谌一礼到这儿,又重新拿起了筷子。两人吃饭,隔着火锅的雾气,路熙然看着谌一礼的样子。
他其实没想把今天的见面弄成这样的。今天他其实应该一见面就问谌一礼把自己送他的栀子花养得如何,跟他说说在滇南那几天该死的气温,聊聊谌一礼要他去买的那家鲜花饼实在太难等,最好还能冲那人卖个乖,讨个饶,让谌一礼把自己从微信黑名单里拉出来。
但这些,他通通都没实现。不速之客来得太巧,他面对谌一礼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沉默了半晌后开口。
他说:“谌一礼,我今天没想这样的。”
这句话有种无力到妥协的愧疚感,但谌一礼没搭腔,他敛眸看着路熙然手边空了三瓶的牛奶盒,只说吃完了,早点回家吧。
一顿火锅,吃得都不开心。一开始点的特辣锅底容易让人有后遗症,两人出来时,感觉胃里都是烧的。
但也是等两人吃完才反应过来出来得急,放在纹身室的特产没拿。只能再原路返回去。
回去路上,路熙然还是让谌一礼走的里侧,夜晚马路上的车灯光线照亮他小半张脸。
纹身店的大门已经关了,路熙然拿着钥匙进去,重新打开了灯,方才碎掉了的玻璃瓶被清理放在了垃圾桶里,那扇门上被骆环踹出来的脚印痕迹也已然消失。
路熙然买的东西很多,除了鲜花饼和普洱茶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路熙然:“有的谌桐和爷爷可能会喜欢,你带给他。”
“行。”谌一礼看着那些特产,转手打了通电话让赵晓云来接自己。
路熙然站在他身边,听着他打电话的动静,说:“你要是不方便拿,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了,路师傅,”谌一礼笑了笑,“今天跟你呆在一起,我心情不怎么好,还是算了。”
路熙然闻言哑然,他敛了下眸子,转身又往自己的画室里走。等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盒肠胃药。
他把药塞到谌一礼手里,说话的声音很低。
他说:“谌总,生我气可以,但别跟自己过不去。”
21.醉酒
那天,那两盒肠胃药,谌一礼收下了。没过多久,赵晓云到了,路熙然帮着他把特产提上车,又看着他离开。
但从这天之后,两人的聊天频率悄然减少,比路熙然在滇南培训时还不如。
于是那人又成天宅在画室里画稿,骆环瞧着他这幅样子,实在有些看不过眼。
“你要是愿意,就跟他说,”骆环开口劝他,“如果你不好开口,那就我去。”
路熙然对此没说话,他画稿的手没停。他说:“骆环,他生气是应该的,哪怕知道了事实,解释清楚了,他也会生气,他是气我,跟事没关系。”
骆环对此有些吃瘪,他烦躁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走了。
反正无论怎样,日子还在继续。赵晓云在一周后联系到了路熙然他们应急救援队的对外负责人,开始协商项目事宜。
协商开会那天,到会的人很多,除了路熙然和他们应急救援队的队员外,还有联合参加的应急部门领导、基层干部和附近商户。
这次项目,是谌一礼他们这边牵的头,主要针对的是夏季突发火灾逃生和高空救援。而对于谌一礼他们主办方来说,多增加了一条酒店民宿防偷窥摄像头的示范和展演,可以邀请普通群众加入。
暂定到时候节目现场会直播,至于具体的事宜安排由各个负责人分别对接。
开会那天,路熙然跟着去了。但谌一礼没来,赵晓云见到路熙然倒是跟他说了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解释。
“最近我们谌总有点忙,今天确实没抽出时间。”
这话是假客套还是真实话,路熙然分不清。他已经三天没跟谌一礼联系了,上次通话还是交代自己这边救援队的相关情况。
路熙然坐在会议室,手里就这次的活动事宜,心不在焉地记着笔记。过几天还要去实地考察,不知道能不能见见他。
“熙然哥,一会儿队长组织聚餐,你去吗?”坐在路熙然身旁的刘骐开口问他。
刘骐就是他们应急队负责这次活动的对接人,前年刚大学毕业。他穿了件白衬衫,戴着副眼镜,光看着就年轻。
“大家都去的话,我也去吧。”路熙然说话声音淡淡的。他没怎么躲刘骐,毕竟还要共事,还有交集,不至于一点体面都不留给人家。
聚餐的地儿是他们队长张明生选的,在家居酒屋里。他们应急救援队组织要说起来很有特色,做什么都有。
有学生、有超市老板、有退伍军人,还有全职宝妈。但全部人凑在一起没什么隔阂,哪怕是那位宝妈都能勾搭着他们肩膀,称兄道弟。
对路熙然来讲,他最喜欢的场景有两个。
一个是他的画室,只用画画什么都不用想,周围安静,心里也静。一个是跟他们这群人凑在一起,听队长老大吹牛,听宝妈姐吐槽老公,烟火气很重,很舒心。
“熙然哥,你最近怎么样?从滇南回来之后都很少看你在群里发消息。”
刘骐把话题往路熙然身上引,路熙然笑了下,说:“没什么,就是瞎忙。”
“小刘,你别你指望你熙然哥,他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的。”队长张明生开口,他把酒杯举起来跟路熙然碰了下,“不过这次要谢谢我们小路给我们接这么个活,起码我们账面上好看些。”
“张队抬举了,我们救援队一直都挺不错的。”
他这话是谦虚,张明生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再怎么说他们这次谈拢的都是楚城这边酒店的龙头企业,能瞧上他们这支民间救援队,那就明摆着是人情、面子的事儿。
张明生想到这儿,心里又有点发酸。
民间应急队不容易,每年来来去去的人都很多。再说自费培训、设备购买,这些基础花销,也不能总靠政府资助和队员自费。
一支民间救援队,一年哪怕不组织什么活动,林林总总的也要花不少。
今天这项目能谈下来,他心里是真高兴也是真感慨,大概是酒喝多了,张明生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如果任队在的话,能看到多好啊。”
他这话一出,路熙然放下了酒杯没说话,了解任队事情的其他队员沉默了一阵也没搭腔,只有资历老的那位宝妈方瑶琴一巴掌拍到了张明生背上。
“老张头,今天这么高兴的事儿,你给我把你那张破嘴闭上。不该说的别说。”方瑶琴豪爽大度,她的眼神瞥向一边的路熙然,开口打圆场,“老张头不是那个意思,熙然你别介意。”
“不会。”路熙然笑了笑,“我也挺想任队的,没事。”
但哪怕他这么说,老队员们也没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开口,新来的几个新人看着这场面也不不敢瞎说话。
张明生也只是这个时候反应过来自己这张嘴坏事,他举了个杯提了几句,吵吵嚷嚷的这出就算过去了。
可刘骐看着路熙然的神情,有点在意地凑到秦绍旁边问了一句,“秦绍哥,任队的是什么事啊?”
秦绍看着他的表情,没回答。
滇南的培训秦绍也却又了,一连十天在一起,他哪怕再粗枝大叶,对刘骐跟路熙然的事儿多少听到过一耳朵。但不该他开口的话,他不会说,他望着路熙然起身去外面抽烟的背影,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没什么,就是当时有一起突发救援,人没救回来,任队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话太简单,简单到一条生命的逝去,用没救回来几个字就能轻松概括。
后来路熙然抽完烟回来,大家又聚在一起闹腾。这次因为工作日开会,来得人少,零零散散也就十个。但大家都算熟,多得顾忌没有,后来都喝大了,尤其是张明生,他是真高兴,喝了不少。
方瑶琴倒是没怎么喝,一如往常的张罗着送他们几个醉鬼回家。
“我瞧熙然也像是醉了,要不小刘你去送送?”方瑶琴这么安排也算是好意。
毕竟她跟路熙然也认识快有小六年了,她了解那人的家庭状况,也多少知道刘骐在追人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谁知路熙然摇了摇头,“不用,我打电话找朋友来接我,你们先走。”
这瞧着是没戏,方瑶琴不强求,把那几个醉鬼塞到车里,打了声招呼话后走了。但刘骐却留了下来,他站在路熙然身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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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熙然哥你朋友到了再走。”
“行。”
路熙然没拦他,他滑动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在联系人那里挑挑练练。
一般按照这种情况,他大概率会联系骆环,但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因为今天张明生提到了任队,路熙然最后倚着墙,闭着眼睛打通了谌一礼的电话。
他想,如果那人接了,他就耍赖,装可怜,让谌一礼送他回家。
响铃一声。
两声。
三声。
电话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路熙然扯了下嘴角笑了下。他知道,谌一礼可能在忙,可能对方手机设置成了静音,可能有其他种种理由,但他还是偏偏产生了一点难过的情绪。
那情绪像海,淹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熙然哥,你朋友来不了吗?”一边的刘骐出声问他,“如果不来的话,我送……”
“不用,我找别人。”路熙然笑了下,重新翻出联系人,只可惜骆环的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听,那人大概率要么在酒吧,要么在酒店。
今天属实有点不巧。
“熙然哥,我送你吧。”刘琪又说,那双眼睛盯着路熙然瞧。
大概不久前,自己也是这么看谌一礼的。路熙然想到这儿,摇了摇头,照旧拒绝了刘骐的好意。
“刘琪,我们不合适。”
“哪不合适?”刘琪问他。
“我心里有人了,”路熙然直白地说完,他没等刘琪回答就又道,“你走吧,我沿路走一下,醒一下酒,自己回家。”
可刘琪还是没走,他好像活得比路熙然大胆很多。喜欢的东西会努力争取,想要的感情也同样。他拦住路熙然的去路,刚准备开口就听见路熙然手里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的是谌一礼的名字。
“路师傅,有事吗?”谌一礼问他。
路熙然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坦白说,在按下接通键的那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是应该为前不久的事情道歉,还是问问对方今天开会怎么没来。
这通打来的电话像是把他砸蒙了,路熙然愣了好半晌。身后居酒屋有用餐的人进进出出,夏季晚间的风吹得路边巨大樟树的叶子沙沙响。
路熙然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久。他听见电话对面的谌一礼叫他。
“路师傅,有事说事,再不开口我挂了啊。”
他听到身边刘琪的声音也在喊他,那人喊他熙然哥,问他打电话来的人是谁。
路熙然站在夏季的晚风里,他在恍惚中又听到了电话那头谌一礼的声音。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带着他最熟悉的那股打趣的劲儿。
谌一礼说:“路师傅,你最近确实是懈怠了啊,这么晚了,还跟你那追求者在外面,过分了吧?”
可路熙然听着那话,没叫那人谌总,没问他还在不在生气。不知道是因为晚风还是因为酒精,路熙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堵,他难得当着外人的面撒娇。
他冲着电话直白地喊谌一礼的名字,他说:“谌一礼,我有点想你。”
22.安慰
谌一礼来时,发梢还有点湿。他是自己开车来的,到居酒屋时,刘骐还没走。
“你是谌总对吧?熙然哥他喝多了点,麻烦你照顾了。”刘琪说话有些客气。
谌一礼听完,一双好看的眸子笑着回他:“没事,应该的。”
两个人都客气,彼此确认身份后就再没言语。
至于路熙然,他大概是真醉了,在谌一礼把他扶到车上时,他整个人走路都没劲儿,重心完全靠在谌一礼身上,活像是一只抱着树干不放手的考拉。
“路师傅,够了啊,再不松手,我把你丢这儿了。”谌一礼说。
一旁的刘骐站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帮忙揽一下,却被那个醉鬼不着痕迹的躲开。刘骐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愣了下。
“你住哪边?要不要我送你?”谌一礼把路熙然塞上车后问刘骐,“这个点应该不好打车。”
“不用,我住得很近,走几步就好。”刘骐回他。
既然这样谌一礼也不多废话,又跟人说了声谢谢后,开着车走了,离开前倒是看着刘骐,刻意说了一句:“辛苦你大晚上陪他等我。”
回去的路上,路熙然都没说话,他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只盯着谌一礼瞧,安安静静的。
“路熙然,住哪?地址给一下?”谌一礼喊他。
可路熙然没回,他只冲着谌一礼眨了眨眼睛。
谌一礼气笑了,他开着车,不紧不慢地说:“路师傅,这么大年纪了,别装醉啊。你刚躲人刘骐的动作我都看见了,在外人面前愿意哄你,是给你面子,别蹬鼻子上脸。”
路熙然闻言,脑袋没动,只笑。他确实有些醉了,酒精让大脑反应会慢很多,但他不至于分不清谁是谁。他只是懒得动。
“我以为谌总还生我气,不会来接我。”
谌一礼听着这话笑了,“一码归一码,生气是生气,接你是接你。”
路熙然听着他的回答,踌躇又问:“那你今天是真的很忙吗?”
“是啊,我们家民宿这块业务南方是稳定了,但北方还没,可能过不了多久还要出差。”谌一礼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他,“路熙然,不至于吧,今天我开会没来,你就借酒浇愁啊?”
路熙然笑起来,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翻出自己的手机,导航到自己家。
“没有,就是跟他们喝酒时说了点事,没忍住,有点想你。”
“那要好好聊聊吗?”谌一礼问他。
“聊什么?”
要问的问题太多了,然而谌一礼只能开一次口,所以他问了最该问的。
谌一礼:“聊你想说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愿意说,我都会听。”
路灯的光一盏盏影落进车子,影影绰绰地往后变换,灯光交错在他们之间。
路熙然看向对方。忽明忽暗的是灯,目光灼灼的是人。此刻,一股无名的愧疚感从他心中永起,他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对不起谌一礼,对不起那人的等待,也对不起他每次都摆在自己面前的台阶。
爱如滚石登山。
几乎是在谌一礼话说完的那一刻,路熙然侧过了脸,他避开了谌一礼看他的视线。
却告诉他,他说:“好,谌总,我说给你听。”
他还说:“对不起。”
-
大晚上,没什么好地方。谌一礼开车就近选了家24小时便利店,两人各自拿了瓶热饮坐在外面的公共座椅上聊天。
说是聊聊,路熙然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他好像有满身故事,但每一条拉出来,不是在卖惨就是在博同情。
所以他不好说,所以这么些年,他很少跟别人聊这些东西。说多了不合适、矫情,说少了就成了对苦难命运的谈资。
路熙然不习惯,也不喜欢。
只是这次谌一礼想听,所以他把自己摊开了聊,聊聊过去,聊聊那些乱七八糟的。
“七年前,我二十二岁,骆环的远房表叔是应急队队长,他当时带我入的队。后来有一次意外,他没救回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改回了自己的措辞,“其实也不算没救回来,但意思也差不多,植物人,算算时间,他在病床上躺了快四年了。”
谌一礼听着他的话没出声。
“当时有人要跳楼,”路熙然深吸了口气,“跳楼的人,是教我纹身师傅的孙女。我跟你说过,那人跟我爸是朋友,忘年交,在我爸去世后,一直都很照顾我。”
说来也是赶巧,那也是个夏日。烈日的阳光刺眼,当时路熙然刚好去看自己的纹身师傅肖太华,任隽恰好跟他一路,顺便开车送他。
可到居民楼楼下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抬头往上看,过了很半晌才能从楼层最高处的天台瞅见一抹人影。
当时警察和消防都还没到,路熙然和任隽本着救人的原则上去了。也是上去了才知道,要跳楼的是个十六岁姑娘,那姑娘路熙然认识。
“叫肖岳,是我师傅的孙女。”路熙然说到这儿,敛了下眸子。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那儿,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要跳楼。
“当时我师傅也在天台,老人家在那天准备过他七十岁生日。他扯着我的手,哭着说肖岳跟我关系好,我说的话她应该愿意听,要我救救她。”
那天,哪怕天台上有风吹,都还是让人觉得热。任隽跟着路熙然一起上前时,两人还相互计划,准备一个吸引注意,一个打配合,能谈判就谈判,不能谈判就暴力施救。
但谁知道那姑娘铁了心的寻死。在路熙然走近,没说到两句话,刚听见楼下来消防车的声音时,她说跳就跳了。
“我当时离得太远,任队比我快一步。”
“但也是因为太快,他扑过去时,惯性大,两个人都下去了。”
路熙然说到这儿,声音很低。他一直不太想回想当年的这件事,因为当年他飞奔到天台边,没抓住任何人,也没救下任何人。
他只记得那天的烈日灼热,热得他望着地面的那团血污,两眼发黑。
肖岳当场死亡,任隽重伤送了抢救室,住了半个月的ICU后,在医院失去意识地躺了四年。
“后来,我师傅就再不联系我了。他挺怨我的,怨我没救他孙女。”路熙然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下。
“那你队长那边呢?”
“……他那边,让我签了合同。”路熙然说。
“合同?”
“自愿捐赠的合同。三年内,按照我工作室年收入的百分比。”路熙然说到这里停住。
之后的话他没说,但谌一礼猜得到。
他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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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那天他见到的那两人是谁,也能猜到为什么那两人会来闹。
因为今年是任隽躺在医院的第四年,他们拿不到钱了。
“今年,你给了他们家多少?”
路熙然顿了顿,回他:“给了十万。”
话到这儿,够了。谌一礼没再问,路熙然也没再说。
半晌的聊天,晕开了他胃里的那点酒精。路熙然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脚下的石砖缝隙,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两家人,以前对他的好,都是真的。
他师傅肖太华,领着他进了纹身的大门。应急队队长任隽,教了他很多救人的本事。
路熙然是记恩的,他记得他爸刚去世那年,肖太华扯着他跟路晏的胳膊,拉着他们去他家吃饺子过年,笑着给他们包红包。
记得任隽的爱人李慧娟,在端午节专门给他们送粽子,让路晏中考前住在他们家,见他没什么钱买纹身机器,还背地里单独给他塞钱。
人情太重了,路熙然愿意还。
所以那份合同,哪怕骆环死命拦着,他也签了,他从自己的工资分红里去补窟窿。哪怕肖太华不想见他,他每年该去问候的节礼,也会亲自送上门。
谁叫自从家庭变故后,他根本指望不了半身瘫痪的父亲,一直活在人情里。
纹身手艺没学成时,他要负责跟政府部门打好关系,让他们及时告知相应的救助政策。后来手艺学得半熟的时候,他要学会维护客户资源,拉拢圈内人脉。
每年节假日他好像都要忙,那家要送礼,那家有恩,那家今年有孩子刚出生,那家前几天刚死了父母,需要抽时间奔丧。
过去刚高中毕业那些年,他忙得喘不过气,大部分都是肖太华和任隽帮的忙。
所以有些事情,他认了。哪怕肖太华去世那年,他子女让他连灵堂都没进去,哪怕任隽的家里人拿着他每年的捐赠根本没花在医疗上,他都认了。
因为过去的那些好太珍贵,过去的那些人情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不好跟谌一礼开口,他说不了他们的闲话,只能自己往自己心里憋,只能沉默。
哪怕是现在他也没说他们的闲话。
说不了,说了不合适。
“路熙然,过去那些年,你辛苦了。”谌一礼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路熙然微微有些佝偻着的背脊,看着那人右手处的花臂,又说了一遍,他说:“路熙然,辛苦了,这么些年,你这么努力。”
路熙然听着他的话,没动。他感觉自己有些感冒,要不然不会又突然感觉鼻子堵。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微微侧头看向谌一礼。
他看着谌一礼望着他的笑,看着那人眼里流转着的点点心疼和同情。这种眼神他看过太多次,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
有的是客套的宽慰,有的是上位者的怜悯。
路熙然习惯了,他开口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接受那样的注视回答。
他说:“谌总,没事,都过去了。”
可谌一礼没接他这句话。谌一礼看着眼前人有些微微泛红的眼眶,抬手揉了揉他脑袋上的青茬。
他说:“路熙然,哪怕那些事都过去了,你也辛苦了。”
“谢谢你,好好长大。”
23.演习
谌一礼揉路熙然头的手不重,那层青茬也不扎手,是软的,跟路熙然的性子一样。
但哪怕谌一礼下手不重,路熙然也隔了很久才抬起头。
他有些想哭,但哭出来显得太矫情,所以他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之后回程,还是谌一礼开车,他把车稳稳停在了路熙然楼下,看着那人说:“回去好好睡一觉。”
“好,”路熙然回他,在下车前他又停住,补了一句,“谢谢谌总,大人不记小人过。”
谌一礼闻言乐了,噗嗤一下笑出声,让他快走。
这一晚上,话说开了,情绪也散了。
谌一礼看着路熙然远去的背影,重新发动了车。他出来时半湿的发梢已经干了,晚间的月亮光线也挤开了阴云。
谌一礼开车开得很慢,很平稳。脑子里始终想着路熙然方才的那段过往故事。
故事太简单,不复杂。
两条人命,两个家庭,破碎的破碎、怨恨的怨恨。
谌一礼想到这儿,叹了口气,没忍住在等红灯的间隙,给自己点了根烟。
坦白讲,在跟路熙然接触这么久以来,他只认定一点,人是会变的。
就像他当时说,路熙然不了解现在的他一样,他也不了解现在的路熙然。他不强求感情,也不强求那人理解他。
关于那些隐瞒,那人愿意坦白最好,不愿意不过是多了个朋友,多了一段能够翻出来咀嚼的初恋。
没差。
但路熙然好像没变。他是俏皮的时候还是会逗趣的那个人,是每次他抛梗都能接住的那个人,是心软得不行,面对不幸与罹难,会同情会怜悯的那个人。
路熙然好像一直没变,只是岁月让他吃了些苦头,而他在摔倒之后还在带着一点赤诚,慢慢往前走。
-
后来几天,两人的联系频率又回到了路熙然去滇南的那一阵。但没再见面,主要是谌一礼太忙,确实没时间。
手里的项目活动要落地,哪怕只是演习,政府部门、消防部门、医疗部门还是要预备着应对突发情况,还要动员组织人员参加,相应进行员工培训。
谌一礼虽然不用每个项目都盯,但大局还是在他手里,他松不下来。况且,北方那边的民宿业务也在动工了,谌一礼甩不了手。
事堆着事儿,工作优先,再想谈感情都没空。
应急演练那天,消防救援逃生那个环节,谌一礼都没来。张明生作为队长带着队员们在布置好了烟雾装置,讲解了基础逃生规则后,开始了活动的第一项。
来参加的群众很多,一部分冲着小礼品,一部分冲着偷窥装置的实时画面。
谌一礼这边预热噱头做得很足,直播间人数也多。
一场应急演练,硬生生被他协商安排,弄成了像是综艺直播,连直播的导播台都有。
不知道是因为在现场的主要负责人特别照顾,还是因为路熙然本身颜值够打。导播三番两次给他切镜头,评论区一大片闹哄哄地在刷屏。
这主要是因为方才前不久从逃生楼梯往下撤离时,有一位女士腰弯得不够低,被烟雾装置迷晕了眼,整个人踩空一节楼梯扭到了脚。
路熙然作为殿后撤退人员,负责收尾。那女士大概左腿扭伤,她尝试着在路熙然的搀扶下站起,却发现脚踝完全无法受力。
她坐在原地失笑着摆了摆手,“对不住,你先下去吧。我缓缓,消防演练,应该不要紧吧?”
路熙然看着她没说话。他穿着那套蓝色救援服,从民宿商业住宅的最高处下来,跑了一身的汗,正喘着粗气。
但耳边的警报声越来越响,挥发不掉的烟雾也熏人得要命。路熙然敛眸看向那位女士的脚,在下一秒直接抬手将人打横抱起。
他沉默没说话,但有力量,硬生生抱着人走了八层楼。
导播切换画面至此,直播评论突然开始乱七八糟的刷屏。
[不想倒在火海,只想倒在哥哥臂弯]
[一秒钟,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前排真诚发问,应急救援队考虑开启男模服务吗!]
至此林林总总的评论涌现,大部队全部撤离,画面便只剩路熙然这边。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虽然体力消耗很大,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径速度。在将女士带至安全区域后,才小心将她放下来,让一边的医务人员进行救治。
第一场演练到此结束,因为要进行下一环节,中间特意安排了活动主持人串场。
主持人选了几个群众和应急救援队队员进行采访,路熙然也自然被拉到镜头前。
针对他的提问,主持人专门挑了几条评论念出来,笑着问他对此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在镜头前,路熙然有些不习惯,他整个人显得有点木。刚指挥救援、帮助被困者都是体力活,他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喝大半瓶后才说:“没什么,应该做的。”
主持人笑了下,着重挑了一条趣味性的评论问他:“那你对网友们说,‘不想倒在火海,只想倒在哥哥臂弯’怎么看?”
“嗯,”路熙然思索了阵,笑着回,“还是不了吧,我最多只救一个,大家靠人不如靠己。”
主持人笑起来,直播评论区也在刷屏。
有的在问路熙然单不单身。
有的问他体力是不是很好。
还有的在根据他身上应急救援队的衣服去他们公众号里翻他的联系方式。
网友们到底热情,主持人也见好就收,之后让张明生根据直播回放讲解了几句逃生要点后,活动继续往后推进。
至于之后的高空绳索救援,很是劝退了一部分恐高的群众,但有些在场的小孩跃跃欲试。
在张明生进行了一轮示范时,路熙然负责站在群众面前讲解相关逃生要领。
这次也是谌一礼本次活动的重点。
以后他们家的企业,无论是酒店还是民宿,都会在每个房间相应配置一套应急设备和一套红外线防窥探头,旅客自取自用。
是卖点,也是营销。
谌一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穿了一身西装,身边陪同的是本次活动的审批领导和北方的一些项目方。
七座商务车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能体现出好处,够大,坐的人多。前提是谌一礼昨天晚上没有清理一整晚车辆后座的话。
但不管如何,谌一礼就这样混迹在人群里,听着路熙然说起逃生安全绳的使用和介绍。而目光却看着一边跟路熙然打配合的刘骐。
那两人都是专业的,在业务能力上双方都挑不出错。一个讲解、一个示范,搭配得很好。而在高楼之上一跃而下的张明生也是同样。
都是优秀的应急人员,这没什么好说的。
之后流程依旧是主持人串场,挑选幸运观众。在这期间,路熙然跟刘琪还是站在演示区,以方便为之后上来的志愿者讲解详细流程。
而也是手头空下来的时候,路熙然才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谌一礼。
这是他第一次看谌一礼穿西装,夏季的薄款,浅灰的颜色,料子看起来轻薄柔软,剪裁却很挺括。
那件衣服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了谌一礼肩膀到腰线的弧度,是那种不过分紧绷,却刚好能让人看出比例的好看。
谌一礼就站在那儿,侧过头在和赵晓云说什么,他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显得很柔和。那人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路熙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方向,没动。
他见过谌一礼穿冲锋衣的样子,穿卫衣的样子,穿高中校服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穿西装。
那人那一身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移不开目光。路熙然站在台上就这样冲着谌一礼笑,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瞧。
两人太久没见了。小半个多月,不至于让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痕迹,却能让喜悦在再次见面时,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谌一礼当然也看见了他,他对上路熙然的视线后,朝着他笑起来挥了挥手。
在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寂静起来。
只留下他们两人,回望,对视,眉眼弯起。
阳光轻抚树梢,他们的视线交错又分离。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说这次我们主办方的谌总刚才也到场了,谌总要不要来尝试一下?玩一次?”
被主持人点名算是意料之外。谌一礼对着陪同的领导们笑了下,让赵晓云好好接待后,跨步走上台。
“怎么来这么晚?”路熙然凑过来小声问他。
“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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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领导、合作方,当牛做马呢。”谌一礼小声地回。
两人相互交流了两句,多的话没说,刘骐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敛了下眸子,目光却再未放到路熙然身上。
之后主持人又找了几位想体验的群众上台,路熙然跟刘琪分别对他们进行安全绳和安全结的相关教学。
谌一礼这边自然是路熙然负责。安全绳的运用简单,捆绑、打结、拉紧。
路熙然手脚很快,谌一礼学得也快,他在路熙然介绍完后便自己上手,先分别穿过双腿的大腿部打结,再围绕着腰部系上一圈后绑紧。
路熙然走到他面前检查了下,主要是扯了扯绳结附近,他用了点力气,把结系得更紧了些。
“有点勒了,路师傅。”谌一礼小声跟路熙然讨饶。
路熙然不明所以,回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穿了衬衫夹,有点疼。”谌一礼说。
路熙然眼神不免朝着谌一礼的大腿处看去。
夏季的西装是轻薄款式,勒紧了的绳结不免紧挨着肉。路熙然看得清楚,在绳结隔着的布料下面,有一条细带子从上往下延伸下来,紧挨着皮肤,在大腿处环了一圈。
路熙然喉结微动,抬手松了松绳结,“你到时候上去,让队长再给你拉紧点,安全些。”
谌一礼:“行。”
该系得绳结都系好了,后面就是高空绳降。路熙然跟刘骐不负责后面的事宜,直接下了台,至于直播的导播镜头,则切给了张明生那儿。
这个项目参加的群众有八九个,其中有两个小朋友。张明生在楼上的房间里给他们讲解下降时的注意事项,其余的队员则在楼下准备好了消防专用的充气垫。
楼层只有四层高,楼下还有充气垫缓冲,上面房间里有专业救援人员拉着绳索,发生危险意外的可能性很低。
谌一礼作为主办方,自然没有最先下去的道理,他殿后帮着张明生拉扯着其他人员的救援绳,以防意外。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兴奋,在谌一礼之前下去的那个孩子拉着救援绳索在空中荡了起来。
安全绳受力不均两边跑,谌一礼一个没拉稳,整个人跟着被惯性拉扯到了阳台前。
路熙然在下面看着,心跳漏了一拍。他想也没想,抬脚就奔进了商业楼里。
四楼的楼层距离,他没等电梯,跑得很快。哪怕他知道楼下有缓冲垫,知道民宿房间里有张明生,他也没停。他一口气跑上了四楼,冲到了房间里。
刚推门进去,就见谌一礼还趴在阳台边。他快步上去,一把将人扯回来。
胸腔好像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呼吸的。路熙然看着面前的谌一礼,迟到的心跳因为奔跑产生的肾上腺素猛烈狂跳。
“别探出去。”路熙然哑着声地开口说。
一边的张明生看过来,不明所以,“谌总刚在看那个下去的小孩,怕孩子有什么危险,你不在下面,上来干嘛?”
路熙然看着张明生的表情,没说话。他松开了拽着谌一礼的手,回答:“没什么,我上来看看,怕出事。”
张明生见他这么说,一脸莫名地扫了他一眼。
倒是谌一礼站在他旁边,自己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安全绳结。路熙然有些不放心,走过去,又给他用力扯了一下。
这回谌一礼没喊勒,只是在路熙准备走时,小声在那人耳边笑着:“路熙然,你当年往我手里塞纸条时,心跳好像也跟刚才一样快。”
那笑声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路熙然的耳廓,又轻又短,像一根羽毛扫过去。
路熙然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头对上谌一礼的视线,但耳根那点热意早已藏不住。
傍晚的风从阳台上穿过去,吹得安全绳轻轻晃荡,远处是直播人群的环境音,还有底下小孩闹成一团的喊叫。可这些声音忽然都远了,远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只有刚才那声笑,还在耳边。
谌一礼站在原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路熙然,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阳台边准备通过自己身上的绳索下去。
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偏过头。
“你不下去等我?”谌一礼问,语气里那点笑意还在。
而风里夹杂着些许暧昧气息。
24.牵手
路熙然只在十年前,往谌一礼手里塞过纸条。
那是高考前几天,学校要作为考场,学生们需要负责摆放桌椅板凳。
那年高考人数多,谌一礼身为班长,被班主任安排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去年级组另一边的一个空教室布置桌椅。
那位置离他们原本的教室有点远,所以路熙然在去找谌一礼之前犹豫了很久。
因为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的成绩肯定不足以支撑他跟谌一礼考上同样的大学。
一点点年少的春心萌动,连带着一腔孤勇,让路熙然给谌一礼发了条消息。
他问对方在哪。
但消息回得很慢,路熙然三番两次在摆桌子时看手机,发呆。
他有点惴惴不安,又有点诚惶诚恐。他在内心里打了无数次的腹稿,想着见到了谌一礼应该说什么。
是应该直接跟对方说我喜欢你?还是应该问他,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可过了一阵,他放下了手里的扫帚。他想到几天之后的高考,来回琢磨之后又觉得算了。
高考比感情重要,要不不说了?
路熙然心里腹诽,来来回回地扫地,心神不宁得要命。
他又想,如果不当面说,那表白有什么意义?实在不行,要不等高考后约出来,那好像也可以?
彼时徐凯锐刚好走过来,那人不轻不重的一脚刚好踹在路熙然的膝弯处。
“琢磨什么呢琢磨?不好好打扫就走人回家。”
路熙然没理他,他重新拿起了扫帚,眼神瞥向了放在讲台上属于谌一礼的书包。
“想找他就直接去,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徐凯锐打趣他,可路熙然没搭腔。
徐凯锐一向早熟,对于他的偶尔打趣,路熙然习惯了。
他回他:“我等消息。”
可这一等,就等了好久。直到他这边需要布置的考场打扫完,教室落了锁,谌一礼的书包要被在那边教学楼里打扫的其他同学顺便带过去,那人都没回他。
路熙然感觉这样不是办法。他拦住给谌一礼送书包的同学,稀里糊涂的写了张纸条,塞到了书包侧边口袋。
他想,谌一礼如果看到了,就会联系他。
可等走到学校门口,路熙然看着即将迈出的学校大门,又踟蹰着,退了回来。
他想,如果谌一礼没看到怎么办?如果谌一礼刚好回去就洗书包?如果当时自己的那张纸条上写了错别字,又或者被风吹走了?
于是,路熙然当着保安大叔的面,放下书包,掏出笔,撕了一小半的数学试卷,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后,飞快地朝着谌一礼所在的那栋教学楼跑了。
他才不要等什么消息。
他要见他。现在。此刻。
他飞奔一样的朝那栋教学楼跑,夏日的风鼓动着少年人的心脏,他一刻不停地跑。
上坡、楼梯、教室门口。
他跟背着书包出来的谌一礼撞了个正着,然后在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路熙然一把把纸条塞到了谌一礼手里,他有点没过脑子的说:“谌一礼,我们高考后见一面吧。”
-
回忆好像总是容易带上点浪漫色彩,路熙然看着从高空降下来的谌一礼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那人下来,看着那人解开身上的绳结,又看着他走下气垫后,朝着自己挥了挥手。
主持人在张罗着准备活动的结束词和相应的抽奖采访。路熙然注视着谌一礼的背影,跟张明生一起拾掇了房间里的一些用品,也终于下了楼。
大型活动结束,总是要组织吃饭的。活动是谌一礼牵头,自然也是他做东。张明生不太喜欢这种酒局,吃饭作陪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自告奋勇的路熙然头上。
这不是个容易活,因为除了谌一礼,还有政府部门领导、活动直播方、合作方还有一些其他的商家。
这种饭局是件累人的活,应急队的名头不够看,上桌了,要么人给你灌酒,要么就是不怎么搭理,饭是甭想好好吃的。
但这种饭局,谌一礼很熟悉。赵晓云提前就订好了包厢,一共十来位领导,进去就看见桌上放着的三瓶茅台。
酒桌文化。没办法,躲不了。
路熙然没坐在谌一礼旁边,确实不够格,但他坐得也不远,侧过头偏一点就能看见对方。
这是路熙然第一次看见谌一礼的其他样子。跟起初两人接触的客套不同,跟同自己在一起时的打趣模样也不一样,那人仿佛披上了一张皮囊,脸上带着十足的笑意。
他怕路熙然被冷落,再敬过政府部门领导后,酒杯就落在了路熙然面前。他没叫路师傅,只喊路队长。
谌一礼:“路队长,今天辛苦了,我提一杯。”
路熙然看着他酒杯里的酒,站起来,朝着他举了一下,“谌总客气了,下次有机会还能合作的。”
这是两人在酒局上唯一一次对话。
因为谌一礼在这个酒桌上,确实没时间顾及他,但路熙然也明白人情世故,酒桌上除了他跟谌一礼,一共十三个人,他分不清哪个是主任、哪个是老总,所以统一都叫领导。
他敬了一圈酒就坐下,之后闷头吃了一些菜,又转而被别人敬酒。
来来回回,不过半小时,他就喝了将近一两。而谌一礼喝得可能比他更多。
赵晓云离席了,没多久又回来,随后服务员又上了几瓶新酒。
“张主任,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项目,还是要你多费心。”
“刘总,哪里话,我们那酒店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还不是要仰仗你。”
“肖总,你们这边接待都好说,只要我这边能提供的,一律内部价,我敬你。”
谌一礼在酒桌上好像游刃有余。他连着说话都不带换气,期间还提到了谁谁家的儿子现在读年级,说谌桐最近也让人头疼,叛逆期就是这样。
他在酒桌上实在太契合谌总这个身份了,官腔很足,对谁都一张笑脸。
但只有路熙然看到了,他看到了坐在谌一礼旁边的赵晓云偷偷给谌一礼手里塞了颗药。他看见谌一礼就着酒把药吞下,又进入了新一轮的恭维客套。
路熙然没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看着再度起身准备给谌一礼敬酒的某个老总,站起来。
他记得,那人姓杨,好像是做酒店人员培训相关业务的。
“杨总,老早之前就听谌总提到过说他们酒店人员的业务水平好,上次我住他们酒店丢了只手表,刚好是酒店人员帮我收好的,这杯我敬你,就当谢谢。”
他借口找得好,杨总不喝也要喝。
之后如法炮制,有些官太大的,他不敢冒犯,但有求于谌一礼的,他总能分清一二。
一来一回,他替他挡了不少酒。那个杨总已经被他喝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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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饭桌上,大概就属谌一礼跟他喝得多。
谌一礼是没法子,他攒的局,他必须要喝。路熙然是自己找酒喝,冲着人敬酒,替谌一礼挡了一波。
赵晓云不免也要作陪,但是他司机,主要负责收场。
该送走的人送走,该叫车的叫车。
谌一礼强打精神跟最后一个领导打了个招呼后,站在路边长须一口气。他少说喝了得有五两,现在胃里难受得要命。
“我去下厕所。”他跟赵晓云打了声招呼就往厕所去了,路熙然跟上他。
卫生间,隔间里传来一阵呕吐声。谌一礼吐了不少,确实难受得紧,不过好在他酒量不错,不至于晕过去。
“水。”路熙然站在洗手池边,见他从隔间出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他。
“路师傅见笑了,”谌一礼接过水漱了漱口,问他,“你怎么回去?”
“我让赵晓云送那个王主任走了,叫了代驾,我送你。”路熙然说。
谌一礼闻言,愣了下,“行。”
网约车来得很快,谌一礼上车后,路熙然跟着进来。两人坐在车后座。
“经常这么喝?”
“不算吧,今天来的人有点多,没办法,”谌一礼笑了下,他手里还拿着那瓶水,问他,“吓到了?”
“没,”路熙然摇摇头,“我参加的酒局也多,不至于。”
路熙然说得是实话。早些年他为了赚钱,工作室刚刚开起来那阵找人投资、维护客户,他的酒也没少喝。最过头的那次,喝到胃炎发作,下了酒局就被骆环拖着去医院挂水。
只是对谌一礼来说,哪怕他家在楚城这块已经算是龙头企业,也一样躲不了喝酒陪笑的命运。
这顿饭,像是让路熙然窥探到了谌一礼的另一面。这一面更真实、更纯粹,他能看到谌一礼在工作上的游刃有余,也能窥视出那人的几分狼狈不堪。
但无论怎样,谌一礼都很好。
路熙然侧过头,怀着这样的心情,看向了身边人。
谌一礼半阖着眼睛,靠在车座上。酒精把他的脸染成了驼红色,他身上难得透露出了一种倦怠感,许是感到又视线看过来,他抬起眼眸瞥过去。
“看什么?”谌一礼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谌总辛苦了。”路熙然答。
谌一礼闻言笑起来,他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没再说话。
车里很安静,司机师傅没开广播台,也没连蓝牙。两人呆在车后座无声地对视着,马路外面对向驶来车辆的车灯光线越进来,在朦胧着的黑暗中,像是照亮了谌一礼的小半张脸。
路熙然看着那人在笑,注视着对方被酒水微微染红了的眼睛。
心跳声渐起,分不清是谁的。路熙然没忍住,人没动,手却往那边靠近了些。他悄悄的样子像是十七八岁刚谈恋爱不敢张扬、不敢越界的小伙,手凑过去,小拇指指根处的皮肤贴到,他就没动了。
直到他听到一声笑,从谌一礼那边传来。那人侧过头,看着他,笑着的样子,莫名像是一只坏心眼的狐狸。
“路师傅,做事咱大大方方的啊。”他说完,手朝着路熙然那边靠近,两人的手交叠在了一起。在隐秘的车厢内,在安静的月色里,伴随着耳边的心跳声,路熙然又听谌一礼说。
他说:“路师傅,想牵手就牵手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25.伴郎
没在一起就牵手,好像有点过界了。
但谌一礼没当回事。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只是轻轻地捏着路熙然的手指,让彼此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皮肤相接的地方漫上来,带着点暖暖的热意。
车里,彼此的视线错开了。
窗外的夜色在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谌一礼侧脸上明明灭灭地晃。他没动,也没抽回手。可没多久路熙然的手就动了动。
它侧了过来。
指节从谌一礼的指缝间穿过去,一点一点,慢慢地,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谌一礼笑了,他垂着眼,勾了勾嘴角。
他能感觉到路熙然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他能感受到对方扣过来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他挣开,又像是怕他不够明白。
怪……可爱的。
车辆稳稳驶入了地下车库的停车位。代驾的任务结束,车子停稳的那一刻,谌一礼先松了手,推开车门下去。
夜风从车库的通风口灌进来,有点凉。
路熙然也跟着下了车。
“你怎么回去?”谌一礼看了一眼骑着折叠电瓶车远去的代驾,偏过头问他。他带着路熙然往地下楼梯那边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我一会儿上一楼了,出去叫车。”路熙然说。
“还是不敢进我家?”谌一礼推开负一楼的门进去,按下电梯键,回过头看他。
电梯门缓缓打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谌一礼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门,目光越过那道光落在路熙然脸上。
路熙然没接话。
不是不知道接什么,是对着谌一礼那双眼睛,他突然有点想笑。
“谌总,什么意思?”
“谌总的意思是,太晚了,就近去我家睡算了。”谌一礼说到这儿,低头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进了电梯,按下自己家的楼层,又道,“两间房,你睡客卧。”
电梯门没关。他就那么站在里面,等着还站在电梯门外的路熙然进来。
见那人没什么反应,他又补了一句。
“怎么,现在我跟路师傅还不合适?”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都是牵手的关系了。”
路熙然被他打趣得有点无言,他想到方才手心里的触感,笑起来。
他讨饶着进了电梯,“谌总,饶了我。”
谌一礼的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干净得只有餐桌和卧室,昨天大半夜整理七座商务车后座里的衣服,这会儿都堆在了沙发上。
他脸皮厚,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况且如果真谈恋爱,谌一礼也不想装。不过是多个人,他该怎样还怎样。
“家里乱,你随便看看。”他招呼着,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递给路熙然,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那是浴室,那边是客卧。”
路熙然低头换鞋,嗯了一声。
“一般都有阿姨打扫,一周两次。”谌一礼领着他往里走,路过沙发时看了一眼那堆衣服,“这衣服堆着乱,但哪件是哪件我是知道的。换季没清,就拿出来放着了。”
路熙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卫衣、外套、牛仔裤胡乱叠在一起,最上面还有一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垂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没多说什么。
一个人生活的时候,虽不至于像谌一礼这样,但也糙。没所谓。
谌一礼因为是独居,淋浴间就一个。他把路熙然往浴室的方向推了推:“你先洗。”
“那我先了。”路熙然没跟他客气。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
谌一礼站在原地,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又看了眼自己那只被路熙然扣过的手。
手心还有一点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浴室里,水汽慢慢漫上来。
路熙然站在镜子前,刚要脱衣服,忽然顿住。他看着出现镜子里那个人,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脸太红了。不是一点红,是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完三千米回来,又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路熙然边脱衣服边笑,觉得自己真是年轻大小伙,一点藏不住事儿。
水从头顶淋下来,温热的水流过肩胛,流过脊背,流过那只扣过谌一礼的手。
他闭上眼,任由水冲刷着脸。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地下车库里,电梯里,还有谌一礼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但无论洗澡时的心绪如何,等进了客卧,躺在床上,路熙然脑子里就空了。太困了,也累。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什么也没想,直接睡了。
翌日,路熙然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九点。比平时醒得晚,但比谌一礼早。
主卧的门还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路熙然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客卧门出去。
晨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他站在客厅中央,这才真真切切看清了谌一礼这间房的布局。
三室一卫的格局,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整体装修偏简约风,是灰白的主色调。
但东西确实抛得有些乱。
沙发上堆着衣物,门口玄关的位置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扔下楼的外卖盒,餐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路熙然扫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人。
他没动那些东西。洗漱完出来,只在厨房里翻了一圈。冰箱里有鸡蛋,橱柜里有米,调料齐全,但锅具看起来用得很少。
路熙然洗了米,插上电饭煲,按下了煮粥键。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电饭煲,忽然有点想笑。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谌一礼的厨房里,给谌一礼煮粥。
至于沙发上的那些衣服,他没拾掇。分不清哪些要洗,也怕谌一礼介意。
今天天气很好,阳台上有光越进来,路熙然走过去看了一眼,在阳台的角落里,瞥见了一抹绿。那是盆栀子,绿油油的,而在深绿的叶片之间,有一朵含苞的花,轻轻地摇曳在风里。
只是路熙然到底没能等到谌一礼睡醒。高欣莹见他没去工作室,打了电话来说今天有顾客约了上午选图,让路熙然尽量早些过去。
路熙然没打扰还在睡觉的人,他没进谌一礼房间,只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再度接到谌一礼的电话,是上午十点。那人像是睡着刚起,正在吃饭。
“你粥熬得不错。”谌一礼说。
彼时路熙然正在给客人纹身,纹身机的声音停下,他抽空带了个蓝牙耳机,回他:“谌总喜欢就好。”
谌一礼隔着电话笑,又问他:“徐凯锐跟你发消息了没?他下周末婚礼,说伴郎服到时候送过来给试试。”
“我看到了,他一会儿过来。”路熙然问他,“他婚礼你去吗?”
“去啊,都答应了。”谌一礼说。
路熙然:“那我们到时候见?”
“好,路师傅,到时候见。”
-
徐凯锐婚礼的正席和接亲,都在这周六。谌一礼作为伴郎,他周五下班,忙完工作后,就先去找徐凯锐,在酒店里吃了顿便席。
便席是针对男女方亲友们开的,他们一共八个伴郎伴娘跟徐凯锐还有新娘罗青玉凑了一桌。
“其实去年冬天就领证了,但酒席太难订,拖到现在。”罗青玉说着,朝着谌一礼举起了酒杯,她跟徐凯锐一样叫谌一礼班长,“还是要谢谢班长给我们帮忙,这杯酒敬你。”
谌一礼闻言笑起来,“青玉,你这话上次说得够多了,我们不瞎客套。”
这一桌人都年轻,最大的也才三十,没什么不好的酒桌文化,只图个开心、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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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得不说,明天接亲的安排流程不少。司仪提前来跟两位新人商议后,徐凯锐他们又回来各自交代注意事项。
毕竟接亲前,婚车、晨袍、敬酒茶都要拍照。
新娘跟伴娘团晚上不住这边,提前在另外一个区租了几晚别墅,到时候接亲活动也主要在那边。
“明天大概六点半就要起,辛苦各位了。”徐凯锐在吃饭散场前跟大家说着,又补充道,“班长,麻烦你加一下那边伴娘微信,怕到时候时间协调出现问题,联系不上。”
“行。”谌一礼没反对,一共四个伴郎,每个人几乎都有任务。
像路熙然负责帮徐凯锐收红包、拿捧花;汪淼负责车辆协调和喜烟喜糖的准备;还有一个谌一礼不熟,那人负责后勤跟礼炮。
至于交代给自己的活比他们都简单些,协调时间管理,把握流程,他还是能做的。
吃完饭的人渐渐都散伙了,在谌一礼加上了其中一位伴娘的微信后,新娘跟伴娘那边先行离开。
徐凯锐婚礼,来的亲友多,宾客也多。部分人都从外地赶来,大半都落脚在了酒店里,作为新郎徐凯锐忙着张罗,只说等晚上几个伴郎再到他房间去帮帮忙。
“主要是接亲的红包还没包完,怕新娘那边堵门的时候不够发,麻烦一下你们。”徐凯锐笑着,又说,“我老婆一直没跟我说接亲游戏是什么,估计明天有得罪受。”
只是包红包,又不是什么苦力活,新郎跟几个伴郎们关系都好,晚上聚一起还能假模假样庆祝一下徐凯锐“最后的单身夜晚”,便都答应了。
至于几位伴郎落脚的地儿自然也在酒店,包括徐凯锐自己今晚也住这边。
房间有两个,一个三人间,一个两人间。
徐凯锐把两人间的房卡递给路熙然,顺便递给那人一个眼神,问他:“你跟班长一间,行不行?”
路熙然下意识回头看了谌一礼一眼。
但后者没看向他。谌一礼走了过来,他垂眸扫过徐凯锐递来的那张房卡,笑了下。
谌一礼:“行,我没问题。”
谌一礼这么答了,徐凯锐多的也不问。他还有事忙,便让他跟路熙然先上楼放换洗衣物,一会儿去他房间帮忙清红包。
酒店走廊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路熙然安静地跟在谌一礼后面,突然出声问他。
“谌总,现在我们能一间房了?”
谌一礼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扫了他一眼。他拿房卡刷开房门,推门进去。
“不是。”谌一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我跟其他人都不熟,跟你还勉强。”
路熙然挑眉问他:“认真的?”
“假的。”谌一礼把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回过头看他。
路熙然笑起来。
他看着正在放东西的谌一礼,没说话。
谌一礼也没看他。他把换洗衣物从包里拿出来,随口道:“路熙然,有些话说破就不好玩了。关系走着走着,总要进一步的。你连我家客卧都住了,这算什么。”
他话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靠在窗边的柜子上,看着路熙然。
“当然,这事儿主要是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路熙然脸上,不躲不闪,坦坦荡荡。
“你觉得现在咱俩进一间屋子,是时候吗?”
路熙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
这家酒店是谌一礼家的。只要这人想,一个电话过去就能订一间顶级套房。什么两人间、三人间,在谌一礼面前,但凡他不想,自己就不可能跟他进同一个房间。
所以这事,两人心知肚明。
一个不说,一个不提。
只略过一句曾经两人在某个雨夜时的邀请,问一声“现在是不是时候”。
路熙然对着这样的人,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谌一礼的那副表情,只能笑,他说:“是时候,谌总,当然是时候。”
26.追问
两人一间房,也没真想做些什么。
关系没订,话没说清,做什么都不合适。况且明天还有正事,要早起。
谌一礼跟路熙然收拾完就去了徐凯锐那儿,他那边三人间,附带一个小客厅和一个阳台,位置宽敞些。
酒店茶几上摆放着零零散散的新钱纸币,红包放在一边,等着往里塞钱。
“一块、五块、十块。你们随便。”徐凯锐说着,拿出手机订烧烤外卖,又问他们喝不喝酒,喝的话他下去买几打上来。
“不怕耽误事?”汪淼打趣。
“啤的,应该都行。”徐凯锐说着,看了眼谌一礼问他,“班长,你陪我下去一趟呗?”
谌一礼回头看看着他,放下了手里正在塞的纸币,起身道:“行,走吧。”
这家酒店位于市中心,下楼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连锁的便利商店。徐凯锐进去、付款拿了两打酒出来,出来后直接拆开,递了一听给谌一礼。
“喝点?”徐凯锐说。
谌一礼看着他手里的酒,接过来,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徐凯锐闻言,也不瞒他,想问就直接问了。
“班长,你跟熙然是在一起了吗?”他话说到这儿,自己笑起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也算高中看过来的人。”
谌一礼看了他一眼,笑了下。徐凯锐对他来讲不是外人,干脆告诉他,“还没,不过快了。”
“那挺好的,”谌一礼听徐凯锐说,“那小子躲了你这么久,在的他爸走后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谌一礼问他:“跟我在一起就是好日子啊?”
“对他来讲,肯定是好日子。”
两人没多聊,徐凯锐没那么八卦,想问的问了,多的也就不说。路熙然的那些过往,他说不合适,他只看到个结局,撮合过这段感情,就够了,可以了。
谌一礼跟徐凯锐回来后没多久,烧烤到了。茶几上零零散散的红包也被收了起来,五个人凑在一起吃烧烤喝啤酒。
徐凯锐到底是那个徐凯锐,这么些年交际花的形象没变。他掏出一副扑克,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输了的脸上贴条,一圈下来图个热闹。
谌一礼牌技不好,手臭。路熙然坐在他旁边偶尔指点几句被徐凯锐直说偏心,汪淼也跟着附和,“路熙然你高中就只对班长好,怎么成年了还这样,不可以啊。”
他话说得直,除了当事人没人往那方面想。不过当他转头赢了牌后,看着谌一礼跟路熙然又说了一句,“但我有点好奇啊,班长,你跟路熙然你俩到底什么关系?高考之后你们两个像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样,当初你跟路熙然关系那么好,他妈妈的葬礼你都没去。”
汪淼这人没坏心,他好奇是真好奇,但这句话也是真不该说。
徐凯锐见情况不对,一巴掌拍到他背上,“明天我大喜的日子的啊,你说这些?”
汪淼闻言,看着谌一礼的脸色,自知失言,忙道:“对不住,我这人说错话了,我自罚一杯。”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谌一礼没让,他摆了摆手,笑着道:“没事,接着打,我感觉我应该起码能赢一次吧?”
谌一礼话是这么说,他看起来一点不把汪淼的那些言语放在心上。但奈何他手气实在不行,脸上很快挂着七张条子,讨饶下了桌。
“我抽根烟,你们玩。”谌一礼笑着走到阳台,缓了口气。
他打不来牌,牌技太差,不好。过年时候跟亲戚们上桌打麻将,都是别人缺哪门他喂哪门,没办法,天赋技能点不在这上面。
谌一礼下了场,路熙然也没再看牌,他走到阳台看着正在点烟的人淡淡道:“汪淼这人性子就那样,你跟他接触得少,他就是提一嘴。”
谌一礼看着路熙然过来,吐出了口烟雾,回他:“我知道。”
话说完,谌一礼敛下眼眸,多的一句话都没再说。
不知道能说什么,是应该质问路熙然母亲的葬礼为什么没通知自己,还是应该问路熙然当年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
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诘问和情绪回避不了当年自己在那场葬礼上的缺席,也无法改变年少时,路熙然家里的那场大火。
可哪怕谌一礼知道,他也还是生气。
因为汪淼的那句话,带出来了的太多东西,起码那句话让那个谌一礼几乎不可避免的想到那段时间路熙然对自己的隔绝,想到在十年之前,六月的自己什么都没能为他做。
他说不上来是生气更多还是心疼更多。他只感觉憋闷,又有点无力。
因为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无法更改,可他却好像还是那年在元旦高铁站里,等待答案的那个大学生。
谌一礼的思绪想到这儿,笑了,他抬头,看了路熙然一眼,问他:“你知道我刚才跟徐凯锐出去,他说什么了吗?”
路熙然没回答。
谌一礼接着说:“他问我,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他说到这儿,又道,“我说,还没有,但快了。”
路熙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他移开了看向那人的视线,双手搭在阳台的围栏前,问他:“谌一礼,你想清楚了吗?”
“回答他的时候,觉得好像想清楚了,但现在,我也不知道。”谌一礼看着他这幅样子,顿了顿,他坦白道,“路熙然,我好像有些时候,很烦你。”
路熙然没说话。
谌一礼:“我烦你憋着,烦你闷葫芦,烦你能接我的梗,却偏偏什么大事都不跟我说。”
今天气温有些下降,外面的风吹到人脸上有些凉。晚风吹开了谌一礼额前的碎发,却好像在这一时半刻里吹亮了他的眼睛。
“所以,你现在跟我聊聊吧,路熙然。”谌一礼看向他。
“什么?”路熙然问。
“就你妈刚走,你躲我的那段时候。”谌一礼说,“你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路熙然看着那人的眼睛,指腹一下下敲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那段经历不太好,有点惨,回想起来都是灰蒙蒙的色调。
十八岁的路熙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一个遮风避雨的房子、一位母亲、一份好的感情,以及一次高考。
他不是很想提,干脆拐着弯回谌一礼。
他说:“谌总,说了又能怎样呢?都过去了。”
谌一礼看着他,他改了称呼,他说:“可路熙然,我没过去。”
路熙然垂了下眉眼,他沉默了一阵,回他:“如果我不想说呢?”
“那咱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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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一礼告诉他,他说到这儿,吸了口烟,任由尼古丁狠狠地砸进肺里,他说,“不想说就不说。”
“但你在乎。”
谌一礼闻言笑起来。
“是啊,我在乎。”谌一礼说,他坦然的承认,他说,“路熙然,我确实很在乎。我在乎你那时候为什么躲我,躲到连你母亲的葬礼都没跟我说。真的。”
他的话到这儿,一双眼眸看了过来。
那眸子很深,目光却很软,像是从地下鼓动而出的泉,溢出来一点点难以言语的心酸。
它仿佛在告诉路熙然。比起你沉默的苦难,我更想给年少的自己一个交代。
交代为什么当年你的伤痛可以全部展示在徐凯锐和汪淼面前,却独独避开了我。
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他。
路熙然,你把当年的我到底当什么?
路熙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两在这儿干嘛了?打牌输了怕丢人啊,”汪淼不知道何时走过来拉开了阳台门,他大大咧咧的,“走啊班长,接着打,别想输了就跑啊。”
谌一礼听着他的话,眼神终于从路熙然身上移开。他任由那人勾搭着他的肩膀让他进了屋里,谌一礼笑着说:“不会躲,再来嘛。”
-
有的话题断了,不是那么好重新再度提起的。谌一礼缺了再度聊起过去的契机,路熙然也丢了提起那份苦难的勇气。
两人回了客厅,坐下来重新挨在一起看牌。
谌一礼还是手气不好,从头到尾都没赢,脸上的条子越贴越多,而茶几上的空啤酒瓶也越垒越高。
五个人闹腾着散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时候不早了,明天六点就要准备起床接亲,那是正事,没人敢耽误。
谌一礼跟路熙然回房前,都笑着跟徐凯锐说了一句新婚快乐,说完两人才不紧不慢地走了。
走廊上静悄悄的。谌一礼刷卡、进门,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你先洗还是我先?”谌一礼问路熙然。
“你先吧。”路熙然看着他的样子回,随后没多久他便听见了淋浴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路熙然站在室内的窗户旁,抬手给自己点了跟烟,他看向酒店不远处的夜市摊位,伫立在那儿很久都没动。
“抽烟了?”谌一礼出来时,擦着头发问他。他穿了件深蓝的睡衣,衬得他整个人皮肤很白。
“嗯。”路熙然回过神,看着手里已经积攒了很长的烟灰,灭了手里的烟,“你先睡吧,我去洗。”
谌一礼:“好。”
两人没什么交流,在那个小小的阳台,好像把今天要说的都说完了。等路熙然出来时,谌一礼已经躺了下去,房间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了昏暗的灯带还亮着。
谌一礼侧卧着,背对着路熙然的床铺。他听见那人被褥掀开的声音,听着他上床的动静,也听见那人翻来覆去连带着的被褥响声。
直到没多久,他听见了路熙然开口。
那人的语气里,带着点点茫然和无力。
他说:“谌一礼,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好像说什么都不对。那场火已经把当时该烧的都烧完了。”
“十八岁的我,什么都没有。”
27.自白
如果要把路熙然二十多年的人生分段。那十八岁一定是一条分水岭。
因为只一个晚上,人生就天翻地覆。
母亲被通知死亡的时候,他是麻木的。他坐在医院的急诊科室,等着医生来给他处理伤口。弟弟路晏在他身边哭,撕心裂肺地喊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只问护士:“那我爸呢?”
“还在抢救,你们家有其他大人吗?”护士说。
路熙然摇了摇头,他父母都是独生子女,长辈们去世得都早。他没谁可以依靠。
“没有,”路熙然说,他看着面前的护士,问她,“是抢救需要签字吗?我来吧。”
他人的魂魄好像还留在了那场大火里,身体却清楚得知道自己需要干嘛。他用那条烧伤了的胳膊,忍着疼,握着笔,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可哪怕是那样,他人还是木的。他想到明天的高考,想到母亲,想到父亲,又辗转地开始问自己,母亲怎么就这么没了。
明明在睡觉前,她还笑着跟自己说明天早上要给他买油条鸡蛋,让他考个好成绩。
路熙然坐在急诊室里,听着外面救护车的鸣笛,听着耳边路晏的哭声,突然一巴掌拍到了年幼弟弟的屁股上。
“别哭了!”他冲着他吼,红着一双眼睛,“我叫你别哭了!”
那天,急诊科的大夫给他上药,少年的弯着脊背坐在就诊室里,伸出了那只被烧伤的胳膊。
他看着上面的暗红色外翻着的肌肤纹理,听着那大夫跟念经一样唠叨的注意事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如果他早一点发现隔壁起火,母亲会不会还活着,他在想如果他不高考,不需要开长途货运的父亲归家,是不是父亲就不会躺在抢救室里。
但这些种种假设,完全无法改变事实。当第二天从急诊床上醒来时,他还是要面对母亲的逝世和父亲的现状。
“我爸他在医院抢救了八个小时,后来转了ICU。路晏还要上课,但他不想去,我就给他请了假。”路熙然说着,“那天,从火场里逃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拿,没拿手机,也没拿钱。一无所有。”
他很平静地说着这些话,说到这儿,扯了抹嘴角笑起来。
“不过好在我爸的那辆看货运车里有一部备用手机,他的身份证也在里面。我去派出所补办了户口、身份证,又去医院,给我妈开了死亡证明。”
那张死亡单,太薄了。简简单单的一张纸,就安排了一个人一生的结局。
上面只用写基本信息,也只需要写基本信息,红色的章子盖上去,就像生死簿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路熙然当时拿着这张纸,终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之后几天,他开始忙着跟银行打交道。他知道他父亲的支付软件密码,所以治疗费还算能过去,但他不知道他妈妈的,只能跑了好几次银行。再之后……
“再之后,你来学校,看过我了,是吗?”谌一礼问他。
“对,”路熙然颔首,“我坐着环线,去看了你。”
父亲转入ICU平稳后的隔天,路熙然就赶着弟弟去了学校。他一大早过去跟弟弟的班主任说明家庭情况,又劳烦老师多在学校里费心。之后就上了三路车的环线,沉默着,坐了一整天。
“我记得,那天胳膊上浅一点的伤口开始结疤。我坐在车上,忍不住抓,又忍不住想。一开始想,你如果在那里怎么办,后来看见你,又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去见你。”
“那为什么没去呢?”谌一礼问他,“怎么没去。”
“没准备好,”路熙然说,他看着屋内的灯带,回答他,“那时候太狼狈了,不知道怎么见你。”
路熙然想象中的告白,哪怕不浪漫,起码也要是热烈的。
他想好了自己应该提前去给谌一礼买栀子花,穿他妈妈给他买好的新衣服。
他想那天谌一礼如果要跟自己对□□,他就装不知道,然后偷偷想办法跟那人考一个城市,最好能三天两头出现在他身边。
可那时候,坐在三路车环线上的路熙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栀子花,没有新衣服,也没有妈妈。
所以他走了,在跟高考失之交臂后,落荒而逃。
手机卡的补办,是在一周后。一周后,路熙然登录了自己的微信,看到了成堆的消息。有班主任的,有徐凯锐的,有汪淼的,当然也有谌一礼的。
但他没勇气点开跟谌一礼的聊天框,他先回了班主任。
他说:“班头,不好意思,家里出事了,高考不考了。”
接着他回了徐凯锐,他说:“徐凯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借我点钱吗?”
“我妈办葬礼之前,我爸在ICU里躺了一个多月,消防那边的火灾起因鉴定报告刚出来,隔壁邻居一家五口人全部死亡,被殃及到的几户人家,只能等他家遗产清算再进行赔付。但我等不了,ICU里,每一天都要花钱。”
那是路熙然第一次吃到缺钱的苦头。他在走投无路后,开始给他爸的朋友发消息,给他妈妈的同事写欠条,能借的人借了一圈,才开始找自己的朋友。
他在班里人缘不错,徐凯锐给他转了一笔,汪淼也转了。他们问他怎么不找谌一礼,他们说谌一礼家里开酒店的,跟他关系又好,肯定愿意借他。
但那时的路熙然就是没找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可能怕自己变成你的负担吧。”路熙然说,“那时候一无所有,哪怕你再有钱,我也不想找着你,所以,我妈的葬礼也没跟你说,没请你来。”
当时,路熙然让他爸的朋友,卖了他爸爸那辆好不容易还款完的大货车,才凑好钱给他妈妈买了墓地,办了葬礼。
葬礼那天,肖太华陪着他走了全程。路熙然忘记那天自己什么感受了,只记得磕头磕麻木了,妈妈的骨灰盒好重,他抱不动。
那天,他又听见路晏在哭,跟在医院里不一样,小小的孩子抽泣着,徐凯锐在一边帮忙照顾,又帮他收好来往宾客给的礼金。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节哀,都说要他往前看,说他爸爸还在,他还有弟弟要照顾,一切都会好起来。
班主任当然也来了,那人来劝他复读一年,重新去高考。
但路熙然知道,自己的人生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好了。
他拒绝了班主任提出要他再去高考的理由,理由就像他之前跟谌一礼说的,他学艺术的,怕考不好,念个大专,还费钱。他认命的放弃了大学,又靠着美术功底,成为了一名纹身师。
“大部分都是靠我师傅肖太华。他教我纹身,帮了我很多忙,也借了我很多钱。我爸在一个月后出了ICU,但半身瘫痪,丧失了劳动能力,再之后……你大概就都知道了。”
路熙然说完了,他坐在谌一礼隔壁的床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盏没有亮光的大灯,接着说:“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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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说不后悔躲着你,是真的。我知道我们当时哪怕在一起可能也不会有好结局,我会成为你的负担,我也不想找你伸手借钱。”
路熙然侧过头,望着一边的谌一礼,就这样笑了下,他说:“谌总,十八岁那年,我真的舍不得你。”
“是真的,舍不得。”
年少时对感情,犯错总是正常。那时候的路熙然太年轻,他没有当断立断的魄力,也没有面对苦难时抛弃一切自尊的打算。
所以一开始他始终不知道,家里的罹难早就给这段感情宣判了死刑,他对谌一礼的躲避和隐瞒,不过是法槌下未等到终审前的自我拉扯。
以至于他钝刀剁肉,越拖越久。拖到伤人了还不自知,拖到那年元旦他收到谌一礼的消息,问他们是不是要算了。
故事到此结束,路熙然说完了,谌一礼也听完了。
这是路熙然第一次摊开来讲那些铺陈的往事。虽然他讲得也不多。他不擅长剖析苦难,也不喜欢卖惨。
他只希望那些过去的日子始终是过去式,是放在回忆里,也会蒙尘的一滩污水。
如今,他已经很少去回忆那段时候了。哪怕是午夜梦回想起母亲都不会哭泣。
他的背脊挺直了,伤口愈合了,生活也步入正轨,在父亲去世后,他从一地鸡毛的日子里收拾出来,还遇见了谌一礼。
虽然有点可笑,但这确实是他感谢同时也厌恶着的命运。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谌总。”他又恢复了那种轻佻的语调,他侧过头看着谌一礼。
可谌一礼没说话,他已经转了过来,侧卧在被子里看着他。
房间里好像安静了很久。
直到路熙然以为那人不会有什么反应,准备关灯时,他听到谌一礼开口了。
那人说:“路熙然,你第一次给我画的稿子,那张素描,我到现在还留着。”
路熙然愣了一下。
谌一礼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当年你躲着我,我恨过你。后来时间长了,不恨了,就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你真狠,狠到什么都不告诉我,狠到你最难的时候,什么都没让我为你做。”
路熙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谌一礼又侧过头来,他看着路熙然的眼睛。他说:“不是想听你再说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真的,挺后悔的,什么都没为你做。”
谌一礼的话说完了,路熙然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曾经年少时,他躲了谌一礼很久,也瞒了他很多。他以为自己可能永远只是对方人生里能够一笔带过的遗憾,是年少时喜欢过但没结果的人。
可如今谌一礼看着自己,那人说遗憾没能帮你,那人说后悔,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他不怪他,也不怨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说着那些带着愧疚和遗憾的话。
在这一瞬,在谌一礼望向自己的眼眸中,路熙然感觉自己的过往好像悄悄在对方心里下了场雨。
“谌总,我现在可以吻你吗?”路熙然看向那双眼睛,突然说了一句。
谌一礼回望,毫不犹豫地说:“你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两秒,路熙然没有动静,时间过了半晌后,谌一礼才看见那人捂了下脸。
是羞的。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笑声,很轻。谌一礼刚想说算了,睡吧。可谁知下一秒,他的床就塌了下去。
路熙然过来了。
28.吻痕
眼前被阴影笼罩,路熙然越过了两床之间的过道就这样过来了。
他俯身,亲吻,齿贝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谌一礼的唇,随后钳住谌一礼的下颚,让人张开了嘴。
但他的动作,跟他的吻一样,很轻,很柔,带着点莫名安抚意味。
路熙然感觉自己的心软成了一片,好像连带着自己身侧的谌一礼也软了。
他伸手掐着对方的腰,两人之间贴得很近,心跳是快的,呼吸交错。路熙然抬头看上谌一礼的那双眼睛,转而又朝着那人的眼睑亲了过去。
房间的窗户好像没关好,晚风撩起了窗纱,带动着他两墙壁上交叠着的影子都跟着晃了下。
沉默无声。暧昧浮沉。
路熙然的唇辗转着往下,鼻梁、唇、喉结、锁骨,最终却在吻到谌一礼脖颈处时缓缓停下。
他没有再动,身体反应太明显了。无论是他的,还是谌一礼的。
这样下去不好收场。明天他们还要接亲。
路熙然先给自己喊了暂停,但他也没离开,他凑过去又在谌一礼的唇上贴了贴,又重新把脸埋进了谌一礼的颈侧。
两人其实都没想继续,继续了不合适,太过界没必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支点,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那几乎快要溢出的感情。
所以双方默契停下。
所以路熙然只冲着谌一礼的脖颈那儿,又亲了亲。
他们好像可以不跟对方谈性、谈欲,但他们之间是一定要谈爱的。
起码路熙然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路熙然没再有动作,谌一礼也不在说话,他们只是相互搂着,让两人的呼吸贴在一起,让彼此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谌总。”路熙然突然叫他。
“嗯?”
“别为我后悔。”
谌一礼感受着那人抱着自己收紧的手,没说话。
“我现在很好,还能遇见你,真的很好。”路熙然说着,呼吸喷洒到谌一礼的皮肤上。
这句话好像承载了很多情绪,它让路熙然可以窝在谌一礼旁边撒娇,让谌一礼可以抱着自己年少时的爱人。
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什么话都没再说。
情绪就这样往下一沉,再沉。
-
翌日,早上六点半要起。
谌一礼订了五点半的闹钟叫醒,他需要赖床来保持活力。但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手机。
他迷迷瞪瞪地从床上撑起身子,脑袋环视一圈目光才落到放在一边的亮光屏幕。
大脑后知后觉的接收信息。随后谌一礼便反应过来,自己身侧的位置空了,淋浴间里好像传来了稀稀落落的水声。
他昨天跟路熙然睡的一张床。
谌一礼的脑子还没清醒,就见路熙然从淋浴间里出来。那人只围了条浴巾,出来走到谌一礼床边,拿起他的手机关了闹铃。
“时间还早,我一会儿叫你。”
谌一礼听着,或者说他只听了一半,整个人就重新栽倒下去,他扯过被子,把自己蒙在里面。
身为赖床专业大户的谌一礼闭着眼睛,扯过被子蒙着头,吩咐,“那你提前五分钟叫我,我也想冲个澡。”
“好。”
路熙然应下。但他不知道谌一礼听见没有。他走到那人床边,替他把被角扯下来,他看着对方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痕迹,思绪又像是被拉回了昨天晚上。
他想起谌一礼的心跳声和那份持续了很久的吻。耳尖发烫。
但眼下摆在面前的有更严重的问题。
路熙然盯着谌一礼脖颈上的淤痕一个人站在那里琢磨。这留下的吻痕,到底应该拿什么遮。
早上六点二十,路熙然叫醒谌一礼后,先让他去洗漱,又给他把要穿的伴郎服放在了床上。随后便出门,特意到化妆师那里借来了遮瑕膏。
他过去拿的时候,徐凯锐身为新郎正在上妆。那人挑眉问他:“好好的,要遮瑕干嘛?”
路熙然错开他的视线,胡诌着回他:“谌一礼过敏了,想着遮一下。”
“严重吗?”
“没事,先给你把婚宴弄了。”
他简单跟徐凯锐说了就回来,手里拿着一盘三色遮瑕,外带一个刷子。
或许是因为他准备得太充分,谌一礼坐在他面前,仰着脖子,让他点涂时还有空笑他。
他说:“路师傅,你上辈子属狗的吧,太能啃了。”
路熙然红着耳尖,他避开谌一礼看过来的眼神,嘴上却说:“如果谌总现在想的话,我可以让你啃回来。”
谌一礼挑了下眉,“现在吗?”
“需要我脱衣服?”路熙然看过去。
“还是算了。”谌一礼敛下眼眸,“下次再说,总有机会的。”
两人之间相互贫嘴,谁都没把昨日晚上的越界当回事。
那只是确认关系前的一个吻而已。
况且,今天伴郎的活多,还重。
清晨六点五十。谌一礼跟路熙然穿上了伴郎西装,相互之间别上胸花,走出了那间酒店房间。
屋子里的一夜温情,就这样随着房间落锁被隔绝在了身后。
徐凯锐的婚宴,接亲、敬茶、迎宾、上台致辞,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期间路熙然还作为伴郎这方的代表上台说了几句话。
之后坐下用餐,谌一礼坐在路熙然身边。
没过一阵出去给亲朋好友敬了一圈酒的徐凯锐回来,目光在谌一礼身上扫了一圈。
“班长,你过敏怎么样了?”徐凯锐出声问他。
谌一礼有点懵。
“早上路熙然过来借遮瑕,说你过敏了,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徐凯锐见他没反应过来接着问。
谌一礼闻言,瞥了眼自己身边的路熙然,见那人避开自己的视线战术性喝水,笑了下。
他说:“被只毒蚊子咬了,其他都还好,没大事。”
“是被蚊子咬的啊,”坐在谌一礼一边的汪淼接话,他瞅着谌一礼的领子,看到了被衬衫蹭掉过后,皮肤上的一抹红,笑着打趣,“那这只蚊子应该挺大的。”
谌一礼也跟着他笑,附和着说:“是,确实挺大的。”
在座的各位都是成年人,坐得离谌一礼稍近一些的人都能看到。人的身上有些印子是怎么来的,有经验的人一清二楚,要说害臊真不至于。
谌一礼跟路熙然,一个单身,一个未婚,两人一间屋子,只要不把话题摆在明面,想怎么打趣都可以。
谌一礼不介意,他放得开,无所谓,有时候在外面的酒局上,荤话说得比这个还不止。
只是他第一次做主角,有些不适应。
但跟徐凯锐和汪淼到底也是这么些年朋友,几人念叨了两句就换了话题。期间路熙然坐在旁边,偶尔加入他们的聊天。
聊楚城的马拉松,聊最近的政策,说工作和以后打算。
谌一礼偶尔插几句,偶尔低着头吃。路熙然倒是跟他们没怎么交流,只给他碗里夹菜。
就这场景,不知怎么,让徐凯锐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像是他们刚上大学之后的那场元旦聚会,当时好像也是这样。
只是现在不同了,面对热闹的餐桌,路熙然会望着谌一礼笑,谌一礼会一边把自己不想吃的菜从碗里夹出来,小声骂他。
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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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婚宴结束,宾客们便都要渐渐散场。有的是专门从内蒙赶来的女方亲友,徐凯锐便还是让他们在这边酒店下榻。
而路熙然他们自然要走,在离开前,两人回了一趟昨晚的酒店房间把伴郎服换下来。
一个进了淋浴间,一个呆在卧室。
房间里的床单被套已经都换过了,窗户打开着,只剩下屋里的香薰味道。
夏天偏热,两人都穿的短袖,再碰面是在卧室里。谌一礼衣服换完了,他坐在床沿,看着自己伴郎服衬衫上蹭下的遮瑕印子发呆。
他不用看镜子就知道自己脖子上一定被路熙然啃得不像样子。
但毕竟算是他自己也没控制住情绪,自找的,可这样也确实不好出去见人。
谌一礼思索着,见路熙然出来,问他:“遮瑕你还回去了没?没的话再给我打一遍。”
“要去公司?”路熙然依言拿出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遮瑕,问他。
“不,不去。”谌一礼说到这里,解释了一句,“穿伴郎服还能遮一半脖子,但问题是我回去得穿短袖。路师傅体谅一下,我不想被围观。”
路熙然笑起来,他让谌一礼仰起头,拿化妆刷给他遮,顺便笑他:“谌总脸皮这么薄怎么办啊,照你这样,到时候周一怎么去公司?”
“谁笑我开除谁。”谌一礼怼他。
“……认真的?”
“假的,”谌一礼有点嫌弃路熙然不懂自己的幽默,有气无力地说,末了又甩给人一个白眼,“你也不想想我身上这些印子是谁啃的。”
这回路熙然回的很快,“那是谌总你勾我。”
谌一礼无语:“路熙然,你要不要想想是谁先开始的?”
路熙然静默一阵,耍赖:“那我也不管,反正你是勾的我。”
谌一礼不想跟他多说,一双眼睛瞪着他。
路熙然难得看他吃瘪,站在他旁边直笑。他笑着的时候眉眼弯起来,拿着化妆刷的手都在抖。
谌一礼忍无可忍,抬手掐了他一把,手还没真正使劲就又听路熙然讨饶。
他说:“谌总,别跟我一般见识,是我勾得你,我坏蛋,我没忍住。”
他话说得陈恳,但认错态度敷衍。就这嘴脸跟当年高中时,写错数学题后一模一样,谌一礼不想理他,干脆不再说话。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路熙然看着谌一礼脖颈上斑驳着的肤色,耐心用遮瑕给他打底再覆盖。但那人本来皮肤就偏白,要正儿八经把吻痕遮住总要花些时间。
路熙然骤然想起谌一礼周一要上班,干脆笑着问他。“谌总,你觉得你脖子上的印子,周一能消吗?”
谌一礼太了解他了,那人开个头他就知道要说什么。
谌一礼问:“怎么?你想上.门.服.务?”
“我其实可以住家。客卧就行。”路熙然说到这儿,挑了下眉,他关上了手里的遮瑕盘,继续道,“毕竟要勾谌总,总要让你见到我。”
他的话说得太坦诚。一副我就是勾你,我想登堂入室的态度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反而让谌一礼不知道接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路熙然面前,有点也太好说话了,好说话到那人能完全无所顾忌的顺杆爬。
谌一礼起身借室内的镜子看了眼如今自己的脖子,保守着回了一句。
“看你表现吧。不过路师傅你手艺不错,谌总我会考虑的。”话说到这儿,谌一礼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他看着收拾起遮瑕膏的路熙然,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他抬手扯住路熙然的衣领,开口道:“不过路熙然,你现在把衣服脱了。给我咬一口。”
可不能只让我一个人顶着吻痕,在大夏天出门被围观。
29.夜晚
路熙然说是想要住家服务,但他手上的活也多。纹身的排期已经排到了下半年,大部分都是熟客,知道他工作情况特殊,看中他的手艺也愿意等。
前段时间忙着应急培训和演练,现在空下来的时间,自然要开始好好赚钱。
于是整个周末,他都没怎么联系谌一礼。但他在某东上下了单遮瑕膏的快递,是前台高欣莹帮他签收的。
只是那孩子以为是买的着急用的纹身液,直接给路熙然给拆了。拆出来发现是遮瑕膏,懵了半天。
“路哥,这是你买的?”高欣莹核对了好几遍快递信息,才拿过来问他,“怎么突然买遮瑕了?”
“给朋友的,要用。”路熙然说,他刚纹完了一个满背,送走客户,这会儿正肩颈酸痛得要命,站起来伸了伸胳膊。
“我看是给你自己用吧?”一边出来喝水的骆环笑他。
今天路熙然没注意,早上出门急穿得是件低领。那纹满背的大哥说想休息,在路熙然转身调色时,透过领口的缝隙看见了路熙然身上的印子,没少打趣。
骆环路过听了一耳朵,听那大哥说,路熙然身上,就锁骨和脖颈那儿,看着像是有牙印。这不,等客人走后,骆环直接就过来打探消息。
毕竟身上留痕这事儿,跟路熙然不搭。这么些年过去,这人跟古代待嫁闺中的高门小姐一样,想在他身上看见被人弄出来的印子,完全是天方夜谭。
路熙然的生活实在太忙了,忙着赚钱、工作,忙着赡养他瘫痪在床的父亲和抚养他那还算是听话的弟弟。也是直到去年,他父亲去世,路熙然身上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些。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要骆环说,路熙然完全是被他家人绊住的,最起码是被他父亲。
可当年要让骆环劝路熙然别管他爸,骆环也说不出来这种屁话。
亲情于人而言总是一座大山,哪怕背不动,被压得喘不过气,总归要往前走。
起码于当年的路熙然来说是。
也就现在不同,现在对路熙然来讲,他还有心思让人在他身上留个印儿。
“是上次来的那个相亲对象吧?”骆环八卦着问他,“你们成了?请客吃饭呗,难得宰你一顿。”
路熙然没理,谢过高欣莹,拿了自己的快递就想走。
只是没走几步,又被骆环拦下。
那人知道他不想聊感情状况,干脆换了个话题,提醒他,“前段时间,李慧娟又找来了,我说你不在,你多注意点。”
李慧娟,是任隽的爱人,也是骆环的远亲。
前不久,那人才带着她孩子任嘉来过一次,路熙然给了他们十万块钱。
再听到这个人名,路熙然敛下了眸子,低声问他,“还是来要钱的?”
“应该吧,具体我没问。”骆环说到这,补充了句,“但我听说她儿子在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先跟你说一声,你留点心。”
对此路熙然没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于李慧娟,路熙然感觉记忆里的那个阿姨,离自己实在太远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人给她家包的饺子,记得路晏当年高考她穿着一身旗袍跟任队出来一起陪考,记得有一年自己在出租屋里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她送自己去的医院,在叫的出租车上,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让他多说休息一下。
可同样,他也记得她的哭诉和抱怨。记得她开口让他签下的合同以及那一笔笔打出去的款项。
路熙然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所以对于骆环的提醒,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
但在下班关店前,路熙然还是告诉了骆环一声其他的。
他说:“骆环,如果你要吃饭的话,你可以想想要吃什么,可能过段时间我会有机会请客的。”
他好像总这样,有的话不明说,非要人拐着弯想。
所以对他这句话,骆环很是反应了一阵,等人走远了,才笑着骂了路熙然一句闷骚。
-
那一盒遮瑕膏,被路熙然带去了谌一礼那儿。小区有门禁,路熙然起初进不来,还是跟门卫打的招呼,让门卫走小区内线联系的谌一礼。
当路熙然出了电梯到谌一礼家门前时,那人的门是开的。谌一礼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笑着说:“路师傅,我好像没要求住家服务吧?”
路熙然听见他的话也笑,“就当我提前上岗,谌总可以体验一下。”
体验什么?今天晚上涂着遮瑕膏睡觉吗?
谌一礼不想跟他瞎扯,失笑着侧过身让人进来,又给他拿了拖鞋,还是路熙然之前来穿的那双。
沙发上的衣服已经都清理好了,门口的外卖垃圾也不见踪影。昨天专门清扫的阿姨来过一次,如今谌一礼家里干干净净的,半点看不出前不久脏乱的样子。
“吃饭了吗?”谌一礼问他。
“没,要不我做,你想吃什么?”路熙然弯腰换鞋,很自然地答。
可没曾想谌一礼没搭腔,他看向他。
“实不相瞒,今天我家里冰箱什么都没有。而且我想不管不顾过一下疯狂星期四,所以我准备点外卖,你有意见吗?”
这没什么不好的,快餐既能提供多巴胺,还能满足五脏庙,路熙然什么意见。他只是问他:“你点好了吗?”
“还没,”谌一礼说到这里,晃了晃手机,“所以我挺谢谢你这个时候过来。”
“怎么?”
“我正在纠结到底是点全家桶还是点香辣鸡腿堡套餐,我谢谢你让这屋子多张嘴,让我两个都能吃到。”
谌一礼说得很快,但他说完还是假模假样地把手机拿给路熙然,问了他一句想吃什么。
路熙然听着他的话笑,非给他使绊子,又加了个套餐,以此换来谌一礼的一个白眼后,他心里舒坦了。
两个人点了一份全家桶外带两个套餐。当东西铺满茶几的时候,双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路熙然只顾着笑,谌一礼却想打他,结果一巴掌拍到那人身上,自己也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吃吧,路师傅,别笑了。”谌一礼拿了根薯条塞到路熙然嘴里,堵他。
路熙然眯着双眼睛看过来,他拿了快炸鸡,跟他说了一句:“谌总,以后别跟我讲客气,想点什么就自己点,你吃不下的我吃。”
“那你害我点这么多。”谌一礼指纹佯装嗔怒地问他。
“想逗你玩。”路熙然说着,拿着可乐杯跟他碰了下,“况且谌总,我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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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看你吃瘪的,吃不下去就放着吧,明天早上当早餐。”
谌一礼闻言没再理他,他开了电视,随便放了场球赛下饭。两人说是吃不完,但等桌上堆满了鸡骨头和包装袋后,彼此都沉默了。
谌一礼的手放在最后一块原味鸡上,路熙然的手压着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两个人面面相觑。
直到路熙然先开口,他松了手,笑着说:“谌总,你像是饿牢里放出来的。”
谌一礼不想再跟他客气,吃着东西怼他:“路师傅,你也当仁不让。”
两个人都不知道白天是怎么过的,反正两个“饿死鬼”,提前在周末过了趟疯狂星期四是事实。
饭后,路熙然收拾的场子和厨余垃圾,谌一礼进了书房忙工作。
路熙然没打扰他,他拿着他的平板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画图。
他的生活如果细究起来其实挺单调。
训练、救援、纹身、画图,这四个环节相互之间循环往复,偶尔少时会跟骆环或者徐凯锐出去喝酒。
但他大多时候也不太说话,只听。
他好像本身是个活得自我的人,没有太多社交,也很无趣。毕竟早些年忙着赚钱,后来是太过懈怠。身边朋友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说不好的。
“咔嗒——”房门推开的声音响起,路熙然放下了手里的画笔抬起头。
谌一礼手里拿着手机从书房出来,见路熙然看过来,愣了下冲他点点头,继续跟电话那头的赵晓云沟通着工作事项。
他都忘记家里还有个人了。
谌一礼出来片刻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多久又拿着电话回了书房,但这回书房的门没关。路熙然隔着门框就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的电话内容。
“你把项目跟我哥那边交接好,北方之前是说好了施工天数的,没必要往后拖,能早定下来就定下来,趁着北方那边天气还算好,先把基础硬装施工做起来再说。”
谌一礼跟赵晓云交代完,又聊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屋子里很安静。路熙然又低下头在画图没再看他,谌一礼倒也没跟他说话,他手上也在忙自己的事情。
这样的晚上似乎很惬意,心是静的,呼吸是平的,喜欢的人在自己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小区孩子疯跑的声音,不过一阵就又散了。
谌一礼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了。可能因为不再需要用到电脑,他跟路熙然一样,抱着一个平板坐在了沙发上。看合作方消息,研究北边民宿项目的硬装施工,偶尔整个人犯懒,就抬眸喊一声路熙然问人能不能去帮他倒杯水。
路熙然也惯着,水倒了,冰箱里放着的芒果帮他切了,书房里需要用的合同材料也帮他拿了过来。
结果坐下没多久,又听见谌一礼说想吃烧烤。
他是不是真的想吃烧烤,路熙然不知道,但他还是拿出手机准备给人点,只是一边点,一边无奈着说:“谌总,没你这么使唤人的吧?”
谌一礼看着他,不说话就笑。等他叉了块芒果吃到嘴里,才慢悠悠地跟路熙然说。
“路师傅,是你自己说住家服务的,这是考验你服务态度的时候,要不然小心我给你差评。”
30.送花
烧烤,路熙然确实点了。但没点多少,刚到起送价就停了手。他怕谌一礼吃不完,又怕他吃得多了晚上不舒服,连带着又喊了跑腿买了胃药过来。
谌一礼工作其实处理得差不多,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加班的性子,烧烤到了后,干脆整个人懒洋洋地坐在茶几前吃。至于冰箱里唯一剩下的两罐冰啤酒,刚好他跟路熙然一人一罐。
“谌总,”路熙然突然喊他,问,“你觉得今天的住家服务怎么样?”
“挺好的,”谌一礼挑眉笑了下,拿着茶几上最后的一串牛肉递过去,“谌总奖励你。”
这回,两人是真的吃饱喝足了。谌一礼吃完了有点困,不想动,整个人懒洋洋的窝在沙发上,让路熙然去洗澡。
“行,”路熙然看着他,站起来,但还没走到浴室门口,又转过头说,“不过麻烦谌总借我套睡衣,我衣服没带。”
来住家服务,不带衣服。谌一礼撩起眼皮,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还是去给他拿了,是谌一礼之前去当伴郎时在酒店穿得那套,深蓝色。谌一礼把衣服放在浴室门前还喊了他一声。
“睡衣放门口了。”
“好。”淋浴间里传来水声,可没来得及等谌一礼离开,就又听见路熙然叫他,“谌总,还有一件事麻烦你一下。”
谌一礼:“又怎么?”
“我刚把内裤掉地上了,穿不了,”路熙然说,“想借你的。”
谌一礼有阵无言,靠着墙喊他:“路师傅。”
“谌总,你说。”
“我家有专门的内衣烘干机,”谌一礼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想穿我的,也不是不行。”
他话音刚落,就见淋浴间的门开了个小半边。路熙然的头探出来,看着他,他拿出自己已经湿掉了的内裤作证。
“谌总,我没有歪心思。裤子是真湿了。”路熙然说到这儿,跟他讨饶,“你要是不介意,我一会儿就挂空挡出来,自己去烘干?”
他问得试探,眉眼间也带着点笑。谌一礼脸沉了一秒看着他,没一会儿就破功,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路熙然头上的青茬。
“路熙然,”谌一礼接过了他那人湿掉的内裤在,一边转身一边说,“你要不把头发留长点吧,你头发还是高中那阵子摸着舒服。”
路熙然到底要不要留长头发,谌一礼没问。那天他给路熙然把内裤烘干,又给人拿过去时,路熙然也没说。
左右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那天两人洗漱后各自分开睡了,路熙然还是睡得客卧,但把那盘遮瑕放在了床头。
周一一大早,谌一礼的闹钟响了。彼时时间早上六点半,路熙然朦朦胧胧听见了他的闹铃声。
每次间隔十分钟,一共响了三次。可谌一礼没起,反而是路熙然先醒了。他起床,出客卧,进主卧,他走到谌一礼的床边蹲下,抬手关掉了他的手机闹铃。
“不要关。”头闷在被子里的人开口,他本来伸出了一只胳膊去拿手机,却被路熙然抢先一步,“再响三次我就起来。”
路熙然看着他这幅模样笑,他凑过去,声音不自觉放柔,话却说得不太好。
他笑他:“谌总,一个闹铃响六次,猪都能起来了。”
“那我心甘情愿做猪。”那人嘟囔着,声音闷在被子里,一看就是还没醒。
路熙然又笑起来刚准备起身,结果人还没起来,就见谌一礼从被褥探出了头,那人眉眼惺忪地盯着路熙然看了好一阵。
好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家里多了个人。
清晨窗外的阳光是柔和的。但谌一礼的卧室里只拉了层纱帘,骤然的光照有些晃眼,让他只晃神片刻又钻了回去。
像只猫。
“路熙然,”路熙然听见那人叫他,“一会儿叫我。”
路熙然闻言,不自觉地放低声音,他垂眸看着被褥里的那一团,哄着人说了句“好。”
那天,谌一礼难得准时准点起床。他坐在餐桌上,半侧头边让路熙然给他上遮瑕,边吃着那人订的早餐外卖。
“高中学校旁边那家吧?”谌一礼只咬了个包子馅就尝出来了,他冲着路熙然笑,“就他家的牛肉馅是这个味。”
路熙然点点头,他抬手捏了下谌一礼的下巴,“是他家的,那大爷还在做,你别动了。”
谌一礼依言坐好,“他快七十了吧,他早说要把店子买了退休的,还没啊。”
“没,老人家喜欢,能干就一直在干。”路熙然说到这儿,审视了一下谌一礼的脖颈,抬手给他抽了张纸,让他插嘴,“遮好了,你怎么上班?”
“你开车来的?”谌一礼问他。
“开车,”路熙然回答,说到这里,对上谌一礼的那双眸子,干脆笑着问他,“谌总,需要接送服务吗?”
-
那天谌一礼坐着路熙然的车去上的班,在得到了一个“专属化妆师”后,他又有了一个“专属司机。”
谌一礼坐在路熙然的车上就在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能是笑昨天晚上两个人抢一块吃食,笑自己脖子上被路熙然啃出来的印子,笑今天他可以偷懒不用开车。
反正谌一礼有时候很像小孩孩,赖床的时候像,吃到好吃东西的时候像,包括现在也像。
路熙然就这么着,看着谌一礼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那人一边理着头发,一边让他晚上再来接他。
“你遮瑕膏都还放我家在呢,路师傅。住家服务就住家到底吧。”
谌一礼是这么说的,路熙然也没推辞。他只问他:“谌总,你不怕别人造谣?”
“造谣什么?”
“说你不是单身,每天都有帅哥接送什么的?”
谌一礼听见这话笑了,他对上路熙然那双眸子,两人之间心知肚明。
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件事上,明明彼此都没说,但偏偏像是达成了共识。
于是谌一礼也不点破,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笑着告诉他。
他说:“路师傅,我是不是单身这件事,不是取决于你吗?”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就像是在牌桌上交手的赌客。一方盼着一方早点摊牌,一方期待一方早些进攻。
话到这儿,多的不说了,路熙然只是笑着问了谌一礼一句。
他说:“谌总,你觉得表白的话,用什么花合适?”
“栀子,还是玫瑰?”
“玫瑰吧。”谌一礼回他,他望向那人笑着的眼睛,说,“这个季节,楚城的栀子只怕不好买。”
-
那天,在去纹身室工作前,路熙然去了趟花店下单了一捧玫瑰,要人晚上送到谌一礼家。
他只让高欣莹给他排了两张小图,准备下班后去买点蛋糕和香槟。
他想在今天表白。
因为今天天气好。因为店家给他选好的玫瑰很艳丽。因为谌一礼说他是否单身取决于自己。
路熙然哼着歌在纹身室里工作,在第一张小图纹完后等待下一个客人时,他进入了画室里,画完了那支鹤。
那副画里,笔触是飞洒的,云水蓝的底调晕染出天空,水绿色的山峦铺平背景。鹤身高昂着颈,展翅于山水之间,似乎飞得比云朵更高,比山更自由。
路熙然在那天联系了稿主,问她什么时间有时间来看稿,便又去接待了第二个来纹身的客人。
“路哥,你今天心情看着太好了吧?”那客人是个熟客,带着女朋友来扎个小图。
纹的是多芍药花,在女朋友的脚踝处。
“是心情不错。”路熙然回答。
“捡彩票了?”那人问他。
“不是,”路熙然笑了下,“快谈恋爱了。”
他说得很大方,那位熟客听到了,骆环自然也听到了。跟熟客说的恭喜不同,骆环呆在他那边接待着客人,还没忘记冲路熙然这边念叨。
他喊:“路熙然,我想吃群山广场的那家海鲜!”
“好。”路熙然答应他,话说完见高欣莹站在他这边的门前看过来,又说了一句,“到时候大家都去,我请。”
至此,一上午过去,工作室里欢呼声没停,等路熙然手上的活忙完,都凑过来对他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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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
他们问他什么时候把爱人带过来看看,又问了解多一些的骆环,那两人怎么在一起的。
“不知道啊,”骆环打马虎眼,他看着路熙然笑,“听说是高中同学。”
“哇——”
“还是初恋。”
这两个词扔出来就是王炸。工作室里年轻的学徒刚二十多岁,年长一些的师傅也才不到四十。三三两两,要不就是凑过来问一句,要不就是想打听点什么。
大家都知道路熙然铁树开花不容易,都很好奇他到底如何掉进了温柔乡。
而两个小时后,连路晏都知道了。他一通电话打到路熙然手机上。
“哥!你谈恋爱了!是我之前见的那个人吗?”
“还没有。”路熙然回答,“但是是他。”
路晏闻言在电话那头聒噪起来。只一天时间不到,透过这些人的问题,路熙然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以前的感情生活在他们眼里到底是有多贫瘠。
“好了,等有时间我带他一起跟你吃饭,行吗?”路熙然笑着打断电话那头路晏的话,见又有电话打进来,结束了他弟弟的八卦心。
手机屏幕显示出的是应急队队长张明生的通话来电。
路熙然愣了瞬,还是接了。
“张队?怎么了?”
“熙然,是这样的。”张明生说,“不知道你现在忙不忙,但滇南那边,就我们上次培训的那边队长跟我联系,说那边发了泥石流。”
“你要是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吧,今晚我们就走。”
所有的自然危机里,除了地震外,其他的任何,都是很难找到机会获得提前预警的。
在应急救援的责任当中,最基础的就是抢险跟救灾。
但路熙然听见张明生的话后,第一次有些沉默。他想到自己订的那捧玫瑰,问他:“那边严重吗?”
“听说是三个村子都埋了,具体伤亡人数还没通报。你去吗?去的话我们晚上走,开队里的皮卡和越野。”张明生说着,又补充,“我一会儿再去群里发消息问一下,让有空的都去。”
“张队。”路熙然敛了下眸子,说,“我一会儿在群里给你答复行吗?现在有点事儿。”
“行。”张明生不强求,“你要有空就来,那边都是山区,人多点最好。”
“我知道的。”
张明生就交代了这两句,便挂了电话。
路熙然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谌一礼的电话。
那人今天似乎有点忙,电话响铃了一阵后才通。
“路师傅,有事吗?”谌一礼问他。
“谌一礼,”路熙然没喊那人谌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滇南那边发生了泥石流……”
谌一礼闻言,没听完路熙然的后话,直接问他:“危险吗?”
“不知道,具体情况要等到了再说。”路熙然握不准情况。
“行,你注意安全。”谌一礼再度打断他,“想去就去,能救人就救人,好好回来。”
他好像太懂他了。从路熙然开口提到滇南那边的泥石流,谌一礼就只问危不危险,只要他好好回来。
多的话他也不说,把人拦住没有意义。要做那行的,心里多少都有些抱负。
“我知道了。”谌一礼听见路熙然隔着电话说,那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争取早些回来。”
“行。”谌一礼笑他,他说到这里,又提醒他,他说“路师傅,你记得回来的时候,买点玫瑰。听说滇南那边的玫瑰好看些,还便宜。”
这话暗示得有些明显,路熙然听完勾了勾嘴角,他看着窗外的日光,隔着电话告诉他,他说:“谌总,玫瑰我已经买了,就在广银街附近的花店,花是我选的,今天晚上就能送到你家。”
“等我回来,你能告诉我吗?”
谌一礼:“告诉你什么?”
“关于,我买玫瑰的答案,以及那时候你还是不是单身?”路熙然说到这儿,笑了下,“我想知道,收到玫瑰的谌总,身边有没有我的位置,可以吗?”
31.救灾
路熙然他们救援队,是下午五点出发的,去了十二个人,加上物资和部分自带的抢险工具,一共开了五辆车。路熙然在出发前,跟谌一礼打了通电话。
那是那人第一次提出想从谌一礼的微信黑名单里出来。
“我分享一个遮瑕教程给你,你自己动手试一下。”
路熙然话是这么说的,没一阵就通过微信扔了一个链接过来,顺带的还有一张出发前全员的合照。
这次去的人多,刘骐、方瑶琴、张明生几个参与应急救援演练的人都在,零零散散还有一些其他人,谌一礼认不全。
[你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谌一礼打字回他。
[好。]路熙然回。
[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一行人从楚城开去滇南,将近二十小时的路程,走高速,十二个人轮流开。
新闻播报已经出来了,这次灾害覆盖面积比张明生得到的消息要广,一共埋了五个村。
滇南那边的孙队长打电话来说,村里大部分都是些留守儿童和老人,就靠近县城的那个村稍好一些,有一些青壮年体力好来得及,跑了出来。
下午五点出发,第二天中午就差不多到了。路熙然没多跟谌一礼联系,他要忙的事情很多,只来得及跟人打了三次电话。
一次是在出发前,让谌一礼把自己从黑名单拉出来。
一次是在高速服务区,问谌一礼有没有收到玫瑰花。
最后一次是在进灾区前,他说手机可能没信号,让谌一礼等他回来。
隔着电话,谌一礼只说好,说花收到了,他还说要路师傅注意好好休息,别受伤。
他好像不是很担心那边的灾情,起码在电话里路熙然感觉不到。他只能听见谌一礼的笑声。
那时候那人好像拿着花里的贺卡,他把贺卡上的词念出来问他。
他说:“路师傅,你高中英语可能没学好,你送来玫瑰花的贺卡上,有个单词错了。”
那时路熙然愣了下,跟着他笑,他说:“谌总,我就高中毕业水平,饶了我吧。多的话,等我回去跟你当面说。”
反正这三通电话,两人都没多聊。等路熙然进了灾区后,谌一礼更是连人都联系不到。好在他手上也有事情要忙,等忙起来后,根本很难想到要惦记远在滇南的路师傅。
只是每天有空时,他会给人发消息,通过微信。
绿色的气泡框又渐渐爬满了手机屏幕,手机里短视频的大数据则开始给他推送滇南那边的消息。
基站坏了三座。
目前全面停电。
抢险道路未通。
预计受灾人数高达2000多人。
手机屏幕里,无论上下滑动多少,营销号、官方媒体里的消息都没停。
谌一礼每次看着这些内容觉得心烦,却又每次都忍不住看。
说不焦躁是假的,起码他根本没有隔着电话跟路熙然开玩笑时的那种洒脱。他很在乎他,害怕那人受伤,害怕路熙然一直没有联系。
哪怕谌一礼安慰自己,说只要不发生次生灾害,只是去救援而已,不会有事,但等真意识到路熙然处在灾区里时,这些安慰自己的话只是徒劳。
他总会在某些放松的时刻想起他,为他担心。
餐桌上的玫瑰开得还很艳,每晚谌一礼洗完澡出来就会看见。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想,当初还不如让路熙然送栀子,起码颜色不会这么亮,不会一眼看到后就想起对方。
灾后第三天。
新闻里说道路抢险通了,政府在组织医疗救助,欢迎民营企业捐款救灾。
谌一礼看到消息,跟他哥商量了下,说不多捐,捐个一百万。他哥没意见,说到时候找会计走公司账户专项拨款。
“你相亲对象是不是去了?”谌一礼找他哥拿批款条时,谌岁问他,“谌桐跟我说的,他说他放学后去找你相亲对象,你那对象不在。人在滇南?”
“是,在滇南。”谌一礼回。
“有联系吗?”
“还没有,可能那边没网,不好说。”
谌岁听见他这说法,多的没问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别多心。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没听说报道有次生灾害,别担心。”
谌一礼敛眸应下,拿着他哥的批款条去找了会计。
一百万,分了两笔捐出去。
一笔买了一堆物资,联系了车队送去。
一笔打在了当地政府公布的专项救灾资金账户里。
多的谌一礼也做不了,他只能出些钱,然后等着路熙然联系。
之后又等了半天,在下午,路熙然的电话打来了。
那边背景环境音嘈杂,仔细听都能听到发电机的声音。
“这边没电,手机关机了。”路熙然说,“今天跟张队他们那跑了一个村,失踪人口太多,挖不过来。”
“你人没事吧?”谌一礼问。
“人没事。就是这边没水没电,又是夏天,整个人都要臭了。”路熙然说到这儿,还冲谌一礼笑,“晚上张队说去县城找家店洗个澡再回来。”
“开车去?”
“开车去。路程还好,一个多小时。”路熙然说。
“好。注意安全。”
谌一礼多的不问,两人就简单聊了两句。
他没问路熙然有没有救人出来,路熙然也不跟他提自己遇到的详细状况。那人跟谌一礼打电话,只是想喘口气。
救灾现场,哪有那么多人好救。如今距离受灾已经将近三天,错过了黄金抢救时间,再多的工作都只是在善后。
或者说收尸。
今天他们队刚挖出来一对祖孙。小的那个被奶奶弓腰挡在怀里,就在家里墙壁的缝隙间。
但人还是没了。
救不回来。
刘骐崩溃了,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挖之前还听到有小孩在哭。一米七几将近一米八的个子,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
这些路熙然不会跟谌一礼说。他只说这里环境不太好,说手机没电,说有前线记者过来采访,一看就没吃过苦,穿得是双将近小两千的白球鞋。
谌一礼倒也不打断他,就听他讲。他听着那人隔着电话喊他谌总,听路熙然问他玫瑰花怎么样。
“还开着呢,挺漂亮的。”谌一礼回。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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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去还是买一捧新的吧,新的好看。”路熙然说。
“行,”谌一礼隔着电话笑起来,“随你。”
之后两人挂了电话,路熙然的手机上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他给他弟路晏联系了一下报过平安后,便收起了手机。
他不想跟他弟说太多,这次救灾没让路晏来,那人本身就有意见。
况且路熙然今天确实有些累了,不想说太多话。
在灾难现场,大多人都是木的。
听得最多的是哭喊声,见得最多的是遗体和尸首。
共情能力强的人在这儿撑不下去,再高能量的人见到血迹斑斑的同类,都提不起多少精神。
生命的流逝实在太简单。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喘气。
路熙然一直知道,纠结于逝去,没意义。
发电机旁边人很多,有的是给亲朋报信的当地人,有的是帮助沟通安抚的村干部。大部分人都困在这儿,在山麓边扎的小小营帐里。
夏季的滇南蚊虫在闹腾。如果晚上驻扎帐篷里挂上白炽灯,能倒映出一大片蚊子影子。
路熙然收起手机回了他们队伍所在的区域,他要去找张明生问他什么时候去县城,他想买点花露水。
可张明生没找到,他找到了刘骐。那人坐在停尸点旁,胳膊和手上的泥都没去洗。
“蹲在这儿干嘛?”路熙然走过去,用膝盖碰了碰他。
刘骐抬头看他一眼,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怎么坐这儿?”路熙然问他,见那人久久不答,叹了口气,干脆又问,“是觉得救不回来难过吗?还是觉得自己没用?”
刘骐有一阵没说话,他仰头看了看天。滇南的夏季,日光刺眼,那烈阳照得他眼前发白,他开口喊路熙然,又或者是在对他自己说。
“路哥,挖的时候我真的听到了那小孩在哭。我发誓那里面有声音,人是活的。”
路熙然听着,告诉他:“可能当时人是活的,但他现在死了。”
刘骐沉默了,他的眼睛在烈日下狂眨,他的耳边听到了滇南的风声,听见发电机的动静,似乎还有小孩的求救声。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停尸场里。
路熙然见他这样,在他身边蹲下,抬手掏了跟烟递给他。
他说:“刘骐,不要想着已经死掉的人和救不回来的生命,没意义。”
“路哥,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他说,“死太多人了,真的。”
路熙然没接他这句话,他抬手给自己点了根烟。
不远处,阿拉伯婆婆纳开得正艳,紫色的小花点缀山峦。山麓间的风带着不远处的水汽袭来,拉扯着林间的叶子一直在响。
好像所有灾害于大自然而言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闹剧。
植物会继续生长,河流保持流淌,除了逝去的生命,什么都没改变。
路熙然陪在刘骐身边抽了一根烟,多的话没说了。没什么好说的,说多了也不合适,他起身离开前拍了拍刘骐的肩膀。
他说:“刘骐,都会过去的。”
“你愿意来到这儿,站在这里,其实就已经救过很多人了。别轻易为难自己。”
32.意外
灾后第四天。
天公不太作美,下了场小雨。路熙然跟张明生带着团队的几人跟滇南这边的孙队长碰了个头。今天他们要帮忙转移一批守在群众,跟着大部队一起。
“这一车应该就是最后的人,差不多都结束了。”带头的官兵说,“这边几个村子之间隔得都不算太近,路也不好,我们下去再转场去另一边。”
他们安排,路熙然跟张明生没什么不应的。
只是车窗外还在下雨,零零碎碎还能依稀遇见几块落石。
他们跟转移的村民在一辆车上。刘骐今天没来,张明生问了一嘴,路熙然解释了一句,多的话便都没了。
“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张明生说。
“第一次出这种现场,没办法的。”方瑶琴接了一句,“让他回去后,去看看队内的心理辅导吧。或者孙队长,你们救援队有没有随队的心理辅导师?回去跟他聊一下。”
“有。我明天叫人过来。”孙朔说完又冲着张明生开口,“也是辛苦你们了,跑这么一趟。”
“孙队你这说得哪里话。你电话都打了,我们有空肯定过来。前不久我们在这边训练,还受你照顾呢。”张明生跟那人客套了几句,话音刚落,就感觉车辆颠簸了一下。
陷车了。
“麻烦大家下来推一把。”开车的司机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段路要走,停在这儿不行。”
与此同时,另一边。
谌一礼联系的车队已经出发了,他跟车队负责人做好了交接,也跟灾区那边负责人联系过,确保物资能送到位。
在接到路熙然电话后,他心里便松了一节,虽然能听到那人电话里的疲惫,但谌一礼也不想多问。
只要路熙然人没事就行。
这天他照常工作,照常加班,快到晚上时倒是接到了他哥的电话,让他过去吃饭。
左右明天是周末,他哥要他去他便去了。去之前他买了点黄桃过去,他记得谌桐喜欢吃这个。
他哥家,今天难得是谌岁在下厨。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正坐在家里沙发上跟谌桐下五子棋。
“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夏敏珏看着谌一礼提着的水果接过来,让他去洗洗手,一会儿准备开饭。
这次喊谌一礼过来,不是为了别的,是老爷子想办个生日会。
本来楚城讲究的是老人家过生日不大操大办,怕过于热闹,底下阎王爷听到动静,就会在生死簿上划一笔,过个虚岁,一家人热闹一下就行。
但老爷子不愿意,他难得有点要求,想接他的老同学,邀请他的好朋友一起聚一聚。不多摆酒,就要三四桌就行。
“这事我没意见。”谌一礼在饭桌上表态,“是要协调场地,还是联系人?需要我帮忙吗?”
“其实没你什么事,”谌老爷子冲着谌一礼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让熙然过来,陪我一起过个生日。”
谌一礼没搭腔,他光听老爷子这么说,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谌桐倒是在这时抢过话头,“我熙然哥最近去救灾了,都不在家。”
“我又不是说现在,等他回来嘛。我生日还有半个月的,半个月后他总该回吧?”谌大方嘴上说着,眼神却看向谌一礼。
他老人家一直没太打听自己孙子的感情状况,只听说在相处。听谌桐说路熙然给他孙子送了花。但毕竟不住在一起,就方方面面来说肯定了解的不全,这次生日会除了是真想跟老朋友聚聚之外,也是想试探一下谌一礼的意思。
谌大方知道自己孙子的为人。在感情上,这孩子较真,实心眼。要真认定了,带到他生日会上,以后应该也就不会改了。
谌一礼不是不知道老爷子的意思,不仅他知道,他哥谌岁跟嫂子夏敏珏大概也知道。
老爷子的话音刚落,整个饭桌上,四双眼睛看向自己,谌一礼实在无法,摆了摆筷子。
“我先吃饭行吗。等吃完后,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
他都这么说了,大家也都没逼他。反正老爷子是挺高兴的,多吃了小半碗饭。
饭后,倒也没人催。
明天周六,谌桐拿着平板在一边刷短视频,谌大方跟夏敏珏坐在一起下围棋,谌岁旁观。
只是这几个人的眼神都时不时往谌一礼这边瞅,耳朵都恨不得直接竖起来等着听谌一礼打电话的动静。
谌一礼无奈,知道躲不过,侧过身去了阳台给路熙然打电话。
电话响铃时间很长,等三十秒响铃结束后,电话直接挂断。
“没人接,可能在忙。”谌一礼边说边解释着,“灾区那边电网好像都还没恢复,等我过一会儿再联系他。”
谌一礼话是这么说的,大家也便散了场。
下棋的好好下棋,玩平板的也专心玩平板。
可不知怎么的,谌一礼心静不下来,他侧过身,背着人又给路熙然打了两次电话。
两次都还是无人接听。
可能是真的在忙。谌一礼没让自己多想,他知道脑子里要是一直琢磨这事儿就会一直没个完。不知道确切消息之前,他不想吓唬自己。
只是他刚收起手机,就见谌桐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他的平板。
他模样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叔,这是熙然哥的救援队吗?”
谌一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是一则最新的营销号转载的消息。
消息里写得很清楚,灾区因为今日又下小雨引发了次生灾害,造成了小范围树木倒塌与落石,刚好砸到了一辆转移村民的运输车,可能存在人员伤亡。
但这消息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营销号转载的图片。图片里有个人影被落石埋在了底下。
那人穿着的是蓝色的应急救援服。
谌一礼愣住了,他后知后觉骂了句脏话,侧过头没理会谌桐又开始给路熙然打电话。
一次不通就两次,两次不通就三次。他的焦躁表现得太明显,谌桐不敢跟他说话,只能去喊他爸爸。
谌岁看完营销号消息时,脸色是沉的。他看着不远处谌一礼的背影,先出生宽慰:“没准不是他,你先别慌。”
还是老爷子先反应过来,叫了声谌一礼的名字,问他:“你有没有他队员的号码?先问问。”
队员的号码。谌一礼反应了一阵,联系了之前应急救援队演练项目的负责人。负责人动作很快给他把名单和联系方式发来了。
只是电话还没来得及拨通过去,就有号码打到了谌一礼的手机上。
是个陌生来电。
谌一礼愣了瞬,直接在下一秒接起。
“谌一礼。”熟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在这片刻间,谌一礼感觉自己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我手机出了点事情,摔坏了,屏幕按不了。”路熙然说着,深吸了口气,他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谌一礼看了眼围过来的哥哥和爷爷,冲着他们摇了摇头,侧过身回他。
“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打电话,你没事就行。”
“嗯。”路熙然说完便沉默下来,他不找话题,也不再开口,谌一礼能听到的只有他轻微的呼吸。
两人谁都没说话,却没人提出要把电话挂掉。
直到没一阵,路熙然那头传来了救护车的动静。那声音在晚上显得有些刺耳。谌一礼几乎下意识地问他:“在医院?”
“对,在医院。”路熙然说着,蹲了下来。
他现在正呆在在县城医院的停车场里,在偏门的通道上。
夜晚的滇南,雨后的夜空几乎能直接看到银河里飘着的星星,路熙然听见电话那头谌一礼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几乎不自觉的,他下意识冲那人开口。
他喊他,他说:“谌一礼,队长没了。”
谌一礼呼吸一滞。“什么?”
“张明生……我队长,没了。”那人声音里带上了哽咽,话有些说不清,“我们碰上了落石,砸到了,人就没了。”
谌一礼握着电话,在这头沉默。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很讨厌异地,他拥抱不了自己的爱人,也无法立刻飞奔到他身边。
谌一礼不喜欢,所以他开口喊路熙然的名字。
他问他:“路熙然,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
谌一礼动作很快,挂了电话后他就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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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看了机票,买了今天最后一班航班直飞春城,落地机场后干脆打车。
在经历了两半个小时的航行,加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后。他到了路熙然所在的小县城。
彼时时间,早上七点。初晨的阳光早已把黑夜撕裂。
路熙然如今仍在县城医院里。在事故发生后,他们那一批去转移群众的人都撤出来了。
受伤的去了医院,没事的在道路抢险后,继续参与救援。
路熙然腿部脚踝扭伤,张明生抢救无效死亡,零零散散还有几个当时下车帮忙推车的村民官兵留在了县城医院里。
受伤程度深浅不一。
当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等反应过来时,人群的逃窜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在大自然有力的压迫下,做什么都是徒劳,连撒开腿跑的勇气都要铆足了劲。
那时,人群慌乱又无章法,四散而逃。
只有张明生,他折返回去,护住了一个年轻姑娘,推了人家一把。
于是片刻后,周边安静,落石停止,在人群开始清理伤亡时,才发现他被埋在了巨石下面。
当他们把张明生从落石里扒拉出时,那人还活着。
他喘着气上了担架,在去县城医院的路上,紧紧捏了捏路熙然的手。
可两个小时后他还是死了。医生宣布抢救无效,他的遗体被运往了太平间。
方瑶琴是跟着路熙然一起过来的,她没熬不住,心里骤然的落差太大,她麻木地坐在太平间外的走廊上,大脑反应又反应才给张明生的家里打了电话。
隔着电话,方瑶琴听见张明生的爱人易琦在哭,随后她也跟着哭起来。
一开始是是低泣,后来是嚎啕。县医院太平间的走廊很长,还冷,方瑶琴坐在那里,哭声被太平间外的阴冷空气拉扯的很长。
路熙然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根烟没点。他看着地平线上即将落幕地夕阳,腿上帮着固定绷带,等方瑶琴哭了一阵后,才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他拿起了她的手机,沉着嗓子,隔着电话跟易琦交代具体情况和需要携带的证件说明。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见队友死亡了。
前一次出事的是任隽,再前一次出事的是在地震灾区里跟他一起步入居民楼里的蒋凡。
路熙然几乎轻车熟路的跟易琦沟通着注意事项。
他说他会先在这边联系好殡仪馆,会上报这边政府的应急和民政部门,会找警方介入出具死亡报告,看是否能为张明生申请荣誉评定。
他很冷静地问她张明生的遗体是否需要返乡,交代她张明生的人身意外险的办理。
他让易琦先稳定情绪,再查看机票。他跟那人沟通着地点和各种注意事项。
他告诉了易琦很多,在他的话语里,易琦渐渐冷静下来,她止住了哭腔,声音哽咽地朝路熙然说谢谢。
但路熙然没接她的话,他只说让易琦准备好那些东西后尽快过来。
“小路,”电话挂断后,方瑶琴开口叫他,“多亏有你。”
路熙然看着方瑶琴红着的眼睛嘴角扯了抹牵强的笑意。
他劝那人找个位置去休息,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的是位置要跑。
方瑶琴闻言,微微颔首,但目光却落到他的腿上。
“我没事,”路熙然说,“拍了ct骨头没伤。”
“需要我照顾吗?”方瑶琴问他。
路熙然摇摇头,“不用,你先走吧,医生让我多观察一晚。”
方瑶琴闻言没想那么多,她接过路熙然手里的电话走了。
救援队那边她还要去交代。队里还有人需要她去安抚。
她让路熙然一个人先留在医院,等明天她再过来。
路熙然对此也没什么异议,他点点头,送方瑶琴到了医院门口。
但她大概忘了,只是扭伤哪里需要浪费床位,在这个时候留院观察一晚。
路熙然骗了她。他在方瑶琴走后,看着自己一直亮起却无法点击电话接通的手机屏幕,找医院停车场的一位保安借了电话,打给了谌一礼。
他跟他说他队长走了。
而谌一礼说,他来找他。
33.私心
路熙然是在县城医院的门口接到的谌一礼,或者说,是谌一礼先找到的他。
那人只背着一个小包,风尘仆仆地过来。
“是没睡觉,还是刚醒?”谌一礼刚下车就看见了坐在医院大门阶梯上抽烟的路熙然,那人脚下的烟蒂堆了一地。
谌一礼笑着看着他问,“路师傅,抽烟有瘾了吗?抽这么凶?”
路熙然抬头看向他,烟还拿在手里,整个人都没说话。
他望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大脑反应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然后他抻着膝盖起身,用那只能受力的腿跨步上前,抬手抱住了他。
“路师傅,你一身烟味呢。”谌一礼嘴上说着,却没推开。
路熙然也没理他,他搂着谌一礼的腰,脑袋埋进那人的脖颈里,已经稍微长长了一些的头发蹭着谌一礼的下颌。
“谌总。”他喊他。
“谌总在呢。”谌一礼抬手揉着路熙然的脑袋。
“让我抱一下。”
谌一礼能感觉到路熙然的环着他的手在渐渐收紧,那人的嗓子是哑的。
因为熬夜,因为尼古丁,因为想找一个支撑点让自己不至于被好友的死亡打得晕头转向。
他脚部受伤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谌一礼身上。谌一礼没动,他任由那人靠过来,他稳稳地接住了路熙然的一身烟味以及他的脆弱。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清晨里山谷里袭来的风。
他说:“没事的,路师傅,谌总在呢。”
他们好像抱了很久,好像又不过片刻。
直达路熙然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换来了谌一礼的一声笑。
“饿了?”谌一礼问他。
“饿了。”路熙然回。
“那我们先吃饭吧。”
两人随便找了家早餐店点了两碗米线,谌一礼则额外还加了两份竹筒饭。
路熙然很是有些饿了,他从昨天下午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他把那碗米线跟竹筒饭吃了个干净,还找店员买了一份米糕。
“腿要紧吗?”谌一礼吃完了看着他脚问他。
“扭伤,上绷带固定,骨头没事。”路熙然回他。
“行。”
谌一礼不多问他,他从包里掏了一台备用机递给路熙然,又说:“我联系了我在这边的朋友,他一会儿就过来,每个位置当地政策不一样,你要是有不懂的就问他,他能帮你。”
“好。”路熙然应了,他没跟谌一礼讲客气,也不需要。
他把自己摔坏了的手机拿出来,插上电话卡,在跟这边的孙队长联系后,去往了殡仪馆。
这一上午,路熙然陆陆续续跑了好几处部门单位。
开证明,出通知,说明情况。
下午方瑶琴在春城机场接到了易琦,需要出示的户籍证明与应急队的民政注册备案原件都拿了过来。
需要提交的资料,需要家属签字的文件都一一摆在了易琦面前。
那人的一双眼睛还是红的,她开口跟路熙然说谢谢,转而又说晚上请他们救援队吃饭。
“吃饭不急,你刚来,先好好休息。”方瑶琴开口拒绝了,她看着易琦那副略显疲惫的样子,实在有些不知道还能多说什么。
可易琦没接她这句话,她落笔签完了自己的名字,在把文件退还给服务窗口后轻叹了口气。她垂眸看着办事大厅的地板,开口叫着方瑶琴的名字,她说:“瑶琴姐,我总觉得明生还没死。”
方瑶琴没说话。
“我总觉得他没死,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死了,也敢没告诉他爸妈。”易琦说到这儿,眨了眨眼睛,她听到身后窗口工作人员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接过了对方推来的那张死亡证明,一眼都没看的塞进了包里。
她的动作暴戾、粗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但等面对朋友,她却只笑着说“走吧。”声音很轻。
谌一礼扶着一边的路熙然从等待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都听到了易琦的话,但都不知道能从哪里开口劝她。
路熙然有经验却不好说,方瑶琴更是不好提。
世界上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爱人骤然的死亡于易琦来讲,像是成了一道一夜之间长在她背后的癣。
伤口要涂抹,要上药,但她现在几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能背着癣继续往前。
傍晚,几人随便找了家小馆吃饭。在饭桌上,易琦敬了路熙然跟方瑶琴几杯,但她话不多,喝到最后连一句谢谢也说不出来。
孙队长陪着他们一起,心里也不好受。他喝多了,哭真拉着易琦的手跟她道歉,他说他不叫张明生来就不会有这事儿,那人如果不来,没准现在还好好活着。
可易琦没说话,他看着孙队长,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她问他:“孙队长,我家明生,过来之后,起码救过两个人吧。”
孙队长沉默了。
易琦还在接着说:“只要有两个人因为他现在还活着,他这趟就不亏。”
她说到这里,冲着孙队长笑,又道,“但说实话,我还是怨他,给我走这么早。”
“享年才三十八岁啊。”易琦笑起来,“你说说他为什么享年才三十八岁?”
她喝多了,话音落到这儿,趴在饭桌上开始痛哭。
这对饭的气氛太压抑了,吃到最后,谁都没说话,只能听见酒杯稀里糊涂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送她回酒店。”饭后,方瑶琴扶着易琦冲路熙然他们打招呼,眼神不自觉在路熙然跟谌一礼之间走了一圈。
今天要忙的事情太多,她要帮易琦收资料,要照顾那人的情绪,关于突然出现在路熙然身边的这位谌总,她来都没来得及多问什么。
但看样子也不需要她多问。彼时谌一礼正扶着路熙然从小馆里出来,那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路熙然的整个重量都压在了那位谌总身上。
“明天估计要再跑一趟民政局。关于张队遇难的位置,为了荣誉评定,他们那边可能需要拍照取证。”谌一礼叫来帮忙的朋友肖喻话到这儿,看了易琦一眼,问她,“易琦姐,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易琦听着他的话,大脑反应了半拍后点了点头。
“我去吧,跟你们一起。”
肖喻:“好。”
一行人,剩下的话都没多说。酒店是谌一礼这边订好的,他扶着路熙然进了房间,等那人坐下后,一句话都没说便开始拆他脚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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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绷带。
拆到一半,绷带的撕拉胶陡然一下弹开,果不其然,路熙然的踝关节已经比早晨肿了一圈。
“明天你别去了。”谌一礼很少说这种没有商量的话。
可路熙然没应,他在谌一礼的注视下,试了试脚踝的灵活度,不紧不慢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还能走,不碍事。”
谌一礼瞥了眼他的脚踝,一声不吭,抬手环住了那处伤处,故意有些使坏的往那儿按了下。手掌下的皮肤几乎迅速绷紧,谌一礼听到眼前人的一声闷哼。
对此,谌一礼看着路熙然,那双眸子里带着点狡黠。
谌一礼:“也叫不碍事?”
路熙然失笑求饶,“谌总,你再使坏就真走不了路了。”
谌一礼松开握着他脚踝的手,声音有些冷,“还知道痛的话,不走路就行了。”
这下路熙然不说话了,老老实实认谌一礼摆布,无论是扶他洗漱还是带他去诊所做理疗,接下来的过程都还算配合着。
“他这个情况要绝对卧床的,你们年轻人不要仗着年轻瞎搞。”这会儿诊所已经快下班了,接待的大夫心情也不太好,给两个人留了个床位做热疗就准备走。
热疗仪的光照在路熙然的脚踝上,暖烘烘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的扭伤已经快好了。
但是从谌一礼的表情里,他又觉得自己好的肯定没有那么快。
他看着对方每隔几分钟就要试一下温度还有观察脚踝的肿胀程度,到底拉着人,强硬地让谌一礼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路熙然笑着打趣他,“还好我只是扭伤,真见了血我们谌总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呢。”
谌一礼接他的话茬,“路师傅知道就好。”他话说到这儿,又敛下了眸子。
夜晚的县城,沉睡得太早。小诊所里,上了年纪的医生坐在位置上打着哈欠,外面的街道上,来往没有多少车辆,也没有多少行人,只有路灯和绿化树木还在站岗。
“路熙然,”谌一礼突然在这个时候开口叫他,他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挺自私的。”
路熙然不解。
“我今天陪着易琦跑你们队长死亡手续的时候,听着她说的那些话,就是觉得还好出事的不是你。”谌一礼说到这儿,避开了路熙然的视线笑了下。
两人白天时都没说这些,说了不合适,说了显得冷血。但此时此刻的夜晚,谌一礼还是有了一种路熙然劫后余生的实感。
这种实感砸在他的心上,蛰伏在他的脑海里。他需要说出来去承认自己的自私和那种不堪的窃喜,也需要坦然的告诉路熙然自己对他的在意。
可谌一礼最多也就只把话说到这儿了。他感觉身侧路熙然的头靠了过来,那人压在他的肩上,
“谌总,”谌一礼听见那人喊他,路熙然说,“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也自私,我也只是凡人,我也会想,还好出事的不是我。所以我想去送送队长,也算陪他走最后一程,行吗?”
谌一礼闻言,没说话了。他的目光盯着路熙然仍旧肿着的脚踝,轻叹了一口气。
他说:“那你明天别下车吧,山路就不去了,我陪他们行吗?”
“行。”路熙然笑了下,他说,“谢谢谌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