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你的星球上[青梅竹马]》
7. 第007号星球
开学前两周,陆满月几乎是在军训中度过。
体能训练对她而言不在话下,只是从未料想燕北的太阳也会如此毒辣,竟将她的肤色又晒黑了一度。
她还有必要涂防晒吗?陆满月摸着发红的面颊,想了想,还是挖出一大勺,狠狠地厚涂一层。
“满月,一会儿要不要去一食堂吃饭?”后方传来室友汤淼的声音。
陆满月扭头,说:“去吧,我现在刚好饿了。”
“行,那我洗漱完咱们一起去。”汤淼拍了下她的肩,转身去外头的盥洗台。
燕大宿舍分六人和四人寝,陆满月运气还不错,分到了四人寝。开学到现在,她和另外三个室友已经通过每晚的夜聊了解得差不多了。
除了她之外,另外三个人都是北方人,且都还是单招进来的。
对床的室友觉得她很不可思议,毕竟高水平进来的,其实完全可以选体育系外的专业。
这事陆满月也清楚,但她一门心思报考燕大,根本没考虑过太多。何况,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学什么。
大一的课程比她想象中还要充实,她可以不局限于练田径,像游泳网球,也都可以算作主修课程去学,所以她倒觉得还好。
单招和高水平的区别还有很多,诸如文化科分数线和报考要求。她是一级运动员,文化科分数近五百,在宿舍里称得上是“一骑绝尘”,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陆满月也被室友半推半就地推成了宿舍长。
关系拉近的同时,宿舍里的夜谈话题就不再局限于学业,像兴趣爱好呀择偶标准什么的也都成了谈资。
纵观人生十八年,陆满月既没有室友一号那种能拿得出手的小提琴兴趣,也没有室友二号丰富的感情经历,更没有室友三号狂热的追星体验,于是理所当然地不过多插入话题,拉上床帘,捧着手机和白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他问她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她说还不错。
他问她室友人怎么样,她也说还不错。
问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跟陆尤视频时也交代过。陆满月抿唇笑,忍不住敲字打趣:【你好像我长辈。】
白榆:【我本来就比你大吧。】
陆满月:【不就一岁。】
白榆嗯了下:【我放在楼下的奶茶,你拿了吗?】
那时她在宿舍,是室友下课回来替她把外卖捎带回来。看见两个袋子,陆满月受宠若惊:【两杯奶茶也太多了吧,怎么还有蛋糕?】
白榆:【嗯?可我就点了一杯。】
陆满月微愣,重新翻看包装袋,这才发现两个袋子虽然同属一个品牌,却并非是一家店送来的。
在另外一个包装袋的底下,赫然还有一张手写卡片,落款人是谢星鄞,而非白榆。
他只字未提上次的争吵。只说今天天气很好,出门时偶然路过这家蛋糕店,看到她喜欢的拿破仑蛋糕,就顺便买给她。
说得稀松平常,仿佛上次的不欢而散不过是她的错觉。
陆满月捏着卡片,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快,就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其实事情都过去半个月了,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但想起那些振振有词的发言,她仍会感到一丝懊悔和尴尬。
和谢星鄞不是第一次吵架。
每一次吵架,基本都是这样收尾。他总是道歉的那一方,而她不想理睬他,他便以千方百计黏上来,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烦人。
陆满月觉得他根本没长大。不然一个成年男性,怎么还会无休无止地缠着一个不再志同道合的异性玩伴?纵使小时候总睡一张床,总一起玩过家家,总牵着手上下学,喜欢过同一部动画片,买过同样的绘图杂志,吃食口味高度一致……可人随着长大总会变的,友情也不是永远都能固定在那个阶段。
何况女人和男人在生理构造上的天然不同,就注定未来会分道扬镳。他到底是以何种信念,一以贯之地入侵她的生活,还如此乐此不疲。
是想捉弄她,成为他魅力的证明吗?
陆满月感到可笑。
如果以那场荒唐的梦为例,陆满月确定自己对他没有任何爱情方面的想法,只有被入侵的不适。
因为那场梦,她几乎一夜未眠,心脏都快炸开了!到底什么人会喜欢自小黏在身后的跟屁虫?
诚然他样貌英俊耀眼,性格也算开朗和熙,有着和儿时完全不同的男性荷尔蒙,但她绝对,绝对不可能喜欢他。
他太过侵犯她的个人隐私了,毫无边界感。就好像她吐掉的口香糖,他也能吃进嘴里一样,实在很令人不适。
记得她刚发育,来初潮时,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他不仅从楼下超市拿来卫生巾,隔着门缝递给她,还教她怎么使用。
垫卫生巾不是什么难事,一拆一贴再拉上内裤,很简单。陆满月在盥洗台上洗手,转过身来,还能看见玻璃门上那道属于谢星鄞的身影。
她推开门,把湿漉的手置于身后,问他怎么知道这件事。他说他看了一本生理书,上面有讲。
小学六年级,谢星鄞的个头已经与她齐平,内向的沉闷感已经成了大人口中夸耀的沉稳。反倒是她,一直被训毛毛躁躁,没个女孩样。
她质问他怎么不先把书给她看。他沉默了下,说那是她桌上的书。
训练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没空再看课外闲书。陆满月暂不计较他的越界,反而因为这一突发事件成了彼此最亲密的共谋。
她贴近他,仰起湿漉漉的眼睛,心中仍惴惴不安地担心,问他怎么办啊,会不会被骂。不论是偷拿家里超市卫生巾也好,还是把内裤弄脏了。
“不会。”谢星鄞注视着她的眼睛,笃定地说,“阿姨会夸你。”
“真的?”
“嗯。”谢星鄞点头,小声说,“我帮你洗干净了。”
这又是一次越界,入侵。
但彼时她只觉了结了一件天大的事,拍着胸脯松口气:“洗干净了吗?”
“干净了,也晾好了。”
“我还是怕被骂嗳……”
谢星鄞笑了下,牵着她的手说:“那也是我们一起。”
她暂且信了——毕竟他一直都是她的手下,帮忙洗个衣物也没什么——以至于单独被陆尤痛骂一顿,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种事是不可以的,是羞耻的。
女孩子的裤子,不能让男生去洗,女孩子来经血,不能让男孩子知道,买的时候要像做贼一样用黑袋子包裹住,称之为“小面包”、“那个”,然后偷偷摸摸地躲在洗手间里换。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胡扯。可对六年级小学生的陆满月来说,和天塌了无异,简直是羞耻心大拷打。
原来她已经不仅仅是毛毛躁躁的女生,还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女生吗?
她不该和谢星鄞过分亲近,这一观点,从十二岁时就扎根在她心底。
否则,是会被班上男同学起哄,是会融不进女孩子的群体里,是会被老师认为有早恋苗头。
她已不再喜欢和他探讨动画片,不再喜欢玩过家家、交换绘本画不知所谓的卡通。讨厌明明比她要矮一截的他高了那么多,讨厌明明成绩始终不如她的他紧随其后,甚至将她遥遥甩到后面。
小学,初中,她是班上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屡次占据年级第一。她总为此骄傲,但班主任却说,嗳,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发育早,等再大点后劲就不足了。
这对她而言,全然是则恐怖故事,于是时常惶恐不安,严阵以待地对待每一场考试。
初二的小考,她将“莎士比亚”翻译成“沙士比亚”,一字之差丢了一分,将第一名拱手让人,她哭了许久,反倒被人批评成太过粗心,斤斤计较。
她就是计较那一分,就是计较不如她的人跑到跟前。在这之前,谢星鄞分明是不如她的。
现在想想,她确实计较,也确实对自己刻薄了些,毕竟学习和训练总无法平衡,此消彼长,学业不如人时,她赛跑还是能夺得头冠。
至少事到如今,谢星鄞的体能不如她,长跑短跑也跑不过她。
虽然她到底也不是第一,没被教练相中,也没进过省队,参加过奥运,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如果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不会做第一个牵起他的手的人,可哪里有时光机让她穿越时空?她也真是一点都没变,稍被他激将就大咧咧地坦白要在大学谈恋爱——如果真的谈恋爱,她绝不让谢星鄞知晓。
陆满月负气地没有拆他送的那份,即使是她最喜欢的葡萄果茶、拿破仑蛋糕。她没有向他发送任何表示感谢的讯息,而是扔掉那张卡片,并给他发去同等数额的红包,以此作为抵消。
她插上吸管,只单独尝了白榆点的那杯奶茶。甜味和凉意在腔内漾开,又腻又冰,让她有些缓不过来。
汤淼接手了那杯果茶,分外讶异:“欸?你不是只喜欢喝果茶吗?”
陆满月抿了抿唇,解释:“偶尔我也想换换口味。”
汤淼点点头,哼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喝热的,不过好奇怪啊,怎么果茶还点热饮?你不觉得难喝吗?”
陆满月微顿,轻声嘟囔:“谁知道,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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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点的。”
汤淼若又笑,凑到她身边低声问:“是你不喜欢的人送的吗?不然怎么连蛋糕也给我们?”
陆满月半真半假地糊弄:“也不是……就不爱吃啦。我家里弟弟送的。”
“哦——弟弟呀。”另一人挤眉弄眼地打趣,“亲弟弟还是情弟弟?”
“什么情弟弟?比你还小的男高吗?”追星族眼睛放光,满眼八卦。
都在一个班,一个宿舍,同吃同住赶早八,617宿舍已经熟稔到可以彼此揶揄打趣,所以陆满月倒不觉得反感。何况她们并不认识谢星鄞这个人,她大可以张冠李戴给那个确实存在的弟弟。
只不过,一个人的恋爱倾向是根本遮掩不住的。在关注手机讯息的每个瞬间,每个上扬的嘴角,每次多提一份的小甜点小礼品里,很难不窥见。
当她隔着屏幕对每个标点符号惴惴不安挠心挠肺时,自会以“我有个朋友”这个充斥百般漏洞的话题,主动向身边的每一个人泄露自己的小秘密。
她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也确实收到了对方的好意。
说出口以后,陆满月觉得自己真是爽利了不少。
617宿舍的三个女孩也都特好事,提着各自的椅子就围坐在她身边问:
“你们还没见过面?网恋吗?”
“嗯……是。”
“都一个学校还不见面?不是吧,难道你crush不是咱们这个校区的?”
陆满月想了想:“他好像是南路校区的。”
“还行吧,也不远,周末没课,要不约出来面基呢?”
“就是,万一是个丑货,你多吃亏!”汤淼忍不住催促,“他难道没有约过你吗?”
“约了,我不是军训晒伤想养养嘛。”陆满月以掌摩挲手臂,干笑两声,“我还没学会化妆,想体面点再说。”
追星族一拍大腿:“嗳,早说啊,我给你化不完了吗?”
在几个女孩的怂恿下,陆满月那颗不安定的心也隐隐有了动摇。
对啊,万一长得丑怎么办?虽然他的手很白很好看,声音也好听。
动摇的同时,陆满月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冷静了不少。
怎么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能让她瞻前顾后这么久。
“那个兔子玩偶,是他送的吧?”
恋爱大会解散后,汤淼忽然问她。
陆满月一秒想起挂在桌上的兔子玩偶,否决得很快:“什么啊,不是。”
“不是吗?我记得这个好像是情侣款来着。”汤淼刷了刷手机,准确无误地找到官网的贩售图,“就是情侣款嘛!那个兔子怀里的球是另一半啊。”
将贩售图和桌上的兔子一一对比,确认是同款,陆满月两眼一黑。
汤淼八卦的心还没抽离,饶有兴致地挑眉:“前男友送的?”
弟弟这个借口用不得了。陆满月皮笑肉不笑:“哈哈,我一个哥哥不要的,我就拿走了呀。”
这借口找得她自己都要信了。洗漱完,陆满月就把兔子塞到衣柜角落,火速上床拉帘子。
今天话聊得够多,617宿舍不再夜谈,开始各忙各的。她也没有再捧着手机和白榆漫谈,因为已经以约好见面吃饭一事结束话题。
她平躺在床上,躯体全然放松,心底却热腾腾,怦怦然。脑海里想的并非周末的约会,而是那块没吃上的拿破仑,那张揉成团扔掉的纸条,那个缺了怀中物的兔子。
陆满月想,她大概是肚子饿了,晚上没吃饱,所以才会惦念那块蛋糕,至于纸条兔子,只是顺带的事。
但愿室友没有把谢星鄞和白榆混为一谈,否则她真的会呕死。
她不愿再去想谢星鄞的事,回顾那些不值一提的往事,于是开始设想周末约会的情景。她该如何化妆、穿搭?白榆又会是什么样的人?
想着,她感到小腹一阵钝痛,腿心有股热流。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陆满月当即从床上下来,拿着卫生巾飞奔洗手间——果然看到那抹鲜艳的红。
洗手回卧室,她拿起手机看眼经期软件,确认今天是预测内的第一天,可自己竟丝毫准备也没做。
陆满月坐在桌前,稍微一伸腿,踢到没扔的外卖袋,低头去瞥,还能看见那张扔掉的手写卡纸,背面有着一行她没注意到的字迹。
——今天是第一天,以防你喝了不舒服,所以点的是热饮。
陆满月心里淌过一丝发麻的电流,不敢置信的同时又感到荒唐。
是提醒?可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8. 第008号星球
距离周末的约会还有四天。
陆满月坚持每日早晚涂护肤品,去线下店逛街,而后拍照在网上搜同款平价。虽致力于省钱,但抠抠搜搜间,还是花了不少钱。
女孩捯饬自己真是件费时费力又浪费钱的事,先前她一直是半沾不沾,不好意思触碰,衣柜里仅有的几条裙子还是小时候的公主裙。
她也想穿jk裙啊lo裙啊,可她太黑,肌肉腿又不好看。
约会前夜,陆满月将买来的衣服一件件挂好,试穿,不是版型差,就是口袋小,不适合她。
“现在的女装真的太离谱了,口袋做得比我指甲盖还小。”汤淼忍不住吐槽,还煞有介事地将手指戳进她口袋里。
胯上有痒痒肉,陆满月被挠得笑出声。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犯愁。
这些无疑是要退货退款的,得亏她还没拆标签拿去水洗。可她明天要穿什么去?总不能还穿一身运动服吧。
“宝,你这条裙子感觉不错啊,怎么不穿?”
宿舍里的追星族掀起她衣柜里的某条裙子,对准她比划,还将裙侧的口袋撑开,“jk裙口袋都很大的。”
陆满月看向那条分外陌生的裙子,懵了一懵。脑海里想,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条裙子?
“我靠!山吹!时代的眼泪啊,我家里也有一条,不过是再贩时候收的。”识货的汤淼凑了上来,仔细查看裙纹,“连标都没拆,你没穿吗?”
陆满月:“我不知道欸……我都不知道有这条裙子。”
走得太匆忙,行李有一半是陆尤给她整理的,兴许是那时错拿的……可是全家也没人能穿得了啊?
“满月,生日快乐,希望你、喜、欢?”汤淼无意识读出声,才想起把纸条给她,“这里面有张纸条欸,叫谢星什么送你的。”
陆满月当即拿过来,攥在手心:“真的是里面找到的?”
“对啊。”
她低头去看纸条,确认是谢星鄞的字迹,但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年生日送的。
高一?高二?那个时候jk裙很流行,校庆活动就有女孩子穿,她羡慕,偷偷加过购物车,不过没抢到。
经汤淼确定是正品,崭新的,陆满月也实在很难想象是谢星鄞送的。
她本想把裙子塞放回去,被几人半推半就的,只好剪了标签去尝试。裙子腰间有调节卡扣,她腰肢本就纤细,也没怎么长个,所以穿着也合适。
汤淼拿了堆堆袜,头饰颈饰给她搭配,像被当做洋娃娃一样装扮。追星族也难得放下手机,趁机给她试妆,一套折腾下来,夜间九点,汤淼甚至提议她去楼下拍几张照片。
陆满月拒绝了,对镜张望片刻便去卸妆。洗了才发现,她的脸红得不像话,是化妆导致的过敏?也不全然,有几分是忸怩引起的燥热。
大概每个被当做“假小子”养大的女孩,都会有打扮羞耻心理。在双杨巷,在高中,在熟人面前,她断不可能穿成这样,也不好意思。
卸妆回去后,汤淼举着手机里抓拍的照片,对她一顿猛夸。起哄下,陆满月想,或者穿今天搭过的这套也不错。
她将衬衫格裙挂起,在床帘里,不由琢磨口袋里的那张字条。
陆满月不明白谢星鄞为什么这么喜欢写纸条。为了给个惊喜吗?可这惊喜来得也太迟了,何况,上学要穿校服,训练要穿运动服,她哪有机会穿这条裙子。
他还算识趣,只问喜不喜欢,没有暗示她一定要穿上,或要求她穿给他看——否则,未免也太暧昧些。
再穿上格裙时,陆满月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想的不是白榆,却是他。她吓一跳,心里竟涌上一种名为心虚的荒唐。
他既然把裙子送给她,她穿出去和谁见面,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一次性挑染红橙发,打卷的发梢落在两间,衬衣领口松垮,大字蝴蝶结也挂得摇摇欲坠,纤细的腰身由毛衣开衫收束外搭格裙。好看是好看,但陆满月总觉得有些花哨,汤淼却说这是涩谷辣妹风,当下很流行,也适合她。
上午十一点,经室友调整后,陆满月便出了门。走在阳光下,微风轻拂裙摆,在腿间擦过一丝凉意,令她不自觉系紧腰间的毛衣。
她打车往南路校区去,看窗外飞掠的风景,忽然想到自己迄今为止,似乎都不知道谢星鄞在燕北的哪所学校。
燕北高校众多,一个区就坐拥好几所,以他的能力,至少是985往上,不,c9级别。燕北有两所c9学校,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他应该……总不会是燕大吧。
在这之前,陆满月不是没想过和他同校偶遇的可能性,可以他的性格而言,如果同校的话,她这段时间就不可能这么清净了。
是燕大隔壁那所吧?还是有些危险,不过燕大主校区那么大,他也不会闲的没事过去。
陆满月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了。穿他送的裙子约网友怎么了?又不犯法!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感,陆满月拿起来看,是白榆打来的。
她的心绷紧了几分,匀两口气,才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印象里,这还是她第一次接听白榆的电话。不是没听过他的声音,但仅限于偶尔的语音。高三很忙,她要刷题备考,手机也不常放在身边,所以和他的沟通向来有时差。
“你已经出门了吗?抱歉,我这里刚看见你的消息。”
听筒里,男人的声音低缓好听,亦如语音里那般清醇。
陆满月耳廓发痒,颔首嗯了声:“我这个校区离那里比较远,所以出门急了点。”
他们约好是在一家湘菜馆吃饭,然后再去主校区逛逛,算是很学生气的约会。
“其实我现在还在宿舍。”白榆无奈道。
“那我去楼下等你?”她下意识问,话说出口,才察觉到那一丝越界。
“我不住校,是在外面的住处。”白榆解释得体贴,“其实我离你那个校区会更近,何况,带你来主校区也应该是我去接你。”
“事发突然,我这里大概还要再忙一阵子,没办法招待你……或者你先找一家店吃顿饭,我请你,大概再半个钟头我就能出门。”
陆满月关心地问:“那你中午吃什么?”
“我可能要煮泡面。”
“你那里不能开灶火呀?”
“能倒是能,就是做饭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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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何况我得收拾东西,有个室友待会儿就会住进来。”
陆满月大致明白了:“要不我给你带饭吧?”
“……还是你觉得不方便呀?”
单独去异性家是件不妥当的事,她声音渐弱。
白榆轻笑:“不会,就是太麻烦你。”
陆满月:“不麻烦,你想吃什么?我就近买。”
白榆给她发了住址定位,还告诉她哪家店最好吃,并且早早贴心地下单,只需她去店门口取餐。
他人很好,也贴心。宿舍群里的人一直问她情况如何,本人帅不帅,陆满月只能这么回。
汤淼:【牛!都去他家里了!】
齐倩瑜:【这会不会进展太快了?你注意安全啊。】
陆满月简单说明了下情况,想了想,还是听室友的话,把附近的定位发过去。
齐倩瑜:【?这附近有个富人区欸。】
刚睡醒的于佳问:【多富啊?】
齐倩瑜:【一平30w,你说呢。】
汤淼:【擦,这也太富了,该不会就住那里吧?虽然还没见到人,但满月你这波不亏!】
更改目的地后,路程缩短了近五分钟。陆满月取餐时,才注意到群里的消息。
就一平三十万这事,她也瞪大眼睛。
真的假的?
到小区门口,仰头看那巍峨耸立的别墅群,陆满月才知群里所言非虚。
可是有钱人怎么还吃泡面?也没有一个阿姨做饭打扫卫生……?
陆满月有些怕自己找错位置,又给白榆拨去一通电话。她想过他家境阔绰,要装得得体些,可真到这种场所,她心里是最虚的。
“没错,是这里。”白榆给了她一记定心丸,温文尔雅地说,“我已经和前台打过招呼。”
他确实打招呼了。刚到门口,就有一位看起来像OL的女人主动向她问候,并领她进去。
陆满月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新鲜,但眼神没好意思乱瞟。回过神时,她已经乘坐电梯抵达白榆家所在楼层,只需按下门铃。
在轿厢里,她已经提前对着倒映的镜面整理过仪容,可心里仍然惴惴。再深吸口气,陆满月才抬起手去按门铃。
叮咚——叮咚——
铃声轻缓,却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千层涟漪。
提外卖袋的手有些酸,她正想松一松指骨,咔嚓一声,门被人打开了。
陆满月仰起下巴,呼吸不自觉放缓。眼前的男人很高,有着一头稍长的黑发,眉眼深邃浓郁,五官体量很大,具备十足冲击感,是一眼就能认定的英俊。
他眉梢轻抬,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艳。勾起唇角对她笑:“陆——满月?”
陆满月定了定神,颔首,干巴巴地打招呼:“你好。”
“饭给我,进来吧。”他毫不见外地勾她手里的袋子,侧身腾出空间,“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也认识挺长时间。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陆满月踏入玄关,看向他,手微微置后地一拧。
他笑容依旧,对她伸出一手:“正式介绍下,我是柯裕阳。”
9. 第009号星球
陆满月轻执他两节指骨,也笑了下,很不好意思。
“先在这吃饭吧,我就还差一点善后工作。”柯裕阳看眼腕间的手表,“大概还有半个钟头就能结束。”
陆满月点头说好,随他把餐袋放在客厅茶几上。
这里的楼盘一梯一户,整层大概有两百平,很宽阔。她实在讶异只有他一个人打扫,不由关心:“就你一个人收拾吗?好辛苦。”
柯裕阳还未回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调笑:“柯总,怎么还带妹子来啊?”
陆满月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才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
“你先吃,我稍后。”柯裕阳对她说,走上前将那人的肩推揽了进去。
陆满月拢着裙子坐在沙发上,仅拆包装,没动筷。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没过一会儿,柯裕阳就过来了,俯身替她倒了杯热饮。
“他们是我室友,一直和我在这里住,所以也跟着收拾行李,你别介意。”柯裕阳笑了笑,向她解释。
陆满月点头,看桌上的双人餐:“他们不饿吗?”
“嗯,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吃过了,再说让你一个女孩子拿太多东西也不合适。”
“都是你大学室友?”她不免好奇。
“是。”他失笑,“一群人知道我住这儿,都跟过来了。所以现在只能狼狈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
“会介意吗?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他垂眸,声音压低几分。
“没关系,先吃饭吧。”她摇头,将盖子拆开。
柯裕阳唇角轻牵,配合她拆开盒盖。
互相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屋里的人喊他,他才起身离席。
行李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过,三人牵着行李箱和两大包往玄关走去。途经客厅见了她,都礼貌地打招呼,但出了门,却没压住揶揄的笑声。
柯裕阳推门去压,还能隔墙听见。他以掌抚过额前的发丝,回身向她露出略有歉意的笑。
陆满月不知作何表情,咬着筷子向他抿唇。
“是不自在,还是习惯安静?”
柯裕阳坐回她面前,温声问道。这是一句带有探究性质的问话,像是旁人走后的关心。
陆满月攥攥出汗的手心,很诚实:“不自在……吧。”
他颔首,表示认同:“在这里约你吃饭,的确不太合适。”
陆满月摇头,连忙道:“没有,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学长你看起来人很好。”
“是吗?”柯裕阳勾唇,四两拨千斤地问,“我线上线下的形象,在你眼里都是好人?”
陆满月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满月,你很可爱。”柯裕阳注视她,笑意更深,不吝啬地夸耀,“和我想象中一样。”
-
薄的一层粉底不起作用,好在她肤色偏黑,面颊飞起的红晕不明显。
陆满月找借口去洗手间,心慌乱地补妆。
得空的间隙,她看眼手机。宿舍群还没消停,一直信息轰炸问她情况,但她没回,于是话题便飘远到较为抽象的地方,她想插嘴都插不上来。
梳妆齐整后,陆满月深吸口气,手拧着门准备出去。在看向玻璃门倒映的形象的一刹那,她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个问题——白榆眼中可爱的她,是打扮后的她吗?
陆满月从不觉得自己可爱,也不认为“可爱”是多高级的词。这像是对不够漂亮的女生给予的至高嘉奖……谢星鄞便经常滥用这种不实之词,很没大没小。
但被夸“可爱”的记忆总与他相关,这种事未免也太荒唐。
从洗手间出来到客厅,陆满月没看见柯裕阳,看手机消息才知,是把饭后垃圾带下去扔了,因为过不了多久,新室友会来。
在字里行间,陆满月已经感觉到他新室友的龟毛,虽然这样无端评判陌生人并不好。
她在沙发上坐了会儿,一个人在这里,视线也就稍微放肆了。但一抬头,注意到角落的摄像头,又悻悻地抓起手机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陆满月当即起身,准备过去相迎。
隔着挡风屏,她听到一段交谈的声音,不算太清晰,但人声中那道低沉的,却令她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没由来地停步,腿像灌了铅,望向屏风里两道相错的模糊身影,目光不禁在那抹金黄停留。大脑会本能去找视觉带来的既视感,但还没搜索出所以然,那人已走出屏风外。
看清面容,陆满月呼吸被按了暂停键,血液也不再流动。
该如何消化这一幕?他像是也未预料到她的存在,以至于脚步放停,滚动的行李箱也兀然停在身侧。
陆满月忽然想化作一滩水,陷进地缝里,可她做不到。分明她的眼,肩,手,膝,在这如炬的目光下,快要被拆散。
谢星鄞……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是白榆的室友?
视线于半空中交汇,像冷凝的雨水定格瞬间。她明晰地看见他眼里凝结的那层冰,沉厚深邃。
“抱歉,没提前和你说。”
柯裕阳的声音像一把飞掠来的刀,直挺挺地横插在他们之间,“这位是我朋友,是过来帮我忙的。”他走来凑近,肩靠向她身后,仅保持些许距离,而笑容面向谢星鄞,“你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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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吧?大家都是燕大的同学。”
“你朋友?”
谢星鄞的声音很轻,淬了冰般。承接柯裕阳落下的话,目光却凝定在她身上。
陆满月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很陌生。但她确认这句话是向她发问,而非柯裕阳。
“是……”
“怎么会介意。”谢星鄞轻笑,打断柯裕阳半落不落的话,“满月,辛苦你过来帮忙。”
听到名字,一种说不出来的窘迫钻入四肢百骸,渗透心底。
“你们认识?”柯裕阳意外。
“认识,当然认识。”陆满月忙开口,上前一步越到他面前,眼睫忽闪了下,“……他是我弟弟啊。”
穿他送的格裙,打扮得判若两人,出现在陌生男性家里,她的脸皮快要被烫掉一层。
这太害臊,可是拜托……她真的想维持一些形象。
别说多余的话,别说。
陆满月蹙眉望他,双唇不自觉地翕动,也不论他是否能读懂唇语。
相视的数秒像电影升格,帧数被无限拉长。谢星鄞一瞬不错地注视她,眸色艰深,到底是应声,承认了。
“嗯,满月是我姐。”
“你们是亲姐弟?”柯裕阳讶异,“还真巧。”
“对!是很巧。”陆满月干笑,主动去挽谢星鄞的臂弯,“我们关系隔得有点远,也很久没见了,一开始我都不敢信……”
她歪头冲向身边人,大咧咧般地高抬起手去揉他金灿灿的头发,笑得刻意:“好久不见啊谢星鄞,你想我了吗?”
近一米九的个子要抻直手臂才好够到头顶发旋,陆满月本以为他会不配合,或是勉强得生硬。但手指没入发丝间,他却分外配合地颔首低眉,像某种条件反射。
望进那双清浅通黄的眼眸,她的思绪仿佛卷入一场片刻的沉静。
“想你。”
谢星鄞轻启薄唇,一字一顿,像从齿间细细磨出:“很想你啊。”
陆满月心头突动,飞也似地收回手。
垂在身边的腕骨有种蚂蚁啃食的麻痹感,未缓过来,他竟毫不顾忌地展臂揽住肩,令她倾斜地靠到他身边。
很近,很亲密,像幼鸟被笼罩在羽翼之下。陆满月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薄杉下盘虬的筋脉,丰盈而强健。她呼吸放缓,耳畔嗡嗡作响,脑海里的割裂感更深。
视线里,柯裕阳投向她的眼光,有一丝微妙的怪异。
陆满月想挣开,肩头却被人轻轻按揉。
谢星鄞望向眼前的男人,笑得很淡:“虽然关系隔得远,但我们看起来,应该很像,对吗?”
10. 第010号星球
逃进较有私密性的房间,陆满月拧着门把,想反锁,又怕太明显。她深吸口气,又引身边人到最里面。
谢星鄞任由她牵扯,停步至窗边,腕骨上的那只手才松开。
他目视眼前人,双眸幽深,像一隅清凌凌的深潭晦暗不明。
陆满月难捱这种眼神,扭过头,用发丝挡住面颊。
良久,她逐渐适应起伏不定的呼吸,乜眼他,抿着肉1唇嗔道:“别这么看我。”
“我都说了别看!”陆满月心一横,再度警告。
谢星鄞嗯了声,侧目望向窗:“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
“什么喜不喜欢……”陆满月蹙眉,声音沉闷,“衣服不就是用来穿的?”
谢星鄞不置可否。
沉默须臾,陆满月有些受不了这种安静,视线同样定在窗外,好让自己透透气。但她看着窗,却从倒映中对上他的目光。
……混蛋。
正要发作,谢星鄞忽然开口:“所以。”
“你们是怎么认识,又认识了多久?”
他问话时,目光又从窗台转向她。
陆满月硬生生把怒火往下咽,喉咙像被烧过一样干涩:“和你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话我还想问你,你怎么平白无故跟别人合租?”
……还刚好是他。
谢星鄞轻笑:“你觉得不合适的话,我可以让他搬回去。”
陆满月瞪大眼睛:“这房子是你的?”
他没否认。
陆满月脑子有些乱,何况事已至此,探究这种事也没什么用。
谢星鄞站在窗边,以指细细摩挲过台沿:“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会去问他。”
“你不能问!”
陆满月上前一步,仰着头瞪他,慌张之中又透着一丝蛮横,“你有什么资格问?”
“是。”谢星鄞轻哂,眼底不见笑意,“我是没资格。”
“但我和他同在一屋檐下,有些事情,是会用眼睛看明白。”
“你……”陆满月气结,“谢星鄞,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把今天的事往外说,我绝对会让你好看。”
这实在是一句没什么震慑力的狠话,陆满月清楚。
“你已经做到了。”谢星鄞淡道。
“转过去!”陆满月咬牙推搡他,不仅拍肩,手还伸向他的面庞,“别看着窗户,面、墙!我让你面墙!”
谢星鄞倒也配合,不仅举双手作投向状,还闭眼背对她。
确认他看不见自己,陆满月以掌抚着滚烫的双颊,又揉又拍。
“你答应我,别说出去。”
这次语气软了下来,毕竟是在拜托他。
谢星鄞低眉睨着脚底重叠的身影,不由想象她说话时的模样。大概是低头,咬唇,皱眉,不情不愿,手会在身后拧绞。谢星鄞清楚,毕竟她从小到大只要心虚了,或是拉下脸主动向求和,都是这种模样。
该答应么。
从记事起,已经做过她无数次的秘密共谋,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用言语证明。
谢星鄞不认为这是件值得大肆宣扬的事,但让他保密那个人的存在,实在令人作呕。
上天真是和他开了个大玩笑,刚定位到对方的存在,就让他撞见这么了不得的一幕。他无法想象晚来一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又无法不去深思没来之前他们究竟都在做什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谢星鄞目光渐冷。
“……你说话啊。”陆满月伸手牵拽,越到他身边。
在她主动踏入视野里时,谢星鄞才掀眼看向她:“要我保密,好歹让我有知情权。”
陆满月一噎:“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
“……”
好不想答应。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陆满月吐出一口浑气,低头瓮声瓮气道:“我和他之前是在网上认识的。”
“多久?”
“就高三的时候……有些题我搞不明白,上网也搜不到,就在学习小组里私信他,然后慢慢认识的。”
“为什么是他?”向来平缓和熙的他,语气多了几分紧促冷硬,“明明我也可以帮你。”
陆满月眉头紧蹙,毫不留情:“我不想找你不行吗?”
求人,在求人。她心里暗示自己,转过身,又怏怏地补一句:“而且你也没时间吧?”
“只要你找我,我随时都有时间。”谢星鄞盯着她,为自己正名。
陆满月不想和他纠结这种事,毫无意义。
就算回到过去,她也绝不会找他。
“今天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我们从来没接触过,所以你别胡思乱想。”她再度强调。
话说出口,又总感觉怪怪的。
见他半晌没回应,她忍不住催促:“听到没有?”
“嗯。”
“要保密。”
“我会的。”他淡道,唇畔透着自嘲的意味。
陆满月心里稍缓:“还有……你不能拆穿我说的话,还胡说八道有的没的。”
“现在在他那里,你的身份是我远方表弟,有血缘那种,知道吗?”
谢星鄞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为什么?”
在她恳求的眼神里,他已抛下所有顾虑去配合,现在再问,不过是问个说法。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陆满月垂下眼睫,话里有幽怨:“因为你跟我毫无血缘关系却住在我家,被人调侃的次数还少吗?”
“满月。”
谢星鄞注视她,冷不丁地问:“你喜欢他吗?”
陆满月沉默几秒,才道:“你能不能别问这么多话?”
“是真想替我保密,还是在探究我的隐私?”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
“我答应你。”谢星鄞接了她的话,有条不紊地要求:“但以后要是有需要解决的事,我希望你可以先找我,而非找他,还有,你跟他做什么,去哪里,都要告诉我。”
陆满月微怔,还没做出任何回应,又听他说:“下周末的时间留给我。”
-
从楼房出来时,已是下午三点。
烈日正挂上空,陆满月望着刺眼的天,有种深深的疲惫感。
那个混蛋……
“真的不需要我送吗?”柯裕阳闯入视线,垂眸关心道,“你看上去好像很累。”
“帮忙收拾东西是会累。”陆满月笑了笑,已把谎言圆得自如,“我弟会送我,就不麻烦你了。”
“这样。”柯裕阳了然,“到宿舍了你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
陆满月正要转身,又听他说:“不过,今天我们好像都没怎么聊,也没来得及出去走走逛逛。”
他话里透着遗憾,像一根针,直戳她心里泛滥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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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末,我还可以约你吗?”柯裕阳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询问。
陆满月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那天我有训练,抱歉。”
话音甫落,路前方停泊了一辆黑色轿车。
谢星鄞下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目光投向她。
陆满月低头错开视线,走下台阶钻进车厢里,等他关了门从前方绕回来,才向窗外的柯裕阳招手。
轿车缓缓驶离,谢星鄞淡声问:“你们聊了什么?”
陆满月皱眉,不想回答:“就下楼这一小段时间你还问?”
她看着他,为眼前一幕感到不适应:“还有……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记得回家探访的时候还坐司机专车,像个大少爷似的,虽然事实也如此。
谢星鄞掌着方向盘,不紧不慢道:“高三抽空学的。”
“这么快就能上路?”她犹疑。
谢星鄞弯起唇角,笑了笑:“不信我,也可以信安全气囊。”
“但你放心,你坐我身边,我会比任何时候都专心。”
陆满月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她把耳机塞耳廓里,当没听见,也闭上嘴,不再搭腔。
车越过几条街道,再过一道红灯就要到学校,陆满月不让他停宿舍楼下,哪怕到校门口也要停稍远的路边,他答应了,和以往一样好说话。
有了对比,陆满月不禁回想到刚才要他保守秘密的情景。是错觉吗?她感觉他那时在生气。
思绪乱成一团时,车刚好停在路旁。
陆满月抽开安全带,将门打开,站在地上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谢星鄞也下车了。
四目相视,陆满月瞪眼:“你干嘛?”
“送送你。”他扣上车门,轻描淡写道,“车不能开进去,我总可以走进去。”
“谁要你……”
谢星鄞以指抵了抵唇:“要保密。”
陆满月秒懂,气得刘海都要炸起来了:“你威胁我?!”
“怎么会。”谢星鄞又笑,走到她面前,温和地提议,“你可以先走,我走在你后面。”
“为什么啊?”她不明白。
“你确定要在这里纠结这件事?”
陆满月当场泄气,拎包低低地甩了下他,快步走向校门。
避免他跟上时,她还煞有介事地小跑了一段路。
谢星鄞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看她裙摆飘荡,打卷的短发被风吹得鼓动。
行至校门,陆满月才转身往后眺望。
见他在门口站着,没有踏进来,她安心了些,但仍用手机警告他赶紧走。
-
【我到宿舍了。】
陆满月瘫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叹口气,给柯裕阳发去消息。
见他秒回,她敲了敲字,想说点什么,又实在没力气,索性放下手机去洗漱。
晚间室友回来时,纷纷问她情况。陆满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回答得很敷衍,几人也知分寸,没有过多打听。
但在夜里,汤淼却突然扬起一声尖叫:“我靠,满月,你上校园墙了?这是你吧?”
她举着手机过来,把照片放大,定格在车旁的俩人身上。
衬衣黄格裙,不就是她本人。
看见别人镜头里的自己,陆满月懵了下,但看见旁边的谢星鄞,她回过神,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这谁拍的?”
11. 第011号星球
燕大校园墙是个小程序,只有本校的人可以登录投稿看帖,所以毫无疑问是校内人员。但即使缩短范围,一个校区加起来也有万把人,想找到偷拍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满月当然不是真要找。她清楚,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联系版主撤稿。
由于对校园墙不熟悉,还是汤淼这个冲浪达人替她上手私信的,但撤稿仍然需要时间,没办法即刻删除。等待期间,陆满月总忍不住关注帖子。
庆幸的是,帖子热度不算高,只有十几个赞和评论,不幸的是,有人认出谢星鄞了。
其实绝大多数学生出了本班根本就不认识几个人,向来是各忙各的。哪怕凑到一起上课,对坐在身边的人态度也是:你谁?
但谢星鄞不一样。
他天生金发混血,长得又漂亮,走在哪里都是引人瞩目的存在。如此特别,十个人里总有一个能认出。
可认出他就算了,怎么还把火烧到她身上啊。陆满月头皮发麻,有些不忍直视。
偏偏汤淼还看得津津有味,笑眯眯地一连三句话:
“这是你那个crush吗?”
“长得挺帅的呀,小老外?”
“开一辆豪车,住三十万一平的房,牛啊姐们,这波真不亏。”
陆满月看她这样子,都不知道怎么搪塞过去。用“他是我弟弟”为借口已经很难效果了,以“crush”来张冠李戴她总觉得恶心……
她消极回应,找借口去操场训练,跑步时还是忍不住关注帖子。
【都怪你!】
一怒之下,陆满月将帖子转发给谢星鄞,结束近半个月不理他的记录:【如果不是你非要送我,怎么会被拍这种照片?半个小时过去了,贴子还没被删!】
谢星鄞刚从跑步机上下来。他托起肩上的毛巾擦拭面庞,看见手机上的消息,手顿了下,只逐寸放大照片,直至画面定格在单人像上。
存下图后,他拨去电话。
陆满月是坐在长椅上守着手机的,所以很快就接通。
算算时间,等他发消息都过去十来分钟了,她心急,不由埋怨:“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我?”
谢星鄞解释:“抱歉,刚刚在跑步,才看见消息。”
陆满月望向眼前的操场,顿了下,说:“你看见了吗?那个发帖的人还有版主一直没有删,已经有人认出你了。”
“嗯,我看见了,是在担心我吗?”
“什么啊,才不是……”陆满月低垂着头,看手指在腿间拧木板,“他们讨论你也连带讨论我啊,虽然热度不是很高,但是时不时飘在首页好尴尬。”
“好,我会帮你处理。”
“你怎么处理?”
“删帖。”
陆满月当然知道要删帖,可关键是没人删……等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拿起地上的水壶跑回宿舍,静默地等待十分钟,然后时不时去戳帖子,戳一下、再戳一下——
【很抱歉,主题帖不存在或被删除,已无法查看】
X:【现在应该已经被删了,你看一下。】
陆满月瞪大眼睛:【你黑进去删掉的?】
谢星鄞没有否认,回了她一个安心小熊的表情包。
陆满月松口气,问了句:【嗳,你大学学是计算机吗?】
X:【嗯,是人工智能。】
她就知道。毕竟从小到大,他在这方面就很有天赋。
陆泽明为赶时髦做线上网店,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就买了一台电脑,但因为网购还不太普及,加之不太会操作,一连几月处于毫无订单状态,网店也就被慢慢闲置,成了打扑克玩农场偷菜的玩意儿。
陆满月有幸在上幼儿园时就触碰电脑,玩起上面的小游戏,那段时间她经常和陆满欣抢电脑,只有在玩双人游戏的时候稍微和平些。
再后来陆满欣上初中,不屑和她玩,便是谢星鄞做她的游戏搭档。他的手和她差不多大,却更纤细,操作起来比她还灵活,但只要打PK游戏,赢的就总是她。
现在想想,恐怕是谢星鄞一直在礼让。
天赋被看见,自然不是因为这种小事,而是在她十岁的生日,他用计算机敲代码做的一支视频。
陆满月永远记得,那是一轮由粒子生成的海上明月。光点淅淅沥沥,落在海里像星星,像烟火,升至空中又组成满月,而非有空缺的弯月。
其实做的很成熟,她看得懂,但他生怕她不明白,会在她耳边一板一眼地讲解。
十岁的谢星鄞个子矮矮,说起话来倒神气活现,叫人来气。
她扁着唇,妒忌他有这种天赋,可是烟花绚烂,星光耀眼,那轮满月又实在深得她心,所以她没有表现出来,悄悄弯起了唇角。
那只视频很短,总时长大概也就十几秒,她看了好久好久,在得到第一只手机时,还念念不忘地下载在网盘里,直到现在也可以找到,打开。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谢星鄞对她一直都很好,好到她妒忌他,和他作比较,也总要藏着点。
陆满欣比她大五岁,展示出比她更出众的智慧才气,她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小她三个月的谢星鄞不行。
偶尔陆满月也觉得自己奇怪,不过或许就是八字不合的缘故。
越长大,这种感触就越深,也越不会藏。
青春期同他划清界限,她就已将讨厌他赤裸裸地摆在脸上,可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凑上来,对她笑。挤到她的身边,然后入侵,占有。
讨厌他,还要靠他解决问题,是件很不齿的事,可他……毕竟也是当事人吧?
陆满月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宿舍里,汤淼也发现帖子被删,专门过来给她报信:“帖子删了欸,你知道吗?”
陆满月:“我知道,我看见了。”
汤淼感慨:“版主这次删得挺快啊,以前都不咋管这种小事,看来申请还是有用的。”
陆满月干笑,没说话。
投稿在校园墙上只是件小插曲,在宿舍被人调侃一二就算翻篇,出宿舍根本不会有人认识她。
睡前,陆满月别别扭扭地补了句“谢谢”给谢星鄞。
X:【还没睡?】
他问一句,她鬼使神差地反问:【你要睡了?】
X:【还要一会儿。】
见他没有早睡的想法,陆满月又道:【今天你没有在柯裕阳那里乱说话吧?】
她真的好担心。
谢星鄞这次没有秒回,隔了数秒才说:【想知道的话,下周末我会当面和你谈。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话毕,不忘甩一个睡觉表情包垫着。
陆满月微愣,试着再发两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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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他是真睡了,一条都不回。
……什么人啊,才刚过一个周末就故意吊她,成心想让她跑一趟去找他吧?
陆满月放下手机,吐口浑气,也决心不理他。
不能从他这里套话,不代表不能从柯裕阳那里问到,只是这个话术需要好好刁钻一下。
陆满月给他捏了个怪癖人设,煞有介事地关心:【学长,他平时没有说些奇怪的话,做出奇怪的事打扰到你吧?】
柯裕阳说,他们很少有交集,所以只是点头之交,称不上打扰。
陆满月放心了,而后柯裕阳又问她周三下午有没有空,他会去她学校打篮球赛。
燕大课余活动很多,除了运动会联欢晚会,像什么街舞演出篮球赛也不少。开学近一个月,陆满月也在考虑参加社团,她对打网球、弹吉他就很感兴趣,甚至去看过校内的现场演出。
不是没有精力去做,不是没有存款买一把吉他,但她会下意识计算沉没成本。如果学不会学不好,只当兴趣学点皮毛过两年就放落灰,是不是会很亏?
她事事都想做全,至少,要做到能登台演绎或是参赛的水平。所以会在擅长的,喜欢的之间一直徘徊不定。
高中太过枯燥无味,以至于她贪心,什么都想凑热闹,去尝试。篮球比赛她没旁观过,再加上上次见面的不了了之,所以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那天下午她没课,又搭了身裙装,有些运动风的那种,在她舒适圈内。
化妆么,她没有再麻烦室友,自顾自捣鼓研究了,勉强过得去。汤淼细细看了会儿,硬要上手帮她改,还义正严词地说:“不行不行,你这个丰满的唇形就应该凸显出来!”
改完,汤淼才放她,笑眯眯地告诉她要早点回来。
篮球比赛在体育馆里,陆满月扫辆车过去的,刚要上锁,就听到后方不远处有人遥遥地唤了她一声。
“满月。”
陆满月扭头,就见柯裕阳站在树荫里对自己笑。他穿了身篮球服,人高马大,清爽又亮眼,小跑到她跟前,没带喘的,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很性感。
陆满月喜欢喉结饱满,眉毛粗,偏浓颜的男人。柯裕阳冲她笑,她下意识去藏腕心那条刚买的手表,以防波动的心律被人看见。
仰头望他,她稳着声线,也笑:“我还以为我迟到了,你怎么在外面呀?”
“等你啊。”柯裕阳眉梢轻抬,“还没到我上场的时候,不算迟到。”
话音甫落,便有人打电话问他人在哪儿,很快就到他了。
打脸来得这么快,陆满月都替他尴尬。他却挂了电话,倏然牵起她的手,低头问:“我们一起跑过去,可以么?”
他闯入她的视线里,牵着她,那么的蛮不讲理,以至于她脸上的燥热几乎是一瞬间沸腾。
陆满月不好意思仰起脸让他看见,发出的“嗯”声也沉闷微弱。但他似乎是听见了,笑一声,便不由分说地牵她往体育馆跑去。
晃荡的视线里,他的衣摆被风吹拂,陆满月垂眸,视线落在交叠的手上,感受他宽厚而温热的掌心。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谢星鄞和她说的那句话。
“世界上,只有你会这样牵着我的手,也只有我会被你牵着。”
她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像有一根针,细细地扎在某个角落,让她无法忽视。
12. 第012号星球
体育馆的氛围比想象中要热闹,有人举横幅,有人挥动气球棒,虽不至于高朋满座,但观众确实多。
柯裕阳提前给她留了前排的座,等她入座,才把椅子上的水杯放在地上。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他们,还暧昧地吹哨声。陆满月低下头,感到一丝难为情。
柯裕阳招手示意那些人别太过分,旋即拍了拍她的肩,温声说道:“等会儿会有人来送奶茶,还是上次的口味,算是你今天看我比赛的小小谢礼。”
他说完便下台阶往赛场上去,在她抬眼的时候,还不忘对她招手。
陆满月望着他,垂放在膝上的手动了下,终究是没能抬起来回应,但唇角不由向上弯起。
“好甜啊,你们俩谈多久了?”身边一个女生忽然向她搭话。
陆满月收回视线,不尴不尬地回:“也还没到那步……”
“哦~暧昧期啊,我懂,暧昧是最高级的!”女孩朝她挑眉。
坐在她身边的朋友也附和:“没错,在还没谈之前一定要多拉扯一段时间,只有这个时候的男生最上心了。”
陆满月被她俩逗笑,却不知怎么去接这个话,干脆另起话题:“场上有你们认识的人吗?”
“没啊,我俩单纯为了学分,看两场能加0.5德育分呢。反正上哪儿都能玩手机,干脆就来咯。”
陆满月一噎。
好真实。
女孩放下手机,忽然又道:“哦不过听说这届好像出了几个质量还不错的学弟,没搞错的话应该在下一场……”她边嘀咕边翻手机,还不忘抬头夸她一句:“你暧昧对象也长得蛮不错哦,跟你很登对。”
一个人看球赛很无聊,陆满月本想和她们就这样一直唠嗑到结束,但中途她们去上厕所就再没回来了,她就只能自己捧着奶茶看。
偶像剧里都会拍少女为少男的起跳,投篮,争夺一份而热泪盈眶,她的确会为某个精彩瞬间心动,但更多时候,思绪是游离在外。
她忍着不去翻看手机,但震动闪烁的信息很难不吸引注意力。
陆满月垂眸去看亮起的屏幕,却瞥见来自谢星鄞的消息。
X:【你在学校吗?】
陆满月一怔,划开解锁,鬼使神差地回了:【你要干什么?】
X:【我想见你。】
他说得直白,陆满月脸一热:【能不能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不在学校,出去了!】
回复完,她将手机反扣在膝上,饮了一口奶茶。
……好腻,还是不能习惯奶茶味。
陆满月这下彻底放下看手机的心思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身边的观众不减反增,多了许多生面孔,尤其此刻的后方,甚至传来极其高昂喧嚣的声音。
她不禁扭头将目光投向声源处,在那里,她看到个头挺拔,明显高于常人的熟悉面孔,以及一抹难以忽视的金黄。
“我靠,国家队的运动员都来了……”
“听说是刚从另一个校区来的,欸,他旁边那个男生长得好帅啊,混血吗?”
“是吧,五官好立体,个子也高,感觉都有一米九了。”
陆满月呼吸渐弱,耳鸣不停。
是作为学生代表陪同而来的吗?
她没忍住,又去找他的身影,视线一偏,刚好撞入他的目光里。那瞬间宛如火石擦过般电光闪动,她心跳突动,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离她越来越近,几乎是径直走来的,连身边高挑的运动员也是。
不过会儿,运动员便走到跟前,礼貌地问:“小姑娘,这里没人吧?”
陆满月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回:“没……”
“行,那我就坐这儿了。”运动员笑笑,坐到她旁边的空位。
陆满月脊背绷直,心里淌过一丝微妙的欢喜。抬眸再去看站在眼前的男人,她翘起的唇角又不自觉抿平。
很意外,他没有坐她旁边,而是隔着中间的运动员坐在另一侧。
但手机这时响动了。
X:【会有人拍照,你介意么?】
他没问她为什么撒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问了这么一句话。
陆满月不知道怎么回,正低头纠结,头顶忽然落下他的声音:“抱歉,借过。”
陆满月仰起脸,看见是他,心绪更乱。
谢星鄞坐到她身侧,叹了一息:“怎么不回消息?”
“什么消息……我没看见啊。”她绷着张脸,破罐破摔。
谢星鄞:“把我拉黑了?”
陆满月装模作样地戳戳屏幕,嗯了声:“刚拉出来。”
他笑了下:“谢了。”
陆满月抿唇,视线投向场上专注比赛的柯裕阳,无端泛起一丝紊乱的心虚。她挺直背抵在椅子上,目光不偏移分毫,声音刻意放低:“你怎么来这里?”
他已经坐在身边,又是第一排,随意眺来一眼都能看见。
“比赛。”谢星鄞淡道,眼帘微抬,“你是来看他的比赛?”
问话正中靶心,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满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分明在柯裕阳眼里,他们只是关系要好的有血缘的姐弟。
但似乎只要谢星鄞在场,就总会这样。
膝上的手指骨节不断蜷缩收绞,她面上八风不动,声音也轻:“嗯,怎么了?”
谢星鄞没说话,握着矿泉水瓶,塑料挤压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如他所说,会有人扛着长枪短炮过来拍照,大概是为上传官方账号,陆满月坐在运动员旁边,无需挤着人流,幸运地获得了合影,且是最近距离。
他是个很健谈的男人,也是中国男篮史上最知名的选手。陆满月不是没见过体育明星,但同这种差了辈的,人人皆知的体星谈话,还是不免手心冒汗。
聊了片刻,比赛中场休息时,他下场同参赛选手玩了几个回合,然后就没再坐她身边,而是被翻涌的人群拥挤到另一座看台。
虽然与他谈话会拘谨紧张,但当他走后,陆满月心里还是不免感到遗憾。不过还好,他们留了合照,她也拿到了签名。
陆满月捏着手里的签名卡,心满意足地弯起唇。
没过会儿,她这块的观众台又离席了一部分人,还有人专门从后方拍谢星鄞的肩,让他快去准备。
陆满月回过神来,才想到他也是来比赛,愣了下,不禁抬眼去看他。
印象里,谢星鄞几乎很少参与这种活动,他自小身体就不好,虽然多年过去,体能方面和常人无异,但高中每年的运动会也不过是作为代表主持开幕仪式。
他更像是安静坐在书桌前的好学生,哪怕需要运动,也不过是做些个体范围内的事。像篮球赛这种群体活动,完全和他不搭边。
“怎么这么看着我?”谢星鄞脱掉轻薄的外套,垂眸轻笑,“很意外吗?”
他过来时,她眼光闪躲,几乎没给过一个完整定向的眼神,此刻凝视数秒,像是要把他罕见的模样彻底印在脑海里。
无袖的红白球服落拓宽裕,他肩宽臂膀长,不仅撑得起来,还多了几分无法忽视的吸引力。冷白的肤色,肌群明显,青筋也清晰可见。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过长,陆满月扭过头,拧着怀里的奶茶杯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谢星鄞将外套随意地搭放在椅子上,跟那群球员一同做热身运动,准备入场。
陆满月动了动眸子,又情不自禁地看过去。
“你弟也来了?”
身侧传来柯裕阳的声音,陆满月回过神,看他注意到椅子上的外套,便立即将其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让他入座。
“嗯,他好像也是来比赛的。”她回答得温吞。
柯裕阳坐在旁边,微敞开腿,目光同她投向场上。观察片刻,他笑道:“练过?看着实力还行啊,刚刚的传球很及时。”
陆满月对篮球比赛并非一无所知,也看得出谢星鄞是练过的。可印象里,他根本就不和别人打球……是从什么时候?高三那段时间吗?
陆满月屏住呼吸,一瞬不错地注视场上的情况,传球,运球,走位,投篮。球鞋在胶地上摩擦,少年低眉扎步,汗液从发丝滴落领口中,将红的球服洇深一片,臂弯的肌群更蓬勃有力,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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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住球向下扣拍或向上撑托传运给他人,她都仿佛置身在内,血液跟着翻涌。
“漂亮!”
一个起跃扣篮,将赛况推至最高潮,坐在前排的人忽然站起喊道。
陆满月下意识偏过身,让视线越过站起的人。
“你看得还真是入迷。”柯裕阳看向她,轻笑道。
听到这句话,陆满月心脏收缩了下,为自己辩解:“打得挺激烈的,所以我……”
“嗯,他们队晋级,再下一场就是和我对打。”柯裕阳笑意不减,说得漫不经心,“你会希望我赢,还是他赢?”
注视他投来的双眼,陆满月的大脑有一瞬抽离,竟不知该怎么回。
她自然是不想谢星鄞赢,可是。
她心里没由来地产生了一个“可是”。
是护短?只因他自小跟在身后,同她长大?不,“护短”什么的用在他身上未免太过荒唐……
“嘀——”
裁判忽然鸣哨,双臂在胸口交叉摆动,宣告比赛结束。
陆满月回过神,没有做出回应,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大屏幕。117:26,比分完全是压倒性的胜出,而“谢星鄞”三个字旁的分数也居高不下。
“我靠好帅啊……简直血虐对面。”
“那个前锋谁啊?攻势太猛了。”
“黄头发吗?好像叫谢星鄞吧,南路校区来的,系里挺有名一个人,名字也诗情画意。”
听别人讨论他已经不再是稀罕事,大概从升入初中的那个夏天,她的耳边便常出现“谢星鄞”三个字。
金头发,皮肤白,个子高,又是混血面孔,自然很容易吸引到许多人的目光。
知她与他最熟悉,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会有女孩藏着心思打探关系求助攻。听她澄清只是普通关系,见她同他上下学,共乘一辆车,又气恼她撒谎。青春期的小孩大概就是这般幼稚较真,陆满月虽没喜欢过什么人,却也能理解那种感受。
因为她的存在,即便有人好感谢星鄞,也总是转向得很快,何况未长大成人的女孩只是看了言情小说偶像剧,才有朦胧的恋爱心愿,不一定非要是他,又怎会非他不可。
陆满月不曾受过所谓“情敌”的恶意,但也确实烦心,不由怨他长得漂亮,招蜂引蝶。
在这方面,谢星鄞总是不解风情得像个愣头青,但常常刻意同她亲近,对她笑,毫不顾及地进行一些肢体接触。于是便有人揶揄戏谑他们,嗳,你们是童养媳童养夫吗?
他竟还承认过,这让她心里怎么不生出恼怒的情绪?
“一会儿散场,你找他要微信吗?”
“别了吧,听说他好像有一个谈了很久的女朋友……”
“欸,不会是我上次刷到的那个吧?”
听到这番话,陆满月思绪拨回,眼光闪动。
“女朋友?”柯裕阳也捕捉到这个词,凑到她耳畔低声笑问:“你弟还有长跑这么久的女朋友?”
热气拂过耳畔,陆满月心跳一颤:“怎么会?”
她干笑着望向他,眼里起了一层蒙蒙的雾气,呼吸不均:“比赛还要多久?我有些想离开了……”
“我们队今天已经结束了,再打的话得周末了。”柯裕阳如实道,意识到什么,唇角轻牵,“不打算看他了吗?”
“嗯,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走吧?我肚子好饿。”陆满月转向他,膝盖无意识地抵到他,于是下一秒很快偏开。
柯裕阳的臂弯却始终地搭在她身后,听她请求,便顺势起身扶她。
望他宽大的掌心,陆满月迟缓一秒才把手交给他。
这算是心照不宣地同意牵手,而后他们从看台上下来时,便是一直牵着的,至于谢星鄞的外套,她留在椅背上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柯裕阳身后,没注意场下投来的那道目光凝睇得有多灼热,但在快要走出场时,却收到手机里传来一段急促的来电。
看见他打来,陆满月耳畔嗡动,下意识挂断。
柯裕阳扔了手里的垃圾,转身问她:“怎么不接?”
陆满月深吸口气,淡道:“不重要。”
13. 第013号星球
燕大校内中南部有片人工湖,算是著名地标,常有游客打卡拍照散心。
开学快一个月,陆满月还是第一次来,原以为这里人会很多,来了才发现比想象中要清闲。
在食堂吃过晚饭,傍晚时分,她便和柯裕阳绕这片湖泊的木栈道而行。
余晖斜照,他们像走在一条金色大道上,栏外还有波光粼粼的橙湖。
许是风景太美,不舍得出声打破气氛,她走在他身边不知说些什么,他也始终缄口无言。
和异性单独约会的经验,陆满月简直少得可怜,失去食堂自带热闹的buff,只听鸟雀鸣啼与细微的风声,她的掌心会不由沁出薄汗。
“今天的比赛,你觉得怎么样?”
柯裕阳蓦地出声,停步回身望她。
迎上他的目光,陆满月礼貌一笑:“挺好玩的呀,我都没怎么在现场看过别人打篮球。”
柯裕阳勾唇颔首:“我也是第一次带朋友来。今天很幸运,还能碰到石望来学校。”
石望是那位知名男篮选手,提到他,陆满月不由翻出包里的签名纸给他看:“对啊,真的好幸运,我还拿到签名了,可惜只有一张,不然我就给你了。”
柯裕阳接过来看了眼,叹道:“只怪那个时候没坐你旁边。”
他转身,双臂搭在护栏上:“下周末你还能抽空来吗?地点还是这里的体育馆。”
话音甫落,他又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说:“我忘了,你周末要训练。”
陆满月微顿,将签名纸放进包里,轻声说:“我也不可能一整天都训练。”
“嗯,不过如果实在没时间的话也不用勉强。”他看着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定我会晋级到你有时间。”
陆满月仰起脸,也揶揄:“那我要是一直不去,你岂不是可以晋级到夺冠?”
“这恐怕很难。”柯裕阳叹道,“如果不是你来,我大概不会发挥得这么好,何况下场要和你弟对打。”
“你还没回答我。”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到那个时候,你希望谁赢?”
陆满月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胜负欲,即使他的语气很温和,像说笑。
她实在有被为难到。说希望谢星鄞赢,有点违心,说希望他赢,又总觉得很假像讨好。
“我希望……”陆满月斟酌片刻,缓缓道:“我希望你可以全力以赴。”
“哪怕是娱乐性质偏重的校联活动,那也是竞技比赛,既然上了场馆,总该付出百分百的全力。”
她说得很认真,柯裕阳微怔,失笑:“你们体育生都这么认真吗?”
陆满月下意识要反驳,他却忽然俯身凑近,郑重其事地承诺:“有你这句话,我肯定会的,我就当你是希望我赢。”
-
绕过半片湖,暮色暗淡,华灯初上,街道逐渐热闹。
陆满月习惯在八点的时候夜跑,所以同他逛到这个点,便在女生宿舍楼下分开了。
她其实不想让他送到这里,一是不想被熟悉的人看见,二是不想看见宿舍楼下那些依依惜别的情侣。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总归会尴尬。
但话匣打开后的洽谈自如,让他们不知不觉走到宿舍楼,根本无暇顾虑那些。当他走后,她站在原地看他宽阔的背影,心底反而多了几分难言的不舍。
摸着胸脯,陆满月深吸口气,为这种厚重的心跳感到不可思议。
她拿出手机,想让他到家报平安,亮起屏幕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却令她一怔。
不是什么垃圾推送,也不是群聊信息,是谢星鄞打的136通电话,78条信息。
重复的名字和庞大的数字令她心跳骤停,连眨眼都忘记,当风拂过面颊,她才后知后觉地眨巴干涩的双眼,将手机放进口袋。
“怎么这么晚回来。”
正要转身上楼,后方忽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
陆满月脚步顿停,循声望去,才见昏暗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大风阵阵袭来,散去遮月的天边云,令他身影逐渐显形。他五官深邃,目光如炬,当面庞一半处于阴翳里时,反而让这种直勾勾的眼神多了几分阴冷。
没看清人时,陆满月已经被吓一跳,看清是他,一股没由来的心虚便让胸腔打鼓。
她讨厌这种感觉,于是不由发火:“关你什么事?倒是你,这么晚怎么还在这里?”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暴露在月光和路灯下,并未被她的问话斥退。反而站定在跟前凝睇她。
有那么一瞬间,陆满月想退步,但她忍住了。她咬了咬牙,抬手拍他的胸膛:“说话啊!”
“我在等你。”
被重重推搡,他也稳如磐石,声线平稳,“离开场馆之后,你一直跟他在一起?”
天色已晚,不代表宿舍这种地方没有人来往。
陆满月不想和谢星鄞纠缠,至少别是在这里,所以余光瞥见过来的路人时,立即拽着他往更隐蔽的、昏暗的角落去。
拽他比想象中要毫不费力,他像牵线木偶一样,任她携拖,但到墙边想松开手时,腕骨却被他用力地攥着。
陆满月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被他反手牵制,她不敢置信地瞪他,叫他松手,他却充耳不闻,就这样死死牵握,像是得到什么不易而来的玩具不肯撒手。
她不知,这是类似于犬类对领地占有欲的宣泄,覆盖气味,覆盖触感。他于不远处久久凝视他们牵手,在脑海里烙下印记,本能条件反射地做出这种行为。
强拽不管用,说他也听不进,陆满月仰起脸看他面无表情的模样,气笑了:“你生气了?”
“嗯。”
他应了一息,还真承认了。
陆满月瞪大眼睛:“你气什么?气我没看完比赛走人?”
他没再回应,算是默认,陆满月更觉不可思议:“场上那么多观众,缺我一个会怎样?”
“只有你不行。”他盯着她,执拗到一字一顿,强调重复:“满月,只有你不行。”
老天,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明明平时总是气定神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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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倒是钻牛角尖。
虽然罕见,但陆满月也不是第一次见谢星鄞这样。小学二年级时,有同学要牵她的手,他会强拉她去找老师换组;初中一年级时,她要和他分开座位不同桌,他也会向老师申请调换回来;再到高中,分到不同班,他也经常在下晚自习时站在班级门口等她。
因为他,别说早恋,她连稍微要好一点的朋友都没有几个,甚至蒋诗慧还是在高三那年集训补课时慢慢交好的。
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冷笑一声:“你多大了?还要我在旁边看着,不觉得害臊吗?”
谢星鄞皱了下眉:“你可以不看,但你不应该和他走。”
那股说不清的心虚又在胸腔游走,陆满月怒火更盛,音量拔高:“你少管我!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
“别以为你住在我家十几年就真成我的家人,别以为我爸妈要你照顾我就可以管到我头上。今天我就算是和他在一起了,不回宿舍了,你也没有资格在这里狗叫!”
冰寒一瞬间覆在他阴沉的眸底,他的呼吸忽然沉重了起来:“你们才认识多久?”
腕骨的钝痛愈发强烈,陆满月面不改色,语气更加讥讽:“怎么,是觉得我放荡了?”
谢星鄞眉头皱得更深:“我没有。”
“不是吗?”她轻飘飘的拆穿:“上次在他家看见我,你也是这种眼神和语气。”
她看着他不再含笑和熙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痛快,甚至不由上手轻拍。
发凉的手心拍打他骨相清晰的面庞,掌掴声很清脆。谢星鄞不偏不倚地受着,眼底像一团搅浑的浓墨,有着让人读不懂的情绪。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彼此的呼吸声都很清晰。陆满月感觉被钳制的手很酸,想抽回,又听他低沉的嗓音一字字凿下: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
“如果你是,为什么总对我视若无睹?”
话音甫落,挣扎的手再度被拧紧。陆满月的心也随之一缩,混乱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垂眸,“明明我比他年轻好看,明明我比他特别。你只见过他两次面,为什么愿意和他接触,而不是我?”
“你……”她呼吸一窒,脑髓像被瞬间抽干,“你说的什么胡话?”
“怎么?”谢星鄞轻哂,唇畔忽地漾开一抹笑,“还是说你不喜欢他,对他只是尝鲜?”
那便不意外了。满月没接触过这种人,图新鲜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满月从他的笑里,竟感到一丝诡谲的如释重负。
他到底什么意思?
“谢星鄞!”陆满月气得头疼,“你能不能别再胡言乱语了?什么尝鲜不尝鲜,你从哪儿学的?”
他的手有一瞬放松,于是她抓紧抽回手,攥在心口,警惕地瞪着他:“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烦请你别烦我也别再吓我,还说出这么恶心人的话。”
谢星鄞沉默片刻,双眼微眯:“你觉得我说喜欢你,是恶心?”
14.第014号星球
陆满月一回宿舍,就把衬衣浸泡在充满洗洁精的水盆里。
刚染上的奶茶渍不难洗,她稍微搓了搓就掉了。过几分钟,确认不再泛黄,她便拧干支起衣架,高挂在阳台上。
衬衣挺括宽裕,袖口随风飘荡,一下又一下扫在她那件晾在旁边的格裙。
不知怎的,陆满月觉得碍眼,竟不由把裙子拿下来。捏着已经干透的裙摆,她应该把它塞在暗不见光的角落,但又没舍得,只好挂在衣柜里。
手机里,那上百条未读信息仍静静躺在屏幕上。陆满月想一键删除拉黑,却鬼使神差地一条条查看。
他问她去哪里,怎么还不回来,说校门口有一家口碑很不错的麻辣烫,有没有吃过,要不要一起去。隔了数秒,又和她说他晋级了,可不可以当做嘉奖陪他一回。
陆满月觉得他好幼稚,可因为那句“我会一辈子讨厌你”的小学生誓言,又发现自己真是不遑多让。
到底什么人会被那种话吓到?……他总不可能,总不可能当真吧。
想到他的告白,陆满月忽然没了底气。她的心剧烈跳动得不像话,涨红的热意从脖颈蔓延到面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偏偏脑子清醒极了,可以清晰地投映他的所言所行,他的眉眼面孔。
她把信息删除,将他拖拽进黑名单,放下手机去洗漱,想着洗完澡去睡觉,隔天兴许会好很多。但当她脱掉身上的件件衣物,站在淅沥的水帘里,将沐浴露挤在手心抹于胸口,嗅着空气里的栀子香,忽然又想到那个拥抱,那个亲吻。
陆满月愣住,立马用水流搓洗掉这捧浴液。但这种滑腻的清香,却始终在她心口回荡。它包裹肌体,顺着手心,小臂,腹腔,大腿,才随着水流汇入下水道。
她遗传到了陆家固有的念旧基因。用惯的桌椅不舍得扔,坏了就敲敲打打再用几年,穿破洞的睡衣念及亲肤柔软,缝上新布又穿几年,连沐浴露也因为习惯,十年如一日地用同一款。
陆满月扔掉用了快见底的沐浴露,随意冲洗好后换上睡衣,在盥洗台前吹头发。
她有些恼火。
恼火他搬出去了还要在她面前晃,恼火他没有出国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学,恼火他在体育馆参加比赛招蜂引蝶,恼火他还和她用同样的沐浴露,让她不论怎么冲洗身体,身上还存在那股味道。
这绝不是喜欢,这怎么会是喜欢?他一定是在恶心她,所以千方百计,无孔不入地渗透她的生活。
否定他的告白,绝不是折损自我,觉得不配。毕竟这么荒唐的恶作剧,谁会信?何况他惯会装模作样,用那张漂亮皮囊欺骗人。
陆满月想通了,心情也舒畅了不少。可她抬眼看镜子里面颊浮泛着诡谲通红的自己,却被结结实实地吓一跳。
她想,这也许是被风吹热的,又或者是喝了咖啡因不耐受的缘故。
为脸红找好理由,电子表显示屏的超高心率却让她如鲠在喉。她嫌恶地摘下,放在桌上,用手去抚紊乱的心口,但不论掌心如何强压,那仍然是一颗身不由己的、叛逆的心脏。
陆满月咬着唇,下巴抵于曲并的膝上,用弯起的臂弯紧紧地抱住自己。她并不认为这些脸红啊心跳加快啊是受他告白所影响,就算是,正常人会因为这种人的告白而受惊吓,也是在所难免的。
正常的生理反应,何故要责备自己?此心动非彼心动,此影响非彼影响……讨厌谢星鄞,是一件完全毋庸置疑的事情。她可以把讨厌他的理由写上数百条,写到用尽一只水笔,写成本书,所以绝不可能喜欢他。
真是好自大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向她告白,是认为她会回应他吗?
-
燕北气候干燥,衬衣晾到隔天下午已经干透了。
陆满月收起来折叠好,放在纸袋里,打算找跑腿送到他家门口,这样就能避免见面。
但周末那场球赛,她大概规避不了。
去见柯裕阳时,她刚结束上午的训练,因为那天的事,她心里实在有些忐忑不安。在食堂坐下来面对面吃饭,她状似无意地提及,柯裕阳却说:“他?我这几天都没见到人,他压根就没回来。”
陆满月皱了下眉:“没回来?”
“嗯,门锁是电子的么,这两天开锁记录只有我的。”为证实,柯裕阳还将开锁记录时间给她看。
陆满月微怔。
那衬衣呢?他收到没有?
如果真的没有回来,那么衬衣大概率是柯裕阳代为签收。
手洗吐过的衬衣是再正常不过的补偿,但她不想让柯裕阳或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她闭上嘴,没有问。
柯裕阳笑着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他只是住外面了。他家房子又不止这一个。”
住一起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据柯裕阳所说,那片别墅区本就是谢家名下的,谢星鄞完全可以随意挑一套空房住。或许是嫌太空旷,需要一个‘伴读’,在通过父母认识他之后,才选择同他‘合租’。
现在不着家,大概是发现合租也和一个住无异,索性干脆就住在外面。
柯裕阳说的也不无道理,但陆满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首先谢星鄞选择合住,就已经是一件足够匪夷所思的事。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哪怕是男性友人。在她划清界限以后,他向来是独来独往,和任何人都隔着一层不可向迩的纱。
网上认识的朋友,刚好是发小弟弟的室友的概率能有多大?陆满月无从探究,只希望他最好是听进去了,能安分些。
晋级赛即将开始,柯裕阳给她占的座还是视野最好的前排。坐在这里,陆满月有些坐立不安,但在扫视场下一圈人时,她并没有看见谢星鄞的身影。
“97:93!险胜!”
回过神时,比赛已经圆满结束。当柯裕阳淌着汗向她大跨步走来,陆满月才后知后觉,原来他赢了,谢星鄞也根本没有来。
“之后的比赛就是和其他学校比了。”
柯裕阳有条不紊地说明之后的计划,她亦步亦趋,心思却飘远。
“怎么魂不守舍?”
他定步笑问,将她思绪拉回。
陆满月攥了攥手心,绵绵地说:“我也在考虑比赛的事。”
“田径锦标赛?”他听她提起过。
“嗯。”
这是课余外的全国性比赛,能加学分但不算强制性的活动,她不甘于整日在校上课,所以毅然报名参与。
比赛时间约莫在快放寒假的时候,地点不在燕北,而是宁城。坐车去那里至少要花上半天的时间,陆满月已经安排好,等比赛结束了就顺便回泠州。
听她讲完,柯裕阳叹了口气:“幸好。”
“既然是快放假的时候,那我应该可以到场为你加油鼓气。”
陆满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下,不由劝告:“外场长跑嗳,很冷的,你还不如在家看直播。”
“直播我也会看。”柯裕阳郑重其事道,“我会穿羽绒服在终点站等你的,第一名。”
陆满月感到不好意思:“你就这么信我?”
“当然,我看过你之前的比赛。”柯裕阳轻笑,“——在见到你之前。”
陆满月抿唇:“哪场啊?”
有录播的比赛她参与过不少,高二、高一,甚至追溯到小学都有。
柯裕阳提了几场,陆满月庆幸。还好,那几场她的样子还不算太不修边幅。
陆满月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可笑。是喜欢一个人的缘故?比起遗憾未能夺得的第一名,她竟在意的是形象。
“你下午有课吗?我们打算在家聚餐。”柯裕阳忽然又道。
“在家聚餐?”陆满月微愣,下意识问:“你家吗?”
毫无疑问,是他的住处。
柯裕阳只请了队友和她,她一个女孩去并不适宜,所以就到宿舍群里问室友。
起初陆满月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发到群里也不过是为询求建议,但汤淼和齐倩瑜左一个求带,右一个求拉,硬是推着她参与轰趴。
俩人还特好事。念在是第一次正式见柯裕阳,穿得都很板正,但也不喧宾夺主。靓丽的新裙子、刚到的化妆品都非常大方地用到她身上,她是推也推不掉,就这样被装在一条极为修身的衬衣包臀裙里。
以往穿的都是宽松的T恤,乍一看这么明显的胸型腰线,陆满月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脸红归脸红,看着镜子还是不舍得挪眼。
对不漂亮的女孩而言,穿得靓丽总是最奢侈的行为。
相比起化妆,这不是最繁琐的事。她仰着头,由汤淼涂抹一层又一层口红、唇釉,实在觉得匪夷所思。
口红怎么还要涂这么多层?
汤淼竖起指头在她眼前晃荡,啧啧两声:“涂一层只有颜色不好看,涂两层才饱满可口啊。你要时刻做好kiss的准备,知道吗?”
陆满月才明白她的意思,只觉离谱:“这算什么?把自己打包成礼物送给别人?”
她按下她蠢蠢欲动的手,委婉拒绝:“涂太多啦,好浪费,而且吃进肚子里不太好吧?”
汤淼打趣:“你还担心他中毒啊?”
陆满月微怔:“什么啊,才不是。”
虽然推搡掉了,但那只唇釉还是被汤淼硬塞进口袋里。陆满月轻轻握着,坐在车里对镜查看妆容,全包眼线,夸张的长睫毛,很能放大五官,所以并不会让厚唇太突兀,确实很漂亮。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这样漂亮的面具,如果让她不化妆见他,会觉得难堪。
但考虑接吻什么的,未免也太早了。
陆满月抿了抿唇,将唇釉塞到最里面。
到场,开门的人仍是柯裕阳。
他身上沾了酒气,不算浓郁,目光也还清明。四目相视,她面颊发烫,不由露出尴尬的笑。
走进场,入了座,汤淼就凑到她耳畔说他耳朵红了,笑得很腼腆,陆满月看向他,这才注意到。
客厅很宽阔,围坐十几人也不算拥挤。陆满月左右边坐着两大护法室友,对面是个卷毛哥,后来被人起哄着换座,就换成柯裕阳了。
团体聚会大多吃烧烤火锅,成年了,就爱喝点酒助助兴。陆满月没喝过酒,单纯怕被陆尤训,所以哪怕柯裕阳给她倒了果汁,她也会出于好奇,先去尝尝桌上的小酒。
果酒浓度不高,带了点葡萄的酸甜和碳酸的爽口,不至于让人醉倒,但在这种氛围下,陆满月不免感到头重脚轻。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将酒瓶放倒居中当转盘。才转过几圈,便径直指向了她。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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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知道这个游戏,但没玩过,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犹豫时,柯裕阳忽地摆正酒瓶,指向自己。
“我先来吧。”
话音甫落,又是一阵起哄。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笑着提议:“行啊,那让满月抽签决定真心话和大冒险可以吧?”
柯裕阳看向她,在混乱里交换过视线,主动把牌递给来:“请便。”
陆满月有种抱了烫手芋头的感觉,但心底确实有几分蠢蠢欲动。她随机从中抽出一张卡,一张带有‘真心话’标识的问题,看清字,呼吸不由放缓。
“什么卡啊?”
见她不出声,汤淼忍不住凑上来问。
陆满月咽了咽口水,望着柯裕阳的眼睛,小声问:“真心话,可以吗?”
柯裕阳莞尔:“是你抽出来的,怎么不可以?”
他这么一说,周围人又哄笑作一团。陆满月已经习惯,也学会屏蔽声音。她捏着卡片,不让任何人看见,匀缓呼吸,说:“你以前谈过恋爱吗?谈过几段。”
这是个很难不让人起哄的问题,尤其当她作为发问人时——但她很难忽视自己的好奇心。
她的目光径直投向他,不偏不倚中带了点认真。
在这瞬间,游戏似乎已经不再是游戏。柯裕阳也同样专注地看她,口吻轻柔:“没。”
“之前我没有这种打算,也没遇到过喜欢的人。”
他的用词谨慎至极,又叫人浮想联翩,尤其当他以这般旁若无人的目光看她时。
陆满月的指头蜷缩了下,正如忽然收缩的心脏。她再难忽视他人的揶揄起哄,赧然地扯出一抹笑,把卡牌放回去。
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抽出来的不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大冒险”——要指向者亲吻在场的最具好感的人。
幸好没人发现!
陆满月深吸口气,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真心话大冒险游戏结束,她都像是被幸运神眷顾般,不再被选中。众人意兴阑珊,听说有电影室,便离开客厅一窝蜂地过去。
陆满月没有久待,喝了啤酒觉得胸闷不透气,便来阳台吹吹风。
汤淼见她走,还不忘怂恿她找个私密点的地方和柯裕阳约会,她没有答应,心里却忐忑——因为他拦过她,问她去哪里了,所以只要再等几分钟,他说不定就会来。
恋爱经历贫瘠,不代表脑子里没想法。就站窗台边的这一会儿,她已经想到了许多难以启齿的风花雪月。
咔嚓的推门声,引她拨回思绪,扭头看去。
来的人高大,清瘦,与脑海里的形象重影,合为一体。
她几乎无法遏制自己翻动的心跳,可当她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唇角的笑却僵在脸上。
“谢……”
太久不见,她不免感到慌张惊诧。为维持某种外在形象,她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安定平和,却还是忍不住问:“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怎么变成这样?”
纵使分开时说过那样过分的话,但她总归是他的姐姐。
所以拿出大人的姿态过问,有何不可。
她浑然忘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不适宜——拜托,她的脑子已经转不过弯了。
因为他的头发。
他染了一头黑发!
不是随性的碎盖,而是被打理过的,柔顺的,有弧度的三七侧分。陆满月不得不承认,不论什么发色发型,他都能驾驭得了,只是不知为何,她看着他,总有种柯裕阳的既视感。
想到他,陆满月的目光不禁向后眺。
想曹操曹操到。在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她心里一慌,像做贼一样,不等他有所回应,当即牵过他的手,往旁侧拐角一躲。
正如那晚宿舍楼下。
谢星鄞垂眸,看她紧张的神情,腕骨缓慢地转动,再度悄无声息地反扣她。
陆满月正注意柯裕阳的行动和视线,怕被发现,不自觉往里往里挤了挤。
她的手臂靠近得毫无顾及,几乎是紧密地服帖而来。谢星鄞喉结滚动,不自觉轻嗅她身上好闻的香。这股香气浓郁清甜,不是熟悉的葡萄果香或栀子花,而是某种精心调配的香水味,以及混杂的一点酒气。
她学会喝酒了,在他不知情的时候。
她又来这里,是私会那个人,显而易见。
来不及有一丝愠怒,看见她,他的心本能被牵制,以至于她主动牵起他的手,不论是要往哪处去,他都下意识跟进她的步伐。
哪怕是不想被人发现的藏匿。
一分二十七秒钟。
他站她身边,配合着藏匿了近一分钟。
太短暂,她的目光甚至不曾落在他身上。
当那人走后,她终于感觉到自己被钳制的腕骨,这才仰头瞪向他,用压低气音说:“松开我。”
她张合的双唇,像引人犯错的禁果般红润丰盈。
如果不再理智,他大概会俯身一亲芳泽,而后给与几秒喘息的时间去问她,你们到底进展到什么时候。
但他终究没有那么做,而是轻轻松开她,沉声一笑:“为什么又躲?”
这个问题他心里有答案,但偏要问。
陆满月目光闪躲,没有回应,而是蛮横地重述刚才的话,反问他:“你呢?怎么突然不见又突然回来?”
15.第015号星球
她对他的问题总是置若罔闻,但眼里的关心又不假。
该庆幸吗?至少还存在一些关心。
谢星鄞深深地看着她,在她耐心告罄的最后一秒时说:“在学校。”
“学校?”陆满月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你还能住宿?”
“嗯。”
“那你是不打算住这里了?”她又追问。
谢星鄞没有回应,眼里浮沉着某种精细的考量。
陆满月被他这种眼神搞得心烦意乱,偏过头捋了下碎发:“你住哪里都可以,但能不能别这么一声不吭的?”
“我给你发消息了。”他答道,说得平静,“但没发出去。”
陆满月一噎:“那你总该给他说一声吧?”
“我不想。”
谢星鄞回绝得果断,垂首探入她的视线里,字字清晰:“我讨厌他。”
将喜恶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宣之于口,是很坦率,但陆满月只觉得他在挑衅。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为什么讨厌他,偏偏这是不好戳破的事。
不是第一次做秘密的共谋,羞耻心却远胜于儿时的赤果相对。陆满月瞪着他,呼吸逐渐紊乱不定,瞪他瞪到眼角泛红,他却轻扯唇角,回以一个笑。
陆满月深吸口气,低头压下翻涌的思绪,冷冷嘲讽:“这两天过得很潇洒啊,还去染头发了。”
谢星鄞“嗯”了声,淡道:“像么?”
她不明所以,他又一俯身冲进视线里,直勾勾地望她问:“像不像你喜欢的样子?”
陆满月心脏一缩:“你什么意思?”
“难道不像?”谢星鄞长舒一口气,口吻带了些遗憾,“发型,发色,我都是一比一复制的他。整容需要花费更多时间精力,我不觉得自己的模样比他丑,所以只是变换了下发型。”
他娓娓道来换模样的理由,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脸上的遗憾转瞬被笑容替代,如同献宝一般索要奖励:“真的不像么?看你刚才的神情,你应该也有把我看成他吧?”
陆满月听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平静。
她有些喘不过来气。不由扬起一掌拍向他的肩骨,厉声斥问:“你发什么神经?讨厌他还模仿他的样子,不觉得恶心?”
如果再偏一些,向上一些,巴掌便是落在他的脸上。
这太羞辱人。理智的准绳牵扯着她没那么做,但她又恨不得撕烂他这副嘴脸。
与她相比,谢星鄞平静极了。他点头,笑道:“如果你喜欢的话。”
“喜欢个屁,你给我去死!”陆满月气急败坏,没忍住又扬起几次重锤。
他的身形看似单薄,却有着强健的肌群,捶打无济于事,反而令她腕骨酸痛。
仰头去看他的面容,依旧一派恬然平和。那双浅淡的琥珀眼被光照明,倒映的全然是她的模样,宛如被框在一个水晶匣子里。
陆满月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竟和他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话,好歹该把他带出去,省得被人发现。
拨正思绪,她正要牵他的手,一道铃声却突然响起,几近横穿她的心脏。
翻出手机看,致电人赫然是柯裕阳。
陆满月眼皮一跳,当机立断地长按关机。
铃声响的第一秒,还是将人引了过来。望见窗对面的身影,陆满月心旗幡乱,再一次不得已地拉着他挤到墙角,萎缩在角落。
慌乱之下,站立的空间比刚才要逼仄。不是肩并肩,肘抵着肘的并排而立,她面向他,想着将彼此都躲藏好,自然便扑到他怀里,将他死死抵押在墙上。
陆满月很久没有这样贴近过一个男人。
是的,男人。
已满十八岁,身量挺拔到一米九,和儿时需要踩着板凳才能平视自己的小男孩可不一样。他有着蓬勃的肌群,宽厚的胸膛,触碰时只会让人心跳战栗。
他会不会感觉到她的颤抖,然后误会什么?陆满月忽然有些懊悔这么做。
“她没和你在一起?”
“没啊,应该是出去了吧?”
说话的人是柯裕阳和汤淼,陆满月听得出来。
“她电话打不通。”柯裕阳把玩着手机,叹道。
汤淼不以为意:“可能没电了吧,别担心。她经常手机用到没电,很神奇,我还是第一次见没有电量焦虑的人。”
她笑笑,随后直白地问:“你们还没在一起吗?”
“还没。”
汤淼挑眉:“怎么,等着她跟你开口?”
够了,汤淼。
陆满月闭上眼,呼吸微窒。
柯裕阳轻笑,将手机揣进口袋里,“这种事怎么能让女生来?”
“哦~看来你已经有准备了。”
柯裕阳没有否认,用指头抵了抵唇:“别声张。”
他们没聊两句便各自散了。陆满月听得大气不敢喘一下,甚至浑身的肌肉都在无意识地紧绷。在脚后跟落下时,她才发觉自己竟一直都踮着脚尖。
拉开距离,对上那双深邃的琥珀眼,陆满月心悸一瞬,连忙低下头别开视线。
“开心吗?”谢星鄞忽然问道。
陆满月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由皱眉:“关你什么事?”
谢星鄞眯了眯眼:“他喜欢你,我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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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已经消化好几天,陆满月却如见骇浪,情绪决堤得很快:“那也和我没关系啊,你说那么多次干什么!”
心率仍在飙升,她逐力攥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够了没有?”
谢星鄞沉默好半晌才开口:“你真的喜欢他?”
他仿佛还是不相信,所以一遍又一遍地问,一次又一次的确认。
不知为何,陆满月竟感到疲于回应,连他的眼睛都不想看。是因为厌烦?她不确定,只是想到那天宿舍楼下的情景,她不想再冲动地说第二遍。
冲动?
告诉他,喜欢柯裕阳是冲动?
陆满月被这种怪异的念想搞得心慌。这怎么可能?喜欢谁她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她笑开了:“你想听我说什么?一遍又一遍地问很有意思吗?是觉得喜欢的人是他而不是你,你感觉很没有面子,非要我说些好话来哄你吗?”
“别像一个哈巴狗看见骨头就死皮白咧地啃,我又不是贱骨头,跟谁相处久了就喜欢谁。”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难听,她自己说完都听得心惊胆战。
可偏偏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敛去唇角的笑。
他总是笑着看她,不论她在哪里,做什么,只要稍微偏过头就能对上他投来的注目礼,让人感到一阵恶心。
是挑衅,怎么会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听见她这么说,怎么会是这种反应?那天大概也是错觉,他这个人惯会做些让她讨厌的事。
沉默的间隙,陆满月又透过窗往里瞄,确认没有人,她便牵起他的手往外扯:“现在没有人了,你快走。”
她没有拽动。
谢星鄞反力钳制她,力量那么大,几近让她歪身踉跄。
她心一慌,稳住步子,仰起脸看他,却见他沉声道:“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需要我帮你提前演练吗?”
陆满月瞳孔微缩。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陆满月想从他脸上找到说笑的痕迹,但他看人的目光是那样认真,平静。
谢星鄞上前一步,牵握的手垂在彼此身边,另一只手则掌在她肩上。他靠近,再靠近,垂下眼帘凑到她面前,近到呼吸都交融。
心脏仿佛被拽开拉绳,她警笛大作,下意识躲开,并扬起巴掌扇了过去。
热辣的痛感在掌间漾开,陆满月被这种痛感搞得分外清醒,恼火。她望着被扇偏头的男人,余光间,却瞥见另一道伫立的身影。
——柯裕阳。
看见他,陆满月在心里不由念出他的名字。这一刻,她忽有种要晕厥的冲动。
16.第016号星球
聚餐在夜里八九点结束,有人不尽兴,又勾肩搭背去附近酒吧疯。
汤淼和齐倩瑜则是结伴回宿舍,留给她独处的时间。走之前,俩人还与她挤眉弄眼,发消息说:欸,你艳福不浅哦~两个帅哥相伴左右。
陆满月没有回复,深吸口气将手机熄屏拢在掌间。
多亏谢星鄞染发,她们没有认出来,但显然她们又误会了什么。
也是,看见那种情况,谁会不误会?
十八年来,陆满月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她努力严防死守,极力撇清和谢星鄞的关系,但总是事与愿违。
“你们吵架了?”
柯裕阳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身边。
听他提及,陆满月下意识把手机攥得更紧,看眼紧闭的卧室门。
人太多,都是他不熟悉的陌生人,她便以此为由将他推到那里。好在他还算听话。
陆满月不清楚柯裕阳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她既忧心,又为这种顾虑感到可笑。如果不是谢星鄞,她何必要这样。
手心攥到冒汗,她“嗯”了声,音量很轻。
见她如此紧绷,柯裕阳欲言又止,只好按下心里的疑虑,“这样。”
“有什么事还是说开比较好,没必要吵架。”他笑笑,推己及人地劝,“我有一个妹妹,刚上高一也正处于叛逆期。好说歹说都不听,后来我请她吃顿饭,逛街买了些礼物,她才敞开心扉和我谈。”
陆满月顿了顿:“你还有妹妹?亲妹?”
这是她之前不曾知晓的。
柯裕阳坦白:“嗯,同父异母。”
陆满月有些尴尬。好像一不小心打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柯裕阳没有计较,紧着这个话题和她聊了许多,不知不觉间,陆满月也无意识地透露出自己还有另一个姐姐、弟弟的事实。这让她有些惶恐后悔。
大城市的家庭独生子女较多,像宿舍里的汤淼和于佳就是这样。诚然她家的人口情况、家庭条件放在泠州称不上什么贫苦人家,但过惯了紧巴巴的日子,还是令她养成束手束脚的窘态。
柯裕阳边收拾边和她聊,状态很松散平和,偶尔还会和她开玩笑着说:“真的?我还没坐过摩的。”
陆满月不知怎么说,便也干笑:“是吗?那你可一定要来泠州体验,我们这里摩的遍地都是,还能载人出租赚些钱。”
别来,别来。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内心有矛盾,远没有看上去那样轻松。
陆满月不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是到了大城市见多了世面,就开始自我唾弃?
“如果你担心的话,他不在家我会和你说一声。”
柯裕阳将收拾好的垃圾堆放在门口,扶着屏风转身对她笑道,“谢了,还留下来陪我收拾垃圾。”
陆满月双手背后,站得很直:“不用了……太麻烦。”
……她也没有那么想知道吧。
走之前,陆满月还是没忍住瞄眼谢星鄞的卧室房门。那里从始至终都紧闭不开,实在匪夷所思。
他还能听话到这种程度?
“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柯裕阳握住空中起抛的车钥匙,侧目对她说。
陆满月点头,紧随其后地跟上,将门关好。她没注意到,刚才始终紧闭的卧室门敞开了一条缝。
离开柯裕阳家,陆满月拢着防风外套坐在车里,身上的紧迫感好似散了些。
回程的路途,他们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无外乎是学校的琐事,但话题轻松多了。
轿车停在校门口没有驶入,陆满月抽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刚站定脚跟,一阵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低头起手去抚按刘海,却见柯裕阳从车头越过双闪灯走来,宛如电视剧里的片段。
他逆光站出现在面前,面容轮廓不太清明,但她仰头去看,能看见他眼底的笑。
她张了张口,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抬手轻拢她外套衣领。
手落在肩上,四目相视的瞬间,陆满月喉咙发紧,明显感觉到心跳的震动。
可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脑海里却不自觉重映谢星鄞俯首亲吻的模样。眉,眼,鼻梁,最后落到嘴唇,他的唇形很漂亮,是饱满的菱形。
陆满月被这种一闪而过的想法吓到,尤其当柯裕阳看向她时,她的心律以极度不正常的频率飙升。
太快了。
说不出是心虚还是什么,她向后退一步,慌慌张张地打岔:“下次见。”
柯裕阳微怔,失笑:“好,下次见。”
其实那个吻不会发生,陆满月清楚。他是个绅士又腼腆的人,不会让一段关系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开始。但他驱车走后,她还是一路回宿舍,让肺得到不可控的充盈感。
夜里十一点。
宿舍里的人刚各自安静下来忙自己的事,见她回来,便又热闹地凑过来打趣。
陆满月疲态尽显,回应得很淡,几人也就识趣地散去,啪嗒啪嗒地熄灯脱鞋上床。
陆满月本想简单洗漱下也上床休息,但脸上的妆容太重,她只能又卸妆又护肤,拖拉整整半个小时才爬到床上。
好累。
化妆好累社交好累,推进关系搞暧昧也好累,还有谢星鄞……
想到他,陆满月在黑夜里睁眼,摸出手机,点开他的页面,盯了好长好长的时间,直到习惯屏幕光。
她得承认,大概是他做的事一次比一次惊天动地泣鬼神,她已经不会震撼或生气。
——哪怕那个吻落了下来。
陆满月摸着自己的唇,用指腹感受那种饱满纹理,竟开始情不自禁地构思亲吻的感觉。她深吸口气,呵叹了出来,将自己紧紧地蜷缩在被褥里,为这种荒唐的想法感到不齿。
一定是激素的问题。
临睡前,她把谢星鄞第N次从黑名单里拖拽出来。想发消息告知,瞄眼右上角的时间,蜷了蜷手指,还是没发。
许是白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竟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这个梦让她不得已从床上爬起,在牙刷上挤一个饱满圆润的牙膏,狠狠地刷牙漱口。
都怪那个暗示,她又梦见谢星鄞亲自己了!
-
周一到周三,陆满月的行程几乎排得满满当当。她要上课,训练,做家教,攒攒钱充盈小金库。
一个月一千二的生活费,在燕北不是很够花,陆满月不想动存款的钱,索性就做家教兼职。每周固定上一天课,一个月能赚一千四,覆盖生活费……不对,怎么还是没存下钱?
陆满月是真不知道自己的钱花到哪里了,翻记录做账、拆快递,看那些堆满桌面的化妆品和新衣服,她突然就沉默了。
她在化妆打扮约会上面,实在花了太多太多钱。
新裙子,新化妆品,她是喜欢,但也没有喜欢到天天穿的地步,毕竟她在校内宿舍向来穿运动衫素颜朝天地溜达。
不过有了兼职,她还是如愿买了把吉他和新的网球拍,只是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去训练。于是哪怕看了一场又一场同校生的演出,操场上的网球对打,她也不过是驻足观望鼓掌。
柯裕阳经常来学校找她,或约她出去玩。她不是每次都赴约,但基本上只要有时间,都会梳妆打扮好去见他。
她已经不再需要依赖汤淼,眼线总让人帮着勾,她学会夹眼睫毛、编辫子了,连桌上摆放的也不是单调的学科资料或布偶娃娃,充斥着用于搭配的发圈、领带和包包。
偶尔,陆满月会觉得自己在戴一具摘不下来的、有害的假面。
她的额头和唇周面颊竟开始冒起红肿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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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一下会疼会痒的那种。
陆满月只能勤勤恳恳地护肤,让运动排解这种情况。
化妆习惯了,很难素颜朝天面对那个人。她习惯用漂亮脸蛋,穿着漂亮裙子去见柯裕阳。
偶尔她也会想,如果他告白了,亲吻她了,会不会被脂粉气劝退?不过,她真是想得有点多了。
整整一个月,他们都处于还没捅破纸的阶段。他牵过她的手,拥抱过她,说过些似是而非的情话,就是没有表白过。
那天在窗台上说的话,难道只是随口说说的吗?
陆满月看不懂他。谈不上着急,但心里的确有不安和失望。
临近放假的期末周,她忙于背书和训练。在空教室备考的间隙,看窗外萧瑟的枯木,她无端想到谢星鄞。
他最近变得很安静。
不会再发些有的没的消息,也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面前,偶尔她会碰见他,但也只是偶尔。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才是正常的吧?不在同个班级学院,不在同个校区,能碰面才是匪夷所思的事。
周围人几乎都默认她和柯裕阳交往了,他是不是也听说了,所以才知难而退?
时至今日,想到他的告白,陆满月仍感会感到面红耳热。她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信誓旦旦地说出那种话。
陆满月捡起笔,翻过一页书,继续背书练题。
考试结束的第一天,汤淼邀她去吃火锅。陆满月放下刚和柯裕阳通过电话的手机,踌躇犹豫一下,拒绝了。
她哀嚎了一声,说错过凌晨的打折优惠很可惜的,让她好好考虑一下。
很久没有参加室友集体活动,陆满月也有点心痒,但不容她改变主意,齐倩瑜就把汤淼拉走,在门外压低嗓音说:“你干嘛为难满月,她一会儿是要出去约会的。”
事实的确如此,陆满月却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元旦跨年这天,她是答应和柯裕阳约会。但对镜梳妆时的某个瞬间,她想过拒绝,想过拒绝以后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补一些想看但没来得及看的电视剧,可她还是赴约了。
她不太能受得了一个人留在宿舍的孤独感,毕竟是极具意义的跨年夜。何况她想看看跨年的那场烟花秀。
江边广场人多也热闹,燕北总共就那几个跨年点,汤淼几个人肯定也在这片区域,四舍五入,也算在一起跨年了。
陆满月刷了刷室友群,果真看到她们都在这附近,然后也发了个定位,等待零点。
在烟花升到上空绽放,倒数的第十秒时,陆满月捧着手机,在群发消息时,鬼使神差地带上了谢星鄞。
她刚要放下手机,忽然收到来自他的语音消息。
“生日快乐,还有,元旦快乐,满月。”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她心头翻动,隔着屏幕也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元旦这天是她的生日,不难记,但除了他,几乎所有人都是在祝福元旦以后,才连带祝福她的生日。
往年群发贺词时,她基本不会带上他,说不上是为打破彼此之间的僵局,还是测试自己在他那里是否还是好友,总之在发送之前——她是带了点私心。
所以得到亲口说出的祝贺,她心里也有几分庆幸。
陆满月仰起脸看上空绽放的烟花,在那些即将黯然失色的星点里,她看到一轮又一轮升起的圆月,不由怔忪地出神。
很奇怪,她总感觉这些烟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但她实在有些记不清。
烟花秀结束,她站在江边吹风,远远地看向总在江边游荡的游轮出神。
只是在放空大脑,谈不上探究里面的玄机,所以不知在那斑斓的光点里,也有一道目光投向她。
那道目光凝瞩得那样长久,灼热,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眼中。
17.第017号星球??
初见时,谢星鄞便觉得陆满月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喜、怒、哀、乐,好胜心,胜负欲,经常浓烈而不加以掩饰地摆在脸上,所以喜欢什么东西,总会被人一眼看穿地抢了去。被人惹恼了,又会一蹦三尺地嚎叫,露出湿漉漉的眼睛。
可怜又可爱,谁会不喜欢玩弄。
她实在不聪明,还冒着一股傻气。屡次被戏耍,还能屁颠屁颠地贴到陆满欣身边喊“姐姐”,被排挤了,又叉腰仰着脸要他陪她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周而复始,为了不让她哭,他只好把玩偶送给她,告诉她,他会做她一辈子的朋友。
可她竟蹬鼻子上脸,要他做玩具。
他该告诉她吗?其实她才是他日记里一直记录的玩具。她哭了几次,被惹怒了几次,扎了什么发型,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东西,偷偷剩下什么,他都有写在日记里取笑。
今天睡觉会流口水,前天睡觉会梦呓。酷暑难捱,电风扇坏了,要人举着蒲扇扇风才睡得着。为了听听她说的那些梦话,看她露出糗态,他只好躺在她身边摇蒲扇。
一下又一下,拂过她额顶粘黏的发丝,她的汗液。他凑近地闻,数她的眼睫毛。好香的栀子味道。她虽然不漂亮,肤色也黑,但确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会等着她睁开眼,至少在睁开眼的前一秒,也会替她摇蒲扇——否则,她怎么知道他对她的好?
他要她看见,看清,他从来不做无用功。
“你会唱《Snowma》吗?”她红着眼,啜泣的声音还透着隐约的蛮横,“我要演艾莎,你给我唱好不好?”
如果他足够诚实,他会告诉她,她的样子实在和艾莎不沾任何边,像那个不聪明的雪宝。
可为了不让她哭,他只好虚与委蛇地逢迎,敲她的房门唱那首歌。
陆满月很好满足,只要稍微顺着她,她就会开心。有时心情好,她还会扬起臂弯将他死死圈抱在怀里,用那丰满的肉1唇亲吻他的面颊。
谢星鄞不喜欢任何人的口水沾在自己的脸上。但他不得不承认,陆满月的口水是例外。
蠢笨的人,大概四肢都很发达。陆满月个子很高,腿也长,七岁的时候依靠体操崭露头角,游走在各个赛圈,得过铜牌,银牌,金牌。举着奖杯站在第一名台阶上时,她的眼睛最亮,笑得最灿烂,夺冠的欲望依旧那么肆意张扬。
她也不单会体操。网球和乒乓球同样上手得很快,但体操太辛苦,网球和乒乓球的训练费又高昂。陆尤不支持她走这条路,所以十一岁的时候,便转向几乎没有开销的田径。
陆满月是有天赋的。
无数次的陪练观察下来,谢星鄞确认她有极大的天赋,但她和她的家人似乎从来不这么认为。
陆尤要她做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好好读书上学,陆泽明要她像个女孩,少剪短发,少出去撒野。
如果他有钱的话,他会替那对夫妇供养她训练。但十二岁的他连家都不能回,零工也打不了。
他攒过一笔钱。第一次花钱时,买的就是她月经初潮时用的卫生巾。
陆满月无疑是个女孩,但她的生理知识匮乏得厉害,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哆嗦要哭,以为是罹患什么绝症。
好笑,桌上那本生理书她居然翻都没翻开过。他深吸口气,只能告诉她,她流的血只是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月经血。
陆满月懵懵懂懂地听懂,后知后觉地脸红,怪他说得太晚,太直白。
谢星鄞冷笑。
真难伺候。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可以替她受罪。
纯棉的白色内裤,沾染了猩红的血。学着生理书上的清理步骤,他挑开水闸,替她揉搓清洗好,一尘不染得仿佛是新的,但他的手指上仍有那股腥气。
他嗅过,也不难闻。比起普通的血液,好像还带了一点甜味。
“你干嘛帮我洗这个?害我被妈骂了啦。”事后她哭着推了他一把,闷声怪责。
好心当成驴肝肺。谢星鄞眯了眯眼,问:“你穿上了?”
她呆愣一秒,“嗯”得很不情不愿:“干嘛,我自己的……还不能穿了?”
“可以。”他笑道。
其实他好想让她脱下来,如果真的这么嫌弃。他攒的那些钱,也不是不可以给她买条新的。
他替她脱下来,她会哭吧。
十二岁,谢星鄞初次梦遗。在陆满月月经刚走的第一天。
那本生理书上写的不止有女孩的困扰,也有男孩的困扰,所以他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躺在床上看吊顶转动的电风扇,明明气候还算清爽,他却觉得异常燥热,黏腻不堪。也不想起来清洗,就这么兀自想着那场还算清晰的梦。
其实他根本没梦到什么,只是梦见陆满月抱了一下他,穿着一条露肩的吊带裙在眼前晃。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也很久没有一起洗过澡,他不知道她赤果的模样是什么样的,拥抱他的感觉是什么体会。
升入初中以后,他们之间似乎纵横着一条沟壑。陆满月看他的眼神,有时充满敌意和不齿,仿佛过去的玩闹是件多么不堪的事。
可她还是深受他的影响吧,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习惯,不还是同他有关。从拥有第一条他赠予的发带时,她便经常高束成马尾辫的蝴蝶结,或是遮蔽起翘的齐刘海。从拥有第一本他赠予的日记时,她便经常在上面写写画画,作一些小诗。
她会吹泡泡糖,是从他这里学来的,她对吉他感兴趣,是他带她去看的演出,她还穿着的运动鞋,和他是同一个品牌。她非要与他划清界限,装作互不相识,他们还是要坐同一班车,走同一条路回一样的家。
她讨厌他的接近,他便也做了同组的学委、值日生,她年级第一,他便要做年级第二。
她好胜又努力,死磕一条路走到黑,为了跑比赛,还会不顾家里的反对自己坐车去外省。
但她大概根本不知道,看台上那些渺小而不起眼的观众里,其实也坐着一个他。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不是不想告诉,不想被看见。只是今非昔比,知道了会被讨厌。
有时谢星鄞真的很恨陆满月,恨她走眼,恨她没有心,恨她不知道到底谁是真的对她好。
他不明白,明明主动牵起手的人是她,为什么到后来却是她先松开他的手。
高二的暑假,谢家人将他接走,她站在门口露出的神情分明是舍不得。是他自作多情,误会了,错把她追问的话,她发送的短信,她牵扯衣角的手当做成了示好。又或是他十三年来的存在,毫无保留的共处,令他不根本具备任何与他人相抗衡的吸引力。
以至于他以为的,向来是他误解的。
可他是不是应该告诉她,她认识的第一个“白榆”是他?在他之后顶着同样昵称的人,分明是冒牌货。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却同冒牌货聊了整整一年。
通过试出来的电话号码,他顺藤摸瓜,抽丝剥茧,找到了冒牌货。
很巧,冒牌货的父母就在谢氏旗下公司效力,他可以理所应当地利用这层关系找到他。
柯母见了他,有自己的思量,笑问他,会不会住不习惯住宿舍。看她堆砌的讨好的笑容,他怎会听不懂潜台词?所以便也借坡下驴,说住不惯。
柯母笑得更欢,主动热络关系:“裕阳还是你的表兄,所以你别和他客气,有什么事随时找他就成。”
他也笑,想说,他也配?
谢星鄞没有借宿的打算,却也庆幸那天到场,让他抓到了胆大包天的陆满月。
才认识多久,就私自来家里见人?才过了多久,就变化成另一副模样?
细弯的眉,泛红的面颊,唇瓣涂得艳红。衬衣白且透,在光下能洇出胸形轮廓,垂在身前蝴蝶结欲盖弥彰,裙子更是短得不像话。
十五岁的生日送的,十五岁没穿,十六岁没穿,十七岁也没穿,直到十八岁她才去尝试着穿出来。
她要他谎称是姐弟,可她有没有想过,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已经有一个拉关系的“表兄”?
“好久不见啊谢星鄞,你想我了吗?”陆满月笑得刻意勉强,抬手抚着他的头。是许久没有过的亲近。
谢星鄞想,他大概是昏头了,才答应了她。
“想你。”
可他确实想她,做梦都想她。
“很想你啊。”
他发春的梦里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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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颜朝天的,穿着单薄吊带裙的她,变换了模样浓妆艳抹的她,她胸前晃荡的领带结,让他引颈窒息,她腿上堆叠的白袜,让他黏1腻不堪。她瞪他一眼,她扇打他,也让他几近有倾泻的冲动。
她的少女情怀忸怩又清明,可他还是要问:“你喜欢他吗?”
陆满月回答得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她也没那么喜欢他?
送她回学校,被拍照并非有意,但那张不易而来的合照确实拍得好看。除升学的合照,他们几乎不再有同框的时刻。她为什么要那么吝啬,连合照的机会都吝于给予。
他的模样,看腻了,看厌了,拿不出手,没有任何性1吸引力?
约会在周末,他得空周三去她的校区参与比赛,她也在观众席,可她在为谁鼓舞?为谁的胜利欢呼雀跃?
她便是这么吝啬,连最后一场都坐不住,看不下去,最后一点目光都不舍得投向属于他的赛场?
他一遍遍地打电话,一遍遍地发消息,她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从树荫下眺见他们并肩而来的身影,谢星鄞胸腔轻颤,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他早该知道的。陆满月既然是与他一同离场,自然是去约会了。多新鲜,他还抱有一丝可笑的幻想,以至于告白的话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上了上百层枷锁,也一泻千里得如山洪般,来势汹汹,湍急苍白。
他问她为什么对他视若无睹,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他,却愿意与另一人接触。
他可耻地卑躬屈膝,卖弄薄如蝉翼的脸皮,竟连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人都不如。
“你在说什么胡话?”陆满月看向他的目光,不敢置信,又难掩慌张。
他喉结滚动,笑了下:“怎么?还是说你不喜欢他,对他只是尝鲜?”
妒火几乎要充斥胸腔,他笑着发问,心里却急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恰当的,没那么难以接受的理由。
但陆满月驳斥他,话里连一丝余地也不留,还吐了他一身。
怎么,连告白都恶心到令人作呕?哪怕土到只剩清涎,喝了他的水,也还想再吐第二次?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在她看向别人的时候,他早该及时止损。
这时也不晚。
“你里面穿了没有?”陆满月拽着他,低声说道:“脱下来,我带回去洗。”
他可耻地犹豫,几近要把刚才的想法推翻。他眯着眼,一瞬不错地打量她的模样。她没那么漂亮的脸蛋上嵌着的眼睛,鼻梁,嘴唇。丰满的唇,艳红的唇,正在张合的,吐息的。
他喉结滚动,忽然好想亲吻她,问她,他有没有这样亲过你?
十八岁的那一年,她许久不再出现他眼前,他却每晚都能梦见她。梦见她如何痴痴地对自己笑,用那双纤细的臂弯搂抱他。
她的手。
她干净的手也会伸过来,好奇地问他,她所没有的是什么。
她也不是没有过。
五岁的时候,她不也偷偷看过他的样子?
短短数秒,像经历了一场两小时的风暴。他想攥着她的手,告诉她,别干那种事,包括替他洗衣服。
这不是她该干的事,何况,他会多想,他会贪恋那种味道。
她真是个愚钝无耻的人,嘲讽他,又给他一次又一次机会。
她抱着衬衣转身上楼,他在楼下数着楼层,掌间还攥着那瓶空矿泉水。大概是出于得不到亲吻的遗憾,他拧开瓶盖,塞在口袋里,张开唇去覆盖了瓶口。
陆满月涂过口红的唇印,被他吃了进去。咸涩的,没那么甜。
直至今日,那瓶让他鬼迷心窍的矿泉水瓶也已经被扔到不知去向,可他口袋里仍然有着那枚瓶盖。穿着陆满月手洗过的衬衣,他也经常做梦梦到她。
陆满月大概不知道,那个不堪一击的谎言,早在隔天清晨被拆穿。
她心仪的那个蠢货,用他那双和父母如出一辙的讨好的神态,私下问过他们的关系。
他该怎么回答?
“我和满月睡过一张床。”
谢星鄞微笑,“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违反她的要求。
18.第018号星球??
这番话足够让柯裕阳消化许久。他欲言又止,想再问些什么,但谢星鄞拒绝了他的攀谈。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义务向别人分享那些过往。小到同喝一杯水,大到无意间的肢体接触,细碎的点滴收束成线,编织成网,密不可分,不可由人窥视分毫。
诚然,击溃敌手最好的方式是以暧昧的口吻,为对方描摹不曾知晓的过往经历。但那些过去对他而言弥足珍贵,如同巨龙守护的金银财宝。他俯身遮蔽,以爪圈围界线,怎么舍得让任何人窥见。即使是投射在地面的反光。
谢星鄞走向玄关,手握着门把向下拧动,向内拉开了一线。他没有直接迈离开,走之前又淡淡地说了句:“如果你让她哭了的话,我不会饶了你。”
柯裕阳一怔,莞尔:“我怎么会?”
“既然你们不是亲姐弟……你这话说的,有些多余了吧。”
谢星鄞眉头微蹙,从未感到如此不快。
他双眼渐冷,握门把的手悄然攥紧,脑内已经推演了无数种置人于死地的画面。
但他什么也没做,拉开门便走了。
印象里,陆满月很少因为旁人哭。
她的好胜心让她的目光永远向前看,非要说的话,因为成绩不如人而哭泣的次数,恐怕都比看烂俗偶像剧感动到落泪的次数还多。
可那时她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喜欢谁。
所以他自我安慰,她只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直到那天晚上听到她亲口承认。
谢星鄞花了一天的时间,去正眼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他嗤之以鼻,却又鬼使神差地踏入便利店,买了一瓶染发膏,让天然的金发染上一层浓墨的黑。
耻辱,厌恶,在他心间横生。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想过无数次停手作罢,但在厚重的深色覆盖了金黄后,他心里又隐隐滋生某种难以忽视的期待。
他一会儿想,换了发色,有了新鲜的模样,她是否会为之吸引,回心转意。
他一会儿又想,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值一提的女孩做这种事,难道不觉得自取其辱,毫无意义吗?
谢星鄞攥紧那枚留在口袋里的瓶盖,低低一哂,不得不开始考虑这段一厢情愿的感情是否值得。
他真的喜欢陆满月到这种程度吗?哪怕她明确拒绝了他,哪怕她厌恶他的告白到呕吐,哪怕她转身选择一个从前从未见过的男人。他的道德、眼光、择偶标准不应因为一个平庸而不知好歹的女孩而一降再降。
纵使她对他是有几分吸引力。
但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谢星鄞认为这是一个无解题。悄然发生得毫无根据,莫名其妙。
可当他闭上眼,浮现出的面容又是那么清晰可憎。他恨不能钳制她的下颌,将她丰满的双唇吮咬出血。
谢星鄞确认,自己起初不过是将她当做观察日记对象,如同那些蜘蛛蚂蚁和各类虫蛇。
一开始放在盒子里精心饲养,为的就是之后能肢解得漂亮,制成完美标本。当她化茧成蝶,飞远了,因为功亏一篑而心有不快,其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什么人会因为标本而在意自己的皮囊?什么人会因为蝴蝶飞远了而怪责自己没有打造好一个更舒适的环境?顶多埋怨它不听话,而后再饲养一只新的蝴蝶制成标本。
但长达十年的观察,至少也要又一个十年去替代。基于沉没成本,他不愿认输,拱手让人。
再睁开眼,染发膏已经浸染他的发丝。深色覆盖淡色是那样轻而易举,在他处于天人交战的混乱状态时,他的模样已经悄然变成陆满月喜欢的样子。
这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
衬衣被洗净送回的那天,谢星鄞没有回去,只加价让骑手再跑一趟送到学校。
比之公寓,宿舍的确拥挤。但对他来说,只要有一台可操作的电脑,几件换洗衣物,一张足够让他整个人躺下休息的床,就足够满足生存条件。
‘由奢入俭难’这句话在他身上不起效。寄住在陆满月家的十余年,已经让他习惯逼仄的、隔音没那么好的环境。
但相比起听到室友打游戏的嘈杂噪音,他还是更喜欢独处。
夜里十点,图书馆关门,他不得不回宿舍。如果需要安静的环境,他也不是不能在外开一间房住酒店。
谢家提供的资金不是笔小数目,抛去这部分,他从生父那里继承的遗产也是他八辈子都花不完的,可他就是攒着,分毫不动地放在账户里。
他并非圣人,不屑这笔‘飞来横财’,否则当初又怎会认祖归宗?他潜意识留有囤积的观念。在得知谢家需要他继承遗产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遗憾和不忿。
遗憾乍富得太晚,晚到陆满月已经放弃走那条喜欢的路,不忿他们的虚假,连一个同样备考的高三生都不肯接洽。
十二岁时,陆满月向往打网球,用天赋和耐力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足够拥有培养资格,却被高昂的训练费拒之门外。
到头来,他只能用积攒大半年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把质量还算上乘的网球拍。
陆满月笑了,却也哭了。她抹把泪,指责他乱花钱:“我现在走田径,又不打这个,你买给我干什么?一千块嗳!都够买一台手机了!而且只有网球拍没有网球算什么,练手臂吗?”
“都怪你,这个假期我也要帮忙家里干活,都不能出去玩了,不然怎么把钱给你啊?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欠你钱……”
一千块。
放在今天不过是他账户余额最不起眼的零头,陆满月却整整攒了大半年,直到年底领了红包才还给他。
谢星鄞没有收。他自然是故意而为之。
他想看看陆满月这个好胜心比天高的人,一旦欠钱了会有多生气。
他也做到了。他看到她眼睛瞪得溜圆,厚唇抿成一条线,板正地拿出一张红包,对他说:“嗳,还给你。”
“我不要。”他拒绝。
“你不要?”她音量骤然拔高,“那你要干嘛,嫌钱少吗?”
谢星鄞淡道:“我要你拿网球拍陪我打。”
陆满月顿了下,嫌弃:“不要,你菜。”
“我练过了。”他微微一笑,“还是你怕了?”
她的胜负欲太好被挑起,一点即燃。
谢星鄞如愿和她打了一个来回,然后惨败。
他确实技不如人。何况拿着一把两元店网球拍就上阵的陆满月,如果没有任何天赋,怎会被教练相中。
“都说了你菜,你还不信。这下好了吧,脚都崴了。”陆满月居高临下地睥睨他,热汗淋漓,渗透了她的发间和衣领。
她嘴上不饶人,却还是蹲身下来,替他查看淤青,擦拭伤口。
十三岁,陆满月发育得明显,胸前已经有了圆缓的起伏。他别开面不看,反被她钳住手腕,凑上来问:“手腕疼不疼?”
她便是这般亲近得自如。虽不再肆意亲吻他的面颊,但总能浸染他的鼻息,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心悸。
谢星鄞真恨她。分明对他示好过,给过他笑容和可接近的信号,怎么到头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被谢家人接走的那个夜晚,她为他拨打的电话仅仅只是试探?试探他不会回来缠着她?
谢星鄞深吸气。闭上眼,耳边还能回响陆满月低怯的声音,她问他,“你去了那里,不回来了吗?”
离开的夜晚无风无月,天幕暗淡得连星点都寥寥无几。他站在巍峨挺拔的高层玻璃窗前,听她打来的电话,不自觉去看脚底灯火密网,以为站得高了,还能看见双杨巷的117号。
“短时间内回不去。”
陆满月沉默片刻:“哦。”
“会想我吗?”他笑着问道。
“谁会想你?别痴心妄想了。”她驳回,又停顿两秒,“你那间房,妈这段时间还给你留着。如果你要回来记得跟她讲。”
“嗯。”
通话时长持续读秒,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寥寥无几,乏善可陈。晚上陆满月还要复习,没有时间和他攀谈。他理解,所以临了只低声道:“高考顺利,满月。”
“还有,照顾好自己。”
陆满月可以为了补课,把洗澡时间挤压在两分钟之内。热水都没完全烧开,就能匆匆忙忙包着半干的头发埋头刷题。她不在意形象惯了,又或者说是不常被人照顾。所以脏了的泥泞的板鞋可以穿很久,中午也只吃早上的剩菜包。
黝黑,干瘦。弯身伏案或弓腰做热身,无袖的肩带阔口空盈,会露出两截纤细的臂弯。
他想照顾她。至少替她买些新衣服,新鞋子,做好一日三餐。他自觉会比那对夫妇照顾得更细致,好过让陆满月夹在两个孩子之间只能自力更生。
他见过她不施粉黛,不矜细行的模样,也了如指掌她的喜好。他分明是她最亲密的人,可她一点也不记得他的好。
看她精心打扮,看她纤细的腰被裹在繁琐的衬裙里,他为之惊艳,又心生忌意。想将她藏好,为她拭去那些本不必要的粉妆。她是明珠,是天上银盘,已足够美好,何必被框裱在精美的方格里。
谢星鄞一点也不想看见她那副为别人喝彩的模样,所以他退队,不再参与周末的篮球赛。也不问她是否还记得周末的约会。
陆满月一定会忘记。哪怕记得,也会装作不记得。
也好,只要不看见她,这段见鬼的,可有可无的情愫迟早会荡然无存。
谢星鄞终于舍得划去账户的零头数额,搬出宿舍在校外租一间房。不是多敞亮的百平米二居室,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还有些许狭窄的单人公寓。
陈设摆放之拥挤,像极了寄住在陆家的卧室。
他褪去外套随意地搭放一旁,呈大字躺在床上,手背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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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冰冷的墙,另一只手碰到滚落的瓶盖,情不自禁地翻身侧躺蜷着。闭上眼,以为又回到十七岁的夏天,还没搬走的那天。
白天他忙于开发软件,编程训练模型,夜里他闭上眼,又忽然想到她。
想她因为做题发皱的眉头,想她默念单词张合的双唇,想她向远方冲刺的衣摆飞扬。他想了无数种关于她的样子,有时是过往回忆,有时是凭空臆想。
他梦到过陆满月拒绝告白后仍牵着手时的为难姿态,唯独没梦到告白成功后的画面。
梦醒时分,谢星鄞睁开眼,起身以掌洗了把脸。他两臂撑在盥洗台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冷淡地牵起唇角。
可能他也没那么喜欢陆满月。
否则怎么会始终梦不到在一起?
【下午轰趴,你来吗?】
柯裕阳发了一条邀请的消息。他看一眼,没打算去,但心底隐约又猜到什么。
果不其然,柯裕阳下一秒就告诉他陆满月也会来。
谢星鄞掌着手机,双眸在屏幕光里渐渐冷却。
他长按关机,拉开抽屉随手扔了进去,又投入进研发里。两个钟头过去,换身衣服要去学校。
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再看看那愚蠢的模样,或许就能彻底浇灭那些所剩无几的幻想。
仿佛抓到了牵引线,又或是被牵绳捆缚,他一踩油门,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打偏驶向另一方向。
悬挂在车顶的毛绒球晃晃荡荡,谢星鄞于红灯下停驶,抬眸起手握住。
松软的触感。孤零零的个体。
他挂在这里很久,因为想过陆满月会搭车。想过她会挂着另一枚,然后抬头看见这颗垂眉撇嘴的小星球,拿起自己的比照。
南路校区的燕大交通很便利,门口是地铁,左拐走五十米是公交站。因为入校规则,有代步车远比没代步车要麻烦招摇,所以开轿车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炫耀’行为。
但念及去她那里的校区,车程时间可缩短至十分钟,他还是让谢家人备了辆车。
陆满月小时候上学,经常坐陆泽明开的摩的,后来陆岳浩出生了,就自己走着去上学。五站公交,对初中生而言似乎称不上什么,但人满为患的拥挤里总会有意外。
歹人趁机揩油,还没摸到身上,陆满月率先扬声制止,将身边比自己更挨一头的同学护在后方。
她是害怕的,腿也抖得厉害,至少两天不敢坐公交。他心知肚明,也陪她绕远走了几回路,直到家里配了两辆自行车。
“好想坐那种轿车。”陆满月咬着冰棒,乌睫垂下,嘀咕了句:“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除了面包车以外的车呢。”
过两年,陆泽明也买了辆车,一辆面包车,确实称不上她想要的轿车。
尚小的年纪有虚荣心再正常不过,何况发生过那种事。谢星鄞耳听心受,应道:“以后会有的。”
他一寸寸描摹她的模样,弯起唇角:“以后我开车载你。”
陆满月轻“哼”声,却也笑:“那我要等到猴年马月?”
谢星鄞:“这么不信我?”
陆满月沉吟片刻,咬没有冰的扁棍,仍然偏着头:“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他追问。
她依旧不拿正眼看人:“哎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烦不烦。”
打和骂无关情趣,她兴许是真嫌他烦,也不信他。
驶入地下车库,从直梯直达高层。谢星鄞望着轿厢倒映里的自己,心底没由来地攀升一股紧意。
他自如地解开密码锁推门而入,闲庭信步,八风不动,在窗台的一隅窥见她时,才忽觉自己呼吸被按了暂停键,心跳的频率是那么剧烈。
陆满月依旧盛装打扮,见了他像见了鬼般。一打照面便牵着他的手逃也般地藏匿。
香精,酒气,红润的唇。
她的模样变了,气味也变了,这本该是令人可憎的坏印象,足以冲刷他的观感。可在藏匿的一分二十七秒里,他只想趁机找个空隙去亲吻她。
但,要顶着模仿别人的模样吗?
争吵后,谢星鄞迟疑了。
他宁愿陆满月的手再抬起来一些,好好扇打他这张仿照他人的脸,这样他反而更有慰藉感——这证明陆满月也并非那么喜欢柯裕阳,喜欢到能对仿品都能痴迷。
可直到她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他只是一条她身边的一条狗,而她根本不会喜欢他。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需要我帮你提前演练吗?”他怒极反笑,笑意又在唇畔减淡。
看准了柯裕阳过来的时机,他揽着她的肩,弯腰俯首低去。
视线里,那双丰润的红唇还在轻抿着。他喉核滚动,抛去短存的报复心理,只想亲吻她。
“啪!”
脆亮的巴掌扇停了他的行径,也被陆满月连拖带拽,关进了卧室门里。
19.第019号星球??
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
陆满月坐得拘谨,言行举止都无不透露着不安和紧促。
谢星鄞很少见她这副样子,印象里,她总是人群中最安稳自洽的人。大概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才不由自主变成另一副模样。
他并非不忌恨柯裕阳拥有这份殊荣,但比起让她不安无措,他反倒宽慰于自己可以让她和往常一般放松。
他们的谈话有一搭没一搭,乏味到让人听得厌倦。谢星鄞拧着门,却仍一瞬不错地凝瞩,直到他们结束闲谈,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
被她完全不留情面的推开拒绝,见她以截然相反的态度迎合他人,他理应就此放弃。但怪异的是,他心里仍然存有一丝希冀。
谢星鄞无比确信,陆满月是一时被新鲜感冲昏头脑,也无比清楚柯裕阳并不适合她。但这道信念并不能消解那丝不平衡。
他冷冷轻哂,想过要去惩罚这个有眼不识珠的女孩,但他不论如何构想,也始终会在心里否决那些一个又一个的惩戒提案。
熟悉她的喜恶,想施以同等的痛苦让她遭受报应,分明是易如反掌的事。可他心里便是百般不情愿,被设想中的她落下的眼泪所刺痛。
十二岁以后,陆满月几乎很少落泪,眼泪全然是个稀罕物,脸扭伤擦伤骨折都难以让她动容,所以他到底为何刺痛?这分明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如果不被她喜欢,被她厌恶到烦心落泪,不也同样有着同等的情绪价值。
只是想让她难以忘怀,直至十几二十年后也能想他想得皱眉捶胸顿足,那么,这有为什么不可以?
他大概是贪心的。
尤其在看见她喜欢上别人的时候。
如果陆满月从不为情所动,从不喜欢任何人,他可以接受她讨厌他。
但如果她确实有喜欢他人的能力,而他并不能被她喜欢,他感到不平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走后,谢星鄞也离开公寓。驱车行驶在大道上,越入无人郊区,他踩着油门让车速越来越快,在几近要冲破阈值时,又稳稳停驶海岸边的护栏,在血液喷张里感受动荡的心腔。
谢星鄞仰头,双手扶着方向盘,缓过两回呼吸,拧开扶手箱里的小瓶一饮大半。
他庆幸自己脑子还清醒,没有真的冲昏头脑舍命开进海里。证明他也没有那么喜欢陆满月。
谢星鄞凉薄地扯动唇角,轻哂一息。
之后他回去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没再去过公寓,也长久的,没有去想她,见她。
其实他不需要主动切断联系。因为陆满月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不依赖他,甚至是故意避嫌。一旦他真的停下来,不念不想不听不闻,那么有关陆满月的所有风吹草动,只会是他凭空的臆想。
关注陆满月,是谢星鄞活了十八年来唯一乐此不疲的癖好。
一味地压抑就像掌心里握住的沙,越压抑,握得越紧,沙子从指缝间就流淌得更快。
在见不到她的第二十三天时,谢星鄞又梦见她,做了一场艳糜的梦。
他如往常般洗冷水澡,拆下四件套塞入洗衣机,换上崭新纯白的备用套。深吸气,没有多逗留,提着公文包里的电脑去学校。
可有可无的课程竞赛,枯燥的编程代码充斥着他的生活,不至于忙到透不过气,所以每天至少花两个钟头跑步散心。
他的灵魂很单薄,没什么向往的爱好,无非有着一颗趁早脱离束缚的心。对他予以衡量目光,力推走向台前的谢家,他不排斥正常的资源输送,却也在想办法借力跳越。
陆满月没那么喜欢那家人。谢星鄞记得很清楚,所以他……
他又想到她了。
手里空了的矿泉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被无情地扔进垃圾桶里。
谢星鄞伸手抄进口袋要拿手机,碰到那枚用过的瓶盖。
还是没舍得扔。
想要忘记陆满月,无异于摒弃过去十三年的回忆和习惯。他有意构建的,蓄意影响她的,都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实在可悲,又实在令人着迷,大概备受习惯折磨的只有他。
谢星鄞拧紧掌间的瓶盖,轻牵唇角。
在某个二手交易群里,他看见陆满月的消息了。是在和一个出二手吉他的人问价,大概是打算买一把吉他。
谢星鄞记得她不喜欢二手货,必须是崭新的,特别的。以现在入门级吉他的市价,买一把崭新的也不难,所以,她是又缺钱?
一中设立的考学奖金虽不如传闻中那么丰厚,分到陆满月手里到底也会有两三万,再算上七七八八的红包、过去攒的钱,她的小金库少也有五万。那么大概率便是舍不得花。
谢星鄞面无表情地睇视,想着与自己无关,熄屏放回口袋,但夜里又找了上次去店里已经买下的吉他,一把吉普森的桃花心木琴体电吉他。
很重,但样式外观和音感一定是陆满月喜欢的——在她之后踏进店里,谢星鄞抬眸眺去,一眼认准下来。
陆满月以前看街头表演,曾经主动找吉他手触碰过,就是这把同款的电吉他。
女孩纤细的臂弯勉力弓身环抱好吉他,手指毫无章法地拨弄。随吉他手的鼓掌赞扬,她笑得腼腆,弯起的月牙眼是那么明亮。
从“我一定要学吉他!”——到“求你了我真的好想学……”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
陆尤嫌她头脑发热,只会想一出是一出。陆泽明在旁维修摩托车,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就此,陆满月十四岁时的吉他手梦,随着十二岁的网球梦一起消失这两票矢口否决。
只有他清楚,陆满月偶尔还是会憧憬。
谢星鄞以低价仅同城自提的要求挂在二手平台,很快便被她私信找上来。
这大概是他第二次以陌生身份被她主动接近。
隔着网络,素未谋面的身份,陆满月小心翼翼,态度温和极了。得知他这把是崭新的,还有些踟蹰地问他:你真的舍得呀?
怎么不舍得?他买来便是给她的。要是不收,他反而亏了。
谢星鄞面无表情地回:【嗯,你代我好好玩。】
陆满月满口答应,临了还发来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她好好玩了吗?
不在同属校区,同一屋檐下,谢星鄞没那么清楚。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忙于约会,连网球爱好都疏于维持。
人本就懒惰,自律完全泯灭人性。所以当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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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而一以贯之地做一件事,甚至是多件事,身上自会闪闪发光到让人挪不开眼。
谢星鄞承认,即使他不喜欢陆满月,也一定会被她吸引。
可她现在黯淡得和旁人无异,和路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庸俗得如同宿舍楼下的任何情侣。
谢星鄞不止一次地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掌心的沙,落了满地,回过神时,已经半截入了自己埋设的沙堆围城。
他得空找了个时间去她学校。远远地伫立在操场旁,眺向正在长跑的她。
燕北的一月已经冷到零下五度,寻常人出门至少里三层外三层,何况一个从未北上的南方人。
也许跑过的一圈已经令她血液高速流动,陆满月慢跑时,只穿单薄的冲锋衣和瑜伽裤。
继十一月下过的那场雪之后,燕北只降温不降雪,但在陆满月即将跑向他面前时,空中离奇地落了细碎的雪。
谢星鄞没有在意落在身上的雪,目光直挺挺地投向她,眼也不眨一下。他以为他足够隐蔽,或者她足够专注,竟不曾想她也会看到他,且还慢慢放缓了步伐。
近一个月不见,他远比他想象中要想她。
陆满月只是看了眼他,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称不上厌恶的情绪,然后加快步子继续顺着跑道跑。
没什么罗曼蒂克,也没什么风花雪月。只是她跑过来时,对上视线,下了一场雪,而他的心脏也和以往一般跳动着。
回到出租屋,谢星鄞打开的某个文档,循环播放数十次,又不复冷静,难以自持地正视这段备受折磨的感情。
他擅自将今天的雪当做是陆满月送的,所以一月一日的元旦,他想把过去制成的粒子特效以烟花的形式放给她看。
他清楚,陆满月不再会邀请他参与她的任何一场生日。所以想融入进去,只能借用她不知情,又绝对会看见的方式。
从选择合规又大众的燃放场景,再到寻找公司合作编排设计,备案宣发,风险预测,谢星鄞忙前忙后几乎花了一整月。
他不确定陆满月会不会真的到场,所以现场至少还安排了多个机位事实直播录播。
她总该要上网的,总该会看到视频,或者从朋友室友那里听说,嗳你知道吗?江湾广场放了一场超大型的烟花,特别好看,你怎么没去呀?然后秉持着好奇心点开一小段推送来的剪辑。
燕北因为政策,逢年过节也基本禁止燃放烟花,所以这个项目是他目前为止做过的最烧钱。
但,他也不为了庆贺新年。不过是恰巧在这个时候,恰巧在所有人倒计时跨年时,为一个他喜欢的但不喜欢他的女孩放一场,以她为名的生日烟火。
烟花秀开展得顺利,人也确实走到江边特等席在看。
谢星鄞眯眼,在停泊的游轮里认真地回望人群里正中心的她。
而她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与她形影相近,寸步不离,亲密得如同五岁时的他和她。
收到她的新年贺词时,谢星鄞想过置之不理,可是指针停在十二整点时,他又难以自持,鬼使神差地发去祝福词。
“生日快乐,还有,元旦快乐,满月。”
他压低了嗓音,用一如往常的温和腔调,掩盖所有翻涌的情绪。
20.第020号星球??
过完元旦后几天,陆满月便买票去宁城了。
长跑锦标赛在一月中旬,刚到的头两天她无事可做,所以打算当做旅游四处逛逛。
柯裕阳也如他所承诺,会陪她过来观赛。其实她习惯一个人奔波,不太需要人陪同,但婉拒的话落到他耳中,好像就成了矜持。
因为学校的缘故,柯裕阳会晚来一天,所以陆满月还是一个人下车提着行李住宾馆。
她的行李不多,只带了一箱,大件的是吉他,她想背回去练。
到宾馆,陆满月率先给吉他拆包透气。摸着光洁的面板,她有些爱不释手。
卖家人很好,大概是急用钱,打了对折又把连效果器和音响送给她。她关注过设备价格,这些拢共加起来可不低呢,不想占人家便宜,所以又额外贴了两百过去。
他让她好好练,为的就是卖给真心喜欢的吉他手,她也实话实说自己是新人,连曲谱都不太能看明白,他便宽慰她,说可以教导一二。
陆满月觉得他不是坏人,也就顺带加了他的联系方式。看过朋友圈,很空白的一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
她没多在意,趁着白天,拿最简单的数字谱弹了小星星。实在手生,磕磕绊绊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她还是把首次弹奏的视频发给了这个人,而后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去外面压马路逛街。
陆满月不知道,在她前脚刚出门的时候,一个掌着手机的男人就在前台办理手续。
黑色冲锋衣与她同款相似,却穿得落拓肃冷,前台看了他好几眼,从戴了口罩仅露出的眉眼里看出他别样的漠然,笑得腼腆地递交房卡。少年平淡地接过放进口袋里,一手提行李箱,一手继续看那条视频。
回放第三遍,他刷卡进门,解开身上的外套,洗手舒了口气。
还是跟着来宁城了。
简单安顿后,谢星鄞又看一遍视频,发去消息:【练得不错,对新手来说你很有天赋。】
-
陆满月出门不爱看手机,从第四街压马路到第十一街,她一个人愣是逛得有滋有味,还买了不少当地土特产。
在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关掉免打扰,看见卖主的消息。
被人夸了谁都会开心。陆满月弯了弯唇角,回以感谢,并且告诉他会再继续学习下去。
宾馆附近有热闹的夜市,陆满月晚饭没吃太多,简单垫了垫肚子就带着土特产回去。夜里九点,她穿着平时夜跑的运动外套瑜伽裤就出门。不是很保暖,但穿厚衣服太笨重了,她活动活动筋骨就能回温。
买土特产的事,她发到家庭群里,陆满欣捧场地问她有没有她的份,陆泽明则说她浪费钱,买了又没什么用,还不忘甩一个视频过来告诫她:女孩子不能出门玩太晚,小心出事。而陆尤就是问她,有没有给谢星鄞买。
至于陆岳浩,还没放假,暂时犯贱不到她脸上。
陆满月看得眉头一皱又一皱。本来只是觉得扫兴,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陆尤又把空房间腾出来给朋友睡,而且还是没那么熟悉的叔叔,她顿时火冒三丈。
“谁让你们把我房间腾给男的睡?”
这回不是陆尤做恶人,而是陆泽明:“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这个叔叔以前毕竟还抱过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谢星鄞的房间也和她一起被征用了,所以她矛头对外:“那不能住陆岳浩的房间,非得住我的?就这样重男轻女?”
她几乎能想象到陆泽明会说出什么话,所以撂下这番话,当即挂断电话,开了免打扰。
不到三分钟的通话就已经令她疲惫,逛夜市也没什么食欲。走到半路,她拐了弯准备往回跑。
因为夜跑,她开的地图导航是最远的回程路线,对道路不熟悉,左拐右拐之后就莫名跑到一条有些逼仄昏暗的小道。
人生地不熟,陆满月多少会犯怵。她看眼导航,努力找到视野更开阔的路,好在及时修正的快,不然真跑进人家街区里了。
这导航到底怎么回事?找偏远的路也不是这么找的吧。
陆满月心里犯嘀咕,口渴了,顺便找家便利店瓶水。付完款,她站在店门口,直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陆满月没太注意,正下台阶要走时,才发现这个老大爷不是要去便利店,而是向她走来。
她只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老大爷便冲她嘿嘿笑了声,然后双手敞开厚重的军大衣,露出赤果的全身。
陆满月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凝固。在这人刻意接近时,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慌乱之中,又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怒意。
陆满月握紧拳头,咬牙冷斥:“老畜生,信不信我骟了你!”
这无疑是呈口舌之快。撂下这句话,陆满月转身就跑。跑时没敢回头,但隐约感觉那个人好像在跟着自己。
练了十年的田径,爆发力还是远胜常人,何况一个明显体弱干瘪的老男人。陆满月远远甩出一条街才慢慢放缓脚步,想到刚才看见的画面,她还是觉得分外气愤,可眼泪却没忍住往下掉。
她边抹泪边慢步走,说不清是受惊而哭,还是因为家里人。
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她听到一道清晰熟悉的声音——
“陆满月。”
陆满月当即停步。还没循着声源望去,就见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将自行车横停在面前。
高挺的衣领里,露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淡黄的琥珀眼。陆满月怔忪地望着,双眸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
谢星鄞撂下停车架,下车解开冲锋衣外套披到她身上,一气呵成得如行云流水般,都不待她反应过来。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很浓烈,尤其当外套包裹着她形成闭合圈时。陆满月轻翕鼻翼,不觉反感,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安心。
“你怎么在这里?”陆满月抬眸看他,声音还透着哭过的哽咽。
“跟着你一起来的。”
家庭群他没有退,所以也清楚她出门去了哪里。况且晚上这个点,向来是陆满月夜跑的时间。在她二次出门时,他也有意紧随其后地跟上。
谢星鄞很平静地说了真话,目光落在她发红的双眼,“哭了?”
“因为刚才的暴露狂?”
陆满月又是一怔,“嗯”了声,慢慢皱起眉:“你一直跟踪我?”
语气虽是询问,但软绵绵得并没有任何责怪意味。
谢星鄞颔首:“我已经报警备案了,所以才刚追上你。”
见她不排斥外套,他便也抬手抚了下头顶,温声宽慰:“别哭,都已经处理好了。”
他的行为,陆满月挑不出错,哪怕一句“混蛋……”也不适宜,只能往肚子里咽。
可不让她挑这个人的刺,她做不到。她抿唇,干巴巴地问:“你干嘛把外套脱下来给我?”
“你穿太少,会冷。”他秒答。
“那……”她一噎,“那你不冷?”
“不冷。”
陆满月攥住他的手腕,找到突破口:“装什么啊,你都戴手套了。”
谢星鄞勾了勾唇,只好点头改口:“怕你感冒,后天你不是还要比赛。”
说着,他还作势要把手套摘下给她,“戴上。”
“有你手汗谁要啊。”陆满月用手背推开,露出嫌弃的样子,气鼓鼓:“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了,跟谁打听到的?”
他轻描淡写:“我看了你填的去向登记表。”
“……”
……行。大学生人人平等的信息透明,这下所有事都说得通了。
陆满月想生气,可刚经历那种事,她气不起来,再看他一派平和清隽的面容,顿时有一种被美男抚平心灵的感觉。
她应该生气的。气他长得好看。
气他莫名其妙出现在面前,明明已经吵过那么多次架,还一副无事发生的平静模样。
相视良久,陆满月有点燥热,不由起手去扯拉链:“我不要你的衣服。”
“穿着。”谢星鄞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硬。
甚至还直接握住她的手,将拉链拽了上去。
隔着皮手套,莫名有种被他掌心烫到的感觉。陆满月心口幡乱,眼睫忽闪,扁着唇问:“你骑车不冷啊?”
“不骑了,和你一起走回去。”
他说着,顺势将她手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也跟着揣去。就这样,陆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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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了揣口袋的小企鹅。
谢星鄞一米九,冲锋衣大得可以遮蔽她的大腿,确实很暖和,也真的特别像企鹅,从关门的店铺玻璃反光里可窥见一斑。
陆满月泄气:“喂……”
谢星鄞淡道:“我们还在冷战,没和好,所以你最好穿着。”
陆满月吞咽口水,大脑乱成浆糊。
这什么逻辑?
并肩走两步,她受不了了,抬手问他:“就不能打车吗?”
谢星鄞看眼手机:“是个好主意。”
这里不算偏僻,但打车至少要等五六分钟,在风中等到第六分钟时,陆满月终于忍不住去瞄身边人。
谢星鄞目视前方,依旧站姿挺拔,毫无被寒风刮拂的萧瑟感。其实他穿得真的很单薄,里衣仅有衬衣毛衫两层。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来,什么时候来的,跟着她做什么,难不成是又……
心中的揣测飘到不合时宜的想法,陆满月埋首进衣领里紧急打断,但嗅着他冲锋衣上的气味,她又很难不浮想联翩。
车到了,暂时可以不用吹风。她上了车,又继续在这种封闭车厢里凌乱。
好在车程不长,拢共还不到十分钟。陆满月看眼手机路线,发现刚刚他们等车的公交站就能直达,下车以后不由惊呼:“可以坐公交欸,白花钱打车了。”
“是么。”谢星鄞低眉,配合地看眼她递过来的手机。
从地图软件里打车,他自然知道坐公交可以直达,但陆满月既然提议坐车,且还能在等待中再共处更多时间,他便理所当然地没有告知。
她应该是不冷的,从回暖的面颊可窥见一二。
走到宾馆门口,陆满月回身看一路护送的男人,正要把外套脱下还给他,又被他制止。
“我没那么容易感冒。”陆满月别别扭扭地说,“还有,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你不住这里吧?”
谢星鄞不置可否,只问:“不请我上去坐坐么?”
“万一我没有住处。”
他说得从容不迫,慢条斯理,陆满月沉默,根本无法信服。
不过放在之前,不论他能扯出多有理有据的理由,她也绝不会让他上来坐坐。但……现在是现在,过去是过去,总会有个例外。
陆满月想破头了也没想明白这个“例外”是什么,所以干脆不想。
她瞪眼,态度冷淡:“想蹭茶水喝直说。”
“嗯。”谢星鄞弯起唇角,轻笑,“可以吗?”
她领他去前台登记,答案已呼之欲出。
前台还是白天的前台,没有捱到轮班时间,苦命得很。被印象深刻的帅哥奇袭,她眼前一亮,又有了上班的动力。
见他装作第一次来的模样,她愣了愣,虽不理解,但在他难得露出的和熙的笑,她看眼陆满月,又看眼他,顿时明白什么。心领神会地按下吃瓜的心,配合地给了登记表。
登记完,在感应器上刷卡,电梯直达所属楼层。
陆满月拧开房间门,插卡开灯,看他阔步走进房间里,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紧促。而这种紧促,在瞄见床上大咧咧横躺的蕾丝内衣的瞬间,立马飙升到顶峰。
她跑过去把内衣塞进散乱的衣服里,一转身,又恰如其分地撞入谢星鄞的目光。
他很平静地挪开视线,仿佛没有看见什么,只低眉理了理手袖,向她讨水。
陆满月虽感到窝憋,却也当做无事发生。
拜托,质问他更尴尬。何况是她忘记收拾在先的。
陆满月象征性地从柜子里拿瓶矿泉水给他,让他坐沙发。
坐坐真的只是坐坐,以前又不是没有共处一室过。陆满月胡乱地在脑海里给自己扎一记镇静剂,然后走到他身边,像审问犯人般:“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答案她隐约能猜到,只是不知怎的,她感觉如果不这样明知故问的话,她会觉得和他共处一室很没底气。
就像必须得为他的告白找一个自认为“合适”的理由。
他长久不回应,她便抱臂,散漫地问:“来看我比赛?”
“嗯。”谢星鄞应了一息,笑了笑,直白道:“我想你了,满月。”
21.第021号星球??
纵使深知他的厚脸皮程度,陆满月也还是不由猝然一噎。
面颊开始密密匝匝地泛起热意,她皱眉,舌头有些捋不平:“开这种玩笑很有意思吗?”
谢星鄞气定神闲,桃花眼微微弯起:“你怎么知道是玩笑?”
他笑起来总是很好看,是那种惹人生气时,也让人心头一动的好看。
陆满月按住自己乱动的心,脸色更差:“好了,坐也坐了,水也喝了,可以走了吧?”
“我才进来不到十分钟。”
“那又怎样?十点半了,你还好意思待在我这里?”
陆满月去拽他胳膊,以为他会赖着不起,不曾想他直接站起来了,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贴上来。
很近,近得仿佛是伏在他身上。陆满月仰头看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心律快要突破界限,想松手后退,谢星鄞却反制她的臂弯,颔首淡问:“他会来吗?”
“大晚上的除了你谁会来?”陆满月慌了起来,“你松开我……”
推拉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谢星鄞松开她,趁着这个间隙,陆满月火速拿出手机要接听。但当她看见来电人时,手却僵了下。
这时,头顶落下一声毫无情绪的笑,“这不是来了?”
陆满月瞪眼他,故作不在意地接通,放到耳边。
“晚上好,还没休息吗?”这是一道与谢星鄞截然不同的温柔音色。
陆满月“嗯”了一声,难捱投来的那道灼热视线,转身往玄关去。
她正想拧门出去,手刚攀上门把,另一只更宽大的手却越过她先行转动。
抬眼望见身侧的男人,陆满月耳鸣嗡动,忘记去听听筒里的声音,只愣怔地站在原地,看见谢星鄞出了门,反手慢慢将门扣上。
听见金属卡槽反锁的声音,陆满月才勉强把思绪拉回来。她不理解,刚才怎么敦促都不愿离开的人,现在怎么见她接电话就肯出去避嫌。
“怎么不说话,困了?”柯裕阳笑着打趣。
陆满月一顿,随口扯谎:“没,我刚刚在洗漱。”
“行,那你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他识趣地结束话题,又抛出邀约,“明天下午我会到宁城,到时候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想到门外的人,陆满月空了一息才很轻很轻地应声。
电话挂断,陆满月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转身把手机放到桌上,看见搭放在椅背上的冲锋衣,想了想,还是拿着小跑着去推开门——
撞入男人低眉投来的目光,陆满月抿唇,把冲锋衣递过去:“还你。”
谢星鄞收在臂弯里,没有穿,淡道:“谈完了?”
陆满月想说“这里隔音也没那么好,你难道没偷听”?但念及他刚才的种种行为,她说不出口,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不会真的没有订酒店吧?”
“订了。”谢星鄞说道:“刚订的这里。”
陆满月语塞:“你也不用跟我订一家吧?”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够安全,为什么不可以?”谢星鄞轻描淡写地问,目光漆黑又锐利:“还是说,他也会来,怕我打扰到你们?”
他一针见血得让人不快。陆满月下意识想反驳,却无从说起。
“放心。你要求我的事,我都会做到。如果不想我们彼此碰面的话,你可以给我发消息。”谢星鄞眯眼笑道,还将掌间的手机晃了晃。
陆满月不信:“你真有这么好心?”
“当然。”谢星鄞俯身靠近她,敛去唇边的笑意,清晰又认真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满月。”
不是第一次听他告白,可她还是乱了阵脚。
将门反锁,陆满月没离开,摸着发烫的面颊,简直不敢相信他那些鬼话。
不得不承认,谢星鄞的出现,很好地冲刷了那些糟心事,以至于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都是有关他的。
隔天,陆满月睡到下午两三点才醒。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柯裕阳发来的消息,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洗漱换衣化妆,顶着头疼欲裂的晕眩感,花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出门。
柯裕阳订的酒店也和她一样,放了行李,办好入住,便问她想吃什么。
前台还是昨晚十点那个前台,站在大厅里被人看着,陆满月莫名感觉有些尴尬,于是随口说了一个面馆的名字就推着柯裕阳往外走。
面馆有些年头了,狭小得只摆得下两道贴墙的板材桌,桌面还浮泛着黏腻的没擦干净的油渍。
“稍等。”柯裕阳出声提醒,拿了湿纸巾擦好桌椅才让她入座。
不知为何,陆满月觉得这被擦过的椅子好像加热过的钢铁,她如坐针毡,只能稍微沾点边。看柯裕阳兴致缺缺,没什么胃口的模样,她后悔带他过来,但还是硬着头皮,推荐了招牌面。
“你昨晚是在这里吃的?”氤氲的热气里,柯裕阳抬头问她。
陆满月轻轻地点了下头:“嗯。”
“难怪。”他笑了笑,“明天比完赛,我再带你去我订好的餐厅吧。”
陆满月犹豫。
他又说:“我请你。”
陆满月摇头:“还是AA吧。”
“不给我下次一起吃饭的机会?”柯裕阳挑眉。
“放完假还要一个月才能回学校,我……”不喜欢欠人情。后半段卡在喉咙里,陆满月没有说出口,换了另一种措词,“我到时候肯定会忙一段时间再找你。”
“不急。”柯裕阳撂下筷子,叹口气:“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陆满月眼观鼻鼻观心,吃个三分饱,也跟着撂筷子,矜持地拿纸巾擦拭唇角。
其实柯裕阳也没有什么大少爷脾气。除了吃穿用度贵了些,平时待人待事都很随和,但她很难不端着,也很难用平常心去和他交往。
提到放假后的见面,她心里竟没有半分期待,反而感到一丝难以适从的压力。甚至不禁去想,他们不是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频繁见面真的是正常的暧昧推拉吗?她实在有些疲于周旋这些往来。
吃过饭,他们相伴去宁城知名打卡点逛。柯裕阳明显是来过这里的,不仅表现得轻车熟路,还充当摄影师替她拍了几张游客照。
和他在一起还是开心的,至少比一个人开心。
但看照片的间隙,陆满月思绪却还是莫名地飞到外头,去想,昨晚那个胡说八道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晚间九点,逛过灯会,她才同柯裕阳打道回府。由于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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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楼层,他们在电梯轿厢里就互相告别。
约会很累。为了明天能以饱满的精神长跑,陆满月照惯例停了一天的夜跑,打算做点瑜伽拉伸就休息。
不知是不是穿了新皮鞋的缘故,她的脚酸得不行,好像后脚跟还被磨破了。
走出电梯间,陆满月便迫不及待地检查后脚跟。她勾起小腿低头一看,嗳……确实有些磨破皮。
陆满月刷卡要进屋换鞋,身旁的电梯间倏然敞开门,走来一个人。
侧目一眺,看见是谢星鄞,陆满月一怔:“你也住这层?”
谢星鄞“嗯”了声,语气很淡,像随口关心:“和他玩得开心么?”
陆满月忙道:“不开心我也不会这么晚回来。”
“别勉强自己。”
她皱眉:“什么勉强?你又说这种……”
“鞋子。”谢星鄞走过来,温声叹道:“不喜欢穿高跟鞋的话,还是不要勉强。毕竟这对你来说应该是美丽刑具。”
陆满月一噎,竟不知该怎么驳回,只好不咸不淡地应一声,拧门走进屋里。
金属卡槽嘀嗒锁扣。谢星鄞默然注视片刻,这才往她隔壁间走去。
他醒得很早,早上六点就在等陆满月出门,没等到,中午十二点也在等。料定她会起晚,但没想到她会宅在里面那么长时间,很不像她热衷采风的性格,那么,只好归结于她在躲他。
纵使这也不符合陆满月的个性,但谢星鄞想破头了也不会想到,她是因为昨夜的一句告白而彻夜失眠,辗转反侧。
总之,在下午三点时他才等到她出门,只不过,他并非是陆满月赴约的对象。
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在她奔向他人的那刻,他仍难抑心底里的艰涩翻涌。
柯裕阳陪她走过石板街,古桥,提灯写愿望牌,他也亦步亦趋,走过一样的路,踏过同一块石台阶,写下愿望牌,系在她的牌子旁。
从不缺席她的每一场比赛,也知晓她每到一个地方会拜相应的庙,写下夺冠的愿望。
谢星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陆满月,但从认识她第一天起,他便对她有着强烈的窥探欲。她十二岁时穿的鞋码是多少,十三岁喜欢的鞋子款式是什么,十四岁常用的卫生巾品牌,十五岁填报的第一志愿……从交换的日记本,更迭到窥探她的微博动态,朋友圈,他始终保有强烈的窥探欲。
在她系上愿望牌离开后,他却忽然失去翻看的欲望。
陆满月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会不会在写下夺冠的心愿后,悄悄添上一笔想与身边人共度此生的愿望?
他不愿看见,所以便不去赌。但致命的是,他每次写下的愿望牌,都是为加固实现她的愿景。
谢星鄞不信教,觉得这没什么可写的,也没什么实现的可能。
可他一次次地写,一次次地暗中窥探每一场比赛,到底意义何在?
谢星鄞倒希望自己在表演深情,说些并不走心的浪漫话,若是能骗到陆满月,还算表演成功,可陆满月根本看不见。甚至他还跟在他们身后,佯装三人约会。
他实在恨透了自己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但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柯裕阳在某一天暴毙。
22.第022号星球??
宁城贤河的半程马拉松总路程约21公里,人数在一万人左右,规模不算小。
比赛开始时间在上午十点,七点的时候,陆满月便早早起来晨练补水,在开始的前一小时出发候场。
柯裕阳为她准备了相当齐全的拍摄设备,比如别在衣领上的随身摄像头、一辆航飞空中的无人机。他信誓旦旦地说要替她录全程,直到她夺冠那一刻,但在看了候场选手的面貌,他忽然又很委婉地问,是不是给了她太多压力。
陆满月笑出声:“不会,我很久没有被这样期待过了。虽然困难,但我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马拉松,之前主攻长跑,最多只跑过十公里。由于没有过往成绩,但有一级证书,所以分组仅排在特邀精英组后的A组。
柯裕阳轻叹:“长跑很辛苦,为什么不练更轻松的?我记得你好像喜欢打网球。”
陆满月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昨天踩点时,柯裕阳没过问很多,不过是陪她四处看看风景。
她不喜欢谈太多自己的事情。但交往时,不论谈恋爱还是做朋友,想要推进更深入的关系,大概都得交换彼此的秘密。
可在他面前,她还尚有无法全盘托出的自尊心。什么没钱啊家里不支持,连一把千元的网球拍都能用好几年的苦楚……她说不出口。
“喜欢啊,还能有什么理由?”陆满月故作轻松地笑道,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
柯裕阳陪着她一直到清场才离开。
陆满月活动筋骨,预备要去所属分区,在人群里,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眯眼眺去,在看清对方面容时,不由愣在原地。
谢星鄞?他怎么也……
不容她想太多,指挥员的哨声响起,敦促运动员来到相应的分区。
眼花吧。陆满月深吸气,定了定神,跟着大部队去往A组。
长跑考验耐力,马拉松更是一场持久艰苦的生理考验。陆满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理想时间内跑完,但她知道,自己至少可以坚持下来。
枪声响起的第二次,她昂首挺胸,越过起跑线,摆臂匀缓着呼吸向前出发。
第一段路,陆满月保存体力,起跑时只用平时的速度,所以很快有人超过她,将她遥遥甩在后方。到第五公里,先前猛扑上前的人群却逐渐疏散后离。这在她的预料之内。
来参赛的人也不完全是专业运动员,还有许多是业余爱好者和自媒体。他们通常会举着录像机边跑边录,不完全为了夺得好名次。
第八公里,陆满月补给了点能量棒,扔在垃圾桶里继续匀速跑步。她看向前方的人,不想被甩在后头太远,于是尽量跟跑上去。
活跃气氛的啦啦队会在每个补给点举牌子欢呼呐喊,更有甚者组成方阵在一旁敲鼓助力。陆满月心无旁骛地向前跑,但呼吸已经逐渐困难,脚后跟也隐隐产生刺痛。
她微微蹙眉,能猜到是昨天穿皮鞋磨破的缘故。磨破的伤口,她用纱布稍微垫了垫,可惜随着赛跑,纱布好像一点点地往下掉,逐渐露出磨破皮的肤面了。
每奔跑一米,陆满月都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刺痛。她咬咬牙,不让自己的速度放慢,而在拐角处时,她听到了柯裕阳的呐喊。
循着声音望去。
他正坐在一辆电动车上为她举着摄像头挥舞旗帜。
陆满月想过他会骑车跟上来,没想到画面如此滑稽。
她勾了勾唇,没忍住笑出来,也向他展臂挥手。
比赛的路程基本是被封死的,再往前小道就全是凑热闹的人,柯裕阳恐怕很难骑着共享电动过来。
陆满月做手势让他别再跟来,不曾想下一秒,后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满月。”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陆满月打了个激灵,不由侧目看过去。
刚才空无一人的身旁,忽然多了一道高挑的身形。四目相视,黑发白肤,深眼窝棕黄眼,不就是谢星鄞。
“你……”她呼吸微窒,“你怎么在这里?”
毫无疑问,他也是参赛者之一。身前贴着的编码就是有力的证明。
所以她立马改口:“你怎么也来比赛?”
不是来看比赛的吗?甚至还是和她同组的A组。
谢星鄞大概是为控制呼吸频率,所以回答得言简意赅:“挑战。之前跑过两次10km。”
之前?已经被保送的高三时期么。
陆满月很快在脑海里补全答案,虽然只是猜测。
“向前看,别看别人。”谢星鄞再次出声,呼吸落在寒冽的风中,透着冷白的雾:“你应该不想落后给任何人。”
陆满月抿唇,“你少用这种说教的语气说我。”
甩下负气的话,她有意加快步子甩开他,至少前进一个余光瞄不见他的身位。
但想到他在身后,陆满月总有种被他盯着的感觉。很不爽。
跑程还剩三分之一。大多数选手会在这个时候减速,体力匮乏。陆满月也不例外。
但前路已经不剩多少人,既已甩下了很多强劲的对手,她根本不想落后,所以仍咬牙坚持。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在理想成绩内,也许游离在水平线外。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陆满月不再对自己苛刻。
选择的编号也非大众意义上的幸运数字,而是一串过往成绩。
1203,十二秒三。
这是她起初走田径短跑,百米创下的最好成绩,也是她第一个拿铜牌的成绩。
比起长跑,短跑更考验一个人的爆发力和速度。在起跑的那一刻,只要瞬间落后他人,输赢就已经盖棺定论。
陆满月讨厌输的感觉。那个看见别人奔前身影的瞬间,已经足够让她自觉形秽。
没有人在初出茅庐时会不认为自己是天才,想象全世界被踩在脚底,鲜花与掌声只为自己奉献的感觉。
可她真的是天才吗?
很小的时候,陆满月便有这个疑问。但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在妥协忍耐,所以才会短暂地落后他人,输给别人。
拿不起网球拍,是她为家境妥协;跑不过竞争对手,是她在忍受不合脚的运动鞋。可世上总有比她贫穷又坚韧的存在。
教练从山里抓来的女孩,家境不如她,穿得也破旧,但成绩比她好,次次压她一头。
有了更壮烈的天才相比较,她再没办法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
陆满月很傲气,任何时候都会抬头挺胸。哪怕输得想哭,也是仰着脸让泪水蓄在眼眶里。只要模糊了视线,她便看不见站高一头的选手,那块明晃晃的金牌。
短跑转长跑,是她认清现实后的决定,而非妥协。
实话说,这两者虽同样为田径项目,对体能的要求却天差地别,大相径庭。
起初她跑得很吃力,仍会被他人甩在后方而气愤,下意识爆发冲刺,于是往往还没跑完全程,就累得只能用走路代替。
拉长赛程时长,一瞬间的超越只存在于那一瞬间。也许下个百米领头是她,也许再下个百米就被他人抢先。
陆满月没那么喜欢田径,不论短跑长跑,因为掌声从不为她一人鼓动,鲜花也从不落在她掌中。但她喜欢风吹过发间的感觉。
风会平等地拂过每一个跑者。
坚持下来大口呼吸的瞬间,比任何计较输赢得失的时候还要畅快淋漓。
跑到最后一公里,陆满月忽然想回头看看谢星鄞是否还在身后。
既然有进入A组的水平,总该有跟跑的资格,而且说不定……还会超过她。
年纪和认知渐长,陆满月不再会同他做无意义的较量,也已坦然接受男女之间的生理差异。
可她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陆满月扬起下巴,尽量让自己保持跑姿。最后一公里,无疑是对身体极限的最终考验。这还只是半马,而非全马,但她已经感觉体能耗尽,呼吸不受掌控。
身体像被灌了铅,头手脚都在往下坠,每迈开一步都很吃力。前路迢迢,终点线还在千米开外。陆满月看不见别人的背影,只能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和自己较量。
好在大道开阔,两端都是喝彩鼓舞的人,她可以很清晰地知道自己越过了多少人。
最后一千米!
陆满月已经看见终点线的旗标,尽管汗水淹过双眼,涩辣得她几近看不清路。她抬手擦拭,没注意身边出现的身影,当臂弯被人强行撞过的时候,她下盘不稳得向左方踉跄,才看到那个穿着老头衫的黑肤大叔。
想象中的摔倒没有出现,她的后背被人以臂弯结结实实地揽抱托起了。但被撞击的臂弯还是酸痛不已,陆满月咬紧牙根,抬眼望去,刺眼的阳光下,男人的面容只有一个不算清晰的轮廓剪影。
陆满月涣散的双眼微微聚焦,一下便认出是谢星鄞。
“还撑得住吗?”他放缓语气问。
陆满月想也不想:“我可以。”
谢星鄞轻叹:“站稳。”
撑在背后的手臂抽离开,陆满月右腿向后退半步,堪堪让自己站立好。
神魂动荡,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几近要从嗓子眼里蹦出。这是剧烈运动常见的反应,她再熟悉不过。
不能停。
停歇一秒,后方很快有跑者接二连三地超越。
陆满月擦干脸上的泪,继续向前大步跑。
谢星鄞望着她的身影,也跟了上去。紧紧挨着,仅隔了一米,不至于过分贴近到影响她,至少可以护她周全,避免二度发生刚才的事。
在半马赛里,陆满月已经算一骑绝尘的领先者,所以跑道宽阔没什么人,不至于造成踩踏。
遥遥跟在后方,为的是不让她受到影响,能更完好地看清她向前跑的模样,但这也令他没有及时挡住故意撞击的人。
谢星鄞冷冷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男人,向前迈步,沉声提醒:“陆满月,能跑下来就好,这是极限运动,不是比赛。”
陆满月没有回答,在最后百米忽然加快步伐,向前冲刺。
单薄的半袖衫被汗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连风都无法吹鼓。她仰起下巴,让光照拂整张脸,不断摆臂大步跑。脚踝带动小腿,那里缠绕了一截又一截肌肉贴,一直到大腿内侧。
谢星鄞亦步亦趋,虽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从她绷紧的小腿腹,摆动的臂弯,完全可以想象到她是如何咬牙坚持。
陆满月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徒步跑去学校,哪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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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买了自行车,她也从不骑乘。不是学不会,也不是不喜欢,而是转向长跑后,她习惯在任何可训练的间隙里争分夺秒地跑。
从两公里到七公里,她从初中徒步跑,一直跑到高二,中间累过倦过,走不到附近的公交站点,所以他便骑了辆自行车,专门载着精疲力竭的她。
陆满月不喜欢依赖任何人,坐在后排也不愿拽他的衣摆。总为失败知羞,总为跑不到终点难过。
谢星鄞喜欢看她努力的模样。过去的岁月里,他记录过她的身高、体重、腿围、腰围、胸围,也记录过她的秒速。跑千米要花多长时间?跑一公里又需要多长时间?她的极限在哪里?她的腿是否还承受得住?会不会跌跌撞撞地瘫坐在地上流出眼泪?
在她体力涣散,无法支撑自己跑下去时,是他靠她最近的时刻。
他可以将肩膀借给她,可以牵着她的手,托住她的后背。
但他不想看见她因任何挫败而难过。
“加油!加油!加油!快到终点线了!”
越靠近终点,鼓舞声愈发热烈。
陆满月已经将他甩在身后近五十米远,甚至已经超越刚才强行撞人的老头衫。
对方似乎是没料到,频频扭头看她。
陆满月丝毫不给一个眼神,奋力同他拉开距离。一米,两米,三米,大跨步,恰如其分地踩中红色终点线——
“漂亮!”
有人为她呐喊,为她一个生面孔喊出名字编号。
陆满月慢慢停步放缓呼吸,下意识去看两侧警戒线外的观众。但在人群里,她并没有看见柯裕阳。
她下意识转过身,只见谢星鄞刚好越过终点线冲着她笑。
阳光刺眼,他披光而来,展开双臂,将她搂抱在怀里,沉重的笑声拂过耳畔:“满月,你做到了。”
他生得好高大,几乎是将她圈抱笼罩。
陆满月没有很排斥,只是感到透不过气:“你松开我啊……”
谢星鄞应了声,不仅松开她,还从工作人员那里拿了保温毯裹在她身上。
下场以后,陆满月看了眼自己掐的表。用时一小时十五分,很出乎意料的成绩,但不知道有没有偏差。
她不是第一个冲到终点线的人,却是精英组后,甚至远胜部分精英组遥遥领先的跑者。
有人看她年轻面生,特意来拿着设备采访体验。陆满月简单聊了两句正要走,一个男人却笑着嘲讽:“成绩还没出来,在这里嘚瑟什么?大妹子啊,首马就找私兔补给,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陆满月停步,看向那人。寸头,老头衫,黢黑的脸上满是油光,不是撞她的大叔又是谁?
认出人,陆满月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刚才你故意撞我,我还没找你算账。”
“找我算账?”大叔笑出声,“你**谁啊?”
“没撞人么?”谢星鄞拿了能量棒和水刚走过来,听到这话,轻哂一息,“赛道各处有监控录像,我身上也有,过会儿我会向主办方调取监控求证事实,还希望您可以配合。”
男人望向他,一阵语塞,气愤得脸都憋成猪肝色:“你不就是她的私兔!说我违规你们也**违规!”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有工作人员上来劝架。
谢星鄞第一时间提议调取监控录像,还她清白,判定他是否违规。
可偏偏他不肯配合,各种闹腾。甚至有意袭击陆满月——谢星鄞将她护在身后,免了骚扰,而一旁的保安交通警也看不下去,牢牢制服了他。
马拉松还未完赛,刚有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抵达终点。调取监控查明违规一事还要赛后清算,但这人嘴上不饶人,又做出过激行为,被判违规是在劫难逃的事。
陆满月心情有点差,不过检测完成绩,很快又恢复过来了。
她没想到……自己首马可以拿到女子组的第二名。
虽然不是第一,但对她而言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
登上领奖台,已经是下午三点的时候。天公作美,一整天都晴朗无云,她沐浴在阳光下,举着领奖牌,脖子上挂了条闪亮的银奖牌,听到主持人奉承的话,脸上不自觉露出些许腼腆又自满的笑容。
谢星鄞站在台下,唇角轻轻牵起,替她拍下这一幕的画面。
-
“太牛了,第二名才十八岁啊,首马就跑出这样的成绩,后生可畏。”
“还是高材生,燕大来的。”
闭幕式后,陆满月穿戴齐整,戴了口罩混在人群里。没人能认得出她,但她能听见别人啧啧称奇的讨论。
夺得成绩最佳体验之一就在于此。
虽然窃听别人讨论很自恋……但是她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陆满月悄悄弯唇。心里万分充盈,又没那么满足。
如果不被肘击,没有停下那几秒,她是不是可以拿到女子组的第一名?
陆满月轻叹,想到这里,忽然忍不住去找谢星鄞。
她记得刚刚闭幕式还看见他的,一直跟在身后,甩都甩不开,这个时候怎么……
“满月,在找我吗?”
陆满月微顿,抬眸望去,柯裕阳恰如其分地出现眼前。
他叹了一声,主动牵起她的手:“总算找到你了。”
23.第023号星球??
柯裕阳订了家西餐厅。
算很高档的类型,陆满月悄悄用手机看评分,为人均费用咋舌。
由于就在马拉松赛场附近,柯裕阳打算直接带她过去,但陆满月还是选择先回趟宾馆换衣服。
抵达宾馆,柯裕阳注视着她,笑了笑:“其实你这样就挺好的,不用特意打扮。”
怎么可能?出门在外都是生人,最快能评判一个人社会地位的就是穿着。
诚然这么想很功利,但自从上了大学,陆满月深有感触。
她不会傻到为充面子去买所谓的名牌包装点自己,只为得到所谓的尊重,但要她穿着被汗水浸湿的运动衫,绑着肌肉贴就去餐厅吃饭,她根本做不到。
毕竟那样也太引人瞩目了……
在马拉松赛场,她是得了亚军的十八岁天才少女,但在西餐厅,她只会像一个不修边幅的体育生。
面对柯裕阳,陆满月什么也没说,也浅浅弯起唇角,奉承回去。
走进电梯轿厢,当梯门关上时,她唇角的笑在倒映里逐渐散去。
好累。
插卡回房间后,陆满月立即躺倒在床上。
绵软的床像拥有吸力的海绵,将她牢牢吸纳。她不想动弹,感觉眼皮子只要一合,随时就能睡着。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过多留恋,直起腰拍拍面颊,稍微动换一下垂在床边的腿。没注意磕碰到脚后跟,被那种刺痛感惹得一阵头皮发麻。
“嘶……”
陆满月小心翼翼地脱下鞋,褪去洇出血渍的棉袜,在看到那抹触目惊心的伤口时,不由倒吸口气。
练体育磕磕碰碰出伤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因为穿皮鞋而磨出这样的伤,陆满月实在有些后悔。
那的确是一双美丽刑具,可是价格也不低,一双要五六百呢……
穿是不可能穿了,不过七天无理由退货也过去了。
睇眼桌下那盒皮鞋,陆满月的心都在滴血,盘算着之后挂二手平台算了。
去浴室简单冲洗后,她拿药和绷带包扎了下后脚跟,开始为穿搭犯难了。
漂亮的裙子无疑要配皮鞋,可让她再穿一次,跟二度自残没区别。陆满月纠结片刻,为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地找最舒适的裤装,搭上那算还算体面的短靴。
化妆喷香,出门时间刚好卡在六点半,不算晚。
陆满月掌着手机,目光眺向隔壁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别样的惘然。
领完奖,谢星鄞就让她在原地等着,可她等了二十分钟都没等到他,她擅自走了,他会不会还在赛场?
陆满月觉得他没那么傻,可按照他远超常人的性格,她感觉十分有百分的可能性。
她得打个电话。
陆满月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翻找,没看见梯门敞开时走来的人,直到那人出声淡问——
“要去约会了么。”
听到声音,陆满月指骨微蜷,不由侧目看去。
是谢星鄞。
宾馆灯光晦暗,照映得他面目幽深,难以揣测。但他手里握了一捧花束,一提包装精致的礼盒。
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这是给谁的礼物。但陆满月没想到谢星鄞会准备得如此充分,就像出现在跑道上那样。
她内心起风,翻涌千层浪,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个单音:“你……”
“他在车上,我没碰到他。”
“什么?”她茫然地皱眉。
而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柯裕阳没看见他。
陆满月心底更如无根的浮萍,虚得很,说话不免有些急:“我刚要给你打电话……我还以为你还在赛场。然后他突然来了,我也不好意思一直站在那里。”
“我知道。”谢星鄞用目光锁定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晚上会降温,出门还是多穿点。”
他笑时很难让人挑错,尤其再说出这番关心人的话。可正是这样,陆满月心里会没由来地堵闷。
她想说些什么,却无话可说,只能“嗯”一声,逃也似的从他身边掠过。
她带了一阵很轻的风。
谢星鄞侧眸,下意识以掌向上承托,想去捕获这阵风,但始终无法掌握。
-
餐厅处于商业街的大楼高层,外表典雅别致,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侍应生人均穿着西装礼服,夸张到陆满月以为自己误入什么豪门宴会厅。跟在柯裕阳身侧,随引路人走过散座,她面色矜持,眼不偏斜,却还是能从余光中留意到那些光鲜亮丽的食客,闻到他们身上精致好闻的香。
这种香和她一贯使用的果香不同,没那么甜腻,大概用的是大牌子吧。
她鼻子没那么灵,嗅不出是什么牌子,只是在这种场合下,难免不忘这方面想。
真是,格格不入。
进入包厢,坐在铺着白布,设有刀叉餐盘,花瓶烛火的圆桌前,陆满月双手放在膝上,微不可查地向前伸拉,心里如是想。
再看坐在眼前的男人。烛光在他眼底动荡,令他浓黑的双眸染上一丝清明,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游刃有余,让侍应生将pad递给她挑选的同时,也推荐了一两道这里的菜。
拿着pad,陆满月实在有些不适应。她干巴巴地点了他推荐的那两道菜意思一下,然后又转交给他。
柯裕阳看眼她,轻笑道:“要喝酒么?”
在这种场合,喝香槟红酒才配合氛围基调。
陆满月轻轻点头:“喝吧。”
柯裕阳颔首,将菜单交给侍应生。不过会儿,便有人推着餐车先送来酒水和前菜。
红酒倒入高脚杯中,被淡黄的烛火照映得潋滟盈盈。陆满月随柯裕阳的举杯,一同捻起杯脚抿了一口,香醇的果香在腔内蔓延,又带来几分微弱的涩意。
莫名的,陆满月想到自己的几个朋友。先前她们会一起来这种装潢有格调的餐厅拍照,菜很难吃,但仍然会拼桌点两道充当背景道具。拍完了,就一起挽手吐槽下次不再来,然后发到朋友圈,小窗互相调笑谁更会装。
陆满月忍不住弯唇笑,触及柯裕阳的目光,将这种不合时宜的笑慢慢收敛。
柯裕阳不以为意,也对她笑。
“第一次跑马拉松,感觉怎么样?”他试探着问,“我看到你上台领奖了,还是亚军。”
“挺好的,感觉自己要累断气了,还好坚持下来了。”陆满月叹道,实话实说。
柯裕阳默了片刻:“我看见谢星鄞在你身后,他也是来比赛的?”
虽然越过终点线时没看见他的身影,但谢星鄞既然从起跑时就一直在她身后,柯裕阳会发现也很正常。
陆满月攥了攥掌心,“嗯”了声:“对呀。”
“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柯裕阳笑笑,四两拨千斤地问:“怎么不来和我们聚聚。”
“他也有自己的事做吧,再说……”
“满月。”柯裕阳打断她的话,一本正色:“你实话跟我说,他是不是根本不是你的弟弟?”
陆满月愣了下,掌心的潮热愈发强烈。
早知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迟早会戳破,但在这种时候当面被拆穿,她心底还是不免泛起惭愧的涟漪。
陆满月面颊发烫,甚至无法去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谢星鄞告诉你的?
没意义。
陆满月深吸口气,解释道:“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也是一直把他当弟弟。”
“是吗?”柯裕阳指腹轻轻摩挲着杯脚,轻叹:“他看起来可是很喜欢你,没把你当姐姐。”
陆满月心头一紧,又听到他说:“我还以为你们之前交往过。”
“什么?”她眉头轻皱,音量高了一阶,“根本没有的事。”
柯裕阳抬眼打量她此刻的神情,勾唇笑了下。
陆满月感到强烈的不适。
“你不信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第一次见你有这么大反应……”
“我不喜欢别人总把我和他凑到一起,只因我们为住在一起,一起长大。”陆满月情绪有些激动:“你以前上学时没有见过吗?那种稍微关系亲近点的男女生,经常会被班上的人起哄调侃。我就是这种情况,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别生我气。”柯裕阳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劲,很快起身绕过来,俯身安抚她的肩背。
他弯着腰,认真注视她:“满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喜欢你,所以才这么问。”
蓦然被告白,陆满月看着他深邃的双眼,心里没有一丝怦然。
这和她想象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不,从踏入这里第一秒,就已经和她的预想大相径庭。
陆满月向往校园恋爱。可她向往的愿景里没有这么精致的烛光晚餐,没有如此高奢昂贵的餐品红酒。她喜欢和柯裕阳在湖畔同行散步闲谈,喜欢看他在场馆里为每一分球奋力拼搏,喜欢和他隔着屏幕互相道早晚安。
这些细碎的琐事曾藏着她的少女情怀,她也确认自己是喜欢他的。但此刻对他的告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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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并不感动,反而有种很难堪的感觉。
陆满月扯唇,讥讽地问:“你喜欢我,但也怀疑我向你隐瞒过往感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柯裕阳忙解释,“我只是想问清楚情况。”
“不是吗?”她换个词,语气渐淡:“那就是介意。”
“满月。”柯裕阳轻叹,起身俯视她,无奈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为什么要介意?”
陆满月仰着脸,问:“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
柯裕阳微顿:“很早。”
“具体是什么时候?”
“这个……也说不准吧。”柯裕阳收敛唇角那抹很轻的笑,态度也变得格外端正,甚至还有些初次告白的拙涩,“但在见到你第一眼时,我就知道我会喜欢你。”
“那么早。”陆满月轻声呢喃,脑海里几乎可以很清晰地浮现出一条时间轴。
从见到他那天起,再到每一天的线上闲谈,每一次的约会见面。她记忆犹新,如数家珍,还能想到那种为了约会在前一天兴奋到睡不着觉,每天为装扮挑挑拣拣苦恼的感觉。
但这种情绪像是隔了一层膜,她再无法为之触动,甚至还有一丝倦怠。
陆满月厘清思绪,冷静道:“所以,你那个时候喜欢我,也介意了很久,正因如此才迟迟没有告白,和我玩暧昧这么久?”
“满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柯裕阳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的话,不禁皱眉,但又有一瞬底气不足,复而放缓语气,“我承认我是介意,可我真的没有这样。再说了,谁会不介意自己喜欢的人有一个这么亲密的弟弟?”
“弟弟”二字他有意加重咬字,紧接着,他拿出手机翻出两张照片给她看。
一张是她赛跑时险些摔倒,被谢星鄞揽护的画面,一张是他们初次见面那天,谢星鄞开车送她回家被人偷拍发到校园墙的照片。
陆满月双眸瞳孔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在想,分明照片已经被处理了,怎么还会流到他手里。
她这一瞬的情绪外露很快被捕获,柯裕阳双眸渐深,心紧紧地揪了一下,嗓音低沉:“你看得出来吧,他喜欢你。”
陆满月想反驳,但她的双唇如同被胶带粘牢了般,张都张不开。
“其实从一开始你说他是你弟弟,我就怀疑过你们的关系,只是那个时候我没说。”柯裕阳坦白道:“虽然我和他也是第一次见面,但事实上,我和他也算是沾点关系的亲戚。”
“他的过往,我从我父母那里多多少少也听说过。我知道他以前寄住在泠州的一户人家,所以稍微联想一下我就推测出,你应该就是他寄住的那家人。”
原来是这样。
陆满月的双唇抿得更紧。
谎言从一开始就没有立足点,偏偏她还遮遮掩掩那么久,原来对方早就清楚明了。
面颊的烧灼感已达到顶峰,陆满月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打了粉底,应该看着没那么明显。她沉默须臾,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歉,我是打了信息差,向你撒谎了。”
不管如何,这种情况她还是要道歉。
哪怕……会感到难堪。
“你说的理由我也能理解。”柯裕阳借坡下驴,轻缓地说,“所以你不喜欢他,只是被他单方面追求,对吗?”
他再度俯身闯入她的视线里。英俊的脸放大面前,她的心弦铮地一紧,却非是心动,而是被他的拷问敲击到灵魂。
陆满月呼吸紊乱,脑子也乱做一团浆糊。这分明是句毋庸置疑的话,只需点头,但不知为何,她竟迟疑了。
“满月。”柯裕阳蹲下身来唤她名字,掌心还覆在她放于膝上的手。陆满月有那么一瞬间想抽离开,可他是握得那样紧。
她藏住心底的翻涌,双唇抿得紧紧的,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半跪的他,听他一字一顿道:“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第二次告白,她的心还不如随风摇动的烛火,沉静仿佛是深海里的一块巨石。
长久的沉默,也让柯裕阳看出几分端倪。他喉结轻微地滚动,终于忍不住起身靠近,欲要亲吻她——
陆满月被吓一跳,下意识扬起手臂起身挡住他。
椅子被腿窝抵推后移,发出很刺耳的声音,也及时让她拉回思绪。
四目相视,柯裕阳用很不解的眼光看着她,似乎在质问她,为什么要推开。
陆满月心跳得很快,被眼下的场景撕扯得分外慌乱。她没办法再待下去,徒留一声“抱歉”便转身逃走。
24.第024号星球??
走出商城大厦,望天上落下的白絮,陆满月才发现今天下雪了。
泠州在南方,不会下雪,来了燕北以后,她常常期待雪天,只要一下雪,就会在户外训练。
她原以为入冬以后的燕北,雪会积得到处银装素裹,但其实只有薄薄一层,连团个雪球都难。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还是喜欢下雪天,毕竟这对她而言总是新鲜的。
燕北为数不多的两次雪天,她都在训练中度过,没有约会,也没有和室友出去逛街,但每次都会见到谢星鄞。
陆满月不清楚他是不是刻意来看她的,只记得每次看见他,他都远远地伫立在一旁。
雪很小,落了他头肩满是银白,是站久的迹象。
有一段时间不常见到他。一下雪,孤零零一人时,他总会出现。
陆满月忽然发觉,自己得知柯裕阳走的时候,其实心里并无任何失落。但她看到宁城下雪,她却想,谢星鄞会不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走到公交站台,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陆满月坐在台子上,百无聊赖地望天看风景,视线里忽然多出一个毛绒绒的人形熊影。
陆满月微怔,只见他身上打着领带,怀里抱着一捧花束,俯身向她递来。
陆满月下意识要拒绝,看那熟悉的满簇落雪的玫瑰里,落款有“TO Full moon”和一个雪人,她手指蜷缩,仰头望向毛绒绒的熊脸。
熊的眼睛被密网遮挡,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她心里有一个强烈的猜想。
“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man?”
熊的外衣下,传来男人低沉的吟唱。
他拿出花束里的雪人摆件,又举起另一个车子摆件:“Or ride our bike around the halls?”
“I think somepany is overdue,I started talking to."
"The pictures on the walls……”
陆满月没有接过花束,而是抬手去摘他的熊玩偶头套。
头套被摘,落在肩头的雪绒也簌簌地落下,望他深黑的凌乱发丝下的那张脸,陆满月的双眼忽然泛起一股热意。
毫无疑问是他。
都不需要唱第一句台词。
陆满月轻轻皱起眉头,强压着嗓音里的颤动,质问道:“你有病啊,穿成这样做什么?”
谢星鄞勾唇,缓缓解释:“我猜你吃完饭会下来逛街,所以我想找个时机把花送给你。”
“要么是你看在花还不错的份上买下,要么是他为讨你欢心买下花送给你。总之,这捧花总会以任何方式送到你面前,哪怕是以别人的名义。”
他故作遗憾道,又叹口气:“但你一个人自顾自地走到这里,也无视了我,所以我只好亲自送过来。”
陆满月一哽,故意反嘴:“我没说我要。”
谢星鄞口吻平和:“你可以不要,但它必须在扔进垃圾桶之前到你面前。”
陆满月瞪他:“你威胁我?”
他面色如故:“它只是一束没人要的花,怎么会威胁到你。”
……混蛋。
一辆公交闪着灯停泊路旁,越过他的肩头望那谨记的车号,陆满月蹭地站起,且自觉抱好猝不及防落在怀里的花束,急急忙忙道:“我要上车!”
车不是最后一班,回去的路线也不止这一条,她只是忽然很想逃离。
但随着第二道嘀嗒的扫码声响起,她知道,谢星鄞还是跟上来了。
也是,都住一个宾馆,怎么会不坐一辆公交。
陆满月抱着怀里馥郁浓香的花束,乱哄哄地想。一会儿想这车上怎么没有人,一会儿想这花为什么留香这么足。她边想边往最后一排座位走去,转过身,蹭着边沿坐到靠窗位。
那个穿着熊装的男人,哪怕摘了头套也高挑得快要冲顶,且头身比很好。只是离远了看他清俊的面容下穿着的是毛绒绒的衣服,难免会觉得滑稽。
蓦然回头入座的这一秒,让陆满月忽然很想笑。但她抿平了双唇,只看他一眼便低头入座,并且用怀里的花隔绝了他可能坐在身边的可能性。
但谢星鄞过来时,却拿起了那束花。
陆满月扭头警告:“你别碰它。”
谢星鄞手一顿,指尖绕过丝带,轻笑:“看不出它快被扔进垃圾桶。”
陆满月绞尽脑汁:“……它坐完这趟车说不定就会。”
谢星鄞坐在身旁,不置可否。
过会儿,才主动说:“这束花可以保鲜一星期,至少在你回家之前都是鲜妍的。如果你没那么讨厌它,试着让它留在你身边片刻,好不好?”
他问得很平和,陆满月却听出另一种深意。
她头偏向窗外,故意不去看他,偏偏公交进入一条昏暗且悠长的通道,还是能从窗里的倒映里看见谢星鄞。
他眉弓高挺,眼窝深邃,那双眼却如同深水潭里的琥珀石,总折射难以忽视的光。也像日照,灼得人面热。
陆满月垂下眼睫,看膝上绞合的手指,选择避开这个问话。
公交车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谢星鄞也没再引起其他话头,直到抵达站点。
下台阶,他替她拿了花束,陆满月转过身看向他,抿了抿唇,还是伸手抱了过来。
花香又沁入鼻息,陆满月鼻翼翕动,主动地小声问:“春节你怎么过?”
“回燕北吗?”
谢星鄞颔首:“嗯,得回。”
陆满月“哦”了声:“我是明天中午的车,你也是?”
“和你差不多。”
走到宾馆楼底,谢星鄞抬手按电梯,低眉看向她:“坐飞机两个小时可以到泠州,要不要把车票改成机票?”
陆满月当即回绝:“不要,你别擅自给我改了。”
听到他兀然的一声笑,陆满月走进电梯间,慢慢仰起头从倒映里看向他:“你是不是也买了去泠州的票?”
谢星鄞挑眉,唇角笑意不减:“怎么这么聪明。”
“你……”陆满月语塞,“你不是说要回燕北吗?”
“怎么,还顺带南下去我家拜早年?”她将“顺带”二字咬得很重。
“倒是可以。”谢星鄞望着她的眼睛,轻描淡写道:“我会坐在你身后方的座次,跟你一起坐十小时到泠州。你知道了,我就不用再藏,可以帮你把行李捎带回去,再送些礼品到家。”
“不过留宿大概是留不了,第二天我得飞回燕北。”他微微一笑,复又叹气,“到时候还需要你和叔叔阿姨说一声,免得他们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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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如此有条不紊地计划,且还算到陆尤陆泽明会挽留,陆满月好想骂他一句变态自恋狂。可事实的确如此,家里那两位,盼他比盼她还要勤。
梯门敞开,她负气地大步流星走向对应房门,刷卡进去,转身,欲要关门。花瓣于她急躁的动作里落了两片,那枚小雪人也随之滑落。
在捡或不捡犹豫的片刻,谢星鄞已经俯身替她拾起。同时,他还注意到门缝里里有一张小纸片,落款人是柯裕阳。
——抱歉,满月,你不愿意接我电话我只能给你写一张字条了。希望你可以原谅我,等过个好年我们再好好面对面聚一聚。
谢星鄞双眼微眯,以两指夹着,连带雪人转递给她。
陆满月也是才发现这张纸条。
看清上方的字迹,原本已经散去的难堪,又从心底滋长。
她快速地拿过雪人和纸片,正要关上门,但谢星鄞用手挡了一下,沉声问:“他走了?”
硬纸在掌间揉得皱巴巴,有些尖锐地剜着手心。陆满月淡道:“嗯,但这跟你没关系吧。”
她拉着门把再度要关上,谢星鄞却强硬地拦住,令门板纹丝不动。
“怎么没关系?”谢星鄞目光如炬,言辞凿凿,“满月,你心情不好。”
“是啊,我因为别人心情不好,所以不想和你多说一个字,你满意了吧?”陆满月讥讽地笑了下。
“把手放开。”
他没动。
“把手放开啊!”
她再次敦促,这次上手去掰他的手指。未曾料想自己的手被他反扣住,且门被他一点点挤开,直到他整个人都进来。
怀里的花束落了地,陆满月一步步后退,踉跄得快要跌倒,而就在这时,他的臂弯又那么恰好地勾揽住她。
隔着毛绒质地的棉布,谢星鄞的手没有那么强烈的侵犯感,扣在腰间只是扣在那里。而她被他以掌托抱在怀里,是切切实实地贴在他胸怀里,可以听见心跳动荡的那种靠近。陆满月惊觉,这身毛绒衣虽然柔软,却并不厚重。
没有毛绒玩偶的化学助剂味,或是压箱底久了的樟脑丸味,而是沁着他清冽的香。陆满月被挤压得不由眯起眼,声音也很闷:“谢星鄞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彼此留空的间隙很小,她还是一掌一掌地推搡,但他无动于衷,始终抱着她。
陆满月竟生不出一丝气,只觉得好累,从头到脚的累,提不起劲,是那种浑身陷入床垫上的绵软无力。
再她彻底不反抗时,谢星鄞反而松开她了。
她皱着眉头去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浮毛,冷冷地瞪着他,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谢星鄞却忽视她眼里的敌视,慢声慢调地说:“明天我会会和你一起去车站,至少到你家之前,我都会陪着你。”
“陆满月,我不管你和他是吵架了,分手了,彻底结束了或只是短暂地分开。总之你一个人的时候,我都要在你身边确保你是安全的。这是我的习惯,我也希望你明白,就算没有他,你转过身也依然可以看见我。”
他的不紧不慢中,其实还带了一些怕被打断的急切,那么微不可查,如同他上下滚动的喉核。
暖黄的顶灯光落在他的双眼里,他轻轻牵起唇角,温文的,低声的,向她求一个成全:“等你不喜欢他的时候,下一次,可不可以试着喜欢我?”
25.第025号星球??
被他的告白入侵数次,陆满月以为自己早已练就铁石心肠。
可他的入侵又怎么会止于唇齿?紧紧相扣的手,揽抱腰身的臂弯,让她耳廓紧贴的胸膛,无不在挑战她的极限。心跳,脉搏,一致地节律加快,飙升到她五脏六腑都热融融得要化了。
陆满月发觉,自己在谢星鄞面前竟然成了一个随时会沸腾的水。而她滚烫的沸水,却根本灼伤不到他分毫。
谢星鄞狡猾得像水妖,会蛊惑人,引人下地狱,连她边界的护城河,也成了他来去自如的水路。
把他推走的那个夜晚,陆满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又或者没睡。迷迷糊糊间,她看见窗帘透出微亮的白,又恍惚间梦到小小的自己,小小的谢星鄞,以另一个人,第三人的视角。
谢星鄞从小就会莫名其妙地抱她。
她得奖了,他会抱她;她摔伤了,他也会抱她。从五岁抱到十二岁,没完没了,毫无边界感。有时她睡醒了,还会看见他躺在身边摇蒲扇,笑着问她有没有觉得自己没那么热。
他小时候确实对她鞠躬尽瘁,仗着一张漂亮的脸,做足了听话的事。不会惹人厌烦,但现在想想,会不会他从小就对她起了歹心?
陆满月被这个念头彻底吓醒了。
五点零九分,距离退房最晚时间还有七个小时,但陆满月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赶在谢星鄞出现之前先走。
为此,她还把车票改签提前了三小时,也多亏这节骨眼还能捡漏。
陆满月麻溜地收拾好行李,以最快的速度。在捎带走这里的一次性用品时,瞄见桌上的那束花,动作忽然停缓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一束花,带回去有什么用?路上就会被挤压得不成型,到家了说不定就蔫吧了,不过是徒增负担而已。
可开门走之前,陆满月还是拿了个袋子,将它套好,夹在臂弯里。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收到这么大的玫瑰花束。无关是谁送的,单纯是她怜惜这捧花。
陆满月给自己找了个足够心安理得的原因,火速去按电梯下楼,把房给退了。
而在这之间,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谢星鄞突然窜出来问她怎么走得这么早。还好,他并没有像梦里那样如影随形。一直到地铁站,陆满月都没有撞见他。
大包小包地挤地铁赶车站,陆满月一刻也没松懈,直到上车了才稍稍歇脚,看起偶像剧。
高铁八点发车,晚上九点才能到家,因为赶路,身上行李多,陆满月没买什么充饥食品,也不敢买乘务员推销的那些高价零食,只能一点点啃着包包里为数不多的一根能量棒。
不是很好吃,但她属于吃什么都不太挑的人,连过敏源是什么都搞不懂。如果不是谢星鄞带她去检查,她可能这辈子都以为喝咖啡奶茶会吐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蓦然想到他,陆满月觉得放到嘴边的饼干都不香了,看的偶像剧也没有滋味了。
她没有再拉黑谢星鄞,不过是给手机开了免打扰。但即便如此,手机点开通讯软件,陆满月还是能看见他发的消息。
密密麻麻的99+消息……
陆满月咽了咽唾液,退出,划开,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很怪。
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面前的人是他,突然抱她的人是他,让她一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的人也是他,她怎么反而心虚起来了?
-
许久没睡在陆满月隔壁,谢星鄞也同样一夜未眠。
而真正为他注入亢1奋剂的,还是昨晚在她门口捡起的那张字条透露出来的信息——他们吵架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好兆头。
早上六点,不等闹铃响起,谢星鄞便起身洗漱做晨练。
他想过陆满月也会在这个点起,或已整装待发,但未曾预料她会提前改签车票,在他眼皮子底下提早溜走。
看到清洁工上门做卫生时,谢星鄞眯眼驻足,沉默了良久,起手给她发了条消息。
毫无疑问,陆满月不会给他回消息,不过还好,消息发出去了。
在门口停留的片刻,清洁工带着整袋垃圾折返回来了,谢星鄞有心留意,但并没有看见那捧花。
他无法推测陆满月是喜欢花,舍不得,还是怕麻烦清洁工自己特意捎带出去自己扔,他不会做过多延伸考虑,只当她带走了。
花总有一天会枯萎,能被她抱着留点余香,已经算不错的待遇。
问过前台,查了信息,确认她改签,谢星鄞感到不可思议。
去泠州是为陪她,护她,既然不同乘,已经毫无意义,所以他也只好改为机票,提早抵达泠州。
飞机总比高铁快,中午十二点,谢星鄞已经落地泠州。这里的冬天潮湿阴冷,隐隐有刮台风的倾向,天色如浸湿的灰抹布,深深浅浅不见亮色。
捱到下午六点,夜幕被雷鸣撕扯裂缝,果然下起倾盆大雨。
陆满月坐在靠窗位,看那打斜的密密麻麻的梨花针,想到自己没带伞,心里咯噔一下,不由祈祷到站时千万一定要雨过天晴。
但过境台风,哪是片刻能停的。
出车站时,陆满月抱在怀里的花束险些被风刮走。她夹紧臂弯,提了提肩上的吉他,猫腰随大流往阶梯走去。
车站里到处是人,连个座位也没有。宽敞的走道上横七竖八摆着行李箱蛇皮包,有人等得扛不住,直接就地而席。
换做先前,陆满月也绝是这种不在乎别人眼光,大大咧咧的人,但她不舍得让吉他磕碰一下,只能稍微倚着行李箱坐。
台风天,很多大巴都停运坐不了,连拉客的出租车都少得可怜。陆满月等了很久,才好不容易能跟别人拼上一辆车。
她关掉免打扰,一通电话猝不及防地亮在屏幕上,致电人是谢星鄞。
陆满月按于红色图标,正要挂断,头顶却落下谢星鄞低沉的嗓音。
“陆满月,挂我电话这么干脆?”
她心脏一紧,错愕地仰头看向他,头皮一阵发麻。
谢星鄞肩头的衬衣有被打湿的痕迹,斑驳深深地洇了一片,发丝也打绺地粘连着,压黑了额顶,让双眼更幽深。
蓦然见到他,已经是非常意外的事,何况是看他被雨淋湿过的模样。奇怪,他是有特异功能不成,晚搭的车也能提早到?
陆满月脑子已经转不过弯了,连呼吸都顾不上,紧一阵轻一阵的。
这时拼车的人来唤她:“阿妹,还搭不搭车?”
陆满月扭头,张了张唇,正要应。
谢星鄞按住她的行李箱杆,淡淡道:“不用了,你们先走。”
陆满月回过来看他,气焰弱了弱:“你干嘛啊?”
“我这里的车更宽敞,稳当,也不花钱,为什么要坐别人的?”他双眼微眯,慢条斯理地威胁:“台风天你还敢超载和别人挤一辆车,不要命了。”
“……”
陆满月很久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莫名的……有些心虚。
阴翳只在他眉眼间蓄留片刻,看她忽然抿唇的模样,他又缓下语气:“和我上车。”
这么大的台风天,和他作对没意义。陆满月低下头,沉默着松开拉杆,意识到怀里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玫瑰花束,她的心像马里奥敲金币,“噔”地一下往上撞。
上了车,目光触及谢星鄞的视线,她不自觉地解释:“诗慧说这种花做干花最好了。”
话音甫落,陆满月感觉空气好像静谧了两秒。
而后,谢星鄞才笑了下,颔首道:“你收下就好。”
虽然刚才冷着脸很有威慑感,可突然莫名其妙地笑,更奇怪了吧……
陆满月抱着花的两只手臂都有些刺挠了,但她不敢动,就这么抱着,靠在椅背上假寐。
这辆商务车的确足够宽敞,安静,四平八稳得不像在冒雨驰骋。不知不觉间,她忽然产生一股困意。
睡一觉或许也不错,至少不用和他干瞪眼。这么一想,陆满月便侧蜷着身子作睡眠状,怀里的花成了抱枕。
谢星鄞始终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想过要把花捎走,替换成真抱枕,好让她睡得安稳,但听她呼吸声已渐渐平缓,他便打消这个念头,仅仅从隔层里拿了毛毯为她披上。
还没进入浅度睡眠,陆满月能感觉到毛毯轻盈的包裹感,她轻轻地埋了埋头。鼻息间的玫瑰香馥郁浓厚,还沾染了些潮冷的咸湿。
平时她觉浅,很难在陌生环境下睡着,或许是熬了一夜,赶路太累的缘故,她这一觉倒是意外地睡得安稳。
一小时的车程很短暂,但梦是碎片的,一分钟的觉也能走马灯。
迷迷糊糊间,陆满月又做了梦。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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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喊自己,醒过来时,双眼还有些涣散。
视线聚焦在谢星鄞的面容上,她勉强打起精神,声音却绵软:“到了?”
“嗯。”
他没多说,其实在双杨巷口停了很久,连她手机的来电也悄无声息地关了。不论是陆尤打来的,还是柯裕阳。
顶灯的光落在他额顶鼻梁上,照不进眉弓下的那片阴翳。
陆满月没看见他眼底流转的情愫,揉了揉太阳穴,把毯子叠好放一边。缓过劲来,还是对他说了声:“谢谢。”
她正要开门,谢星鄞忽然开口:“今年最后一面,不能再聊聊么?”
陆满月手一顿:“你不上去坐坐?”
谢星鄞颔首,笑了下:“我没时间和除了你以外的人聊天。”
又或者说,我只想和你谈心。
陆满月不去深究他话里的深意,也没有拂他的面直接下车。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已经耽误一段时间,也不差这一时。
陆满月低下头,问了心里的疑点:“今天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会……突然出现?”
“你可以改签,我也可以。”谢星鄞解释。
陆满月:“……你来这里又待不了多久,这么折腾做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又正色道:“别说那种乱七八糟的话。”
“就是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谢星鄞笑道,偏不如她愿。
看他唇畔浅淡的笑,陆满月哽塞,感觉有什么在灼烧着自己,让人坐立不安。
“我要回家了。”她擅自甩下这句话,结束话题。手拧开车门,也不顾雨还在下,直接跳下车。
谢星鄞心一紧,也从另一旁下来,赶在她绕后拿行李时,将伞遮在她头顶。
砰地一声,他的掌心还落在后备箱,按住了要往上撬动的车门。同时电闪雷鸣,在夜幕里撕裂响动。
一瞬的白光照拂他微冷的面庞,陆满月的心再度不由自主地往上提。
就算是可怖的雨夜,她也宁愿这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阴翳处,可惜,他们恰好站在路灯下,而这伞又是透明的,她可以完全看清他看向自己时的面容。
清晰可见,一览无余,恍如昨夜他在门口时的模样。
陆满月的呼吸霎时紊乱。觉得自己不能再跟他再对视超过十秒钟……否则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可她退无可退,无处遁逃。
脚下属于他的身影,随着他的迈步更近了一步,看着是要融入她的身影。
她故意避开他的目光,仍然被他入侵,包括听觉。
谢星鄞低沉的嗓音,随着雨声缓缓淌入耳中:“春节以后你们大概还会再见,又或者,见面之前又有联系。我想至少做些努力,看看能不能撬动你的心,好让你转移注意力,忽然觉得我也不错。”
才不会……
她来不及张口反驳,谢星鄞也没给她机会,复又淡道:“昨夜我说会等到你不喜欢他的时候,但那只是我不得已的借口。谁知道你们会在一起多久,谁又知道你会不会在他之后喜欢别人?所以如果有机会,我随时都想见缝插针。不过在你看来,这是小人行为,对么?但如果我不采取任何行动,一味地等待,我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让我挥霍。”
陆满月忍无可忍地仰起脸,干巴巴地嘲讽:“你还知道。”
“是。”谢星鄞轻笑,有条不紊:“第一个十年,只让我拥有和你共同生活的机会,第二个十年,我已经失去这个资格。”
“陆满月,我曾经无数次想放弃喜欢你,也无数次说服自己没那么喜欢你,只当是生理性的冲动,或是爱而不得的固执己见。但那些见鬼的理由根本说服不了我。”
见她一动不动,谢星鄞垂眸,让声息凑得更近。热气几乎是顺着耳畔落下:“在梦里我还是会梦见你。梦见我想亲吻你,而你恰好躺在我身边,凑得那样近。我闻到你的气味,其实只是因为我用了和你一样的沐浴露。”
“当我睁开眼清醒地面对这个世界,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场大不了的春梦的时候,我却还是会忍不住回味,遗憾那个吻为什么没有发生的。在这一刻我就知道我喜欢你,连做梦都无法克制地喜欢你。”
啪嗒一声。陆满月的心在滴落着什么,感觉自己真的彻底融化了,要没入脚下的雨水里。
26.第026号星球??
他靠得很近。
近到陆满月的脑海里不由闪过一个短促的念想:他会不会真的吻我?
荒唐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根本不差这一回,但谢星鄞并没有亲吻她,克制守礼得让人意外。
陆满月心头幡乱,眼睫都在颤,只觉无比羞耻。
怎么讨厌他,还会心猿意马地幻想这种事?
风雨有渐歇的迹象,但伞面不够大。拎箱提包到楼下时,借着路灯的光,陆满月能看见谢星鄞肩头被打湿一片。
他恍若未觉,只对她轻柔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小的礼盒,郑重其事地说:“新年快乐,你的礼物。”
红色包装盒,由白绒绳以十字状缠绕,上方还夹着一张贺卡,标有满月的图案和“Full Moon”字迹。
陆满月认得出来,这是那晚马拉松赛后,他捧着花束一起拿的礼盒。
包装得如此精致,他又是乍富后出手极为阔绰的人,毫无疑问是件奢侈品。
陆满月蜷了蜷手指,本能不愿收,可谢星鄞放到行李箱上,直接后退一步到雨幕里。
“陆满月。”
在她扶住礼盒的时候,谢星鄞轻声慢调地唤了她的名字。
抬眼望去,他的眸色浸润在雨夜中,深邃幽暗,又沁着轻微的笑。
他总对她笑。被扇一巴掌会笑,被推开会笑,没有得到明朗的回应,也仍然眉眼和熙。
“生日我没有送你什么,跨年夜我也没有像他站在你身边一起看烟花,这个礼物就让我送到你手里,可以么?”
他慢了片刻,又道:“好歹……我们也有十几年的情谊。”
陆满月还能说什么。她紧紧地捏着盒子和臂弯里的花束,很轻很轻地应了一息。微不可查得仿若是呼出去的气,很快弥散在屋檐垂落的雨滴中。
谢星鄞确实只送她到家门口,而后便乘最快一班的飞机返回燕北。陆满月看了消息才知,是谢家很有声望的老先生要他在家宴露面,就在隔天,所以才如此连轴转。
她对他那个家不是很熟悉,也就见过两三回。一次是十二岁那年,一个穿着OL装的女人来家里做客,询问谢星鄞近况;一次是十五岁那年,学校开家长会,另一个面生的更年轻的漂亮女人坐在后排听。她用余光瞄了眼,听陆尤说,那个人是谢星鄞继父的新老婆。
为爱净身出户的生母已逝,入赘再婚的父亲又毫无血缘关系,把他抛在这里寄养十余年,有什么认领回去的必要?陆满月也曾替他鸣不平。
她不明白谢星鄞为什么要回去,明明住在她家也还不错。但也理解他为什么要认祖归宗,毕竟陆家总归不是他的家。她是陆尤亲生的,也常因一碗水端不平想过离家出走。
看他被认领,她也想,有没有可能她也是《公主小妹》那种情况呢?但偶像剧只是偶像剧,小时候做梦可以,再大了当真就是傻子。
她是实实在在的普通家庭出生的普通人,没有优异的天赋,长相也平平无奇,怎么努力去跑步训练,也只落个高不成低不就。
所以陆满月不明白,谢星鄞到底为什么喜欢自己。
分明她如此平庸,分明她曾欺负过他。
陆满月无数次在心里揣度,夜不能寐。又要说服自己那只是谢星鄞的巧言令色时,她又会收到关于他的讯息。
她看见了一篇关于燕北江湾跨年烟花秀的文章,有人透露主办方和编排者都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里面的故事讲得很浪漫,说是为纪念过世的生母,他才将儿时敲的代码以烟花形式展示出来。
没人把这个天才十八岁少年的照片PO出,但看那一张张烟花图形,陆满月越看越熟悉。
她登录自己的百度云,下载了好几年前存档的一个代码转视频。十几秒钟,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些光粒秃秃丑丑还一卡一卡的,没那么惊艳,可是把跃动绽放的轨迹以烟花形式呈现,又如此一致,美轮美奂。
陆满月心里隐隐约约有很大的猜测,但她不敢确定。
文章说的是生母,她怎么会……
再多翻看别的宣传文,发现生母变成生父,生父变成爱而不得的初恋,陆满月总算确认一件事——怀念的对象是宣传方编的,又或者整个故事是假的。
可是,烟花又为什么会和谢星鄞从前做的效果那么像?再者,谁会在跨年夜放一轮毫无关联的满月。
陆满月当然不可能雄赳赳气昂昂地甩他一个链接,问他,嗳,这是你放的吗?这太奇怪,她不会这么做的。
正月初二,陆满欣携丈夫回家探亲,见了她,煞有其事地扬言要她睡一屋。陆满月没拒绝,洗完澡回来喊她,却见她大大咧咧地翻出了那个丝绒盒,将盒盖挑开,啧啧称奇地问:“哎唷,这么闪,看起来好像火彩欸,哪里买的?给我一个链接呗。”
陆满月心慌意乱地夺回来:“你乱动我东西干嘛啊!”
她不会买太值钱的东西。陆满欣看了满桌的化妆品,柜子多出来的漂亮裙子,料定这是别人送的,兴许还是真货。一挑眉,直中要害:“交男朋友啦?哪个小男友送的?”
陆满月“蹭”地用手捂住她的嘴,想把她推出去——可万一出去乱说呢?左右为难之际,陆满月只能皱着眉头低声警告:“陆满欣你别胡说八道。”
她点头,做投降状,手语打出,这里隔音也不太好。
陆满月也清楚。何况现在她这个过激的架势,已经很难欲盖弥彰了。
放下手,陆满欣张唇欲言又止,又被她拦住。
陆满欣一脸无语。拿开她的手,小声叹道:“哎呀,好了,我又不是家里的情报贩子,都过来人,有什么不能聊的。”
“真谈了?”
陆满月:“……没有。”
陆满欣轻嗤:“胡扯。暧昧就不算?”
“也没有暧昧!”她再次否认。
陆满欣笑了下:“那总不能是你自己买的吧?这玩意看着这么真。”
“喏,这里面还有一封信——”她从身后拿出,还没来得及晃,又被陆满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
那确实是一封信,不过陆满欣没拆。
陆满月攥在手心,感到一阵滚烫。心想他怎么这么讨厌,送什么都要写字条。
陆满欣也不问她到底是谁送的。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自小凑在陆满月身后的跟屁虫就一个,已知的少爷也一个,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我打算下次还给他。”
陆满月原封不动地收纳好,藏在小桌台低下。
陆满欣讶异:“什么?你疯了吧,这么拾金不昧,实在不行送给我咯?”
她皱眉:“陆满欣,你能不能别跟个乞丐一样?”
陆满欣笑叹:“没办法,养孩子嘛,就得精打细算。”
陆满月顿了下,不知道说什么。
反倒是陆满欣继续衔话茬:“连珠宝都看不上,是不喜欢他吗?”
“不讨厌。”她说。
“这是什么回答?”陆满欣讶异,用过来人的腔调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讨厌可不是什么正面回答。”
陆满月不语,想说,这就是一种回答。
她已经不再讨厌他做出的许多行径。
她一脸凝重,陆满欣反倒笑开,揶揄:“你能不能学一学谢星鄞,你看他多坦诚?”
“以前我就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满月呀?他就说是。然后呢,你去外面比赛,他也买张票跟着,跟了好几次吧,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跟着。”
陆满月面颊倏然涨红:“什么时候?”
“一直啊,一直都是这样。你看不出来吗?”陆满欣感到匪夷所思,“他喜欢你喜欢得那么明显,都差点在身上按个戳。”
说到这,陆满欣还撞了一下她,“装什么啊陆满月,被这么漂亮的小少爷喜欢还装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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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满月炸毛,作势又要捂她:“你烦死了……!小点声!”
陆满欣这张嘴比以前还能嘚啵,捂是捂不住的。她也累,不想折腾,干脆就任她挽着靠在一个长枕上,听那些有的没的话。
陆满欣说:“他还问我,如果把你从家里带过去一起住,家里会不会不同意。我说怎么可能?爸妈巴不得你攀他们家亲戚,不过这事好像不了了之了,他家里那边也挺势利眼,瞧不起人的。”
陆满欣又说:“不过你别担心啊,一个男人只要足够喜欢你,肯定会为你抗争一切的……”
她听得昏昏欲睡,却又强撑着,莫名想听下去。纵使有许多想反驳的点。
可是,她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
谢星鄞好像……是真的是喜欢她。
陆满月抿了抿没由来往上翘的唇,心仿若登月失去重力,轻盈盈地往上飘。
她已经许久没有和陆满欣靠在一起聊这么多的琐事。
从前为了玩具,为了分房间,可以争得面红耳热,谁也不理谁。陆满欣故意拿走她梳子缠上发丝称她掉了好多头发,她则是故意毁坏她的画本画丑丑的鬼脸予以反击。陆岳浩还是个小屁孩,被她们玩哭了,或者摔哪儿碰哪儿了,就互相推卸责任,不过最后都少不了一顿训。
谈到小时候各自的糗事,陆满欣又扯到谢星鄞。说他就会站在她那里,连和她无关的事也要说。
比如呢?
比如陆满欣为见男友,第一次画个全妆,问他好不好看。
谢星鄞就笑道:“满月用这个会更好看,可以送给她吗?”
气得她差点没锤他的头。
陆满月牵唇。听越来越清醒,毫无睡意。
到半夜,陆满欣还是没有跟她一起睡。小孩哭闹,提前存的奶水喝完了,她得过去亲喂。
陆满月也下床接杯水,问她:“你累不累?”
陆满欣抱着小孩,悠悠地看眼她:“你说呢。”
初四一过,陆满欣得和丈夫回家了,陆岳浩中考,也早早回学校上学补课。
走之前,陆满欣给她塞了个红包,又理了理她留长的头发。深深地注视她,笑了笑,语重心长道:“陆满月,谈男朋友就要谈最好的,不要将就,也不要图别人对你好你就昏头,然后很快走入一段关系里。要好好筛选,好好考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你交往,值不值得你付出。”
“你不丑,是一级运动员,又是高材生。心气得足,所以眼睛要向前看向上看,别往低了去。”
“你别嫌我唠叨啊,觉得我是在说教,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前没人告诉我的话。”
陆满月听得不是滋味:“我知道。”
“还有,你要坦诚一点。”
陆满欣勾唇,手指指向她的心口,“小时候你不喜欢穿裤子,为了耍帅,非要装作很喜欢的样子掩饰自己想穿的公主裙。”
“没必要,什么阶段喜欢什么就主动求,别在意别人的眼光。那些可不能当饭吃。就像你争第一争名次,老师说你太爱现啦太计较,那也都是虚的,管他们说你什么!拿第一的感受才是最舒坦的吧?”
她的手抚到她肩头,轻轻抱了下她,慢声举例:“或许你现在更喜欢穿裤子,不喜欢公主裙,习惯剪短发,不喜欢留长发。”
“这些都可能随时变化。重要的是你要活在当下,遵从心意,别错过任何你想做的事……想交往的朋友。”
陆满欣走后,家中彻底萧条冷清。陆尤和陆泽明像往常一样理货开门,陆满月一个人坐在二楼窗台,曲腿踩着椅座,手垂在脚背上,看指间明灭的仙女棒,逐渐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她用手拭去眼角的酸意,等仙女棒灭了,便扔进旁边的水桶里。
缓了片刻,她起身放下两只腿,趿着鞋子。看桌上的手机,心里忽地涌起一个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她大概……是有些喜欢谢星鄞的。
27.第027号星球??
返校那天天气晴朗,陆满月乘早八的高铁,一直到下午五点才到学校。
她是最晚到宿舍的,在门口就已经听到几个室友的调笑声。推开门,几人跟她打招呼,还说桌上放了点零食。
陆满月笑笑,道声谢,也给他们分了家里带的特产。回到自己的桌前,她把那些小零食收起来,着手清洁工作。
放假前,她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所以也就稍微花了点功夫就清理完毕。端着污水盆去洗手间回来时,刚刚还在宿舍闲聊的几个人穿得很漂亮,说是要出去校门口新开的烤肉店吃饭。
陆满月欲言又止,想问,怎么不带她。
她没说出口,汤淼忽然道:“刚刚有你电话,我没帮你接,是你对象打来的。”
陆满月愣了下,去拿桌上充电的手机看,才知汤淼说的是柯裕阳。她的室友已经默认他们在一起了。
“我们先走啦,你身上有钥匙吗?”汤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陆满月回头,轻颔首:“嗯,有的。”
话毕,汤淼顺势把门给带上了。三人聊天的声音充斥走廊,陆满月后知后觉她们大概认为她返校第一天就要和柯裕阳见面,所以出去吃饭也不会问她了,和之前一样。
陆满月有些不是滋味,坐在桌前捧着手机看柯裕阳发的消息。
柯裕阳:【到学校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给你看上次的拍摄集锦。】
整个寒假,陆满月都没怎么和他聊,遑论打电话。在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他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明朗了不少,但同时又深陷某种无措的境地。
她觉得自己不该和对方继续拉扯下去,要把话说清楚,可她现在根本不是很想见他。如果是线上发消息,可以很好地避免尴尬,将坦白的话斟字酌句地表达出去,但又显得没那么真诚。
陆满月叹口气,还是不做缩头乌龟,应下了这次的见面。但见面地点,她主动提出从餐厅改为普通学校食堂。
化完淡妆,陆满月没换衣服,直接下楼。
燕北的冬天入夜得快,七点走出门,天色已经一片黑蒙蒙。园内街道行人络绎不绝,大多是刚返校的学生。
这个点食堂人不算少,柯裕阳就在门口等着,陆满月一下子就看见他了。
想到上次见面时的尴尬,陆满月见到他时,还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相比较之下,柯裕阳便显得格外放松自洽。因为先前解释过缘由,她又表现得大度平和,所以他就没太放在心上。
“你吃了吗?其实你们校区最近附近好像开了一家不错的餐厅,要不要试试?”柯裕阳不死心地追问。
陆满月手放进口袋里,摇头拒绝:“我吃过了,不太饿。”
柯裕阳笑叹:“好吧,那我们就在这里看看视频。”
燕大食堂有专门的自习分区,这会儿在食堂聚集的人大多是来吃饭的,所以自习室很空旷。他们挑了靠窗位,并排入座。
马拉松全程一小时半,被柯裕阳缩减到半小时了,看着不至于很枯燥。陆满月头一回从别人镜头里看见属于自己的长视频。以往的长跑比赛,对手向来紧追不舍,镜头不可能完全给到她一个人。
她渐渐看进去,还能体会到当初冷空气充斥肺里,身体却焦灼炽热的感觉。
镜头里,其实还有几处一闪而过的谢星鄞。他一直紧紧地跟在后方,跑得不算很费力,看得出是有训练过的痕迹。
陆满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即使只有几秒钟。
视频停在她登台领奖的那一刻,因为设备没电,柯裕阳后面是拿手机拍的。
他按下暂停键,目光转向她:“你觉得怎么样?”
从视频里抽离,对上他投来的视线,陆满月的心再度紧促,但还是由衷感谢:“拍得很好呀,辛苦你了。”
“怎么这么敷衍。”柯裕阳挑眉,将U盘递给她,“可以向你要一些奖励吗?”
陆满月微怔:“什么?”
“做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他直白道,双眼笑得弯起。
陆满月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猝然收缩。
数秒过去,她抿了抿发涩的唇,轻声说:“……抱歉。”
“抱歉。”
两次道歉,柯裕阳听得出她的意思。他放下手里的U盘,心里升上一丝慌乱,但还是保持轻微的笑意,低头试探地问:“是还没做好准备吗?”
他和谢星鄞一样爱笑,但笑起来的样子大相径庭。陆满月看着眼前人的模样,无端想到他,怯虚感愈重。
“不是。”陆满月逼迫自己望着他的眼睛,直言道:“很抱歉,我没办法答应你……今天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柯裕阳唇角的笑渐渐敛去:“那是因为上次的事?”
“满月,我向你道歉,当时我只是一时冲动,我……”
“不完全是。”陆满月打断他的话,柔声说:“我只是发现我没那么喜欢你。”
“如果要在一起的话,我觉得至少要两情相悦,但很抱歉……我不喜欢你。”
陆满月很想说得委婉,但她天生不会粉饰自己要表达的意思,于是哪怕打了补丁,也显得残忍。
她也怕柯裕阳生气,纵使他待她也一直都是好脾气模样,可谁又能确定一个男人被拒绝后会不会恼羞成怒?
“我不信。”出乎意料的是,柯裕阳否定了她的话。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掀唇笑了下,眼里有落寞:“你要是对我没感觉,那为什么愿意一次次赴约和我见面?”
“……还是说,你享受这种在两个人之间摇摆不定的感觉?”
陆满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瞳孔微微放大,有些许不敢置信。
-
这次的不欢而散,几乎在陆满月的预料之内。她很想跟柯裕阳剖肝沥胆地说清楚,但他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坦白不喜欢后,他给了她U盘便带着笔记本电脑走了。
走时,陆满月甚至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她追上去想说点什么,柯裕阳仍是一再拒绝沟通。
陆满月没有办法,回宿舍试图给他发消息,却发现自己被他拉黑了。
……这在她预料之外。
印象里,柯裕阳社会化程度很高,性格也偏向成熟稳重,向来不会把事情做得很绝。所以陆满月推测,他大概是伤心了,而且非常伤心。
陆满月握着手机无措地放空大脑,片刻后,闭眼深深叹了一息。
见面是为了更好地沟通,她反而搞砸了。
放下手机,陆满月去卸妆洗漱,看着镜子里面颊泛红的自己,决心好好护肤,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再碰化妆品。
劳累一天,她上床很早,但室友还没回来,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床上捧着手机玩。
十二点钟,汤淼在群里说,晚上她们三个要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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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过夜,大概率不回来了,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明天想吃什么早点可以托她捎带一份。
陆满月想了下,说想吃馄饨。汤淼答应了,还贱兮兮地发了夜宵火锅给她看。
其实这些陆满月在朋友圈都刷到了,三个人三个视角,唯独没有她。
躺在床上望黢黑的窗帘,陆满月从未感到如此的孤独。
她其实想和柯裕阳说,她没那么想谈恋爱,因为不自在,而且无意间和朋友之间的距离远了。还想说,他们之间的饮食习惯、消费观念不吻合,将来总有一天会分手,不如止步于此做个朋友,以及……
陆满月想了很多不适合的理由,也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可她想着想着却忽然发觉,这些事情一旦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完全不一样。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她没有往深了琢磨,只是浅浅地思维散发了下——如何是和他在一起,会怎么样?
大抵是有过十几年相处的缘故,陆满月对自己在感情方面的把控很有信心。可一想到拥抱,或是亲吻,或是更深层次的肢体接触,她的面颊就不由泛起热意,以至于越想就越不敢想,越不敢想就越想得浓烈——
疯了。做过不可控的梦就算了,怎么还真的臆想起来了?
陆满月起手拍了下额顶,用被褥裹住头,勒令自己把那些废料统统从脑子里清理干净。可她闭上双眼,这种念想只会更加歹毒地侵占大脑。
陆满月和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终,以黄色废料战胜羞耻心定局。
这还是她第一次拥有这么具体近距离的……性幻想对象。
一点半,陆满月下床找一颗褪黑素吃下,躺在床上半个钟头才渐渐有了困意。她本来就睡得晚,脑子还活泛,所以当床榻产生不自然的震感时,她不由霎时惊醒。
“地震了!”
“我草,快跑下楼!”
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陆满月心一紧,也意识到是地震,慌乱地从床榻上下来,但因为紧张和动荡,她一个不注意脚踩空,直接摔倒在地上。
所幸只踩空最后一阶,不是很高,陆满月在地上吃痛地趴了一会儿,意识到宿舍里没什么人,她肾上腺素飙升,揉着腰摸到手机裹着小毛毯赤脚推门下楼。
楼下站满了人,大多是裹着被子的,但还有人连被子都来不及裹,衣服也没穿,赤条条地就下来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或跟身边人互相依偎。
震感不是很强,过会儿就停了,但陆满月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从楼里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大脑一片空白,腿脚发软。
周围人在原地等通知,互相心有余悸地安慰或是说笑,陆满月自己拖着被褥到一旁,脚心发凉得打颤。
手机在这时响起铃声,她低头去看,心头突动,划开屏幕放耳边,轻轻出声:“喂?”
“你现在在哪里,宿舍楼下?”谢星鄞沉声问,嗓音有些喘。
“对……”
“我看到你了。”
耳膜里响起两道一致的声音,区别于一道带着电流感,一道从身后方传来。
陆满月愣了下,裹着被子一点点转身,在路灯下看见那道许久不见的身影。
她忘记眨眼,眼睁睁看着那人阔步走来,只穿单薄的衬衣,发丝也凌乱地向后飞扬。视线来不及聚焦在他疏朗的面庞上,他率先展开双臂将她拥入怀里,深深叹口气,透着一丝庆幸:“幸好。”
28.第028号星球??
老宿舍楼下的路灯常年未维修,只能发出微亮昏黄的光。
他们在树荫下拥抱,隐秘得不太会有人注意,但陆满月还是感到促狭羞赧。
她轻微地做出推搡的动作,谢星鄞仿若有所察觉,渐渐松开了她。
视线交汇,陆满月吞咽口水:“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谢星鄞去拢她身上单薄的毯子,目光注视她:“看你有没有事。”
陆满月耳根发烫,沉默须臾才问:“很远吧?”
谢星鄞:“不会,我就住这附近。”
陆满月微怔:“这附近?”
谢星鄞颔首嗯了声:“这附近的公寓楼。”
原来是这样。陆满月了然,没再继续问下去,脚踩在毛毯边边上,互相摩挲着取暖。
谢星鄞垂眉眯眼,这才注意到她赤裸着双足,“怎么没穿鞋?”
“来不及穿啊……”陆满月小声嘟囔。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蹲下身,将脚下的一双棉拖脱下,放到她足旁。
她愣了下,忘记眨眼,本想说不用,但谢星鄞却握住她的足踝,亲自托起她的脚把拖鞋穿上。
他的手不算热,比她的脚掌要稍微温暖。感受他掌心渡来的热意,陆满月心律加快,仿佛有什么在心里挠了下,还很痒。
宕机的片刻,两只脚已经被迫穿好鞋。看他替自己赤足站在地上的样子,陆满月目光飘忽,局促不安:“你回去怎么办啊?”
谢星鄞掀唇轻笑:“还能怎么办,走回去。”
“走在路上会疼死吧?”陆满月皱眉:“我就上个楼的事,你自己把拖鞋穿走呗。”
周围人已经慢慢散去,陆满月也正要回。得亏这里灯下黑,没什么人看见他们,不然她真的要害臊死了。她主动脱下鞋,谢星鄞却淡声拒绝,要么她穿着上去,要么至少走到楼下。
陆满月没办法,只好随了他,不过要他在楼下等她回来。
刚发生过一场地震,众人还惊魂未定,不过好在只是轻微的震动,新闻报道无人伤亡,所以大部分人都是互相报平安便调笑过去。
陆满月没敢坐电梯,爬六楼上去的,站在门口发现门被关了钥匙又在里面,她捶胸顿足,深感疲惫,只好折返下楼,打算找宿管拿钥匙。
但不巧的是,她忽然想起汤淼说过的话——宿管那里没有备用钥匙了。
陆满月感到一阵窒息。
没有备用钥匙,难不成她要把门撬开进去吗?
手机在谢星鄞那里,陆满月思来想去,还是主动向他坦白。
谢星鄞沉吟片刻:“宿管没钥匙,室友也不在?”
“嗯,我想要不我给她们打……”
“去我哪里也可以。”他忽然提议,说得有理有据,“你还可以顺便洗洗澡,毕竟现在夜里澡堂不开门。”
陆满月呆滞地望着他,想说会不会不太好。但在她出神的这几秒,宿舍的门突然被人猛地一关。
她扭头眺去,能看见玻璃窗上还有宿管阿姨隐晦的身影,再回过头来,谢星鄞略一偏头,唇角轻掀着叹了一息:“还是你怕有人误会。”
陆满月感觉被挑衅到,眉头慢慢皱起:“谁会误会……误会什么?”
她不忍再受冻,心一横,直言松口:“走吧。”
谢星鄞眼里有意外。
陆满月难捱他的目光,将鞋脱下来,冷冷道:“你把鞋穿上。”
谢星鄞掌心微攥,点头说好,又主动说:“那我背你。”
“什么?”陆满月愣了下,“不用……嗳!”
拒绝的话刚说出口,谢星鄞已经弯腰将她背起来。两脚骤然腾空,陆满月出于习惯性,下意识用双手牢牢箍紧他的肩。
好高。
视野蓦地拔高,陆满月心跳突动,第一反应是他真的长得好高。而后鼻息间窜入他清冽的皂香,她的面颊开始泛起热意,不敢太过贴近,但又很难挺起腰板,生怕一昂首就往后倒。
“喂……”陆满月小声问,“你放我下来行不行?”
前面就是门闸和保安亭,她有点怕引人瞩目。
“不行。”谢星鄞拒绝得干脆,“地上凉。”
陆满月两眼一黑:“可是前面有保安,这样子好丢脸!”
身下的人忽然停步,哼笑了一息。
陆满月有些不明所以。
“这你不必担心,保安没这么好事。”谢星鄞侧目,慢声解释,而后又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不过你一直在我耳边说话,我反而觉得耳朵很痒。”
陆满月当即抿嘴,向下收敛下巴。后知后觉地感到到憋屈,又言:“你什么意思啊?我又没有凑得很近!”
谢星鄞刚迈一步,再度停了下来,嗓音忽然变得低沉:“别这样。”
哪样?
陆满月皱眉,有些疑惑。
她没有再说,因为前面就是保安亭。谢星鄞不肯放她下来,她只好稍微把毯子盖过头,然后埋首在他肩上,以免和保安对上视线。
“这么晚出门?”
保安从窗内睇眼他们,开了窗问道。
“嗯,我朋友她病了,出去看病。”谢星鄞说道。
“行,注意安全。”保安颔首,简单问两句就帮他们把闸门开了。
陆满月伏趴在他肩上,双眼微微睁大,感到不可思议。
……居然真的这么轻松就放行了。
走出闸门,陆满月忐忑的心稍稍放下了。她悄悄仰头探向肩边的风景。
谢星鄞来时是驱车赶来的,轿车就停在校门口街边,所以打开门,很快就将她放了下来。
陆满月钻进副驾驶,脚尖抵着绵软的垫子,谢星鄞看了眼,从后方又拿个毯子为她双脚裹好。
望毯子上的爱马仕logo,陆满月打一激灵,瞠目结舌地提醒:“会踩脏的!”
“不会。”谢星鄞笑道,将门扣上,从前方绕到主驾驶上车。
陆满月踩着这团毯子,还是感觉有些肉疼。可是奇怪,她为什么要替他肉疼?又不是她的毯子,咸吃萝卜淡操心。
轿车开了一段路,随后打转方向盘,往一栋公寓楼下停驶。
总车程还不到五分钟,确实就在学校附近。
陆满月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计算,车门一开,谢星鄞把一双干净的刚拆的棉鞋放在她脚边,这是他刚刚上楼取的。
陆满月拆了脚边缠绕的毛毯,穿好鞋子,下车时仍抱着那件毯子。
跟他乘电梯上楼,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她清了清嗓子,主动说明:“我回去帮你洗一下吧。”
“不用。”谢星鄞垂眸说,“这种东西洗了容易变形,如果脏了的话,还不如扔了。”
陆满月咋舌:“这也太奢侈了吧?”
她自然地流露出属于小市民的鄙薄,皱眉叹道:“谢星鄞,没想到你现在都学坏了。”
谢星鄞不置可否地笑笑:“这件我不会扔。”
陆满月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借着机会,他微微低头凑过来,将她怀里的毯子扯到自己手中,一字一顿地说:“被你踩过,是干净的,香的。”
陆满月一噎,面颊登时涨红:“你……”
钥匙插入门锁,轻轻拧动便被打开。谢星鄞侧身让她先进,面色温和如故,仿佛刚刚说那话的人并不是他。
陆满月不想和他置气,大步迈进屋里,环顾了下四周。是一个很小的一居室,比她想象中要小很多。
陆满月没有进他卧室看,只在客厅稍微兜了一圈,坐在沙发上量丈长宽。
谢星鄞去开热水闸,随后过来给她递了杯热水,淡淡道:“我睡客厅,一会儿洗完澡你去我卧室。”
放在从前,陆满月绝不和他客气,这会儿倒谨记客人身份:“不用,我睡这里就好。”
谢星鄞当即回绝:“不方便。”
“怎么会不方便?”她不理解,“我比你个头小,睡这里刚好伸展得开。”
“我说我不方便。”
“什么意思?”
谢星鄞坐到她身边,侧目直勾勾地望着她。片刻,缓缓道:“看见你睡这里,我会忍不住。”
忍,忍不住?
陆满月愣了一愣,下意识起身要呵斥他,却见他以掌扶着下颌笑了下,又悠悠然补充:“忍不住拿笔在你脸上画一个星星。”
“……”
意识到自己被调戏,陆满月怒不可遏地踢了他一脚,然后从他腿上横跨去淋浴间。
淋浴间和洗手间为一体,并未做干湿分离,但陆满月反倒习惯这种格局。她不明白谢星鄞为什么要住在这附近……难道因为她?不,不会这样吧。
她不敢深究,但想到燕北这种小房间也很贵,她心里不由涌上一丝惆怅,因为之前打算过要留在这里找工作。
可体育生未来能做什么?教练,亦或是教师?陆满月叹口气。对她来说,想这些实在有些遥远,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
她抹上沐浴露,嗅到那股熟悉的栀子香,顿了下,去看挂篮上摆放的那些洗浴用品——发现清一色的和她同款,她不由一怔。
冲掉泡沫,陆满月关了水闸,而后听见谢星鄞从门外传来的声音:“毛巾在架子上,没拆封的那条。”
蓦然看到雾化玻璃门上那抹影子,陆满月心脏收紧,结结巴巴地说自己知道了。
以前住在双杨巷,他们都是共用那间阳台尽头的浴室,互相隔门说话不在少数,卧室也仅被薄薄一砖墙阻隔,和这里没什么区别,但陆满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来这里实在太冲动了。
她知道谢星鄞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单纯借个宿,明天就走。但那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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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戳破,之后的相处很难再以平常心对待。
可是,谢星鄞又不知道她的想法,如果她的行为举止表现得太古怪,会不会产生别的误会?
陆满月脑子有点乱。擦干身子和头发,穿好来时的睡衣,再待在这里就没道理了。
她踟蹰片刻,梳了梳额前卷翘的头发,才拧开门把。
谢星鄞刚把卧室收拾好,过来引她进屋休息。
陆满月乖乖跟过来,看眼他房间的陈设,又扭头望向他:“你在外面可以?”
“嗯,我平时都睡这里。”谢星鄞很平和地给了她一记定心丸,“明天早上有个研讨会,我稍微整理一下数据就要出门。”
陆满月哑口无言:“那……那你早点休息。”
谢星鄞颔首,手扶上门把:“晚安。”
“晚安。”
话音甫落,门被他扣紧。
陆满月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不禁开始打量四周。但其实谢星鄞的房间很干净,物件也少,像是刚住没多久的样子,没什么可看的。
就算认识很久,关系再亲近,别人的东西也不是她可以随便乱翻的。陆满月环顾一圈便收回视线,静静躺倒在床上。
不确定他是否换了新的被单,但枕头、床垫,一定是他用过的。
陆满月闭上眼,不断告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可大脑却根本不受控制。
翻来覆去许久,身体里也拢了一股散不掉的热意。
四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就要五点,陆满月熬了一宿也没睡着。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决定还是放过自己,就这样静等天亮。
公寓开了地暖,太干燥了,她忍不住起来,去客厅接杯水。走到卧室门前,她的手扶上门把,悄悄开了一线门缝。
客厅没开灯,很昏暗,只有窗边透出来的一点微弱的光。借着光,陆满月能看见沙发上横躺的那个人,她犹豫片刻,蹑手蹑脚地去了沙发侧的饮水机,拿一次性纸杯接水。
客厅静得落针可闻,连饮水机运转的水流声都很清晰。陆满月接了半杯就啜水解渴。干涩的唇被润过,她捏着手里的纸杯,偏头看向沙发上的人,见他只是披了件外套闷头睡,她不由慢慢靠近,想替他盖上旁边的一张毯子。
陆满月动作很轻,连放纸杯都很小心翼翼。她慢慢俯身,把他身上的衣服拿开,生怕惊动他,呼吸都放得很微弱。
好在谢星鄞似乎睡得很熟,拿开兜帽时也一直偏头闭着眼。
日照渐浓,窗纱透进来的光愈发清明。陆满月捏着毯子的两角为他盖好,本该要走,但看着他,她莫名挪不开眼舍不得走。
这大概是陆满月第一次这么认真,长久地端详他的面容。
谢星鄞无疑是好看的,否则从小也不会收到那么多异性的好意和情书。陆满月以前还被人委托递交过,但这些无不例外地被谢星鄞回绝。
那个时候她还在想。装什么啊,被很多人喜欢应该也在心里暗爽吧?可是,时过境迁,她心里反而滋长了别样的念想。
她开始好奇谢星鄞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又喜欢她哪点。在受到其他女孩的好感时,难道没有想过转移目标吗?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追不到她是一种难得的挑战,所以才终始不渝。
陆满月一直知道自己不够好看。可是普通人,也该有被人喜欢的权利。
被他喜欢,确实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这种匪夷所思无关世俗价值体系。她只是实在好奇,毕竟她从来没有被人单方面地喜欢过。何况以前她还总将他当做假想敌,时不时欺负他,嘲讽他。
目光自他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落在那张闭合的唇上。陆满月吞咽唾液,不由去想,他也会幻想和她亲吻吗?
毕竟从她意识到自己喜欢谢星鄞,也是由那几场荒唐的春梦开始。
陆满月又开始口干舌燥。刚才的半杯水不足以让解渴,或者说,清醒。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正要起身,那双隐于碎发下的眼眸忽然掀起眼帘注视她,还将腕心牢牢攥于掌间。
被拽得膝盖再着地,陆满月心一惊,震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在做梦?”谢星鄞淡问,嗓音透着厚重的沙哑感,像是在喃喃自语说梦话,但握她腕骨的手又隐隐用力。
陆满月不敢说话,只见他侧过身来看着自己,凑的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一起,鼻尖还蹭到他的面颊。
“是梦。”
默不作声的数秒后,谢星鄞忽然笃定。
他掀起唇角,为这种笃定而低下头,在她唇侧轻轻一吻。
这枚吻细微得仿佛是一片羽毛落在湖面,只得轻微地摇曳动荡,不知暗下已是激起千层浪。
在感知到少女紧闭的睫毛在面颊上轻颤时,谢星鄞才忽然察觉,这种触感似乎真实得有些过分了。
29.第029号星球??
【第29章】
亲吻并非一触即离,他轻轻摩挲刮蹭,同时也有意将她的唇缝撬开。
陆满月心慌得睁开眼,想推开他,但后颈却被他以掌托住,牢牢地桎梏在面前,退无可退。
唇齿再磕碰到他的唇,陆满月试图张口说话。但轻微的呢喃却随着他的入侵而淹1没,只留下引人遐想的津津声。
不属于她的柔软和湿1热被渡送过来,在唇间徘徊萦绕。陆满月瞳孔张大,耳膜嗡鸣,被这种奇异的体验贯1穿得停摆了大脑的运转。
但她五脏六腑的血脉还在热络地流动,甚至以更加高速,达到沸点的滚烫度灼烧心口和舌尖。
没有人告诉她,亲吻原来是这种感觉。能让人如同在炭烤的锅中跳探戈般动荡起伏。可她生涩得一览无余,更像是由舞伴牵线的木偶,只是,她的舞伴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娴熟感。
他入侵得急躁,宛如刚尝到甜头的孩童。确认无人觊觎,便细细琢磨味道,将她的唇当做羊脂玉把玩,摩挲。
陆满月想叫停。可她要出声时,他又很快有所察觉地回堵过去,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覆盖。
被捉的那只手,由他钳制扣放在沙发边沿,动弹不得。慢慢的,他的五指钻进她的指缝进行十指相扣。
这是一次全方位的侵占,陆满月眼泪被他逼了出来,终于忍不住反咬他的唇以示控诉。
铁锈的腥味在腔内弥漫开来。谢星鄞松开她,情绪不明地笑了声:“啊……原来是真的。”
得以正视,陆满月面颊发烫,赧意更重:“你放开我!”
要求有用。谢星鄞松开了她的后颈,却没舍得撒开她的手。陆满月屈着膝坐在地上,双眸圆碌碌地瞪他,像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头发都是曲卷地炸开的。
朝阳已出,轻薄的窗纱再无法遮蔽日光。谢星鄞仔细地注视眼前人,将她此刻的模样清晰倒映进心底。
他轻轻掀起唇角,餍足般地叹:“早上好。”
“早上好?”陆满月倒吸口气,“你莫名其妙亲我……还好意思说早上好?”
她甚至不敢说“亲”这个字。
谢星鄞稍顿,牵了牵唇,立马向她道歉:“抱歉,我以为在做梦。”
以为在做梦?做梦?
陆满月不敢置信:“你……”
“松手!”
她用力去拽那只被迫十指相扣的手。
谢星鄞听话地松开了,并且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陆满月也跟着起身,一个不注意,踉跄着坐到了茶几上。
好痛。
谢星鄞有意去扶她,被她避开了。
“在梦里也不能这样的吧?你疯了吗?没睡醒就随便抓着一个人亲!”陆满月愤怒道。
“谁告诉是随便抓人?”谢星鄞轻哂,慢条斯理地解释,“我只梦见跟你亲吻。”
陆满月一噎。怎么说得还很骄傲?
她抿了抿唇,用手背刮,闷声咒骂了句:“神经病……”
谢星鄞笑了下:“不觉得恶心?”
陆满月反应很快:“当然觉得!”
谢星鄞颔首:“那我和他比,哪个体验更好?”
陆满月更加愤怒:“比什么比?有什么可比的?我根本没和他亲!”
谢星鄞眸色渐深,试探道:“你们分手了?”
陆满月一顿,搓手腕的动作都停下来了。她闷声嘀咕,本不想承认:“……也没在一起过。”
话题点到为止,谢星鄞没有再追问,但陆满月能看出他心情很不错。
她从客厅逃到洗手间,为刚才的吻懊恼得捶胸顿足,却不知该如何向他讨个说法。只能坐在马桶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一墙之隔,谢星鄞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确认毛毯下的紧绷感逐渐散去,他才将其拽下,冷眉冷眼地扫眼裤面。还算平整。
谢星鄞轻叹,仰头倚着沙发倒躺,手背曲臂抵额。闭上眼,还能回味出唇舌交融的滋味。
很甜,很清润,比做梦要刺激观感,几近让他缴械,但他忍住了。否则,他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一糟糕的现象?
人生第一次亲吻,发生在最荒唐的时刻,他半梦半醒,起初竟误认为是梦。
坏在不是梦,也好在不是梦。
谢星鄞轻轻摩挲下唇,被咬破的豁口还泛着辛辣感,甚至指腹上依旧能抹到一丝的血点。他目光渐深,心里涌起一丝快慰。这是佐证他确实和陆满月亲吻的证据。
情慾让他深1入探索,理智也令他肆意占有。亲吻陆满月,是他一直以来拥有的欲念,所以只要她并不那么排斥,他绝不停息。
谢星鄞自认为足够了解她,包括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生理反应。但眼下,他实在难以确定她是否排斥自己。陆满月有妥协,有挣扎,却没往他脸上扇一巴掌。
已经做好被她掌掴的准备,但想象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这反倒让他无法判断。
值得庆幸的是,她和另外一人并没有在一起。他的所有越界行为都不足以让她的道德有愧。
谢星鄞无比了解自己。哪怕往后陆满月同他人结婚,他也绝不会停止诱引她的行径。他和她的第十年,不能只停摆在第二次,往后的数次十年,他都会设法跻身撬动,占据至少一隅之地。
即使到那时,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洗手间里传来抽水声。谢星鄞闻声而动,到门前轻叩房门,向她提醒,柜子里有未拆封的牙刷套组。
陆满月顿了下,弯腰拉开柜子门,果然看见一组崭新的洗漱用品,明黄色的,看起来根本不像他会用的。
一个诡谲的念想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陆满月慌慌张张地关上柜门。而后又为自己这种胆小行径扶额嫌怨。
她还是用了这组牙刷洗漱,本想磨蹭一段时间,捱到他离开,但谢星鄞这时又敲门,“满月,用一下洗手间。”
陆满月抿唇,慢吞吞地开门。从门缝间仰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刚褪去热意的毛细血管又开始发烫。
她立马低下头,从夹缝里溜出来,却见一旁桌上摆有热气腾腾的餐点。
谢星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餐我刚做的,你先吃。”
在‘我铁骨铮铮不吃嗟来之食’和‘吃就吃这是我应得的’之间,陆满月顺从干瘪的胃,选择前者。
她坐下喝那碗小米粥,忽然想到汤淼说要早餐的事,立马拿出手机,想着给她发去一条消息提醒她不用带,却发现对方早就空手而归,向她发来致歉的消息。
宿舍三个人昨晚都在外面疯玩,几乎一宿没睡,所以回来第一时间就是睡大觉,也没人发现她不在。
陆满月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失落,她轻敲屏幕,只回“没事”俩字。
“房间你不用收拾,我已经喊来钟点工,一会儿会上门//服务,等下午两点我会回来。今天周末你没课的话,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谢星鄞收拾餐余的同时她交代,还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挪到她手边。
陆满月没去领,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只是给你选择。”谢星鄞勾唇说道。
陆满月不为所动地坚持:“我现在就要回学校。”
“行,我送你。”
“送什么送?这才几步路。”陆满月皱眉回绝。
谢星鄞不以为意,给她拿了件外套:“穿上。”
陆满月拿在手里看了眼,好厚实,居然是带羊绒的羽绒服,也没见他穿过。
燕北的冬天能冻死人,风往脸上刮跟刀片似的。陆满月不跟他客气,拉上拉链直接穿好了。
一起走出公寓,他娴熟地反锁好门,并且拎上垃圾,往门卫那里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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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满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总感觉过路人和门卫大爷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她觉得羞耻,怕这附近有校友或熟人,于是将脸狠狠埋进帽领里。
谢星鄞要去研讨会,地方挺远的,而且和她不顺路,但偏偏要和她挤一路公交。
陆满月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他黏人的行径感到可耻,但唇角又不由该死地上扬。
她好矛盾,说不清是喜欢他这样还是不喜欢,反正她觉得很不对劲。明明还没有在一起,怎么搞得像情侣一样?
三站公交车程,很快就到站。容不得陆满月再自我纠结衡量,该下车和谢星鄞挥别了。
陆满月想拒绝他送到校门口,但话落到嘴边,又被她纠结地咽下去了。
回过神时,已经走到门闸前。
陆满月低头看脚上那双棉拖,其实还穿了棉袜,都是谢星鄞提供的,无不例外都印有圆圆月亮的印记。傻瓜才看不出来是特意准备的。
今天的一切,除了那场地震,绝对是他蓄谋已久。她何必装鸵鸟,闭口不谈叫他称心如意?
“你不跟我道歉或解释吗?”
陆满月停步,目光炯炯地投向他。口吻蛮横的同时还带了点生硬。
谢星鄞猜到她这一路都在苦恼什么,其实他也一样。由于心底的忐忑频率是一致的,他很高兴。
“我会解释,但现在恐怕不是时候。”谢星鄞故作可惜地笑,指了指腕骨上的表,“研讨会快开始了,可不可以等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再解释?”
陆满月花一秒钟就看穿他的伪装,又气又羞:“谁要等你?”
谢星鄞面色不改:“我会等你。”
“……”
她憋得脸红,甩下一句:“随便你!”
而后拿出手机刷卡过闸门,头也不回地走远。
谢星鄞站在原地遥望她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离开。
下午三点。
陆满月抱着吉他在湖畔研究谱曲,收到了谢星鄞的消息:【会议刚结束,要面谈吗?】
她花几个钟头才勉强把清早发生的事情从脑子里挤出去,他怎么又出现?
陆满月深吸口气,直截了当地回:【没空。】
X:【好。】
X:【在忙什么?】
陆满月过两秒钟回复:【你能不能别总是用这种‘我们很熟’的口吻问我事情?】
X:【都那样了,还不熟吗?】
陆满月火速把手机反扣在膝上。
好气好气好气好气好气好气!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两个钟头过去,陆满月都没再有回消息。
谢星鄞坐在床榻边,以掌抚平上方的褶皱,想她是如何睡在这里,以什么的姿态,是否又翻来覆去数次。
他躺了下来,闭眼切身体会。气息充斥在厚重的枕头和被褥里,由逐渐闷1热的潮1意扼制呼吸,以至于产生快要窒息的幻觉。
这种幻觉无异于亲吻。谢星鄞发觉,自己似乎快要爱上这种窒息感了。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扬起那只作恶的手。看到指缝间的黏1腻,为自己的不堪一击感到可耻。
陆满月已经不在这里,只是稍微躺了一夜,何至于此?是他有功能障碍,还是定力不够?
谢星鄞无从考证,沉默着面无表情地洗净,恨不能将它剜掉一层皮。可他好想住进陆满月的身体里,用它塞满,用它填充。让她染上这种腥味,拥有他的痕迹。
隔天,陆满月也没有再回复任何消息。
谢星鄞坦然接受,只是懊悔,为什么在分开的时候不再抱一下?
至少,陆满月不会很排斥他的拥抱。
谢星鄞沉沉叹口气,再次主动向她发送报备的消息:【研讨会结束了,我接下来有为期两周的学术交流活动在美国,不打算再见一面吗?】
30.第030号星球??
陆满月刚结束一场训练。
她坐在椅子上擦拭汗液,身体还因跑步气喘吁吁,看见手机里的消息,双唇微微抿合。
陆满月:【为什么?你又不是不回来。】
谢星鄞四两拨千斤地回:【万一呢?那里可是持枪都合法的国家。】
陆满月依旧云淡风轻:【那你买防弹衣。】
谢星鄞:【防弹衣防不了所有伤害,尤其是内伤。】
陆满月慢慢皱眉:【什么内伤?】
谢星鄞:【你不见我。】
“……”
什么啊,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陆满月不懂。她浑身刺挠,忍不住站起来活动刚歇没多久的筋骨。脸蛋经由跑步,已经灼烧得高温不退,偏偏这时又泛起难捱的热意。
她抓耳挠腮地想,要怎么把这个话题一笔带过,没想过再装作看不见,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起皱,像一个小蚯蚓。下瞬,谢星鄞又发来消息:【回国我会给你带一些伴手礼,到时再见面,可以吗?】
态度还算可以。
陆满月停顿数秒,勉强回了个“嗯”字。
谢星鄞是在第二天清早十点登机赴往美国,陆满月从他发的消息里得知的。十点钟,她还坐在教室里上选修。老师在台上讲课,她难得没有听进去,脑子随着窗台的风景往外飘。
晚上下训那会儿,她洗完澡,谢星鄞给她报平安,说已经落地了,还发了张图。
陆满月很不习惯和谢星鄞有来有回地互发消息,所以先前总是不理会他,要么无视,要么拉黑名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一旦他不在身边,或没有主动发信息,她就会开始情不自禁地揣度猜想他在做什么。
但这种情况,陆满月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只要面临考试或体侧,所有有关竞争的事,她也会将他当做对手去衡量比较。暗戳戳关注他是否多做了两道题,或者在某门课程上又多下功夫。
陆满月还是会妒忌他,在意他,但同时,又多一份无法言说的情意。
她认为当时在校门口,谢星鄞应该不管不顾将她按住,进行再一次的告白,虽然那样很羞耻,又或者在更隐蔽的公寓里做点什么……也有点耍流氓。
她希望他在两性关系方面更主动一些,这样,更能体现出他才是那个委曲求全的下位者。但是基于此,她又产生了别样的顾虑——这样会不会一不小心把主导权给了对方?
十八年来,陆满月头一回遇到这么棘手的难题,这比学化妆学穿搭还要麻烦,不过还好只是烧脑而非烧钱。
喜欢上从前讨厌的人,果然是一件很坏很坏的事,但区区一个谢星鄞不足以打乱她的生活节奏,不过是课后十分钟……不,预备铃前的八分钟。
只是一个吻,何故要回味这么久?
谢星鄞离开的第三天,陆满月慢慢冷静下来了,和往常一样训练,上下课,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
在这期间,柯裕阳曾主动找过她,就在食堂端着餐盘到她面前。
他看起来状态并不是很好,脸色很苍白,说是得了流感感冒了两天。看她欲言又止,他笑了下,又说自己已经好了,别太担心会传染给她。
陆满月不知道说什么,不尴不尬地回:“没有……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担心我?”柯裕阳又笑,“还是想我了?”
陆满月拧着手指没说话。
沉默代替言语,柯裕阳已经清楚答案。他眼底的光渐渐暗淡,和她说没关系,只是开玩笑。
他又为上次的话向她道歉,说是自己太冲动,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希望她别介意,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
陆满月点头应是,心里却想,真的可以做朋友吗?
走出食堂,柯裕阳提出要给她买一杯奶茶,算是打扰她的补偿。
他正要点单,陆满月轻轻拽住他的衣袖 。在他投来的目光下,她犹豫片刻,坦白道:“其实我不是很爱喝奶茶,对我来说太甜了。”
柯裕阳顿了下,慢慢放下手机,笑得尴尬:“是吗?我都不知道。”
“嗯,主要我也没跟你说。”陆满月温声解释,主动给他下台阶,“你下午有课吗?或许我们可以再多聊一会儿。”
她觉得现在是一个不错的坦白契机,所以不自觉提出邀请。
柯裕阳答应了,说自己一天都没课,随她想怎么聊。
他们没有出学校,就沿路漫步,不知不觉间还走向先前一同逛过的南湖。现在正处严冬,落败的枯木还没长出新鲜嫩叶,光秃秃地林立一侧,地上也只有零星几片被人踩碎的落叶。
湖面依旧清凌凌,由于没有晚霞照拂,便显得格外单调。
柯裕阳不再像先前那样不善言辞,但或许是关系冷却下来的缘故,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斟酌谨慎,难免让人感到索然乏味。
他客气地问,她就也客气地回。这样一来一回十来分钟,话茬还是落在地上了。
陆满月和他坐在长椅上眺望远处很久,心随着风渐渐飘远轻扬。她吁口气,扭头看向身边人,忽然道:“我还是要向你坦白。”
“什么?”闻言,柯裕阳也看向她。
陆满月眼也不眨地说:“我之前应该是喜欢过你的。”
柯裕阳稍怔,心脏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下:“那后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也说不清楚……”陆满月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说:“我只是发现我很难想象和你亲吻的情景,我会抗拒。”
在她的目光下,他再难撑起那份得体的笑:“虽然上次冒犯你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但实在没想到你会说得这么直白。”
“抱歉。”
柯裕阳摇头:“这话应该我说。”
“何况……是我对你没有吸引力。”
陆满月:“也不完全。”
看她认真思虑的模样,柯裕阳苦笑:“就别给我希望了。”
“不是的。”
陆满月坚持道:“没见面的那一年,我对你很憧憬。你神秘呢,透出的底又让我好向往。又是最高学府的学生,又是当年物理竞赛保送冠军。我根据信息偷偷去上网搜过你,但没搜到,只知道你是燕北人,就读的燕大。”
“燕北对我来说很遥远,虽然是首都,但我一直没去过。你跟我讲燕北的事,我一边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同样的大学,去见那里不同寻常的风景,一边又胆怯害怕自己考不上,或者人生地不熟难适应。是你鼓励我,安慰我,你还记得吧?我经常向你请教题目。免费一对一欸,这很奢侈,也很麻烦你,没给你带来一丁点好处,我现在做家教一天都能赚三百块。”
柯裕阳又为她这份认真而笑,带了点怀念:“只是无聊时候找找消遣,称不上麻烦。”
“是啊,你觉得的消遣,对我来说极大的帮助,也乘载了我很多梦想。总之,我来燕北的原因之一也有你。”陆满月看他双眼里流转的变化,察觉到自己的越界,不由小心翼翼地引颈问:“我说这些,你会不舒服吗?”
“不会。”柯裕阳干脆利落地答,很快别开视线,让那股热意藏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你继续说。”
陆满月还是有些犹豫。
她这才发觉,其实柯裕阳不过比她大一岁,表现出来的成熟,可能只是在她面前伪装的把戏。以至于她说点什么,他便会红了眼眶,口不择言。
陆满月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缺点,倒也还能包容,只不过,她对他产生不出一丝男女之间的怜惜感。
她想说,第一次被他约出来的前一晚,她真的紧张得睡不着觉,几乎一夜未眠。第一次学穿搭学化妆是因为他,而后也经常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不自信和焦虑。
这应该是她喜欢过他的证明吧?纵使她变得越来越没有自我,越来越不像自己。以至于和他断联以后,她连室友的聚会都融不进去,只能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陆满月很想这样告诉他,你不差的,我确实动过心。可是说出口,是否又折损了当初的她,拂了颜面?
既然这段感情已经结束,她何不为自己保留一些自尊。自私点吧,反正已经结束,多说也无益。
陆满月整理好情绪,柔声说:“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感谢你。”
“燕大很好,燕北也很好,谢谢你让我提前对这座城市和高校有了更清晰明确的向往。”
“说来很惭愧,除了你之外,几乎没有人会相信我考上这里。”
“怎么会?”柯裕阳眼底的讶异,包括脱口而出的话都很真诚,“你是我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
陆满月忍不住一笑:“你会记得跟你竞赛的第二名是谁吗?”
“我记得。”
“那刚入围,连决赛也没进去的第十名,第二十名,甚至百名之后的,你会记得吗?”
柯裕阳停顿两秒,摇摇头。
“这个问题在你看来很钻牛角尖吧。”陆满月垂眼,“但我一直好在意,因为我一直都是万年老二,或无人关心的第十名,二十名,百名。”
“我家里有三个小孩,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老二,名字都是根据我姐满欣起的满悦,竖心旁那个悦。因为登记户口的时候打错字了,再加上我爸妈不是很在意,所以才叫满月。”
“我爸妈说,我是来报恩的,除了出生那天哭过一回,往后就再没哭哭啼啼地让他们操心。我心想,他们会更喜欢我吧?但我爸妈就比较偏爱我姐。哪怕我学会哭了,他们也只是嫌我烦,觉得我很斤斤计较,什么都爱跟姐姐争。后来我弟出生,他们不偏爱姐姐就更爱弟弟。我夹在中间,哭不过姐姐,闹也闹不过弟弟,再多一个比我还安静的谢星鄞,基本上真没什么人在意我。”
她仰头叹道,偏头望向他,比出一个数字四的手势:“数起来,我都排在第四了。”
柯裕阳眉头微皱:“是你父母的问题。”
陆满月摇头,又道:“我从小就想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所以很争强好胜,次次要拿第一,让人崇拜我。但我发现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次落后就会哭,一次批评就会气馁。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也无数次在设立好的跑道上一蹶不振,躺得很平,却还是会羡慕忌恨比我跑得快,坚持久的人。我把他们看做是讨嫌的天才,可我又好想成为他们,成为天才。”
“你说你看过我过去的比赛录像,我很开心,但也想,会不会根本没几个镜头?所以得知你愿意带着相机一路跟随我拍摄,并且为我祝贺,哪怕我只是第二名,我也真的感觉很幸福,很感谢你。”
陆满月注视他,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看见这么普通的我。谢谢你肯定我,帮助我这么久。”
柯裕阳也看向她,看她素颜朝天的样子,喉结轻微滚动:“满月,你不普通。”
“我还是很喜欢你,满月。”他壮着胆请求,嗓音不自觉放缓,“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在他灼热的目光下,陆满月抿平双唇,实在没办法点头,心无旁骛地说出让他满意的答复。
她的心底始终有另一道声音。
微弱不起眼的,但难以忽视。
“你回去吧。”
绕过半片湖,柯裕阳送她到训练馆。陆满月终于停步,转身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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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东门还没开放,晚点这里的共享单车也不多了,你到时候走去西门多麻烦。”
柯裕阳看眼周围,这里的确很偏。他挽唇笑了笑,没舍得走:“可以再向你请求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未来两年,你没有想要交往的人,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我?”柯裕阳垂眉低眸,放缓语气道。
又怕她很快予以没那么想要的答复,又及时说明:“别急着拒绝我。”
陆满月静了几秒,微不可查地“嗯”了声。
柯裕阳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你目前……应该也没有喜欢的人吧?”
陆满月再度沉默,这回没有出声。
柯裕阳唇边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有件事我没有跟你坦白。”
见她不搭腔,他便抛来一个或许吸引人的话头。他不确定要不要说。说了,便等同于亲手为她打破最初的滤镜,不说,又欺瞒向他交心,全盘托出的她。
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纵使燕北很小。不在一个校区,他无法装作偶遇她,连合适的约她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但他还是要说。
柯裕阳叹口气:“你说是我主动找到你,为你解答疑难题,为你设立目标做规划……其实不是的。在你问我往年真题之前,我们根本没有交流过。”
陆满月一愣,忘记眨眼:“认错人?”
柯裕阳颔首:“嗯,OneStudy允许取同样的ID。”
“我不知道在我之前的那个‘白榆’是谁……不过我很感谢他让我拥有这样奇妙的缘分。”他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柯裕阳走后,陆满月一个人往训练馆里走去,脑子里不断回旋他那些话。
认错人?在他之前还有另一个叫“白榆”的人?这怎么会……
陆满月大脑乱成一团浆糊了。她站在在更衣间前,捧着手机找许久没打开的软件,重新更新下载好,输入白榆两字,果然看见几个同名的人,而且还同时关注了两个叫这个ID。
柯裕阳没有撒谎。
她是认错人了。
回想当初,的确有古怪的地方,但她根本没多留意。
那么另一个白榆,最初主动找到她,为她设立目标和方向的人,又会是谁?
陆满月攥着手机抽丝剥茧地想。只在一瞬间,脑海里便浮现出另一人的身影。
陆满月对这个答案深信不疑,毕竟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人了。
混蛋……
想到自己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他求助,陆满月就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她搓着手臂,一边产生被冒犯的耻辱感,一边又滋长荒谬的萌动。
她大概还是喜欢默默为自己付出的男人,纵使这个人和自己最初设想的择偶形象并不吻合。她还是会去怀念那个吻带来的悸动。嘴唇碰嘴唇产生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令她食髓知味。
网上有一种说法。互相亲吻过的人在交换唾液的那刻,会不由自主被同化。
她是不是已经被谢星鄞浸染得所余无几?
陆满月微微皱眉。她讨厌这样。
但如果反之,她倒是还能接受。
可要她将他浸染,要怎么做?总觉得这个说法怪怪的。
陆满月只看过限制居多的偶像剧和言情小说(实体的那种),对男女之间的生理知识也仅限于枯燥的课本。所以光是一个吻,一个舌濡交缠的吻,就足够干碎她所有认知。
她还在纠结于是否应该抢占先机,主动出手做施舍的上位者。
晚训结束,她回了宿舍。在桌前玩手机的汤淼瞄了眼,很意外:“回来这么早?”
陆满月点头,试着邀请:“晚上一起吃饭吗?”
“行啊,都多久没一起吃了。”汤淼爽快答应。放下交叠的腿,想到什么,忽然谄媚地凑过来:“嗳,对了,我问你个事呗。”
“什么事?”陆满月看眼她,收拾自己的快递。
汤淼清了清嗓子,替她把空的快递盒折叠好:“之前在你对象家里住的那个小帅哥,是你朋友吧?他单着吗?我认识的人听说你和他关系不错,专门找我打听他。听说他好像前段时间去美国研学了吧,啥时候回来啊?她都打算去表白,一直等不到人……”
砰地一声,一个快递盒从桌上掉下来。
汤淼仰头看向陆满月,有些不明所以。
陆满月握着手里的货物,沉默半晌后说,“我和柯裕阳不是男女朋友,你以后别那样说了。”
汤淼愣住:“啊?你们还没在一起吗?”
陆满月转过身,没多说:“断了。”
“哦,哦……”汤淼看眼周围,确认另外俩人不在,不由关心,“那你……”
陆满月整理好思绪,温温和和道:“我没事,就是正常接触觉得不合适而已,现在已经说开分手了。”
汤淼松口气:“那就好,我还怕这人渣你呢。”
陆满月笑笑:“不至于,他人挺好的。”
见她确实没事,汤淼拍拍胸脯,又接着求:“那你那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可不可以给我朋友啊?”
她拿出手机给她看,笑得有些尴尬:“她求了我一星期,一直给我点奶茶,我都不好意思了,亏我一直信誓旦旦说我认识那个人。”
“怎么办啊满月,你之前坐他车回来,应该有他联系方式吧?就帮帮我呗。”汤淼苍蝇搓手。
同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那时陆满月几乎是习以为常,可以面不改色地做这个人情,或当场拒绝。
但现在她忽然不知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