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给我当牛马》
1. 第 1 章
奉天殿中,天光微明。
一座威仪而硕大的龙椅静踞于大殿中央,椅背高逾七尺,九条五爪金龙自江崖海水纹间破浪而出,鎏金浮雕,栩栩如生,在肃穆的殿内中流转着沉甸甸的暗金光泽。
椅臂雕作螭首吞柱的形制,虬结的龙身缠绕柱体,龙睛镶嵌黑曜石,无论从哪个角度仰望,都似被其冰冷凝视。
帝王坐高台。
此时,龙椅正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姜知玉穿着明黄十二团龙衮服,她身影微微晃动,十二旒白玉珠冕垂在额前,一点一点地跟着轻颤。
姜知玉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努力地抬起眼皮,她太困了,自己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此刻听着下面的大臣踢皮球,简直像听催眠曲。
三天前,姜知玉还是在大厂996的牛马社畜,最近项目收尾阶段,团队疯狂赶工,连续熬了一个星期夜之后,姜知玉猝死了,没想到一睁眼,就穿越到了这个大姜朝。
好消息是,她是个皇帝。
坏消息是,她是个女扮男装的皇帝。
她的娘嘞!
在一个封建男权社会里,原身假扮男人当了皇帝,还已经当了五年,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
姜知玉本以为,皇权至高无上,自己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皇帝需要每天凌晨三点钟起床,参加五点的朝会呢?这还不如现代的牛马呢!
姜知玉做牛马的时候,每天两三点钟才睡觉,现在作息一时还没有调整过来,晚上睡不了,白天又要听课又要见大臣,她已经痛苦得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她不想再猝死了。
“请陛下定夺。”一道响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随后众大臣静穆恭听,殿中才安静下来。
刑部侍郎张瑾和顺天府府尹李文远站在朝臣队列之外,两个人刚刚已经吵得面红耳赤,直到刑部尚书徐远摸了摸自己的美髯,不经意间咳了一声。
张瑾会意,才俯身拱手,奏请龙椅上的明黄身影定夺。
姜知玉听他们吵了这么久,打着瞌睡也听明白了。
京城最近出现了十余起人口失踪事件,百姓到顺天府报案,请求查办,抓获凶手。
顺天府就相当于现代的北京市政府,负有行政管理和司法权的职责,可以直接处理此案。
但是府尹李文远声称这是在数省间流窜的团伙作案,提请刑部统一查案。
而刑部则认为此案应是地方首责,中央不应越俎代庖。
两个人在朝堂上吵了半个小时,姜知玉哪怕理清了中间原委,但是她只当了三天皇帝,还不知朝堂深浅。
作为职场资深牛马,知道会上两个领导吵架的时候,其他人不要随便发言,于是,她决定把皮球踢出去。
姜知玉转头看向站在朝臣队列最前面的人——内阁首辅、天子帝师、当朝太傅陆时渊。
陆时渊如玉山清竹一般,立在文官班首。
他身着正一品仙鹤绯色朝服,玉带束腰,君子端方。面容是令人过目不忘的俊朗,眉骨很高,衬得那双眼睛异常深邃,鼻梁挺拔如削,唇线分明,总是习惯性地抿着,不怒自威。
姜知玉刚刚穿来的第一天,着实为陆太傅的风姿倾倒了一番,但是听他讲了三天课之后,姜知玉微微一笑,还是算了吧。
此刻朝堂机锋不断,姜知玉还是看向陆时渊,不耻下问道:“太傅以为如何?”
陆时渊被点到名,神色平静,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清晰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府尹与张侍郎所言,皆出自公心,亦各有其据。然当务之急,非辩权责之归属,而在速救百姓,安定人心。”
李文远和张瑾听了陆时渊所言,脸色先白又红。
陆时渊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臣斗胆建议,此案仍以顺天府为主审,李府尹领衔,限期半月,详查失踪原委。刑部选派精干员外郎一人、司官二人,进驻顺天府,协理此案。另请陛下从六科给事中钦点一人,随行监察,问案进度,每日一报,直呈御前。”
定调、明责、增援、督办,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姜知玉听得心里想给太傅鼓掌,不错不错,是个有能力干实事的当朝好牛马。
姜知玉点点头,沉下声音说道:“准,依太傅所言。”
八点,姜知玉终于结束了朝会,可以回宫吃早餐了。
宫廷的早膳,样式精致且种类繁多,今日有鸡汤煨煮的银丝面、羊肉水晶丸子汤、酥油白糖缠、蒸蛋膏……
大太监张秉德在一旁侍膳,这个工作要眼明手快,他需要观察皇上对哪道菜多看了一眼,便立刻适量布菜。
作为皇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太监,张秉德一向了解皇上的心意,但是今天,他的工作非常难做,因为皇上的眼皮都快黏上了,他根本猜不到皇上的想法。
“撤了吧。”姜知玉已经无心吃饭了,好不容易困意来了,她随便对付了两口,就想把人都赶出去,去榻上睡一会。
张秉德躬身回答:“是”,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
巳时二刻,陆时渊已经在文华殿等了两刻钟,皇上还没有来,他放下茶盏,遣了一个小黄门去寻人。
张秉德则快急死了,每天巳时初到午时正,是皇上参加经筵的时间,陆太傅要授课一个半时辰,但是他现在怎么也叫不醒皇上,最后看见太傅遣人来寻,不得已狠狠推了皇上一把,才把人叫醒。
殿内铜漏滴答,檀香燃到第三炷时,殿门终于被推开一道缝。
姜知玉提着衮服的下摆,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贴着青砖地面挪进来,她脸颊一侧还留着方才在榻上小憩时,被刺绣云纹压出的淡红痕。
陆时渊立在讲案后,正将手中书卷缓缓合拢。阳光从东窗棂花格里斜切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淡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里凝着两潭深秋的寒水。
“臣,参见陛下。”陆时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空气陡然一沉。
姜知玉脚步一顿,那点侥幸心思瞬间散了。
她清了清喉咙,端出天子的架子往御座上走:“太傅久等了。”
陆时渊直起身,目光掠过姜知玉眼下淡青,又落在她脸颊那抹未褪尽的压痕上,停顿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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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皇上何故来迟?”
陆时渊的身量很高,姜知玉目测起码有185,因此问话时很有压迫感。
姜知玉这个冒牌皇帝,此刻正因为迟到心虚,嗫嚅道:“朕昨夜失眠,所以膳后小憩了一会。”
陆时渊并没有放过姜知玉,继续朗声说道:“今日卯时三刻,奉天殿朝会之上,陛下于李御史奏报江淮漕运时,颔首共计九次。其中三次,颔首后停顿逾三息,目睫低垂。最后一次,陛下龙体左斜一尺,幸得张公公及时托住……”
姜知玉被陆时渊说得头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我这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幸好此刻殿中仅他们两人。
姜知玉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他那双充满寒意的眼睛里,哑了火。
她泄了气,肩膀微微一垮,伸手揉了揉还在发酸的后颈。再开口时,那点端着的天子腔调没了,只剩下几分破罐破摔:“太傅,我真的,好困啊……”
姜知玉抬起眼,眼底因困倦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映着窗外的朝阳,亮晶晶的。
陆时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皇上这个耍无赖样子了。
当年先帝驾崩突然,十二岁的皇子匆忙登基,还是个孩子的小皇帝,为了逃避他布置的课业,经常撒娇耍赖,被他严厉训诫之后,才改了性子,逐渐有了帝王威仪。
陆时渊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他再开口时,语气已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臣今日请为陛下专讲《礼记·玉藻》与《容经》篇。”
陆时渊目光如沉水,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缓缓扫过她微歪的冠冕、松散的坐姿,以及脸上未褪尽的睡痕。
“《玉藻》云:‘君子之容舒迟,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九容,乃立身之基,更是帝王威仪之本。”
“足容重,故临朝步履稳如山岳,非如今日陛下仓促而入。”
他目光落在她尚未摆正的靴尖。
“头容直,故冠冕旒珠静垂如帘,可观不可蔽天颜,非……”
他顿了顿,未再点破她朝堂上那几次危险的“颔首”。
“色容庄,故喜怒不形于外,倦怠不露于人前。”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她犹带倦意的眼眸上,话在此处停下,意思却已昭然。
姜知玉刚开始还脸红,此刻已然破罐子破摔,脸皮堪比城墙一样厚,坦然地接受了陆太傅的指指点点。
陆时渊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青瓷小盒,置于御案,动作轻缓。
“薄荷膏,可解一时困乏。”他的声音丝毫不变,“然《容经》有训:‘仪正则威敬,形端则肃恭。’陛下,威仪非仅形于外物,更源于内省与克己的功夫。朝堂之上,天下耳目所系,陛下一念之懈,在史笔之下或成昏聩之证。”
姜知玉捧着陆太傅给的薄荷膏,发愁。
谁家好人凌晨三点钟起床不打瞌睡的呀,当个皇帝连睡觉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疏朗挺直的身影,心想,她要夺回皇帝的睡觉自由权!
2. 第 2 章
午时正,经筵结束。
姜知玉在文华殿的后殿暖阁用完了午膳。
她把张秉德叫到跟前,以要“仰慕先帝圣德,欲系统学习治国之道” 为名,下旨让他去藏书阁调取历任皇帝的实录记载。
姜知玉上辈子是大厂的项目经理,既要负责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跨团队协调工作,还要做风险评测与流程优化等等。
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堆,只为了用最小的力量办最大的事。
要攻克一个难题之前,先做项目的前期调研,这是姜知玉的习惯,她得先了解了解前任皇帝在这个岗位上的工作强度和推行的朝会制度。
张秉德很快从藏书阁回来了,带回来了一大堆厚厚的典籍:《太祖实录》《仁宗实录》《武宗宝训》……
姜知玉:“……"
竟然,这么多?!
但是,现在是春日,起床尚且如此痛苦,要是到了寒冬腊月,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折磨呢。
为了自己往后能晚点起床,苦一时算什么。
姜知玉咬牙,开始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发奋看书,看不懂的,就在经筵上问陆时渊。
陆时渊最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异常有耐心,对待姜知玉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因为他发现,皇上最近终于开窍了一般,经筵之上,不再插科打诨,变得勤奋好学,听闻近日吃饭睡觉都手不释卷,似有一代明君之相。
张秉德最近也很开心,因为皇上终于不让他偷偷往宫里带话本了,看的全是列位先皇的实录宝训。
他添茶的时候,看见圣上在武德朝的太祖旧档上批注“朔望大朝,可效”。
这分明是要效法先圣,做一代明君呐!
张秉德很激动,等圣上成了尧舜之君,史书上说不定也能带一句“内臣秉德,侍奉勤勉……”
想着美好的未来,他添茶添得更起劲了。
姜知玉在一天天看书中,渐渐适应了这个阴间时差,每天晚上九点钟睡觉,凌晨三点钟起床,半个月过去,她终于搞清楚这个朝代的情况。
开国皇帝姜太祖原本只是个屠夫,前朝昏庸溃败,气数已尽,他凭借一把杀猪刀杀出了一个天下。
作为开国皇帝,太祖最是勤勉,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五点开朝会,上午批阅奏折200件以上,下午要召见大臣、广开言路接见普通百姓、抽空阅读治国经书,晚上还要继续挑灯夜战,继续批阅白天没看完的奏折,最后十一点才睡觉。
姜知玉叹了一口气,每天竟然只睡四个小时,怪不得太祖头疾严重呢。
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现在沿用的朝会制度,就是最勤勉的太祖皇帝定下来的,除了每天五点到八点定时召开的常朝,还有初一十五两日的朔望大朝。
大朝仪式更加隆重,皇上得凌晨两点钟起床,先举行祭祀仪式,以示“敬天法祖”,大朝更偏重礼仪,以展示帝国威仪。
从太祖起,姜朝绵延至今,已经是第六代。
之后的怀宗、仁宗也延续了太祖的治国方略,虽然无功无过,但正好给了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问题出在第四任皇帝身上,姜世宗,也就是原身的爷爷。
世宗昏庸,行事喜怒无常,他爱江山更爱美人,政事荒废,沉迷后宫,曾经创造过一个月不上朝的记录。
其后妃数量庞多,所耗资费也庞大,行事奢靡,更有贪官不断进献新鲜美人,最后,他死在了女人身上。
后来身为太子的第五任皇帝姜武宗即位,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武帝励精图治,朝堂局面有了好转。
姜武帝不想跟自己老爹一样,天天在女人身上使劲,他有自己远大的抱负,因此登基后,他并不重女色,就只有当太子时生的两个儿子。但是他身体不好,只当了八年皇帝就驭龙宾天。
姜知玉能当上皇帝,纯粹是运气。她凭借原身的记忆,知道其中原委。
当年她娘梅行音和沈宛柔同为太子侧妃,沈侧妃先行诞下皇长孙,她娘一个月之后生下她,为了争宠一时糊涂,也谎称是个儿子。
谎报皇嗣信息,可是杀头的大罪,哪怕她娘后来清醒过来,后悔不已,也不敢再说实话,就一直捂着这个秘密,把姜知玉养大了。
没想到皇长子到十岁时,夭折了,过了两年,姜武帝也突然驾崩。
姜知玉就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姜朝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当时的梅贵妃,现在的梅太后心情复杂地看着文臣武将们簇拥着自己的女儿,把她送上了皇位。
姜知玉看完这一本老姜家的秘史,不由得想发笑,真是一把荒唐言。
太祖勤勉,世宗昏庸,她假如宣布要改革这开国皇帝留下的朝会制度,恐怕满朝文武的头都要在奉天殿磕破了,只会认为她要效仿世宗皇帝,荒废政务,玩乐度日。
但是,她当牛马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企业天天把全体员工聚在一起开三个小时大会呀,效率低下不说,还纯纯折磨人。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要事不开会”,天天为了小事开大会折磨人,这老姜家爱开会的规矩,今天就让她来整顿整顿。
===
卯时正,奉天门外,晨雾未散。
姜知玉高坐御座,目光如常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朝臣。
她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左侧都察院的队列。
监察御史王砚之今日眼皮沉沉,昏昏欲睡。
昨日是他嫡亲兄长王砚亭的生辰。散值后两人约好,去正阳门外新开的吉祥楼小酌一杯。
兄长在通政使司做右参议,官场应酬多,撞见几位熟识的员外郎,热情难却,硬是拼成一桌,吃到戌时三刻才散。
王砚之吃完席,醉醺醺地回到家,新婚妻子张氏又小意温柔地照顾他,他没忍住来了一回,子时初才睡下,今早竟险些起不来床。
此时户部尚书张沛正在汇报京师米价,他中气十足地奏报完“米价已平,民情安堵”后,退回班列。
殿前出现了惯例中奏事已毕,等待圣裁的短暂寂静。
姜知玉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地穿透清冷的空气:“王御史。”
年轻的御史本来还昏昏欲睡,此时听见被天子点名,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出列时甚至趔趄了半步:“臣…臣在!”
姜知玉端着陆太傅教导的帝王威仪,缓缓道:“王御史素来关心民情,依你之见,此番平抑米价,诸般举措之中,最关键者为何?是严打囤积,还是官府平粜?”
王砚之的脸瞬间白了。他方才正在头脑混沉地见周公,哪里听见具体举措,只有支吾道:“臣……臣以为,皆…皆至关重要。”
姜知玉点点头,并不为难他,重新点了个名;“丰城侯乃国之勋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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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多识广。依侯爷看,现今米价每石几何?与上月相比,涨跌几分?”
正在打瞌睡的丰城侯李柄浑身一抖,如梦初醒,慌忙出班:“老…老臣在。”
李柄已年逾花甲,是世袭的勋贵,有资历但无实权,每天上朝就是走个过场,鲜少在朝会上发言,他想不到,为什么自己今天会被点名。
李柄汗如雨下,他连米价都是今天刚知道,哪里记得具体数字:“陛下,这个…大体是跌了,跌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许多人已暗暗看出端倪,屏住了呼吸。
王砚之和李柄两人此刻已经面如死灰,跪在青石板上,君前失仪,轻则罚俸降级,重则杖责撤职。
姜知玉的目光从下跪的两人移开,缓缓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
她并未继续发难,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通过静谧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御史。”姜知玉再次开口,语气已不复之前的冷冽,“你眼底乌青,想必昨夜又是为案牍劳形,忧心国事,辗转难眠吧?”
王砚之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御座,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还有丰城侯,年事已高,寅时出发,披星戴月赶赴宫门,一站便是两个时辰,寒暑不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朕坐在这里,尚觉腰背酸痛,何况尔等?”
陆时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不明白她是何意。
朝臣们纷纷垂下目光,许多人体会过那种极度困倦却必须强撑的痛苦,此刻竟被皇帝一语道破,心中五味杂陈。
八品以上的京官们,每日必须丑时起身,穿戴整齐后寅时出门,无论风霜雨雪,都要通过漆黑的街道上,赶往皇城。
抵达宫门后,众人在黑暗中排队,等待宫门在鼓声中开启,冬季须发结霜,夏季闷热窒息。
朝会时,大多数人都只是听众,但是散朝后,每个人都饥肠辘辘,身心俱疲,还必须赶回各自衙门处理一天的公务。
姜知玉看着朝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监察御史王砚之,丰城侯李柄,身负重任,立于朝堂,却鼾息暗通,于君前失仪,于国事失察,此风断不可长!罚奉三月,以儆效尤。”
王砚之和李柄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纷纷磕头谢恩。
“此等情状,岂独他二人之过?”姜知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太祖定制,每日朝会乃是期望君臣同心,日勤政事。然时移世易,政务之繁,远胜国初。”
陆时渊想起半月前,此刻振振有词的皇帝还在龙椅上打瞌睡,今日却点名指责他人,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他听见龙椅上哪个明黄的清瘦身影说道:“与其贪图一个日日临朝的勤政虚名,不如务一个精神饱满的治国实绩。故,朕决意革新朝会,即日起,常朝取消,每月只举行朔望大朝。其余时日,各部院堂官须严守职司,精研业务,内阁奏事如常。”
奉天殿内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
礼部尚书周叙,今年五十岁,是三朝元老,历经世宗承平、武宗宣威和现在的景和三代,他听完小皇帝的话,简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周叙出列叩首,头重重砸在石板上,声音洪亮而沉痛:“陛下!臣万万不敢奉诏!”
3. 第 3 章
周叙苍老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撞进每个人的心里。
满朝文武这才醒悟过来,于是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跟着周叙伏首叩头,哀嚎道:“陛下!臣万万不敢奉诏!”
姜朝到了第六代,已经各府衙人员臃杂,每天上朝的人数达一千人,除了奉天殿内的三品要员外,其余人都站在奉天广场上。
殿外的官员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殿内所有官员都跪下哀呼,于是广场上的人也只有诚惶诚恐地跟着跪下。
景和帝姜知玉,十二岁时登基,其间政事主要由内阁辅佐。
所谓辅佐,其实就是内阁商定好方案,然后在朝会上提请圣裁,皇帝通常只需要说一句“准奏”、“依议”即可。
内阁把持朝堂日久,外廷文官早心有不甘。
景和帝如今已经登基五年,外廷不再同意皇帝做内阁的提线木偶。因此这一两年间,文官们多次在朝会上不经内阁直接奏报政事,提请圣裁。
陆时渊将这看作是对皇帝政务学习的考验,小事上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年轻的皇帝决定,大事上他会直接公开辩驳。
内阁和外廷,早已势同水火。
但是今天,双方都没有想到,一向规矩老实的小皇帝,竟然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姜知玉此刻还不懂双方的弯弯绕绕,她坐在龙椅上,重重叹了一口气,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人,唉,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咬文嚼字半天,累死人了,真是要打一场持久战。
周叙拖着自己的一把老骨头,跪在堂下,字字泣血:“孟子有云:‘君臣有义,父子有亲。’每日晨昏定省,朝会奏对,乃君臣大义之所系,天地纲常之体现。太宗祖制不可废,陛下欲止常朝,无异于自绝于百官,自疏于天下!”
姜知玉感觉到自己头重重的:好大一顶帽子!
但是她姜知玉作为职场资深牛马,开会吵架就没输过。
周叙见皇帝听完自己的话,并未动怒,反而轻轻颔首,以为说动了皇帝,不由得心里一喜,但随即他就听见皇帝说:“敢问周尚书,太祖时每日奏折数额几何,六部官员数额几何?如今每日奏折几何?六部官员几何?”
要办实事,就拿点数据说话。
周叙一时被问住,太祖临朝已经是百余年之前的事了,这种数额他怎么清楚,得问管理官员任免的吏部和奏章收发的通政使司。
姜知玉的项目调研不是白做的,她见周叙久久不说话,于是掷地有声地说道:“周尚书不知道,那朕来告诉你,太祖在位时,奏章日均两百件,今朝奏章日均一千件,太祖在位时,六部官员在籍共计287人,今朝官员共计1205人。武德初年,大姜户籍在册人数六千万,景和元年,户籍在册人数一亿两千万。”
众官员见皇帝清晰明了地吐出一个个数据,便知道她是有备而来,大气都不敢出。
姜知玉的声音拔高,回荡在寂静的殿内:“请问周尚书,如今人口翻倍,政务繁巨五倍,官员亦增五倍。然而,每日时辰并未多出一分!此题何解?”
周叙被问得哑口无言,姜知玉的目光扫过所有官员,最后钉回周叙脸上:“周尚书,你要求朕恪守太祖每日临朝之形,却对太祖时政务之实视而不见。这岂不是刻舟求剑,舍本逐末?”
扣帽子她也会,嘿嘿。
周叙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红得如猪肝一般。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学桐见状,往外跪了一步,说道:“陛下圣明,体恤下情,臣感佩于心,然有一言,不得不泣血上陈。国朝体制,以礼为纲,百官每日立于陛下之前,便知天命所在,皇权所系。若骤然削减朝会,恐致人心涣散,敬畏渐弛。”
这吵架的伎俩,先是给皇帝扣帽子,再是用臣意威胁。
姜知玉今天已经不再想和他们吵架了,她的第一步目的已经达成,不想再多费口舌。
不过让姜知玉最惊讶的是,今天闹得最凶的竟然不是她的古板太傅,平日里她打个瞌睡都要挨一顿讥讽,今天都要违背祖宗的决定了,陆太傅竟然一言不发?
陆时渊端正挺拔地跪在庭下,只是对舌战尚书的她,偶尔投来复杂而深沉的目光。
姜知玉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此事明日再议,今日先到此为止吧,退朝。”
此时,最高御前随侍,内官之首,司礼监掌印赵秉德已经懵了,双腿像打摆子一样颤抖,他服侍皇上五年,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吵架,原来那句“朔望大朝,可效”是这个意思!
所有先皇实录都是他去找的,惨了,这下史书里只会记载“阉竖秉德,助纣为虐……”
赵秉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听见皇上说退朝的话。
姜知玉等了三息,然后奇怪地看了赵秉德一眼,怎么还不喊“退朝”,等着我被这些人骂吗?
赵秉德被皇上瞪了两眼,才回过神来,他立即上前半步,面向朝廷上的百官,拉长音调,高声唱道:“退——朝——”
唱毕,三声鞭响,声音清脆震耳,响彻整个宫殿和广场,皇帝起驾回宫,群臣有序退下。
周叙跪得太久了,此刻已经腿脚麻痹,多亏了他的门生们上前,才七手八脚地把老尚书扶起来。
陆时渊也站了起来,他抖了抖朝服的下摆,准备离殿,却被周叙一行拦住了去路。
周叙此刻满脸通红,显然是被气的,他走到陆时渊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竖子敢尔!礼崩乐坏,君子不齿!”
这形状,就差直接往陆时渊这个内阁首辅脸上吐口水了。
今日朝会上,陆时渊一言不发,众人自然认为,今日皇上的举动,都是他授意的。
学生乱来,肯定是老师乱教的问题。
陆太傅很冤枉,因为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陆时渊还是没有辩解,他一言不发地绕开周叙离开,一路上收获了无数个白眼。
===
姜知玉今天早晨胃口大开,她不允许张秉德给自己布菜,把人赶到一边,然后自己吃了一碗银丝面,还夹了四次香腐、五次酱瓜、喝了六口牛乳……
姜知玉每多夹一筷子菜,张秉德就提心吊胆一次。
哎呦,真是愁死人了。
帝王用膳,有一条不成文的祖制:菜不过三口。
既是为了防止旁人窥知皇帝饮食偏好而下毒,也为了防止皇帝沉迷某味而伤身。
但是,张秉德此刻不敢开口劝诫,一是因为今天朝会上他神游天外,没被处罚已经是万幸,二是跟废除每日朝会相比,多吃两筷子酱瓜算得上什么。
张秉德缩了缩脖子,连礼部尚书都拿皇上没办法,他能怎么办。
吃完饭,照例还是得去文华殿上课。
陆时渊今日在朝会上一言不发,必有后招,现在去上课,也是一场硬仗。
姜知玉饱餐过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文华殿走,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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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半路,她就发现大事不妙了。
前两天,这具身体就开始腰酸,现在突然小腹坠痛,一股熟悉的暖流袭来……
姜知玉连忙叫停,变换轿撵方向,先回寝宫,外面太危险了!
张秉德慌里慌张地把腹痛的姜知玉送回昭阳殿,然后遣人去请太医,他就知道,那两筷子酱瓜有问题,不会有人下毒了吧?
张秉德悔恨不已,早知道这样,哪怕就是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他也要拦着皇上。
姜知玉回了寝宫,传话让梅芳姑姑和云岫女史来内殿。
梅芳原是梅太后的陪嫁丫鬟,现在是昭阳殿的掌事姑姑,云岫是梅芳女儿,比姜知玉大两岁,是昭阳殿的尚寝女史。
知道皇帝真实身份的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这两人就是其中之二。一个是乳母,一个是一同长大的姐妹,原身和她们关系极亲密,呆在一起的时间,比梅太后还多。
姜知玉来了之后,害怕穿帮,所以这半个月都是敬着她们,不主动往前凑。
现在不凑不行了,她肚子太痛了。
“姑姑……”姜知玉蜷缩在床上,疼得冷汗直流,脸色苍白。
梅芳快步走到床前,眼里全是心疼:“这是怎么了,怎么疼成这样?”
“月事来了,这次特别疼……”姜知玉此刻已是气若游丝了。
云岫上前握住姜知玉的手,惊讶说道:“怎么这么凉!”语气里满是熟稔的担忧,没有半分臣子的惶恐。
她算着皇上的小日子应是后日,没想到提前了两天。
“陛下先别说话了,存些元气。”梅芳语气轻柔地安慰姜知玉。
云岫手脚麻利地开始为姜知玉解除繁复的朝服冠冕,她动作既快又稳,褪下沉重的外袍和束胸后,迅速将一件柔软的月白色绒里寝衣裹在姜知玉身上,盖上锦被,再往被窝里塞了一个小巧的汤婆子。
虽然已经是春日,但是气温还没有很高,空气中残存了几分料峭寒意。
姜知玉换好了月事布,在被子里捂了一会,终于慢慢缓过来了。
“陛下,崔太医到了。”张秉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内殿私密,除了梅芳和云岫两人,其他人没有姜知玉的旨意,无召不得入内。
姜知玉此时已经收拾好一切,她点点头,让云岫把人放进来。
===
文华殿,铜漏滴答,今日皇上又迟到了。
陆时渊还等在殿中,他面色沉静如水,心思还萦绕在早朝时的那场交锋上。
朝会上他未发一言,是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帝王,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少年的成长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朝堂上言辞间的机锋与胆魄,已经远超他的预估。
这柄他亲手打磨的利剑,出鞘的寒光竟让他这个铸剑人也感到一丝心惊。
陆时渊等了一刻钟,才来了一个小黄门,告知皇上圣体抱恙,早膳后突发腹痛,今日经筵取消。
陆时渊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朝会时,皇上还言辞犀利,目光灼灼,将礼部尚书驳得哑口无言,那精气神分明好得很。不过一顿早膳的功夫,就病得无法开经筵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小太监低垂的发顶上,却让小太监觉得脖颈后寒毛微竖。
“臣知道了。”陆时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圣体违和,臣当侍疾问安,烦请公公引路。”
4. 第 4 章
昭阳殿内,太医崔珑给姜知玉把完了脉,他在一旁,仔细思索着药方。
姜知玉躺在锦被里,打量着这个“自己人”。
崔珑身形很清瘦,气质儒雅,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无害,只有两撇八字胡透露出一丝精明。
崔珑原本只是太医院的正八品御医,当年沈贵妃的皇子落水,太医院无力回天,崔珑作为负责的太医,差点受到牵连下狱问斩,但靠着当时还是贵妃的梅太后力保,才被救了一命。
梅太后当时也是在赌,姜知玉一向身体好,但是不巧那年冬日患了咳疾久久不愈,她担心再拖下去会出大问题,于是只有搏一搏。
后来梅太后请太医给姜知玉问诊,崔珑把完脉,直接吓得浑身瘫软,跪在地上,显然是知道了其中隐秘。
如此重要的秘密被人知道了,崔珑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死,二是上贼船。
刚刚死里逃生的崔太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此后便成了知道这个秘密的第四个人。
随着姜知玉登基,崔珑也从一个正八品御医升为了正六品院判,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只要皇上无虞,正五品院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因此还算忠心耿耿。
崔珑思索着写了两个方子,一个拿回太医院存档,另一个交给梅芳,她们会以自己身体不适另行抓药。
崔珑提着药箱,刚从寝殿内退出,便见一道绯色身影已静立在外殿,仿佛已等候多时。
陆时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崔太医。”
崔珑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见过陆大人。”
“陛下圣体如何?”陆时渊开门见山,语气虽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力道,“早朝时陛下尚精神矍铄,何以忽感不适?”
崔珑垂下眼帘,将早已备好的存档御脉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声音平稳答道:“回大人,陛下乃思虑劳神,肝气郁结,又兼外感风寒,邪客于表,以致营卫不和。故见头晕恶寒,腹中隐痛之症。并非急症,然需静养一两日,疏散郁结,调和营卫即可。”
陆时渊沉默了片刻,崔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移开,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分重量。
“有劳崔太医。”终于,陆时渊再次开口,“陛下年少,气血方刚,平日里还望太医多加留意,善为调养。”
崔珑面上愈发恭谨:“下官必当尽力,为陛下悉心调理。”
张秉德侍奉在一旁,闻言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酱瓜的问题。
崔太医刚走,张秉德就在外殿高声秉告,陆太傅前来侍疾。
姜知玉摊在床上,像一滩烂泥,她不需要侍疾,她想静静。
但是她刚刚在朝堂上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此刻已经风起云涌了起来。
水乱,才好摸鱼。
姜知玉此刻疼痛已经缓解了多半,她重新换上常服,让陆时渊进来。
陆时渊进殿,请了安。
姜知玉此刻坐在榻上,面色是失血的瓷白,眼下晕着淡淡鸦青,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苍白,偏生她瞳仁生得墨黑清冽,鼻梁挺直秀劲,下颌线条收束出清晰的折角,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疏朗的英气。
这样雌雄莫辨的容貌,正是她得以成功隐藏这么多年的最大凭仗。
陆时渊见姜知玉此刻的脸色不好,才信她是真病了。
姜知玉见陆时渊脸色也不好,便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原身虽说是皇帝,但是她知道,陆时渊才是现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掌权者。
姜知玉上辈子辛辛苦苦工作,最后累得个猝死的结局。现在,她只想做咸鱼,少工作,多躺平,反正她只是个傀儡皇帝。
如今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之后更快乐地躺平。先苦后甜,她知道的。
在职场上,想做项目,就要向掌权者争取资源和支持,而要说服这个掌权者,得先看看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姜知玉决定先发制人:“太傅,是不是来为今日朝堂上的事而来?”
陆时渊立在堂中,看不出喜怒,说道:“陛下圣体违和,臣前来侍疾。”
姜知玉才不信他的鬼话,但是依旧很诚恳地问:“太傅可怪我任性?”
她并没有称呼“朕”,有一丝故意示好的意味在里面。
陆时渊淡淡地说道:“微臣不敢,只是滋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姜知玉点点头,让赵秉德给陆时渊看座沏茶,摆出了要详谈的姿态。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端起茶盏后,才摸着小案上的先皇实录,开口道:“太祖英明神武,武帝雷霆万钧,还有怀宗、仁宗的守成之功,我大姜建朝百年,凭借历任先皇功绩发展至今,实为不易。”
陆时渊不知道姜知玉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但是听她此番话说得诚恳,于是颔首道:“陛下圣明。”
姜知玉继续道:“半月前,朕在朝堂上会见周公,幸得太傅教导,认识到错误,才避免酿成大祸。”
不管怎么样,做错了事情先认错,让陆太傅知道自己是个知错就改明是非的好人。
姜知玉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时渊脸色,见他仍是秉持着自己“色容庄”的君子之道,喜怒不形于色。
姜知玉便有些痛心疾首地道:“朕近半月,上朝时认真观察列位官员,发现其中,暗中酣眠者不在少数。朕起初是生气,怒其不争!朝堂是何等庄严之地,商议的是天下大事,他们怎敢如此!”
陆时渊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于她能说出这番话有些惊讶。
姜知玉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羞赧,又缓缓道:“可后来,朕看着他们强撑眼皮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朕也曾如此。”
她话锋微转,恍然大悟一般:“朕才如梦初醒般知道了知道其中关键。如今,满朝文武都困在一个耗人精力的仪式里,这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这朝会制度本身。太祖开国之初,每日朝会维持了朝堂的稳定,固定有功,但是百余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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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这个制度已经失去活力,继续运行只会让整个朝堂成为一潭死水。”
姜知玉努力说服陆时渊,希望让他相信,时代在发展,制度也应该跟着一起发展。
话说至此,陆时渊才真正正视面前这个小皇帝,他一开始也以为,姜知玉想对朝会进行改制,不过是贪图享乐,一时游戏罢了,实在没想到她已经有了如此深远的见地。
陆时渊不语,摸着茶盏,暗暗沉思。
姜知玉看他不表态,于是继续说道:“朕为了革除旧弊,才想着提出这样一个解决之法。”
陆时渊这才嗤笑了一声:“每月只开朔望两朝,就是皇上的解决之法?”
“朔望两朝是不可能的,朕希望的是五日一朝,”姜知玉面对陆时渊倒是很坦诚,她搬出迅翁的名言,“太傅可知道,人若是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开一扇窗,直接提出来,多半是要被群起反对的。可若他先嚷嚷着要掀了屋顶,等众人惊惶劝阻时,他再退一步,说‘那就只开一扇窗罢’,这事……往往就成了。”
偏僻入里的洞见,直指人性。这个比喻,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剖开了政治博弈中某种微妙的本质。
陆时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并非懵懂冲动。她知过往,鉴今朝,有锐意,更有谋算。
她,绝非甘于被旧制束缚之人。
姜知玉还在一旁再接再励:“五日一朝,既维持着百官与帝王的联络,系皇权之所在,也给朝臣留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处理各自的政务,每日殿内要臣的召对如常。”
皇帝也是需要歇口气的,我要七点起床!
姜知玉讲了一大堆道理,口干舌燥。
好在不是没有用,陆时渊用一种复杂而激赏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却比先前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松动:“陛下思虑之深,臣始料未及。”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字斟句酌:“此事牵动甚广。陛下既已决意‘开窗’,臣不会做那堵在窗前的墙。然,如何说服百官,修订细则,此中万千钧重,需陛下亲自担起,圣心独断。”
简而言之就是,他不参与。
但是,不反对,就是默许。
姜知玉听懂了,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
她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向陆时渊虚敬一下:“有太傅这句话,便够了。”
……
陆时渊走出昭阳殿的时候,春光正好。
他步履依旧沉稳,沿着漫长的宫道向前,但是没人能看出,那步伐比来时,略轻快了半分。
皇上那份远超年龄的政治敏锐与务实手腕,让他心惊。
更让他,心潮澎湃。
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期待,正从他那被官场倾轧磨得近乎冷硬的心底破土而出。
陆首辅心情很好,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人:“下月起,送至御前的奏折数量翻倍,增加至三百本。”
5. 第 5 章
翌日,朝会照例。
众人看着按时出现的皇帝,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是真的担心皇帝一任性,不来上朝了。
姜知玉坐在御座上,年轻的帝王威仪初显,喜怒不行于色。
众人的目光暗自聚焦在礼部尚书周叙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学桐身上。
气氛,比昨日更加紧绷。
周叙手持笏板,姿态比昨日更显一种悲壮的决绝。
姜知玉不紧不慢地开口:“朕昨日说的朝会改制之事,众卿商议如何?”
周叙出列,他并未直接反对,而是先叩首,再开口,声音沉痛:““陛下,昨日圣谕,老臣与诸同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非为惜此残躯,实因忧心社稷根本。若仅余朔望,君臣几同陌路,政令何以畅达?奸邪何以杜绝?请陛下三思啊!”
紧接着,王学桐出列声援,言辞更锐:“周尚书所言,乃礼之根本。臣掌风宪,更须直言,陛下此举,恐开怠政之端。今日若可废朝会,明日是否可废经筵、废祭祀?礼制之堤,溃于蚁穴,请陛下三思!”
朝堂下议论声起,部分勋贵、言官随之附和,声浪渐起,众人伏首,言请皇上三思。
姜知玉还是不紧不慢的,她的目光落在周叙身上,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周尚书,你熟读礼经。朕问你,《周礼》六官,以何为首?”
周叙一怔,谨慎答道:“回陛下,乃天官冢宰,掌邦治,统百官。”
“掌邦治,统百官。”姜知玉缓缓重复,声音清晰传遍殿内,“冢宰之责,是让百官每日站在殿前点卯,还是让六部各司其职,天下政令通畅,百姓安居乐业?”
不等周叙回答,姜知玉的目光扫过众臣,继续道:“王总宪担心朕怠政。那朕倒要问问,去岁三百余次常朝,议定了多少桩实事?又耗去了多少本该用于查验河工、巡查库银、审理积案的时间?真正的要务,哪一件不是在退朝之后,在各部堂、在内阁、在朕的殿内反复斟酌才定下的?”
朝堂官员众多,不是所有人都跟周叙、王学桐一派,有周、王这样明确反对的,也有暗中赞同不敢表态的,更有坐壁上观静观其变的,众人反应各异。
姜知玉字字珠玑,吐出的言辞却仿佛要人命一般:“周尚书,你捍卫的,究竟是礼的精髓,还是礼的枷锁呢?”
周叙听到这句质问,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一顿,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极其郑重地向着御座的方向,缓缓俯身下拜,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他已老泪纵横,声音却洪亮而悲怆:“陛下!老臣今日,并非在捍卫一副枷锁!老臣所守之礼制,乃是万千臣民遵守,垒了千百余年的江山基石!这并非枷锁,而是让农夫知何时耕作,让士子知何以进身,让边关将士知为何而战的秩序本身。”
说完,他伏地不起,肩膀因激动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朝会在一片震惊与死寂中结束。
退朝后,周叙并未离开,而是领着礼部、都察院和翰林院多个部堂的几十个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广场上。
众人脱下官帽,放在一旁,以“待罪”的姿态,进行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抗议。
退朝时的喧哗与议论声减弱,令人窒息的的沉默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一跪,就很有道德绑架的性质了。
原本态度不明的官员,见周叙领着一众大臣跪在奉天殿外,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尚书此举维护的,无疑是正统礼制的脸面,皇上虽然此刻言辞凿凿,但是背后的真正动机尚且不明。
帝王尚未长成,若是走了歪路效仿世宗皇帝,废常朝之后开享乐之风,此时不跪的人就是千古罪人。
武死战,文死谏,是官员从古至今留名青史的方式和至高荣耀。
于是,原本态度不明的官员也陆陆续续加入了周叙的队列。
姜知玉刚刚用完早膳,得知满朝文武都跪在了奉天广场上。
姜知玉:头痛……
职场的上下级相处,讲究一张一弛,双方在没有血海深仇的情况下,还是要相互依赖把事办下去,不想一拍两散,就不能直接撕破脸皮。
姜知玉估摸着,君臣之道相处也差不多。
于是,她让赵秉德把反对得最激烈的周叙和王学桐两人请到文华殿。
周叙和王学桐,听见皇帝召见,原本以为又是一轮交战,两人已然做好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
谁曾想,朝堂上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的帝王,此刻态度亲和地给他们奉了茶,温言道:“春捂秋冻,这个时节最容易染上风寒,两位大人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叙此刻准备好交锋的一身火气,被憋得不上不下。
姜知玉坐在榻上,叹了口气,说道:“周尚书和王总宪二位的苦心,朕怎么会不明白?你们不是在为难朕,你们是在用你们的方式,替朕守着这江山最不容易被看见、却最容易崩塌的根基,规矩和人心啊。”
两人听完姜知玉这一番言辞恳切又掏心掏肺的话,不由得面色稍缓。
姜知玉:“周尚书,今日朝会上,朕对您步步相逼,可曾伤心了?”
周叙二十五岁中进士,朝堂沉浮二十余年,历经三皇,这种温和贴心又平等的对话方式,是他在前两代帝王的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
哪怕经过了今日朝堂上剑拔弩张地对峙,周叙仍有些动容:“皇上能明白老臣的心意,老臣感动不已,何谈伤心。”
姜知玉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没有君臣离心就好。周尚书历经三朝,王总宪执掌风宪,朕明白,你们今日这一跪,全是出自心底的道义与责任。这份心,朕若还不领情,便真是昏聩了。”
周叙和王学桐听了这样熨帖的话,心里都反复一股暖流经过,自己的心意能够被君王赏识和理解,是为臣者之大幸。
花了半天力气,两头倔毛驴终于被顺毛撸好了。
姜知玉这才话锋一转,带着淡淡的无奈与自嘲道:“老尚书可知,朕其实很羡慕你们,想跪就能跪,能告诉天下人‘我在坚持我认为对的事’。”
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朕呢?朕坐在这把椅子上,连跪的资格都没有。朕的坚持、朕的焦虑、朕夜不能寐时对着如山奏章感到的无力……朕能跪给谁看?又能说与谁听?”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她不能睡觉的时候,奏折看不完的时候,着实很焦虑啊。
周叙和王学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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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一眼,皆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眼光: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政,忧国忧民了?
姜知玉才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落寞地说:“你们怕朕坏了规矩,朕又何尝不怕?说到底,我们怕的都是时移世变,大姜的江山不稳啊,周尚书,王总宪,可曾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君王强硬不遵礼数,朝臣尚可以死相谏。
如今君王谦卑而怀柔,周叙和王学桐反而有些束手无策了,他们起身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心怀天下,是国之幸事也。”
姜知玉这才走下御榻,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交付一项绝密重任:“所以,朕今天请二位进来,不是要争个胜负。是朕需要二位帮这天下找一个两全法。朕知道,骤然改制,震动太大,但现状又非改不可。二位皆是国之柱石,德高望重,与其在广场上做无谓的消耗,让政务因此耽搁。不如,请周尚书和王总宪牵头商定一个具体的章程。”
王学桐此刻脑子有点转不动了,他不是进来吵架的吗?怎么被皇上劝得要站在同一边要牵头做事了?
姜知玉不等两人反应,继续画饼:“若能既保全规矩的体面,又周全了实干的效率,做成后便是一件不世之功。而完成这番功绩的,不在朕,全在您二位这样既守根本又通权变的股肱之臣身上。文武百官,当以周尚书和王总宪为榜样,史书上,亦会记下两位功臣的大名。”
姜知玉一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迷魂汤灌下去,两个老臣晕晕乎乎地领了命。
奉天广场上,文武众臣还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翰林院编修曹敬元,一向以耿介闻名,此刻被冷风吹得已经嘴唇发紫,却仍挺直脊梁。
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御史,也身形微微摇晃,全靠身边的人搀扶着。
周叙和王学桐回到奉天广场上,看着广场上跪满的大臣,每个人看着他们,脸上都写了四个字:结果如何?
被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微冷的春风拂面一激,两个人才醒悟过来:被皇上忽悠了。
“周兄……”王学桐回过味来了,他脸上那种被信任激励的红晕褪去,只是喉头干涩,低声唤了一句。
庭前立威,堂下怀柔。皇上,真是好手段。
她没有强压,甚至没有辩论,三言两语之间,便重新划分了阵营。而他们,居然就在那暖阁茶香中,心甘情愿地领了旨意。
周叙吃了憋,但此刻被众人盯着,他只得清了清嗓子,将胸膛里那股复杂的浊气缓缓吐出,扬声道:“诸位,陛下已然明察我等忠忱之心!然国事维艰,陛下亦有其深虑。陛下有旨,着老夫与王总宪,会同诸司,详议朝会改良之细则,务求于礼制、于实务,两不相妨!”
陆时渊原本也跪在广场上,闻言他轻轻笑了一下,半个时辰就让两个态度最激烈的大臣改变了阵营与态度,皇上还真是没有让他失望,这出戏越来越精彩了。
但是,周叙这些老狐狸,岂又是这么好打发的,且看他们能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恐怕离陛下想要的“五日一朝”,还差得远呢……
陆时渊站起身来,抖了抖朝服下摆,准备离开,又被周叙拦住了路,周尚书这次一言不发,只是狠狠瞪了陆时渊一眼。
陆时渊:我很冤枉!
6. 第 6 章
陆时渊下朝回了内阁,在值房内遇上了正等着他的次辅秦含章。
秦含章已经年逾五十,是陆时渊的老师,两人朝堂上遵循着上下级的关系,私下却还是多以师生相称。
陆时渊微微弓身,拱手行了一个礼:“老师。”
秦含章不见外,他拉着陆时渊的手走到榻前,问道:“济川,近日朝堂局势多变,周叙那个老家伙我是知道的,陛下能叫他领了差事回去,这手段不像你教她的。”
济川,是陆时渊的表字。
陆时渊近前一步,低声说道:“学生未曾教过,陛下……已经自有章法。”
“哦?”秦含章有些惊讶。
陆时渊沉吟片刻:“初时,如利剑出匣,锋芒毕露,直指积弊根本。言语间,不讲体统,只问实效。现下,已经百炼钢化绕指柔。”
秦含章赞叹道:“恩威并施,想来陛下逐渐明白了为帝者的关窍。”
大姜传至第六代,朝堂看似欣荣,实则私下已经暗流汹涌。
如今朝堂已经到了关键的节点,效仿太祖则兴,效仿世宗则衰,何去何从,端看景和帝姜知玉如何行事了。
少帝长成,他们既有开心,亦有忧虑。
===
周叙领着王学桐一干人等,商议了五日,最后给姜知玉呈递了一个奏折,表示朝会可以每旬停两日。
姜知玉:我想每旬只开两日你信么?
奏折是经由内阁呈递上来的,显然陆时渊对其中关节知道得一清二楚。
今天开经筵的时候,姜知玉都觉得他憋着笑看笑话呢。
这帮老头子,软的不行,就只有来硬的了。
翌日朝会,文武大臣奏对如常,姜知玉忍着想打哈欠的反应,说了无数次“准奏”“依议”,终于等到朝会尾声。
姜知玉打起精神,重提朝会改制之事,并直接抛出了她的方案:“朕思虑再三,为求政务专精,避免空耗。自下月起,除朔望大朝外,常朝改为每十日一举。各部非紧急重大之事,不必上朝,可直呈内阁或于文华殿奏对裁定。”
话音落地,奉天殿死寂了一瞬,随即像滚油中溅入了冷水,轰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
“十日一朝?这……这成何体统!”
“十日才得见天颜一次,国事何依!”
周叙没有想到,自己给出的每旬停朝两日的方法,皇上竟然还是不满意,他激动地出列道:“陛下!十日!这已非改制,此乃……此乃近乎罢朝!请陛下三思啊!”
都察院的御史们紧随其后,引经据典,将“十日一朝”与历朝怠政亡国之君相类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原本观望的中间派官员,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唯有陆时渊,垂目而立,面色无波,仿佛眼前风暴与他无关。
姜知玉也端坐如钟,面无表情地听着朝臣的议论。
她在等,等着有没有人来做那个“中庸”之人,权利纷争下,总有人想跟皇帝站在一边。
就在群情最为汹涌,几乎又演变成集体谏阻之时,一个沉稳却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嘈杂:“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出列的是吏部尚书,沈邈。
沈邈,年逾四十,执掌吏部,管天下官员升迁调度,素以务实、寡言著称,他的开口,让喧闹为之一静。
沈邈持笏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陛下锐意求效,臣等感佩,周尚书等所虑,亦是为国深远。然则,十日之期确显疏阔,易生懈怠,亦恐下情壅塞。”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折中方案:“臣愚见,何不折中取数,改为五日一朝?”
“五日……” 广场上一片低哗。
沈邈继续道:“五日为期,既免日日趋走之疲,保臣工办公之精力,又不至相见过疏,负陛下勤政之初心。两不相妨,各得其所。”
许多务实派官员已在心中飞快盘算:五日一朝,意味着一月仍有六次面圣议政之机,远胜十日。又能节省大量站班时间处理部务,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姜知玉沉默了片刻,仿佛也在权衡中。然后她转头,认真地看向周叙:“周尚书,沈尚书此议,你以为如何?”
周叙张了张口,却又吐不出话来,皇上此刻虽然言辞通达,但是面色已然不善。
从仅保留朔望两朝,到如今五日一朝,对于帝王来说,已经是大大的让步了。
周叙哽了半晌,只能沉重道:“赵尚书之议,确比十日之期……稍为周全。”
姜知玉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大臣:“诸卿以为呢?”
奉天殿内一片窃窃私语,但先前那种激烈的反对浪潮,已然平息。
许多人都在微微点头,或沉默不语。
这已是默许。
“好。” 姜知玉也仿佛被说服了一般,说道:“沈爱卿所奏五日一朝之制,思虑周全,张弛有度。便依此议,着内阁会同礼部、户部,细化章程,昭告施行。”
“陛下圣明!” 官员们躬身领命。
周叙此刻面色沉郁,从坚决反对废除常朝,变成了不得不接受这个“五日一朝”的新制。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仿佛掉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节奏里,但此时却再也无力掀起更大的波澜。
姜知玉很满意,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虽然每个月还是要熬六天夜,就当是加班了。
她给赵秉德使了一个眼色,赵秉德会意,便往前一步,高声宣布退朝。
退朝时,姜知玉与陆时渊目光交汇。
陆时渊朝她微微颔首,眼底深处那了然的微光一闪而过。
这朝会改制,就如同一出折子戏,连周叙这样的老臣,都未曾发现自己身在戏中。
两害相权取其轻。
皇帝,拿到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朝会的新章程在姜知玉的催促之下,很快拟定了出来了。
朔望朝保持如常,另外常朝逢五、逢十召开,每日上午开经筵的时间,改为重要朝臣召对,听奏专项急务,咨询政情得失。
每天上午不用再上陆太傅的课,姜知玉更开心了,每天听些之乎者也,着实有些为难她了。
二月初一,朝会新制推行第一日,群臣照例来到黑暗中排队,等待宫门开启。
谁知一来,便见一列小黄门排列在甬道上:皇上吩咐他们来给大臣发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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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红枣和生姜熬的热汤,一碗喝下去,满肚皆暖。
赵秉德亲自端了一碗姜枣汤,奉给周叙:“周大人,请用点茶汤吧。”
周叙哼了一声,接过茶汤。
赵秉德温言安慰他道:“周大人之心若明月昭昭,陛下岂有不知,此番特地吩咐奴才来给周大人奉茶,便是望周大人切莫君臣离心,陛下与大人所做之一切,皆是为我大姜昌盛。”
“父子君臣,理应真心关爱,陛下已然知晓诸位大人上朝的辛苦,便吩咐内臣,冬春熬姜汤,夏秋煮凉茶,皆为诸大人身体考虑。”
周叙大大喝了一口茶,不搭理张秉德的话,脸色倒是好了不少。
皇上赐汤,乃是皇恩,勋贵要员们看重恩典。而对于品级低下的官员来说,这口汤却是真实的感动。
赵铭喝了一口茶汤,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感慨到:“皇上仁心呀!”
赵铭是从七品的吏部检校郎,他举人出身,在吏部档案房待了十年。
三品以上的官员出行,自然有高门大户的马车,内有暖炉热汤。但是他品级低微,俸禄微薄,官场上又难免人事往来,因此经济上一直比较拮据,之前上朝都是步行,前几年才攒钱买了一匹马。
但是寒夜骑马,难免灌了不少冷风,此刻能喝上一口热汤,已是幸事,不由得真心实意地感谢皇恩浩荡。
张秉德回来时,姜知玉穿好了祭祀的朝服,她开口问:“百官形状如何?”
张秉德干了一件大好事,此刻喜笑颜开的:“回禀陛下,诸位大臣皆感怀陛下寒夜赐汤,宽厚仁慈,皇恩浩荡。”
姜知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煮姜汤的初心,就是企业的员工关怀。百官日夜辛劳,上位者的适当关心,能让大家感怀于心,做起事来更加又干劲。
职场牛马,怎么也逃不出领导的千层套路。
古代的牛马没怎么见过这一招,因此格外的感恩戴德。
===
朝会改制第一天,姜知玉兢兢业业地完参加凌晨的朝会和上午要臣的便殿召对。
可怜的皇帝,才中午十二点,一天便工作满了八个小时。
想着今天晚上就能睡一个完整的安稳觉,明天不用上朝,姜知玉才稍稍安慰了自己冰冷的心。
她拖着充满牛马怨气的身躯,用完午膳后,去文华殿批奏折。
一进殿,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姜知玉指着桌案下多出来的一箱子奏折问:“这是什么?”
她知道虽然现在每天的奏折数量上千,但是也不是每一本皇帝都需要亲自批阅,内阁会选出其中重要的一百五十本送至御前。
送奏折来的内阁中书舍人张勉还候在一边,立马答道:“回陛下,太傅吩咐,从今日起,每日呈送陛下御览的奏章,皆按此例。”
姜知玉眼皮微微一跳:“此例?朕看这分量,似乎比往日多了不少。”
张勉未察觉异样,带着一丝讨好道:“陛下明鉴。太傅吩咐,陛下聪慧勤勉,已堪大任,当遍览诸司奏牍,以通晓国政全貌。故命臣等将各司奏折增加一倍,呈送御前,请陛下圣裁。”
姜知玉:!!!
总有奸臣想害朕!
7. 第 7 章
陆时渊这个黑心肝的,果然招数都在后头呢,她好不容易舌战群儒,争取到了朝会改制的机会,现在奏折又来了。
人家太祖皇帝一天才批两百本奏折呢,怎么她就要批三百本了!
作为一个傀儡皇帝,姜知玉此刻敢怒不敢言,于是只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勉。
张勉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拍错马屁了?
首辅愿意让皇上多批阅奏折,实际是在放权,咋圣上看着还不开心呢?
姜知玉让张秉德把一头雾水的张勉赶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姜朝的政务处理流程和制度,已经非常完善。
各部的奏章先送到通政使司,登记后转送内阁,内阁阅览奏章后,用墨笔在一张纸票上草拟出处理意见,贴在奏章上转呈御前。
皇帝批阅奏章后,用朱笔做出最终裁决,称为“批红”。
批红后的奏章送六科廊审核无误后,抄发相关衙门执行,最终流程文件存于皇史宬。
姜知玉来了快一个月了,其实在处理奏折一事上还是比较轻松的,内阁呈上来的文件都附好了处理方案,她通读一遍之后,用朱笔写上“准奏”“已览”“知道了”这样简单几句话就行了。
如今批阅的奏折量加倍,显然陆时渊另有深意,仿佛真的是想培养她当一个好皇帝。
姜知玉穿越到这个朝代非常突然,她原本只是一个兢兢业业工作的牛马,工作能力强,上司赏识,下属尊敬,谁料一朝猝死,突然当上了皇帝。
当了一个月皇帝的姜知玉,整个人的想法还处于非常矛盾的阶段。
她既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加班加点地干活,累死自己,又不想成为古装剧里那种纵容朝堂黑暗,让百姓艰难度日的昏君。
既要自己活得轻松,又想要政治清明,属实是有点难为她这个新手皇帝了。
陆时渊这个内阁首辅,看起来还算靠谱,姜知玉原本想继续抱着他的大腿生活,反正原身也抱了五年了。
但是陆首辅原本掌权掌得好好的,咋突然愿意放权给她了呢,真是让皇帝摸不着头脑。
姜知玉认命地打开奏折,开始读起来。
往日的奏折,姜知玉都当个故事看。但是现在,她想快点把三百本奏折看完,问题就出现了。
“伏惟上古尧舜之世,野无遗贤,朝无幸进……”
这段是先贤往圣的叠甲。
“天道昭昭,圣德巍巍,陛下承乾御极,泽被八荒……”
这段是拍皇上马屁。
“臣本陋质,承蒙天恩,督学西陲,夙夜匪懈……”
这段是说自己活干得兢兢业业。
……
一本奏折,已经读完十页了,还没有看到真正要汇报的事情是什么。
这对么?
姜知玉耐心性子,继续往下看,终于在最后部分,看到一段“科举冒籍之弊,似较往岁为多……”
原来是讲蜀地科举冒名顶替的事。
姜知玉:……
谁教你们这么汇报工作的?
千言万语说完,竟然还没有说到重点,简直是增加徒劳的无用的工作。
这么多长篇累牍的奏折要看完,一下子就到了晚上,姜知玉晚膳都是在文华殿的暖阁用的。
张秉德伺候在一旁,看着皇上这个勤奋的样子,又开心又心疼。
以前皇上看批阅奏折的时候,还要偷偷看会话本,如今也不开小差了。
这又是熬夜看奏折,又是给大臣们送热汤,皇上真真是长大了,勤政爱民得很!
张秉德与有荣焉般,挺了挺腰杆:内臣秉德,也要辛勤侍奉!
已经到了子时,平日里姜知玉早就该睡觉了,今天还在看奏折,幸好明天不上早朝。
姜知玉“啪”的一声把奏折合上,她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本,明白所有人的奏折都写得一样又臭又长。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明天就去找陆时渊诉苦!
===
明日不开朝会,所有官员都只用巳时初去府衙上值即可。
这一晚,每个人的夜都很长。
陆府。
陆晓山把灯花又剪了剪,道:“郎君,已经丑时了。”
陆时渊还在继续看奏折,他喝了口茶,应道:“知道了。”
春耕将至,皇上需要在仲春之月选吉日,带领文武百官去城郊进行“耕耤礼”。
帝王亲耕,以示重视农桑。
顺天府早已在筹备此事,只是其中细枝末节,陆时渊还需要一一详察……
周府。
周叙躺在床上,他年纪大了,觉本来就不多,明日是第一次止常朝,他心中抑郁难平,更是睡不着觉了。
周叙心中苦闷,只觉得自己纵容少帝玩乐,做了千古罪人,思虑万千,竟然捂着被子偷偷擦起了眼泪。
周叙的妻子王氏,两人是少年夫妻,相伴至今,王氏知道丈夫是个死脑筋,又爱面子,于是只有装作睡梦中翻了个身,轻轻搂住了他……
王府。
王砚之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他近来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自从他在朝堂上会见周公被圣上点破,并以此为由头提出要改制朝会,众人心生不满,不敢挑圣上的毛病,但是经常在他面前讥讽挖苦,王砚之是有苦说不出。
如今朝会改制一事尘埃落定,大家不敢再对他横眉冷对,否则就是违抗圣上的旨意。
他现在是浑身舒坦,今晚时间很长,王砚之搂着自己温柔的亲亲发妻,又来了一回,才满意地睡过去……
夜半,京城下起了小雨。
雨势由小渐大,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青瓦上,沙沙地作响。
官员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松了一口气,今夜,终于不用再冒雨出门了。
夜雨助酣眠,姜知玉来了这么久,第一次睡到天亮。
这一觉,真是神清气爽。
早膳是在昭阳殿用的,姜知玉开心得酱瓜都多吃了两口,引得张秉德欲言又止。
姜知玉发现了,自从她不让张秉德给自己布菜之后,每天吃饭时,他就老是一脸便秘地站在自己旁边,多吃一筷子酱瓜他都要皱两下眉头,比老母亲还管得严。
不让他站在一边伺候,他又要哭丧着脸难过一天,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张秉德本来年纪也不大,今年才十七岁,原本伺候她的是个老太监张九祥,也就是张秉德的干爹。
姜知玉登基之前,老太监感染风寒去世,留下个干儿子张小八哭得鼻涕横流地给他收尸。
原身见了之后,心有不忍,便点了张小八来身边伺候,赐名张秉德。
原本也只是个随身伺候皇子的小太监,不过后来姜知玉一人登基,鸡犬升天,年纪轻轻的张秉德便成了内臣之首。
姜知玉夹了一筷子酱瓜,撇了一眼张秉德的表情,道:“张小八,朕用膳的时候你再皱着眉,就把你发配到御膳房去洗菜。”
张秉得好久没有听过自己的小名了,听见此话,立马诚惶诚恐地跪下:“奴才知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姜知玉假装严厉地恐吓完小太监,才心情很好地继续吃饭。
只是没想到,太后回来了。
姜知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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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一直没见过太后。
据说年后,梅太后就去了皇家寺庙祈福。这次祈福的法事做得很大,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所以太后才一直没有回来。
梅太后在众多宫女太后的簇拥之下,进了昭阳殿。
姜知玉一边打量她,一边行礼。
太后梅行音,是个年近四十岁的美妇人,她穿着绛紫色的缎面便装,只簪了一支简素的玉簪,显然从寺庙回来还来不及换装。她装扮清雅,但依旧遮不住通身雍容的贵气,行动间还带有一丝寺庙的檀香。
梅太后看见姜知玉之后,快步上前,语气是止不住的担忧:“我儿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姜知玉被太后扶起身,说道:“母后不用担忧,开春胃口有变,过阵子就好了。”
张秉德刚刚受了训斥,很生气,皇上每天吃这么多,明明胖了,咋还说瘦呢?
但是内臣秉德,敢怒不敢言……
太后看了一眼左右宫人,众人会意,训练有素地退至殿外,轻轻合上了门。
梅太后这才拉着姜知玉的手,低声说到:“我在佛门清净之地都听说了朝会改制的事,说礼部尚书带着众人在奉天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皇上都不曾改变心意,执意要推翻太祖旧制。我的儿,你可莫要糊涂啊。”
姜知玉:???
他们顶多就跪了半个时辰,怎么就变成三天三夜了?!
姜知玉表示很冤枉,但她还是要安抚太后:“母后听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以讹传讹罢了。”
太后拉着姜知玉在榻上坐下,她握着姜知玉的手,掌心异常温暖:“我的儿呀,你长大了,胆子也大起来了,竟然连太祖旧制都敢改了。”
姜知玉心说这算什么,还比不过您用女儿假冒皇子来得胆子大。
姜知玉拍拍太后的手,道:“时移世异,太祖旧制到了今天不合适了,那就该改,母后不必担心,儿臣自有章法。”
梅太后原本是个世家贵女,金樽玉养地长大,年少时也是不知天高地厚,飞扬跋扈的性格,不然怎么敢犯下这等冒认皇嗣的糊涂事。
事情发生之后她知道了严重性,头上随时悬着一把剑,性格才逐渐收敛,近些年来行事越发温和低调了。
梅太后轻轻拉着女儿的手,温柔又心疼地问:“可是他们在朝中为难你了?
姜知玉闻言,心头蓦地一软。
上辈子母亲早逝,她早就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关怀,真心而热切。
原身与这位母亲,在深宫之中相依为命,共同守着那个惊天秘密,感情也远比她最初设想的要深厚得多。
姜知玉微微摇头,声音也放得柔和:“母后,我没事。朝中也无人能给我气受。改制之事,也是得了陆太傅的默许,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梅太后听闻有太傅默许,才放心地点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纹的香囊,轻轻塞进姜知玉手心:“这是我在佛前供奉了许久的,能宁神静气。朝事繁重,我儿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姜知玉握紧那枚犹带着体温和檀香的香囊,她点点头,笑容真切:“嗯,我听母后的。您也多用些早膳,寺里清苦,回来该好好补补。”
太后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嗔怪道:“还管起我来了。”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只是母女间一次寻常的交心。
姜知玉陪梅太后用了早膳,才去文化殿会见朝臣。
当然,今天的主要任务还有找陆时渊诉苦!
凭什么不打一声招呼给我安排这么多工作!
8. 第 8 章
每天上午在便殿召开的小会,与奉天殿上需要三呼万岁的朝会相比,要显得随便很多。
这种形式就更类似于现代企业开会了,文武大臣直接汇报自己手上的要务,皇上可以直接提问或者做出决断。
姜知玉坐在御塌上,陆时渊坐在左下首,参会的要臣们依次列席两边。
这种小会,姜知玉充分发挥了当傀儡皇帝的自觉,每当大臣汇报完事情之后,她的主要功能就是提问:“爱卿有何解决方案?”“太傅以为如何?”
待群臣讨论完毕,她最后再总结一句:“准奏。”
在她承上启下的作用下,会议就得以正常的进行。
今天的小会结束得很快,群臣散去,只剩下姜知玉和陆时渊两个人。
姜知玉知道时机来了,她佯装打了个哈欠,问道:“太傅昨夜可曾安眠?”
陆时渊态度温和,答道:“回陛下,臣昨夜丑时正入睡,卯时六刻起身。”
姜知玉打哈欠的动作僵住了,晚上两点钟睡,六点半起……如此勤奋,你这话让我怎么接啊。
姜知玉准备了一路的“朕昨夜批阅至子时,目眩神疲”被堵在了喉咙里。
“太傅,”她索性省了所有铺垫,直接指向桌案上那叠明显增高的奏折,声音干巴巴的:“朕不明白,为何每日需批之奏折,增加了这许多?”
陆时渊抬起眼,他目光依旧清明沉稳,视线停留在姜知玉的脸上。
“回陛下,”他语气平和如常,落在寂静的阁内,“经筵既已改制为上午咨政,圣贤典训不可偏废。陛下既然坚持革新,改制朝会,追求‘务实’二字。”
陆时渊将“务实”两个字念得略重,然后看向桌案上的奏折:“臣将经筵讲读之务,移入下午奏折批阅之中,最是务实。每日申时,臣会来暖阁内处理政务,陛下批阅奏折时,若有不懂的,臣可随时解答。”
啊?姜知玉脑子里“嗡”了一声。
先前独自批阅奏折,虽然枯燥,但还有一份自由。如今,要换成她坐在夫子眼皮底下写功课!
“太傅之意是,”她扯出一个近乎牙疼的表情,“朕如今,是连批奏折时打瞌睡,都会被当场捉住了?”
陆时渊垂下眼帘,掩去一丝上扬的弧度,语气依旧恭肃板正:“陛下说笑了,臣在此,是为陛下解惑,非为监工。”
姜知玉还想辩驳,却被陆时渊的话截住。
“陛下当知,一份奏折背后承载着多少钱粮实数、人事关联、利害权衡。一份请求拨款修堤的奏折,所列物料市价是否公允,民夫调派是否合理,以往同类工程成败如何。一份弹劾官员的奏折,其中有多少实据,多少门户私怨,又牵扯何方势力。陛下欲为明君,便需知米粮如何入库,河工如何计银,刑狱如何覆核。”
这段话说得坦诚而恳切,将奏折中那些皇帝批阅时会忽略的庞杂信息,层层剥开。
姜知玉心里有些复杂,似乎陆时渊不想让她当一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而是真心想要把她培养成一个明君。
连她一个外来的皇帝都看出来了,如今外廷的文官与内阁势同水火,陆时渊看似显赫,实则如刀尖行路,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如今竟然还要放权于她,他在兵行险招。
陆时渊继续说道:“陛下,务实之能,还需在此等看似最枯燥、最耗时的奏折批阅中,寸寸磨砺而来。”
他看向她,目光里只有纯粹授业者的专注:“从今日起,臣在此陪陛下同阅。陛下有任何不明,无论数字、典故、人事、律例,随时可问。”
姜知玉哑然,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抱怨作业太多的学生,却发现老师通宵备课,准备带她精读每一道难题,怪不好意思的。
奏折繁杂冗长,必然要改,但是眼下刚刚改完朝会,不好马上再大动干戈,还得再等等。
“……太傅所言,甚是在理。”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悻悻坐回御案之后,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那如小山般的奏本。
“若无其他要事,臣先行告退,申时再至。”陆太傅躬身行礼。
姜知玉挥挥手,让他走了,然后伏在榻上,无力地说:“赵秉德,把你的新话本找出来给朕看看。”
心情抑郁,没有手机玩,只有先给自己找点其他乐子了。
赵秉德:啊?
怎么又想起这一茬了!
赵秉德这厮,自己虽是个无根之人,但却最爱看男男女女之间恨海情天的故事,有次没藏好,怀里突然掉出来一本,被原身看见了。
原身长在宫廷,看的都是正统的四书五经,哪里见过这等大胆又传奇的市井话本,由此开了眼界,便一发不可收拾,还天天催着赵秉德带新的话本进来。
赵秉德自知自己领着皇上走了歧路,生怕被太后和太傅发现怪罪,只有捏着鼻子听姜知玉使唤。
赵秉德犹犹豫豫地奉献出了自己的存货,然后千叮万嘱:“皇上,您可千千万万小心着些,要是被旁人看见了,奴才可是要被杀头的。”
这话说得,可怜又可爱。
姜知玉接过话本,点点头,郑重道:“放心,朕会保全你的。”
赵小八忠心耿耿,又会解闷又会逗趣,是这皇宫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姜知玉算是知道了,为什么皇上总是留着身边阿谀奉承的小人不杀,太会提供情绪价值了,得留着。
赵秉德得了保证仍不放心,走到外边给开小差的皇上望风。
姜知玉便喜滋滋地看起了话本。
嗯,这叫劳逸结合。
===
姜知玉用完午膳,便在文渊阁继续批奏折。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热,澄澈的光线透过高窗明瓦,斜斜铺在光洁的地上,青砖间流转起了淡淡的金光。
申时,陆太傅如约而至。
陆时渊步履从容,行走间,绯色仙鹤补子公服在阳光中划过沉静而庄重的弧线,他身上带着清冽的松墨气息,入殿便冲淡了殿内沉香的蜜意。
“臣,参见陛下。”
“太傅请坐。”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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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他撩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动作舒展流畅,君子端方,清贵之气仿佛与生俱来。
随行的小厮上前给他铺陈常用的墨宝。
姜知玉想起自己上午看的话本,讲的是寒门状元郎与公主之间的爱恨纠葛。
状元郎虽出身寒门,但是一身清贵气质令公主芳心暗许。公主有意婚嫁,状元也对公主有心,但是他一身抱负又不甘只当个清闲无实权的驸马,于是两人之间便开始纠缠、拉扯,最后公主放手另嫁他人,状元郎婚配高门贵女,有情人生生分离,好生凄惨。
如今看陆时渊进门这通身的清贵气质,姜知玉想,要是那状元郎如同陆太傅一般,如竹如玉,郎艳独绝,公主芳心暗许,也还是情有可原。
说起来,陆太傅如今已经二十有七,放在古代,已经是大龄剩男,怎么还不娶妻?
陆时渊如今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本身就是个传奇。
据说当年,年仅十四岁的他和名动天下的大儒辩经,一战成名,后来十六岁中状元,二十岁入内阁,期间办成了不少大事,成为内阁首辅的时候,不过二十二岁。
身居高位,又才貌突出,这等条件,不用他自己找,愿意主动结亲的人不胜凡数,但是陆时渊就是直接地回绝了众人。
陆时渊此刻坐在姜知玉左下首,手腕悬稳,落笔无声。
他时而停顿凝眉细思,时而翻阅旁边自带的旧档卷宗核对,已经完全沉浸在奏折中。
阳光在他身旁,衬托得侧脸轮廓分明,长睫垂落,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纯粹的对待政务的审慎与郑重。偶尔有微风穿过殿门,拂动他官帽下露出的几缕鬓发,他也恍若未觉。
姜知玉看着如此俊美的太傅,随即想到他不仅自己不娶妻,也不让皇上娶。
在这个时代,十七岁的皇帝,早就应该大婚册立皇后了。按照礼制,皇帝大婚之后,便是公开宣告已经成年,随后即可亲政。
姜知玉十四岁时 ,便有大臣提议为皇上选妃,陆时渊称皇上三年孝期未满,驳回。十五岁时,群臣再请,陆时渊称皇上学业未成,不允。如今姜知玉十七岁了,陆时渊还没有允过皇上的婚事。
梅太后和原身也怕女扮男装的秘密被揭穿,于是就顺水推舟同意了陆时渊的做法。
如今,从陆时渊愿意放权的态度来看,他不是不愿意皇帝亲政,而是单纯不想皇上大婚啊!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奇怪:陆太傅,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要是真的如此,那自己这个他悉心教导的弟子,五年间朝夕相对,又可爱,又乖顺,又听话。
这很难不爱啊!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的侧脸,思绪已经彻底放飞,神游天外。
陆时渊在繁忙的政务中抽出空,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只见对方已经目光游离,神出天际,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几声。
姜知玉这才回过神,她用复杂而决绝的目光看了一眼陆时渊:太傅,朕是女人!我们没有未来的!
9. 第 9 章
陆时渊稳坐如钟,翻了一页奏折,说道:“陛下,批阅奏折,贵在专心。心念纷杂,则目中之字皆为浮影,难察其里。”
姜知玉被点破了也不恼,她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只道:“太傅如此光风霁月,才貌俊美,朕一时看出了神。”
被拍了马屁的陆时渊依旧不开心:“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这等轻浮浪语,还是少说出口的为好。”
姜知玉继续道:“朕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傅解惑。”
陆时渊以为是奏折的问题,于是放下手中的笔箸,道:“陛下请讲。”
姜知玉:“太傅今年已经二十有七,您生得俊朗高才,但是为何至今仍未成家?”
陆时渊没想到问的这等私事,只随意道:“臣志在朝堂,惟愿专心辅佐陛下,廓清宇内,无暇他顾。”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因这句突如其来的“成亲”之问,蓦然惊起一片波澜。
他凝视着御座上少年天子的面容,看着那眉眼间的促狭笑意,忽然解读出了另一重含义。
皇上已是大婚之龄,自己却一直不允,莫非今日是来试探口风?
寻常人家子弟,十七岁早已定亲。但是这些年,他却以各种理由,将一波波奏请选妃的奏疏强硬压下。
大婚之后,便是亲政。
之前陛下仁弱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性未定,易受旁人左右。
过早亲政,年轻的皇帝未必有足够的能力与手腕去驾驭群臣,届时皇权旁落,朝局纷乱几乎可以预见。
然而近来观陛下心性已逐渐坚韧,能明辨利害,那么适时大婚,稳定国本,也非不可为之。
陆时渊慎重开口:“陛下,可是觉得宫中寂寥,有意选妃立后了?”
“没有!”
姜知玉没想到引火烧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因为惊慌而微微拔高。
选妃?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侍奉在一旁的赵秉德身体一颤,显然被皇上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姜知玉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态度过于激烈,容易引起太傅误会,于是连忙收敛神色,露出一丝少年人的羞涩:“朕……朕,已有心仪之人,只是她嘱咐我要勤奋政务,否则大业未成,何以为家?”
这样说也好,免得太傅对自己想入非非,断了他的念想。
陆时渊没想到,皇上竟然还对自己吐露了这等心事,知好色则慕少艾,少年人情窦初开,实属正常。
想到皇上最近的改变,也许亦有此女的劝慰之功,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皇上慧眼识珠,看中的姑娘也聪慧贤良,当属良配。”
赵秉德晴天霹雳:?!!
陛下有心上人了?陛下天天跟我在一块,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姜知玉害怕被继续追问下去,于是直接抓起一本奏折,转移话题道:“太傅,都察院御史陈介弹劾江宁巡抚赵元岑挪用织造银两填补地方亏空一事,为何内阁的票拟意见是如此?”
附在奏折上的内阁纸票上,写着:陈御史风闻奏事,其心可嘉。然织造银关系内供,赵元岑巡抚江有年,素称勤谨。着户部会同工部,核查江宁近年织造银项及缎匹成色数目,据实回奏。赵元岑着据自陈。
陆时渊问道:“陛下以为,应当如何处理呢?”
姜知玉有些困惑:“为何不直接派钦差或锦衣卫去江宁查账,而要发回六部文牍往来?这岂不是给犯错之人留足时间弥合证据?内阁此举,是否在和稀泥?”
陆时渊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赵元岑,承平二十年进士,二十五岁任翰林院编修,二十八岁任工科给事中,三十二岁任建阳知府,因治河有功,三十七岁擢升建阳布政史,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四十三岁出任江宁巡抚。赵元岑此人,行事老练,才干突出又勤谨爱民,在地方官僚和百姓中颇有威望。现下正在修建江宁的海塘堤坝,陛下,他若是挪用专款,给修堤的民工发工钱,此事该如何处理?”
姜知玉沉默了。
陆时渊继续道:“此事关键或许不在赵元岑是否挪用了那几万两银子,而在于若严惩他,江宁正在进行的海塘工程是否会立刻瘫痪?江宁官场是否会人人自危,进而消极怠工?”
陆时渊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方财政常捉襟见肘,而京中各部往往只管下达任务,不给足钱粮。挪用有时是地方官员的无奈之法。此弊在制,不尽在人。”
姜知玉明白了,内阁此举,无异是给了各方台阶,最后不过是对赵元岑从轻发落,此事便轻轻揭过。
到底是要追求一个绝对正确但可能引发地方反弹的处理,还是得到一个大致公允但能维持政务运转的结果?
陆时渊选择了后者。
陆时渊继续道:“陛下认为,陈介为何此时弹劾?是有人指使,还是他为人刚正,敢于直言?”
姜知玉在朝堂时日尚浅,还不知其中势力关系隐秘,于是只摇了摇头。
“陈介,江宁人士,宣威五年进士,乃是户部尚书张沛的门生。而当年赵元岑出任江宁巡抚,是工部尚书曹大贞力荐。张、曹二人不合由来已久,赵元岑要是下去了,张沛便有了机会,在这个重要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手。”
陆时渊的话说得直白而犀利,他想让姜知玉明白,监察是一把利刃,弹劾很少是单纯的对错,更多的是,权力与权力之间的碰撞。
姜知玉知道陆太傅是在真正地教她帝王之术,于是点点头,说道:“朕明白了,感谢太傅教诲。”
要让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持续运转不停,既要平衡利益,又要洞察人心,还要靠制度驱使,处理其中繁杂的关系,实为天下第一大难事。
皇权巍巍,看似无所不能,其实做起事来,也左右掣肘。
而当今的制度,能把一个好官逼得做坏事,也是疲敝久已。
姜知玉开始真正地意识到,陆时渊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不是天子,但却掌摄政之权。
无数人想要把他拉下马,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近的是粉身碎骨,刀山火海,远的是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姜知玉不解,陆时渊性如皓月,清冷皎洁,既不恋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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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好美色,那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思虑间,这句话竟然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阳光挪移,悄悄爬上了陆时渊的桌案上。
他整个人沐浴在暖金色的光中,坦荡笑道:“臣一求天下海晏河清,二求辅佐圣上成为一代明君。此生唯此二愿,再无他求。”
君子心怀明月,眉宇间,尽是疏朗和正气。
姜知玉听完,都有点感动了:陆太傅为国为民,真是天生当牛马的好料子。
日渐西斜,奏折还没看完,姜知玉让赵秉德传膳,留了陆时渊一起用。
被皇帝邀请一起用膳,是天大的恩典,陆时渊自然也不会推辞。
陆时渊这个老师,严厉有余而亲和不足,因此原身很是怕他,两个人并不亲近。
姜知玉来了之后,两个人才开始逐渐亲近起来。主要原因还是,姜知玉想要好好哄着陆时渊给自己干活。
席间,为了以示亲近,姜知玉亲自给陆时渊布菜,她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落在那碟仔姜鸭丝上。
“朕看太傅近日清减了些,这鸭丝开胃,太傅尝尝。”
说话间,一筷掺着细密姜丝的鸭肉,已稳稳落入陆时渊的瓷碟中。
陆太傅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口味清淡,性味浓烈如姜蒜之物,向来极少沾染,其中最不喜姜气,府中饮食从不用姜。
可御赐之食,又是陛下亲手所布,不好推辞。
“谢陛下隆恩。”他敛目垂首,执起银箸,夹起那缕姜丝与鸭肉,送入口中。
辛辣的姜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陆时渊面上纹丝不动,但是喉结几番微动才将口中之物艰难咽下,然后面皮上瞬间腾起一丝被辛气激出的薄红。
姜知玉见他吃得痛快,自己胃口也好,用了些菜,末了还笑道:“看来太傅喜欢这姜味?正巧,今日御膳房还做了一道甜品,说是温补驱寒。”
随即,赵秉德捧了一盏甜白瓷盅上来,揭开盖子,浓郁的姜汁与牛乳混合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是姜撞奶。
陆时渊手指攥紧了银箸,心里充满了拒绝,方才那一筷子鸭丝的余威尚在,这满满一盅……
陆时渊起身行礼,面色如同英勇就义一般:“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方才用膳已足,实在无法再纳珍馐。陛下所赐,臣不敢辞,可否容臣带回府中,慢慢品尝?”
他说得很诚恳,推拒得委婉至极,却隐隐透出一种誓死不再当场吃一口的模样。
姜知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光风霁月的陆太傅,不爱吃姜。
她有些想笑,忍了忍才勉强崩住脸,说道:“哦~既如此,便依太傅。来人,将这道姜撞奶仔细装了,让太傅带回府去。”
陆时渊暗暗吐了口气,紧绷肩膀才松弛下来:“谢陛下体恤。”
当晚,批阅完奏折的陆时渊,提着精致食盒走出文华殿时,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姜知玉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了声。
陆时渊要是以后再动不动就训她,她就请他吃姜,哼哼。
10. 第 10 章
姜知玉不想干活,想当咸鱼不假,但是朝堂势力错综复杂,何况自己还捂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她不想把小命交到别人手里。
最好的方法就是,权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活让下面的人去干。
因此姜知玉,在跟陆时渊一起批阅奏折时,格外专心。
大半个月过去,她对整个朝堂局势,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姜知玉觉得,是时候提提这个奏折又臭又长的问题了。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姜知玉看着陆时渊坐在对面,勤勤恳恳地批阅奏折,她清了清嗓子,问道:“太傅,如今内阁每天会收到多少份奏折,批阅完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陆时渊沉思了一下,道:“内阁每天收到的奏折约三百本,由次辅带领内阁大学士三人初阅,需四个时辰,臣复核需两个时辰。”
姜知玉将面前一份辞藻华丽、长达二十余页的奏折推至案边,说道:“朕今日批阅此本,通篇读罢,方知所言不过府州内各县驿道破损,请拨银一万两修缮。然其开篇必溯尧舜,中段广论仁政,结尾再颂圣德。朕寻这一万两,如沙海淘金,耗时费力。”
陆时渊神色未动,只道:“此乃臣子敬上之道,亦是周全之法。”
姜知玉将心里的气都发出来:“所有官员的奏折,皆是文风骈俪,道德先行,其中少不得有自我标榜。若天下奏章皆如此‘周全’,每日三百本,其中多少时辰是耗于沙海淘金中?”
陆时渊终于放下手中的卷宗,正视着姜知玉道:“陛下之意是?”
姜知玉:“礼敬在心,不在文,国事在实,不在繁。朕想与太傅商议,可否立一简易章程,令奏报之言,务求简实?”
陆时渊敛下长睫,似在沉思。
姜知玉目光灼灼,继续道:“太傅每日复核票拟,亦需从浩瀚文字中提炼要害,想必也不胜其烦。”
陆时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问的却是执行:“陛下可知,此例一开,将触犯天下文心?通政司收本、六科发抄,乃至翰林清议,皆以章奏文采为绳墨之一。此令一下,恐有群臣反对,称天下章奏将沦为商贩胥吏之牍,文脉斯文扫地。”
姜知玉则言辞更加犀利:“太傅,文以载道。奏章之道,在于通达政务,利济生民,若文章华美却遮蔽其道,华美便是罪过。如果天下读书人,追求的都是这样浮华空洞的文章,这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姜知玉将早已拟好的腹稿,字字清晰吐出:“官员所呈报的奏本,需要按以下范例,一曰首段明义 ,凡奏事,首段必直陈何事、何地、何求,不得逾三百字。二曰事证分离 ,核心诉求与论证之典故、数据分列。若需引经据典以证其策,可另附章节。”
陆时渊知道,皇上所求的“务实”又来了,但这不只是关于几份奏折,而是关于信息传达、权力运作、甚至才学如何被衡量的深远变革。
陆时渊说道:“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成。若欲行之,当有缓冲,有示范,有赏罚。”
陆时渊一开始就没有明确反对,姜知玉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太傅是支持自己的,于是喜滋滋地道:“明天上午,便殿召对时,朕再跟六部商议。”
姜知玉这次决定换个方式,不再直接在朝堂上吵架了,先小范围各个击破。
姜知玉最近处理政务的效率明显加快,因为她学会了跳过一段段废话,今天难得能六点钟按时下班,陆时渊婉拒了姜知玉的用餐邀请,迅速离开。
姜知玉百无聊赖地逛了御花园,再大的园子,逛了一个多月,也该逛腻了,她想玩手机,想吃垃圾食品。
这皇宫里的食物,确实精细而鲜美,山珍海味,时令鲜蔬,烹调都讲究养生平和,但是吃多了讲究的味道,此刻却分外想念垃圾食品那种简单粗暴、直击灵魂的快乐。
皇上想吃什么,还用纠结吗?
姜知玉直起身,对随侍的宫人道:“摆驾,去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内监得了信,连滚爬爬地迎出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位近来行事愈发难以捉摸的年轻皇帝,突然驾临这烟熏火燎之地是为何故。
赵秉德也不知道皇上打的什么主意,他最近的心思都在皇上的心上人身上,他把出现在陛下身边的女使奴婢,都通通盘点了个遍,都没有发现可疑人物,难不成人在御膳房?
姜知玉目光扫过毕恭毕敬的御厨们,说道:“朕今日,想吃点新鲜的。”
“请陛下示下!”总管叩首,心里把各种珍贵食材飞快过了一遍。
姜知玉回忆着炸鸡的滋味,说道:“取些上好的鸡翅、鸡腿来,要皮肉饱满的,再备上细白面粉、鸡蛋和一锅清油,要能没过鸡腿。”
总管听着,感觉不像一道宫廷名菜,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想如何烹调?是清炖、红烧,还是……”
“炸,做炸鸡。”姜知玉直接道,她来了精神:“面粉里打入鸡蛋,加少许盐和胡椒调成面糊,鸡肉用调料腌过片刻后裹满面糊,放入油锅中慢慢炸,炸到外皮金黄酥脆,里面熟透之后捞起,油热之后二次复炸,捞起就成了。”
这个世界没有面包糠,她也不知道用什么做,只好用面粉替代了。
总管冷汗都下来了,这听着像是市井食铺里卖与脚夫行商果腹的粗食!他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皇上身后的赵秉德。
赵秉德还没吃炸鸡都快上火了:“陛下,此物恐过于油腻燥烈,有伤圣体……”
“朕知道,”姜知玉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朕今日就想吃这个,照做便是。记住外皮要酥脆,里面要鲜嫩多汁。”
众人得了令,便只有按照命令行事。
一时之间,御膳房内为着炸鸡忙乱起来。
姜知玉也不走,就坐在院中一株海棠树下等着,过了一会,鼻尖便渐渐萦绕起了炸鸡的香气,这香味熟悉又陌生,但是奇异地抚平了此刻她身处异乡心底的一点焦躁。
约莫半个时辰后,总管亲自捧着一碟炸得金黄灿灿、热气腾腾的鸡腿上前来,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细磨的辣椒粉。
姜知玉眼睛一亮,为了顾着帝王的威仪,才努力慢条斯理地开吃。
“咔嚓——”轻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混着肉香的汁水随即蔓延进口腔中。
姜知玉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好幸福!
姜知玉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腿,赏赐完御膳房的众人,才让张秉德拎着食盒回宫。
路上,赵秉德汇报说长公主姜贞宁进宫了,正在太后宫里陪着说话。
姜贞宁驸马前些年病逝,如今一个人住在宫外的公主府,姜武宗去世后,她一个失了父兄的长公主,寡居在外,太后少不得一个月会召她进宫两次,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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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联络感情。
说是寡居,但也算不得寂寞,因为天下人皆知,姜贞宁府上养面首数不胜数,谁人能得宠,全凭长公主的心意。
姜知玉听说了,立马想去瞧瞧这位女中豪杰,她让张秉德转驾慈宁宫。
姜知玉踏进殿内时,梅太后正与一位华服女子对坐叙话。
那女子听见通传,从榻上起了身。
“儿臣给母后请安。”姜知玉先行礼,目光顺势落在那女子身上。
这便是先皇的幼妹、当今的长公主姜贞宁了。论辈分,她是皇帝的皇姑母。
姜贞宁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明媚而鲜妍,梳着时兴的高髻,簪着赤金点翠钗和数支珍珠步摇,一身绯红织金牡丹纹的宫装,衬得她气色极好,通身都是天家金枝玉叶的骄矜与鲜活。
“贞宁见过皇帝陛下。”姜贞宁起身行礼,姿态优雅,声音清亮,目光却大方地迎了上来。
“皇姑母不必多礼,快请坐。”姜知玉虚扶一下,按礼称之,三人重新落座。
梅太后早就听说了御膳房的消息,她蹙着眉头,满是无奈:“皇帝,听说你去御膳房点菜去了,闹得鸡飞狗跳的,你如今是一国之君,行事当有威仪体统,岂可如孩童般任性?”
话语虽重,语气却更多是担忧她失了分寸,惹人非议。
姜知玉赔着笑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只是今天偶尔想起一道古书里的做法,想尝尝鲜。御厨们手艺了得,做得很是可口,儿臣连忙送过来给母后和姑姑尝尝。”
说话间,宫人已捧上两个食盒,打开盖子,炸鸡散发着霸道的香气,瞬间压过了殿内清雅的熏香。
梅太后和姜贞宁都尝了尝,太后口味清淡不大喜欢,倒是姜贞宁眼前一亮:“外酥里嫩,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要是佐一些露酒,更是合适。”
姜知玉想长公主真是会吃,炸鸡配不了可乐,那佐些清甜的小酒也是可以,于是她命人取了露酒来佐餐。
姜贞宁吃得眉眼弯弯的:“陛下,您这方子可能赏我?我回府也让厨子试试,我府上厨子多,下次也请您过府来尝尝其他新鲜滋味。”
姜贞宁也是个爱吃的,酷爱搜寻天下美食,姜知玉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梅太后瞧着,下面两个小的都不让自己省心,对姜贞宁说道:“你呀,心思总不在正道上。前几日还听说又召了一个新人入府,成何体统,你若真有合心意的,便让皇上或哀家做主,寻个妥帖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还惦记前头那个……”
“皇嫂,”姜贞宁截住了梅太后的话,“我如今这般甚好,自由自在,前尘往事,我也都已经忘了。”
梅太后了解她脾性,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叹口气:“你自有主意,哀家也管不了你。”
姜贞宁连忙转换了话头,说了些宫外的趣事,气氛才一时活络起来。姜知玉也觉得这皇姑母是个妙人,生动又鲜亮。
晚膳用罢,天色已暗,姜贞宁起身告辞。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梅太后才幽幽道:“贞宁这孩子,看着风光,心里也苦。早年那桩未成的婚事……不提也罢。她性子虽烈,眼光也毒,却是真心之人。皇帝,你若有心,便多护着她些。”
姜知玉点点头,道:“儿臣知道。这世间对女子苛责颇多,能如皇姑母这样鲜亮有趣的人,不多了。”
11. 第 11 章
晨光初透,文华殿西暖阁内,十数位重臣分列两侧,气氛肃然,这便是朝会取消之后,每天上午的便殿召对。
上一个钱粮议题结束,姜知玉没有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殿内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姜知玉从御案一侧单独拿起一本奏折,那奏折在一众厚重的文书中,显得颇为单薄,封皮也是最寻常的青绫。
“在议下一事之前,朕想请诸位爱卿,先看看这个奏本。”姜知玉声音清朗,将奏折递给身旁的赵秉德,“这是通政司刚送到的,户科都给事中赵朴所奏。”
奏折在内阁、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御史等重臣手中传阅。
各位大臣们面上不显,心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为何突然在召对上传阅一份科道言官的寻常奏本?
众人快速浏览,很快便发现这奏折“寻常”得有些扎眼。
奏折上开门见山即写到:“臣查,淮扬三府去岁水灾,朝廷明旨免除秋粮共三十七万石。然今春户部核销,三府实征粮册与免除数额多有出入,疑有州县假借灾名,行明免暗征之实。请旨速派专员核查,持免除底册与州县实征黄册对照核查,追缴奸吏,以实惠民……”
开篇没有一句颂圣,全文不过五百余字,数据清楚,疑点明确,诉求具体。
姜知玉和陆时渊对视一眼,两人皆心知肚明。
这个奏折完全就是陆时渊授意手下的官员写的,两人要合伙做局诓骗其他人,少不得要相互打配合。
待众人阅毕,奏折被收回御案。
姜知玉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缓声开口:“朕观此奏,心中甚慰。诸卿皆国之栋梁,不妨说说,此奏好在哪里?”
次辅秦含章率先出列,他须发花白,语气沉稳:“回陛下,臣以为此奏开门见山,直指要害,无浮华虚词。”
秦含章早得了弟子的传话,他资历深,在朝臣中地位甚高,怕众人不敢开口,于是打了头阵。
工部尚书曹大贞说道:“臣以为,其佳处在于数据确凿。三十七万石,数额明确,使核查有据。”
曹大贞作为工部尚书,最擅长的是跟数据打交道。
户部尚书张沛补充道:“诉求极明,派专员持两册对照,具体可行,非空言。”
几位大臣纷纷发言,皆是从文章技法、实务角度褒扬,说的也都是实情。
待众人说完,姜知玉点了点头,道:“诸卿所言皆是,然朕以为,此奏最好之处,在于其心。”
她将奏折举起,郑重道:“科道言官,职在监察。赵朴此奏,非为搏直言之名,而是免除旨意下达后,仍心系于民。此乃通政务实之心 ,心中装着朝廷政令能否落地,装着百姓是否真实受惠惠,故而下笔,自然言之有物,无暇修饰。”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反观诸多奏章,下笔万言,颂圣不已,然于实事却语焉不详,或避重就轻,或干脆以华丽辞藻,将真正的问题掩埋,诸卿每日处理文书,想必深有体会。”
殿内鸦雀无声,不少大臣已垂下目光。
陛下这番话,看似褒奖赵朴,实则句句敲打在每一本冗长的奏章和背后的官员。
“故此,”姜知玉语气一转,斩钉截铁,“此奏所请,着户部、都察院即刻选派精干专员,前往淮扬三府,限期一月,彻查清楚,如有贪污欺民之实,涉事官吏严惩不贷,此为其一。”
“其二,户科都给事中赵朴,心存实务,奏对明切,着赏岁禄半年,赐织金文绮二端,以彰其通政务实之心,旨意明发,通传各部。”
两道口谕一下,殿内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赏赐不算重,但“通政务实”四字的赞语和明发天下的待遇,却带有强烈的信号。
“今日召对,到此为止。诸卿且退,各自用心办事吧。”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退出文华殿。
直到走出殿外,阳光刺眼。
几位尚书才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思。
“陛下此举……”户部尚书张沛沉吟。
“意在沛公啊。”吏部尚书沈邈低声道。
赏一个言官是小事,但是在所有要臣面前,赞扬这样一份简洁务实的奏折,并给与公开的奖赏,无疑是在敲打众臣:朕喜欢这种文风的奏折和办事方式。
“哼。”礼部尚书周叙一甩衣袖,从旁边走过,心情不太美妙。
张沛和沈邈看着周叙走远的背影,不再讲话,只心想看后续其他官员如何行事了。
而在殿内,姜知玉看着众臣退出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陆时渊才缓声道:“赵朴经此一事,便是众矢之的。他会成为一些人心中的邀宠新贵,也会成为另一些人眼中破坏规矩的靶子。”
姜知玉沉默片刻,随即扬起脸:“既已开头,便无退路。朕倒要看看,是务实之风先立起来,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根子,更难撼动。”
旗帜既然已经竖起,风,就要来了。
===
几日后,文华殿的御案上,悄然出现了几份与众不同的奏折。
翻开来看,开篇虽仍有几句必要的敬语,但旋即转入正题,言辞清楚明确,虽文采不及往日华丽,读来却一目了然,省了寻章摘句的功夫。
这些奏折的出处,有都察院御史王砚之,兵部左侍郎宋铮,还有通政司的右通政张淳……
姜知玉翻阅着这些奏折,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风向,开始转了。
皇权在这个时代至高无上。有人拥护,有人追逐,有人争夺,当然也就有人嗅到了她释放出的信号,并且迅速做出了选择。
这不是简单的文风改变,而是一种政治站队的试探与投名状。
姜知玉和陆时渊商量之后,挑着其中重要的人,单独召见。
兵部左侍郎这个位置,相当于兵部的二把手了,姜知玉没想到宋铮竟是如此年轻,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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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貌堂堂,虽然掌管兵部,但是整个人却有一股独特的清贵气质。
御前单独召见,宋铮不见任何紧张,跪下堂下依旧身姿挺拔,如同松柏傲雪一般。
姜知玉拿起宋铮那本奏折,开门见山:“爱卿所奏京畿营裁汰老弱,补充新血一事,朕深以为然。开春正是整顿武备,焕发新机之时。”
宋铮心中一定,知道陛下看懂了他奏折背后的意图,便道:“陛下明鉴。京畿营乃天子亲军,贵在精悍。营中老弱,无益战力,但若粗暴裁撤,易生怨怼。故臣以为,当趁春日,以‘汰弱补强、转隶安置’八字为要,汰下者,可酌情转隶地方屯卫、驿站等,授以生计。空额则于京师各家中,择身家清白、体魄强健者补充。如此,老卒得养,新血得入,方是长久之道。”
“好一个汰弱补强、转隶安置!”姜知玉赞道,“此事便以卿为主,会同五军都督府相关将领细拟执行章程,尤其是转隶安置一项,务必妥当。”
宋铮闻言,精神大振,他和兵书尚书历来不和,而京畿营吐旧纳新是大事,多少人盯着,若是他能全权处理,无异于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利。
宋铮叩首,行礼道:“臣领旨,臣定不如辱命。”
“朕信你。”姜知玉微笑颔首,“去忙吧。章程拟好,直接呈来。”
下午和陆时渊批阅奏折时,姜知玉谈起宋铮,笑道:“朕平日里没注意,宋侍郎竟是如此的年轻,生得俊朗高才,还是当年科举的探花,想必打马游街的时候,必是掷果盈车的盛况。”
陆时渊道:“宋侍郎是宣威元年的探花,确是仪表堂堂,虽是寒门出身,但也让无数高门贵女想要下嫁。”
语罢,陆时渊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奇怪地看了姜知玉一眼,见她无知无觉一般,便没有再说话。
姜知玉当年才七岁,哪里知道这些绯色韵事,她此刻燃起了八卦之心,催促道:“然后呢?”
陆时渊被姜知玉催促着,无奈道:“定国公有意联姻,宋铮便娶了定国公之女,凭借定国公的势力进了兵部,其本人也有一身才华与抱负,因而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兵部侍郎。不过成婚两年后,宋侍郎的妻子离世,此后再未娶妻。”
原来如此,姜知玉听完了八卦,她生出一丝促狭的念头,话锋一转:“太傅您也是状元,相貌更是远在宋侍郎之上,不知当年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是何等情状啊?”
“陛下说笑了。”陆时渊又端回了自己的架子,淡淡道:“臣当年不过一介书生,蒙先帝不弃才侥幸登科,游街之事也是依制而行,至于观者和议论如何,非臣所留心。”
陆时渊暗想,皇上真是改变了许多,从前见了他,都跟小鸡仔似的,如今胆子倒是越大了起来,连他也敢拿来调笑了。
姜知玉八卦之心被太傅冷冷淡淡地态度浇灭,只得重新捡起奏折继续看,最近连续召见了几位用奏折投诚的大臣。
风,起得越来越大了。
12. 第 12 章
二月十五,宜破土、祭祀、祈福,是个大吉日。
耕耤礼,便定在这一天。
耕耤礼,是天子躬耕耤田的仪式。
皇帝需要在这一天,祭祀先农神,然后扶犁驾牛,亲自耕田,向天下宣告农为邦本,祈求风调雨顺。
耤田由礼部和顺天府尹共同选定在京城南郊,规规整整的“一亩三分地” ,寓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姜知玉穿着特制的青色织金云纹御耕服,头戴翼善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和京城百姓的远远围观下,缓缓登上先农坛。
此时的先农坛,彩旗迎风招展,犁亭的黄金色帐幔随风飘扬。
顺天府尹在附近的两个县,选了数十名年纪较大并农事经验丰富的老叟帮助耕犁,场内还有一头专为皇帝准备的“正牛”和十三头“公卿牛”,皆是披着黄罗销金牛褡背,整装待发。
姜知玉在祭祀台前,依礼上香、奠帛、献爵,诵读祷文,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一丝不苟地做完了祭祀环节,面上看着镇定自若,其实心里已经慌乱如麻。
因为她怕牛啊。
小时候去乡下奶奶家,她被发疯的牛追着满山跑的回忆还历历在目,此后她对牛便有了心理阴影,看见牛就绕得远远地走。
吉时已至,姜知玉无法推脱,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走到了那头“正牛”旁。
这头牛比姜知玉想象的要大得多,它肩背的肌肉在阳光下起伏如丘,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披着鲜红的彩绸,却更衬出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对弯而尖锐的乌黑牛角,像两柄未经打磨的天然兵刃,牛鼻喷出的白气在春寒中清晰可见,一双漆黑的眼睛温顺之下暗藏野性。
两相对视,姜知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能慌。
她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脸上还维持着帝王的体统和威仪,但是袍袖下的手臂肌肉已经微微绷紧,后背窜过一丝冰凉的寒意。
慌乱间,一道沉静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移近了姜知玉右后方半步之遥的位置。
陆时渊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土垄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稳定地传入她耳中,只有两字:“无妨。”
陆时渊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却给了人勇气一般,让姜知玉翻涌的心绪逐渐冷静下来。
紧接着,两名老叟扶起了御耕的金龙犁,陆时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握下三寸,稳。目视前垄,非视牛。”
姜知玉闻言照做,扶犁的瞬间,却心里一沉。
好重!
“陛下,重心前倾,牛行甚稳,无需惧之。”
陆时渊沉稳的声音,让姜知玉安心不少,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推——” 礼官长声喝道。
姜知玉左手执黄龙绒鞭,右手扶金龙犁,身体前倾,用力推动犁铧,泥土便在锋刃下顺从地翻开,露出深褐色的湿润剖面。
姜知玉费力地推着犁耙,在耤田中走三个来回,算是为全国春耕犁开了第一块土地。
天子“三推”完成,她才松开手,候补的亲王勋贵们依次上前,驾着公卿牛完成后续的“五推”、“九推”。
姜知玉退回专设的观耕台御座,坐下的瞬间,才感到快虚脱了一般,后怕和疲惫涌了上来。
好在有陆时渊在,姜知玉的目光飘向百官前列那个挺直如松的身影。
陆时渊也已经退回原位,他绯袍玉带,风姿依旧清贵绝伦,侧脸在春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陆时渊的目光沉沉,看着下方勋贵公卿们,如同游戏一般驾着耕牛来回。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场的贵人们都不事农桑,真正的农田在远方,真正的农人在乡野,他们的饥寒饱暖,远比今日坛上坛下的礼仪更为沉重。
礼罢,皇帝还要在先农坛旁的斋宫,接受官员和百姓们的祝贺,并赏赐今天来帮助耕犁的耆老农夫和宴请官员。
午宴之前,姜知玉终于有了短暂休息的时间。
今天是姜知玉穿越以来,第一次走出那道朱红色的宫墙,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姜知玉找到了站在耤田前的陆时渊。
陆时渊见她独自过来,躬身行礼:“陛下还有何吩咐?”
姜知玉看着他,直接道:“太傅,朕不回宫了。”
陆时渊眉头一蹙:“陛下,仪程已毕,当回宫处理政务。”
姜知玉:“那些奏折晚几个时辰看,天塌不下来。朕要在这周遭走走。”
陆时渊俊朗的眉宇间显出严厉之色,用沉静的目光盯着姜知玉。
姜知玉被看得心虚,突然有种上班时想要请假出去玩,在领导面前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理由的感觉。
姜知玉:不对啊,我才是皇上。
于是,她又挺起腰。
陆时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龙体贵重,为安全计,当早些回宫为好。”
他不同意。
姜知玉笑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太傅,朕每天坐在高高的殿堂上,听着大臣们奏报各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可他们到底吃的是什么米?喝的是什么水?街巷是否真的整洁?多久才能吃上一次肉?脸上是菜色还是红润?朕一概不知。”
陆时渊闻言,心下略有动容。
姜知玉则紧紧盯着陆时渊,问道:“太傅,你呕心沥血,日日督促朕批阅那如山奏折,学那治国之道,难道最终是想培养出一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吗?”
陆时渊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他看着帝王年轻而执拗的脸庞,那上面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倔强。
“陛下所言,确有至理。”他缓缓道,“闭目塞听,确非治国之道。若陛下执意要去,臣必须同行,今日宫门落锁前,须得回宫。”
姜知玉眼睛一亮,她压下嘴角的笑意,点点头:“好,依太傅所言,朕都听你的。”
两刻钟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从先农坛侧门悄然驶出,走上通往市井的道路,姜知玉换了寻常锦服,陆时渊同样换上了深色的直裰,坐在一旁,两人商量好要以师生相称。
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最近的宛平县辖下的一处市集,此处位于三镇交界处,交通便利,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交易的草市。
姜知玉下车后,打量着完全陌生的世界,眼前的景象却与她的想象颇有差距。
以前在古装剧上看的市集,多是繁华富庶,场景热闹喧嚣。
但真实见到古代的集市,确实另外一番场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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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集市的街道还算宽敞,但两旁店铺大多门面陈旧,旗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售卖的多是些寻常的物件,如粗布、陶罐、农具、本地出产的菜蔬等,间或有一两家兼卖些针头线脑或劣质糖块的杂货铺。
街道上的行人倒是不少,多是短褐布衣的乡民,面容黢黑,步履匆匆,目光多在必需品上逡巡,罕有在那些稍显奢侈的货摊前流连。
姜知玉和陆时渊两人走在此地,虽然已是身穿寻常的锦袍,但是两人通身的贵气,已经与此地有些格格不入,摊贩们一看两人便是富贵之人,少不得上前推销一番。
两人找了一个茶肆坐下。店小二用粗陶杯上了茶,茶叶细碎,味杂微苦。
陆时渊一路上都在观察姜知玉的反应,此刻坐下来之后,便开口问:“少爷,是否作何感想?”
姜知玉幽幽叹了口气:“这集市……似乎比我想象中冷清些,货品也单调。”
陆时渊目光扫过街景,声音低沉:“此地非商路要冲,乡民多以耕种为生,产出有限,购买力自然不强,真正的钱货大宗,多在县城或府城。”
女主问道:“商业不兴,朝廷的商税收不上多少吧,国库如何充盈?”
陆时渊道:“立国之本,在于农桑。去岁国库岁入田赋占七成有余,盐课占两成,其余杂税、市舶等合计不足一成。”
七成靠田赋,这意味着国家的财政命脉极度依赖农民收成,一旦有天灾人祸,税收立刻锐减,抗风险能力极弱。
古代的士农工商都有些严格分明的阶级限制,但是国库没钱,什么事都做不成。
姜知玉正思索着这个时代如何才能在保持社会稳定的情况下,发展商业赚钱呢?旁边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妇人的哭声。
一个衣衫陈旧的中年妇人正在路边给另一红衣妇人下跪,她声泪俱下,哭哭哀求到:“求求仙人,求求仙人,救救我的孩子……”
另一妇人见她哭得可怜,也心有戚戚然,怜悯地说道:“大嫂莫慌,只要你入了长生教,仙人定会保有你的孩子长命百岁。”
中年妇人感恩戴德一般,连连点头,忙道:“我愿意入教!我入教!”
红衣妇人闻言,神色谨慎地左右环顾,然后迅速扶起中年妇女,在她耳边一番密语,听不真切说的什么。
姜知玉和陆时渊目睹了这一幕,两人四目交汇,眼底都透露着谨慎。
当朝律令明确规定,严禁民间一切巫术邪.教,以防妖言祸众,影响社会稳定团结。
姜知玉也知道,一个国家的思想意识形态必然要管控好,民众的情绪和思想都容易被煽动,一旦被人利用,就极易产生暴乱。
不知这“长生教”起源何处,但是如今天子脚下都已经波及,想必其他地方已经教众广布。
陆时渊正想说,此时宜当速速回城,命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严查此教门,清剿窝点。
姜知玉已经冲了上去,她握住那个红衣妇人的手,神色动容道:“大嫂,你这是什么教?我父亲也已经病入膏肓,多处寻医问药都不得,仙人可能救救我父亲?”
她神情激动,仿佛真是一个为父亲病情费力操心的孝子。
陆时渊:……
先皇早已驭龙宾天五年有余。
皇上……怎可如此亵渎……
13. 第 13 章
但是此刻,显然姜知玉的安危更加重要。
陆时渊走上前去,拽住姜知玉的胳膊,道:“少爷,老爷的病已经有了大夫精心调养,不日便会康复。”
姜知玉更是哭天抢地:“先生,您别拦我。我父亲的病我最清楚,多少大夫都说药石无医了,今日好不容易遇着一个仙人,还请仙人赐福!”
陆时渊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向稳重的皇帝,竟然还有这如同伶人唱戏的一面。
姜知玉紧紧握住红衣妇人的手,言辞恳切道:“大嫂,您也救救我父亲,求求仙人赐福啊!”
红衣妇人看这两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也知他们不是普通人人,害怕惹不起,本来不欲跟他们打交道。
但仙人教导他们要心怀善念,看这小公子孝心如此感人,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红衣妇人上前一步,在姜知玉耳边低语道:“今天长生教将会在附近云清山上举行仙人祭,小公子如果愿意,可以同我一起去。”
姜知玉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既然要一同前去,姜知玉便留下来与红衣妇人攀谈。
不一会儿,姜知玉就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这个红衣妇人原来叫王四娘,是附近大胜乡的村民。
三个月之前,王四娘无意中得知了县城西郊来了一个长生教。她本是半信半疑,当时正好自己家的羊走丢了一只,她去求了仙人保佑,没想到两天后那只羊竟然真的回来了,由此她开始就对长生教深信不疑。
姜知玉:……
古代的人这么好骗吗?有没有可能是羊自己走回来的?
王四娘还列举了教中其他人的情况,比如张大虎的儿子高烧三天三夜不退,仙人赐福之后痊愈了,李四丫的丈夫失踪了,仙人赐福之后找回来了……一系列的事情说得神乎其神。
姜知玉心有疑问,但是面上还是频频点头,似乎也被这个大仙能力折服。
刚刚想要救儿子的中年妇女,叫李春桃。她儿子五日前便开始腹泻不止,人已经拉虚脱,大夫都说没救了,她听了这些“神迹”,激动不已,似乎抓住了儿子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四人便结伴,一同前往云清山。
黄四娘和李春桃走在前面,这时陆时渊才有时间和姜知玉细细商量,他不认可道:“深入贼窝,凶险万分,若有闪失……”
“太傅,”姜知玉也收起伪装,目光清亮而坚定,“正因其凶险,才不能视而不见。若它只是骗财,摸清其运作,朝廷可精准打击,可这世上最凶最狠的兵器不是利刃,而是人心,人心若被蛊惑,王朝覆灭不过须臾之间。”
陆时渊还是不同意:“就算是如此,但是何须亲自出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先回宫,派我等探查便可。”
姜知玉也摇摇头:“既然这么久都没被朝廷发现,要么是这个长生教隐藏得够好,没有被人抓住尾巴,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不管是哪一个,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次寻找又要花大力气了。我们先多探听些信息,到时候再由官府处理。”
姜知玉顿了顿,道:“况且,我们并非毫无准备,暗处不是还有人吗?”她指的是远远跟着的便装侍卫们。
陆时渊已经发现,这些时日皇上的心性越发坚定,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将满腹担忧化为谨慎:“到时候见机行事,不可妄动。”
云清山在草市西边,却是个偏僻之地,越走山路越渐崎,人烟渐少。
行至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时,竟有八九个手持棍棒柴刀、面目狰狞的汉子突然从路旁冲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黑脸匪徒,他厉声喝道:“都站住了!把值钱的东西留下!就饶你们的狗命!”
黄四娘和李春桃本就走在前面,与姜知玉隔了五六步的距离,此刻两人被突然出现的匪盗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陆时渊也瞬间将姜知玉护在身后,手已按向腰间暗藏的软剑,眼神凌厉地看向匪徒。
那为首的黑脸盗匪见状,直接一手拉过王四娘,把柴刀架在她脖子上,喝道:“快些把钱财交出来!”
似乎不同意立马就要血溅当场。
黄四娘此刻已然被吓傻了,她哆哆嗦嗦地哭求道:“好汉饶命,别杀我呀!别杀我呀……”
暗处的侍卫见状,也准备冲出来。
人命重要,姜知玉转头给陆时渊递了一个眼神:别硬拼,先救无辜!
她按住陆时渊的手,状似害怕地紧张道:“好汉刀下留人,我们给钱!给钱!”
陆时渊明白了姜知玉的意图,点了点头。
匪徒们见他们识相,果然放松了些警惕。
黑脸盗匪继续劫持着黄四娘,其余人骂骂咧咧地过来抢夺包裹。
姜知玉扯下腰间的钱袋,扔到他们手中:“都在这儿了。”
陆时渊强忍着一剑了结眼前匪徒的冲动,面无表情交出了手中银钱,心中飞速计算着侍卫动手的时机。
没想到这时,异变再生。
山路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呵斥:“何方毛贼,敢在此地惊扰善信?”
只见十来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汉子疾步而来。他们行动迅捷,手中拿着短棍,看似不起眼,但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转眼就将几个山匪围住。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男子,他面皮白净,眼神锐利,正是刚才开口说话的人。
“是……是长生教的护法师兄们!” 黄四娘如同见到救星,失声喊道。
那几个盗匪也显然认得这些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色厉内荏道:“王护法!这……这是我们的地头!你们长生教也管得太宽了吧!”
王护法冷笑一声:“普天之下,凡信长生仙人者,皆受庇护。此几位乃我教诚心善信,岂容尔等惊扰?还不速速滚开,否则莫怪我等替天行道!”
山匪似乎对长生教颇为忌惮,互相看了看,骂了几句晦气,竟真的收起刀棍,归还钱财,悻悻退入山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王护法这才转向惊魂未定的黄四娘等人。
他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脸上已换上和煦的笑容:“教使感应到此地有善信遇险,特遣我等前来接应。看来诸位果真是与我教有缘,得仙人庇佑,化险为夷。”
黄四娘和李春桃已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口中不断念到“感谢仙人庇佑”。
姜知玉原本以为这个救助不过是恰巧,但是听这位王护法说是因“感应”而来,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
姜知玉看了一眼陆时渊,见他眼中的谨慎更浓,便明白他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四人跟着王护法一行人,继续前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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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
姜知玉和陆时渊两人,仍是跟在队尾。陆时渊在她耳边低语:“我观这队人训练有素,似乎都是练家子,刚刚盗匪一事也有蹊跷。”
姜知玉闻言点了点头,道:“一会见机行事,不对劲就撤。”
穿过一片密林,便是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平台,背靠陡峭山崖,前方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平台中央,用粗糙巨大的山石垒砌成一个半人高的圆形祭坛,坛中央插着一面更大的黄旗。
祭坛周围,聚集了约莫一两百人,多是普通的百姓,其中多数是像李春桃这般满面愁苦的妇人,也有不少形容憔悴的男子。
王护法将姜知玉等人带到人群边缘,便与其他几位同样装束的护法汇合,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偶尔扫过新来的几人,尤其在姜知玉二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时渊始终半垂着眼,做出谨小慎微的模样,实则他的五感都已调动到极致,默默记下场地布局、护法人数和可能的出口等。
不多时,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穿着黄色法衣,自称“刘教使”的中年人登上祭坛。他面向那黄旗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长生仙人,普渡众生。
姜知玉在台下站着,有点想笑,因为今天上午,她还是站在祭坛上的人,下午便参加了别人的祭祀。
仪式过后,便是“赐福”。
几名灰衣汉子抬上几个大木桶,用木勺给每个到场的人分了一碗略微浑浊,带着甜味的液体。
刘教使高声道:“此乃仙人赐下的仙露,饮之可祛病强身,净化身心!”
陆时渊接过碗,凑近闻了闻,又小心尝了点,是掺了少量粗糖的凉水。
果然,周围响起一片激动的低呼:
“甜的!真是仙露!”
“多谢仙人赐福!”
“仙人慈悲!仙人慈悲!”
黄四娘和李春桃更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脸上焕发出充满希望的光彩。
陆时渊与姜知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糖在此时确是稀罕物,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用糖水换取众人的初步信任,手段简单却有效。
“仙露”分发完毕,祭坛下的气氛已经逐渐热切。
刘教使立在祭坛上,开始口若悬河地宣扬长生教教义与仙人庇护的神迹。长生仙人教导人要行善积德,一心向善,诚信祈福之下,就会得到仙人庇佑,比如王大娘在仙人庇佑下走失多年的儿子突然回家,李二供奉福禄后瘫痪的妻子竟能下床……
刘教使的言语情真意切,且极有煽动性,把一切巧合或杜撰之事都归功于仙人赐福,下面的百姓更是听得心驰神往,希望好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接着,便到了“请福”环节。
刘教使拿出一些画着复杂符文的黄纸符箓,声称其中蕴含仙力的“福禄”,请回福禄之后诚心供奉,虔诚祷告,仙人感知其诚意,便会派使者来为其排忧解难。
为了显示仙人高洁,这些黄纸福禄都没有明码标价,只说全凭大家的心意供奉。
言外之意自然是钱出得越多,心意就越诚恳。
人在面临困境走投无路时,自然会寄希望于神灵帮助,这是哪个时代都一样的事情。
于是,人群中开始骚动……
14. 第 14 章
一些人早已被说动,他们掏出口袋中里的银钱,上前“请福”。
姜知玉在旁看着,低声地陆时渊说道:“这是个骗局。”
陆时渊微微颔首,道:“聚众敛财,编造神迹,看着场面,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种环境下,人都有从众的心理。原本还在犹豫的人,见有人带头“请福”,于是也开始拿出积蓄。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狂热,铜钱银角不断流入旁边的几个大木箱。
姜知玉思忖片刻后,脸上也开始堆起焦虑的神情,她挤到前面,恳切地对着祭坛上大声道:“教使!教使慈悲!”
刘教使目光落在姜知玉身上,见她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便态度和善地问道:“这位善信,有何难处?”
姜知玉眼眶一红,演技全开:“教使,小可家父身患恶疾,遍请名医皆言药石无医……”她声音哽咽,“方才听闻仙人神通,小可愿奉资财,只求仙人垂怜,救我父亲一命!”
说着,她用眼神示意陆时渊:给钱。
陆时渊心中无奈叹息,面上却配合地掏出一个分量不小的钱袋,恭敬奉上。
那沉甸甸的钱袋让刘教使眼睛微亮,他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善信孝心可嘉,仙人定能感知。只是……”
姜知玉急问道:“只是什么?”
刘教使故作沉吟:“寻常福禄,恐难应对如此重症,需得更大诚心,直通仙人眼前。”
姜知玉表现得急切无比:“求教使指点迷津!只要能救家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刘教使捋了捋胡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善信既有此至诚,或可有一线机缘,现在副教主正在山中,她是仙人座前真传弟子,道法通玄,只是……副教主轻易不见外客,更遑论为人施法,耗损修为。”
“求教使代为引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姜知玉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同时又给了陆时渊一个眼色。
陆时渊会意,又从袖中摸出两小锭银子,悄悄塞入刘教使手中。
刘教使手指一捻,银锭入手,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也罢,看在善信一片孝心,诚心可鉴的份上,便为你破例一次。且稍待片刻,待此间法事毕,便带你去后山静室,将你所求禀明副教主。”
“多谢教使!多谢教使!”姜知玉连连道谢。
退回陆时渊身边时,姜知玉手心已微微出汗,真是又紧张又兴奋。
陆时渊靠近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太冒险了。”
姜知玉目光盯着祭坛上继续蛊惑人心的刘教使,低声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先去会一会那个副教主。”
祭坛下的信众,麻木又狂热。
李春桃挤在人群堆里,好不容易花光全身银钱才抢到一个福禄,还感动得谢天谢地,恨不得立马回家供奉起来,只求自己的儿子能够早日康复。
姜知玉看着那些狂热的人,低声道:“这些普通信众,来这里皆是心有所求,若是朝廷强行武力镇压,到时候他们不会恨自己受到这假仙欺骗,只会恨官府打破了他们心中唯一希望,以后便容易成为暴民,更视官府为仇敌。”
陆时渊沉吟道:“需得想个办法,从长生教中找出问题,让民众相信这是个邪.教。”
两人静立在广场上,直到法事结束,信众们逐渐散去,刘教使才上前道:“二位善信,请随我来。”
他们被引着,绕到祭坛后方,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朝后山走去。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几间倚着山壁搭建的木屋,与山民居所无异。
刘教使将他们带到最大的一间木屋前,示意他们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木屋门扉紧闭,窗户也糊着厚厚的纸,看不清内里情形。
姜知玉与陆时渊对视一眼,皆打起精神。
陆时渊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做好了随时应对危机状况的准备,姜知玉则继续维持着那份焦灼的孝子神态。
不多时,刘教使便从屋里出来,低声道:“副教主愿意见你们,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只见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类似檀香的气味。
陈设也简单,只有简单的桌椅床榻,不同的是四面墙上,各挂着一幅法相各异的仙人画像。
桌前,端坐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明黄色法衣,头上只用一根木簪绾了个简单的髻,她面容普通,但气质沉静,眼神慈和。一眼望去,竟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架势,与姜知玉预想中的邪.教头目形象大相径庭。
副教主见了两人,平静地开口道:“两位善信,请坐。”她声音也如其人,温和舒缓,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
姜知玉便连忙拉着陆时渊行礼:“拜见教主!求教主救救我父亲!”
副教主轻轻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温言道:“刘教使已将二位的情况告知于我。善信孝心感人,仙人亦会垂怜。只是……”
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停顿和无奈,“凡尘重疾,牵涉因果业力,需得大法力沟通上界,方能有一线转机。”
姜知玉忙道:“求教主施展大法力!无论需要什么,小可一定办到。”
副教主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善信诚心可嘉。此番若要为你父逆天改命,需得三日后午时,阳气最盛之际,于前山设下祭坛,还需我亲自主持,六大教使十二护法布阵,共同诵经祈福,恳请仙人降下仙霖,涤荡病气。”
她语气平和,却将场面描述得极为宏大庄重。
“此法极耗心力修为,非至诚至信者不可为,且布设法坛、请动护法、备置法器,皆需非凡之物,耗费甚巨……”
副教主话说一半,似乎又有所顾忌。
姜知玉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便道:“教主放心,所耗资费,小可必当全力承担。请问五十两纹银可够?”
副教主沉默着,不说话。
不够。
姜知玉很上道:“小可定备下百两纹银酬谢,只求仙人赐福。”
副教主不置可否,只道:“善信孝心感人,必能得仙人庇佑。”
这便是满意的意思了。
胃口倒是不小,一百两银子,已经是一个正五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了。
姜知玉还是佯装感激道:“多谢仙人与教主垂怜。待家父康复之后,小可愿意出资为仙人和教主修建祠立像,灯火长明,供养不息。”
不管怎么样,先哄住眼前这个教主再说。
画饼,永不过时。
副教主也没想到这个白面小生如此大方,便猜测她涉世未深。于是她脸上慈悲之色更浓,缓缓道:“善信如此慷慨,乃是众生之福。不瞒二位,我本姓张名月娘,家中行二,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幸得一夜仙人入梦,点化我姐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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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以经文妙法,方知世上真有长生。”
张月娘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语气真诚,仿佛自己真是得遇仙人,舍己渡人的仙使。
“我姐妹二人自此发愿,要广布仙人妙法,如今家姐已经功德圆满,前往仙人座前侍奉。我留此地,便是为了替仙人继续广布善行。”
姜知玉听完了故事,脸上更是露出震惊与崇敬:“原来教主竟是真仙点化!此番能遇上教主,定是我父命不该绝!三日之后,小可定当备足钱帛,前来请福。”
张月娘满意地点点头,道:“届时,你父姓名、生辰八字、病状详情,需写在黄表纸上,置于坛心。你本人亦需斋戒沐浴,诚心祈祷,其余,便交给仙人吧。”
姜知玉连连点头,心里却好笑,若这神棍若是真的能使那暴毙的先皇起死回生,那满朝文武都该来给她磕头道谢。
张月娘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诚心”事项后,便端茶送客。
姜知玉和陆时渊恭敬退出木屋,刘教使便殷勤地送他们出去。
离开时,姜知玉和陆时渊还在一路上打量周遭形状,一切设施都是寻常形态,除了一小木屋外,特设有四人把守,不知藏了什么宝贝。
姜知玉不料与其中一守卫四目相对,对方神色紧张,眼中全是谨慎。
她装作没看见,径直跟上刘教使,最后刘教使将二人送至祭坛外,跟姜知玉约定三日后巳时还在此地碰头,便各自散去。
离开了云清山范围,确认无人跟踪,陆时渊才沉声道:“六大教使、十二护法、百两白银,排场倒是不小。”
姜知玉冷笑道:“她胃口也不小,我算是当了一回被宰的肥羊,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祭坛设在三日后。
三天时间,够做很多准备了。
姜知玉想到那个被人把守的小木屋,料想其中定然有重要机密。这个长生教来此地设坛不久,设施和守卫都不够齐备,因此派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夜探不算难事,便细细跟陆时渊商量后续安排。
下山途中,姜知玉还想起那个为儿子求福的李春桃,一片爱子之心可怜又可悲,她心有不忍,便请陆时渊明日安排一个大夫,去替她儿子看看病。
陆时渊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有安排,只是没想到想皇上竟也还挂念。
两人坐上马车后交代完所有,精神紧绷了一天的姜知玉便有些昏昏欲睡,她在昏暗的车厢中沉默下来。
陆时渊见姜知玉在一旁小憩,一开始她的脑袋放在窗框上,马车上下颠簸,竟然头磕痛了也没醒,而是换了个姿势,垂着头继续睡,于是脑袋又开始“小鸡啄米”。
他笑了一下,皇上今日唱了好一出大戏,想是累极了。
今日皇上面对贼人,临危不惧亦有勇有谋,还能以百姓为重,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了。
他原本一直希望皇上能早些成熟,堪当大任,真到了这一天,自己竟然内心还有些感慨。
陆时渊此刻的心底,竟莫名生出些老父亲般的欣慰。
只是旁边的人并不省心,她昏睡中脑袋重重朝前点了几下,险些摔倒。
皇上又变换了个姿势,头竟然朝他的肩膀偏过来,陆时渊见状,叹了口气,但还是挪没有动,任由皇上把头放在了自己肩膀上,随后自己也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只等今夜安排暗卫上山,探明小木屋中的机密再做决断。
15. 第 15 章
回城之后,陆时渊按照张月娘的说法,开始着人探查其身份。
这一查,还真查出点故事。
张月娘一家原本住在正武县,父亲张彦成是个秀才,在县城中的私塾当先生,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唤雪娘,小女儿唤月娘。
这个时代读书人地位高,私塾先生也有学生的束脩和孝敬,因此家底也还算殷实,张彦成便打算让大女儿招婿,为自己养老送终。
张雪娘相中了一个父亲的学生,谁曾想对方竟是个狼子野心之人。入赘之后,设计卷走张家所有钱财,张彦成一气之下重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张月娘此时已经怀孕,两姐妹顿时无依无靠,幸好她们随父亲读过书,便靠着替人抄书养活生计。
张雪娘怀上的那孩子,取名叫张福生,从小聪慧,她便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但张福生长到七岁,不知为何便卧床不起,张雪娘伤心至极,开始带着孩子寻医问药。
这几年间,张月娘也成亲了,嫁给了一个卖豆腐的摊贩,但是她过门没多久,丈夫便在卖豆腐途中溺水身亡,婆婆嫌弃她是个丧门星,也把她赶出了家门。
于是两姐妹又住到了一起,相互扶持,一起照顾张福生。
突然有一天,邻居乡亲听说两姐妹竟然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中两人得到长生仙人点化,传授法术,竟然可以上通仙灵,为众生祈福。有人半信半疑地去找过两人做法,竟然真的心想事成,两姐妹的名声,便逐渐传播开来。
姜知玉此刻坐在榻上,凝神听着陆时渊讲两姐妹的故事,她喝了一口茶,问道:“张月娘前日说她姐姐已经功德圆满,侍奉仙人去了,难道已经去世了?”
陆时渊沉吟道:“有此种可能。另外,根据打探到的消息说,两姐妹性情不同,姐姐为人温和,妹妹却性格刚烈,亦有可能已经分道扬镳。”
妹妹性情刚烈?那想必前日看见的应该是伪装的样子。
陆时渊继续道:“前夜派出的暗卫回来报,那木屋中空空如也,但是有人居住过的迹象,许是张月娘见有外人进入,已经秘密转移其中人物。”
姜知玉点点头,并问道:“太傅以为,这长生教只是一个民间兴起的敛财教派,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陆时渊:“我观那日教中护卫,行动步伐比寻常乡民沉稳得多,彼此配合也有章法。”
姜知玉想起那些汉高祖斩白蛇,“ 大楚兴,陈胜王”的例子,知道但凡有人想要起势,总要搞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以示自己是上天授意的正义之师。
这个长生教是个大隐患,必定得要根除才行。
陆时渊继续道:“臣已经派人继续探查长生教在外地的情况,张月娘一个副教主来了京师,那教主、张雪娘还有张福生几人的踪迹也需探查清楚。”
姜知玉点点头,陆太傅办事一向很靠谱。
第三天很快到来,姜知玉和陆时渊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云清山的会面地点,身后还跟着几名扮作长随的精干侍卫,以及一口沉甸甸的木箱。
刘教使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果然如约而至,且抬着箱子,脸上笑容愈发真切,便引着众人上山。
前山的祭坛被重新布置过,换上了大量黄绸、符幡,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午时将至,阳光直射在山间,将祭坛照得一片明亮。
张月娘头戴莲花冠,身着明黄法衣,立于坛心。刘教使等六大教使,分列两侧,再外围是十二名灰衣护法,众人手持法器,在祭坛上站得笔直,氛围庄严而肃穆。
法事开始。
张月娘开口诵经,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格外清晰,她用一种吟唱的声调,赞颂长生仙人的功德与神通,并祈求仙人赐福,驱除病气阴邪。其余教使、护法声调齐整地在旁附和。
这个故弄玄虚的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张月娘将姜知玉呈上的黄表纸在坛心火盆中焚化,高声道:“诚心已上达天听!仙人慈悲,福泽将至!”
法事结束。
不待对方多言,姜知玉便主动示意,命随从打开了那口木箱。阳光下,满箱铜钱反射着黄澄澄的光。
承诺好的百两纹银,早已在法事前交给了刘教使,这些是另外的钱。
姜知玉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多写各位教使护法为家父祈福,为替我父广积福缘,小可备此微仪,聊表谢意,凡今日在场出力者,人人可来此领取十文钱,同沾仙人福泽!”
在场的人闻言有钱可以领,都面露喜色。
那百两纹银,很难流入底下人手中,但这种教派,人心复杂,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张月娘的,此举便是洒下鱼饵,就看有没有人上钩。
她现在可是一只金光闪闪的大肥羊。
张月娘没想到她还有此举,不过她也对姜知玉的上道很满意,微微颔首道:“善信周全。”
分发铜钱的过程井然有序,意外之财,总是让人喜气洋洋,领钱者无不连连道谢。
陆时渊一边发钱,一边小心观察,发现其中约莫有一半人,虎口与掌心都有茧痕,那是长期练习兵刃留下的痕迹。
法事完毕,又发了钱,气氛很是和谐。张月娘便盛情邀请姜知玉这位“大善信”一同用些斋饭再下山,姜知玉顺从答应。
席间饭菜简单,用的都是山野的素菜粗粮。张月娘与几位教使作陪,主要仍是宣扬长生教义,并称赞姜知玉的孝心,还有意无意打听上次所说的建祠立像一事,姜知玉自然无有不应,继续慷慨激昂地画饼。
用餐过半,姜知玉想要更衣,便去了屋后靠山的茅厕。
回来经过一个山洞时,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从山洞中伸出,抓住她的袖子。
姜知玉一惊,随机反应过来,便顺从地被人拉进洞中,竟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眼神紧张,手指死死攥着她,压低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后生!莫声张!听婆子一句话!”
“你……”姜知玉稳住心神,故作警惕地看着她。
“你爹的病,他们治不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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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语速极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心,“这长生教完了!早不是以前的样子了!现在这个副教主,还有那些人,心是黑的!你莫信他们!”
“婆婆何出此言?教主方才还为我举行了法事……”
老妇人急得直跺脚:“真要救你爹,得找前任教主!只有她知道真正的祈福消灾之法,她才是真得了仙人点化的!”竟然还是个虔诚的教徒。
但姜知玉还是欣喜不已,终于抓到关键信息!
她反手握住老妇人的手腕,急切问道:“前任教主在哪里?婆婆您告诉我!”
那老妇人的手颤抖地指向身后的方向:“就在这后山往东半里的山洞里,不过有人看得紧,婆子我也没办法……”
她话还没说完,崖壁上方传来其他人的走动和咳嗽声。
老妇人受惊般松开手,不敢再讲话,只挥手让姜知玉离开。
姜知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不改色地回到饭桌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与陆时渊目光一触,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斋饭很快结束。姜知玉再三道谢后,还请了“福禄”,才与陆时渊一同下山。
直到走到安全处,姜知玉才将山洞老妇人的话告诉陆时渊。
前任教主,极有可能就是张雪娘,那务必要把此人救出来。
陆时渊干脆道:“今夜就行动,我命一支暗卫前去,天明便可知分晓。”
姜知玉知道此事凶险,道:“做好接应,多带点人手,不要受伤。”
陆时渊微微颔首。
两人商议完事情,车厢里开始陷入沉默。
姜知玉有点困,但是她不敢再睡觉了。因为上次睡着,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靠在陆时渊的肩膀上,她顿时尴尬得脚趾能扣出三室一厅。
她现在是个男人,男人啊!
陆时渊倒是神色如常,竟然没有丝毫不自然,还淡淡地说了句:“陛下今日操劳,还请早些歇息。”
姜知玉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尴尬,终于到了宫门口,她飞似的逃下车,遇上了来接自己的张秉德。
张秉德已经等在宫门多时,他哀怨地瞅着皇上从马车上下来,最近陛下出宫都不带他了。
想当初有话本子,可都是两个人都一起看的,怎么现在出宫玩还撇下他了呢?
张秉德心有疑虑,难不成是出去私会心上人?
他心里还没有忘了上次陛下说的心上人这回事,看来宫里没有,人应该是在宫外了!那为什么太傅能见他不能见!
张小八心里很有怨念。
===
当晚,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一支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悄悄来到云清山。
众人一路警戒,来到山洞前,静候时机,直到一阵迷烟随风散开,山洞前看守的护卫逐个倒下。
领头的暗卫点燃火折子进了洞中,见关着的是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此刻也已经晕倒。
他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朝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带走。”
16. 第 16 章
翌日,姜知玉听说山洞里的人擒住了,现在正看押在陆时渊府上,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陆时渊正在府内候着,见了姜知玉先行礼:“参见陛下。”
姜知玉摆摆手,直接问道:“人在哪里?”
陆时渊道:“正在后院,还未醒。”
只是已经到下午了,迷药劲儿估摸着也快过去了。
那中年妇人已经醒了,她发现自己不在山洞中,便小心地观察起来,看见有人来,更是谨慎。
姜知玉进门发现人已经醒了,便上前殷勤道:“教主,您醒了。”
此妇人与张月娘的相貌有五分相似,只是面容更加沧桑,想来应该就是她的姐姐张雪娘。
张雪娘听闻对方称自己为教主,她有些疑惑:“你是?”
姜知玉将自己为救父到处求法的事情道来,最后只说自己是得了一个老妇人的指点,才专门去救出的她。
张雪娘听闻自己已经脱离了长生教,不由得泪水涟涟,问道:“那月娘她……副教主她现在何处?”
“副教主昨日为我做完了法,现在应该还在云清山上。昨日我遇到的那老妪说现在教里都是黑心人,救不了我父亲,老教主,这是怎么回事?”
张雪娘被关押已经有一年有余,本以为此生已经难以再见天日,今日得救,便不再做他想,只悔恨道:“小公子,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教,我只是略懂些医术,如果你信得过,便让我替你父看看病。”
姜知玉与陆时渊对视一眼,心下了然,继续问道:“你不是遇见真仙点化吗?为何说没有长生教了?”
张雪娘痛苦地闭上眼睛,回忆道:“我姓张名雪娘,有个儿子叫福生,虽是福生,但却是个命苦的孩子……”
张雪娘想起自己的儿子,语气开始哽咽:“那孩子早慧,三岁就可识千字,五岁便可将大儒经典倒背如流,我开心得不得了。忽然有一天,福生同我说,身上没力气,我起初只当是他玩累了,结果后来,竟然发展到无力提笔写字,走路经常摔跤,最后……连床都下不得了。我抱着他,那么小小的一个,到处寻医,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他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只靠一口汤药吊着命……”
“眼见着家里最后积蓄都要耗光,连给孩子抓药的钱都没了……” 张雪娘脸上泪水纵横,“就在那时候,我的妹妹月娘回来了,她刚刚丧夫,婆婆算命说是她八字硬克死的,便把她赶回家来。”
“家中已经无米下锅,可是人还要活命啊,月娘就给我出了个主意。她说,这世上的人,信神佛,信命数,咱们就编一个‘真仙点化’的故事,自然有人求上门来。”
“我走投无路,福生也奄奄一息,已经顾不得许多,便同她扯了这个谎,果然,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
“最开始来的人,只是些小病小灾,我因为福生的病逐渐会些医术,便用仙人庇护,赐下仙露的说法帮他们治病。在仙人的名头下,这点微末医术竟被传得神乎其神,上门的人越来越多,收到的钱财也越来越多。”
“我心中有愧,不敢多花一文钱,所得钱财除了给福生治病,其余的都用在前来求仙的人身上,他们心中有所求,我便花钱努力帮他们实现。治病的,穷困的,欠债的……我想着,也是给我儿积些阴德,能让他好转。”
“谁知道,我的福生撑了三年,还是……去了,我的心也死了,便想着解散了长生教,可谁知月娘不同意啊。她说,世道艰难,众人愚昧,收些香火钱有何不可,我们……便大吵了一架。”
“我们断断续续吵了两个月的架,后来不知道她从哪里引了些人入教,那些人行事做派完全不似常人,最后一次争吵,她便伙同那些人,把我关了起来,对外声称我已经功德圆满,羽化登仙。”
“我已经被关押一年有余,送饭的婆子是我从前的人,还偶尔给我传信,听说他们已经遵从仙人旨意换了新教主,也不再花钱帮助他人了……长生教,已经完了……”
张雪娘将自己的故事,断断续续道来。
姜知玉和陆时渊听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用编造的谎言,靠着愧疚赎罪的“善行”,逐渐兴起了一个教派,而发展到如今,却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控制。
张雪娘悔恨道:“我满身罪孽,不知道何处赎罪,小公子,你莫要再受骗了。”
姜知玉只道:“老教主,有许多人,他们因着你过去的帮助,还留在教内,却在帮张月娘哄骗更多的人,你愿意站出来帮助他们醒悟吗?”
张雪娘闻言,眼泪再次滚落出来,她痛苦地点了点头。
姜知玉道:“好,那你先在此住下,后面的事听我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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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教要在三月初三举行长生祭,这是张月娘编撰的仙人诞辰。这一天,附近所有的教众都会来参加祭典和“请福”,是个大肆敛财的机会,张月娘会亲自主持祭典。
姜知玉等的就是这一天。
长生祭越来越近,张月娘最近止不住心慌,右眼皮直跳。
张雪娘失踪了,她既担心姐姐的安危,又害怕她被别人利用戳破教内机密。
刘教使敲门进来,有事汇报。
张月娘忙问:“人找到了吗?”
她面色慌乱,脸上已经没有了副教主温和慈爱的神情。
刘教使摇摇头:“没有,但是收到教主来信,最近各地不太平,我们在京师附近,更要低调谨慎行事。”
张月娘闻言,失望道:“知道了,待明日的长生祭举行完,便约束众人,减少外界活动。”
三月三,阳光和煦。
姜知玉坐在马车上,她掀开帘子,看见云清山下的农田已经纷纷开垦,只等蓄满水之后,天气暖和些就可以育苗插秧了。
马车停在山脚,她和陆时渊带着随从,还有乔装打扮的张雪娘一同上山。
半路上竟然又遇到了李春桃。
李春桃此时面色已经红润,脸上不再愁云满布,她惊喜道:“小公子,竟然是您。您父亲的病可是好了?”
姜知玉在这件事情上攀扯,便胡乱地点点头。
李春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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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双手合十拜了拜,欣喜道:“我们真是都得了仙人庇佑了,半月前我请了福回去,第二天便有位神医上门,替我儿医治,一副药下去就痊愈了,定是仙人听见我的祷告,派使者下来救助。”
姜知玉:……
真是苦笑不得,竟然还为他人做了嫁衣。
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到长生祭开始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约莫聚集着七八百人了,人人脸上带着对仙人的虔诚和期待。
姜知玉和陆时渊隐立在祭坛的边缘。
吉时至,张月娘身着绣满云纹仙鹤的金色法衣,在众多教使和护法的簇拥下,肃穆地登上高台。
张月娘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神圣,她庄严地宣讲着长生仙人的无上恩德,引得台下信众阵阵呼应,气氛越来越热烈。
是时候了。
张月娘和姜知玉对视一眼,然后摘下帷帽,一步步,缓缓登上祭坛。
当她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些前排的老信徒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他们难以置信道:
“那……那是?”
“真像老教主啊!”
“不是说老教主功德圆满,侍奉仙人去了吗?”
祭坛上,张月娘的声音也被出现的声影打断,她死死盯住自己逐渐走上台的姐姐。
张雪娘站定在祭坛的另一侧,她的目光沉痛而悲伤,语气中有些哀求:“月娘,收手吧。”
张月娘闻言心中一紧,五指紧紧握成拳头,立马低声喝道:“把人带下去。”
刘教使立马带着几名护法上前,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岂敢扰乱祭典。”
说罢,便要捉拿张雪娘。
“住手!”另外几个年纪颇大的护法猛然站出来,还不待随行的侍卫出手,他们便已经挡在了张雪娘身前。
这些人,是张雪娘最早的一批受惠者,后来成为了长生教最忠实的信徒,怎会认不清人:“她真是老教主!”
众人听说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老教主不是羽化登仙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让副教主收手是什么意思?”
……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刘教使见势不对,开始带着人强硬上前,另一边的人也强势抵抗。
眼看两边蛮力推搡起来,张雪娘提高了声音:“诸位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狂热的脸:“我是张雪娘,但不是什么功德圆满的仙人!我就是个普通的妇人!”
张月娘的脸色铁青,张雪娘不再看她,转向人群,开始讲起自己和长生教的故事,从儿子患病,到姐妹合谋,再到她被关押囚禁。
原本站在张雪娘这边的人,听完故事,也面露迟疑愣住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张月娘面色阴沉,她厉声道:“妖言惑众!此人是妖邪假扮,乱我教众之心!
“啪”一个供奉仙人的馒头,扔在张雪娘身上。
始作俑者是人群中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他激动道:“你胡说,怎么会没有仙人?我等都是受过仙人恩惠的。”
17. 第 17 章
人群中再次相互推搡起来。
那黑瘦的汉子眼眶通红:“那年冬天,我婆娘病了,三个娃饿得直哭,遇上天灾收成不好,实在活不下去了。我想把三丫卖给人牙子换点粮,但是我舍不得啊,心里跟刀割一样,我在仙人香案前跪了一夜,求仙人给条活路!没想到第二天,真的在门口捡到二两银子,这不是仙人赐福是什么?”
此言一出,引起了不少被仙人“庇护”过的老信徒们的共鸣,他们纷纷附和,并质疑地看向张雪娘。
张雪娘看着那汉子,看见他眼中的虔诚与感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道:“王桑,那钱……是我放的,你在香案前哭了一宿,我也是做父母的人,怎会不知你的痛苦。那钱我用黄布包着,放在了你院里的枣树下。”
那汉子见张雪娘竟然一下子说出其中细节,一时呆愣住了。
张雪娘转头,望向更多面露震惊的人,道:“赵花儿你儿子发烧喝的药,郑罗娘你家屋顶漏雨的修补钱,李大钟你受饿时院子里出现的米粮……这些你们以为是仙人显灵,其实都是我用众人供奉的银钱所做。”
点到名的人,见自己身上的“仙迹”被戳破,全都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原来所谓的“仙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在谎言与愧疚中,保留的良知与悲悯。
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被彻底撕开。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冲击得心神剧震。
信仰,开始崩塌。
有人无助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而现场还有一大部分人,没有得过仙人“庇护”,却已经花费了许多银钱在长生教内,他们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于是神情激动,开始骚乱起来,脸上全是愤怒和不甘。
“什么狗屁仙人……我呸!”
“全都是骗子!还钱!”
“还钱!还钱!”
有人开始想要冲上祭坛,捉拿教主和一众教使护法们。
要是暴乱发生起来,就难以控制了。
陆时渊见时机差不多了,拿出口哨吹了一声,清越的哨声穿透山野。
早已潜伏在附近的官兵,纷纷从密林中现身,上前将众人团团围住。
姜知玉侧过头,问陆时渊:“带兵之人可稳妥?”
这长生教后面的人还尚不清楚,如果背后藏着朝廷要员,本次抓捕只是走个过场,那就白费力气了。
陆时渊低声答道:“南城兵马司指挥周承业,此人只认令牌,不认人情。五城兵马司巡捕邪.教,本是分内之事,不会惹人疑窦。”
姜知玉点头,不再多问。
周承业一身青灰色的官服,他登上祭坛,亮出令牌高声喝道:“吾乃南城兵马司指挥周承业,奉旨捉拿妖言惑众,擅立邪教者,无关之人,验明正身后,即可放尔归家。”
台下的百姓听说是朝廷的大官,立马害怕地纷纷下跪。
还有不甘心的人,一边下跪一边哭道:“青天大老爷,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的银子……”
周承业被众人吵得心烦,再次厉声喝道:“不得喧哗!尔等受欺者,稍后自有问话!”
张月娘还立在祭坛上,此刻她被官兵捉拿,充满恨意地看着旁边张雪娘,声音凄厉地喊道:“是你!都怪你!害死了父亲!现在还要毁了我!”
张雪娘听完妹妹的话,脸色一白,几乎快要站不住。想起前尘往事,她悲痛欲绝,确实都怪她,都怪她,为什么听信了韩昱的花言巧语,引狼入室。
张月娘已经完全疯了,她温和的面容不再,表情恐怖,怒喊着充满诅咒的话。
“哈哈哈哈张雪娘,你也有你的报应,不然怎么会生下那个短命鬼儿子。”
“哈哈哈哈姐姐,我们都不得好死……”
张月娘回想起自己的这一生,她十五岁父亲去世后,便没有了好日子过。
抄书好累啊,累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两只手生满冻疮,又痛又痒,慢慢地化脓……
眼瞎找了一个早死鬼,成亲前哄得她千好万好,但成亲后不过半月,就任由婆母对她磋磨打骂,不闻不问……
做豆腐也好累啊,三更睡五更起,一颗一颗捡豆子,一锅一锅煮豆腐,她做啊做,做啊做,怎么也做不完那些活儿……
饿肚子的时候,她四处去求人,求求给口饭吃,求求救救孩子,但没人理会她的求助,却有人泼她泔水,朝她吐痰……
后来有了钱,姐姐还要去帮助那些曾经欺负她们的人,但她恨不得,恨不得将那些人扒皮抽筋……
现在要去监狱里,又冷又黑的监狱……
张月娘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啊。
她猛地转身,大力撞上官兵手上的刀,血水立马滚滚地从腹间流出来……
张雪娘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到,意识到张月娘做了什么,她哭着跑上前,抱住慢慢倒下的妹妹,眼泪一颗颗滴在月娘脸上。
张月娘瘫倒在地,想起了她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刻,姐姐和她围着父亲,一边一个抱着腿撒娇,央着父亲买糖糕吃,那首歌谣真好听啊。
“糖糕甜,糖糕糯,阿父吃了乐呵呵……”
“雪儿乖,月儿俏,捧块糖糕喂花猫……”
好想,好想回到小时候啊……张月娘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场异变,有虔诚的信徒开始大声哭喊,也有胆小的人不敢再看血腥场面,害怕得瑟瑟发抖,更有人看见骗子死了直呼“大快人心”……
台下一时又开始乱哄哄,周承业皱着眉,让官兵把人抬下去,然后再次喝止住下面的人。
一队官兵开始有序地安排盘问,另一队则去后山搜索藏匿的钱财和人物。
姜知玉也被吓住了,她没想到张月娘会直接撞刀自尽,一个现代人看见这种场面,还是被吓得背心发凉,心里涌起阵阵寒意。
两人坐上回城的马车,山上的嫌犯抓捕和百姓安抚都交给了周承业。
姜知玉等心里稍安后,才问道:“外地长生教的情况探查得如何了?”
陆时渊道:“长生教五年前兴起于平阳府正武县,前三年多在平阳府内传播,后两年分成三支,张月娘领的这一支北上,一支留守平阳,还有另一支南下。富庶之地教众少,倒是穷苦之地教众甚多,已着都察院移文十三道御史,严查各布政司内长生教分支,巡按御史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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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奏。”
这个时代,民智未开,百姓极易受到煽动和蛊惑。管理好下层民众的思想,是任何一个朝代保持稳定的重中之重。
姜知玉思索着,问道:“如今邸报的传播与作用如何?”
利用新闻的传播教化,就是最基础的管理方法。
陆时渊稍稍沉吟,道:“除密疏与特谕‘不发抄’外,奏章经六科抄发后,会通过邸报下发,天下官员皆可通过邸报知晓朝堂的政情与国策。”
邸报是官方发行的文书,相当于官僚系统的内部文件,虽然民间有专门的“抄报房”,有士绅靠其了解政治风向,学子靠其猜押科举考题,但是真正流传到市井百姓中去的,不多。
姜知玉继续问:“邸报是专给官员看的,有没有给百姓看的?”
陆时渊:“普通百姓间,识字的不过十之一二,无此专供民间的报纸。”
姜知玉叹了一口气,道:“要教导民众辨是非,明事理,知进退是件难事,想要杜绝长生教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太傅可有什么好方法?”
陆时渊道:“百姓教化多依靠乡约民俗,若有纠纷,多先由家族长老,当地乡绅调和解决,无法解决才会报官法办。各乡里原本就设有申明亭,用以惩前毖后,邑人共戒。”
既然有原本的框架,那便好办了。
姜知玉思索过后,道:“既有申明亭,那便再发一个''申明报'',每旬一刊,张贴至亭中,由各地族老乡绅传达给乡民。其除了摘抄邸报必要政策之外,还专写全国的典型案例,用以痛斥作奸犯科者,表扬德美兼具者,以时事教化万民,宣扬天威。本次长生教之事,便可载入其中,广而告之,免有民众再受欺瞒。”
“陛下言之有理,回去后臣立即着人商讨此事,草拟细则。”陆时渊微微颔首,随后意有所指道,“太祖开国时,曾经颁布《社学条例》,要求每五十户立社学一所,强制15岁以下幼童皆需入学,违者父兄责罚①。但世宗在位三十年间,社学凋敝……”
姜知玉不知道之前竟已有这样的普及教育,既然如此,她斩钉截铁地说:“既有社学旧制,那便再兴起来。”
唯有开民智,才能替大家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读书、学艺、经商、学医……总有一条路能让人活下去,不至于天天在地里刨食,一直苦哈哈地过日子。
国家的经济,才有发展起来的可能。
这个时代的人过得太苦了,失去父亲庇护便会像张雪娘一般被逼上绝路,遇上天灾便会像王桑一样卖儿鬻女,一场小病就能要了李春桃儿子的命……
姜知玉第一次明确感知到自己作为一个皇帝,手中的权利关系着多少人的生死。
她看着陆时渊,眼神清亮而坚定,缓缓说道:“太傅,我想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让人人都有衣穿,有饭吃,有学上。”
就像,她曾经的世界一样。
这话说得朴素而直白,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大声疾呼,但是陆时渊听懂了这是皇上发自心底的声音,他心中感动,喉间竟然涌上一股酸意。
陆时渊顿了顿,才哑声道:“陛下有此心,是百姓之幸。”
再兴社学,一个新的时代悄无声息地来临。
18. 第 18 章
长生教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姜知玉出宫放风的时间结束,只得又回到宫中,老老实实干活。
最近呈上来的奏折,知情识趣的人不少,简明扼要,直切重点。
姜知玉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心情好了不少。
直到文华殿召对时,通政史杨季正出言道:“陛下,臣有本奏。”
姜知玉道:“杨卿请说。”
杨季正已经执掌通政司十二年,为人很是老练,他道:“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是为通政。通政司经手天下章奏,节写副本,分类急缓,常以‘上情下达,下情上达’自勉。”
姜知玉适时做好领导的夸赞:“杨卿自是勤勉敬业。”
杨季正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沉痛道:“但近日,臣观朝堂章奏之风,大异于往昔。原本引经据典、辞采粲然之章,日渐稀少。然章奏,乃载道之器,非徒陈情达事之简牍。奏对以文,乃士大夫体统所在,若唯以简为尚,以直为美,则天下士子竞相效仿,文理之轻视,必自章奏始。”
现在的朝堂上,大臣奏对,国策下发,都遵循文、礼、法的制约。
奏章改制一事,必有人出言反对。
这话可以由主管礼制与科举的礼部来说,可以由执掌风宪的都察院来说,但是由杨季正这个通政使头一个出言反对,就很耐人寻味了。
通政司,又称“银台”,是所有奏章上奏的第一道关口。
朝臣和百姓建言、陈情、申述的奏本,必须经这道关口投进。通政司收到奏本后,会在有多人在场的公厅内,启视奏章实封,节写副本。
所谓节写副本,就是先为诸多奏折写一个摘要,概述其中缘由,再连同原封一起,根据事情轻重缓急,送至内阁、御前,这样既能保证皇帝能够亲览原件,又留存摘要备查。
如果说内阁是皇上的秘书处,那么通政司就是收发室和摘要台。
而关键就在节写副本一事上,通政司的节写只能摘,不能改,不能批,看似寻常,却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操作。
什么信息会被略过,什么重点会被摘要,筛选信息之后再进行传递,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权力。
因此简化奏章一事,其他部门不痛不痒,但却是实实在在先削弱了通政司的权力。
姜知玉的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屁股决定脑袋,杨季正这个通政司的最高领导,自然心有不甘,他陈述完自己的意见,不卑不亢地站在殿中。
皇上半月之前才赞赏过赵朴的文章通政务实,他此番言语,分明就是和皇上作对了。
姜知玉沉默着,并不驳斥杨季正的话,她目光悠悠,轻飘飘地落在下面的人身上。
最近皇上行事,越发通达老练,心性也越加坚定,她不再是过去那个内阁的提线木偶,圣意逐渐难测起来。
文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几位尚书低头不语,工部尚书曹大贞垂眸盯着地上的石板,仿佛上面突然生出了花纹,周叙却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
有人将目光偷偷转向陆时渊,见他这个内阁首辅也依旧不动如山。
长大的皇上有了自己的想法,必然会和臣子争权,不知陆首辅会作何应对。
宋铮也站在下方,他微微抬头,却与姜知玉的目光撞个正着。
宋铮是个聪明人,此刻皇上的目光朝他看来,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杨大人此言,恕宋某难以苟同。”
宋铮往外站了一步,向御座行了个礼,他目光坦荡,不见任何惧色:“杨大人说‘章奏,乃载道之器’。宋某斗胆请教,何为‘道’?”
杨季正眉头微蹙:“道者,圣贤之理,治平之要……”
“既是圣贤之理,治平之要,”宋铮不待他说完,声音平稳地接上,“那赵朴赵大人所奏追查免征钱粮被州县截留一事,使朝廷恩惠实落百姓,算不算‘治平之要’?”
杨季正一怔。
宋铮继续道:“赵大人那篇奏章,宋某读过。全文五百二十三字,无一颂圣,无一用典。可他查清了去岁三十七万石免征粮的去向,指出了账目的七个疑点,提出了核查之法,五百二十三字,字字载道。”
宋铮的声音平实,并不激昂:“杨大人忧心士子不知用典,可那被州县截留的三十七万石粮,若不能追回,今春便有数万户百姓需卖儿鬻女方能完税。百姓可不会用典,他们只想活命。”
宋铮起于寒门,他为百姓说的这句话,无异于把通政使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了。
兵部尚书卢庚的脸色不好看,杨季正跟他是亲家,而宋铮这个兵部左侍郎,却公然在堂前驳斥杨季正,无异于也是在打他卢庚的脸。
杨季正此时脸色铁青,须发皆张:“宋铮!你……”
“二位爱卿。”眼见着吵架的事态要升级了,坐在上首的姜知玉终于开口。
她语气温和,却将殿内的声浪轻轻按下。
姜知玉看了看杨季正,又看了看宋铮,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宋卿说奏折精简是好,杨卿说斯文扫地是忧,说的都是实话,也都有各自的道理。”
“赵朴那一份奏折,是朕亲口夸的,旁人愿意学,朕也愿意看。”姜知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但朕没说立刻便要天下章奏尽改此式。”
姜知玉看向杨季正,声音带了一分安抚:“杨卿执掌通政司十二年,尽心尽力,朕是知道的。文风不可骤改,旧制不可尽废,但宋卿之言也在理,不如先由兵部、刑部、工部试行半年,观其成效。”
杨季正嘴唇微动,似欲再争,却见御座上那道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并无征询之意,只是告知。
宋铮在堂下轻轻勾了勾唇,他用投诚之举,换得了皇上的支持,也是好事。
兵、刑、工三部,皆是事务繁重的实权部门,奏折改制一事,对他们有利而无弊。
卢庚虽然此时心中有气,但还是和曹大贞、徐远二人一起领旨。
至于吏、户、礼三部以及都察院等,都是更加尊文守礼的部门,不好妄动,还需得再放一放,后续精简之风成势,自然有人会主动加入。
奏折改制是大事,非一日之功,姜知玉知道急不得。
姜知玉又继续望向杨季正,笑容和煦:“杨卿方才说,恐天下士子轻视文理之学,朕深以为然。”
杨季正刚才被压了一道,此刻听闻此言,既有着气恼,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知玉缓缓道:“太祖时期,曾立下社学旧制,然时移事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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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社学凋敝,朕欲承太祖旧制,再兴社学,众卿以为如何?”
这些老狐狸天天骂她废旧制,轻文理,如今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最好不过,便用太祖堵住他们的嘴。
既是复兴太祖旧制,众臣自然不好说什么。
但户部尚书张沛站了出来,道:“陛下,再兴社学,教化万民,此乃千古德政,然此事涉及田产钱帛,不得不奏明御前。”
姜知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讲。
张沛声如洪钟,道:“太祖时期,社学的办学经费,主要由学田收息和官府拨补共同承担。今要再兴社学,经费一事上,还需重新再议。”
学田,就是朝廷专门拨给社学的田产。
土地田产,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资源。社学将学田出租给佃农耕种,收取地租用于办学,先生束脩、校舍修缮,日常开销等费用都从里面出,且无需纳税。
社学除了特殊困难时期需要官府拨补外,正常情况下,能够靠着地租收入自主经办下去。
但如今社学凋敝,原因其实有很多:比如学田被乡绅强吏侵占,私下买卖;比如人口少的家庭,孩子也要在家里干农活,没空上学;还比如想要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因为承担不起笔墨纸砚的费用而不了了之……
唉,真是无钱半步难行。
姜知玉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头都大了,普及义务教育真的好难啊 !
姜知玉最终将目光看向陆时渊,再次说出了那句话:“太傅以为如何?”
再兴社学一事,本就是陆时渊在皇上面前有意提及,他自然有办法。
陆时渊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清查学田,整顿积弊,方可稳固办学根基。”
陆时渊的话说得很轻巧,但是殿内听说此言的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各府各县,皆有学田,涉及整个姜朝领域。若要清查,那背后必然牵扯出一大批贪官污吏,豪强乡绅。
这朝堂上,谁无座师?谁无同乡?官官相护下,说是学田清查,几乎也无异于是一次朝堂的大清查。
殿内的官员们,无不冷汗直流。
文华殿,再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情况。
姜知玉自然也想清楚了其中关键,但是,朝堂旧弊,不破不立,那就干!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姜知玉点头应允,敲下尘埃落定的一锤:“那边依太傅所言,就由太傅总领此事吧。”
任务发放给了陆时渊。
姜知玉自认为是一个有体贴的领导,下属既然有此决心,那自然要给他施展的舞台。
今日的议事便到此结束。离开的众人,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心里有鬼的人不敢再多言,匆匆离去。
周叙却心情很好,原本朝会改制之后,他每次见了陆时渊都要吹胡子瞪眼的,今日却终于给了陆时渊好脸色。
若说再兴社学一事,除了陆时渊,第二开心的人就当属周叙了。社学再兴,到时候天下的百姓臣民,无不受到礼乐教化,那该是何等的礼仪之邦呀!
周叙朝畅想着美好的未来,朝陆时渊微微拱手,才施施然离去。
陆时渊会意,也轻轻笑了一下。
19. 第 19 章
内阁值房,陆时渊正在和秦含章议事。
秦含章端着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饮了一口,才开口问道:“济川,那长生教,真是你和皇上无意中发现的?”
陆时渊笑而不语,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皇上日渐长大,借此事再看一看她的心性,最好不过。”
皇上虽然做事越加稳重,但性格也更活泼了,耕耤礼有机会出宫,必然不会放过外出游玩的机会,
长生教入京一月,便被他发现,此教虽能妖言惑众,但却来京时日尚浅,根基不稳,用做琢玉之器最好不过。
果然,皇上没有让他失望。
现下,长生教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张月娘自杀,其余贼人都已落网,还在其中发现了当初上山时打劫的匪盗一行。
匪盗打劫,长生教从天而降救苦救难,百姓自然无不心怀感激,便容易被蛊惑,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如今案件应经移交三司会审,还在继续追查背后之人。
倒是张雪娘的处理比较特殊,本是贼首,又常有善举,还主动站出来揭发贼人,功过相抵,陛下网开一面,已经送返原籍。
如今借教化民众一事,再兴社学,清查学田,惩治贪吏豪绅也更加顺理成章了。
这天下的读书人,就属腰杆和笔杆子最硬,在兴学的名头下,作奸犯科者难免要收敛些,不敢狂妄放肆,能够减少很多阻力。
自古以来,清查贪污防腐的人,都九死一生。
秦含章还是担忧道:“此事凶险万分,定要慎之再慎。”
秦含章昨日回家之后,为清查学田一事卜了一卦,卦象却是吉中藏凶,扑朔迷离。
秦含章极擅占卜,当年他一卦算出陆时渊乃左辅右弼之大才,能辅助帝星,扭转王朝气运,便用尽全力,帮助陆时渊登上高位。
他本是先皇太傅,姜武帝与他亦师亦友,信任万分。当年他也曾算出先帝临朝八年,将有一死劫,本想借运躲过,但哪怕是天子,也终是天命难违。
临终之前,先帝本想将少帝托付于他,但是他也已经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年活头,他将陆时渊的卦象告诉了先帝,于是才有了先帝托孤于陆时渊的结果。
陆时渊出身河阳陆氏,祖上出过名动天下的儒圣陆九山,其创立的儒学心论,开一代先河,对天下文脉影响甚广。
陆时渊在深厚的家学渊源下,自小便天资不俗,长大之后更是秉承圣人规训,克己守礼。
如今由他来再兴社学,确实最好不过。
清查学田一事,在朝堂上轰轰烈烈地讨论开了。
众人都瞅着,想看陆时渊会拿哪个州府第一个开刀,却迟迟不见有何动静。
姜知玉也疑惑了,陆时渊接下了清查学田这等大事,却迟迟不见具体章程。
直到十日后,陆时渊给她上了一道密疏,里面写着最关键的一句话:龙兴之地,可作首善之区。
龙兴之地,就是皇帝的老家。
原来陆时渊打的是这个主意,果真是个狠人啊。
姜知玉放下条陈,故作为难道:“太傅可真给朕出了一道难题。”
姜太祖当年靠着一把杀猪刀打下江山,后来虽然定都顺天府,但龙兴之地却在乐源府。太祖登基后,还在乐源为父母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皇陵,据说宫阙殿宇,壮丽森严。
乐源府在京城以南,是算个富庶之地,但地位却非常特殊,一是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勋贵众多,各支的后代在当地繁衍至今,有了不小的规模;二是从太祖起,朝廷便在乐源府设立了中都留守司和皇陵卫,军户众多,远超一般府县。
陆时渊道:“龙兴之地,情况最为复杂,若能以此为首善之地,一是彰显陛下圣明,昭告天下此次再兴社学之决心,二是杀鸡儆猴,乐源的学田若能处理妥当,他地自然不敢再作徒劳反抗。”
姜知玉不接陆时渊的话,转而语气里带着飘忽说:“说来也怪,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太祖在乐源祭祖,烟雾缭绕,百官肃立,太祖站在皇陵之前,回头看了朕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陆时渊闻言,抬眸看她。
“今日太傅就上书,要在乐源清查学田。”姜知玉似乎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是太祖早有感应,入梦告知于朕。”
陆时渊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太祖托梦”的神话,而是皇上编扯的借口,一个想出宫的借口。
果然,姜知玉下一句就接上了,她笑眯眯地道:“太傅,朕和你一起去吧。”
姜知玉出了几次宫,心变野了,她已经不想天天呆在这个宫墙内。
“太傅要清查龙兴之地,朕没有异议。不过想当年太祖在位时,曾经三次南巡祭祖,如今他老人家既然有心托梦于朕,朕也少不得要去乐源走一遭的。”
陆时渊要去乐源府给众勋贵、军户剥下一层皮,不是一件容易事,稍有不慎就要担上一个“苛待功臣”“惊扰陵寝”的罪名。
她目前就陆太傅这一个得用的好牛马,可得好好护着。
陆时渊垂眸沉思了一会。
天子南巡祭祖谒陵,不是小事,通常会带上文武百官,在当地举行隆重的祭礼,并下诏蠲免当地赋税,赏赐父老。
而乐源府的学田清查,天下瞩目。
查得好,社学再兴有了根基,朝廷办学的威信便立住了。
查不好,勋贵敷衍反弹,各地观望效仿,社学之事便可能功亏一篑。
陆时渊思考清楚,便缓缓躬身,揖了一礼:“陛下孝思感天,太祖托梦,此乃祥瑞之兆,亲谒皇陵,理所应当。”
姜知玉:嘻嘻,成了。
清查乐源学田和南巡祭祖的事情,便就此定下了。
大臣们也属实没有想到,乐源府竟然成了第一个被宰的羔羊,那可是龙兴之地,简直是踢到了一块铁板。
户部值房,烛火摇曳。
户部左侍郎郑文昭眉头紧锁:“大人,乐源那地方,勋贵扎堆,背景深厚,哪一家的田是好动的?陆首辅第一个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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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府开刀,这不是捅马蜂窝吗?”
户部尚书张沛搁下奏折,慢悠悠抬起眼皮:“马蜂窝?文昭,你想想,陆时渊身后站着谁?”
郑文昭一怔。
“他位高权重,如今更是简在帝心,还能说动了陛下一起南巡祭祖,满朝谁不敬他三分?”张沛端起茶盏,“勋贵们拳头再硬,敢砸向那一位?”
郑文昭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依大人的意思,咱们户部,该怎么办?”
“全力配合。”张沛呷了口茶,“乐源府的学田账册,这些年一直是糊涂账。你明日就挑几个精干的老人,把旧档都翻出来,整理成册,陆时渊那边需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沉:“那些吃了的,到时候自然也得自己吐出来。”
郑文昭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大人高见。”
既然事情已定,礼部便开始着手安排南巡祭祖一事,陆时渊则带着户部一起,起草清查学田的事宜章程。
朝堂上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这两件大事,另一头,姜知玉却发现了另一件大事。
她长胖了!
昨日她去给梅太后请安,梅太后仔细端详着她,屏退左右之后,道:“皇上的身体,似乎越加丰腴了。”
姜知玉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到了发育的最后时期,竟然还长了一点。
最近两个月来,每日用膳时,她不让赵秉德管自己,随心所欲地吃吃喝喝,几十天下来,显然成效可观了。
但是长胖这件事,是真的会要命啊!
原本她身姿清瘦,还勉强维持着雌雄莫辨的形态,但是长胖之后,脸上挂了肉,女儿家的娇憨便显露出来一分。
夏天就要来了,到时候衣衫轻薄,更是容易捂不住身材,那是真真的要命了!
姜知玉也有些忧愁,她隐晦说道:“近日胃口好,回去之后朕多注意些。”
减肥!她要减肥!
于是给皇上布膳这件事,又重新回到了张秉德身上,能够重新投喂皇上,张秉德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有他张秉德,必然给陛下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姜知玉还给自己增加了运动,马上就要外出,不会骑马怎么行,于是每天下午,她又抽出了半个时辰学习马术。
===
乐源府距顺天府有三百余里,按照帝王出行的仪仗,日行三十里,大约需要走十天,加上祭祖和往返的时间,约莫需要花一个月。
礼部准备好一切,择定吉日,圣驾定于四月初一启銮。
消息传出,乐源府那些平日里鱼肉百姓的勋贵豪绅,无不人心惶惶。
消息灵通者,已开始暗中运作。归还学田、补缴欠租、销毁旧契……只求在圣驾抵达前,把自己洗得干净些。
陆时渊当然不会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抹平痕迹。启程前半月,一队锦衣卫已悄然南下,潜入乐源,昼夜监控各家动向。
四月初一,终于到了……
20. 第 20 章
四月初一,帝王出行的仪仗整齐排列在正阳门外,皇帝御衮冕,百官具朝服。
吉时至,鼓乐齐鸣,一行人升辇出宫。
本次南巡,计划从顺天府出发,走南北驿道,过房山,入豫北,经过涿州、驻良、昌池、新广等地,最后到达乐源。
据说,第二任皇帝姜怀宗也曾南巡祭祖,其出行的规模最大,随行人员数量甚至达万人,耗时三个月。当周叙也提出这个方案时,姜知玉一票否决。
开玩笑,这么多人出去,有的京官想趁出行捞一笔,沿途官员想趁此主动巴结京官,“两厢情愿”之下,銮驾到处,岂不如同蝗虫过境。
本次出行的仪仗,人数最终定在了一千人,随行的包括文武百官、护卫、仪仗、后勤等。
出行之前,姜知玉严厉申明,若被发现有谁在途中收受贿赂,立马革职查办,以杀头论处,上峰连坐,降三级。重罚之下,众臣倒是很规矩。
一路行来,姜知玉的屁股已经被颠痛了。
“陛下,已经入了驻良县,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到许府了。”张秉德在外禀告。
姜知玉掀开车帘,已经出了山路,眼前豁然开朗,车驾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到了一片开阔地带。夕阳下,农人还在田里劳作。
姜知玉的目光□□活的农人吸引,他们裤腿挽到膝盖,一手握着嫩绿的秧苗,一手快速地将秧苗插入水田,看见有声势浩大的车驾仪仗行过,他们才好奇地抬起头来观看。
一路走来,沿途官员提前得知消息,早就把官道打扫得一尘不染,沿途设施焕然一新,不少地区还有百姓专门夹道欢迎,似驻良县这般淳朴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看来陆时渊所言非虚。
圣驾出行,晚上多以当地县衙或富商宅邸为行宫,对于当地官员和富商来说,能得天子下榻,是天大的恩典。
今夜的住宿,便安排在已经致仕的前御史许善长府中。
这许善长,也是前朝响当当的人物,据说是个直脾气的老头,多次跟先帝当堂吵架,好在先帝惜才,他没有下狱,反而一路升官,最后官拜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当然期间也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他母前去世,许善长回乡奔丧,丁忧三年。丁忧结束之后,许善长已经患病身体不好了,加上朝中多的是人不想让他回去,于是便就此不再起复。
姜知玉出发前,听闻许善长的事情之后,心有敬佩,于是便提议顺道探望许善长。
车驾继续前行,终于在夜色完全降临前,抵达了许府。
这宅子不大,青砖灰瓦,但在暮色里,透着一股清寒的正气。
官拜正三品,已经是朝廷要员,多少人毕生只能止步于五六品。哪怕是致仕的正三品,皆有无数人巴结,没想到这许善长竟然还维持着如此朴素的作风,倒是让人更加刮目相看了。
许府门前早已灯火通明,许善长头发花白,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率领一家老小数十口,齐齐跪在门外。
“草民许善长,恭迎圣驾!”
姜知玉在张秉德的搀扶下下了车辇,道:“许老快请起,是朕冒昧叨扰了。”
许善长顺势起身,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帝,一边不卑不亢道:“陛下言重了,老朽这寒舍能迎圣驾,是天大的恩典。”
姜知玉扶起许善长,却无意中看见他的手,手指粗大,且皮肤粗糙厚实,虽然努力洗干净了手,但指甲缝里依然能看见残余的泥土,几乎跟地里干活的农民的手一样。
这不该是一双曾经三品要员的手。
姜知玉有些疑惑,但不好在众人面前询问,只有先按下不表,然后被一行人簇拥着,进了许府。
许善长已经致仕六年,自己曾经在朝堂上的名声,他还是心里有数的,不知道为何天子要来许府下榻,他有些摸不准现在这个皇上的脾性。
待姜知玉进了府,刚在堂前坐下,许善长便转过身,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陛下,草民有罪。”
姜知玉眉毛一抬,问道:“许老何出此言。”
许善长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容禀,十日前,驻良知县登门,说圣驾将过此地,要从每个村征召百姓,清扫官道,搭设彩棚香案,待圣驾至时,百姓跪迎……”
许善长的身姿跪得挺拔,直言道:“但眼下时节,正是插秧的节骨眼,若是为迎驾,误了农时,今年百姓们的收成就毁了!故许某拒绝了知府的要求,今日陛下亲临,百姓无知,若有惊扰不周,罪在草民一人。”
语罢,伏首朝姜知玉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这老头,说是个直脾气,原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眼。他以“不误农时”为由,姜知玉若是还要怪罪他,那简直会被扣上一个骄奢淫逸的罪名。
姜知玉起身,扶起许善长,道:“许老何罪之有,倒是朕要感谢您,如此为民着想,当是此地百姓之福。”
如此不畏皇权,为民着想,倒真的是个好官。
晚饭时,许善长一人陪着姜知玉和陆时渊、秦含章还有其余六部尚书同桌用膳。
许善长本有两个儿子,都在隔壁府衙做官,听闻皇上要来家里住,都想着回家来,在皇上跟前露个面,结果两人三日前刚刚回到家,就被许善长骂得狗血淋头,不等皇上来,就灰溜溜回了任上。
饭菜陆续上桌,菜式正常,口味自然比宫里的御厨要差上三分,但是舟车劳累了好几天,姜知玉也不挑了。
最后上来的米饭,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米粒圆润饱满,粒粒分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米粒软糯却不粘牙,嚼之愈香。
“这米……”姜知玉眼睛微微一亮,“跟平常吃的不一样。”
许善长赞道:“陛下慧眼如炬,这是老朽种的新米,去岁刚刚收上来。”
姜知玉想起许善长那双粗糙的手,不禁问道:“许老现在,还要亲自种田吗?”
许善长哈哈一笑,直接道:“陛下明鉴,今天上午,老朽还在田里插秧呢!”
同桌的几位尚书闻言,都面面相觑,陆时渊也微微一笑。
许善长倒是很坦荡:“当初老朽在朝堂上屡次犯禁,每次都想着要是被罢了官,就回家种田,幸蒙先帝不弃,方能为官多年。告老还乡之后,病过一阵,大夫来看,说是气脉不通,要多加活动,老朽便在后院开了几垄地,种点豆子瓜果,后来觉得不过瘾,又把城外那几亩薄田捡了起来。”
姜知玉不由得赞道:“您还真是老当益壮。”
反正,她是没有力气种田的。
许善长指着碗里的米饭说:“这是县里推的新品种,老朽去年试种了两亩,没想到收成不错,米也好吃。”
姜知玉又夹了一筷子米饭,细细品味,转而问道:“这新品种,产量如何?”
许善长听出了这位年轻皇帝的言外之意,道:“回陛下,比老朽以前种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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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要多出一成!而且这米抗旱,去年豫北干旱,旧种减了收,这新品种竟没受太大影响。”
耐旱,且多出一成。
姜知玉的表情凝重起来,她想起了前世,华国有一位举足轻重的水稻之父,研究出的水稻,解决了上亿人口的吃饭问题。
她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许善长:“许老,这样好的品种从何而来,目前有多少个县在种?”
许善长道:“此品种传入驻良县,不过两三年,来自一个交趾商人手中,县城里督管农桑的付主簿无意中得了此种,便开始着人试着育苗,不过旁人都不敢种,倒是老朽看着新奇,上手种了两年。”
百姓的土地都金贵,谁敢花费一年的时间,来种这不知底细的新品种,要是砸在手里了,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饿一年肚子,倒是许善长这种退休的闲人,愿意种着玩。
姜知玉目光灼灼,道:“许老,这样的好品种,只种两亩,太可惜了。”
许善长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陛下的意思是……”
“推广。”姜知玉斩钉截铁,“让更多的人种这种米,让更多的田地长出这样的粮食。”
要是能够把水稻的亩产提高一成,交完税之后,百姓手中剩的粮有更多,日子会更好过一些。
户部尚书张沛已飞快地在心里拨起了算盘,当前百姓种的粳稻,每亩的收成在三石左右,一亩多一成,若是在全国范围内推广,那便是……
许善长愣了片刻,忽然站起身,退后半步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姜知玉连忙起身扶住他:“许老不必如此,这品种是您种出来的,要谢,也是朕替天下人谢您。”
如今豫北以南,水稻都应经开始插秧,错过了育苗期,便无法再次种植。
许善长答应献出稻种,姜知玉便命户部的人带着新种连夜北上,去往气温更冷的北方,赶着把秧苗培育出来,今年便能先培育一批稻种出来,为明年的大规模种植做准备。
这一顿饭有了意外的收获,可谓是吃得宾主尽欢,姜知玉都开心得多饮了两口酒。
不过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最后酒意上头,竟然有些醉了。
姜知玉回房的路上走得颠颠倒倒的,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的大秘密,死活不让人扶。
张秉德像伺候祖宗一样跟在后面,连声哎呦哎呦,生怕陛下摔了自己。
陆时渊不放心,跟了上去。
月色皎洁,姜知玉穿过游廊,像一只捉不住的猴子,东倒西歪窜进了花园里,最后走累了,才扶着一块假山石停下。
她乐呵呵地道:“陆时渊,我好开心呀……”
醉鬼说话也含糊不清,陆时渊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是看皇上今夜失态,他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发现了新稻,她很开心,开心得都喝醉了。
陆时渊看着眼前的醉鬼,哪里有个帝王的样子,但是他还是不由得心里也跟着软了两分。
姜知玉确实很开心,来了这么久,她终于才终于觉得自己脚踏实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自己有了一些用处,能真正为百姓做一些事。
于是,她开始鬼哭狼嚎地唱歌……
精通音律的陆太傅:好难听。
张秉德哄了半宿,才终于把皇上哄回房里,交给云岫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以后还是不能让皇上饮酒了。
明日,还要继续出发,赶往下一个地点……
21.第 21 章
乐源。信国公府,后堂密室。
信国公世子徐明远焦灼地来回踱步,袍袖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父亲!”他压低声音,“皇上再有五日就到了!清查学田的事,咱们家可……”
信国公徐桓靠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未抬:“慌什么。”
郑明远急得额头冒汗:“父亲!您不知道,这次清查学田,由那个首辅陆时渊主理,皇上南巡祭祖同行,随驾的还有文武百官!锦衣卫那帮人十天前就潜进来了,李家、孙家那边都有人盯着。”
徐桓嗤笑一声:“孙家?他爷爷不过是扛过旗的校尉,也配跟咱们比?”
他站起身,踱步到墙上那幅太祖御笔的“开国元勋”匾额下。
“咱们徐家,可是太祖皇帝的亲兵!当年太祖在乐源起兵,你曾祖父是第一批跟着杀出去的人,汇州之战,他替太祖挡了三刀,差点把命丢在那儿。阳湖大战,也是他驾着小船冲进敌军的船阵,烧了对方三艘大船,连太祖都亲自给他斟酒!”
他目光骄傲:“这等从龙之功,太祖亲口说过,徐家子孙,世代与国同休!”
徐桓转过身,拿出一个紫檀木匣,从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层层打开。
一面铁券,字嵌金箔,在烛光下泛着暗光。
徐桓气定神闲道:“丹书铁券,太祖御赐,除谋逆大罪,一切过失皆可赦免。”
徐明远望着铁券,眼中的焦虑稍褪,却还是有点不安:“可皇上毕竟是皇上……”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徐桓将铁券收回,语气不屑,“放心,为父早就已经安排妥当。”
徐明远想了半晌,才缓缓点头:“父亲周全,是儿子想岔了。”
郑明远躬身退出后堂,脚步却比来时稳了几分。
===
四月十一,圣驾抵达了乐源府,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快入城了。
乐源的百姓,已经早就知道皇帝要亲临祭祖,因此圣驾到处,无不跪迎。
越往前走,人越多。府县官员、乡绅耆老、兵丁差役、寻常农人皆垂首伏拜,不敢仰视。
姜知玉坐在车辇之中,透过纱帘望向窗外。
那些跪伏的身影里,有人衣裳整洁,有人破旧不堪,有人偷眼张望,有人表情麻木。
这些人里,有真心迎驾的,而更多的则是被迫前来的,天子南巡,总有人在主导着唱这出戏,不是所有人都如许善长那般,真正地为民着想。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大胆!”
“拦住他!”
“惊扰圣驾,你不要命了!”
……
陆时渊已策马上前,但比他更快的是前方开路的周承业。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跪伏的人群中猛地窜出,踉跄着扑向官道中央。
几名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那少年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多大的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喊:“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有证据……”
周承业大步上前,低头一看。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他脸上青紫交加,衣衫上全是暗红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尽数掀翻,血肉模糊。
周承业是个武官,掌管南城兵马司,什么样的伤没见过?看到这双手,他眼光一暗。
这是被用过刑的痕迹。
他蹲下身,低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少年抬起浑浊的眼睛,嘴唇微动,看形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往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迹的布包,递给周承业。
“乐源府……鱼鳞图册,有贪官……”话未说完,手一松,整个人昏死过去。
周承业接过那个布包,只觉沉甸甸的。
陆时渊此刻已经上前,看见此形状,他立刻吩咐左右:“抬下去,请随行太医!”
姜知玉已经在车辇中看到了全程。
周承业来到辇前,双手高举那个血染的布包:“陛下,有人惊驾,自称有要物呈上,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姜知玉从张秉德手中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本册子,封皮已破损,血迹斑斑,但上面的字,清晰可辨“乐源府鱼鳞图册——承平二十五年。”
鱼鳞图册,就是官府的土地档案,因所绘田亩图形“状如鱼鳞”而得名。
好哇,还没有开始清查学田,就有证据被送到手上了。
姜知玉朝着辇外,语气严肃道:“把来人交给陆太傅看管,全力救治,保住他的命。”
乐源府这潭水,还没入城,就已经被搅动了……
圣驾被刚刚的冲撞停下,但处理之后,很快恢复了秩序,一行人继续向前。
城门口,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设好了彩棚香案。
乐源府一众勋贵官员黑压压跪了满地,为首的是信国公徐桓,身后依次是定远侯赵元真、永昌伯李高等七八家勋贵,再往后是乐源府的知府、同知、通判,中都留守司指挥使等官员,最后是乡绅耆老,浩浩荡荡近百人。
按惯例,天子驾临地方,会在此处停车驻辇,下来与迎驾的勋贵官员们寒暄一番。
尤其是乐源这样的龙兴之地,皇帝一般会感怀旧臣功勋,夸赞几句,以示恩宠。
信国公徐桓跪在队首,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句“臣等恭迎圣驾,伏惟圣躬万福”的开场白,只等车辇停稳,便率众叩首。
然而,御辇没有停……
那辆明黄的车驾,在香案前缓了一缓,就那么径直从跪了一地的众人面前驶了过去。
徐桓跪在最前,余光瞥见车辇从身侧掠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小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
眼看着御辇已经驶过城门洞,负责引导的礼部官员走上前来,宣道:“圣驾入城,诸臣跪送!”
跪了一地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们“跪送”,不是“跪迎”。
皇帝,根本就没打算下车!
徐桓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带着众人叩首高呼:“臣等恭送圣驾!”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御辇消失在城门内,随后的仪仗、护卫鱼贯而入,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队伍才全部进城。
跪在地上的官员勋贵们这才得以起身,膝盖早已经有些发麻。
定远侯赵元真凑到徐桓身边,压低声音问:“国公爷,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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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皇上连面都不露,莫非……”
徐桓沉着脸,没有说话,他望着御辇消失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
这时,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匆匆跑来,附在徐桓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桓的脸色突然变了:“什么?”
家仆又说了几句,徐桓的手微微发抖。
赵元真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
徐桓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人在城外拦驾,递了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赵元真的脸色也变了。
“不知道。”徐桓深吸一口气,“只说那个拦驾的,是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这些天来,各家都在加紧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有的连夜转移田契,有的威吓知情佃户,有的干脆把人关起来等风声过去……
但总有漏网之鱼,总有意外发生。
而现在,这个“意外”,竟然直接撞到了皇上面前。
赵元真声音发颤:“国公爷,咱们……”
徐桓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道:“先跟上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匆匆上马,追着圣驾往行宫方向而去。
等到了行宫门口,徐桓等人翻身下马,准备递牌子请安时,却被拦了下来。
“皇上有旨,今日车马劳顿,诸臣且回,明日再行召见。”
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说完便转身进去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一众勋贵官员站在行宫外,暮色中,大家再次面面相觑。
行宫内,姜知玉拿出新得的那几本鱼鳞图册,递到陆时渊面前,气愤道:“太傅看看这个。还没开始查,证据就已经送到手上了。”
陆时渊接过图册,目光在封皮上停留,眉头渐渐蹙起:“这是十八年前的鱼鳞图册。”
陆时渊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这是乐源府最新的黄册。
陆时渊将两种册子在姜知玉面前摊开,道:“鱼鳞图册,是朝廷登记田亩归属的底账,哪块地是谁家的,哪块地是官田、民田、学田、军田,一清二楚。而黄册,是记的是人之所纳,谁家有多少田地,每年该纳多少粮,是否完税,皆记录在册。”
姜知玉接过两本册子,对照着看。
鱼鳞图册,是清查学田至关重要的依据,各布政司每三年造册一次,把不同年代的图册拿来对比。
旧册上登记为学田的地,若在某一年新册上变成了某家的私产,再配合黄册一看,那便是被侵占的铁证。
这几本十八年前的图册,无疑大有猫腻。
姜知玉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少年,如何了?”
陆时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道:“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十指指甲被拔,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也有损伤,还一路奔波,失血过多。”
“太医怎么说?”
“生死未卜,若能熬过今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熬不过……”
陆时渊没有说完,但姜知玉听懂了。
不知道那少年花了多少力气,才把东西拼死送到皇帝面前,同样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有人贵为天子,也有人命贱如尘埃……
姜知玉心里堵得慌,烛火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夜逐渐深了,但这一夜,注定让无数人难以入眠……
22.第 22 章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行宫门外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众人从卯时跪到现在,已近一个时辰,晨露重,他们的官袍早已洇湿一片,却无人敢动。
永昌伯李高悄悄抬眼,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又看了看前面信国公徐桓和定远候赵元真纹丝不动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天那事,他回去一夜没睡。
那个拦路少年递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皇上为什么连车都不下?
今天这一大早把他们晾在这儿,又是几个意思?
姜知玉早就知道了众人跪在行宫门口,但她还是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膳,才让张秉德把人叫进来。
辰时正,宫门终于开了。
张秉德缓步而出,扫了一眼跪着的众人,才不疾不徐地道:“皇上有旨,宣诸臣觐见。”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但他们的腿早已经跪得麻痹,此时一动,便像针扎一般,只得忍着痛,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进了行宫正殿,姜知玉已在御座上端坐。
今日她只穿了一身明黄常服,年轻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却不怒自威。
“臣等叩见皇上。”众人齐声跪拜。
姜知玉悠悠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谢恩后,才战战兢兢地落了座。
姜知玉放下茶盏,面上带了几分笑意,语气也温和:“朕此行是为祭祖,原不想惊动太多人。诸位都是开国功勋之后和守卫乐源的肱骨大臣,太祖当年起兵时多亏诸位的先祖扶持,如今虽已隔数代,但这份恩情,朕心里是记着的。”
众人刚刚吃完两顿下马威,此刻又听闻皇上感怀旧恩的话,一时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于是只有纷纷表忠谦辞几句。
姜知玉接着说了下去:“朕昨日进城时,一路看着这乐源的风物,心里感慨万千,太祖当年就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一步一步,才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众人脸上:“这份基业,来之不易。可朕也常想,江山打下来不容易,但要守住它,又更艰难。太祖当年带着你们的先祖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后世子孙,能过上安稳日子,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姜知玉看向徐桓,微微一笑:“信国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徐桓心头一凛,连忙起身:“皇上圣明!臣等世受国恩,自当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为社稷效力!”
姜知玉感慨道:“徐川将军乃是太祖发小,当年他们一同放牛,一同参军,在战场上徐大将军更是为太祖数次挡刀。”
徐桓躬身道:“先祖微功,不敢劳皇上挂怀。”
姜知玉的目光转向定远侯赵元真:“当年太祖起兵,赵家倾全族之力相助,这份情谊,太祖记了一辈子。”
赵元真连忙起身,连称不敢。
她又看向永昌伯李高:“永昌伯的祖父李大牛将军,在北征战场上浴血奋战,积功封伯。”
李高立马诚惶诚恐地起身谢恩。
姜知玉如同可汗大点兵一般,对着殿中的勋贵们,依次点出旧日的功勋与恩宠。
明明是夸奖和叙旧的话,但是被点到的人,都心惊胆战出了一身冷汗。
徐桓表面上还维持着笑容,心里却在骂娘,这个小皇帝今日来了乐源府耀武扬威,要不是当年自家先祖挡刀,这个江山哪里轮得到姓姜的来坐。
赵元真倒是谨慎了了许多,他已经意识到,皇帝虽然才十七岁,但是已经君威日显,手段不容小觑。
李高则像个鹌鹑一样,缩在人群里,他想当个隐形人,只求别再被皇上点到名。
姜知玉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她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将这些人掂量了一遍。
赵桓爵位最高,他原本是乐源的土皇帝,这两日在她这里被下了面子,心里自然愤愤不平。
赵元真生得白净富态,最擅长左右逢源,在勋贵圈里人缘极好,但这位“老好人”侯爷,承爵之后,名下田产翻了一倍。
李高则是个赌鬼,靠挥霍祖产度日,不成气候。
众多地方官员里,知府周怀仁坐得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异样,其他同知、通判们却有的神色坦然,有的坐立不安,还有几个头都不敢抬。
最后,姜知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正三品的武官服,身形壮硕,目光清明正直,他的脸膛黝黑,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
中都留守司指挥使,沈韬。
中都留守司,是太祖当年在乐源设立的特殊衙门,负责拱卫皇陵、镇守龙兴之地,指挥使手握三万精兵,不归五军都督府管,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
这职位,说是地方官,实则应是天子亲信。
但是古代交通不便,这山高皇帝远的,除了一月一封的奏折,姜知玉还是第一次见他。
这沈韬,是个看不出深浅的,手上还有重兵,若是他也有问题,处理起来就还需慎重一些。
今天没什么要事,众人只是来请安,姜知玉也只是认个脸,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众人回去道:“行了,今日差不多了,诸位且回吧,几日后的祭典,还有得忙。”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
午膳之后,陆时渊带着先前派出的那一队锦衣卫,进宫汇报来了。
本次锦衣卫带队的人是陆谏,从四品的锦衣卫镇抚使,掌管诏狱,跟陆时渊同出一族。
陆谏已经是三十五六岁年纪,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裰,也掩不住那股行伍气息。
陆谏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铺在案上。
乐源府幅员广阔,太祖当初将周边大量地区都划入府内,如今乐源下辖五州十三县,人口上百万,面积接近四万平方公里,算是一个情况较好的中府。
“臣奉旨提前半个月潜入乐源,分派一百名锦衣卫,扮作商贩、香客、乞丐等,散在乐源各州县,这是这半个月探查到的情况。”
姜知玉凑过去看那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记号。
陆谏指着地图上的标注,一条一条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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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乐源府城内,共有勋贵府邸八处,其中……”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几处标记:“信国公府、定远侯府、永昌伯府,这三家没有发现大动作。府邸内外一切如常。锦衣卫蹲了半个月,只看见定远侯府的账房先生正常进出,永昌伯家的管家去茶楼喝了两次茶,信国公府……最安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姜知玉和陆时渊对视了一眼,便心中了然。
这些老狐狸动作还挺快,想必是在朝中早有耳目,还不等锦衣卫到达,就暗中处理好了一切。
“其他五家呢?”
陆谏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另外几处标记:“这五家,动作都不小,有的连夜往外运东西,有的频繁召集庄头密议。”
他指向其中一处,“永宁伯府,四月初一那夜,后门出来两辆骡车,用油布盖着,往城外去了,锦衣卫跟了二十里,发现他们把东西运进了一座山间的废庙。”
“废庙?”姜知玉看向陆时渊。
陆时渊微微颔首:“已把人和骡车都拘下了,只等细细盘问。”
姜知玉继续问:“留守司指挥使沈韬是否有异动?”
陆谏摇头道:“暂无。”
“社学情况如何?”
“乐源府十八个州县内,共有社学一百二十所。”陆谏斟酌了一下用词,“情况……参差不齐。”
他指着不同颜色的标记,道:“这七个县,社学经办情况良好。这三个县,校舍破败,学生寥寥。其余八县,校舍被占,无人入学。”
姜知玉眉头蹙起:“被占了?被谁占了?”
陆谏道:“一时还查不清,有的说是当地乡绅,有的说是勋贵家的庄头,锦衣卫没敢惊动,只是记下了位置。”
姜知玉沉默了。
这乐源府,倒真是水深。
有背景深厚,手段高明的,在锦衣卫的探查下都遮掩得天衣无缝。
还有消息灵通,动作迅速,想早早把证据销毁的。
半晌后,姜知玉看向陆时渊,问道:“那拦驾的少年,醒了吗?”
陆时渊摇头:“还没有,依旧高烧不退,身份也还在探查中。”
……
三人议事已经到了尾声,张秉德来报,中都留守司守备太监何安前来觐见。
中都留守司中,设有守备太监一职,主要是有司礼监会同内官监选派,用作监督皇陵祭祀、修缮事务之用。
姜知玉不知道还有这号人物,她疑惑地看向张秉德。
赵秉德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最是一清二楚,便解惑道:“回禀皇上,何安乃是二十年前内官监派来皇陵值守的太监之一,十年前,前任守备太监去世,后由何安接任此职。”
姜知玉:“既然如此,便让他进来吧。”
通传声落,何安便低着头快步趋入。
他身材干瘦,穿着深青色的太监服,走到殿中央,便立马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奴才何安,叩见皇上。”
姜知玉道:“起来吧,你所来何事?”
那何安却并不起身,而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奴才有罪,来向皇上请罪。”
23.第 23 章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姜知玉打量着伏跪在地的何安,他五十余岁年纪,两鬓斑白,身形干瘦,说话声音阴柔而嘶哑。
姜知玉缓缓道:“说说看,什么罪。”
何安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奴才在中都留守司二十年,名下有几处田庄,都是先皇恩赏的,奴才愚钝,不善经营,田庄上的事,都交给庄头打理。”
他顿了顿,额头贴着青砖,声音更低:“那庄头,是个叫孙福的当地人,竟然背着奴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他把田庄边上几块学田,悄悄占了去,谎称是无主荒地,偷偷租给了别人,租了七八年,收的租子,全落了他私囊。”
“奴才……奴才竟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如今陛下驾临乐源,首辅大人清查学田,那庄头慌了,才跑来跟奴才坦白。”
“奴才虽不知情,可那田庄是奴才名下的,那庄头是奴才用的人,他做了这种事,奴才难辞其咎。”
何安颤颤巍巍说完事情的经过。
姜知玉没有立刻接话,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太监。
张秉德听完之后,却很是气愤,这厮简直是有辱内臣清名。他先瞅了一眼姜知玉的脸色,然后直接上前给了何安一记窝心脚,将他踹翻在地,忿忿道:“狗奴才,竟叫你转了这个空子。”
何安连连请罪:“求陛下赎罪!求陛下赎罪!奴才愿意归还所有学田,此次再兴社学一事,奴才愿将往后的月奉,拿出一半,为附近五个县的社学捐赠笔墨纸砚,每年如此,直至黄土盖面,只求能够将功折罪。”
清查学田一事,本应由陆时渊处理,姜知玉便转头看向左侧的陆时渊,问道:“太傅以为如何?”
陆时渊微微躬身,神色如常:“回禀陛下,臣以为庄头孙福,欺上瞒下,侵占学田,中饱私囊,当按律严惩,以儆效尤。其二,被侵占的学田,官府当现场查实,并即刻收归,重新造册,交还社学。至于何公公……”
陆时渊看了一眼何安,继续道:“何公公虽失于察管,但也是受人蒙骗,且事后未曾掩饰,诚心补偿。臣以为,其罪可免,但需责令严管名下庄田,今后再有此类事发生,二罪并罚。”
姜知玉听完,点了点头,看向何安:“何安,太傅的话,你可听清了?”
何安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奴才听清了!奴才听清了!奴才叩谢天恩!”
他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等他磕完了,姜知玉才淡淡道:“下去吧。”
何安颤巍巍地起身,退后几步,才弓着身子退出殿外。
姜知玉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才道:“太傅想在这清查学田上,用坦白从宽打响第一枪吗?”
陆时渊意会了什么叫“打响第一枪”,才神色不变,缓声道:“陛下圣明,若论律法,何安确有失察之责,但若今日重处了何安,乐源府里那些真正有问题的人,只会把秘密捂得更紧。”
姜知玉点点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陆时渊继续道:“今日之事,一则让众人看看皇上宽厚仁慈,皇恩浩荡,二则是先礼后兵,乐源城里勋贵官员众多,给过机会不珍惜,后面从重处罚,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道折子呈上,道:“还请陛下御览。”
姜知玉接过,展开细看。
折子上写得明白,凡在祭典之前,主动归还侵占学田者,既往不咎。若隐匿不报或继续侵占者,祭典之后一经查实,从严论处,绝不宽贷。
祭祀定在四月十六,还有五天。
姜知玉看完,轻轻笑了一声:“还是太傅周全。”
她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又递给张秉德:“明发出去,让人誊抄几份,张贴在乐源府衙门口,也让那些勋贵官员们好好看看。”
“遵旨。”
行宫门外,下午的日头正烈。
何安弓着身子走出来,他吃了张秉德一记窝心脚,脚步还有些发飘。
刚出了行宫,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便快步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伸手扶住何安的胳膊,道:“干爹!干爹您可出来了!儿子在这儿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这太监正是何安的干儿子,何贵。
何安摆摆手,示意他别嚷嚷。
何贵一边扶着何安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干爹,怎么样?皇上没难为您吧?”
何安没说话,何贵见状,也扶着他加快脚步往外走。
直到离开了行宫的区域,何贵觑着干爹的脸色,没有太难看,才谄媚道:“儿子就知道,干爹这步棋走对了!您这一去,主动认罪,还愿意补偿,这叫先发制人!皇上和陆首辅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您这一去,不就是给他们递梯子吗?他们怎么可能处置您呢!”
何安瞅了他一眼,才终于开口:“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何贵嘿嘿一笑,扶着干爹继续往前走:“儿子说的可都是实话,以退为进,还是干爹棋高一招!”
何安方才在殿内,额头磕得生疼,他在宫里当了一下午孙子,此刻出了宫,有干儿子扶着,奉承话一句接一句的,又变成了干爹,才脸色稍缓,心里稍微好受点。
何安挺了挺腰板,声音也稳了:“行了,别贫了,回去盯着那几个庄头,让他们把嘴闭严实了。”
“是是是,儿子记下了!”何贵连连点头,扶着干爹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一行人抬着轿子,往皇陵的方向去了。
===
四月十二,乐源的大街小巷贴满了黄纸告示。
告示前围满了百姓。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众人听完了便拍手叫好:
“好!皇上圣明!”
“这下好了,那些占了地的,不退也得退!”
“不退?不退就等着秋后算账吧!”
也有人小声嘀咕:“可那些达官显贵们,真舍得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静,随即又议论纷纷起来。
谁知道呢?且看着吧。
信国公府。
徐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告示的抄本,看了两眼,便随手扔在案上。
“小皇帝到底年轻。”他嗤笑了一声,“以为贴几张告示,就能让人把吃了的乖乖吐出来?真是笑话。”
赵元真坐在下首,眉头紧皱:“国公爷,话不能这么说,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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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一什么?”徐桓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不屑,“那些地,在咱们手里多少年了?田契早就重新造过,账册做得天衣无缝,谁能查得出来?那个小皇帝不过十七岁,登基才多久,懂什么?”
赵元真道:“那些十八年前的册子……”
徐桓摆摆手,打断他:“放心,上头自有安排,咱们看着就行,那些沉不住气的,让他们去折腾。”
……
永宁伯府。
永宁伯孙诚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也放着一张告示。
他坐在椅中,额头冷汗涔涔,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人和骡车已经被锦衣卫扣了多时,他求了好多门路,都没把东西捞出来。
那三辆骡车里装的是什么,他最清楚,全是永宁伯府这些年的旧账册和田契,其中也有侵占学田的证据,他原想趁夜运出城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说。
可偏偏被锦衣卫逮个正着。
孙诚呆呆地坐了片刻,忽然猛地跳起来:“快!快备轿!去行宫!”
孙夫人愣了一下:“伯爷,您这是……”
“去告罪!”孙诚一边往外跑,一边急道,“告示上不是说了吗?四月十六之前归还的,既往不咎!我这就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行宫门外,永宁伯几乎是从轿子里滚下来的。
他跑到内阁临时的值房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永宁伯孙诚,求见陆首辅!”
值房内,陆时渊正与几位官员议事。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抬眼看了看,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让他进来吧。”
孙诚踉跄着进了门……
清查和归还学田的告示出来之后,乐源城里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已经暗流汹涌。
胆子小又在朝中没什么背景的人,主动归还了一部分学田,剩下一大部分头铁的,有人不以为意不动如山,有人四处走动,暗中操作,还有人天天去庙里,祈求佛祖保佑,希望逃过此劫……
勋贵官员之间人心惶惶,但是平民百姓不知道,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种着自己的地,只期盼着今年收成能好些,交够税之后还有余粮过冬……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行宫。
行宫的东侧有个凉厅,是整个宫殿至高处,能望见宫墙外一片喧闹的街市。
春风从南边吹来,把槐树被摇得哗哗作响,又肆意地穿堂而过。
姜知玉站在凉亭二楼,凭栏远眺,心也被吹得静静的。
她想起以前上学时,读过的句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当时只觉得这句子写得好啊,又大气又恢弘,当皇帝真好啊,好像天下的地,都是皇帝的,天下的人,都是皇帝的臣民。
可是要真当了皇帝,才知道,皇帝不知道那些地到底在谁手里,那些臣民,皇帝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饱。
春光明媚,春风和煦,但是姜知玉一时竟然有点悲春伤秋……
不过,她的伤感情绪很快被打断,因为陆时渊带着新的消息来了。
他微微弯腰,行了个礼,道:“陛下,那拦驾的少年醒了……”
24.第 24 章
门被轻轻推开。
姜知玉迈步进去,屋内的药味混着血气,沉沉地压在鼻端。
那拦驾的少年此刻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一般,嘴唇毫无血色。
听到动静,他才眼珠微微转动,发现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房间。
少年的瞳孔一缩,认出了来人,便挣扎立起身,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皇……皇上……”
姜知玉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少年却像听不见一般,拼命撑着要起来,最后实在没有力气,才只得在床榻上跪下。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草民……给皇上磕头,求皇上为草民做主。”
姜知玉弯腰,将他稳稳地托住,按着他重新靠回床头。
这少年看起来实在可怜,似乎只剩一口气吊着命了。姜知玉话里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道:“躺着慢慢说,朕在这里听着。”
少年靠在床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却干涩嘶哑:“草民程贺,是乐源府户房粮科前司吏之子……”
姜知玉点了点头,示意他慢慢说。
程贺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他的父亲程方耀,在府衙户房的粮科做了二十几年司吏,管着粮账田册,为人老实本分,从不多事。
半月之前,上头忽然调来个新人,说他父亲年迈多病,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卸任归家了。程方耀得了钱,没说什么,交接了差事,便回家歇着。
五日之后,程方耀出门去买药,却一去不回。
程贺出门找了大半天,最后在城东一条偏僻巷子里找到了父亲,当时程方耀已经被打了个半死,蜷缩在墙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程贺把父亲背回家,请了郎中,灌了药。
程方耀方才勉强醒过来,他一醒,便抓住程贺的手说,城外老君观,藏着几本图册,事关本次清查学田与一家人的性命,不要轻易交给别人。
他还来不及交代是谁打了自己,便昏了过去。到晚上,竟然就直接咽了气。
程贺去府衙报官,仵作验尸之后,他便着手安排父亲的葬礼。结果下葬之后当天夜里,一伙人直接闯进他家。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巾,手持凶刃,弟弟妹妹年纪小,被吓得哇哇大哭,竟然被歹人直接一刀抹了脖子,他和母亲则被抓到了一个农庄上。
在庄里,那些人一遍遍地拷打他,追问图册的下落。
他说不知道,他们便拉出去再打,打完再问,问了再打。
有天他被打晕了,扔回柴房里,醒来时却发现,母亲被那群畜生侮辱,自尽而亡。
短短半个月,家破人亡。
朝夕之间,他便失去了所有亲人,只剩一个人苟活世间。
程贺已经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浑浑噩噩,脑海中充满了仇恨,心中只有唯一的信念,报仇。
终于有一天,他趁守卫不备逃了出来,在老君观里,找到了那几本图册。
他知道,皇上即将要来乐源祭祖,就算只剩一口气,他爬也要爬到御前,把这图册递上去,求皇上做主。
说到这里,程贺已经泣不成声。
姜知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心有不忍,便等他情绪渐渐平复,才道:“程贺,你们家的事情,朕知道了。放心,朕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程贺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姜知玉站起身,对身后的陆时渊道:“让太医仔细照看着,缺什么用什么。”
陆时渊微微颔首:“是。”
姜知玉心情沉重地出了程贺的房间,刚才还和煦的春风,现在吹到身上,只觉得凉飕飕的。
姜知玉侧身问身旁的陆时渊:“太傅,你方才都听见了。”
“是。”
“你怎么看?”
陆时渊沉默片刻,道:“从目前的情况和证据看,极有可能是程方耀在户房粮科多年,知道一些内情,有人想在清查学田之前,把此人赶出衙门,再下杀手,以绝后患。”
姜知玉:“谁知道程方耀也有后手,竟然还私自藏了证据。”
陆时渊点点头:“对方知道有把柄在程方耀父子手上,便着急找回证据,痛下杀手。”
姜知玉皱着眉头,道:“确实有此可能,先按此线索,全力追查。”
陆时渊领了旨。
===
王有才在衙门外的小饭馆吃完午饭,一边剔牙,一边大摇大摆走进了户房的小院。
他刚刚接任户部粮科司吏一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户部粮科司吏,虽然只是府衙没有品级的杂役,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家饭,有编制在身。
而且,大家都知道粮科司吏是个肥差,田赋征收,土地划拨,哪一笔不过他的手,世家豪强要求他办事的时候,也得对他恭恭敬敬的。
这个职位来得也不容易,他嫡亲的姐姐当了通判大人的小妾,他求了姐姐好久,花了整整五百两银子,才走通的门路。
王有才哼着小曲,进了粮科房门,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他刚想大喝一声“哪个狗东西,也配坐本大人的位置。”
但定睛一看,却发现来人穿着绯红的仙鹤朝服,面目俊朗,气质不凡,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王有才一时腿软,噗通一声,匆忙跪了下去:“下官王有才,叩见首辅大人!”
皇上入城那天,王有才也混在人群中,跪在城门外迎接,陆时渊骑着高头大马经过,名动天下的当朝首辅,他还是认得的。
陆时渊坐在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闻言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王有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缩着脖子在一边,等候陆时渊吩咐。
陆时渊合上手里的册子,放在案上,语气平淡:“王司吏,本官今日来,是想问问学田的事。”
王有才连忙点头:“大人尽管吩咐!下官早就得了户部的文书,将现在学田的资料和鱼鳞图册都准备好了,只等大人一句话,立马送到行宫去!”
他脸上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哪里用得着大人亲自跑一趟,您派个人来说一声,下官麻溜儿地就给您送去!”
陆时渊没有接他这话,只是继续问:“最近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人因为学田的事来找过你?”
王有才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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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如常,他拍着胸脯道:“大人明鉴!最近确实有好些人想见下官,但是下官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下官能不知道?”
他管着鱼鳞图册,最近少不得有些有问题的人,想从他这里入手,将原本吃了的田,暗中吐出来,将民田再改为学田。
王有才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下官虽然上任不久,可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些人想走下官的门路,但是下官一心为公,绝无二心!都将来人一概打回去了!”
陆时渊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这时,一个书吏捧着一叠册子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王有才连忙上前,亲自捧着,双手呈给陆时渊:“大人,这就是咱们乐源府最新的鱼鳞图册,还有学田的详细账目,还请您过目。”
陆时渊接过,将几本册子粗粗翻了一遍,便合上放在一边:“东西本官带走了。”
王有才连连点头:“全凭大人吩咐。”
陆时渊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王司吏。”
王有才心里一紧,连忙躬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时渊看着他,冷冷道:“前任司吏程方耀一家被灭门的事,你可知道?”
王有才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声音发颤:“下关……下官自然知道,这乐源府都传遍了……”
王有才胆子小,听说此事之后,害怕得连续三天晚上没睡着觉,生怕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
这肥差果然也不好干啊!
王有才正思索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大人!大人明鉴!这事儿跟下官没关系啊!下官跟那前任司吏素不相识!”
说着,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咚咚地直磕头。
陆时渊低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王有才见人走远了,才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夜色已深,内阁值房内,烛火通明。
陆时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鱼鳞图册。
左手边那本,边角染血,是程贺送来的承平二十五年旧册。
右手边那本,封皮簇新,是今日从户部粮科取来的景和三年新册。
中间那本,封皮上盖着豫北布政司的官防,是昨日刚派人从省城调来的布政司存档副本。
三本册子并排,墨迹深浅不一。
户部郎中周恒正伏在案上,一页页比对。他的手指点着布政司的册子,又点进那本染血的旧册,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大人,布政司这本,和程贺那本,一模一样!”
陆时渊接过,目光在两册之间来回移动,一页页翻下去,两本册子确是处处一致,可再翻开府衙那本景和三年新册却不一样,不少“学田”变成了“民田”,显然其中动了不少手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陆谏快步走进房来。
他进门后拱手行礼:“大人。”
陆时渊抬眸:“地方找到了吗?”
陆谏点点头:“找到了……”
25.第 25 章
陆时渊收起图册,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官员,道:“各位大人,今日先到此为止,烦请诸位,继续厘清新旧两版图册的差异,明日再行商讨后续对策。”
两侧的官员也知情识趣,低声应是,各自收拾东西,很快退出了值房。
陆谏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案上,指着一处标记道:“那庄子在此处,城西三十里的山上,位置极为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通。若不是程贺记得那山势走向和基本方位,锦衣卫根本找不到那个地方。”
陆时渊看着地图上那处标记,问道:“有人把守?”
陆谏点头:“有,方圆五里,设了三处暗哨。庄内约五六十人,配有刀棍,轮班巡逻,白日鲜少外出,夜间也不举灯火。”
“昨天夜里,有一顶小轿从庄子里出来,趁着夜色进了乐源城,最后轿子通往的地方……”
陆谏抬眼看向陆时渊:“是信国公府。”
陆时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案上那盏跳跃的烛火。
陆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大人,要不要趁夜拿人?锦衣卫已经摸清了门路,今夜动手,天亮就能把庄子翻个底朝天。”
“不急。”陆时渊摇了摇头,“查到那是哪家的田庄了吗?”
陆谏:“暂时还没有,那个方向的山林,臣查过旧档。承平年间,那一带多是荒山,没有田产记录,若要开垦成庄,需在官府备案,缴纳地税。臣已派人去府衙翻查地契档案,明日应有结果。”
陆时渊点点头,道:“信国公和那田庄,都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天子祭祖,就在两日后。
明日,是这些人最后的机会。
===
四月十六很快到来。
天还未亮,皇陵便已灯火通明。祭坛前,百官肃立,勋贵们按品级排列在祭坛两侧,所有人都衣冠齐整,神色恭谨。
太祖把自己家的祖坟,修得庄严肃穆,神道两侧的石像生默默矗立,石人石兽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威风凛凛。
姜知玉如今已经对祭祀的内容轻车熟路,她穿着十二章纹的衮冕,在礼官的唱和下,依次跪拜起立,一板一眼地走流程。
最后一步,礼官把祝文和帛匹送入燎炉焚烧,便是寓意祷告送达神前,礼成。
姜知玉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张月娘糊弄她作法,也是在祭坛上烧了写着她“父亲”生辰八字的黄表纸。
这二者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仪式,她一时有些想笑。
祭典结束之后,按照旧例,应该是赏赐勋旧,嘉奖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功臣之后。
这是天大的恩典。
徐桓、赵元真、李高等人,都把腰杆挺得笔直,这是先祖们用赫赫战功为他们挣来的荣耀时刻。
张秉德展开手中的黄绫,肃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恭诣皇陵,追念太祖开创之艰难,缅怀诸臣之功勋。信国公徐桓、定远侯赵元真、永昌伯李高,忠贞秉礼,恪守祖业,着赐御酒一壶、宫缎四端。”
三人出列,跪地谢恩。
御酒一壶,宫缎四端,这是最寻常不过的赏赐,无功无过,不冷不热。
徐桓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满。
按例,信国公这样的勋贵之首,赏赐当比旁人重些,可今日这份,和旁人几乎没差别。
三人谢完恩之后,退回原位。
张秉德顿了顿,又继续念下去:“永宁伯孙诚,心存社稷,主动归田,着赐御酒二壶、宫缎八端,另赐御笔亲书的匾额一副,以彰其诚。”
孙诚听完,愣住了,竟一时竟忘了谢恩,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连连叩首:“臣……臣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发颤,激动万分。
接下来,又有几家主动归还学田的勋贵,得了比旁人丰厚的赏赐,有的得了金帛,有的得了书籍……
祭坛两侧,勋贵们的脸色渐渐变得精彩起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赏赐完毕,张秉德合上圣旨,退后一步。
姜知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太祖创业艰难,诸臣翊赞之功,朕不敢忘。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守业更比创业难,望诸位与朕共勉,勿负太祖,勿负社稷。”
众人跪地,齐声高呼:“臣等谨遵圣训!”
祭典至此便结束了,勋贵官员们按序退出。
孙诚主动归还了学田之后,一直内心不安,原本还担心自己被秋后算账,没想到如今还得了奖赏,尤其是比徐桓那老头还高的奖赏,一时内心欢欣鼓舞。
徐桓的脸色简直不能看了,赵元真和李高低着头,绕开他速速离开了。
祭坛上,姜知玉沉默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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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道:“陛下今日这一手,既赏了该赏的,也敲了该敲的,那些人回去,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姜知玉冷笑一声:“没赐他们毒酒,就是万幸了。”
姜知玉知道陆时渊来是有事,便问道:“怎么了?”
陆时渊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子,双手呈上:“臣有要事奏报。”
姜知玉接过折子,翻开一看。
折子里写得清楚,新旧三册鱼鳞图册比对完毕。
布政司存档与程贺所献旧册一致,乐源府衙新册,被篡改之处多达百余处,算下来,乐源府下辖五州十三县的学田,至少有以一千三百亩地,被各地官员勋贵以各种名目侵占,划归私产。
乐源学田总面积,不过两千五百亩,那就是有一半的地,都被人暗中吃下。
她合上折子,望向远处那片春意盎然的田野,问道:“太傅打算怎么办?”
陆时渊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臣请旨,先将这些涉事人员,扣拿关押,派户部人员,前往各地,逐一核实相关田产,后续根据侵占情况,按律令惩处。”
姜知玉点头:“准。”
陆时渊继续道:“当初关押程贺的庄子,地契上登记的是定远侯赵元真的田产,徐桓也曾出入其中。”
乐源的实力盘根错节,勋贵联手也在意料之中。
姜知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两个一起查,既然程家的鱼鳞图册和布政司的图册一致,并非唯一的证据,那为何还要追杀他,也该有个说法。”
姜知玉顿了顿,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问到:“中都留守指挥使沈韬,可在涉事名单中?”
陆时渊摇了摇头,道:“沈韬是武举出生,听说为人很是正直,且治军严明,赏罚分明。”
姜知玉:“不在最好,后面也重点关注着他些,不知底细,谨防他背后反水。”
陆时渊领旨告退。
夜幕如墨,笼罩着乐源。
白日里祭典的喧嚣早已散尽,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陆谏带着一队锦衣卫,无声无息地掠过街道。
他手中握着一份名单,开始照着名单,挨家挨户抓人,有人在睡梦中被惊醒,有人喝得烂醉如泥被带走,还有人拼命抵抗无济于事……
今晚,注定不是个平安夜。
26.第 26 章
本次被抓的总共二十七人,都是些勋贵、官员和乡绅。当然,徐桓、赵元真和李高也在其中。
二十七个人,关在三间大牢里。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吆五喝六的角色,此刻挤在一处,狼狈不堪。
右边牢里关的是乡绅和庄头。
这些人一宿没睡,有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趴在栅栏边朝外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胖胖的乡绅不停地叫嚷:“冤枉啊……我年年依法交税,关我什么事……”
中间牢里关的是官员杂吏。
通判钱良坐在干草堆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王有才也缩在角落里,浑身哆嗦,嘴里不停地喊着:“我就是个办事的,不关我的事……我姐姐是通判的小妾……你们不能抓我……”
没人理会他的哭嚎。
左边牢里,比另外两处干净些,关的是几个勋贵。
徐桓靠墙坐着,闭目养神,面色平静,他的衣袍依旧整齐,头发也一丝不乱,仿佛昨夜被锦衣卫从床上拖起来的人不是他。
赵元真坐在他旁边,同样很是淡定。
李高却没那么镇定,他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徐桓,一会儿看看赵元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徐桓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道:“慌什么?”
李高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徐桓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
四月十七,天亮了。
乐源城的街巷依旧平静,早起的商贩照样摆摊,赶集的百姓照样往来,只有那些紧闭的大门,提醒着知情者,要变天了。
今日,是户部下令正式开始清查学田的日子。
各地的知县便带着衙役书吏出城,前往田间地头。
这次学田清查,采用的是户部统一发放的步弓尺,五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书吏们也背着新印的册簿,户部要求用统一的方法统计。
这是陆时渊定下的规矩,统一度量,统一方法,统一登记,不许各县自搞一套。
老百姓早就在田边等着了。
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则是担心地里种的庄稼被人踩坏,不放心亲自来盯着。
他们是佃农,土地不管归谁反正都要交租子,只有田里的庄稼才是自己的。
“让一让!都让一让!”衙役们吆喝着,清出一条路来。
知县亲自带着人,一脚踩进地里。
本次清查,需要记录每块学田的四至、面积和土质的优劣。
田埂上,两个衙役扯开步弓尺,测量完成后,书吏高声唱数:“东至李家田埂,西至官道槐树,南至小河,北至山脚,计十八亩三分……”
旁边的人就飞快地记在册簿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个老汉踮着脚往前挤,眯着眼看,说道:“量清楚点好,以后的娃娃们就可以去上学了。”
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却暗暗啐了一口:“量清楚了有什么用?学堂开了,俺儿子去念书,家里的活谁干?”
旁边有人劝他:“你傻啊?孩子念了书,将来考个功名,不比跟你种地强?”
“考功名?”那汉子冷笑,“俺家五个娃要是都去念书了,俺和俺媳妇种十几亩地?不念书还能糊口,念了书家里谁喂猪?谁砍柴?谁煮饭?”
他越说越气,嗓门大了起来:“朝廷好心,俺知道。可俺们这些人家,活命靠的就是这几双手!孩子都去念书了,地荒了,猪饿死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有人附和,有人摇头,更多人只是听着,不说话。
老汉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爷爷那辈,村里还有学堂,他会写字,会算账,村里人都敬他三分。我爹那辈,学堂就没了,他只简单认得几个字,到了我这一辈,除了会按手印,什么都不会。”
旁边的孩子眨着眼睛,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老汉摸了摸孙子的头:“往后,你能念书识字了,能考功名了,你爷爷我啊,就盼着这一天。”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升高,田野里到处都是丈量的人影,步弓尺起起落落,书吏的唱报声此起彼伏,册簿上的字越记越多。
乐源府的学田清查,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四月春光明媚,正是好时候。
锦衣卫之前调查说,乐源府境内十八个县,每个县社学的情况不一。
姜知玉和陆时渊便换了一身寻常的装扮,下乡去看看学堂的情况,两人骑着马,沿着乡间小路慢悠悠地走,身后远远地跟着乔装的侍卫。
陆谏说这个县的社学维持不错,学田侵占也不多,所以他们便先来这里看看。
进村不远,便听见朗朗读书声从一处院落里传出来。姜知玉勒住马,侧耳听了听,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童声稚嫩,却整齐有力,像是一群小雀儿在枝头齐鸣。
两人下了马,悄悄地靠近学堂门口,这社学才刚刚修缮过,还很新。
院子里坐着二三十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手里都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
一个老先生坐在前面,手里拿着戒尺,眯着眼仔细听。
看情况还是不错。
两人观望了一会,才上马离开。
姜知玉如今骑马已经很是熟练,她驾着马,从乡间小道走过,道路两边都是田地,有人在收麦子,有人还在种水稻,路越来越窄。
陆时渊提议往回走,姜知玉点点头。她的水喝完了,有些渴,便道:“那边有口井,先去讨碗水喝吧。”
这个时代没有工业污染,井水都很是甘甜,在外面她也不讲究这么多。
井边有个老妇人在打水,陆时渊率先下了马,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讨了碗水。
那老妇人打量着他们,见是两个面善的后生,便爽快地给了一碗。
姜知玉也上前,礼貌道谢,喝完水还洗了把脸,准备歇息一会就往回走,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不远的路口,有一座亭子。
亭子里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有人高声说话,还有孩子在哭。
姜知玉和陆时渊对视一眼,申明亭里发生的事,一般都是有什么问题在处理。
两人向老妇人道了谢,牵着马,慢慢往申明亭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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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走近了才发现,亭子里外站了二三十人,亭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威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长者,神情肃穆。
亭子中央,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像是个庄稼汉,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衣衫破旧,正扯着汉子的袖子哭:“爹……别打俺爹,俺不去上学了呜呜呜……”
汉子一动不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坐在正中间的老者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却洪亮:“刘老四,你这不是头一回了,上个月族里就说过,把你家小子送去社学,你不送,这个月又说,你还不送。学堂里的先生亲自上门来请,你把门闩上,让人家吃了闭门羹。”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说说,你到底想怎样?”
那叫刘老四的汉子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苦涩:“大叔公,不是俺不想送。俺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婆娘三年前没了,就剩下俺跟这小牛子。家里几亩薄田,全靠俺一个人种。俺白天去种地,这小子要是去念书,那家里的鸡仔怎么办?饭谁煮?水谁挑?真的是忙不过啊”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俺也知道念书好,可俺得活命啊!这小子要是去念书,俺一个人顾不过来,俺爷俩最后只有喝西北风去。”
亭上的老者沉默了。
亭外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低声附和:“刘老四说的是实话……他一个人,确实难……”
“可那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不认字吧?”
“认字?认字能当饭吃?”
姜知玉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
那孩子还在无声地流泪,扯着父亲的袖子,好生可怜。
亭上的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刘老四,你说的难处,族里都知道。可你也得想想,这孩子要是能念几年书,认得几个字,总归是要比大字不识强些吧。你苦了一辈子,难道想让他也苦一辈子?”
刘老四继续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把儿子往身边拉了拉。
老者继续道:“这么着吧,族里商量过了,你家的猪,族里出个人,每天帮你喂,你家的水,让你侄子顺道帮你挑,地里的活,族里也帮衬一把,你只管白天把孩子送去念书,晚上回来再帮你干活。行不行?”
刘老四愣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亭上的老者。
老者拐杖一顿:“行不行,给句话!”
刘老四眼眶一红,重重地磕下头去:“行!俺送!俺送!”
他身边的孩子也咧嘴笑了,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脖子。
亭外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姜知玉望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
经办社学一事,也许最难的不是事,而是在人,如何才能解决掉农村这种穷到无法供养孩子上学的地步,才是真正的问题。
办学之路,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要艰难得多。
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才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身后,申明亭里的人见走远的两人,无不悄悄松了一口气……
27.第 27 章
第二天,姜知玉还想多走访几个县,于是,便和陆时渊两个人继续微服私访,去了乐源府东南方向的阳顺县。
这个县据说是社学凋敝之处。
骑马走了约一个时辰,才入了阳顺县境内,往前继续走,遇到了第一个村庄。
村口有一所社学,但是学堂里静悄悄,没有任何喧闹声或者读书声。
两人下了马,走进院中。
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校舍有些破败,窗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桌椅破旧,缺胳膊少腿都用木头修订过,才勉强能用。
说是凋敝,没想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糕。
两人出了学堂,沿着村路继续往前走,走了约半里地,才看见前面几个人影。
田里有官员衙役在忙碌,岸上站着几个百姓。
一个穿着青布官服的人,正立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对着面前的地界比比划划。
旁边站着几个衙役,拉着步弓尺,高声报数。
姜知玉和陆时渊走近时,那穿官服的人无意间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时渊脸上,然后瞬间愣住了。
片刻后,他猛地站起来,迎上前,行了一礼:“下官阳顺县知县宋禹,见过首辅大人。”
陆时渊不想还此人竟然认识他,他看向姜知玉,姜知玉微微摇头,示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旁边的百姓见状,也纷纷跟着下跪。
陆时渊微微抬手:“大家不必多礼,今日微服出行,只是随意走走。”
宋禹站起身来,姜知玉才发现他很年轻,不过三十岁出头,看样貌是个斯文有礼的读书人,但是皮肤却并不文气,晒成了小麦色,这人认识陆时渊,却不认识自己。
陆时渊问道:“宋大人如何认得我?”
宋禹恭敬道:“回禀大人,下官乃是宣威五年二甲进士,在礼部仪制清吏司观政两年之后,吏部选授,赴任阳顺县。”这已经是他在阳顺县为官的第六年。
宣威七年就来了阳顺,没有赶上皇权更迭,认识他不认识皇上也正常。
陆时渊点了点头。
陆时渊开口便问:“宋大人,方才我们路过村口的社学,为何无一学童在内?”
宋禹脸上并无半点慌乱,他缓缓答道:“回大人,孩子们都放假了,最近正是农忙时节,大人小孩都要忙,阳顺县内社学已经推行了三年的农忙假,农忙时放假,农闲时行课,两不耽误。”
农忙假。
这三个字在姜知玉脑海里转了几圈,忽然像一道光,照亮了昨日她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对劲。
对啊。
如今正是四月,春耕最忙的时候,田里的秧苗要插,成熟的小麦要割,地里的活计一大堆。
怎么可能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坐在一起,书声朗朗。不送孩子上学的父亲会被族老教育,最后全族出力帮扶,解决了这个困难……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戏。
而像阳顺县这种,农忙时候,孩子顾不上上学,要回去帮着家里干活,似乎才是更真实的一面。
陆时渊显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两人对视下,陆时渊微微颔首。
他走远了些,召来了远处的侍卫,命人回去把昨日那些演戏的人都抓回来。
姜知玉还留在田埂上,一边看着众人测量学田,一边跟宋禹闲聊:“宋大人,为何说三年前才开始推行这农忙假呢?”
宋禹也不是傻子,看姜知玉的年纪,结合最近皇帝来乐源祭祖的事,他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但是对方不说,他也只有跟着装傻:“回小公子……下官来阳顺县,已经六年了。”
姜知玉微微挑眉,没有打断他。
宋禹继续道:“刚来那年,下官走遍了全县,没有一所社学。”
他苦笑了一下:“下官出身寒门,爹娘为了供我念私塾,砸锅卖铁,我知道那种想送孩子读书,却掏不起束脩的滋味。所以当时我就想,要是能把社学办起来,有的父母就能轻松一点……”
科举,就是这个时代寒门子弟跨越阶级的唯一方式,但凡条件好点的家庭,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走上这条路。
姜知玉点了点头:“后来呢?”
宋禹叹了口气:“后来才知道,办学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
姜知玉听闻这声叹息,竟然有点同路人的悲鸣了,宋禹是治一县,她要治一国。
宋禹指了指远处那片刚刚丈量过的田地,继续道:“这些地,原本都是学田。可下官刚来的时候,学田的租子,根本用不到办学上,乡绅贪吏抢占了学田的租子,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学校,下官花了一年多,惩治了好些人,才把一部分学田的租子要了回来办学。”
“最近首辅大人要在乐源清查学田一事,下官很是开心,想着要是以后能把所有学田的租子都要回来,那就有更多人来上学了。”
他们县社学的的桌椅板凳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修了又修,补了又补的,还是因为没钱。
姜知玉的目光微微一动,问道:“来上学的人多吗?”
宋禹顿了顿,又苦笑道:“公子确实猜中了,最开始的时候,下官好不容易把社学办起来了,却发现根本没人来。”
“有的是真穷,孩子要干活,抽不开身。有的是觉得念书没用,不如种地实在。还有的……是怕官府办学是幌子,里头藏着别的名堂。”
姜知玉正要再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时渊走了回来。
他方才去交代完了事情,此刻走近,见姜知玉正和宋禹说得起劲,便停步站在一旁。
姜知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陆大人,这位宋知县在办学一事上很有经验,我正向他取经呢。”
陆时渊目光落在宋禹身上,微微颔首。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些毒辣,陆时渊四下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柏树:“那边有阴凉,去那边说吧。”
三人走到柏树下,果然阴凉了很多,树冠如盖,遮出一片阴凉,风吹过,更是爽快不少。
姜知玉席地而坐,姿态随意,继续追问道:“宋大人,那后来呢?”
宋禹道:“既想要孩子来上学,又不能耽误家里的活,我便在时间上放得宽裕些,丙班的学生,每旬只上五天学,下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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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两个半时辰即可,遇上农忙时节,就直接放一个月的农忙假。”
“农村的家里再忙,这点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学堂不收束脩,丙班的孩子都在沙板上写字,也不需要花钱,所以便陆陆续续有了人来。”
陆时渊在一旁听着,也适时问了一句:“宋大人说的丙班,是什么意思?”
宋禹定了定神,开口道:“回大人,下官把社学分成三个等级。”
“三个等级?”
宋禹拣了一根柏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
“第一等,叫丙班。不论年纪,都进这个班,教的也是最基础的认字和写字,这个班所有孩子都来。”
姜知玉微微颔首,这相当于启蒙扫盲。
“丙班念完了,可以进乙班,乙班开始学四书和算术,这个班不强求,愿意来的就来。”
“再往上,是甲班,学五经和做文章,这个班人最少,能念到这一步的,都是有志于科举的,再往后,社学就教不了了,得他们自己去寻私塾和名师。”
分级教学,只想能认会写的人,读完丙班就可以了,有志向的可以继续往上念。
姜知玉赞赏地点了点头,问道:“宋大人,这法子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宋禹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脑袋:“说是琢磨,不如说是没办法。办学没有现成的规矩可循,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走,哪里不通,就改哪里,磕磕绊绊就形成了今天这套法子。”
姜知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宋禹那张被晒成小麦色的脸上。
他讲起办学的事,侃侃而谈,眼睛里闪耀着动人的光。
昨日看到的,那些修缮过的学堂,那朗朗的书声,那申明亭里感人的“劝学”场面……都是假的。
而眼前这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知县,坐在田埂上,用柏树枝在地上划的三道杠,才是真的。
姜知玉突然觉得,有宋禹这样的人在,办学好像也没那么艰难了。
她转过头,看向陆时渊。
陆时渊微微颔首,目光里有着同样的意味。
三人坐在树下,继续一一讨论办学的细项,风吹过,柏叶沙沙作响……
直到天色近黄昏,他们才讨论完。
临走前,姜知玉拍了拍宋禹的肩膀,道:“宋大人,将来天下学子,必会感谢您今日的一番作为。”
宋禹得了这句话,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初来阳顺县时,他只是一个穷书生,带着两箱书和一个仆人,就走马上任。他虽有一身抱负,想做点实事,却因为处理学田收息一事,得罪了上官。
之前官员三年考满,他只评得了个“下等”。
如今因学田一事,得了圣上的赞许,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做错,有人会记得他的功劳。
夕阳西斜,宋禹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
而行宫的地牢里,昏暗潮湿,靠墙蹲着二三十个身影,他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正是昨日演戏的刘氏族人们。
那个坐在申明亭里主持公道的族老,此刻已经面色惨白,脸上的威严不见踪影,只慌乱地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28.第 28 章
翌日,日头高悬。
刘氏一族被带到行宫的偏殿,陆时渊在殿内亲自审问。
一夜的牢狱之灾,这些人早已没了演戏时的从容,他们衣衫皱乱,面色灰败。
那个当日主持公道的老者,叫刘仁表,正是现在刘氏一族的族长。
陆时渊的目光落在刘仁表身上,道:“刘仁表,你可知为什么把你抓来?”
陆时渊穿着官服,端坐于案后,容貌俊朗,通身的清贵之气,又因不苟言笑,而不怒生威。
刘仁表不敢上看,只跪伏在地,委屈道:“大人!草民不知啊!我刘氏一族,世居此地,族中一向友爱互助,和睦乡里,不知大人为何将草民等拘来!草民实在不知犯了何错!”
他说得恳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只是一个无辜受屈的老人。
陆时渊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没有动怒。
他等刘仁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本官问你,你前日伙同族人,在申明亭做戏,可知欺骗的人是谁吗?”
刘仁表听见自己演戏的事被戳破,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最开始确实不知来人是谁,但今日看着这同行的人自称本官,想来是惹了不得了的贵人,心中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答应那管事的话。
刘仁表还在沉默着,殿门却忽然被推开。
一道明黄的身影走了进来。
阳光打在来人身上,给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金边。
殿内原本站立的人,看见那道明黄的身影,纷纷跪了下来,陆时渊也从案后走了下来行礼。
众人齐呼:“叩见皇上!”叩拜之声如潮水涌起。
刘仁表闻言,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皇上!
前日那个在申明亭外旁观的年轻人,竟然是皇上!
刘仁表虽然是刘氏一族的族长,在族内颇有威望,但是他毕竟是个普通百姓,平时见着的知县,都已经是个不得了的大官了,哪里想过还能见着皇上,而且,自己还故作聪明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戏。
他呆呆地望着那道明黄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姜知玉径自走进殿内,落了座,才抬眼看向跪了一地的人。
“都起来吧。”
“谢皇上!”
众人纷纷起身,退至两旁。
唯有刘仁表那一干人,依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在皇上面前演戏,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刘仁表终于回过神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草民……草民有眼无珠!不知是皇上!草民该死!求皇上饶命!”
他身后那些族人,见族长如此,也被吓住了,也纷纷磕头求饶。
姜知玉没有说话,只示意陆时渊继续审问。
陆时渊转头看向刘仁表,缓缓道:“刘仁表,你既知是欺君,所犯何罪,还不从实招来?”
刘仁表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再有所欺瞒:“草民招,草民都招……”
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是一个月前,信国公府的管家,徐丰,来村里找到草民……”
信国公……姜知玉的眸光微微一动。
陆时渊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
刘仁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徐管家说,朝廷要清查学田,皇上要亲临乐源。他说,信国公府想把村里的社学修一修,弄得好看些,让皇上看了高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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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让村里把孩子们都送去上课,每个去上课的孩子,一天给五十文钱……”
“五十文?”陆时渊微微挑眉。
“是,五十文。”刘仁表点头,“村里那些人家,一听有钱拿,都欢天喜地把孩子送去了,草民当时还觉得,这是好事啊,孩子能念书,还能挣钱……”
“后来,半个月之前,他又来了,说过些日子可能会有两个生人进村,还给我们看了画像,我当时问他这两人是谁,他只说让我别管,只要见着这两人进村了,就让草民带着人,在申明亭里演一出戏……”
“演什么戏?”陆时渊问。
刘仁表的脸涨得通红:“就是……就是演一个父亲不让孩子念书,族老们劝他,劝他送孩子去上学的戏……”
他指向跪在身后的刘老四和孩子道:“就是他,还有他家小子……”
姜知玉的目光落在那父子俩身上。
刘老四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那孩子被他紧紧搂着,又害怕又茫然。
刘仁表继续道:“草民本来不敢的,可那管家说,只要演好了,让那两个人信了,整个刘氏一族,免收一年地租!”
他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一年地租啊!刘氏一族,百十口人,租种的都是信国公府的田!一年地租免了,那就是……那就是几百两银子啊!”
“草民……草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可是草民真的不知道是皇上啊!草民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演这出戏啊!”
刘仁表越说,声音越低,他身后那些人,也纷纷哭喊着求饶。
殿内一时哭声一片。
姜知玉被他们哭得有些烦闷,便厉声道:“去把信国公和他的管事,一同带上来。”
29.第 29 章
信国公徐桓被带上殿时,依旧步履沉稳,面色从容,身旁跟着管家徐丰。
徐丰低着头,脚步有些发飘,一进门,余光便瞥见了跪在殿中的刘仁表。
徐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身前的徐桓。
徐桓也看见了殿中的情形,他微微侧了侧脸,给了徐丰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徐丰垂下眼,跟在徐桓身后跪了下去。
“臣徐桓,叩见皇上。”
“草民徐丰,叩见皇上。”
姜知玉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陆时渊的目光落在徐丰身上,道:“徐丰,刘仁表方才已经招了,一个月前,是你亲自去刘家村,让他修缮社学、雇孩童念书、在申明亭里演戏,是也不是?”
徐丰低着头,沉默不语。
陆时渊继续道:“是你许给他们,免一年地租,并让人去传话,说有两个生人要进村,让他们演那出‘劝学’的戏,是也不是?”
徐丰依旧低着头,肩膀绷紧着,始终不开口。
陆时渊正要再问,徐桓却忽然开口了,他似乎有些惊讶:“陆大人,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陆时渊看了他一眼,让刘仁表再次说明原委。
徐桓听完,愤怒不已,立马站起身来,走到徐丰面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徐丰脸上。
徐丰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血来。
徐桓转身,面向御座,重重叩首:“皇上!臣治下不严,竟让此等刁奴犯下欺君大罪!臣有罪!臣恳请皇上严惩此奴,臣也愿领失察之责!”
他的声音恳切,姿态谦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姜知玉深深地看着徐桓,没有说话。
这样的事,她见过太多次了,领导犯了罪,推给副手,主人做了恶,推给奴才,只要有人顶罪,上位者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姜知玉对这样的戏码,已经没有了耐心,她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徐丰面前。
徐丰被打得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姜知玉低头看着他,缓缓道:“徐丰,你此时不说话,是以为自己能抗下所有罪过,保住自己的妻儿老小,对不对?”
徐丰的身子猛地一震。
姜知玉继续道:“但你可知,你犯的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按律当诛九族,你若是主犯,你以为你护得住谁?你妻子,你儿子,你女儿,你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他们都得因你而死。”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徐丰心上,他整个人抖得越发厉害,眼泪流了下来。
姜知玉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但你若是现在坦白,朕还可以网开一面,祸不及家人。”
“你若还不开口,你以为,在朕面前,徐桓能护得住谁?”
徐桓在一旁听了姜知玉的话,脸涨得通红,道:“陛下难道怀疑此事老臣是主谋,我徐家世代忠良,先祖更是跟随太祖一起打下江山,鞠躬尽瘁……”
姜知玉默默地看着徐桓的表演。
徐丰已经被刚才姜知玉的话吓住了,他脑海里只有三个字:诛九族。
他的小女儿才一岁半,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每天回家都抱着他的腿喊“爹爹”,他怎么忍心……
他的母亲,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能够颐养天年,怎么可以……
徐丰脑海中思虑万千,半晌,才下定了决心。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道:“皇上!草民愿意说实话,只是望皇上开恩,罪不及家人……”
姜知玉点了点头,道:“朕答应你。”
徐峰得了这句承诺,才放心许多,慢慢交代道:“回皇上,这些事都是国公爷,安排草民去做的……”
徐桓闻言,怒喝道:“你这刁奴!血口喷人!”
说罢,就激动上前要拦住徐丰,却被两旁的侍卫上前制止住。
姜知玉给了徐丰一个安心的眼神,徐丰才继续说道:“知府周怀仁上任之后,为了讨好国公爷,把七个县的学田收租权都献给了国公爷!那些田,名义上是学田,可这些年来,都是徐家在收租……这一次清查学田,国公爷怕事情被暴露出来,于是便安排人提前打点,把这些县都做成社学办得好好的样子……”
怪不得,锦衣卫提前半个月来,探查到的是有七个县,社学经办情况良好,原来是早就装好样子了。
徐桓的脸色彻底变了。
姜知玉转过身,看着徐桓,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姜知玉一字一句问道:“信国公,他说的是真的吗?”
徐桓此刻有些慌了,连忙下跪磕头道:“陛下,都是这刁奴血口喷人的,绝无此事啊!”
姜知玉转过头,看向刘仁表,道:“刘族长,你来说,你们村学田的租子,都是交给谁的?”
刘仁表见皇帝问话,先是磕了一个头,道:“回禀皇上大人,族内有人租着学田耕种,最开始都是社学先生来收的租子,那时社学还勉强办得下去,一村有几个孩子去上学,但是最近十几年,先生走了,收租的人变成了徐家人,社学也荒废了。”
姜知玉点点头,厉声道:“徐桓,人证具在,岂容你狡辩。来人,把徐家人尽数收押,查明侵占事实后,依法惩处。”
徐桓听闻此言,又惊又怒,大喊道:“皇上,您不能关押我!我家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太祖说过,我徐家世代与国同休……”
姜知玉闻言,冷笑了一下,道:“放心,朕会留你一命。”
丹书铁券,免死不免罚,虽能免死罪,但是夺爵,抄家,流放……哪一样都能判,只会让他比死了还难受。
徐桓惊叫着,失去了往日的傲慢,被侍卫扭送着,押去了监狱。
当日,陆谏带着人,一脚踹开了信国公府的大门,迅速将徐府上下尽数抓捕,单独关押,等待最终的审判。
众人都没有想到,皇帝虽然年轻,但却是雷霆手段,盘桓乐源府百余年的信国公府,就这么一朝落败。
乐源城里的百姓们站在徐府外边看热闹,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信国公府竟然都被抓了?”
“犯什么罪了?”
“谁知道呢,不过徐家人在乐源横行霸道多少年了,徐家世子上个月还当街强抢民女呢……”
“真是罪有应得,我呸!”
……
赵元真等人还在牢里,不知外界的风云变化。
徐桓被提走了,还没有回来,不知道现在状况如何了?赵元真心里正盘算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牢门被推开,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穿着囚服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低着头,脚步踉跄,被推进牢房时,他抬起头来,赵元真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乐源知府,周怀仁。
周怀仁被推进牢房深处,和那几个小官关在一起。他瘫坐在干草堆上,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赵元真愣了半天,才知道知府被抓,徐家下狱。
乐源,已经大变天了。
第二天,天色阴沉,牢房里愈发昏暗潮湿。
赵元真靠在墙根,闭着眼,像在等什么人。
上午,一个妇人提着竹篮走了进来,正是赵元真的妻子沈氏,沈芸。
沈芸今日穿着寻常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她面容憔悴,眼眶微红,径直走到栅栏前,将竹篮递给看守检查。
看守翻了翻,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壶水、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进去吧。”看守打开栅栏,让沈芸进去,自己退到门口,远远盯着。
“芸娘,你来了。”赵元真站起身来,接过竹篮。
赵元真借着竹篮的遮挡,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团,递到沈芸手中。
沈芸的手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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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赵元真一把按住,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很快松开,再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着竹篮里的东西。
沈芸只得将那纸团紧紧攥在手中。
门口的看守害怕出变故,一直紧紧盯着,这些都是皇上亲自交代抓进来的人,徐家都倒台了,里面这些人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他也不用给谁面子,过一会便开始催促:“快些,别磨蹭。”
夫妻两个没说什么话,沈芸便提着空竹篮,转身离去。
赵元真重新坐回干草堆上,闭上眼。
现在的局势,比当初预想的还要更糟糕,那人竟然还能忍下去,要是他想弃车保帅,那他赵元真也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
===
清查学田还在继续,徐桓原本抢占的学田,都重新测量后,收归官府。
如今乐源府知府周怀仁和通判钱良都已经下狱,被处理是早晚的事,只剩下一个二把手的同知,主管的还是巡捕、治安的事务。
乐源府的活,没人干了,这怎么行。
姜知玉便授意,让宋禹调任乐源府通判一职,管理乐源府内钱粮、田赋等事务,并暂代知府职位行事。
宋禹已经在阳顺县做了六年知县,三年一考,今年也该有调遣。
知县是正七品,通判是正五品,知府是正四品。连升四级,如此安排算是政绩突出,破格提升,也不算逾矩,要是后面干得好,升成知府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调任来得很匆忙,主要还是因为乐源府的活要找人干。
宋禹本想低调地离开阳顺县,但是城里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县令要离开的事,纷纷前来送行。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短褐的庄稼汉……他们随行在宋禹的马车两侧。
这些人里,有曾经跪在堂前喊冤的苦主,有被他找回孩子的母亲,有他帮忙捉过小偷的老人……
宋禹下了车,看着面前人群,一时感动无言。
“宋大人,这是我家自己做的饼,您不嫌弃的话,留着路上吃。”一个老妇人把装着饼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宋大人,这是我家的果子,您也留着路上吃。”一个汉子背着一麻袋果子,往马车上放。
宋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阳顺的百姓们很是不舍:
“宋大人,您是个好官。”
“咱们阳顺的百姓,记着您。”
“宋大人,一路高升。”
……
宋禹站在那里,听着大家的话,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朝人群深深一揖:“宋禹……谢过诸位乡亲。”
人群里响起一片呜咽声,有人开始跪下,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下,很快,街头巷尾就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宋禹的眼眶红了。
他望着这些跪在地上的百姓,想起了那句所有读书人都念过的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最开始他只是个寒门子弟,爹娘砸锅卖铁供他念书,他不知道什么叫“兼济天下”,只知道念好了书,能考上功名,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考上功名,当了官,想要“兼济天下”,才知道有多难,要得罪很多人,要吃很多苦头,要受很多排挤,要很多次地怀疑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刻,看着前来跪送的百姓,他们的眼泪、他们的感谢、他们的认可……
为着这一刻,宋禹觉得,曾经的一切都值了。
他朝人群又作了一揖,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踏上那条前往乐源官府的道路。
前路漫漫,可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另一头,户部左侍郎郑文昭匆匆走进内阁值房,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面色凝重。
陆时渊正在案前翻阅这几日的清查汇总,见他进来,抬眸道:“怎么了?”
郑文昭将那叠册子放在案上,愁苦道:“大人,查不下去了……”
30.第 30 章
陆时渊闻言,翻开册子一一查看。
郑文昭在一旁,指着其中一处,道:“大人请看,这是平远县上报的,承平二十五年的鱼鳞图册上,这片地标注的是河湾村学田,计八十七亩。”
他顿了顿,道:“但是实地丈量时发现,二十年前,这一带发过一次大洪水,河湾村那条河,原本从村东流过,但洪水之后改道,往西挪了两百多丈,学田被吞,原本的河床变成了滩涂,滩涂又被人开垦成了田地,学田早就没了。”
“还有这里,永宁县上报,也是洪水之后,界碑转移,四至难清,学田和农田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了。”
陆时渊沉默片刻,缓缓道:“凡是涉及河道改移、地势变迁的,一律暂缓登记,先查旧档,再细访当地老农。让各县把遇到困难的田块,单独造册,写明原因,附上老农证词,一并报上来。”
这是个麻烦的差事,但是再麻烦也得干。
“是。”郑文昭领命而去。
陆时渊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按理说,各地的鱼鳞图册应该三年攒造一次,各县上报变动情况,更新册籍,再十年大造一次,鱼鳞图册与黄册同步更新。
但是,世宗御极三十年,前期还勉强过得去,到了后面二十年,吏治废弛,地方财政困难,十年大造三年攒造都早已流于形式。
武宗虽然励精图治,有秦皇汉武之志,但他在位仅仅八年,短时间内积重难返。
景和帝年少登基,朝堂由他一手操持,但也只是勉力维持,不敢大动干戈,就算如此,也早已有人说他只手遮天。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是这个朝廷,不能再这样苟延残喘下去了。
如今仅仅只是清查学田,就发现如此多的沉珂旧疾。
陆时渊揉了揉眉心,幽幽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
陆太傅还在忧国忧民,但是姜知玉今天很开心,她换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摇着折扇,带着张秉德大摇大摆地出了行宫。
今日陆时渊不在,听说要去平远县看那几处河道改移的田地了,要明日才能回来。
好不容易解决完徐桓的事情,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打算自己出去玩玩。
姜知玉带着张秉德,开开心心入了集市,这集市比她上次逛的草市热闹得多。
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耍把式,赤着上身,胸口碎大石,围了一圈人叫好。还有挑着担子卖馄饨的,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姜知玉悠悠叹了口气,这才是皇帝应该过的日子嘛。
她随手买了两串糖葫芦,分给张秉德一串,两人一边走一边逛,好不悠闲。
姜知玉带着张秉德兴致勃勃进了书斋,他们的话本子,很久没有更新了。
张秉德狗狗祟祟跟在她身后,心虚得很,生怕撞见陆太傅,被当场逮捕。
姜知玉不解:“秉德啊,你有点出息吧,瞧你这样子。”
张秉德“哎呦”了一声,道:“公子,要是被陆大人撞见,奴才就要脑袋搬家,此生无缘再侍奉主子了。”
陆时渊对张秉德,从来不假辞色,一是担心他心术不正,蛊惑皇帝走了歪路,二是担心他野心太大了,狐假虎威,宦官专权。
因此,小张公公见多了陆太傅的冷脸,自然对他又敬又怕。
姜知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怕不怕,我罩着你啊。”
张秉德犹犹豫豫看了皇上陛下一眼,心想,当初您可是比我还怕太傅的,结果这开年后转了性子,如今只剩我一个人担惊受怕。
小张公公有一种失去了同盟的委屈:这算个什么事嘛……
虽是害怕,但进了书斋,张秉德还是像老鼠进了米缸,什么《风雪佳人》《金钗记》《艳亭录》……通通收入囊中。
书斋老板见来了两个大客户,更是在一旁喜笑颜开。
姜知玉和张秉德从书斋扫完货出来,心满意足,找了个茶楼歇脚。
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刚刚坐下,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醒木响——
“啪!”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上回书说到,景和元年,新帝登基恩科开考。那一科,本该是为朝廷选拔栋梁的大喜事,却不料,出了个惊天大案!”
姜知玉手里的瓜子顿了顿。
景和元年?那不是她登基那年吗。
她侧身往楼下望去,一楼大堂中央搭了个小台子,一个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正坐在桌后,手执折扇,眉飞色舞。
茶客们也纷纷放下茶盏,竖起耳朵。
那说书先生折扇一敲,继续道:“话说那一年,有个考生,姓周,名宝扬,江南人氏,祖上积荫,可谓是家财万贯。此人从小游手好闲,却也想参加科考博个功名,但他读书不成,只有给自己找了一条捷径,众位知道是什么吗?”
茶客们被吊起了胃口,纷纷催促着先生快往下说。
说书先生眯着眼,压低声音:“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周宝扬的捷径,就是花钱!他花钱买通了身为主考官的礼部侍郎李贤,提前知晓了考题,并约定在文章关节处的句子,用“也夫”结尾作为为暗号,阅卷时,李贤一见这个“也夫”,便知是周宝扬的卷子!”
“果然,会试放榜,周宝扬高中第三名!”
茶客们纷纷惊呼,愤愤不平。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可这‘周也夫’,命里该绝!他过了会试,还要过殿试!殿试时,谁阅卷?当朝首辅陆时渊,陆大人,那可是天子帝师,文采风流,堪称当朝绝顶!”
姜知玉的眉头微微挑起,听说书先生把陆时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说书先生的声音骤然拔高:“陆大人亲自阅卷,一看这周宝扬的文章,眉头就皱了起来。”
说罢,他自己也皱起了眉头,模仿着陆时渊的样子,说道:“此人开头还凑合,后面却越写越乱,词不达意,狗屁不通!这样的人,怎能中进士?”
台下起了一阵哄笑声,有人笑嚷道:“陆大人是个读书人,才不会说‘狗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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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这样的词,这有辱斯文。”
众人听完,笑得更开心了。
说书先生跟着哈哈一笑,继续说下去:“陆大人起了疑心,便让人调来周宝扬会试的卷子,细细比对。这一比,哎呀不得了!两篇文章,天壤之别!会试卷子文采斐然,殿试卷子狗屁不通,这分明就是有猫腻!”
“陆大人当即下令,将周宝扬拿下,连夜审问!那周宝扬也是个软骨头,一审就招了,原来,是他花五万两银子,买通李贤,还请了枪手代写会试卷!”
五万两银子!茶客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大人顺藤摸瓜,一查下去,牵扯出的人越来越多!礼部侍郎李贤、翰林院侍讲赵忠、吏部郎中钱文举……一串名单,足足十七人!”
十七个贪官!茶客们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知玉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件事在原主的记忆里,并不深刻。
她那时刚刚登基,自知自己来路不正,一边担惊受怕,一边还要应付陆太傅的经筵讲学,正惶惶不可终日,哪里有心思关心朝廷的事。
说书先生又一拍醒木,声音洪亮,抑扬顿挫道:“陆大人得知真相之后,雷霆手段,连夜进宫,向皇上请旨!次日一早,锦衣卫倾巢而出,将这十七人一网打尽!李、赵、钱等十七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跑掉!”
茶客们闻言,松了一口气,纷纷叫好。
“诸位可知,陆大人那年才多大?”说书先生捋着胡须笑了笑,然后比了两根指头,“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不过刚刚及冠两年!
台下又听取“哇”声一片,众人纷纷抚手赞叹。
“陆大人年纪轻轻就升列台阁,那朝堂之上,多少人不服气?可这一案办下来,谁还敢不服?那十几颗人头落地,陆大人在内阁首辅这个位置上,再也无人敢动!”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高声道:“先生,那‘周也夫’最后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扬,道:“周宝扬,欺君之罪,判斩立决!他那五万两银子,全充了国库!他那江南的豪宅,也被抄了!”
茶客间,又起了一阵大快人心的笑声。
姜知玉靠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喧哗,不得不佩服陆时渊的能力。
二十出头,就升列台阁,没点雷霆手段,还不被一众老臣吃干抹净了,陆时渊能借一桩科举舞弊案,站稳脚跟,也是真的不容易。
张秉德也听得连连点头,没错,陆太傅就是这样的冷酷残暴!
而河湾村里,冷酷残暴的陆太傅正顶着日头,被一群拿着柴刀锄头的村民围堵在田间。
这些村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朝廷要派官员来收回那块滩涂开出来的地。
那土地原本是河床,洪水退去之后变成淤泥滩涂,他们辛辛苦苦开荒出来的,还按律交了十几年田税,如今说收回就想收回,凭什么?
于是,陆时渊今天刚到河湾村,就被这群愤怒的村民堵在了田间,吵着要个说法。
陆时渊提高声音,大声道:“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31.第 31 章
根据大姜的律法规定,这种水退为田的土地,属于荒地,应该归官府所有。
荒地开垦,有正常的流程,百姓得先向官府申报,官府派人勘验,确认是荒地,然后颁发“由帖”,同意开荒。
而如果不申报就开荒,就是 “私垦” ,轻则罚没,重则治罪。
但这偏偏是一个非常灰色的地带,对于地方官员来说,麻烦的勘验流程常常被省略了。农民开垦荒地之后,只要愿意乖乖缴纳田税,地方官员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府增加了税收,农民得了地,某种程度这是个双赢的事情。像这种已经开荒了十几年,交了十几年的税的土地,也不太可能再收得回了。
陆时渊方才说的话,根本没有人被人理会,众人依旧还是自顾自地高声嚷嚷。
“朝廷的官!”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嗓门大得震天响,“你们说清查就清查,说量地就量地,如今倒好,直接要来收地了?”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这地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交了十几年税,凭什么说收就收?”
“就是,还让不让人活了?”
……
众人都气愤不已,面对着这些前来缴田收地的官员,目光如同杀父仇人一般。
这个时代,人口不多,但是很多人都没有自己的地,是因为开荒这件事,并不容易。
一块地能荒着,说明本不利于耕种,要么缺水,要么涝洼,要么土质不好或者地势偏远,所以才有“开了荒,三年旱,五年涝,十年才能吃饱饭”的说法。
而由河床形成的滩涂,土质肥沃,只要能解决排水问题,那就是良田,河湾村的百姓,自然不愿意放弃。
众人面色不善,锦衣卫只得拦在陆时渊跟前,谨防着这些人上前动粗。
陆时渊平静地看着众人,等到他们的情绪渐渐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诸位说的地,是哪块地?”
人群里静了一瞬。
那身形壮实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就是滩涂那块!当年发大水,河改了道,原来的河床干了,我们开出来种的!怎么,你们不就是来收那块地的吗?”
陆时渊摇了摇头:“我等此行,非为清缴民田,而是为了探查二十年前河流改道,学田水没一事。”
闻言,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官服的人,面如白玉,气度不凡,面对大伙的质问,也临危不惧,不像那种吃得肥头大耳的贪官。
有人试探着问:“你真不是来收田的?”
陆时渊温和地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承平二十五年的鱼鳞图册上,清清楚楚记着,这边有八十七亩学田,归河湾社学所有,但是洪水过后,河流改道,此地学田被淹。”
他提高了声音:“本官今日来,是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当年学田的情况?哪些人租种过学田?知不知道它们原本的四至边界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些衣衫破旧的人身上,声音放缓了一些:“探明了原来的学田,朝廷才好重新划分新的学田,把该给社学的田补上,社学办起来,村里的孩子才能念上书。”
陆时渊的话,慢慢消弥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村民们的神情慢慢松懈下来。
有人放下锄头,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身形壮实的汉子叫张大牛,他听明了陆时渊来此的原委,才散了气,爽快道:“即使如此,那刚刚对不住了!我领你去见张大爷,他肯定知道。”
陆时渊微微颔首:“有劳了。”
人群随即分开一条道,陆时渊被领着进了村,来到一个低矮的院子前。
张大牛让陆时渊在院子里等等,他进去跟张大爷说明情况。
不一会,一个头花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驼着背走了出来。
他走到陆时渊面前,先跪下行了一个礼,然后问道:“大人是说,要重新办学田?”
陆时渊点点头:“是的。查清原本的学田之后,会重新补上,村里的孩子,往后能念上书。”
张大爷转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想陷入了回忆一般,缓慢道:“几十年前,我家租过几亩,每年交租子,供社学开销,当时我的小孙子,也在学堂上学。”
陆时渊道:““老人家可还记得,这里学田的分布和四至?”
张大爷抬起拐杖,往远处指了指:“村北靠山脚那一片,还有村东,河边那一带……学田面积大得很,得有一百多亩呢。”
一百多亩……
陆时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手里那本承平二十五年的鱼鳞图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河湾村学田,八十七亩。
陆时渊不动声色,继续问:“您租的是哪一块?”
“村北那块,靠着山脚,土好,离村子也近,我租了十几年,后来身子骨不行了,种不动那么多地,就把那块退了,靠儿子在外面做点小买卖过活。”
“您是哪一年开始租的?”
“得是三十五年前了吧,那会儿我三儿子刚出生,还没断奶呢。”
陆时渊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承平二十五年的图册,这是十八年前的版本……
按照张大爷的说法,三十五年前,村北那块地还是学田,有人租种,有人交租,供社学开销。
可十八年前的图册上,这块地却已经不是学田了。
户部从布政司调取了历年的鱼鳞图册,将自太祖开始,乐源不同年份的鱼鳞图册各版本都一一核对过,这承平二十五年的版本是与往前的旧册都能核对上,再往后的,就没有再更新过。
可这却是伪造的!
这些图册是什么时候被篡改的?经了谁的手?
而程贺带来的版本,却与这本假册一模一样,那么是否是有人故意为之,要送到他们手上?
陆时渊脑海中一时,思绪纷纷。
如果有人,想要通过一门血海深仇,让他们相信,这个版本的鱼鳞图册,是真的……
自一入乐源,少年拦驾,族老劝学,似乎陛下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那些蛀虫,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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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真正的只手遮天……
“被遮住”的天子此刻正在殿里看奏折,出差也是要工作的。
陆时渊已经去了河湾村三天,如果不是锦衣卫汇报一切正常,姜知玉都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陆时渊终于回来了,他见了姜知玉的第一句话:“陛下,这本承平二十五年的鱼鳞图册,是假的……”
姜知玉:“……”
她微微有点想死了。
姜知玉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放下奏折:“先去程贺那儿。”
程贺还躺在床上,他肋骨断了两根,太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见姜知玉和陆时渊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姜知玉快步上前按住了。
“别动。躺着说话。”
程贺躺回去,眼里却满是仓惶:“皇上,陆大人,可是案子有进展了?”
陆时渊没有绕弯子,他从袖中取出那本染血的图册,放在床边上,声音平静道:“程贺,这本图册,是假的。”
程贺闻言,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本图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假的?怎么可能……”
陆时渊道:“把你父亲临终前怎么交代的,细细说来。”
程贺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缓缓道:“父亲当时从昏迷中醒来,便抓着我的手,说城外老君观那间屋子的房梁上,藏着几本图册,事关本次学田清查,不要轻易交给别人。”
陆时渊问:“你找到的时候,是在房梁上吗?”
程贺摇头:“不是,我当时身受重伤,根本爬不上房梁,我到了那间房,无意中在柜子里找到的。”
他回忆着那一日的场景:“那柜子没上锁,打开就看见了,我当时想,是不是东西被梁上的野猫惊动,掉了下来,被打扫客房的人捡起来收进去了。”
“我父亲喜欢清修,在那所老君观里捐了香火,隔一个月就要去住两天,观里就一直给他留着那间客房。”
陆时渊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陆谏低声吩咐了几句,陆谏闻言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他转身回来,在床边站定,又问:“程贺,你父亲临终前交代这事时,可还有旁人在场?”
程贺摇头:“没有,恰好只有我在床边。”
陆时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姜知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定是有人知道程方耀手里有图册,所以不惜下了死手,并抢在程贺之前在房里放了假的图册,让他当成救命稻草,献到御前。
但这本假图册,既然出现在柜子里,没出现在房梁上,就说明,那人也没找真实的隐藏之处。
一定要抢在背后人之前,找到那几本真的鱼鳞图册。
事情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程方耀一个小小的粮科司吏,为什么有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几本鱼鳞图册,究竟在他手上保存了多少年?
而又是谁,要了他的命,还误导他儿子送来伪造的图册?
32.第 32 章
陆时渊在河湾村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走遍了村北和村东的的田地。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带着锦衣卫和户部的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依次传唤村民问话,坐了整整两天。
“大人,查清楚了。”
陆谏带着户部花了一天时间,终于把三天走访的内容整理好了。
他将册页推到陆时渊面前,道:“河湾村承平年间的学田,实有一百五十亩,不是八十七亩。”
陆时渊点了点头。
周谏继续道:“消失的那六十三亩,没有落在哪一家大户名下,而是分散在村里四十三个农户的名下,多则二亩,少则几分。”
陆时渊的目光落在那叠册页上,四十三个名字,写满了一张纸。
周谏的声音沉了下去:“豪强大户们通过‘飞洒’,把田产分散挂在农户名下,让农户顶名纳粮,自己坐收地租。”
所谓“飞洒”,是豪强大户间常用的逃税手段,用于隐匿田产,而对于农户来说,这却是一个非常残忍的事情。
被“飞洒”的农户,名下有田地,所以需要向官府交税,但他们实际却不拥有土地,需要租种豪强乡绅的地,所以需要向豪强交租。
田税和地租这两笔费用,若是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足够拖垮一个家庭。
陆时渊沉默了半晌,而后追问:“查到这些地的租子,是谁在收吗?
陆谏点了点头:“定远侯,赵元真。”
夕阳落下,阳光散去,只剩一片寂静。
“咳咳咳了……”张秉德在门口突然像犯了恶疾一样,疯狂咳嗽。
陆时渊走到了殿门口,看了张秉德一眼,道:“张公公是否是在乐源水土不服,若是染了病气,还当及时休息才是,传染给陛下就不好了。”
张秉德苦着一张脸,道:“多谢陆大人关怀,只是刚刚突然被凉风灌嗓子,岔了气,不碍事的。”
殿内的姜知玉,原本还在劳逸结合,津津有味地看话本,听闻张秉德在殿外的疯狂暗示,连忙收起小差,唤人进来。
陆时渊进殿行礼行礼之后,汇报最近的探查情况。
姜知玉收起玩乐的心思,皱着眉头问道:“赵元真只是一个侯爷,手哪里这么长,能伸到布政司去伪造鱼鳞图册?”
“未必是他”,陆时渊摇了摇头,“他久居乐源府,要想伪造替换豫北布政司的鱼鳞图册,必须得上面有人才行,而且职位还不低。”
姜知玉眸光微动。
陆时渊缓缓道:“臣查过赵元真的背景,他娶的是豫北布政使沈江的女儿沈芸。这些年,翁婿之间往来密切,沈江每年都要在定远侯府住上几日,赵元真去省城,也从不往驿馆,直接住进布政使衙门的内宅。”
姜知玉的目光沉了下来。
豫北布政使,沈江。
正三品要员,一省长官,掌管全省民政、财政、田赋。
布政使是朝廷命官,按律不能直接在辖区内拥有大量田产,因此,通过“飞洒”手段,将侵占的学田分散挂在村民名下,也是极有可能。
姜知玉问:“有证据吗?”
陆时渊摇头:“没有,沈江行事谨慎,为官清廉的名声传遍了朝堂。不过今日,臣见了一个人。”
“谁?”
“定远候的妻子,沈芸。”
……
乐源府的牢房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熏得人头疼。
赵元真靠在墙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已经在牢里待了整整十二天。
硬板床硌得他浑身骨头疼,馒头粗糙得难以下咽,他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睡的是锦缎被褥,吃的是山珍海味,这辈子哪里受过这种罪。
可这些都不是最折磨他的。
最折磨他的是,没有消息。
那天他趁着沈芸来送衣物,悄悄递出去的消息,像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那人为什么还没有任何行动救他出去,是不敢,还是……不想?
原本那人定下计策,说来一招瞒天过海骗过小皇帝就行。
现在这世道,哪个当官的手上是干净的,太干净了明显有问题,而只要他们舍弃掉一小部分学田,把这次清查搪塞过去就好了。
依照赵家祖上的功勋,皇上就算查出了这种小问题,简单关几天,略施薄惩,就过去了。
谁曾想,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徐桓都倒了……
赵元真正在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牢门被打开,两个狱卒抬着食盒走了进来。
狱卒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烤鸭,还有一壶酒,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
赵元真愣住了,这不太对啊?!
他猛地望向牢门外,张秉德正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酒壶和酒杯。
这竟然是,断头饭!赵元真的脸刷地白了。
张秉德走进牢房,展开那卷黄绫,面无表情道:“定远侯赵元真,接旨——”
赵元真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张秉德肃声念道:“查定远侯赵元真,勾结地方,侵占学田,鱼肉百姓,罪大恶极,但感念其先祖有功于社稷,赐酒一杯,全其体面,家产充公,妻儿不坐,钦此。”
赵元真瞬间软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妻儿不坐,这是要让他一个人去死!
赵元真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张公公!我冤枉!”
张秉德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道:“侯爷,没什么好冤枉的,锦衣卫都在您的城西三十里半山腰的庄子里,找到贪污的账册了。”
赵元真心里一沉,那庄子极其隐蔽,常人都发现不了,并且里面也并没有藏什么账册……
有人要栽赃他!
赵元真顿时心里发恨,大声喊道:“赵公公,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有人害我!”
张秉德微微侧头,往牢门外看了一眼,又转身叹了口气,道:“侯爷,皇上说了,昔日赵家先祖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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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被后人如此践踏,他不想再见您,您还是吃完这顿饭,上路吧。”
赵元真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张秉德的腿,更加心急:“张公公!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只是……我只是替人办事!那些银钱都不是我收的啊!”
张秉德被他抱得动弹不得,脸色有些为难,他又往牢门外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牢门被推开,一道明黄的身影走了进来。
赵元真抬起头,看见皇上那张年轻的面孔。
姜知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元真松开张秉德的腿,跪着往她脚下爬:“皇上!皇上!臣冤枉!臣真的冤枉……”
话没说完,姜知玉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肩上。
赵元真被踹翻在地,捂着肩膀,满脸惊恐。
姜知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又冷又怒:“赵家先祖,跟着太祖打天下,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江山。先祖的出生入死,便是让你今日这般鱼肉百姓的?你还有脸见朕?”
赵元真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开始真正地感到害怕,连徐桓都说倒就倒,皇上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先祖往日的功勋,也保不了他们了。
赵元真跪在地上,他咬了咬牙,终于说了出来:“皇上容禀!那些事……那些事不是臣想做的!是沈江!是豫北布政使沈江!他是臣的岳父,他让臣做的!”
“那些学田,是他要的!那些租子,也是替他收的!臣只是个跑腿的啊皇上!”
姜知玉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沉默地看着赵元真。
在这无声的沉默中,赵元真越加害怕。
他以为皇上不信,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实情,连声道:“皇上!臣说的都是真的!沈江他当布政使几十年,表面上清官,背地里不知道贪了多少!臣有证据!臣有账册!”
姜知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果真如此?”
赵元真拼命点头:“果真如此!果真如此!现在您查到的庄子里,臣根本就没有放账册,一定是那沈江故意栽赃的,皇上若不信,臣可以让人去取真正的账册!臣府里还有沈江这些年写给臣的信!”
姜知玉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高声道:“你们都听见了?把他的口供录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身后的官员连忙躬身道:“是。”
姜知玉转身出了牢房。
张秉德话本子看得多了,但是演戏还是第一回,他觉得很过瘾,临走前在赵元真面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侯爷,您方才说的话,奴才都记下了,回头见了沈大人,可得好好对质啊。”
赵元真愣住了,半晌,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他被诈了!
赵元真瞬间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下真的完了!
而另一头,沈芸一身狼狈,连夜到了豫北布政司的所在地,豫阳府,扣响了沈府的大门。
门房从睡梦中惊醒,被急促的敲门声催动,他才打着灯笼,不耐烦地打开大门,待看清来人,惊道:“大小姐,您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33.第 33 章
沈芸入了府,就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往正院走去。
正院卧房里,灯火还亮着。
沈江刚躺下不久,就听见下人来报,说大小姐回来了,在院子里候着。
这个点回来,必是有要事,沈江连忙坐起身,披衣起床。
妻子秦氏也跟着坐起来,她一脸不耐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秦氏是沈江后娶的妻子,不是沈芸的亲娘,沈芸的个性要强,处处跟她不对付,她自然不喜欢。
沈江穿好衣服,出卧室去了堂屋。
沈芸抬头,看着自己多年不见的父亲,一时觉得有些陌生。
沈江已经已经年近六十,头发已经花白,他的身形干瘦挺拔,眼眶微陷,此刻匆忙起床,还有些形容潦草。
沈江上前,看着女儿狼狈的样子,还是有些意外:“芸儿?你怎么……”
“父亲!”沈芸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一把抓住沈江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夫君有话让我传给您!”
秦氏也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阴阳怪气的笑:“哟,这不是侯夫人吗!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回娘家了?这么多年不见回来探望过,侯爷出事了,就知道回来找亲爹了?”
沈芸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秦氏见她不接招,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补了一句:“也是,到底是亲闺女,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亲爹。”
沈江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秦氏一眼,道:“你少说两句,先回去睡觉吧。”
秦氏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往外走,经过沈芸身边时,她故意顿了顿脚步,拿腔拿调地叹了口气:“见了我这母亲,也不问句安,当真是好教养。”
沈芸依旧不理她。
秦氏哼了一声,甩袖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江拉着沈芸坐下,低声道:“说吧,怎么回事?”
沈芸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前几日,我去牢里探望了夫君,本是回来报信,路上却遇到了截杀,家丁拼死保护,我才逃了出来。父亲,夫君让我告诉您,他在牢里撑不了多久了,求您尽快想办法救他出去,他说,那几本图册,他已经找到了。”
沈江闻言,大吃一惊:“什么图册?”
“就是程家的那几本。”沈芸盯着他的眼睛,“夫君说,程方耀藏起来的图册,他找到了,如果他死在牢里,他一定会让人把那几本图册,交给皇上。”
沈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几本图册是什么,可就在前几天,那几本图册早已被他的人刚从老君观带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正锁在密室里。
赵元真怎么会有?
沈江刚刚做局,骗了程方耀的儿子,自然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做局欺骗了。
沈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思绪万千。
片刻后,他拍了拍沈芸的肩,声音温和:“芸儿,你辛苦了。此事为父知道了,放心,我会安排的,你先去歇着,明日一早再说。”
沈芸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父亲,求您一定要救救夫君!”
沈江点点头。
沈芸才放心地退出堂屋,往自己曾经的院子走去。
沈江坐在原地,沉默了许久,随后站起身,往外走。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沈江进了书房,移动桌案下藏得极隐蔽的一处开关,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沈江走进去,暗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密室里,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悬在顶上,幽幽地散发着冷光,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堂堂的。
密室里堆满了箱子,有的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金锭。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玉器、古玩、金佛、珊瑚树……整个密室里的宝贝,琳琅满目,金银珠宝应有尽有。
沈江在外面,吃穿用度极其简朴。他平日里爱吃清粥小菜,从来不穿金戴玉,一件衣服穿到泛白都舍不得换,府上出行的马车也没有任何排场,人人都称赞他是个清廉的好官,谁曾想,他竟然能在府里藏着这一大屋子宝贝。
沈江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取出一个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从老君观翻找到的程家旧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沈江听着声响,猛地回头,只见密室门口立着一人,穿着深灰袍子,面容清隽,目光沉静如深潭地看着他,正是陆时渊。
他的身后,跟着众多的锦衣卫,还有中都留守司指挥使,沈韬。
沈江的目光,在沈韬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沈韬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陆时渊抬步走进密室,目光从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沈江手里那本泛黄的册子上。
陆时渊缓缓开口:“沈大人,好久不见,这么晚了,还在挑灯夜读?”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沈江闻言,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陆时渊也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道:“带走。”
沈江被两个锦衣卫押着,从密室里踉跄走了出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
沈府上下几十口人,全被赶到了院中,仆妇丫鬟和小厮们都挤成一团,沈江还有未成年的儿女,也被吓得瑟瑟发抖,秦氏披着外衣,头发散乱,被两个锦衣卫押着,跪在人群最前面。
沈芸已经收拾好自己狼狈的模样,来到陆时渊身侧,面色平静。
陆时渊见了沈芸,朝她微微拱手道:“有劳沈娘子了。”
沈芸微微颔首。
沈韬也在一旁,见沈芸衣衫单薄,便脱下自己的玄色斗篷,递给她,道:“阿姐,更深露重,披上吧。”
秦氏盯着沈芸和沈韬,看着他们站在陆时渊身侧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沈江,你真是养的一双好儿女,把亲爹送到牢里去了!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笑声尖利刺耳,刺得人的耳膜生疼。
沈江也难以置信地望着沈芸和沈芸,目光里全是震惊和愤怒。
沈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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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秦氏的话,也不动怒,只是走到秦氏面前,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秦氏脸上。
秦氏被打得头猛地一偏,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她愣了半晌,才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尖利的咒骂:“你打我?你敢打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
押着她的锦衣卫手上用力,把她按了回去,堵住了嘴。
秦氏的咒骂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只剩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芸,目眦尽裂。
沈芸收回手,依旧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秦氏,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
沈江看着这样冷漠无情的女儿,声音沙哑道:“为什么?”
沈芸看着沈江,冷笑一声道:“因为,你不配做我们的父亲。”
沈江本是个穷小子出身,当年有幸中了进士,被榜下捉婿,娶了户部侍郎周恒的女儿周静兰。
寒门子弟一朝跃了龙门,又高娶了正三品要员的女儿,让他整个人极度骄傲又极度自卑,他对待周静兰并不好,何况他本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秦氏。
碍于岳父的颜面,沈江前几年对周静兰面子上还过得去,两个人还生了一儿一女。
但是五年之后,周桓去世,周静兰失去了仪仗,而沈江凭借岳父前五年的铺路,早已经仕途畅达,他便立马将原本养在外面的秦氏,以平妻的身份抬进了门。
周静兰本是心高气傲的人,受不得这样的气,但是她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奈何沈江不得,于是没有多久便郁郁而终,留下年幼的沈芸和沈韬,受尽了秦氏的磋磨,而沈江因为对表妹的愧疚,也一直对此不闻不问。
沈芸长大后,出落得亭亭玉立,便被沈江当做笼络权贵的工具,嫁给了定远候赵元真。
那赵元真也不是个好人,表面上是个左右逢源,和善的老好人,但是私下却是对她动辄打骂。
沈芸被迫嫁人,弟弟沈韬也因此负气出走,与沈江断绝了父子关系,好在他自己争气,通过武举出头,一路往上爬,成为了今天的中都留守指挥使,手握三万精兵。
沈韬长居乐源之后,赵元真碍于他的面子,对沈芸的打骂才有所收敛,沈芸便带着唯一的女儿,在外面的庄子上住,早已跟赵元真分居多年。
当日她去探望赵元真,本只是想去看看他的惨样,但是谁曾想赵元真这么蠢,竟然把他和沈江私下勾当的消息,递到了她手上。
他想要鱼死网破,那她就送他一程。
姜知玉和陆时渊知道了赵元真的想法,用计设局,果然一诈就说了实话。
程方耀的图册,锦衣卫遍寻不得,陆时渊便猜测是被沈江先一步找到了。
他请沈芸今夜装作狼狈可怜,回家一诈,沈江心中有疑,迫不及待地要去查看,自然被逮个正着。
沈家和赵家,就这么倒在了这更深露重的夜里。
只是众人都没想到,沈江竟然藏了这么多金银珠宝,他在自己的府内,设了五个密室,每一间内金银珠宝都数不胜数,一时令人啧啧称奇。
姜知玉知道后,开心不已:发了发了!
34.第 34 章
事已至此,一切都水落石出,沈江被连夜押送至乐源行宫,跪在了御座之下。
姜知玉也懒得理会他,问了两句,就让锦衣卫把他扔进了大牢里。
赵元真没想到,皇上动作这么迅速,只隔了一天,就把沈江抓进来跟他做邻居了。
沈江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晚上,早已经面如死灰。
他颓废地坐在大牢里,回顾着自己的这一生。
他自小家境贫寒,经常挨饿受冻,知道读书能够做官发财之后,便在学习上异常刻苦,后来一朝中举,年少成名,为了名利钱财,娶了高门贵女。
那周静兰自小长在富贵堆里,心高气傲,对他这个出身寒门的穷小子,一向没有好脸色,自然比不得他表妹秦媚儿那般小意温柔。
他与秦媚儿本有婚约,是他妄攀高枝,先娶了周静兰,后来周恒死后,他心中有愧,也理所当然地将秦媚儿娶进了门。
他沈江这辈子,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哪怕后来坐拥金山银山,但是每日也不过清粥小菜而已。但是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当初为了做官发财才考取的功名。
钱越多,他心里就越安稳。
沈江痛苦地闭上眼睛,这辈子走到这一步,已经分不清楚是谁对谁错。
这世上贪官那么多,人心总有贪欲,皇上能杀了他,难道能杀光所有人,不过是他今日运气不好,着了道而已。
===
陆时渊昨夜的动作迅速,抓捕完沈江,连夜赶回乐源,还赶上了今日的朝会,依旧面色从容,身姿挺拔,不见丝毫疲惫。
姜知玉不由得暗暗赞叹,精力真好,通宵加班还要努力参加第二天的早会,真是天选的牛马。
朝会之后,陆时渊向姜知玉献上了从沈江处收缴到的原本属于程方耀的图册,但这却不是鱼鳞图册,而是一本地图册,落款人是叶靖。
两人不解,便又去找了程贺。
经过大半个月的调养,程贺已经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脸上的青紫已经褪尽,凹陷的双颊也渐渐有了血色,他原本的样貌显现出来,竟然是个俊朗的小公子,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眉目流转间,显得分外多情。
程贺听闻杀害父亲的幕后凶手已经被抓到,固执地下床,郑重地给姜知玉和陆时渊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叩谢皇上隆恩!叩谢陆大人大恩!”
大仇得报,程贺的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陆时渊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本缴获的册子,递到他面前:“程贺,这本册子,你可曾见过?”
程贺起身重新坐回床上,接过册子翻开,目光落在题名处——叶靖。
那两个小字,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依然清晰可辨。
“叶靖”,他抬起头,看向陆时渊,“这是我爹的好友,叶伯伯。”
陆时渊眸光微动:“你认识他?”
程贺点点头:“我听父亲提起过,叶伯伯和我爹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情同手足,叶伯伯先一步考进了乐源府的户房,后来在他的帮助下,我爹也考进了府衙,两人一起办了好几年的差。”
他顿了顿:“叶伯伯比我爹先干满六年,便通过吏部的考试,升到了豫北布政司,做了令吏。”
陆时渊追问道:“后来呢?”
程贺的目光暗了下去:“后来……过了两年,就传来叶伯伯的死讯,说是病死的,可我爹不信,去了豫阳奔丧,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丢了魂,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没出门。”
“我爹后来跟母亲说过一次,说叶伯伯死得蹊跷,说他可能在布政司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所以才……”
程贺说到这里,沉默片刻,陆时渊追问:“你可知道,叶靖当年在布政司查的是什么?”
程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叶伯伯已经去世,这些事我只是偶尔听说起。不过听我娘说,自从叶伯伯出事之后,我爹就变得……变得很小心,他常说官场水深,要做事留后手,说话留半句。”
姜知玉和陆时渊对视一眼,两人都已明白,那不该查的东西,也许就是沈江的罪证。
姜知玉取回程贺手上的地图,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程贺,你好好养伤,后面的事不用管了,放心,朕会还你父亲和叶靖一个公道的。”
程贺听了这话,眼睛红红的,又想哭了。
陆时渊按照地图的标注和指示,在豫阳府的一个破旧的寺庙里,挖出了三大箱书册,打开一看,全都是旧版的鱼鳞图册。
而沈江和赵元真经过审查,已经交代了所有。
原来沈江就任豫北布政使之后,花了大力气,把他被侵占过土地的那部分鱼鳞图册,都伪造做了更新。
叶靖是当时的粮科令吏,此事必然要经过他的手,他受了沈江的胁迫,不得不从。但是叶靖是个实诚人,干了坏事又心中不安,于是这批本应该销毁的鱼鳞图册,就被他暗中掉包藏了起来,而沈江为人谨慎,在事成之后,自然对办事的叶靖下了死手。
只是不料,这批图册的消息,传到了叶靖的好友程方耀手上。程方耀为人低调,叶靖死后,他更是不求上进地在乐源府的户房混了十几年,一直藏得很好。
而今年,圣上和陆时渊要来乐源清查学田,程方耀本想拿着这些这些图册去告御状,为自己的好友讨回公道,但是沈江在豫北境内,手眼通天,先一步得到消息,便急着将程方耀置于死地,还顺便利用程贺,上演了一出瞒天过海。
但是,姜知玉和陆时渊,都不是那么好骗的人,如今沈梁被捕入狱,等待他的,自然是三司会审之后的严惩。
乐源的学田清查,谁都没有想到,闹得这么大,下到没有品级的粮科司吏,上到正四品的乐源知府、正三品的豫北布政使,从上到下,一整串人都被撸下了官帽,朝野一时震荡,每个人都夹紧了尾巴做事,生怕下一个就查到自己头上。
乐源的权臣和勋贵,都被薅得差不多了。
永宁伯孙诚一干人等倒开心得不得了,他们因为之前被捉了小辫子,主动归还了侵占的学田,因祸得福,在这次浩劫中存活了下来,果然膝盖软有软的好处。
户部尚书张沛最近也很开心,见谁都笑眯眯的,因为他最近发了一笔横财,沈江的家抄完,贪污的财产清单理了整整三天,最终折合白银八十万两,这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一年的税收。
再加上信国公徐桓和定远候赵元真两家,国库一下子收入一百三十万两白银,简直是天降横财。
陆时渊最近很忙,乐源的学田已经安排户部根据新得的鱼鳞图册,重新清查,他还要根据本次清查学田的经验,制定相关章程,后续推广到全国实行。
此间乐源清查学田的事毕,姜知玉也准备带着文武百官回京了,他们已经在乐源停留了大半个月,是时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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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要入夏了。
姜知玉来的时候,沿途的农民还在插秧,大半个月过去,归京途中看见的秧苗,已经在田里长得郁郁葱葱了。
圣驾自乐源返京,一路向北,这一次便不再夜宿许善长家了,只从驻良县边上路过,没想到许善长还特地赶来,等候在圣驾必经的路上,为姜知玉送行。
他听说了皇上在乐源办的事,很是欣慰。
姜知玉下了车撵来相见。
这老头,也是有趣,当初皇帝要去住他家,他也只是在门口相迎,如今只是从驻良县路过吧,他还驱车一个时辰来相送,这态度转变也太大了。
许善长见她下来,便上前几步,撩起袍角要行礼。
姜知玉一把扶住他:“许老,不必多礼。”
许善长顺势直起了身,转身提起了酒壶,倒了两杯,道:“陛下在乐源辛苦了,明君在朝,是万千臣民之幸。老朽今日用这杯酒,特来为陛下送行,祝皇上路途顺遂,洪福齐天!”
姜知玉端起托盘上的酒,望着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时竟然有些感动。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古人的离别诗,会如此伤感了,因为在这样的时代,山高路远,一分开可能就是永别了。
姜知玉举起酒杯道谢,两人碰杯之后,皆一饮而尽。
姜知玉道:“许老,您也要保重身体。待到来年,新稻长成,朕要把那新稻命名为‘善长稻’,以纪念您推广良种的功劳。”
许善长微微一愣,道:“皇上,这如何使得……”
姜知玉笑了笑:“怎么使不得?那稻子是您种出来的,善长善长,正是最好的寓意。”
许善长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叩谢皇上隆恩!”
陛下此举命名,是要让万千百姓,都记住他许善长的名字,这比史书里的一笔带过,更有分量。
姜知玉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姜知玉刚刚喝完酒,此时还觉得嘴里有回甘,是好酒。
她抿了抿嘴,又似笑非笑地问:“许老,这酒跟上次在你家喝的不一样啊?”
这老头,原来上次还藏着掖着的。
许善长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皇上舌头这么灵,这确实是他珍藏的好酒,上次都没舍得拿出来喝。
他干咳一声,讪讪道:“这……这是老朽自己酿的酒,先得放过一阵,味道才能出来,上次时间未到,不敢拿出来扫了皇上的兴。”
姜知玉没有戳破他,只是目光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重新斟了一杯,递给张秉德:“既然是为了乐源一事特来相送,那这好酒也该有首辅大人一杯,给陆大人送去,就说是许老的践行酒。”
张秉德接过酒杯,稳步往队伍后面走去。
整个仪仗队很长,不宜久等。姜知玉便转过身,道:“许老,朕该走了,您多保重。”
许善长再次深深一揖,姜知玉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辇。
车帘落下,队伍缓缓启动。
许善长站在原地,望着那浩浩荡荡远去的队伍,低声道:“这天下,终于又有盼头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快就被吹散在风里,直到那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许善长才慢慢转过身,上了自己的马车,悠悠地往回走。
他地里的草,还有锄完呢,夏天要来了,这些草都发了疯似的拼命长……
35.第 35 章
姜知玉一行,回到顺天府的时候,就已经是五月中旬了,清查学田的事,陆时渊已经拟好了章程,在全国范围内逐渐推行。
自乐源清查之后,朝堂上平静了一段时间。
姜知玉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当皇帝的感觉。
每日上午,内阁的辅臣和六部堂官们会准时在文华殿议事。
下午,陆时渊则会抽一段时间,来和她共同批阅奏折,商议政事,姜知玉处理政务的效率逐渐提高了很多。
陆时渊依旧清冷端方,姜知玉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
有时调侃他几句,他便板着脸回一句“陛下慎言”,偶尔她批折子批得烦了,他便递一盏茶过来,什么也不说,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但是这种平静,很快被另外一件事情打破。
五月二十八,从滇南送出了一封急奏。
滇南,属于南蛮地区,山高林密,土司林立,向来不太平。
这次闹起来的是一股悍匪,盘踞在滇南北部,劫掠州县,杀伤百姓,地方官府剿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四五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匪徒就又出来闹事了。
滇南巡抚在奏章里写得恳切:请求朝廷调拨邻省兵力协剿,并请拨银二十万两,以充军资。
六月初八,这封急奏进京,先送到通政使司登记,通政司当日值守的知事收了折子,认为这是“南蛮癣疥之疾,历来如此”,未予特别标注,便按普通紧急程度转入兵部。
奏章到兵部,武选司的官员一看,发现涉及到隔壁的蜀、黔二地调兵和军饷,便行文回询滇南巡抚,询问匪患具体规模几何?所需兵额、饷银细目为何?此前剿匪不力,是否乃地方官军懈怠所致?
与此同时,兵部将奏章抄送户部,户部一见又是滇南剿匪来要钱,这年年剿匪,未见效果,银钱却花了不少。于是,户部当即回文,要求核实匪情,并呈报历年剿匪钱粮开支明细以供核查。
这几个部门之间的公文往返,一来一回,便耗时大半个月,最终兵部和户部给出初步意见,奏折转到内阁票拟,再呈送到姜知玉的案前,已经是二十五日之后的事情了。
姜知玉的这封奏折还没批完,滇南巡抚的第二封急奏就来了。
奏折封皮上粘着三根鸡毛,八百里加急。
这封奏折来到御前的速度倒是很快,因为,真的出事了。
那股匪患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攻破了滇南的一座偏远县城,卢崖。那县城防守薄弱,城墙年久失修,守军不足一千。
悍匪趁夜破城,知县吴大义率兵奋力抵抗,最终力竭被擒,殉城而死。士绅百姓,被屠戮者不计其数,城中仓廪被洗劫一空后,匪徒扬长而去。
消息传出去,朝野震惊。
第二天的朝会,言官们个个群情激愤。
有人弹劾通政使司“压章不报”,有人弹劾兵部“坐视不救”,有人弹劾户部“议而不决”,各部尚书纷纷自辩,皆称自己是按制行事,不敢怠慢。
一封奏章,竟然在流程上辗转走了二十五天。
姜知玉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殿的喧哗,只觉得……心累。
“够了。”
姜知玉从御座上站起身,朝堂上骤然安静下来。
“卢崖知县殉城,士绅百姓遭戮,你们在这里争谁的责任,争给谁看?”
这还是姜知玉当皇帝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怒。
奉天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群臣惶恐,纷纷跪了下去。
“内阁群辅,六部尚书,即刻到文华殿议事,其他人散了。”
姜知玉转身,朝后殿走去,头也不回。
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陆时渊站在原地,望了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随后转过身,看向各位尚书:“各位大人,请吧。”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
此次卢崖县城破,死亡三千余人,匪患屠城之后,又躲回了密林里。
剿匪对历任朝廷来说,都是个棘手的事。
姜知玉坐在御座上,率先开口:“先说说吧,这事怎么解决?”
兵部尚书卢庚率先出列,卢庚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依旧精神矍铄,他虽是兵部尚书,却也是进士出身,并非行伍之人。
卢庚出列后,镇定道:“皇上,臣以为,南蛮匪患屡禁不止,根源在于剿而不绝,这次既然闹大了,就该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姜知玉抬眸看他:“说具体些。”
卢庚继续道:“臣建议从蜀地调兵五万,黔地调兵三万,加上滇南现有的六万兵力,共计十四万,将匪患区域彻底清剿,只要兵力足够,那些乌合之众,撑不了三个月。”
十四万大军,这手笔,也确实够大。
南蛮地区的乱匪,光是大的势力就有六处,还是二三十处小势力,大家各自占了一个山头,侵扰附近的百姓。
官兵一来,他们就化整为零,躲进寻常农家,官兵一走,他们又重新聚合,这才是剿匪不绝的重要原因,要是能够一次性一网打尽,自然是最好的。
她抬起头,看向卢庚:“你说的是个法子,但这十四万大军,谁来带?”
卢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时还确实没有合适人选。
这样的人,太难找了。
即要有能力,熟悉西南的水土气候,能够在滇南那种瘴气弥漫、山高林密的地方打仗,又要有手腕,统一协调调度三地兵力。
带兵不是易事,蜀兵脾气火爆,听谁的?黔兵英勇好斗,听谁的?还有滇南那六万人,肯不肯听一个外来将军的?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陆时渊缓缓开口:“臣有一人,或可胜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陆时渊的声音平稳,道:“齐钺。”
户部尚书张沛的脸色微微一变,脱口而出:“陆大人说的是黔西南守备齐钺?”
陆时渊微微颔首。
张沛的眉头拧成一团:“陆大人,齐钺此人,臣知道是个能人,确实能打仗,他在黔西南十年,土司们听到他的名字都怕。可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可齐钺此人也爱财,贪得很。”
他转向姜知玉,深深一揖:“皇上,齐钺此人,打仗是把好手,可他爱财如命,黔西南地区的商贾百姓,都受过齐钺的钱财勒索。这次要调三地十六万人,若是让他领兵,臣怕……这军饷……”
姜知玉继续问道:“张尚书有什么好的人选?”
张沛沉默了。
陆时渊继续道:“齐钺其人,善兵法,善谋略,虽然贪财,但是他贪的银钱,多数也用到了更新军备、激励战士、抚恤伤亡之上。”
齐钺在黔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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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部队,其军饷和装备开销巨大,光靠朝廷拨款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大量的额外资金来养军。
卢庚看了张沛一眼,没有说话,其他几位尚书面面相觑,也没有人开口举荐别的人选。
姜知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思索了一下,道:“那就用齐钺。”
张沛抬起头,满脸惊讶:“皇上……”
姜知玉抬手止住他:“大家既然都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齐钺又能力出众,能够打胜仗,那也不得不用。”
姜知玉站起身,立在众人面前,缓缓道:“传朕的旨意,命黔西南守备齐钺,挂征南将军印,总领蜀、黔、滇三省兵马,进剿南蛮匪患。”
陆时渊沉声道:“臣领旨。”
姜知玉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时渊身上:“再给他一道密疏。”
陆时渊微微抬眸,望着姜知玉。
只见她一字一句道:“告诉他,此次剿匪若成,朕亲自赏他黄金万两,若不成,便让他提头来见。”
事情议完,众人退去,姜知玉把陆时渊留了下来。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知玉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想着那死去的三千多人,她还是非常生气。
“太傅。”
“臣在。”
“你说,现在朝廷各部,办事效率都这么低下吗?”
“一封加急的奏章,从滇南送到京城,远达五千里,只用了十天,而各部门之间却流转,却花了二十五天。”
姜知玉忽然转过头,看向陆时渊:“兵部要回询,户部要核查,内阁要再议,一层一道,谁都不肯做主,谁都不肯担责,等到终于到了朕手里,卢崖已破,知县殉城,三千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陆时渊听出了姜知玉话里的沉痛,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皇上问的是,为何如此?”
姜知玉点了点头。
陆时渊道:“朝廷设官分职,各有专司,程序叠加,这是规范,也是枷锁。而兵部回询匪患规模,户部要求核查明细,这些看似刁难,实则也有自保避责之因。”
姜知玉:“如今官员的考核制度如何?”
陆时渊点头:“吏部设考功司,专掌此事。按规制,官员三年一初考,六年一再考,九年一通考,考满之后,根据考评等级决定升迁留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都察院亦有考核之责。京官六年一次京察,外官三年一次大计,清查官员队伍中是否有行为不端的劣迹人员,兵淘汰不称职者。”
姜知玉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几个太监正在修剪枝叶,悠闲而从容。
她望着那些身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庞大的帝国,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运转系统已经太过迟滞了。
这套制度,它能让朝廷平稳地运转,不出大乱子,能守成,但不能进取,但是通过年复一年的运转,人的惰性也在其间不断产生。
而一个王朝的未来,就有可能葬送在这庞大的系统、繁琐的流程和自保的人性里。
“太傅。”
“臣在。”
“你说,朕要是想改一改这套制度,会怎样?”
“会很难。”
“你会帮我吗?”
“臣会。”
36.第 36 章
改革朝廷官员的考核是大事,非一朝一夕可成,还需从长计议。
而姜知玉还有一件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是,经过了长生教和沈江一案,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时代,女子的生存太不容易了。
她们像是一件被交易的物品,一朵随处飘落的浮萍。年少时依附于父亲,学的是《女戒》《女训》和三从四德,学的是如何相夫教子、侍奉婆母。出嫁之后她们又依附于丈夫,处境好坏,全凭对方良心。
寒门出生的张雪娘、张月娘,想要立起门户,就得要依靠招个男人入赘。高门出生的周静兰,被当做一件交易的物品,去笼络父亲的人脉。而沈芸出嫁之后无子,要依靠位高权重的弟弟,才能从夫婿那里得到不被挨打的尊重。
年少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们的一生,全都在依靠着男人而活,这样的人生,真的太苦太累了。
而凡是这世间的女子,无论尊卑贵贱,谁都没有逃过这个命运。
就算她姜知玉也一样,能够坐在皇位上,也是因为她披了一身男人的皮。
可是她们明明都跟男人一样,能识文断字,也心思玲珑,张雪娘能用善良收服人心,沈芸也有杀伐果断之谋。
这王朝更迭,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的权力游戏。可是,谁说这世间只有男人能成事呢?
她姜知玉,如今就偏偏要为这世间的女子,闯出一条路来,让她们也一样能够像男人一样,去从商从政,去得权得势,不用再依附于任何人而活。
想到这里,姜知玉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激动又澎湃的情绪,她自来到这个朝代之后,不过是秉持着打工人的理念,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让自己舒服,把活干好就行。
但是在今天,一个雄心勃勃的野心家,诞生了。
终有一日,她姜知玉必定要以女子的身份,堂堂真正地坐在这皇位上。
朝堂改制之事,势在必行。既想要改革,又要维持好朝廷的稳定运转,当皇帝的,就必须要看好最重要的几个事:钱、兵、粮。
她要坐在这几个位置上的,必须要是自己人。
陆时渊是正人君子,有廓清朝堂,海晏河清之志,暂时是她现在唯一信得过的人,既然朝堂要换血,那便只好多多劳累太傅了。
第二天,姜知玉特地新增了一日朝会,让张秉德在朝会上宣读圣旨,追封卢崖知县吴大义为太仆寺少卿,赐谥“忠烈”,荫其子入国子监读书,发银五百两抚恤其家,并在县城内为吴大义建忠烈祠,春秋致祭。
滇南剿匪一事既已商定,便涉及军饷粮草调运一事,如今姜朝的士兵,主要有两种,世袭军户和募农为兵。
太祖皇帝在开国时候,曾经设下卫所制,即军籍为世袭,当兵的人都可以分得军田,子孙世代为军,军士们平时种田,战时打仗。太祖设想的是,不耗费百姓一粒米,就可以养兵百万。
但这样养出来的队伍,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疏于训练,战斗力低下,卢崖县的卫所官兵近千人,却被四五百名匪盗轻松破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姜知玉的爹,之所以被称为姜武宗,年号宣威,是因为他极其尚武,有远征蒙古之志。
姜武宗继任之后,发现了卫所制的弱点,就新增设立了营兵制,以三千人为一营,募农为兵,每月发饷,集中训练,这样养出来士兵,战斗力远胜之前。
姜武帝虽然早逝,但是其推崇的营兵制却保留了下来,齐钺的军队,就是在这样的制度下面发展起来的。
如今要滇南剿匪,调动的都是各地的营兵,因此更需军饷和粮草。七万大军所需的资费,如果按半年计算,军饷、粮草、马匹、军备,加起来至少需要六十万两白银。
姜知玉很是心疼,乐源刚刚到手的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还没有捂热,就花出去接近一半了。
于是,姜知玉嘱咐陆时渊,好好清查其他地方的学田,不仅可以办学,还可以清查贪官,补充国库,一举两得。
如今边关的军饷,多是以京运银的形式,从户部的太仓库中发出,运送至边关,为将士发饷。
本次剿匪的六十万银子,全都用京运银不现实,从顺天府运到滇南,速度过慢,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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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官兵都饿死了,银子还没有运到。
最好的方式是先截留蜀、黔两地的税收二十四万两,直接拨付给齐钺,由他先行开支,再由户部太仓库押运二十万两白银到滇南。剩下的十六万两,以发盐引的形式,让商人运粮换引。
这个时代,盐铁都是官营,所谓盐引,就是官府发的提货单和销售许可证。
比如商人运一百石粮食到边关,边关验收粮食之后,给他发一张仓钞,商人就可以拿着这张仓钞到盐运司,兑换两百张盐引,再拿着盐引,去盐场提了四万斤盐,运到指定地区卖掉。
对商人来说,以粮换盐,除去成本之后,还可以大赚一笔,而对于朝廷来说,没花一两银子,就解决了边关的军粮之需,是个双赢的事。
今日朝会,主要就在讨论这个剿匪银粮的事。
既然有了结果,姜知玉便道:“剿匪军费,就按此议,京运二十万,截留二十四万,盐课开中十六万,三路并进,务必让齐钺手里不短银子,不缺将士口粮、军备。”
群臣齐声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朝会将就此结束时,一道声音从班列中响起:“臣,都察院御史黄道生,有本奏!”
姜知玉抬眸,目光落在那道出列的身影上。黄道生,三十出头,新任御史不久,尚未在官场出头。
姜知玉点点头:“准。”
黄道生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双手呈上,声音朗朗:“臣弹劾户部尚书张沛,今春押送边关军饷时,虚报火耗,中饱私囊!”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张沛站在班列中,闻言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他跨步出列,须发皆张,声音都变了调:“黄道生!你血口喷人!”
黄道生看都不看他,只盯着御座上的姜知玉:“皇上,臣有证据!”
张沛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御座跪倒:“皇上!臣在户部二十余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被小人构陷,求皇上为臣做主!”
姜知玉没有理会他的哭诉,只看向黄道生:“有何证据?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