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怪物先生[人外]》 1、当“祂”降临 被卷入“祂”冰冷食腔的那一瞬间,苏小安忽然回想起来—— 原来,早在她出生之前,“祂”便已炽热地窥视着她。 * 苏小安是一个不怎么出门的死宅言情小说家。 世界熄灭的那天,她正窝在出租屋里抓耳挠腮,想着新书的开头。 原本,她只擅长一些温暖甜蜜的爱情故事。 可不知为何,那几天,当她的手落在键盘,忘我地上下翻飞之后,屏幕上出现的字词段落,总是透着一股粘稠的、诡异的、腐败的黑暗气息。 当她清醒过来,看到那上面呈现的内容,总是会忍不住双腿发软…… 不知何时,原先设定的冷冽深情男主,变成了死气弥漫的厉鬼,建构的整个世界也完全堕落下去,人不像人,鬼不似鬼…… 苏小安曾经以为,她是宅家太久,精神出现了问题。 可当世界真正熄灭的那一瞬间,她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她的精神……早就已经提前受到了污染。 * 当苏小安再次从混乱而亢奋的书写状态中回过神来,恐惧的目光,颤颤巍巍盯向了发亮的电脑屏幕。 “‘祂’自上古时代便存在于此,不同国家民族的神话,都有那个黑暗的、难以名状的身影。” “古希腊地区的人们称‘祂’为‘chaos’卡厄斯,混沌与原初之神;上古佛教将‘祂’的身躯化为实形,想象出‘十八层炼狱’;南方民族将‘祂’的出现,记载为一次近乎毁灭世界的大洪水;偶然窥见其辉光的西方狂热信徒,将‘祂’称作不可直视的远古神祗,为‘祂’起名‘阿撒托斯’……” “无人知晓,‘祂’为何总在最好的时代出现,又为何要毁去一切。” “……每一次,当‘祂’降临,世界便化为齑粉,从‘无’开始重启,往复循环……” “后来诞生的人们,只能从灵识中偶然窥见‘祂’的存在,知晓‘祂’的力量……” 苏小安望着屏幕上大段大段陌生的字,狠狠打了个冷战。 这……竟是她刚才写出来的东西? 苏小安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些文字里蕴含的信息。 可就在刚才,它自然而然地从她指尖流泻而出…… 某一刻,竟像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 苏小安轻轻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臂上止不住泛起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回过头,不安地望了一眼身后的整个房间。 温馨明亮的房间,滴滴答答行走的石英挂钟,柔软干净的绿色地毯,整洁的原木餐桌,以及那上面摆着的一张荷叶茶盘。 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而温暖。 可不知为何,她总能感到,有某个压迫感极强的存在,正于暗处窥伺着她…… 苏小安有点受不了这样的被注视感。 整个屋子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才对…… * 苏小安拿起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时间,11:29:43。 马上就是正午了,窗外灿烂的阳光,夹杂着汽车行驶声、行人交谈声、野猫嘶叫声,一齐轰入她的视网膜神经。 她本该感到满满的安全感…… 可是,苏小安本能地察觉,她决不能再一个人待下去。 她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一定……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食指迅速翻飞,滑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些社区救助机构的电话。 苏小安是个孤儿,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从小到大,与她有所纠葛的人都厄运缠身,血灾不断,只有远离她,才能重新获得正常平静的生活。 因此,苏小安也习惯了永远自己一个人待着。 只有手腕上,戴着一枚据说是亲生母亲为她求来的斑驳旧铜钱。 这一刻,她望着电脑屏幕上腐败而粘稠的文字,低头看了看空空的通讯录,竟不知道要打给谁。 * 苏小安轻轻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按下了三个数字。 很快,电话接通了。 接线员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苏小安嗓子有点发紧,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找回自己颤抖的声音: “喂,120吗……我好像精神出了点问题,这几天有幻觉和强烈的解离感……我、我怕会出事,你们可以来接我吗……” 被森然注视着的感觉,仍然强烈。 苏小安说完,快速抬起头,环视了一下空空的房间。 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异常。 一时间,苏小安有些踌躇。 这样若有似无的小毛病,她却冒昧地拨打120,会不会挤占了其他人的生命通道…… 可另一边听完,却是严肃起来,认真问道: “你的职业?具体症状是什么?” 苏小安乖乖回答: “我是一名小说家,可最近写出来的东西,我都没有任何写过它们的记忆,那根本就不是我能够了解到的内容。可我明明是自己一个人居住,不可能有其他人碰过我的电脑……” “你是说,感觉有另一个人格在帮你写小说么?” 苏小安摇摇头,不自觉悄悄握紧了手机: “不,没有另一个人格,那些内容绝不可能是我写的。就算我有一百个人格,也写不出那种东西来……而且,我感觉,有人一直在看着我……” 冷汗一点点爬上她的脊背。 她直觉,它与她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可充斥她视野的,仍是那个温暖熟悉的小房间…… 接线员的声音越发严肃: “你的姓名和地址是?身边有监护人吗?” 苏小安说: “没有别人……我叫苏小安,住在新竹小区1单元404。” “新竹小区……行,你留在原地别动,救护车会在20分钟内赶到。” 接线员简洁地交代。 苏小安放下心来,嗯了一声,轻轻挂断了电话。 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感袭上她的前额。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刚才对接线员说出口的确实是自家地址,而不是那些有关上古神祗的不明混乱信息,这才放下心来,悄悄松了口气。 滴答,滴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 不知何时,天色变得有些昏暗,只有屏幕上有关上古神祗的诡异文字,微微发着光。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快速删掉了屏幕上满满当当的那些诡异文字,打开轻柔的古典乐。 逐渐昂扬的乐声中,她望向墙上石英钟,静静等待着。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小安忽然有些恍惚。 刚才,接线员说的,是20分钟吗…… 直到第29分钟的时候,苏小安仍没有看到救护车的身影。 她闭了闭眼,觉得脑海中的眩晕感更重了。 那道目光的来源……越来越近…… 好近……好近。 “它”强烈地影响着她,让她有种隐约的时间错乱感。 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跃,好像在一团黑色的烂泥中舞蹈…… 苏小安忽梦忽醒地等待着,眼睁睁看着时间来到了第三十分钟。 当时针、分针和秒针在“12”这个数字上完全重叠的那一秒—— 光,忽然消失了。 阳光灿烂的正午…… 苏小安愣怔地望着骤然黑下来的房间,没有反应过来。 天,黑了? 下一秒,她趴到窗户边上,颤颤巍巍地向下望。 只见原本车水马龙、鸣笛声声的正午街道,已经被黑暗笼罩。 路上行驶的车辆以一种带着残影的奇异状态静止下来。 静…… 从未有过的寂静。 时间,仿佛就此定格了…… 苏小安愣愣地望着定格的马路。 下一秒,浓稠的黑雾伴随着粘稠的暴雨急降而下,仿佛一道墨色铺天盖地覆了下来,她再也看不清路上那些静止的景象。 冰冷黏腻的黑雨滴落在她脸上,缓缓流过,她仿佛感觉到某种奇异的被舔舐般的感觉。 苏小安后退两步,关上窗户,用力抹去自己脸上的雨滴。 满手的黑色……可那感觉挥之不去。 这是……幻觉吧? “我、我……我是真的生病了吗?” 苏小安有些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止不住颤抖的双手。 不知何时,房间里的古典乐声音变得尤为昂扬,其中夹杂着某些嘈杂喧嚣的奇异回响,像是收音机错了频,又像是被另一种强烈的信号彻底干扰,混乱不堪。 苏小安没有理会。 恍惚中,她走向了房间里的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她精心挑选的,被漂亮的淡绿藤蔓缠绕着的立式单人镜。 原本,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该就这样轻易地走向镜子的…… 可苏小安太过迷茫,以至于竟忘了那个无数次被写进故事里的古老箴言—— 异象发生之时,不要看向镜子! 她已站在镜子面前。 镜子周围的藤蔓似乎在无声滋长,滴下粘稠的暗绿汁液。 镜中的少女穿着一身无袖的淡绿睡裙,修长纤瘦的手臂自袖口垂落,看起来乖巧而温柔。 明明是姣好的面容,镜中人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神情缓缓染上惊厥。 明明应该是镜子……苏小安却只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房间里的其他事物都不在镜中,呈现一种纯净的漆黑。 只有她一人,仅此而已。 ——镜中,她的身体是残缺的。 确切地说,不是身体残缺,而是被某种不可见的黑色雾气部分包裹,缠绕着,所以看不见全部的身体。 那个“东西”……无法被光所穿透。 镜子里的黑影,似乎因为她的凝视,而现了实形。 几乎是同一瞬间,苏小安感觉到周围的黑色雾气忽然有了实体,缓缓贴紧她,颤抖着将她包裹缠绕。 那雾色冰冷而黏腻,紧贴着她的肌肤,滑动着,颤栗着,游走着。 她分不清,这是液体的自然流动,还是猎手在品尝猎物时难以自抑的兴奋舔舐。 “谁……是谁……” 她喉咙发紧,声音微微颤抖。 就在苏小安以为绝不可能有人回答的时候。 交响乐的声音忽然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耳边重重叠叠的回声—— “#¥@¥%……%¥#@……” 苏小安……听不清。 那声音重重叠叠,好像是千万个死灵在嘶叫,又仿佛无数厉鬼颤栗着低吟,轰入她的耳膜,让她止不住地眩晕…… ——祂在回答她的问题。 苏小安恍然明白过来—— “祂”。 是“祂”。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祂”开始贪婪而狂热凝视着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 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彻底熄灭了她所在的世界,将她拖入怀中。 这一瞬间,苏小安感觉到的不是惊恐,而是某种诡异的心安和满足。 就好像毒蛇在咬住人类的肌肤时,会伺机注入某种令猎物感到兴奋和麻醉的毒素,让猎物在快乐中放弃挣扎,意识永远沉入黑色的梦境…… 身躯,则在甜美的战栗之中,被厚重的消化液腐蚀殆尽,与毒蛇化为一体。 ——苏小安也正被那怪物侵占和同化。 难以言明的甜美战栗,从脊髓攀爬上她的大脑。 那是她此生都未曾体会过的极致快乐…… 这一瞬间,苏小安忽然在眼前,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几分钟之后,她便会彻底被吞入黑雾之中,成为“祂”美味的盛宴,最后变成“祂”身体的一部分。 她将拥有清醒的意识,眼睁睁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却沉沦其中,永远无法挣脱…… 纤瘦的少女,连同她所在的整个世界,都将被拖入静止的时间,彻底融化在那道漆黑墨色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 苏小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不知何时,冰冷的眼泪,在她没有任何知觉的情况下,从眼角止不住地滑落。 她能感觉到,“祂”小心而狂热地,一点点舔去她落下的泪珠。 下一秒,粘稠冰冷的黑雾,一阵阵战栗着,更紧地拥抱住她,将她卷入食腔的更深处。 不…… 不可以…… 仅剩的求生意志,让苏小安的眸中出现一丝清明。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那里渗出鲜血,又被那怪物舔舐而尽。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苏小安忽然发现,她的指尖,能动了。 可下一秒,最残酷的事实摆在她眼前—— 她并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对付眼前这片难以形容的神秘黑雾……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未来的无数可能性都已全部被杀死,她只能被拖入那诡物的食腔里,与“祂”彻底融为一体。 然而,然而…… 她仍想活下去…… 苏小安身躯剧烈颤抖着,强迫自己凝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雾色,轻启双唇,近乎祈求地说: “请您听我……讲完一个故事……可以吗?” 寂静的永夜,少女温柔而略微发颤的声线,好似搅动了层层涟漪。 苏小安感觉到那黑雾变得更加焦渴。 “祂”冰冷而快速地蠕动、扩散着,仿佛正因她发出的声音而轻颤…… “%¥%#……@¥#@%。” 苏小安又听到了那重重叠叠的回响。 “祂”在说话。 然而,她依然听不懂。 苏小安只觉得随着那声音响起,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变得混乱,只能不由自主喃喃道: “很快……不需要……太多的时间……”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祂”所带来的污染,似乎并不只是物理层面,还有精神层面。 苏小安努力维持清醒,却清晰地知道,她清醒不过三秒。 她只剩下三秒钟的生命。 三秒钟啊…… 苏小安已经无法维持清醒的头脑。 生命最后的三秒钟,她向着那黑暗中的怪物,轻声说: “从前,从前……那是一个诡物横行……几乎被污染殆尽的世界……” “却有一名手无寸铁的少女,误闯了这里……” …… ……《 》 2、01 雾中身影 【第一夜逆鳞】 叶菱解下身后的书包,仔细清点了一下里面的物资,发现只剩下两只小面包、两根士力架和一根火腿肠,还有一小瓶消毒用的酒精和绷带。 那是她穿越过来那一天就带着的东西。这几天她省吃俭用,每天只吃三分之一根火腿肠、一只小面包,再喝下小半瓶矿泉水,仅仅维持最基本的能量供给。 穿越前天天喊着的减肥,以一种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式实现了…… 叶菱猜,这几天,她至少暴瘦了十几斤。 可即使如此,现在,她的余粮也撑不了几天了。 “叶菱,在看什么好东西呢?” 粗犷低哑的声音响起。 一旁穿着灰色马甲的高大男人探头过来,想瞧她的背包。 叶菱用背包里的防晒衫掩盖了所有的食物,抱紧背包,转头朝男子——银鼠一笑: “一点余粮也没有了……我检查一下书包有没有破损,免得装不下物资。” 叶菱留了个心眼,没对那人展示自己的物资。 原本跟她一起穿越过来的,还有半个旅游团。 可污染区的丛林险象环生,叶菱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毒蛇咬死、或是被异常巨大的猛兽拖走……最终,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灰头土脸地来到了被称为k-17的聚居区。 可这里的食物更加匮乏……要活下去,她只能勉强自己支棱起来,找到一个愿意接纳她的队伍,重新进入污染区,搜寻食物。 叶菱想到这里,无奈一笑。 污染区边缘,淡绿浓雾弥漫,幽暗森然。 叶菱的容貌不见得有多么出挑,这一笑,却带着融融暖意,仿佛使周围的空气都明亮了起来。 银鼠的目光在她的笑容略微停滞,太阳穴上的刀疤也微微跳动了一下。 良久,他偏过头去,嗤笑一声: “想多了,这一趟出去,能找到一口吃的,你就偷着乐吧!哎,叶菱,我真是想不通,你不好好待在k-17基地享福,非要跟我们出来。你难道不知道,现在的人心,比污染区里的异种都黑么?” “死老鼠!什么意思,说哥们我心黑呢?” 一旁尖锐的声音响起。黑熊扬眉,恶狠狠瞪了一眼银鼠。 银鼠耸耸肩,没再说话。 叶菱说: “基地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你没看那里的人都瘦成什么样了?而且……” 她踌躇了一会,没说出后半句话。 k-17基地里,进入污染区捕猎、寻找食物的人,被称为执行者;而停留在基地里,用其他办法获取食物的,称为滞留者。 由于缺乏食物,k-17基地里的滞留者们无论男女,必须向拥有食物的人提供性资源,否则便要忍受饥饿、辱骂和虐待…… 叶菱认真想过,她宁愿离开基地进入污染区,被异种撕咬而死,也不敢被困在那里,像在地狱一样活着。 有时候,留下比离开更需要勇气。 叶菱清楚,自己无法忍受那种痛苦。倒不如孤注一掷,走别人眼中的死路。 而黑熊和银鼠,是附近唯一愿意接纳她,带她去污染区探险的人。 对此,叶菱内心也有几分感激。 原本约定了平分猎物。但叶菱心想,要是能找到食物,她会让他们多分一点,作为谢礼。 不知何时,银鼠的目光重新落在叶菱柔软丰盈的脸颊,喃喃道: “等黎城的督察过来,见到你,肯定会把你带走的。那里的人都吃穿不愁,根本不用担心未来……” 叶菱听说过,黎城,也被叫做a-01基地,是这个世界的上层阶级聚居的地方。那里与荒芜的k-17号基地截然不同。最好的资源都会集中过去,虽然,是以盘剥下层地区的形式…… 她没有去过黎城,也无法想象,在这个连空气也受到污染的世界,依然有人高高在上、吃穿不愁的模样…… “行了!别废话了,都给我起来!再过一会天就黑了,它们该醒来觅食了!” 黑熊说着,站了起来,破旧坚硬的黑靴,一脚踹向银鼠的大腿。 银鼠哎哟一声,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叶菱连忙也站起身来,率先往前走。唯恐暴躁的黑熊等不及,也给她来上一脚。 她一边走,一边戴好了防毒面具。 那是叶菱在出发之前,用一根火腿肠和别人交换来的。 七年前起,k-17周边的污染区便被深绿的浓雾遮蔽。吸入浓雾者,无人生还。有了这个防毒面具,至少能保证从污染区活着出来。 背着帆布包的娇小身影,走在前方。 叶菱身后,黑熊和银鼠忽然对视了一眼,暗暗交换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 污染区荒凉而寂静,诡异的绿色雾气萦绕着,夹杂着丝丝腐败而刺鼻的气息。 这一次,他们显然比刚才幸运多了。 或许是因为叶菱故意将吃剩的火腿肠包装洒在路上的缘故—— 没走两步,他们就遇到了两只叼着包装纸的变异老鼠。 那两只老鼠一前一后窜出来的时候,叶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因为这种老鼠,足足有半个她高……简直就像一头胖胖的小猪。 银鼠反应迅速,扑了上去,险险压住其中一只,却没压住,被它挣脱跑了出来。 叶菱看着擦过自己身边的巨鼠,脑袋嗡了一声,没怎么多想,扑了上去,死死抓住对方的尾巴。 巨鼠拖着叶菱跑了两步,便跑不动了,细细尖叫起来。 银鼠连忙冲上来,几拳揍晕,抛给了黑熊。 黑熊接过巨鼠,单手扭断了它的脖子,扯着巨鼠的尾巴,把它在空中抡了一个大圈,架在自己肩上。 黑熊肩上扛着巨鼠,朝惊魂不定的叶菱长长哼了一声: “哼,算你好运。” “啊?” 叶菱原本还望着自己粘着鼠毛的手,闻言偏了偏头,不明所以地望着黑熊。 关她……什么事? 银鼠瞥了叶菱一眼,也像是长长松了口气。 忽然,他又感叹道: “唉,十几年前,这种老鼠交给研究所,还能换一点物资,够吃上几个月的。现在……只能自己吃了。” 研究所? 叶菱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下去: “研究所现在不收了么?” 银鼠摇了摇头: “这老鼠有什么难抓的,繁殖得又快,他们早就研究透了,现在只收高级污染物。那种怪物……可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碰的。” 叶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那些高级异种,她想也不敢想。 她想了想,问: “既然这种老鼠那么好抓,又能吃,k-17怎么还会缺食物呢?” 银鼠沉默了一会,低声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要赶在天黑之前,离开污染区。” 天色越发昏暗。 叶菱紧跟着银鼠和黑熊,加快脚步往回赶。 不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羽翅扑棱的声音。 黑熊和银鼠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 “跑!”黑熊吼了一声,撒开步子往前冲。 叶菱一个激灵,跟着他们向前狂奔。 叶菱的速度,没有他们两人快,很快便被甩在了后面。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感觉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住了自己。 同时刮来的,还有卷起漫天尘土的狂风—— 扑棱棱—— 巨大的黑影从后方袭来,掠着地面朝前飞去。 叶菱就这样被那黑影从后方掠倒,狠狠跌倒在地。 尖尖的利爪掠过她头顶,削断了几缕黑丝,差一点便划开她的头颅。 她的呼吸近乎停滞,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 没想到,那黑影却掠过她,继续向前俯冲—— 叶菱听到银鼠粗嘎的嘶吼: “熊!给它!” “他*的!” 黑熊恶狠狠咒骂了一声。 叶菱从地上爬了起来,发现自己的裤子蹭破了,两边膝盖都受了伤,血糊糊一片。 她顾不得那么多,背紧书包,踉跄着往前跑,追向了黑熊和银鼠两人。 不一会儿,便看到他们趴在地上,一脸阴沉地望着天空,那道扑扇着翅膀逐渐远去的鸟形黑影。 黑影底下的利爪,牢牢抓着他们刚刚捕获的那只巨鼠…… 飞远了。 “那是什么……鹰吗?” 叶菱喃喃道。 可刚才的一瞬间,她分明看到,它头上顶着一张漂亮的人脸…… 黑熊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头,阴恻恻的目光,牢牢盯着叶菱: “管它是什么?你我都惹不起就是了。” 叶菱微微蹙眉,望着他阴森的目光,忽然有些不安: “天黑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去?”黑熊挑了挑眉,缓缓朝她走来。 不祥的寒意窜上她脊椎……她看着目光不善的两人,暗暗后退了半步。 银鼠怜悯地望着她,叹息一声: “叶菱,你还是不够幸运啊。” * * * 叶菱大口大口呼吸着,视野因窒息而模糊,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就在刚才,她的背包被黑熊和银鼠抢走了,藏在身上的几枚巧克力也被他们搜刮一空。 他们没有杀了她。 可是显然,也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黑熊确定叶菱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拿走,便一把摘下她脸上的防毒面具,扔在一旁,用坚硬的鞋底,一点点将它踩碎。 “哼,要是放你活着回去,哪天发达了,回来报复我们怎么办?”黑熊说。 银鼠于心不忍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叶菱,终是移开目光,兴奋地掂了掂手上新搜出来的东西: “巧克力,多少年没见过这东西了。那里的人肯定会花大价钱收购……叶菱啊叶菱,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有防范之心。死后可别记恨着我。” 黑熊和银鼠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弥漫的幽绿雾色之后。 叶菱憋着一口气,努力地爬向地上破碎的防毒面具,将它按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用。 尘土、氧气混合着不明的刺鼻气体涌入她的气管。叶菱觉得鼻尖酸涩辣疼,没吸几口,脑袋变得更加眩晕,视野也越发模糊。 这里的空气早就受到污染,吸入人体,会引发各种病变和器官衰竭。失去防毒面具,她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叶菱曾经想过,出来探险最坏的结局,便是被污染区的异种撕咬而死。 却没想到,她还没正面对上传闻中阴冷恐怖的污染物,便被自己的同类害死…… 怎么会这样呢? 叶菱感到很绝望。 一阵阵黑暗席卷了她的视野。叶菱想要就这样闭上眼,却有几分不甘心。 明明……明明,她有足够的物资,原本,可以再多活几天,或许,还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明明…… 不知何时,一道冰冷的视线,淡淡落在她身上。 阴风拂过,幽绿的雾气,变得更加深浓。 叶菱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前方的浓雾之中,静静站立着一道人形的身影。 他不知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多久,又看到了怎样一出同类相残的好戏。 他的姿态极为平静,仿佛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一切,仅此而已。 就好像正看着一片蝴蝶被狂风吹落,或是望见一只细小的蚂蚁,被碾于硕大象足之下。 太过平静了。 叶菱恐慌地意识到,他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救……” 叶菱艰难地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爬了过去。 “……救……我……” 由于毒气入体的缘故,叶菱的视野已经彻底模糊。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依旧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叶菱从未见识过这样冰冷的目光,就好像那目光的主人,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情感缺失的冷血动物。 他……不会帮她。 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救救我吧……” 她一把扔掉防毒面具,伸出手,努力抓住他的脚踝。 就在她触碰到对方的那一瞬间,对方似乎莫名颤抖了一下。 这一瞬间,叶菱也同样在颤抖。 冰冷的寒意自手心传来,她几乎被冻得一激灵。 怎么会……如此的冷。 叶菱松开了手。 她不知道,就在她感到彻骨寒冷的同时,对方感受到的,却是柔软的温暖。 下一刻,叶菱察觉,她后颈的寒毛,不知何时,早已悄悄竖立起来。 危险……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只柔弱无害的羔羊,正被食物链顶端的某种存在所凝视…… 刚才,明明还没有这种感觉…… 不知何时,冰冷的浓雾缓缓聚集,萦绕在叶菱周围。 下一秒,极强的压迫感逼近,那人俯下身来。 冷而有力的指节,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一个用力,轻松将她抡到了肩上。 就好像刚才的黑熊,扛着那只巨鼠的模样…… 叶菱的腰肢被对方坚硬的肩膀硌得生疼,忍不住哼哼了一声,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内心却长长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有希望活下来了。 “谢谢你……” 叶菱轻声说。 她的手搭在对方宽厚有力的后背上,勉强稳着自己的身形。 指腹间凹凸不平,时而有略微锋利的触感,搔刮着她的指尖。 冰冷而……锐利。 是鳞片么?叶菱浑浑噩噩地想。 这个世界,竟有人用鳞片做衣服…… 真神奇。 污染区的毒气逐渐影响了叶菱的视网膜神经,如果现在离开,或许还有机会恢复。 可不知为什么,叶菱察觉,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叶菱望着越发深浓的厚重迷雾,猛然惊觉有哪里不对,头一抬,用力挣扎起来: “反了……你走反了!放开我……” 叶菱挣扎得很用力,可是对扛着她的那人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高大的身影稳稳地托着叶菱,向前行走—— 就这么缓缓走入了污染区的更深处。 有一瞬间,叶菱觉得他不像在救自己,而像是一位扛着猎物归家的猎人…… 叶菱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昏睡之前,她隐隐听到一阵不像人类发声器官可以发出来的、极为短暂阴冷的声音: “嘶——” *《 》 3、02 它的猎物 叶菱是被一股冰冷而辣疼的感觉刺激醒的。 她慌忙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天似乎已经彻底黑了。毒气损害了她的视力,她无法看清周围的景象,只觉得自己好像待在一个阴冷潮湿的洞穴里,身下平整的石块上垫着一层碎叶子,硌得她有些不舒服。 辣疼的感觉,是从膝盖传来的。 一开始,她以为有什么东西不小心蹭到了她的伤口,刺激得那里止不住的辣疼。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想错了。 叶菱伸出手,想把那讨厌的东西扫开。 没想到,指腹却碰到了一片凉凉的皮肤。 “啊!” 叶菱惊叫一声,松开手,想要向后退,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固定在了原地。 一双冰冷有力的手,按着她的小腿,让她无法后退。 ——滋,滋滋,滋滋滋。 奇异的水声,止不住回响。 莫名的寒意,窜上了叶菱的脊背。 叶菱头皮发麻地发现,眼前模糊的人影,竟然正低着头,缓慢地舔舐着她膝盖的伤口。 带起了黏腻的水声。 ——滋滋,滋,滋。 那舌头似乎有些过分地长了。长舌上明显的褶皱,重重扫过她本就破损的肌肤…… 更疼了。 叶菱疼得抽了口凉气,眼里漫上泪水。 她努力吸着气,憋出一句话来: “不能……舔……” 这、这是什么人啊? 他以为自己的口水是万能灵药么?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这样舔舐伤口来清理的行为,是错误的呀。 叶菱感觉到,对方的动作,似乎因她阻止的话语而停顿了一下。 幽深冷冽的目光,落在她张合的唇,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叶菱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制止了他。 没想过了片刻,那人又重新低下头,伸舌出来,认真地,重重地,缓缓舔舐过她膝头的伤口。 叶菱:! “喂!你听不懂人话么?不能舔!这样让我很疼,而且反而会容易让伤口感染……” 她有些生气地说。 饶是对方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叶菱也觉得这样做有些太过分了,说话也忍不住大声起来。 这人居然连这种基本的医护常识都不知道…… 还是其实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在故意拿她开玩笑? 这一点也不好笑…… 叶菱激烈的反应,似乎让对方有几分困惑,动作再次停顿下来。 叶菱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而毫无情绪的目光缓缓抬起,定定落在她的嘴唇……然后缓缓下滑,来到她的脖子之间,那不断颤动的声带…… 叶菱微微一怔。 对方终是没再理会她的挣扎,低头继续—— 滋,滋滋…… 冰冷的呼吸与热辣的疼痛,交错扫过叶菱的膝头。 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对方的动作不带有丝毫的情.欲,却似乎也并不像在给她清理伤口。 反而像是……一只已然饱腹的野兽,正懒懒舔舐着随手捕到的美味。 ——仅仅是因为吃得太饱,所以没有把它一口吞掉罢了。 叶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忍不住微微一颤,咽了口唾沫,缓缓缩了缩双腿,身躯往后挪了一些。 却并不能避开对方的动作…… 叶菱早就察觉,自己的力气和对方的不在同一个层级,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用那冰冷、细长而布满褶皱的长舌,一下下舔舐她的伤口。 她呆呆望着模糊而昏暗的石洞顶端。 完了。叶菱想。 所以,她的异世界之行,没有死于猛兽的撕咬,没有死于同类的残害,没有死于污染物的袭击,而是死于膝盖摔伤后的伤口感染么…… 这是不是……剧本拿错了? 不祥的绿雾,依旧萦绕四周。 不知为何,现在的叶菱,不再觉得这雾气的味道刺鼻而充满攻击性。它们好像变得十分平静,和氧气一起静静钻入她的呼吸,又缓缓同二氧化碳一起被她呼出来,往复循环…… 良久,她终于察觉,那人从她膝盖上直起腰身来,嘴里似乎正缓慢咀嚼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这人开始,叶菱的神经就绷得异样地紧。 听到那种咀嚼声,她莫名地想到,他是不是饿得咬掉了她的肉,此时正缓慢品尝咀嚼…… 直到一股微微热辣的暖意,缓缓覆上了她的膝盖。 叶菱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而微苦的草药香。 “这是……草药?”叶菱问。 “……” 没有回应。 叶菱忽然察觉,救她的那个人,似乎有些过于沉默寡言了。 从刚才到现在,居然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 一句都没有。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叶菱问。 “嘶——” 洞穴的角落,回荡起一声阴冷短促的嘶声。 叶菱打了个激灵,在黑暗的视野中左右张望,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有蛇么?” 叶菱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现在视力受损,没法躲开那条蛇。 如果洞穴里盘踞的是毒蛇,又袭击了她,以救她那人糟糕的医疗常识,恐怕她没几天就嘎了。 叶菱脸色有些发白,不由得缓缓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移动了一寸。 忽然。 “嘶嘶——” 毒蛇的嘶嘶声再度响起,忽远,忽近。 “嘶——” 这一声,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叶菱的脸色越发苍白,她嘴唇不住颤抖着,往救命恩人所在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直到手臂与他冰冷的皮肤微微贴在一起。 好冷。叶菱想。 他怎么会,这么的冷…… 不知何时,回荡在阴冷洞穴的嘶嘶声,消失了。 叶菱听到,身旁那人的胸腔,微微颤动着,发出沉沉的气音。 似乎……是笑声。 笑什么…… 笑她胆小么? 莫名地,叶菱内心有些气恼,扭过头,便要退开几步。 可是想到洞穴里的那只毒蛇,终是停下动作,险险靠着对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叶菱暗想:等她的视力恢复,一定让他知道她有多么有用,看他还怎么嘲笑她。 可是…… 丝丝冰凉的触感,从与那人贴近的上臂皮肤止不住地传来。 叶菱禁不住狠狠打了个寒战。 好冷、好冷啊…… 叶菱退开一些,微微蜷缩着,双臂环抱住自己。 他的体温……怎么会这么的冷…… *** 它安静地坐在原地,脖颈一寸、一寸地扭转。 幽蓝冷冽的竖瞳,一眨不眨地落在身旁那道若有似无依偎着它的娇小身影上。 原本,它没有储存粮食的习惯,今天又已经吃得很饱,不打算再进食。 更何况,这人类的气息很干净,从没有被污染过。 ——一定不好吃。 就这么想着,它移开了目光。 可是,偏偏—— 偏偏那一瞬间,她抓住了它的脚踝。 那样脆弱,却温暖而柔软的手啊,那样努力地抓住它的脚踝,仿佛抓住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莫名地,它忽然颤抖了一下。 瞬膜覆盖了它的眼,所有思维和想法全部停滞。它只感受到一种从未见过的满足。 有一瞬间,它凝视着倒在地上的人类,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或许,冰冷而潮湿的洞穴里,有一个这样温暖的、软软的、吵吵的食物在,也不错。 既然如此,那么—— 等到冬天来临,万籁俱寂、食物匮乏的时候—— 再吃掉她吧。《 》 4、03 投喂 叶菱从来不是个幸运的人。 很小的时候,她的妈妈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担忧地叹息: “菱菱,我走以后,你该怎么办……” 小小的叶菱还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开心地笑着,希望能用自己傻乎乎的笑意,把大人脸上的忧愁驱散。 再长大一些,妈妈就在那张床上去世了。很快,父亲组建了新的家庭,新妈妈不待见叶菱,叶菱便成了没人要的包袱,被扔到舅舅家里。 舅舅家心善,却并不宽裕,也有自己的孩子。 于是,叶菱只能小心翼翼一些,多出去打工,挣一点钱,补贴家用。 否则,她恐怕连学也上不完。 只可惜,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家庭关系,也维持得并不长久。 似乎是家族遗传的疾病。没多久,舅舅也生病过世了。叶菱成了舅妈唯一的经济来源和精神支柱,她每日需要挣钱,还要看着舅妈垂泪、努力安慰她,再安抚还不懂事的小表妹。 这正是为何,叶菱不习惯将自己的担忧和不适表达在脸上。 她对所有人微笑,只因为她内心里觉得—— 或许,她会比他们都更坚强一些。 * 不断散发的阴冷,终是让叶菱忍不住离那人远了一些。 她在昏暗的洞穴内摸索着,将地上那层薄薄的碎叶子拢在一起。 叶菱最害怕悉悉索索的小虫子,几乎是强忍着不适,整理那片散乱的草叶,生怕里面突然窜出什么飞虫。 没想到,洞穴里却干净得很,叶子堆里一只小昆虫也没有。 或许,是那个人有什么独特的驱虫方法吧。 ——叶菱长长松了口气。 草叶堆太少了,要想阻隔穴壁冰冷的温度,光是拢起并没有用,她仍是觉得冷。 当下却也只能这样了。 叶菱坐在草叶堆上,抬起眼,悄悄打量斜对面的人影。 洞穴里的光线太过昏暗,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觉得那人浑身隐隐透着一股幽绿色。 就连瞳孔,似乎也透着一股奇异的幽蓝。 此刻,对方似乎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目光不经意撞在一起。叶菱眨了眨眼,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盯向地面。 忽然—— 咕噜噜—— 巨大的咕噜声响起,回荡在洞穴。 叶菱尴尬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她抬眼望向那人,低声说: “请问,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 对方并没有回答,幽蓝冷冽的目光,盯着叶菱的肚子。 咕噜噜—— 叶菱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又轻声问: “吃的……吃的有吗?” “嘶——” 极轻的嘶声响起。 叶菱浑身鸡皮疙瘩竖起,张望着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这时,对面那人忽然站了起来,抬腿走出了洞穴。 “别、别走。”叶菱惊慌道。 他、他要走了吗? 她担心身后有毒蛇,向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赶了几步。没想这洞穴幽深极了,竟有岔路口,她望着两条黑洞洞的前路,辨不明对方离去的方向,只好回到了原点,颓然坐了下来,惶然地注意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叶菱察觉到,随着那人的离开,洞穴内的绿雾,似乎略微消散了一些。 * 当那身影带着淡淡的绿雾重新回到叶菱视野的时候。 她正僵着脖子,蜷缩在草叶堆上,抖成一团。 见到那模糊幽绿的人影,叶菱觉得有些恍惚。 时间过了那么久……她还以为,对方不会回来了。 毕竟,救她一次,已经仁至义尽了。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叶菱面前。 她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微微的、被污染的腐臭。 叶菱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后退两步。直到察觉那东西是死物,这才强忍着不安,上前摸索了片刻。 柔软的、黏腻的皮毛,熟悉的触感…… 是一只死掉的变异巨鼠。 叶菱张了张嘴,抬眼望了望已经重新坐下来的那人,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了下去。 这难道是……对方给她带回来的食物吗? 可这东西……她怎么吃…… 叶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继续提更多的要求。 不过是生食而已…… 饿到这种程度…… 就算有未知的病菌和寄生虫……又怎样呢? 她不过想活下来罢了。 叶菱摸索着,顺着那变异巨鼠皮毛之间的伤口,指甲微微下陷,扒下一小块皮,露出血腥味扑鼻的、绿澄澄的嫩肉。 下一秒,她屏住呼吸,往那上面咬了一口。 “呕——” 叶菱忍不住吐了出来。 对面那人见状,有些困惑地望着她。 好像在奇怪,她怎么吃不下…… 叶菱没理会对方的目光,等胃里的酸意平复下来,再次浅尝了一口。 一口,两口,三口……直到腹中不再觉得饥饿。 她抹了抹嘴边肮脏的鲜血,忍不住有点想哭。 冷静点,叶菱,她对自己说,活下来就好,一定会更好的。 只要能活下去,一定会更好的…… 叶菱吸了吸鼻子,蜷缩到那团叶子堆上,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 等她的眼睛恢复过来,她就可以开始生火,可以煮熟食物,可以烧柴取暖,可以在这冰冷的山洞里铺上更多柔软的叶子…… 也可以好好报答这个救她的人。 以后,一定会更好的,一定……她眼里噙着泪想。 忽然,叶菱的身躯僵住了。 她忽然察觉,那个体温极低的救命恩人缓缓接近,在她身边卧了下来,伸手将她扯入冰冷的怀里。 叶菱的身躯僵硬极了,唯恐那人下一步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若他真的那样做,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洞穴里,她似乎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叶菱睁着眼,微微咬着牙关,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可那人似乎仅仅是搂着她而已。 他悉悉索索动弹着,似乎在调整姿势,然后用冰冷坚硬的下巴,在她柔软温暖的颈窝里快乐地蹭了蹭,便不动了。 与其说是搂着一个女人,倒不如说,像是搂着一只温暖的热水壶…… 叶菱僵硬了片刻,终于支撑不住,还是放松下来。 对方冰冷的身躯,紧贴着她的后背。 丝丝寒意渗了过来,叶菱咽了口唾沫,努力抵抗着这股寒意。 真冷啊…… 叶菱心想,等她眼睛好了,一定要在洞穴里生一大团火,把这个人的体温捂得滚烫……《 》 5、04 火焰 人体的适应能力,超乎想象的强悍。 吃下那几口变异巨鼠之后没多久,叶菱就开始发烧。 越发灼热的体温,显然让洞穴里的那个人开心极了。 高大冰凉的身躯,紧紧贴着她,怎么也不肯撒手,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叶菱则被对方凉凉的体温和呼吸冻得头晕。 但似乎拜他所赐,这场高热被限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 没过多久,便逐渐消退下去。 * 叶菱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洞穴里已经空了。 昨天那只变异巨鼠的尸体已经被拖走,那位从不开口的救命恩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叶菱支起身来,眨了眨眼。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视力,稍微恢复了一些,已经能隐隐看清洞穴内的景象,浑身上下也变得有劲起来。 难不成,那几口被污染的鼠肉,还有让她适应这个世界的效果…… 而且现在,她居然能在污染区顺畅地呼吸…… 叶菱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她起身环视四周。洞穴依旧幽深昏暗,萦绕着淡绿的薄雾。石壁虽有些潮湿,却格外整洁干净,显然有人精心维持。一旁有涓涓溪流流淌而过,边上生着一些暗绿的杂草,结着细碎的小花苞。 叶菱看不清那是什么花,只觉得它们在风中摇曳着,格外有生机。 生火—— 昨夜的执念,瞬间窜上了叶菱的脑海。 对,她要在这里生一团火。 那人自己体温冰冷,却似乎很喜欢温暖的感觉,总要搂着她睡,每每把身上的寒意全部渡给她…… 真是太过分了。 他应该既不会生火,也不会处理食物。 否则,昨天绝不会若无其事地扔给她一具完整的变异巨鼠尸体。 想到昨夜那被污染的生鼠肉的滋味,叶菱一阵干呕,终是忍不住猛力搓了搓胳膊,逼自己想点好的。 叶菱希望,有了这团火,她就能吃上鲜香的熟食。 到了晚上,那人也可以好好地烤火,不必再来抱着她取暖——他太冷了,她不喜欢。 说干就干。叶菱站起身来,走出洞穴,在那两条岔路口略微分辨了一下,走向了更干燥的那条。 洞穴很深,叶菱没走到尽头,一路捡拾了不少被风吹进来的干树枝,便回到了洞穴里。 一路上寂静极了,不见虫鸣鸟叫,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动物的声音,与她之前在污染区逃亡时猛兽四处流窜的景象截然不同。 叶菱没多想,坐回地上,仔细扒拉着角落的干草堆,想要拣些易燃的薄叶子。 忽然,一张薄薄的卡片,自草堆底下露了出来。 叶菱捏了捏小卡片,只觉得上面有凹凸不平的花纹,厚度像是一张带磁的身份证。 ——是那个人的吧。 这么想着,叶菱好奇地将它放到眼前,睁大眼睛,努力地看,勉强认出了一部分字形: 姓名:李□□ 单位:□□□清理局 有效期:(已过期) 其上,还印着一枚巨大的钢印: 本卡强制报废!!! 三个重重的感叹号。 叶菱了然。 原来,那个从不开口的救命恩人,姓李。 不过,把这么重要的证件随手扔在这里,也太草率了。 叶菱帮他把小卡片收了起来,放在口袋里。 然后,便开始用搜集到的材料钻木取火。 * 钻木取火这件事,考验的与其说是人的技巧,倒不如说是耐心和力气。 叶菱借着模糊的视野,用木枝相互钻孔摩擦。 不知过了多久,叶菱已经大汗淋漓。薄烟终于慢腾腾地升了起来,萦绕空中,丝丝缕缕,袅袅娜娜。 又过了许久,其间垫着的一张薄叶子,缓缓冒出了一点火星。 ——成功了! 叶菱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努力克制着这份喜悦,唯恐自己忽然加快的呼吸,把这珍贵的小火星子吹灭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冰凉绵长的呼吸,扫过她后颈。 叶菱眼睁睁看着凉风拂过。 那枚脆弱的火星,随风忽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叶菱彻底怔住。 良久,握了握拳,怒目朝身后望了过去: “喂!李先生!你在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搓出来的火星子!” 不知何时,洞穴里的绿雾又浓了些许。 李先生,悄然回来了。 虽然,叶菱连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清脆而夹带着怒火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着。 那道高大而模糊的幽绿身影,迎着扑面而来的怒火,动作忽然静止下来,歪了歪脑袋,看起来颇有些无辜。 他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俯下身子,趴在地上,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凑近那堆能令叶菱勃然大怒的简易取火装置,轻轻地,嗅了嗅。 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随后,伸手将它捏了起来,左右晃了晃。 好像要把刚才消失的火星子从里面重新倒出来,安抚住叶菱莫名其妙的怒火。 这家伙……不会是在跟她卖萌吧? 叶菱无语地看着对方的一系列诡异的动作,一下子没了火气。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她只是生气得忍不住吼了他两句…… 更何况,他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么可能真的对他怎么样…… “算了,你好好待着,不许过来。” 叶菱叹了口气,抢回李先生手上的木枝,背过身去,重新取火。 感受到李先生那凉凉的身躯,再度悠悠地靠近,离她不过咫尺—— 叶菱立刻严肃地转过身去,轻轻堵住他冰凉而高挺的鼻子,轻声说: “不许呼吸,不许。听到了吗?” 他的鼻子冰凉而坚硬,形状有些不似常人。叶菱却没有多想。 李先生没有回应。 他定了片刻,冰凉滑腻的脸颊,轻轻在叶菱手心蹭了蹭,不动了。 叶菱只当他在点头,长长松了口气。 她勉力抬起发酸的手臂,重新开始钻木取火。 李先生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当那枚小火星再次亮起的时候,叶菱快速护住,转头看了李先生一眼,确定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才轻轻地回过头来,吹动叶片,助它彻底燃起。 不一会儿,明亮的橘色火焰,燃了起来。 跳动的火苗,映亮了幽深青黑的穴壁,欢快地跳跃着,跳跃着。 叶菱望着视野中那团模糊的火焰,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终于,终于—— 从此以后,他们就有火了! 李先生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火焰前,幽蓝瞳孔,凝视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低下头,在怀里摸索了片刻,啪地在叶菱面前扔下一包东西。 叶菱捡起来,认真观察摸索了片刻,发现那是一袋硬硬的压缩饼干。 李先生出去一趟,竟是为了给她带回压缩饼干…… 是因为,见她吃不下昨天那只变异巨鼠么? 叶菱心中柔软了下来,神情复杂地望着视野中那模糊的幽绿人影。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面对的不是野兽凶恶的虎口,便是对她身上的物资虎视眈眈的人类。还差点被人杀死在污染区边缘…… 唯有素不相识的李先生,救下她的性命,为她清理膝盖的伤口,与她分享避风的居所,送给她填饱肚子的鼠肉,和干净的压缩饼干。 虽然,那变异鼠肉难吃极了…… 叶菱知道,这包完整的压缩饼干,一定来得不容易。否则,李先生不会这么久才回来。要知道,昨天他很快就猎到了那只变异巨鼠,这一次却花了那么长的时间…… “谢谢你。” 叶菱露出一抹小小的笑容,认真地,欢快地,再次向他道谢。 少女视物不清,此刻看向对方的眼里,却好像含着星星。 李先生望着叶菱,忽然,幽蓝的竖瞳覆上一层淡淡的瞬膜,又瞬间隐去了。 “嘶——” 短暂的嘶声,在洞穴里回响。 又是……那条蛇么? 它怎么还在这里…… 叶菱一个激灵,一边左右环视,一边暗暗向着李先生小步挪了过去。 “嘶——” 嘶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她莫名感觉,这道嘶声,来自眼前幽绿的人影。 但理性告诉她,人类的发声器官,无法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一定……只能是她的错觉。叶菱想。 * 自从有了这团火,叶菱终于吃上了熟食。 不仅如此,食谱大大地扩充了。 李先生的捕猎能力超强。叶菱的眼睛还没有恢复,跟不上他的节奏,便拜托他从洞外带来食物,由她来处理。 李先生仍是不说话,显然却已欣然答应,每天都给她带回不同的猎物。 很快,从变异鼠肉,到被污染的三头麻雀,再到鲜美细嫩的魔脸鱼……林林总总,叶菱都尝过了。 虽然叶菱厨艺一般,这里的材料也有限,但她发现,只要把污染物烤熟,便不那么难吃了。有的肉类,比如魔脸鱼肉,还有独特的鲜美风味,吃起来让人齿颊留香。 胆子逐渐变肥的叶菱,还曾经对洞穴角落里胖乎乎、鲜嫩嫩的巨型蘑菇起了心思。 想了想,还是有些胆怯地收了手。 要是中了毒,这里可没有医院能接收她…… 不过遗憾的是,李先生对于她烤出来的肉,每次都只是浅尝几口而已,有时,甚至不肯吃。 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吃得很饱的状态。对煮熟的食物,也丝毫没有兴趣。 他似乎习惯在外面进食。回到洞穴之后,便不怎么吃东西了。 叶菱感到有些遗憾。 毕竟,她当初升起这团火,也是希望能和李先生一起分享,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如今,似乎却变成她独自享受了。 叶菱将烤三头麻雀腿骨上的嫩肉吸吮干净,粗大的骨头收拢在一起,用叶子包好放到洞口,然后来到一旁的溪水,洗干净双手和脸颊。 这一天,李先生依然没怎么吃她递过去的食物。 回到洞穴里,把猎物啪地扔到叶菱面前后,他就静静地趴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叶菱,等着她吃饱了慢腾腾地挪过去。 叶菱低下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虽然,她升起了火焰,可李先生似乎并不真的热衷烤火。 每到晚上,他仍是一定要抱着她入睡。 否则,便要呼哧呼哧地生闷气。 穿越之前,叶菱更多忙着兼职和照顾舅舅一家,并没有时间谈恋爱,甚至打定了主意独身一人,免得将自己那有家族缺陷的基因传承下去。 可是…… 自从洞内升起火焰之后,周围的空气变得暖和了许多。李先生的体温,也一并升高了些,不再冷得令她打战。 叶菱忽然发现,她似乎……不再排斥李先生的拥抱。 尤其是,他身上那股像是冰块落入水中的奇妙气息。 那个味道,总是令她感到淡淡的沁凉,和难得的安心……《 》 6、05 藤蔓 叶菱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心虚。 对方明明……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温暖的抱枕罢了。 就算动作看起来亲密,其实什么暧昧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她怎么能多想。 平缓而规律的呼吸自身后拂了过来,凉凉的,轻飘飘扫过她后颈。 叶菱的脸颊顿时更加滚烫,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体。 低低的哼声,自耳边传来。 李先生像是有些不满。 他伸长双臂,又紧了紧,把她更深地搂入怀中。 叶菱身躯比对方娇小得多,几乎是嵌在那里,只能憋着气,大睁着双眼,扒拉着那双蕴含着力量的坚实小臂,努力把它推开一些。 指尖传来坚硬而凹凸不平的触感,细腻冰凉的鳞片,一颗颗嵌在那里。 叶菱猜,他为了做这身衣服,一定是扒掉了某只高级异种的皮。不,或许是好几只…… 手指无意识地在鳞片边缘轻轻打转。 不知何时,耳边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 叶菱感觉到环着自己的双臂又紧了紧,猛然回过神来,停下了动作。 天哪,她在干什么? 再胡乱动下去,李先生该生气了。 他一生气,也不愿意开口,就在一旁幽幽望着她,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还得她去哄。 想到这里,叶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李先生的手臂,示意他松开一些,然后轻声说: “李先生,晚安啦。” 虽然,现在外面的时间,应该已经是早上了。 叶菱也有点困了,懒得再多想。 她在李先生怀中缩了缩身子,嗅着那股好闻的、冰块落入水中一般的味道,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醒来的时候,叶菱正要起身,忽然发现,腰间的桎梏仍然牢牢箍着自己。 “咦?” 她偏头望了一眼,发现李先生居然还在。 真奇怪。 往常她醒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在外捕猎了。 今天,居然还在睡觉。 不仅如此,还睡得死沉。 叶菱搬起他沉重的手臂,吃力地将它们从自己腰间挪开,这才顺利站了起来。 一偏头,见模糊视野中那幽绿的人影,仍旧趴在草堆上,呼吸平缓而悠长。 难道是昨晚没有睡好么…… 叶菱原本想把他叫醒,想了想,还是收回手。 “算了,还是让他休息一下吧。” 叶菱长长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淡淡绿雾的空气。 叶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生吃了那些变异鼠肉的关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幽绿的雾气呛到了。 托李先生的福,她的视力虽然还没有彻底恢复,身体和精神却越来越好。 特别是自从升了火以后,肉眼可见胖了一小圈。 甚至奢侈地产生了节食的想法…… 叶菱用力摇了摇头,把这种荒诞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的目光,在李先生身下的草堆上停留了片刻。 这几天,他们都睡在山洞里的草堆上。 叶菱不喜欢抱怨,从没有向李先生说这草堆有多么令她不舒服。 可事实上,这草堆不仅常常扎刺人的皮肤,而且并不成型。当她躺在那上面的时候,只要略微动一动,就会把柔软的草堆扫开,触碰到冰凉而坚硬的石壁。 叶菱想,或许,他们需要一张床…… 她回想着洞穴之外荒凉广袤的污染区森林,又想起k-17基地那饿殍遍野的景象,忽然察觉,这样好像不大现实…… “那么,一张草席也好。”叶菱退而求其次说。 她看着趴在简陋的草堆上一动不动、看起来睡得极香的幽缕身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叶菱猜,李先生一定独自在污染区里生活了很久,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挑。 她记得,之前找火种的时候,曾经在山洞的岔道里,摸到一簇柔软的枯藤。 那枯藤极长,有人的手臂粗细,且纤维坚韧绵密,就算彻底枯死,外力揉搓之下,也不会出现分叉的小刺。 她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就觉得这草藤一定很适合编织席子。所以也没有舍得拔回来当柴烧。 可是现在,她觉得,是时候行动了。 临走之前,叶菱又看了一眼安睡的李先生,决定还是让他好好休息。 如果李先生醒来,就看到那张柔软舒服的草席,一定也会很开心的吧。叶菱想。 * 叶菱记得,那枯藤的位置,离他们所在的洞穴并不远,沿着左边的岔路向外走,只需要走个五六分钟便到了。 直到她来到那枯藤面前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棘手。 的确,这藤蔓坚韧得很……她一个人根本扯不断,更没法把它从石壁的缝隙间连根拔起…… 叶菱不信这个邪,在一旁摸索了片刻,找到一个比较尖锐的石块,一点一点地砸……终于把这根长藤扯了下来。 一根,两根,三根…… 待一整棵枯藤都被她薅光之后,叶菱停了下来,数了数视野之中模糊的藤蔓,比划了一下它们的长度。 “嗯……好像还差一点。” 她自言自语道。 叶菱想了想,决定再向外走一点距离。 * 夜深了。今夜的月光似乎很好。越往前走,叶菱感觉视野变得更亮,她好像离洞口越来越近了。 叶菱忽然有一种出去看看的冲动。 不过,她忍了下来。 那只危险掠过她头顶的人面鹰仍旧历历在目。叶菱并不打算,在自己还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贸然离开李先生的洞穴,与那些高级污染物们面对面。 然而那种藤蔓虽然数量不少,生命力却极为顽强,她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才看到第二棵同样已经枯死的。 叶菱长长松了口气,握着干枯的藤蔓,抡起手中的尖石块,一下下地将那藤蔓砍下来。 就在这时—— 咻—— 一阵极细的风声掠过叶菱的身后。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缠住她的腰肢,把她高高举了起来。 叶菱低头望,只见一道深绿色的藤蔓从穴壁中窜出,紧紧缠住了她的腰,把她高高举起,那架势,竟像是要抡在地上砸死。 叶菱惊叫了一声,挣扎起来,没想到那藤蔓因为她的挣扎,反而越缠越紧,就像是要把她的腰掐断…… 叶菱咬了咬牙,顾不得那么多,抡起手中的尖石块,一下下砸在腰间的粗藤上。 她的力气不算大,这尖石块却足够锐利。 没几下,藤蔓被砸裂出了一个大口子,里面流出浓稠幽绿的汁液。 “吱——” 怪藤发出细细的、抽气一般的尖叫。 叶菱感觉腰间的藤蔓一松。她落在地上,连忙起身往洞穴深处跑。 没跑两步,那藤蔓便恢复过来,再次袭来,卷住她的腰,随后一圈圈缠了上来,缠紧了她。 这一次,那怪藤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愤怒,力道比刚才还要大…… “啊……” 叶菱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身体被拧在一起,难受地呻吟了一声,脑子因疼痛而缺氧。 不会吧…… 她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李先生的身边太过安全舒适,竟让她忘了,这个世界,是被污染的世界…… 连砍一根草,都会有生命危险啊…… 叶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捏爆了,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李先生醒过来……会看到她的尸体吗…… 他虽然总是不说话,但也一定会难过的吧。 不过,这藤蔓那么凶,看起来应该是吃人的,不会让她的尸体剩下来。 或许过一会,这里只有一堆白骨了…… 这样也好,不知道是她,或许就不会伤心了吧…… 只是会生气,为什么她要离开洞穴、离开他吧……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叶菱的脑海。 就在这时,周遭的绿雾倏然浓了起来。 浓得诡异,好像能滴落黏答答的汁液。 叶菱看到了,眼前的一片幽绿。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彻底坏掉了,才会看到这样奇异的景象。 “嘶——” 熟悉的、短促的嘶声,自浓雾的最深处传来。 叶菱一凛。 下一秒,她只觉得紧紧缠着自己的力道骤然一松。 她掉在了地上。 骤然涌入气管的空气让她忍不住大口呼吸。 幽沉的绿雾随之涌入她的气管…… 而后,逐渐消散开去。 待视野重新变得正常起来的时候,叶菱看到地上碎成一截一截的怪藤。 它细细尖叫了片刻……很快便不做声了。 李先生刚才,把缠着她的怪藤碎成了块块…… 叶菱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忽然有些不敢看面前站立的幽绿人影。 李先生的呼吸声有些粗重,呼哧呼哧的,像是又生气了。 他一定很担心吧…… “抱歉,我只是想做一张……”草席。 叶菱说。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呼哧呼哧喘着气,向前走了几步,像初见时那样,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扛到了肩上。 叶菱瞪大眼,挣扎起来: “等等,等等!” 叶菱的剧烈挣扎,似乎让李先生感到郁闷,他停了下来,偏头静静看着她,像是有些伤心。 叶菱却并没有注意到。 见他停下动作,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慌忙从他肩上下来,摸索着,将地上好不容易割下来的一大捆干草藤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环视了一下模糊的视野,盯了一会地上模糊的绿色怪藤尸块,想了想,有些生气地在那上面狠狠踩了一脚。 叶菱非常非常生气。 可是…… 柔韧爆汁的脚感,忽然让叶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血脉之中的什么东西在苏醒……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逡巡在其它散落的怪藤尸块上—— 说起来,她好像,好久没有吃蔬菜了。 这怪藤死了…… 能吃吗? 这想法一旦入侵了她的脑海,就再也挥之不去。 叶菱咽下口中不断分泌的唾沫,将肩上的枯藤扔给李先生,又捡起几块看起来有些肥美的怪藤块,高高兴兴地回头: “我们回去吧!” 说完,率先往前走了几步。 察觉李先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叶菱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走呀。” 李先生仍是没有动。 就在叶菱困惑不已,想要上前拉拉他的时候,那道幽绿模糊的身影,忽然动了。 他两步走了上来,每一步,都比叶菱跨得大、跨得远。 而后,大手扶住她的腰肢,将她轻轻放在了肩上,扛着她往回走。 叶菱猝不及防,哎哎叫了几声,稳住怀里差点散落的怪藤块,见李先生步伐稳健,又趴得很算舒服,便没再继续挣扎。 于是,李先生扛着她和一捆枯藤,她抱着一堆怪藤块……回去了。 直到快到洞穴的时候,叶菱才慢半拍地察觉,李先生之前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劲。 叶菱心念一动,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李先生坚硬的后背,轻声问: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逃走呀?” 李先生没有回答,步伐却是莫名加快了几分。 叶菱趴在他肩上,咯咯咯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跑?你又不是怪物,对我还那么好……” 她说着,声音变得很轻,带上一缕不易察觉的羞涩: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 7、06 你是谁 * 经过这次事件,叶菱不敢再贸然离开洞穴深处。 在眼睛视物不清,又没有趁手的武器的情况下,她觉得自己还是待在李先生的领地范围内,更安全一些。 回到洞穴后,叶菱将收集到的怪藤块在小溪里涮了涮,清洗掉那上面的绿色汁液。 随后用尖石,将它们切成小块。 其中一小部分,她直接放在火堆旁的石板上烫熟了,然后剥掉外皮,放到嘴里,尝了一口。 一边尝,一边偷瞧李先生的反应。 只见那幽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趴在草堆上,静静望着她,没有阻止。 很好。叶菱嘴角勾出一抹小小的笑容,瞬间放下心来。 ——既然李先生没有阻止她,就说明这种藤块是无毒的,可以划进她的食谱里。 一口咬下去,脆嫩清香的口感在嘴里崩开,有点像芦荟柔软的内芯,又有些莴笋脆弹的口感。叶菱眼睛一亮,很快吃干净手上的怪藤块,一边吃,一边小声赞叹已经被烤熟的怪藤: “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你这么凶残,却这么好吃啊……” 虽然,少了些盐分。 以后要是她能找到一些盐,这种怪藤块,一定会更加美味。 她取了一点,拿给李先生尝。 李先生嗅了嗅,犹豫了片刻,居然咬了一口。 叶菱的眼睛又是一亮,看着李先生就着她的双手,静静吃完了她拿过去的怪藤块。 “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叶菱咧嘴一笑,把还没处理的怪藤块,放在火堆附近一个合适的距离,打算把它们烘烤成菜干,储存起来,供日后取食。 做完这一切,她露出轻松而满足的笑容。 想不到这趟出去,虽然差点遇到生命危险,却得到这样的意外之喜。 以后,应该不需要再担心维生素缺乏的问题了。等她的眼睛再好一些,再出去找一些野果……就完美了。 叶菱心情很好,轻轻哼起一首歌来。 轻快悠扬的旋律,回荡在空旷的山洞。 叶菱余光看到李先生趴在草堆上,随着歌曲柔和的节奏,无意识地轻轻摇晃着身体。 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的样子。 叶菱受到美味怪藤块的鼓舞,此时浑身充满了干劲。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把采集到的枯藤拖了过来,摸索了片刻,感受枯藤的厚度和纤维的走向,思索着怎样把它编织成一条草席。 她的视力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触感却一如从前那般灵敏。 穿越之前,叶菱为了挣外快,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比如编织竹筐、制作皮具、各种钩针小玩意……统统都不在话下。 她自觉熟悉了枯藤的纹路,便开始顺着它的纤维走向,一点点撕开枯藤,将它撕成平整均匀的小长条……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 “好热……” 叶菱徒手扇了扇风,仍觉得有些闷热,想了想,拖着撕好的藤条,来到李先生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丝丝沁凉的温度夹杂着冰块般的气息涌了过来。 叶菱小声喟叹了一声。 李先生的身躯凉凉的,好像一座移动的空调,令她感到舒适极了。 她坐到这里,也免得李先生总是好奇地扭头盯着她看。 李先生总是懒懒地趴在草席上,却喜欢用一种诡异的姿势,仰着脑袋朝她张望,静静地看她在做些什么。 一开始,叶菱觉得那姿势诡异到令她心里止不住发毛…… 现在,她只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得颈椎病。 叶菱靠着李先生,一边继续编织着手中的藤条,一边重新哼起歌来。 专心编织的叶菱并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李先生”的身躯缓缓扭转成一个c型,将她娇小的身影轻轻拢在其中。 仿佛正小心守护着自己的所有物。 * 叶菱编织得太过专注,没发现不知何时,洞穴里悄然空了下来。 等她编好了草席,满意地在那上面摸索了片刻,轻轻处理掉那上面一些柔软的小刺之后,再次回过头,发现李先生已经不见了。 “咦……是去捕猎了么?” 这几天,李先生每天都会外出,给她带回新鲜的猎物,有时还加上一些前来探索的人们遗留下来的小玩意……叶菱觉得,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叶菱望着视野中跳动的火焰,上前将烤得半干的怪藤块翻了个面。 翻着翻着,叶菱忽然想起些什么,一拍脑袋,懊恼道: “不对呀,我在干什么?都已经生了火……下次做点肉干储备起来吧。让李先生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叶菱说完,摸了摸新做好的草席,扬起脑袋,眼巴巴地看向了昏暗的洞口。 她原本想编好这个草席,就和李先生好好炫耀一番的。 多么柔软、多么舒适的草席呀,比李先生喜欢趴着的那个小草堆,舒服多啦。 他一定也会很喜欢的吧。 可是,他却在这时候离开了。 好可惜。 叶菱望着洞口,不由自主地期待着、期待着。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李先生回来的时间点逐渐临近,她的心中越发雀跃,眼里也染上点点星光。 她低头望了望草席,又发现几根细小几不可见的小毛刺,干脆利落地把它们处理掉。 做完这件事,叶菱忽然想起有什么不对来—— “咦,我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视野变得无比清明,因毒雾而受损的视力,居然已经完全恢复。 难道是因为刚刚吃下的怪藤块的原因么? 说起来,她从未在这个洞穴里见过任何虫蚁走兽……那道怪藤,似乎竟是洞穴里唯一的活物。 不对,还有那只不只隐藏在何处的毒蛇…… 或许,这怪藤的身体里,有与毒雾相互克制的元素吧。 她的眼睛,竟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恢复过来。 叶菱心中更是雀跃。 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先生! 她难掩喜悦地等待着,等待着。 终于,洞口之外,回荡起一道熟悉的、极轻的脚步声。 砰,砰,砰。 叶菱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快,抱着草席,绕过火堆,两步迎了上去。 她的视力已经恢复,以后,就可以离开洞穴,和李先生一起出去捕猎了! 随着一道高大而幽绿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叶菱轻快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那人身上,眼底浮现一丝惊厥。 抱着草席的手臂,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你……你是谁……”《 》 8、07 高级异种 这个问句,已经是叶菱十分克制的结果。 她确信,自己想问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什么东西”…… 只是那样似乎不大礼貌。 而她……并不确定来者的脾气好坏…… 叶菱咽了口唾沫,脚步缓缓地后退。 洞口那“人”很高,站立起来的时候,头几乎顶到了洞穴的顶端。 “他”的体格高大魁梧,身躯蕴满了力量。 本该是流畅有力、极其优美的肌肉线条,冷灰的皮肤上,却覆盖着一层坚硬而泛着光的幽绿鳞片。 踏在地面的双脚,也有着轻盈极长的脚趾,牢牢抓紧了地面。 “他”的身后,还拖着一条粗长的尾巴,仿佛蜥蜴之尾,却显然比那大得多。 高级污染物…… 莫名的,叶菱脑海里闪过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字眼。 李先生的洞穴里,怎么会出现高级污染物…… 那,他呢…… 他会不会已经了意外…… 叶菱感到有些难过。 她还没有让他看到,她为他新编的草席…… 长满幽绿鳞片的高大怪物,缓慢地、一步步向她走来。 叶菱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草席,一步步后退,直到身后贴紧冰冷的岩壁…… “别、别过来……”她颤声说。 随着那个身影的接近,一股冰冷荒凉的气息压了过来,她看清了“它”冰冷阴翳的幽蓝竖瞳,充斥着从未掩饰过的冷漠与恶意—— “它”很强,她知道。 绝对的力量差距下,深藏在人类血脉深处的被捕食者本能就这样发作……叶菱发现自己死死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除了本能地颤抖,无法做出任何其他反应。 幽蓝冷冽的竖瞳越来越近,她已能看清那张冷灰的唇瓣里,那两排尖锐如刀的白牙…… “他”……要吃了她么? 这是无法跨越的绝对力量压制…… 叶菱闭上了眼,等待着最后一刻来临。 黑暗笼罩,预想中被撕裂的痛楚却久久没有降临。叶菱察觉不对,鼓起勇气,悄悄睁开了眼。 却见那高级污染物幽绿的头颅,正低低垂在她面前,她甚至能看清对方头顶银灰的泛着绿光的头发。 高挺的鼻子,轻轻碰在她怀里的那张草席上,吸着气,似乎在仔细地嗅闻。 莫名地,叶菱觉得“他”的动作有点眼熟。 这个姿势,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 “嘶——” 一声短促而熟悉的嘶声,从那只高级污染物的口腔中发出。 叶菱猛然一颤,怀里抱着的草席,就这样直直落在了地上。 砰—— 高级污染物抬眼,幽蓝的竖瞳,牢牢锁定着叶菱,眸光底色之中,透出一股本能的、嗜血的凶恶。 此时更多的,却是困惑。 像是疑惑叶菱为什么一直僵在原地,“他”伸出右手,收起尖锐的利爪,轻轻戳了叶菱一下。 叶菱僵硬地向一旁倒去。 利爪接住叶菱的身躯,晃了晃,将她重新固定在原地。 “嘶!”“他”不耐地唤她。 叶菱那僵硬的眼珠子,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叶菱盯着眼前的高级污染物,颤抖着开口: “李、李先生?” 高级污染物——不,李先生,见到它温暖柔软的猎物又重新恢复了原来吵吵闹闹的“正常”模样,满意地低哼了一声,转过身,啪的一声将手上提着的猎物扔在地上。 叶菱看着对方线条流畅优美、却布满幽绿鳞片的脊背,还有那条长长的、左右摇动的巨尾…… 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先生扔下猎物,便走到角落的草堆上,如往常一般,静静趴了下来。 “他”扬起头颅,幽蓝阴翳的竖瞳,盯向了叶菱。 好像过去总是静静望着叶菱的李先生一样…… 只是以前她视物不清,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事情这么恐怖…… 她一直以为,李先生望着她的目光,是平静的、温柔的、温情脉脉的。 没想到,这双幽蓝的竖瞳……却散发着一股冷漠而凶残的气息。 叶菱咽了口唾沫,缓缓低下头,不敢与那道冰冷的目光对视。 否则,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救了她性命、陪伴她多时的李先生……竟是一头高级污染物…… 处于这个世界食物链顶端的、为人类所恐惧的高级污染物…… 难怪,她总能在“他”身上摸到坚硬锐利的鳞片;难怪,“他”的体温是那样冰冷;难怪,“他”从不开口说话;难怪,洞穴里总是会响起那种蛇类嘶叫一般的声音;难怪,他从未响应她的要求,就好像完全听不懂;难怪,在这人类活动受限的污染区,“他”的捕猎能力是那样强悍,非人一般的强悍…… 叶菱的目光落到脚边的那捆草席,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像计划好的那样,把它拿给“李先生”看…… 算了…… 她真的不敢。 叶菱动作有些僵硬地跨过草席,缓慢地走到李先生带回来的猎物旁。那是一只胖胖的三翅乌鳞鸡——叶菱是根据它皮肤上漆黑的鳞片,决定这样叫它。 她把乌鳞鸡拖到小溪边上,像平常那样,等待着它污浊的血液流尽,然后开始徒手拔掉那上面的鳞片。 一切都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只除了……在视力恢复之后、视野无比清晰的当下,叶菱看着手里提着的狰狞丑陋的低级污染物,胃里泛起一阵阵压不住的恶心。 以及……不远处那道令她如芒刺在背的幽蓝目光。 在处理好这只三翅乌鳞鸡之前,自始至终,叶菱没敢有任何一秒的时间背对李先生,唯恐“他”暴起吃掉她…… 毕竟,李先生虽然救了她,却也是高级污染物啊…… 不对。 “他”真的是李先生吗? 叶菱想起些什么,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取出之前捡到的那张身份证一样的小卡片,快速扫了一眼。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上面全部的内容: 姓名:李维嘉 单位:污染物清理局 有效期:(已过期) 本卡强制报废!!! 下面,还有一行她之前无法看清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原因:不明异种污染,未留存人类意识。危险系数sss+。禁止25人以下小队接触! 叶菱一颤,手中的卡片差点掉了下来。 她咽了口唾沫,顶着那道冰冷彻骨的目光,快速低下头,装作正认真拆分手中的乌鳞鸡。 然而…… 原本完整的鸡腿子被她扯碎了一半,三只肥硕的翅膀也被她颤抖的手捏得不成型。更别说剩下更难处理的其他部位。 叶菱抑制不住脑中翻涌的思绪—— 既然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带她回到洞穴? 为什么,会给她带回猎物…… 她……也在“他”的食谱里吗? 若这是“他”的一时兴起,她还能活几天?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撕扯着手中的乌鳞鸡。 啪地一声,两只冷灰泛着幽绿的怪异指节,按住了她不断颤抖的手指。 叶菱一惊,抬起头。 不知何时,李先生——不,曾经名为李维嘉的异种,悄无声息地蹲在她面前。 叶菱微微抽了一口凉气,快速地收回手。 她望着对方逐渐染上困惑的冰冷竖瞳,缓缓咽了口唾沫。 不知是不是叶菱的错觉,她竟看到对方眉心的位置深深皱起。 那幽绿的头颅凑了过来,鼻尖微微翕动着,嗅她的颈间。 冰凉而熟悉的气息轻轻扫在她肌肤。叶菱轻轻颤抖了一下,牙齿无法闭合,因恐惧而止不住地上下打架。 密密麻麻的利齿……离她那么近、那么近…… 终于,忍了她那么久,它要开动了么? 叶菱几乎要窒息过去。 她感觉到那股幽凉的气息在她颈间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下移,又嗅了嗅她的胸口、腰间、膝盖,甚至是……脏兮兮的脚。 “你……” 叶菱终于忍不住蜷缩起来,别过身去,阻止它继续乱闻。 “要吃就吃,哪那么多小动作?” 她背对着它,把头埋在膝间,颤声说。 话音还没落,忽然周身一轻。 李先生轻松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向洞穴角落的草堆。 冰块落入水中一般的气息涌了过来。亲密而危险的矛盾感觉令叶菱有些莫名的伤心。 但她仍是很快反应过来,叫了一声: “我、我的乌鳞鸡!”还没有处理完…… 李先生脚步一顿,忽然伸舌。 细细的、怪异的分叉长舌自银灰的唇瓣光速伸了出来,舔了两下她的额间,把那里舔得冰凉凉、湿漉漉的。 叶菱僵硬了一下。 下一秒,它便继续抬腿,走到了草堆前,把叶菱放在了草堆上。 随后,自己也趴了下来,长长的爪子按了按她仍在颤抖的手,无果,便收紧回来,将她牢牢搂在怀里。 见叶菱仍在颤抖。李先生又伸出长舌,轻轻舔了舔叶菱的前额。 看着对方迎面而来的尖牙抖得不行的叶菱,此时忽然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是安慰她的意思吧……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抑制不住。 叶菱忽然想起那张身份卡上的小字—— “未留存人类意识”。 如果李先生完全凭着污染物的兽性本能在行事…… 它现在的一系列动作,是不是在以为,她生病了?《 》 9、08 它的人类 这只高级污染物,难道竟是在……关心她么? 有一瞬间,叶菱脑海闪过这样的想法,心中柔软了片刻。 可当她一抬眼,看到对方锋利的白牙、冰冷幽蓝的竖瞳,她仍是一点也没法放松下来。 叶菱使劲偏着头,左右闪躲,怎么也躲不开那条湿润分叉的冰凉长舌,索性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对方怀里,只露出漆黑的后脑勺。 这下,它总舔不到她的额头了吧……叶菱想。 果然,李先生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而—— 冷灰结实的胸膛就在她面前。 叶菱忽然发现,这里的鳞片,似乎比其他部位的要细密一些,摸起来更加平滑…… 如果忽略那冷灰微微泛着幽绿的肤色,不仔细去看,几乎就像是人类的胸膛。 难怪,当叶菱视力还没恢复的时候,会把它误认成人类…… 思绪跳跃间,她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冷灰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瞬。 “嘶——” 李先生忽然发出一道低低的嘶声。 叶菱一怔。 莫名地,她脸颊微微发烫,光速收回手。 她在干什么? 它可是高级污染物……她怎么能乱摸? 叶菱想起李先生那张身份卡的上的小字—— “禁止25人以下小队接触”。 她也不了解它的习性。若是不小心冒犯到它,它一生气,把她拍死了,撕成像刚才那只怪藤一样的碎块…… 叶菱忍不住又是一抖,深深低下头。 “嘶,嘶嘶——” 李先生又发出一道极长的嘶声。 李先生似乎并不习惯用声音与他人交流。自从叶菱被它带回这个洞穴起,她其实很少听见对方发出声音。 莫名地,叶菱觉得它是在对她说些什么,才会如此频繁地嘶叫。 可她完全听不懂。 她摇了摇头,颤声说: “我、我听不懂……” 它不会因此生气吧? 想到昨天那个被李先生瞬间撕成碎块的怪藤,她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也不敢抬眼观察对方的神色。 李先生却是沉默下来,静静地搂紧了她,不再说话了。 长久的静默,起初令叶菱心惊胆战,直到确认对方真的只是这样静静抱着她,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她那紧绷过载的神经,才不由自主地被迫放松下来。 会不会,对方确实没有伤害她的打算? ——有一瞬间,她天真地想。 可是下一秒,这想法立刻被她否决了。 叶菱永远不会忘记,就在不久前,黑熊和银鼠觊觎她身上的物资,把她带到污染区边缘,下手行凶,她差点死在那里。 同类之间尚且如此,怎么会有一只高级污染物,平白无故地付出一切、对她好呢? 叶菱觉得,她应该不会那么幸运才对。 它很可能只是想先饲养她一段时间罢了。 就像远古人类第一次驯养野猪时那样。人们热情地给予野猪安居的处所和丰盛的食物,其实只不过是在觊觎它们身上结实壮硕的猪肉…… 李先生对她……恐怕也是如此吧…… 难怪,她吃不下变异巨鼠的那天,它会专程离开洞穴,找来一包人类常吃的压缩饼干…… 不过是在担心她不长肉罢了。 叶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下意识抬手捏了捏腰间软软的肚皮,又扭过头,望了望身后处理到一半的乌鳞鸡肉,抿紧唇,下定了决心—— 今天,她还是不要吃饭了。 被李先生圈养起来的这几天,饮食过分充足,她身上已经开始有长膘的迹象。 再胖下去,她很有可能就会被它一口吃掉了…… * 一旦想好对策,叶菱心中的恐惧便消散了不少。 她像鸵鸟一样蜷缩在李先生怀里,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猛烈地颤抖。 同时,默默开始了她间歇性绝食的计划—— 今天已经吃过了怪藤块,又做了一些菜干储存起来,不需要再吃饭了。那些怪藤块分量充足,又烤干了水分,可以长久储存,足足够她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她可以吃得少一点,再少一点,把身上多余的脂肪减下去,以免哪天勾起了李先生的食欲…… 这几天,她可以想办法多制作一些工具。 等过段时间,李先生发现她一直不长肉,终于忍不住把她扔出洞穴的时候,她必须拥有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污染物的能力才行…… * * * “……” 火光摇晃的山洞内,“李先生”沉默地伫立着,冷灰布满鳞片的坚硬皮肤反射着跳跃的火光,高大的身躯在岩壁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幽蓝阴翳的竖瞳,死死盯着草席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小人类。 它的眉心,不知何时皱起了一座高高的小山。 这只长居于巢穴里的高级污染物,怎么也想不明白—— 它带回洞穴的那只人类,为什么忽然生病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勤勤恳恳地在火旁捣鼓自己的食物;也不再亲昵地靠着自己,和它分享新制作的成果。 她开始长时间躺在山洞里的草堆上,一动不动,看起来病恹恹的。 有时反常地从草堆上爬起来,便是四处搜集一些尖锐的石块,堆在洞穴的角落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唯一看起来有活力的举动,便是孜孜不倦地在山洞里打磨那些石块,好像这样便能让她产生足够的安全感,然后平静下来。 好像中了什么邪。 可它敢肯定,没有任何污染物敢进入它的巢穴,她身上也依旧如往常一样散发着干净清香的气息,绝不可能是被污染了。 最最重要的是——她不吃东西。 除了那些怪藤块以外,它专门给她带回来的猎物,她再也不吃了。 本就娇小的身躯,几乎是暴瘦下来,双颊憔悴得微微凹陷。每当它抱着她睡觉的时候,甚至能摸到嶙峋的瘦骨…… “李先生”颇有些慌乱。这几天除了不停地猎来叶菱曾经爱吃的新鲜野味,还神经质地在自己的领地内不停地巡视,将方圆几十公里的危险异类都驱赶得远远的,唯恐它们误闯这里,惊扰了叶菱。 明明几天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知道,自己若不时常吞噬其他强大的污染物,很快就会失去力量,枯竭而死。 它的人类……难道马上就要死了? 眼看着那娇小的身影又虚软无力地爬了起来,挪到那些小石堆之间,咵嚓咵嚓磨起了石头—— 它终于忍不了了。 * 叶菱一边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一边努力地磨着石块,眼看着就要就要做好第一把石斧的斧面。 忽然,一道森冷的阴影覆了过来。 叶菱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觉周身一轻,整个人被李先生抬了起来。 慌乱中,她扶住对方的肩膀,下一秒却又像是被烫到一般光速收回。 李先生带着她挪到了跳跃的火堆面前,小心放在了地面。 滚烫的热意扑面而来。 “啊!”叶菱惊叫一声,才落地便后退两步,“你、你要干什么?” 李先生不说话,幽蓝而冷漠的竖瞳,一眨不眨盯着她,眼里散发着令她无比恐惧的恶意。 叶菱打了个冷战,低下头,不敢与它对视,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虚软地坐在了原地。 它不会……要烤了她吧。 她都这么瘦了,它也吃么? 叶菱有些不安,却也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下,她的挣扎根本就是无效的…… 李先生的身影忽然远了些,又重新回来。 砰—— 下一秒,一条刚死掉不久的新鲜魔脸鱼,被扔在了叶菱面前。 “嘶——” 森冷如蛇的嘶声。 叶菱听不懂也知道,它是要逼她吃东西。 ——可是,她不吃还能勉强活下去,吃了反而会死…… 它会吃掉她的呀。 叶菱难得硬气地扭过头: “我不吃!”《 》 10、09 过火 话音还没落下,她的肚子便咕咕咕叫了起来。 被扔在地上的魔脸鱼虽然幽绿可怖,流淌着粘稠泛黄的汁液,看起来丑陋又恶心。 可叶菱尝过它的滋味—— 鲜嫩幼滑,软弹可口。 好吃的。 视线不由自主悄悄瞟着地上的魔脸鱼,她几乎是下意识轻轻咽了口唾沫。 魔脸鱼应该生活在附近较远的某个水域,李先生不常去那里,所以她之前也不是时常能吃到…… 只差一点,叶菱就要向食欲低头。 若不是她还想活下去的话…… “……” 不知何时,李先生的眉头深深蹙起。 幽蓝的竖瞳,深深凝视着眼前神情别扭的人类,好像在看一道猜不透的难题。 它伸手,修长的指爪提起魔脸鱼的尾巴,把嫩滑的鱼身怼到叶菱面前,晃了晃。 叶菱别开头,却见那魔脸鱼换了个方向,又凑到自己眼前。 李先生……似乎竟对她颇有耐心。 “我都说了,我不吃!” 叶菱嘟囔了一句,生怕对方把魔脸鱼强塞进自己嘴里,索性抿紧唇,闭上了眼。 被叫做李先生的污染物,瞪着负气闭眼的娇小人类,半晌,又转过眼,瞪看手中那只耷拉着尸体的魔脸鱼,没想出这和上次那条有什么不一样来。 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她明明还高兴得很。 它的鼻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气音。 人类……真麻烦。它想。 叶菱看似闭着眼,却格外警觉地关注着对方的动作。 眼看着李先生越来越生气,她的心也不由得一点点提了起来,忐忑极了。 不一会儿,便听到那边传来一阵皮肉被恶狠狠刺穿的滋滋声。 叶菱的眼睫忍不住微微一颤。 没多久,一股熟悉的烤肉味钻进鼻尖。 叶菱的鼻翼微微翕动,馋得忍不住睁开了眼。 随后便看到,那冷灰的人影沉默地坐在她升起的火堆旁,尖利的指甲整个刺穿了魔脸鱼,将它悬在火焰之上烘烤。 叶菱愕然。 它……是在帮她烤鱼吗? 李先生竟会烤鱼? 炙热的火舌燎过冷灰结实的指掌,叶菱惊叫一声,本想上前将它的手拉出来,却发现火焰之上,那覆着幽绿鳞片的大手毫发无伤。 它根本就不怕火…… 倒是李先生听到她的响动,抬眸扫了她一眼,凶恶的竖瞳掠过她惊惶至极的眼,微微紧缩了一瞬,下一秒,恶狠狠地一瞪,又快速别开了去。 看起来……好凶。 叶菱咽了口唾沫,缓缓低下头。 直到那极长而锋利的指爪,串着那条黑乎乎的烤鱼,停在了叶菱眼前。 魔脸鱼被烤得漆黑焦糊,一看便知烤的那人没有任何技巧,完全是学着她平时的模样胡乱把鱼怼进了火里,连内脏和鳞片也没有处理。糟糕透顶。 可是…… 叶菱鼻尖忽然涌上一股酸意。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自从母亲去世开始,她便背负了太多。 被舅舅家收留后,便成了那一家的长姐,寄人篱下的她必须顾着一整个家子的感受,不是勤勤恳恳地做饭做家务,便是找兼职挣钱补贴家用。 有时候,她一不小心做菜做得少了,顶着饿过劲的肚皮收拾完厨房,一回头,只能看到桌上的几个空盘子。 从来没有人,记得给她多留一些。 如今孤身一人穿越到异世,为她亲手烤鱼的,竟是一只凶巴巴的、连话也不会说的高级污染物。 叶菱忍不住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先生见叶菱半天没有动静,不耐地晃了晃焦糊的烤鱼,试图把滚烫的鱼放到她嘴边,好让她赶紧吃下去。 “嘶——”它不耐地催促了一声。 叶菱抬起小脸,直直望着那冷灰的身影,脑海中生出一个危险的想法。 如果李先生对她这么好,最后却是为了吃掉她…… ——那就让它吃掉好了。 叶菱眼里含着泪,扬起一抹小小的笑颜。 她就着那只冷灰的、覆满幽绿鳞片的利爪,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烤鱼,双手微颤着,剥开烤鱼表面上那层滚烫而焦黑的鳞片,露出细嫩的鱼肉。 叶菱又呼呼地吹了几下烤鱼。 清凉湿润的风随之滚了过去,银灰坚硬的利爪微微一颤。 手背上那细密的鳞片,不知何时全部悄悄地立起,好像在努力抵御些什么。 叶菱吹了一会,觉得烤鱼应该不烫了,双手捧着那只坚硬而巨大的爪子,就着它,轻轻在幼嫩的鱼肉上咬了一口,满齿生香。 幽蓝的竖瞳盯着她小心翼翼握着自己爪子的模样,忽然闪过一道灰白的、湿润的、及其满足的瞬膜。 一口,两口,三口……叶菱无比珍惜地,将那只烤糊的魔脸鱼全部吃进了肚子里。 自始至终,那只利爪始终稳稳悬在她面前,任她调整角度、捏圆搓扁。 叶菱吃饱了饭,望向李先生的眼里,带上柔柔水光。 “你真的会吃掉我吗?” 她轻声问。 李先生原本正垂下脑袋,认真地一点点嗅着爪子上残留的余香。 闻声,转过头来看她。 冷灰的面容之上,一双阴翳的竖瞳骤然缩紧,散发着幽蓝的冷光。 叶菱被那阴冷的视线盯得微微一僵,失望地低下头。 她忘了,李先生是污染物。 它听不懂她的话,也不可能回答她…… * 这天开始,接下来的每一天,李先生捕猎回来,都会为她烤熟猎物。 然后在她吃完之后,紧紧皱着眉,竖瞳紧盯着她的小脸,仔细地来回观察。 直到某天,看到她暴瘦的脸颊重新变得丰润起来,才满意地放松了一些。 自从母亲去世后,从未有人这样关心叶菱。 即使是被作为食物,她也觉得十分满足。 唯一的问题在于…… 自从李先生发现她更爱吃它烤的食物,每天变着法子从洞穴外带回不同的东西,亲手把它们烤成焦黑的一团,再兴致勃勃地递给叶菱,看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一开始,叶菱还能勉强忍耐,拨开焦黑的外壳,吃下嫩嫩的里肉。 可是后来,她实在吃不下了。 终于,在李先生又一次干脆利落地把一整只乌鳞鸡戳上长甲,试图就这样怼进火里的时候—— “不能,这样烤。” 叶菱皱着眉,缓缓摇着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对李先生说。 李先生的竖瞳微微缩紧,幽幽望着她。 叶菱抿了抿唇,将它巨大的利爪扒拉出来,取下那只倒霉的乌鳞鸡,拔掉它的鳞片、除去多余的内脏,又把肉切分成小块,用新做的石刀在上面改了花刀,便于均匀受热。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被分解的乌鳞鸡肉一块一块地重新串进李先生的长甲。 叶菱看着李先生原本无比锋利的长甲,变得像是一根长长的烤肉签,忍不住噗嗤一笑。 李先生轻嘶了一声。 叶菱礼貌地收起笑意,举着它的手,轻轻放上了火焰高处: “要稍微,远一些。” 叶菱尽可能说得很慢。 即使李先生与她是不同的物种,就连发声器官都不一样。 她仍是希望,有一天,李先生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李先生没什么反应,却顺着她的动作,将手臂定在了那里。 它小臂的肌肉坚实而蕴满力量,举这么一小会,并不是难事。 “一面烤熟之后,要旋转,均匀地烤另一面。” 叶菱继续慢慢地说,双手轻轻扶着李先生的小臂,认真将它旋转了一些角度。 不知何时,洞穴里变得很安静,只有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叶菱忽然觉得有些热。 她正想站起身来,离火堆稍微远一些,一抬眼,却对上一双幽蓝深邃的目光。 那竖瞳,明明是幽冷的蓝色,看向她的时候,却仿佛在燃烧。 叶菱被那目光攫住,半天移不开眼。 许久,她才重新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努力移开目光,缓缓偏过头。 莫名地,喉间有些干渴。 她声音有些发哑: “烤、烤好了吗?” 冷灰的阴影覆了过来,吞没掉她的影子。 叶菱忽然察觉,不知何时,周围的雾色变浓了些。 那幽蓝目光里燃烧的灼热,令她有些招架不住。 慌乱的目光别开,四处游走,不经意间,落在一旁小溪流边上摇晃的野花。 不知何时,那含苞待放的细碎小野花已经绽放开来。 叶菱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丛旺盛的、漂亮的白色满天星。 满天星都开了…… 原来,春深了啊…… 叶菱有些恍惚地望着那簇摇动的满天星,不敢回过头,对上那道阴冷又炙热的竖瞳。 它离她,好近…… 李先生像它曾经做过的那样,低头嗅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好似在认真确认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却让她难以抑制地心跳加速。 或许是那道目光太过灼热。 也或许是两人一起待在洞穴里太久的缘故…… 无论对方的意图是什么,叶菱都已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好像一股凉水兜头洒在叶菱的头顶。 她有些尴尬地向后挪了几步,小声说—— “我、我月经来了……”《 》 11、10 违和 叶菱不知道,刚刚究竟是怎么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一样,整个人魂不守舍,眼里只剩下李先生宽阔结实、布满鳞片的身躯。 那家伙……可是怪物啊…… 是因为被困在洞穴中,与它单独相处太久了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不敢再多想。 诡异暧昧的氛围,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打散。 叶菱可以理解,对方听不懂她的话。 就算听懂了,大概率也不知道什么是月经。 可她退开的动作已经很明显,它不应该再继续追上来…… “喂,你、你干什么?”叶菱惊慌地想推开对方的脑袋。 比她大上一圈的头颅凑了过来,低低地嗅闻她身上的血腥味,时不时伸出分叉的长舌,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因子…… 它的头越来越低,探向血腥味的来源…… “停、停下!” 慌乱中,叶菱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这句话,她眼睛还没好的时候,就曾经对李先生说过,它也早就理解了,这是让它停下来的意思。 可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一样。 李先生不顾她的阻止,低低嘶叫了一声,竖瞳剧烈紧缩着,动作越发的粗鲁,深灰的利爪也扒向了她腿上的布料。 莫名地,叶菱感觉到,它的动作里,透着明显的烦躁不安。 是因为……空气里的那股血腥味么? “嘶,嘶嘶,嘶……” 竖瞳绷成了一条线,喉间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嘶声。 像是有些惊慌。 慌什么呢?叶菱想。 来个月经而已。 该慌的,是她才对啊…… 叶菱死死护住自己的裤子,欲哭无泪地并起双腿,蜷缩到一旁,有气无力地说: “我真的没事……” 出乎叶菱的意料,态度强硬的李先生,忽然停下了动作。 正愣怔间,它飞速转过身,双足飞奔,径直离开了洞穴。 叶菱正长长松了口气,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便见绿雾又浓了几许,高大似人的身影重新在其中显现。 叶菱的鼻尖微微翕动,闻到空气中一股熟悉的淡淡草药香—— 草药? 糟糕…… 回想起一开始李先生用长舌给她清理伤口的方式,叶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眼看着李先生已经把草药放进嘴里,用利齿认真地咀嚼—— 她头皮发麻地缓缓退到了山洞的最边缘,蹲下身,用力环抱住自己: “你、你可千万不要过来啊……” 李先生咀嚼完草药,幽幽抬眼,竖瞳锁定着她所在的方向,抬腿朝她走了过来。 叶菱浑身都紧绷起来,一脸恐惧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 她该怎么向它解释,这种流血是正常现象呢? 它听不懂人话啊…… 根本就不可能解释得通吧!!! 叶菱有些绝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先生的力量极其恐怖,她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如果它坚决要为她“清洗伤口”、“上药”…… 叶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别说这样有多么尴尬,万一血腥味激起了对方的食欲,它直接吃掉她可怎么办? 叶菱的眼珠飞速转动着,望着那双幽蓝的竖瞳,张了张嘴,片刻后,咣当站起身,挥舞双臂,胡乱比划着一些手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在解释的样子: “不要过来……我不需要这个……后、后退……” 叶菱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上在比划些什么。 她额角有汗水滑落。 李先生干脆利落的步伐停了下来。 侧脸冷灰的鳞片,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污染物望着眼前不断手舞足蹈的人类,微微偏着头,竖瞳闪过十足的困惑。 李先生的面部结构和人类相似,如果忽略那上面密布的冷灰鳞片,甚至算得上是一名轮廓锋利、十分英俊的青年。 所以这一瞬间,叶菱读懂了它脸上的停顿和迟疑。 叶菱悄悄松了口气,更加卖力地手舞足蹈,一边摆手摇头: “我很好!不可以!不需要!我好极了,没有受伤……” 叶菱表演得很努力。 那双竖瞳认真观察了片刻,看起来像是在思索。 良久,确定她状态不错,看起来十分有活力,把嚼好的草药递给了她,长嘶了一声。 示意她接过去。 叶菱一怔,明白李先生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想要自己上药。 她咬咬牙,这好歹比让它亲自“上药”好得多…… 想到那可怕的上药方式,叶菱连忙接过草药,手指蘸取了一点,敷衍地沾了一些在腰间、裤子上,好让对方能在她身上闻到草药的气味,不再一直逼着她上药。 再抬眼,却见对方那双竖瞳直勾勾望着她的动作,阴鸷的面容,闪过一丝诡异的嘲讽。 好像在说—— 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叶菱有些尴尬地停下动作,讷讷地说: “我真的不需要这个……” 李先生轻嗤了一声,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生气了…… 叶菱眸光一亮。 它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才生气了。 她把草药放在远远的一旁,回过身,轻轻摇了摇它的小臂,弯了弯嘴角: “谢谢你,李先生!” 叶菱说完,悄悄盯着它的眼睛。 她已经发现了,每次她对它说谢谢的时候,它都会控制不住地眨眼睛。 那个东西……是瞬膜吗? 虽然它没有任何表情,莫名地,叶菱察觉,当她轻声叫它李先生的时候,它总是会很开心。 污染物……会因为自己的食物而感到开心吗? 叶菱有些困惑。 但她很快便想通了。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经从地摊上拎回一只小鸡,想给生病的妈妈煲汤。可是妈妈见到了,于心不忍,执意将它养大了。 后来,这只小鸡就这样在叶菱家长大、变老、寿终正寝…… 一直到最后,也没进到她家的汤锅里…… 叶菱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一下。 没准到最后,李先生看她顺眼,便不会吃她了。 不过当务之急,最大的问题却不是这个。 叶菱想,她迫切地需要一些卫生巾,还有干净的水。 不仅如此…… 叶菱环视四周。山洞阴冷而通风,地面冰冰凉凉,李先生也是冰冰凉凉,还总是要朝她贴过来…… 这个情况,危险得很…… * 叶菱的预感没有错。 或许是因为忽然获得了充足的营养,她那原本穿越后已经停了许多天的月经,忽然一发不可收。 趁着流的血还不多,她紧急摘了一些巨型蕨类植物的叶子,撕成合适的大小,清洗干净,快速晾干备用,暂且当做是卫生巾。 即使如此,还是抵挡不住剧烈的疼痛,从下腹一阵阵窜了上来。 整整一个晚上,叶菱蜷缩在草堆上,面色苍白,几乎咬碎了牙关。 李先生则在一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绕着她来回踱步,尾巴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砸落在地。 叶菱知道,它担心极了。 可是,她实在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心力去安慰它。 她自己都快要疼死了。 叶菱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却因为腹中的疼痛怎么也睡不着。冷汗一阵一阵地冒,浑身都湿透了。她真希望自己能立刻昏厥,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的意识从剧痛中沉没下去……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到李先生离开了,却不知它去了哪里。 良久,洞穴里的绿雾,又重新变得浓了起来。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扔在了火堆附近。 叶菱听到了,只以为是李先生又去捕猎了,只是这次带回的猎物比较大,听起来该和人差不多大小。估计能吃上好一阵…… 下一秒,她忽然听到一个颤抖的男声—— “救、救命……别吃我……要吃,先吃她!” 叶菱一怔,强忍着剧痛,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一瞬间,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次,李先生扔在地上的,竟是一个白净清秀、衣衫整洁的男子…… 叶菱张大嘴,捂着肚子,挣扎着坐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洞穴中那个幽绿的高大身影: “李、李先生?你要吃他?” “你、你还活着?太好了!这个怪物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 那男子显然有些慌乱,见她还活着,忙不迭朝她靠了过来。 叶菱怕这男子冲过来撞着自己,强忍着疼痛,往旁边躲闪了一些。 没想到,他还没冲两步,便被一只幽绿的爪子提了起来。 “嘶——” 深沉冷冽的、警告的嘶声。 男子颤抖着,身躯在爪子底下缩成了一团。 李先生轻松将他扔到了叶菱旁边。 “嘶——” 这一声,是对叶菱说的。 虽然一如既往地阴冷,却显然比刚才威胁的声音,轻柔得多。 叶菱不明白它的意思。 她捂紧肚子,轻声说: “我不明白。” 李先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幽蓝竖瞳锁定了另一名男子: “嘶嘶——” 催促的声音。 “救命!救命!” 那男子几乎被恐惧所淹没,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叶菱忽然有些明白过来,李先生的意图。 它是叫那人来帮她的么? 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忽见那男子的声音骤然停止了。 叶菱一愣,连忙去看。 只见不知何时,男子面上的惊恐神色,像是忽然被溶解了。 他眼睛瞪得很大,眼底却空空如也,一脸呆滞地望着李先生那双幽蓝的竖瞳。 不知何时,洞穴里的绿雾变得深浓。 叶菱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离那跳动的火堆又近了一些。 下一秒,那男子血管如蠕虫般跳动,面容闪过十几种无比扭曲的神情—— 愤怒、恐惧、惊慌、恶毒、狂喜、悲凉…… 可自始至终,都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良久,他的身躯骤然松懈下来,几乎是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恐惧彻底退下他的眼底,他匍匐在李先生面前,剧烈颤抖着,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叶菱忽然觉得,她刚才一定是漏掉了什么东西没有看见。 腹间的疼痛,却让她无法思考。 下一秒,男子缓缓抬头,以一种格外僵硬扭曲的姿势,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叶菱。 叶菱咽了口唾沫,警觉地盯着那人。 “他”望着叶菱,怪异的脸上勾出一抹不稳定的、痴痴的、残忍的笑容。 “你还……好吗?” 他声音剧烈颤抖着,十分轻柔地问。《 》 12、11 奇怪的人 叶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眼前的男子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眼睛瞪得极大,骤缩的瞳孔周边,泛起狰狞凸起的血丝。 莫名地,她察觉这人精神状态有些不正常。 下意识地,她回过头,确认李先生所在的位置,朝着那高大幽绿的身影靠过去几步,这才敢重新看向那个被扔进洞穴里的倒霉男人: “我还好,就是有点痛经。倒是你……你没事吧。” “痛……经。” 男人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第一次品尝到的新食物。 叶菱忍不住离李先生更近了一点,不自觉把手轻轻搭在那只粗壮的尾巴上。 即使李先生的皮肤冰凉而坚硬,让她觉得肚子似乎更疼了……可怎么也比眼前这个怪异的男子让她感觉舒服多了。 男子望着叶菱靠向李先生的动作,忽然露出一抹更加怪异的笑容。 这个人,好奇怪…… “很多女人都会痛经啊……”看着男子越发诡异的神色,叶菱心觉不对,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可能你们这边营养不大好,来月经的女人少吧,所以第一次听说……”想起k-17里的滞留者骨瘦如柴的模样,叶菱倒是可以接受这个说法。 只是,怎么都觉得很奇怪。 这个人……真是怪怪的。 “会……死吗?” 那男子歪了歪头,又问。 啊……真是足够怪异的问题。 这就是从小生活在末世的男性人类么? 叶菱摇摇头: “不会……让我休息一晚,明天就好了。” 她转过头,有气无力地戳了戳李先生的小臂: “你在干什么呀……快把人家放回去。” 虽然知道它听不懂。 李先生没有动。 反倒是对面的男子,脸上扭曲了两下,嘴角微微抽动着,似乎是在笑。 叶菱咽了口唾沫,捂着肚子,悄悄躲到了李先生身后。 下一秒,那男子骤然跌倒,头咚地一声砸在了地面上。 叶菱吓了一跳: “喂,你没事吧?” “嘶——” 李先生忽然轻嘶了一声。 它低下头,分叉的长舌重重舔了几下她的前额,像是在安慰她。 叶菱有些无语地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湿漉漉的口水。 不知为什么,现在的李先生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焦头烂额了。 叶菱的目光,落在那名倒地不起的人类男子身上。 刚刚这人奇怪的模样让她觉得有些违和,但现在事情似乎有点紧急……叶菱想了想,还是拖着李先生走上前去,强忍着腹痛,蹲下身,伸指去探那人的鼻息。 急促而不安的呼吸……眼皮底下快速转动着的眼球……不时抽动的四肢和神情…… 这人似乎被困于深深的噩梦之中。 但庆幸的是,他还活着。 叶菱松了口气,抓住他的胳膊,正要把这人拖到离火堆稍近一点的地方,免得他在睡梦中失温而死。忽然,那人睁开了眼。 叶菱一惊,松开了手。 那双黑眸起初锐利而警觉地盯着她,好像在审视些什么。 下一秒,看见她身后高大幽绿的身影,眼底漫上深深的恐惧。 叶菱看到他浑身上下剧烈颤抖起来,随后缓缓垂下目光,抱着头,僵硬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了。 叶菱张了张嘴,又回过头,望身后的李先生。 什……什么情况? “他怎么了?” 叶菱问李先生。 话音未落,周身便是一凉,然后又是一轻。 李先生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回了草堆上。 被那冰冷肌肤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连带着下腹也疼得要死。 叶菱当下不再有心情顾及洞穴里那个原地打抖的同类,自己在草堆上蜷缩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不许碰我,你好冷。” 似乎早就察觉到现在的叶菱无法适应它身体的温度,李先生很快收回利爪,再也没有凑过来。 它只是安静地趴在草堆外面,高大身躯微微弯曲,似乎想要把她轻轻圈在自己的尾巴里,却又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而那一双幽蓝锐利的竖瞳,沉默地、定定望着她。 叶菱悄悄松了口气,蜷紧了身躯,闭上眼…… * 这种事情,没有止痛药,便只能硬熬。 叶菱在剧痛中翻来覆去,不知不觉间意识终于模糊下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浑身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腹间的疼痛,终于完全消退下去。 终于……过去了。 叶菱长长松了一口气,动了动身体,忽然发现自己的整个身躯都被埋在厚厚的叶子堆里,顿时哭笑不得。 李先生这是……怕她着凉么? 难怪,她醒来时满头大汗…… 叶菱从叶子堆里爬了出来,回头看,果然看到大片的血渍零零散散地染红了叶子,不少已经干透了。 她抿了抿唇,收拾了一下整个叶子堆,清理掉染红的叶子,又去到角落被遮挡的死角,把之前准备好的蕨叶片更换了一下,清洗干净,重新晾晒。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扔在洞穴里的那名陌生男子。 他还是如昨天那般,抱头蜷缩在原地,浑身剧烈抖动着。 这个时间,李先生应该是出去捕猎了。 可不知为什么,它把这人留在了洞穴里。 叶菱想起这人昨晚夸张怪异的状况,不敢贸然过去查看。 她想了想,翻了翻之前剩下的烤肉干和怪藤块,隔了一点距离,悄悄扔在那人不远处。 自始至终,那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说起来,此人身材高挑、面容清秀干净,穿着一件硬质的涤纶衬衫,看起来并不像她在k17见到的人那么狼狈瘦削,相反,有着匀称结实的肌肉,一看便知道平时受过一定的身体训练,又保持了良好的营养摄入。 在这个世界,能维持住正常营养摄入的人,一定不是个弱者。 更不该是个如此精神不正常的人。 可现在……他似乎已经在那里抖了一晚上。 叶菱一边做手头上的事,一边密切关注着那人的动向。 自从黑熊和银鼠阴了她之后,她已经很难再信任别人。 万事小心为妙。 然而,与剧痛搏斗了一夜,叶菱感觉眼皮有些发沉,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靠着穴壁,短暂地打了个盹。 再次醒来的时候,留给那人的肉干和怪藤块已经消失了,显然已经被吃掉。 那人仍是待在原地,抱着头颤抖。 叶菱有些茫然。 不过,开始吃东西,应该是情况好转的表现吧…… 她没再多想,像往常一样,蹲到洞穴的角落里,拿起一块石头,咵嚓咵嚓地磨。 这几天她做成过一把石斧,一把石刀,前者帮她砍下了许多干燥的树藤,后者却在切分肉类的时候被敲碎了。叶菱发现这里岩石的材质很难做成更耐用的武器,只好又找了几种更加坚硬的石头,继续实验。 除此之外,她还将上次魔脸鱼剩下的鱼刺留了下来,准备做几根骨针。 之前膝盖受伤,裤子上留下的豁口,她早就想补一补了。 如果可以……她还希望李先生能穿上一条完好的裤衩子,不要每天拖着一块小布片在外边到处溜达。 叶菱担心,那个破布片迟早有一天会掉下来…… 若那时李先生仍是执意抱着她睡,她该多么尴尬啊…… 洞穴里十分安静,只有规律的打磨声,以及另一名男子急促不安的呼吸。 不知何时,充斥四周的绿雾逐渐变浓了些。 还在细细打磨骨刺的叶菱眼睛一亮,偏头朝着洞口望了过去。 入口处的迷雾深处,逐渐显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李先生,提着今天的猎物回来了。《 》 13、12 夸奖 啪地一声,猎物重重落地。 今天李先生带回来的,是一只长着八只眼睛的小野猪,虽还是幼年体,身躯却几乎有她整个人那么长。 “你回来啦!” 虽然知道李先生听不懂,叶菱还是这样对它说。 她才放下手中磨了一半的骨刺,还没来得及起身迎上前,那高大幽绿的身影已然两步来到她面前。 一只灰绿的利爪摁上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了地上。 随后,湿润的分叉长舌袭上她额头,在那上面重重舔了几下,像是在安慰她。 它仍在为她流血的事情而担心。 “唔……” 叶菱闭紧眼睛,偏头想躲,却怎么也躲不开。 只能等这一阵过去,无语地抬手抹了抹湿漉漉的额头…… 无论多少次,她还是无法适应李先生这种狂野的安慰方式…… 李先生嘶了一声,低下头,伸舌在她身上嗅了一阵。 闻到那依然刺鼻的血腥味,眉间又深深蹙了起来。 叶菱看到它像人一样皱起的眉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放心吧,我早就不疼……哎?” 叶菱忽然感觉周身一凉,整个身躯被托了起来。 李先生轻松托着她,甩着长长的巨尾,三两步走回叶子堆旁。 它呼哧呼哧喘着气,放下叶菱,巨爪刨着叶子,认真地重新把她埋了起来。 叶菱哭笑不得地从叶子堆里伸出手,撑起身体: “我已经没事了,这样很热的……” 李先生还是呼哧呼哧喘着气。 它站直身,抖了抖身子,从后背抖下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 叶菱粗略一扫,震惊地瞪大眼: “压缩饼干、泡腾片、酒精、绷带、消炎药,还有糖……这、这些都是哪来的?” 李先生当然不会回答她。 它低低嘶了一声,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叶菱身边。 叶菱惊喜地一一检查。 随后停下动作,抬头看了李先生一眼,颇有些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一定有某个孤身进入污染区的执行者,被李先生打劫了。 或许,它还是因为担心她不断“流血”的身体,才这样做的…… 叶菱低下头,深深内疚了一秒,便珍惜地将这些宝贵的物资收了起来,放到洞穴一个干燥的角落里。 虽然这些药品,对她的痛经没有任何直接作用…… 但是有了它们,以后就不需要再担心一些小伤扩散感染、危及生命了。 “谢谢你,李先生!”她高兴地说完,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以后还是不要打劫过路的人类比较好哦……” 知道李先生一定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叶菱颇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她看向李先生带回来的那只小野猪。 几乎是刚才看到它的第一眼,她便已经想好了,每个部位要怎么做…… 叶菱站起身,抖落了一身叶子,便将那野猪拖向小溪边,准备开始处理。 野猪很重。叶菱拖得很吃力。 可在路过那个蹲在原地颤抖的危险男子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暗暗绕开了他。 李先生慢吞吞跟在她身后,始终维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然而,就在它路过那名男子的时候,男子突然原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混乱不清的呓语。 “喂,喂……你怎么了?” 叶菱见状,连忙放下野猪,冲了过去,检查他的状况。 那人脸色发青,心脏剧烈跳动着,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开始口吐白沫。 “这、这是什么啊?癫痫吗?”叶菱惊慌地回头问。然而这个洞穴里,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叶菱咬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解开对方的衬衫领口,压住对方的四肢,免得他乱动伤到自己。 然而此人力气很大,叶菱一个人根本压不住,他的双手仍在胡乱挥舞。 她焦急地回过头: “李先生,快过来帮忙呀,我压不住他!” 洞穴幽深静谧。 有着银灰鳞片的幽绿身影,静静站在火光与阴影的分界处。 幽蓝竖瞳扫过不断抽搐的男子,眸中一片冰冷死寂。 叶菱等了半天,没见李先生过来,正想回头再次叫它,忽然察觉手底下的人没了声息。 叶菱吓了一跳,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清浅而微弱……这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她向后跌坐在地,感觉心脏仍然狂跳不止。 “李先生,要不你把他送回去吧,我心脏真受不了……” 叶菱说完,就觉得有些无奈——对方听不懂啊。 她苍白着脸,只好喃喃自语: “就算这是你的储备粮2号,也该挑个健康点的吧……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眼光啊?还是只是为了折腾我……” 在她嘟囔之间,那沉默高大的身影已越过地上不省人事的男子,拎起地上的野猪,走到小溪边上。 叶菱看到它肩上流畅有力的线条微微绷紧。 瞬息之间,那野猪就已被切分为巴掌大小的均匀小块。 叶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她从没有见过如此均匀的肉块…… 无论是坚硬的骨头,还是柔软的内脏,全都被那锋利的银爪瞬间切分开来,规规矩矩地攒成一个方形。 就像那天,她从地上捡起的怪藤块一样…… 叶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很难形容,她此时的心情究竟是喜是忧。 喜的是,李先生的爪子,比她做的石刀要锋利坚硬,以后再也不用烦恼剁肉的问题。 忧的是,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被拆分成肉块躺在地上的,就是她自己…… 叶菱脸上扯出一抹略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道了声谢。 她沉默地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黄黄绿绿的肉块,逐一处理。 有的剥掉上面覆着的皮毛,有的掏干净柔软腥臭的内脏,有的拆去过于锋利的骨头…… 却一个字也不再说了。 相处多日,几乎只是一瞬间,怪物便读懂了她骤然低落的神情。 遗憾的是,它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不开心。 食物……明明切好了。 它的人类,却好像很难过。 怪物低低嘶了一声,布满鳞片的巨大长尾高高抬起,在地面上烦躁地左右拍打。 掀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叶菱抬起头来,便见到那双凶残的竖瞳紧紧盯着自己。 李先生正呼哧呼哧喘着气,龇出唇间锋利的白牙,显然是生气了。 叶菱困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对方生气的点在哪里。 她皱紧眉,认真想了许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先生帮她切完了肉,她却还没有好好夸它一下。 难道……是这个原因? 叶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弯了弯唇角,眼里漾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那怪物瞪着她,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忽然小了些,尾巴似乎也平静了几分。 叶菱笑眯眯地对它说: “做得真棒呀,李先生,谢谢你。” 怪物鼻子里长长哼了一声,胡乱拍打的尾巴骤然平静下来,乖乖垂落在身后。 ——果然是因为没有被夸奖的原因。 叶菱低下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意才爬上脸颊,便骤然僵住了。 只见李先生的身影越来越近。 利爪按下她的肩膀,分叉的长舌骤然袭了过来,夸奖似的,在她额间重重舔了好几下。 叶菱无语地用力抹了抹湿漉漉的额头,叹了口气。 李先生虽然长得凶残怪异了点,有时候却可爱得很。 刚才的那一瞬间,叶菱忽然觉得,在这个食物极度匮乏、人心如深渊的世界里,被这样一只捕猎能力超强、又有一点点可爱的污染物饲养起来,其实也不错…… 但是有一点…… 它能不能别总是舔她的额头! 这样真的好奇怪! 不知何时,一旁昏厥着的男子忽然醒了。 他那恐惧而躲闪的视线,惶惶然望向了才收回长舌的怪物,还有那名竟在它怀里笑出来的那名年轻女子…… 他……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只超s级污染物……竟和一个人类……?《 》 14、13 怂恿 几乎是第一时间,叶菱便感受到了那道怪异而强烈的目光。 她偏了偏头,从李先生幽绿的密鳞后边探头出来,观察缩在角落的那名男子。 却发现,那人双目紧闭,好像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的样子。 叶菱困惑地眨了眨眼。 刚才的那束目光……难道是她的错觉么? 叶菱没再多想。 当务之急,是把李先生切分出来的八眼野猪肉尽快处理一下。 如今已是春深的季节,外界温度逐渐升高。若不尽快处理,这些生肉可能很快会腐烂发臭,引来各种食腐的虫蚁。 叶菱可以处理普通的小虫子……但这毕竟不是原来的世界,她可赶不走一个可能比她还要大只的变异绿头苍蝇。 叶菱轻轻拍了拍李先生布满鳞片的大爪子,示意它略微松开一些,然后从它怀里跳了出去,落在地面上。 地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野猪肉块,幽绿灰败的色泽让人提不起丝毫食欲。 不过叶菱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她埋头继续刚才的工作,把黄澄澄的鲜血沥干,扒掉皮毛,清理掉乱七八糟的内脏,把处理好的肉堆在一起,堆成一座高高的小山。 不一会儿,就有些气喘吁吁。 她抹了抹额间渗出的汗水,抬头便看见李先生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幽蓝竖瞳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 锐利的眼眸,透出天然的狠意,和半分奇异的……无辜。 大汗淋漓的叶菱和它对视了整整3秒。 良久,忍不住弯起眉眼,噗嗤一笑—— “李先生,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都不要再为我打猎了,好吗?之前的东西还没吃完呢,很快就要变质了。我吃不了那么多啦,也很难处理得完。” 虽然知道李先生听不懂,她仍是轻声说。 叶菱明白,李先生一定是出于好意,才会在她身体有恙的时候,为她带回这只巨大的八眼“小”野猪。 然而,这便使得接下来的几天,叶菱的生活必须要围绕这只野猪来进行…… 更糟糕的是,洞穴里早就堆积了许多不同种类的肉干,她一个人根本就吃不完。又不能将它们扔到洞穴外,以免引来更强大的猎食者。 她只能逐一处理保存,免得它们在洞穴内腐烂生蛆。 叶菱望着李先生,想从它脸上看出一丝读懂了、或是回应她的情绪来。 然而过了半天,它只是望着她,静静地,眨了眨眼。 湿润的瞬膜快速覆上它幽蓝锐利的眼眸。 叶菱于是知道它现在心情好极了,放松而愉悦—— 只要她向它说话,它便很开心。 “你呀……” 叶菱好笑地微微摇头,放弃了无效的沟通。 她抓过李先生坚硬而鳞片密布的大手,柔软的指尖,捏了捏它冰冷的手心。 很快,长而尖利的指甲从它指尖探了出来。 叶菱咯咯地笑,把李先生的坚硬锐利的长甲当做烤肉签,把几块处理好的野猪肉串了上去,随后将那只大手伸进了跳动的橘色火焰。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缓慢地翻烤。 叶菱烤的部位是五花肉。 野猪凶猛有力,肉质一般坚硬发柴,但这个部位却还是油脂丰富,就算没加什么调料,很快便能烤得油脂四溢、香味十足。 眼看烤得差不多了,叶菱缓缓将李先生的手臂移了出来,取出烤肉,吹着那上面腾腾的热气,撕了一小块下来,仔细尝了尝。 嗯……真香。 她又撕下一块肥瘦相间的烤肉,吹凉了,放到李先生嘴边: “尝尝么?” 李先生兴趣缺缺地望了一眼烤肉,敷衍地微微张开嘴。 叶菱把手里的烤肉塞进那利齿间,笑了一声: “你自己努力抓来的,又烤得这么好吃……真是一点也不懂欣赏。” 李先生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将那块五花肉嚼了嚼,食之无味地咽了下去。 说起来,叶菱很少看到李先生在洞里进食。 一开始,她以为它只是在野外生存太久,不懂生火,才习惯了吃生食。所有的饮食需求都会在捕猎的时候当场解决。 直到发现它是污染物,她才意识到,或许,它的食谱,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叶菱进食的速度很慢,悠然自得。 自从来到李先生的洞穴里,她再不像穿越前那样,需要掐着点吃饭、赶下一份兼职、照顾许多人的情绪;也不像在k-17那里,整天担心有人图谋抢走她的食物。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李先生带回来的猎物又充足得过了头。她好像怎么努力也吃不完…… 叶菱察觉,自己不仅丰腴了些,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越发松弛。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就在今日晨间,她在那条小溪间洗脸,无意中瞥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恍惚间,发现倒影中的女人面带笑意、容光焕发,竟比穿越过来之前还要精神…… 就好像,过得很幸福的样子。 哪怕她穿越到这样一个污染异化的世界,生活在这样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里,身边陪伴着的不是同类,而是一只怪异凶狠的高级污染物…… 叶菱偏过头,悄悄看李先生线条分明、鳞片栉然的侧脸。 她好像……早就习惯了它一脸凶煞,却安静陪伴在她身边的模样…… 习惯了把它不怕火的指甲当做烤肉签子。 习惯了在它呼哧呼哧生闷气的时候,摸摸它的尾巴、轻声安抚它。 甚至于习惯了睡觉的时候,被那凉丝丝的胸膛包裹在怀中。 熟悉的凉意,不再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坚实的安全感…… 叶菱感到很幸福。 哪怕她内心再清楚不过——对方是个异类。 或许有一天,它睁眼醒来,突然厌烦了身边这脆弱又麻烦的人类,以及这无聊的生活…… 或者仅仅是饿坏了,懒得再出去找吃的,便会将她一把撕碎,活生生吞进肚子里…… 就像它对待其他猎物时那样…… * “它对你……很好。” 叶菱正埋头打磨骨刺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一直窝在洞穴里发抖的男人。 不过几天,他那干净整齐的白衬衫就变得灰扑扑的,白净的脸颊也染上尘土和食物的残渣,变得脏兮兮的。 原本饱满的脸颊也略微凹陷下去……显然不是很适应洞穴里的生活。 这几天,叶菱无论吃什么东西,都会给他专程留上一些。他也会在叶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把那些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叶菱早就察觉,他可能早就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一直没有看见他动弹,便以为他只是太害怕李先生,才不敢肆意行动。 “什么时候醒来的?” 叶菱自然地与那人寒暄。 李先生出去捕猎了,不在洞穴里。 她暗暗退了半步,悄悄捏紧身后的石斧,小心观察着对方的神态。 她可没有忘记,眼前这人姿态怪异、面容扭曲的模样。 “早就醒了,悄悄观察了一会。这几天,谢谢你给我留了食物,不然我早就饿死了。” 男子余光扫过她把石斧藏在身后的动作,只是笑笑,面容看起来冷静而温润。 叶菱察觉,他的状态,似乎和前几天都不一样。 至少,看起来是个正常人。 她放松了一些,略微松开手,也笑了笑: “食物是我留的,也是李先生猎来的。你不必只谢我。” “李先生……你一直叫它李先生,这污染物以前姓李?我看它似乎有30%以上的人类融合基因,乍一看确实与人没什么区别。” 男子原本正流畅地说着,忽然低下头,几乎是生理性地,狠狠颤抖了片刻,几乎要跪在地上。 叶菱看他再次变得怪异的神态,咽了口唾沫,后退半步,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只是在草堆里捡到了 一张身份卡,至于那是不是李先生以前落下的,她一无所知。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稍等。” 男子躬身,按着胃部缓了缓,片刻后,终于恢复了正常,这才站起身,执着地继续同叶菱说话—— “这污染物似乎……把你当成了伴侣。” 男子说。 叶菱原本正紧张地留意他的动作,闻言忽的一怔,下一秒,双颊爆红,猛地摇头: “什、什么伴侣……你、你可别胡说,它、它……” 李先生和她确实一起住在洞穴里,两人的相处较旁人更加亲密。可是…… 叶菱从未设想过这样的情况…… 在此人眼里,李先生竟将她当做伴侣? ——这怎么可能! “它、它可是污染物啊……”叶菱轻声说。 叶菱脸上一闪而过的片刻羞涩,反而让那名男子从中看到了什么,眸光一亮: “这是个好机会。” 那人两步逼近叶菱,快速低声说: “它对你不设防,今晚你像平常一样喂它吃东西的时候,把这个浇到烤肉里。等药效上来,它熟睡过去,我来杀了它。分成就我七你三,如何?” 男子往叶菱手里塞了一个极小的玻璃瓶,里面是深棕色的药剂。 叶菱万万没想到,那人嘴里说出的是这样的话。 她盯着手里的玻璃瓶,愣了片刻,低声说: “杀、杀了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它是高级污染物啊。我们合力把它的本体交给研究所,从今以后,你就是人类的英雄,他们不会亏待你。” “怎么,不相信?我就是黎城来的督查,原本是来k-17登记污染物清理和税收情况的,没想到半途被抓来了这里……你好好看看。”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卡片。 叶菱觉得那卡片有些眼熟,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细看,将卡片推了回去,垂下眼眸,低声说: “我不可能帮你。”《 》 15、14 不信 “怎么,你怕它发现?”男子似对她的拒绝感到十分意外,思索了片刻,温声笑道,“放心,药剂是无味的。据我观察,这只污染物的口腔结构类似蜥蜴,味觉敏感度一般。你做得仔细点,它不可能察觉。” ……不。 不是这个原因……叶菱想。 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叶菱轻声说: “我没有理由杀李先生。它对我很好。这个山洞里的食物,都是它猎来的。没有它,我早就死了。你也是。”她提醒对方。 “短视,太短视了……”男子缓缓摇头,“你是出生在k-17的人吧,没有见过黎城繁华的盛景。那里保留着50年前人类社会鼎盛时的一切,别墅、公路、汽车、电脑、互联网、空调、商场、手机……还有更多你无法想象的东西。那里的物资丰富到过剩,也绝对安全,从没有污染物能入侵……到了那里,你不用再为生存而担心……这只超s级污染物,能让你取得黎城的入场资格,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多的是人挤破头想要攀附你……” 叶菱心中微微一动。 手机? 这个世界,居然有手机? 这段日子以来,她所见到的一切几乎倒退到原始社会,没想到,这里的时间线,竟似乎在她穿越前的世界之后…… 不可否认,听到手机这个字眼,她确实心动了。 男子见她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继续劝说: “听我的,今晚行动。我观察了很久,它对你没有任何防备,也不知道这瓶子里是什么。就算你当着它的面把药剂掺进食物里,也不会有强烈的反应……” 叶菱闻言,捏紧药瓶,心中却是柔软了片刻。 原来,在外人眼里,李先生对她竟是如此的信任…… 她轻声说: “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帮你杀它了。” 男子愕然: “等、等等,黎城,那可是黎城,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似乎不敢相信连黎城也诱惑不了叶菱,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用一种怪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叶菱: “你不会……是对它产生感情了吧?它可是污染物,污染物啊!就算它把你当做伴侣……你了解它的习性么?它究竟从何而来?是将雌性视作食物,还是繁衍工具?你来到它的洞穴里,只是个美丽的误会,等它发现你无法产卵,你就是它的盘中餐。与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为自己换取更好的生活……” 男子原本一直躲在石洞角落瑟瑟发抖。 叶菱也从未发现,原来他这么聒噪。 什么动心,什么繁衍工具,什么产卵…… 她听得脸颊微微发红,想要辩解,又觉得无论与对方说什么,都是白说。 良久,她长出了一口气,抿着唇,别开头,声音微冷道: “容我提醒你,李先生,可能是一只禁止25人以下小队独自接触的高级污染物。” 这是李先生那张身份卡上所写的内容。 男子一怔,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扭曲。 “……” 他站在原地,颤抖着躬身按住胃部,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砸落在地面。 “……” 叶菱望着他明显异常的神态,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也是害怕李先生的。 只是强忍着恐惧,在与她商量杀它的事。 黎城……有那么好么? 值得他忍住那样强烈的恐惧,拼上自己的性命……策划着单杀一只高级污染物。 叶菱忽然有些恍惚。 良久,她轻轻摇头,甩掉脑中纷乱的思绪,从洞穴的角落里取出足够一周食用的烤肉干和怪藤块,用一张巨大的叶子包好,放在那人面前: “你走吧。” 那人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叶菱轻声说: “李先生救了我,也收留了你一段时间,给你食物,没有伤害过你。现在,你带着这些吃的,尽快离开,就当是一命换一命了。污染区里,一定有其他更弱小的污染物。别再打李先生的主意。” 叶菱把手中的包裹塞进对方手里: “去吧。” 男子捧着包裹,低头纠结了片刻,咬咬牙: “来不及了。” 他抬眼,神色重新变得平静而温润,眼底却染上隐隐的疯狂: “既然我被带到这里,就没想过就这么一个人回去。” 叶菱微微一僵。 她看到了,他的决心。 “即使,它没有伤害你……即使,它很强?”她问。 男子没有回答,却将包裹直接扔在了地上。 她做好的肉干散落出来,撒了一地。 叶菱默然,缓缓将地上的肉干收拾好,珍惜地放回洞穴的角落。 她已经提醒过他了…… 剩下的,已不在她能改变的范围…… 叶菱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坐下来,静静地磨着手中那枚即将成形的骨针。 只是,她将石斧放在了身边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余光小心留意着那名男子。 幸好,他沉默着吃了些东西,便兀自回到了角落。 叶菱悄悄松了口气。 * 绿雾渐浓,熟悉的幽绿身影在洞口出现。 几乎是下意识地,叶菱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闪闪发亮的眼睛,期待地望向雾色深处。 李先生回来了。 幽绿的、布满漂亮鳞片的身影,提着猎物,回来了。 砰—— 这次被扔在地上的,是一条丑丑的魔脸鱼幼体。 它又带回了她喜欢的食物。 叶菱很开心,却也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它果然……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仍是为她带回了新的猎物。 叶菱小声嘟囔: “要吃不完啦……” 听到她发出声音,李先生转过身来,低头定定看她。 火光跳跃。 幽蓝冰冷的竖瞳,映着变换的火光,反透出几分冷冽和神秘。 它面无表情瞪着她,竖瞳微微紧缩。 忽然,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湿润的白色瞬膜合起,轻轻覆盖住眼球,又缓缓睁开。 看起来,放松而愉悦。 叶菱与它对视了几秒,不知为何,想起那男人刚才说的话—— “这污染物似乎……把你当成了伴侣。”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脸颊微微发红。 想多了吧……李先生怎么可能把她当做伴侣。 她宁愿相信对方是把她当做宠物养了起来,作为无聊时的消遣与陪伴。 怎么可能……是伴侣呢…… 他们甚至不是同一种生物…… 叶菱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可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很难再压下去。 好奇怪……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叶菱低下头,心虚地盯着手中磨好的骨针。 忽觉那幽光闪烁的高大身影动了。 它突然靠近,一股清凉冰爽的寒意侵袭过来—— 鳞片密布的巨大利爪,轻轻拥过她。 叶菱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湿润分叉的长舌,迎面窜了过来,胡乱地重重舔了几下她的脑门。 然后才松开。 就、就这…… 叶菱暗暗握拳,白皙脸颊一点一点变得通红—— 不是把她当成宠物才怪! 她羞愤地抹着湿漉漉的额头,再也没心思多想了。 李先生胡乱地草草舔完她额头,便回过身,重新拎起地上的烤鱼,来到她经常处理食物的小溪边上,挥动利爪,给她处理食材。 它学得很快。有了上次叶菱手把手的教导,它很快能将鱼鳞和内脏处理得完美,翻烤的时机也尽数掌握。 不一会儿,烤出来的魔脸鱼焦香酥脆,火候正好。 叶菱坐在它身边。 冰冷的鳞片贴着她手臂,中和了火焰燃烧的高温,让她觉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小声喟叹了一下,歪了歪头,把脑袋也靠在那怪物的肩膀上,汲取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冰凉。 好舒服…… 没过多久,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叶菱僵了僵,直起身子,扭过头,盯着洞穴角落的人影。 那名男子闭着眼,颤抖着,瑟缩在洞穴的一角,好似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叶菱抿了抿唇。 有时候,叶菱分辨不清,他的害怕,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 她留了个心眼,将那人给她的玻璃瓶子贴身藏好,免得他真的找到机会,用那个东西伤害了李先生…… “嘶——” 低低的嘶叫,打断了叶菱的思绪。 不知何时,李先生已经把魔脸鱼烤好了。 它将长甲上的鱼支在叶菱面前,轻嘶了一声,催她吃。 焦香酥脆的外壳,让叶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先生的手艺,竟是越来越好了…… 叶菱不由得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轻轻拍拍它手臂上的鳞片,小声说: “谢谢你呀,李先生。” 清脆如铃的温柔嗓音,带着丝丝笑意,在洞穴里回荡。 叶菱看到李先生手臂上的鳞片舒展了一下,又缓缓闭合。 好似浑身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没有多想,便就着那只坚硬而线条流畅的结实手臂,小口小口地啃起它指尖鲜滑爽口的魔脸鱼肉来。 眼看她快要吃完半边鱼肚子。李先生沉默着收回手,将长甲上的魔脸鱼翻了个面,将另一侧完好的部位翻到她面前。 见此情形,叶菱动作停顿了片刻。 她忽然想到穿越前看到别人给流浪猫喂猫条时的场景—— 快要喂完的时候,收回猫条,挤一挤,挤出剩余的肉糜,继续把猫条伸出去,给小猫吃。 叶菱脸颊微微一红,暗暗骂自己: 叶菱啊叶菱,你怎能如此堕落,被一只污染物投喂了,还向它撒娇…… 一点做人的面子都不要了? 想是这么想,饱腹的愉悦仍然令她感到无比的快乐。 叶菱又就着对方的手臂,慢慢吃了两口,便觉得饱了,停下来,别过头: “不吃啦。” 末了,擦了擦嘴巴,满足地喟叹一声。 李先生的竖瞳缓缓放松。 它收回爪子,甩甩手,将剩下的烤鱼甩了下来,学着叶菱经常做的那样,高大的身躯蹲在小溪边,洗干净手指和指甲,然后便转过身,拖着长长的尾巴,调整方向,缓缓趴在了草堆上,幽蓝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叶菱。 很显然,在等她过去。 在李先生的世界里,吃饱了,似乎就该睡觉了。 叶菱看它冷酷中透着期待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点可爱。 “知道啦,马上来。” 她捡起地上剩下近半的烤鱼,原本想像前几天一样,留给角落那名不断颤抖的男子。 仔细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还是小心收了起来。 她给过他食物,叫他离开。 可他却扔了包裹,执意留在洞穴里。 哪怕这人如今看起来害怕得瑟瑟发抖,好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的样子…… 叶菱不想赌。 李先生救了她,与她一起相处了那么久,仍然对她这么好。 她希望,它能好好的。《 》 16、15 吃掉 归置好那些散落的烤鱼,叶菱扯了片晾干的蕨叶,躲到洞穴幽暗的转角,本想更换掉正在使用的那一片。 没想到,却发现月经已经结束了。 她怔了一秒,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口气。 太好了。 终于结束了! 月经的后几天,虽然她不会再被疼痛影响行动,但蕨叶片不怎么吸水,不时流出的鲜血和洞穴里弥漫的浓浓血腥味仍然让她感到不舒服。 叶菱本想将整条裤子好好清洗一下,一想到洞穴里的另一名人类是个男性……还是暂时作罢。 她才回到洞穴里,便接住一道晶亮的幽蓝竖瞳。 李先生的面容英俊而冰冷,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莫名地,叶菱就是感觉,它似乎一直眼巴巴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叶菱像穿越前那样,习惯性地把手中带血的蕨叶片收在身后,偷偷摸摸朝溪边走。 转念一想——李先生又不是人类,索性大大方方拎着蕨叶片,朝着那双凶狠又漂亮的竖瞳,咧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来。 然后,便蹲在溪边,仔细清洗最后一张被用过的蕨叶片。 片刻之后,一阵冰块落入水中一般的气息袭了过来。 叶菱扭头一看,李先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蹲坐在她身边。 嗯? 往常的李先生虽然喜欢离她近一些,却没有今天这么黏人。 “怎么啦?”叶菱询问它。 李先生没有回答,只是贴着她静坐,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叶菱困惑地歪了歪头,继续做手头上的事。 可是…… 有点尴尬……叶菱想。 她现在在做的事情,其实就是清洗卫生巾……李先生却非要在一边看着,实在是好奇怪。 算了……叶菱想,它又不是人类,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先生之于叶菱,叶菱之于李先生,彼此就好像一只小鸡、小羊或者大象。 她平时总看到小鸡小羊没穿衣服到处乱跑,难道它们也要对她不好意思么? ——叶菱这样安慰着自己。 清洗蕨叶片、晾晒、收纳多余的叶片,以供下次使用……做完这一切,叶菱也感到有些疲倦。她本想就着困意躺下,望到散乱的草堆,却忽然想起些什么—— 月红已经流尽,她之前做好的草席,可以拿出来用了。 叶菱眼睛一亮,跑到洞穴深处的小平台,抱上草席,走回草堆旁。 “哎呀,这草席放了几天,好像变得更柔软了。” 叶菱喃喃自语着,难以置信地又摸了摸草席,才将它完全铺展在叶子堆旁。 李先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早早在叶子堆上趴好,静静等着她收拾完过去。 叶菱一笑,却是留在原地,拍了拍草席: “李先生,来试试这个呀。” 见李先生只是尾巴在地面拖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反应,叶菱想了想,躺在草席上,望着它,轻轻拍了拍身侧。 这个动作,李先生便看懂了。 它的双手双脚牢牢抓着地面,从叶子堆的那边爬了过来。 明明是近乎人类的身形,做出这样的动作却丝毫不见违和,仿佛它天生就该如此。 叶菱似乎也习惯了它的这副模样。 草席非常柔软,密实的编织隔绝了地面冰冷的温度。叶菱看到李先生的瞬膜覆盖住眼球——它很喜欢。 “不错吧!” 叶菱微微扬起下巴,笑眯眯道。 这可是她编了好几天的草席,还差点在找材料的时候被怪藤伤害、丢了性命……幸好那天,李先生及时赶到了。 “嘶——” 冰冷的轻嘶声响起。 叶菱感觉到后颈鸡皮疙瘩一阵阵竖起…… 她来不及后退,便被一双坚硬而凹凸不平的手掌制住了。 李先生爪子抱住她,在草席上舒服地打了个滚。 一瞬间,天地倒转。 “啊!” 叶菱因为短暂的失重而惊叫了一声,忍不住揪紧它身上的鳞片。 她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直到两人的位置终于相对稳定下来。 不知何时,李先生一手托着她的肩膀,一手撑着地面,悬在她身上,离她格外的近。 叶菱能看到它颈间的喉结,以及其上冷灰的、鳞片状的纹路。 它低下头,竖瞳落在她白皙柔软的肌肤,低下头,伸着分叉的长舌,低低地嗅。 冰冷而危险。 周身明明凉丝丝的,叶菱却感觉脸颊隐隐在发热。 不知为什么,她望着那双冰冷却美丽的幽蓝竖瞳,眼睛久久无法离开。 “你的眼睛,好漂亮……” 她轻声说着,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双幽蓝的异种之眼。 这不是寻常的审美……叶菱心里明白,此刻她的想法,有一点点危险。 可她好像,已经被这双眼睛迷住了…… 好怪…… 这是她自己的想法吗? 对方……可是怪物啊…… 有一瞬间,叶菱希望自己其实是被污染了,才会有那样诡异的想法。可她却明白,自己的意识清醒极了。自从来到这个洞穴里,那片绿雾就不曾再试图入侵她的身体……她始终属于她自己。 所以,她究竟是……怎么了? 叶菱移开目光,死死地闭上眼。 她不敢再看对方了。 往日曾经觉得恐怖的幽绿鳞片,不知从何时开始,令她感到温暖和安全。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叶菱蜷缩在草席上,微微颤抖。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 她能感觉到冰凉的呼吸在她身上游走……越来越向下,忽然停了下来。 叶菱还没有清洗被鲜血染透的黑色运动裤,上面还留有浓浓的血腥味。 那似乎让李先生犹豫着,停下了动作。 莫名地,叶菱长长松了口气。 刚才,对方的呼吸,似乎比她还要急促…… 是她的错觉么? 原本……它想做什么? 叶菱摇摇头,不敢再多想。 今天的李先生比平时更加黏人,早已搂紧了她。幸好天气一点点热了起来,她不再感到寒冷。 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若有似无的被窥视感,仍然不时袭上她心头。 叶菱在那双桎梏的束缚下,努力地一点点转过身,背对着李先生,面朝着外侧,那个男人蜷缩起来的方向。 她悄悄拿起一旁的石斧,将它紧紧搂在怀里,这才合上眼,放任自己沉入梦中。 * 呲呲—— 嚓—— 危机感始终悬在叶菱心头,她睡得很浅。异响一起,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捏住手中粗糙的石斧。 她的面前,停着一双黑色的、脏兮兮的运动鞋。 ——那个男人,行动了。 他要杀了李先生! 叶菱几乎想要尖叫。 她握紧手中的石斧,想要立刻站起身来对付此人,并将李先生叫醒。 可是忽然,她察觉有哪里不对劲。 那双黑靴……停住了,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很久、很久。 叶菱感到有些奇怪。 他难道……后悔了吗? 不知是否是叶菱的错觉。 周围的绿雾,好像有些过于浓郁了,她竟看不清两米之外的景象。 就连不远处那跳动的火焰,也染上一层不祥的幽绿。 她握紧怀里的石斧,正想抬头查看情况,忽然,当啷一声,一把制作精良的匕首,掉了下来,直直落在她眼前十厘米不到的地面上。 叶菱浑身僵住,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怪异的,液体汨汨流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 好像是某种极度粘稠的液体,倒灌着,争先恐后地流入某个狭小的空间。 又好像……什么东西,在贪婪地进食。 咕噜噜…… 毛骨悚然的感觉,缓缓攀爬上她的脊背。 叶菱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异常。 她鼓起此生全部的勇气,伸出手,快速捡起掉落的匕首,紧紧攥在手心,仰头一看—— 只见柔软布料自半空缓缓飘落。 随后是一些零散杂乱的东西,迎着她的视线,叮叮当当落了地。 那个男人,消失了…… 确切地说,是他的身体消失了。 只有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黑色的运动裤、小巧的身份牌,还有那双坚硬而耐用的黑靴,留在了原位—— 因为失去支撑,瞬间一股脑堆在了地面上。 叶菱,愣住了。 手中尖锐的匕首,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雾色变得越发浓郁。 不知何时,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可这并不是她之前留下来的…… 叶菱闭了闭眼,只觉浑身冰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她忽然明白,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个一直蜷缩在洞里、以为能凭借一些计谋杀掉一只超s级污染物的黎城督查。 从来,都不是…… “呃……” 叶菱忽然听到一阵陌生的、沙哑的低吟。 “啊……” 像是从一道干渴到几乎要撕裂的嗓子里,用尽了全部力气发出的,极其怪异而不和谐的音节。 “难吃……”那个声音道。 叶菱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她忽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嘶——” 冰凉的呼吸扑在她后颈。 分叉的长舌,在她耳边试探着,频繁地探出、贪婪地嗅闻。 浓郁到令她窒息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叶菱闭上眼,熟悉的恐惧攫住她的心脏,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立刻窒息过去,却该死的在这一刻维持住了清醒,于是只能清醒地在灭顶的恐惧中沉沦。 “你……好香。” 那怪异而极不和谐的嗓音,在她耳边嘶哑道。 叶菱知道,她将永远记得这一刻—— 那是…… “李先生”开口说话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