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强制沉睡,而我是夜游神》 第一章 黑夜独行者 沪海市,凌晨00:30。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撕裂了夜幕。 那是一辆法拉利Portofino,它并未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而是狂飙在沪海市最繁华的中心主干道——世纪大道上。 V8双涡轮增压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浪在两侧摩天大楼组成的“钢铁峡谷”间来回激荡。 时速表上的指针已经逼近红色极限,数字疯狂跳动:260,280,295……最终死死顶在了300km/h的刻度上。 驾驶座上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少年穿着一件特制的黑色夜行衣,表面有细微的哑光纹理。他身形消瘦,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在如此致命的速度下,他的表情却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直视前方,甚至没有丝毫眨动,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死神的镰刀,而是一个普通的玩具。 陆曦明——这是他的名字。 如果是在一百年前,这样在市中心以三百公里时速狂飙,即便是深夜,也不出十秒就会引发连环车祸,三分钟内就被警车围追堵截。 但现在,整条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上,空无一人。 没有交警,没有路人,没有其他车辆。 甚至连红绿灯都全部熄灭,只剩下路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昏黄照明,将法拉利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诡异。 整个世界,除了引擎的轰鸣,没有任何声音。 这便是“强制静默”后的世界。 一百年前——1924年6月15日,在华国首都盛京时间的0时那一瞬间,全球同时陷入强制睡眠,无法做梦、无法清醒,直至清晨六点统一苏醒。 从此以后的每一天,皆是如此。 没人知道原因,也没人能够抵抗。 最初是恐慌、战争、文明几近崩溃——飞机从天上坠落,手术台上的医生突然倒下,核电站差点失控。 但人类对危机总是适应得很快——全球统一采用“静默时区”,所有国家在00:00-6:00执行完全相同的作息;各国政府表面设立“睡眠研究中心”,试图找出原因,制定新的规则和秩序;政治和经济体系被彻底重塑,还催生了万亿市值的“沉睡险”产业…… 直至今日,每当夜幕降临,繁华的都市就会瞬间变成一座死寂的巨型坟墓。 陆曦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感受着夜风如刀割般掠过指尖。 他本该和这千万人一样,此刻正躺在安全舱或者室内沉睡。 直到他十岁那年。 那个生日的夜晚,父亲说要给他带回最好的礼物,却在那晚彻底失踪,人间蒸发,甚至连警方档案里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那天晚上,十岁的陆曦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守着那个融化的奶油蛋糕,死死盯着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一小时,两小时…… 直到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在那一刻,年幼的他才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 【昨夜,自己没有陷入沉睡】。 随后几天,亦是如此。 陆曦明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明悟: 【这个世界在夜晚死去,而他,是唯一的活人】。 从此以后,夜游便成了他的日常——时而在中心广场引吭高歌、时而驾驶豪车深夜狂飙、时而潜入高档餐厅品尝最昂贵的红酒——那是他的特权,也是他孤独的来源。 但他并非窃贼,也鄙夷行窃。 那是下三滥才做的事。在这个时间维度里,贫穷与富贵没有意义,权势与地位化为乌有,他夜游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以满足好奇心的方式排遣孤独罢了。 因此,红酒他只对已开瓶的浅尝辄止,豪车他也只短暂“征用”——每次天亮前,他都会把车完好无损地停回原位,甚至还会好心地帮车主把油加满。 这台法拉利也同样如此——此前某晚他在某个富豪私人车库里看到这台车时,稍微动用了几条高中物理原理和一个自制的解码器,就驯服了这台红色猛兽。 但今夜,陆曦明并非是来飙车。 他瞥了一眼仪表盘旁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今天早些时候收到的短信: “尊敬的陆曦明同学:恭喜您通过【知白学院】初筛,请准时参加面试。详情另附邮件,请查收。” 知白学院,全华国唯一一所“静默研究专业院校”。 它是象牙塔顶端的明珠,神秘、高贵,掌握着关于“强制静默”最核心的秘密。无数天才对此趋之若鹜,只求一张入场券。 但陆曦明看到这条短信时,内心并没有太多欣喜。 他知道,自己在去面试之前,还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 所以今夜他驾驶着最快的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长空。 暗红色的法拉利画出一道完美的漂移弧线,稳稳停在了一座高大建筑之前。 【沪海联合银行】。 这不是普通的银行,而是沪海市规模最大、守卫最森严的私人银行。 三十七层高的花岗岩建筑如同沉默的巨人,外墙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冷灰色的金属板和隐蔽的通风口。门口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块黑曜石碑,上面用篆书刻着两行字—— 【守金如玉,藏密于渊】! 陆曦明推开车门,夜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 他抬头看了一眼银行顶楼那座巨大的钟楼——指针永远停在零点,那是1924年全球静默开始的时刻。一百年来,这座钟从未走动过。 “时间刚好。”他低声自语。 银行正门是三道合金闸门,理论上需要三重密钥同时验证才能开启。但此刻,陆曦明只是走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应急通道口——那里有一块略微松动的墙砖。 他伸手按住砖面,顺时针旋转十五度。 “咔。” 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隐藏的键盘接口。这是银行初建时预留的“离线检修通道”,本应在三十年前的系统升级中被废除,但陆曦明在旧版建筑图纸上发现了它——图纸是他三周前从市档案馆“借”出来的。 键盘亮起微光,需要六位密码。 陆曦明没有输入数字,而是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自制的解码器,插入接口。 屏幕闪烁,命令行窗口飞速滚动: “正在检测离线白名单…… 发现备用认证节点。 模拟管理员令牌……成功。 正在绕过生物识别锁……” 五秒后,通道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狭窄的维修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陆曦明打开解码器的照明模式,蓝白色的冷光照亮了前方——数十道激光网格交错封锁,任何物体穿过都会触发警报。 他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喷雾。 【液氮】。 这是他为今晚准备的“物理工具”。激光网格的传感器在极低温下会产生微小形变,导致光束路径偏移——这是高中物理课上学过的热胀冷缩原理,只不过他把它用在了这里。 嗤—— 白雾喷涌,激光束在冷雾中微微颤抖。陆曦明看准时机,侧身、弯腰、滑步,以近乎体操运动员的柔韧度从两道光束的间隙中穿过。 寂静无声。 第二道关卡是压力感应地板。每块地砖下都有精密传感器,超过特定的压力就会触发警报。 陆曦明取出两块板状物系在脚底——板状物底部的花纹复杂得像某种电路图,那是他特制的蜂巢结构缓冲材料,能将体重分散到极限。 他踩上感应地板,步伐缓慢,但每一次落脚都精确踩在地砖的力学中性点上。 二十米长的走廊,他走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一扇门——厚重的特制合金门,需要机械钥匙和声纹双重验证。钥匙孔是特制的十二棱柱结构,市面上根本没有对应的开锁工具。 但陆曦明早有准备:他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钛合金探针,插入锁孔,同时将解码器贴在门板上。 解码器开始播放一段低频声波,不是人耳能听见的频率,而是专门针对锁芯内部磁性弹子的共振频率——锁芯内的用数种金属制成的弹子在声波共振下会产生不同的位置偏移。 陆曦明的手指稳如磐石,感受着探针传来的每一次微颤。 一、二、三……第十二个弹子归位。 “咔哒。” 机械锁开启。 声纹验证就更简单了——陆曦明提前录下了银行行长在某个公开会议上的发言,用算法剥离背景噪音,提取出纯净的声纹特征。解码器播放处理后的音频,门禁系统的绿灯亮起。 “轰……” 合金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幽深的走廊。 这里才是真正的“藏密之地”。 走廊两侧不是普通的保险柜,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合金舱室,每个舱门上都刻着不同的代号——【S-2017】、【A-1655】…… 陆曦明快步走过,目光丝毫没有停留。 终于,在走廊最深处,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扇暗银色的门,门上没有任何编号或标签,只有四个古朴的篆字: 【知白学院】 他试探性地轻轻推门。 奇怪的是,这扇门居然就这样缓缓打开了,仿佛忘记了上锁。 亦或是——不需要上锁。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遍地金银,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机密文件。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伫立着一个孤零零的防弹玻璃展示台。而在展示台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晶体芯片。 它并不发光,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黑得纯粹,黑得深邃。 陆曦明屏住呼吸,缓缓走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罩的那一刹那—— 嗡! 毫无预兆地,一股无形的恐怖力场骤然降临! 不是警报,不是机关。 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精神层面的威压。 那一瞬间,陆曦明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了极寒的深渊边缘。黑暗中,似乎有一双虎视狼顾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恐惧! 一种铭刻在基因深处的、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陆曦明的心脏。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在空中僵住,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似乎再往前一寸,他的理智、他的身体,都会像玻璃一样崩碎。 但陆曦明很快止住了颤抖,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继续伸手,而是慢慢直起腰,对着芯片的方向,对着那位藏匿于黑暗不知身在何处的存在,做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 “打扰了。”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 那股威压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暗中,陆曦明没有任何失望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低声喃喃道: “终于……找到你们了。” 第二章 云阙之上 沪海市地标建筑、高达600米的“天空塔”顶层,坐落着整个城市最奢华的旋转餐厅——【云阙】。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如流淌的熔金,但也正随着时间临近深夜十一点,而显露出一种病态的萧索。 顶级包厢“天问阁”内,空气凝滞而肃穆。 屋内铺着暗青色的祥云纹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泼墨般狂野的《山海经·异兽图》。而挂画之前的黄花梨木的长桌上,若有似无的沉香从香炉里飘出轻柔的烟。 林昭远教授坐在主位,六十余岁的年纪,头发却乌黑如墨,只在鬓角有几缕银丝。他身着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轻叩着一份纸质档案。 “这次我们专程从首都过来,就是为了面试这三个孩子,”他从档案里取出几份资料,首页贴着几个年轻人的照片,“你们怎么看?” 在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身穿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制服,衣领上绣着一枚不易察觉的暗金色刺绣徽章。 “教授,今年的‘种子’质量似乎有些参差不齐。”年轻男子开口打破了沉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个叫赵子昂的,是沪海今年的高考状元,且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心理评估只有B级,太冲动。” “确实如此。”旁边的短发女生轻笑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相比之下,我更看好那个天才少女苏微,智商168,在高中就发表过论文,对‘静默理论’有独特的见解。” 林教授没有说话,只是从档案底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略显苍白,眼神平静。 “身体素质尚可,家庭背景普通,智力方面嘛……分数勉强够得着及格线,但不算特别拔尖。没什么特别出众的经历。”年轻男子见到照片上的人,随口评价道。 林教授没有答话,透过眼镜注视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少年的眼睛。 “我倒觉得他很有趣……”他缓缓开口,“赵子昂的眼里有火,苏微的眼里是光,而这个孩子……他的眼睛里藏着,比黑夜更深邃的东西。”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三声,不轻不重,合乎礼仪。 “请进。”林教授说。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侍者端着木质托盘走进来。他穿着餐厅标准的黑色制服,白手套,步伐平稳无声。托盘上是一瓶红酒和四只水晶杯。 侍者并未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致意,随后开始了服务。 他手中的海马刀在指尖轻巧地旋转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割开瓶封锡纸,螺旋钻入木塞的中心,提拉,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橡木塞完美脱离。 醒酒器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侍者并未急着倒酒,而是微微倾斜瓶身,让酒液沿着杯壁无声滑落,如红绸铺展。这一套动作优雅、精准,仿佛经过千万次的排练,每一个角度都如同用尺规丈量过一般。 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侍者面向三人,微微施礼,声音清朗温和:“玛歌酒庄的赤霞珠,1998年。波尔多特级园,年产不到四百瓶。” 声音平静,咬字清晰。 “那一年的雨水并不完美,但正因经历了严苛的气候,葡萄的糖分才更具风味……” “——正如这长夜,越是压抑,越是醇厚。”侍者继续说道,并将三杯酒分别推至三人面前。 但年轻男女没有伸手,而是以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侍者。 只有林教授将杯子举到灯下观察,并凑近轻轻嗅了嗅。 “湿树叶、樱桃、还有……松露?”林教授抬眼。 侍者微微点头:“窖藏二十多年,三层香气已经充分发展。第一层红色果香基本褪去,现在是菌菇、皮革和淡淡的香料。” 林教授没有喝,而是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侍者脸上。包间里昏黄的灯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投下柔和阴影,却照不穿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 “手法专业,知识储备深厚,确实很有侍者的风范。”林教授缓缓说。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玩味笑容。 “可是陆曦明同学,我们并没有点酒。” 空气凝固了三秒。 侍者——或者说,陆曦明——并没有被拆穿的慌乱。他从托盘上拿起第四只杯子,为自己倒了浅浅一层,然后轻轻摇晃。 “这杯酒,算是免费请各位的。”陆曦明举起杯子,“毕竟,将酒寄存在这家餐厅的原主,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凌晨去世了。所以现在,它算是无主之物。” 他抿了一口,随即看向林教授,目光坦然: “至于原主为什么会在凌晨那种理应安全的时段突然暴毙——这也正是我想请诸位为我解惑的。” “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林教授不置可否,却反而提问,口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陆曦明摇了摇高脚杯,仰头喝光,动作很自然。 “知白学院,成立于1925年——‘强制睡眠事件’发生的第二年。全球七所‘静默研究专业院校’之一,华国唯一拥有该专业完整学位授予权的高校。” 他放下酒杯,缓缓踱步。 “但问题在于:第一,学院名声极大,每年有上万考生咨询,全国却只此一家。其他高校甚至连相关课程都没有——这不像是学术垄断,更像是……信息管制。” “第二,知白学院的录取方式。”陆曦明抬起眼,“收分极高,但从不开放统一志愿填报,而是会自主选择学生进行提前面试。而且面试内容、环节在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这不像是招生,更像是……征兵。” “不错,还有吗?”林教授饶有兴致地追问。 陆曦明盯着林教授,面色平静。 “更关键的是,我调查了知白学院过去二十年的毕业生去向和就业情况,仅从就业记录而言,他们进入了各大研究所、医疗机构、甚至政府睡眠管理局……” 突然,他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 “但在三年到五年后,他们全部会从公开记录中消失,查询不到任何死亡、离职的相关信息……如果是个别人可以理解,但如果所有人都如此,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的工作,只是表象。” “精彩的推论。”林教授赞许地点点头,“但这和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于,我收到了面试通知。” 陆曦明摊开手,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虽然高考分数还行,但不是状元之列;也没有奥赛金牌,家庭毫无背景。而门槛最高、又如此神秘的知白学院选择我作为候选人,如果说我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只能是——”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黄花梨木桌上,那双黑暗深邃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理智却又有些疯狂的光芒: “我们,是一类人。” 包厢内一片死寂。 林昭远教授终于笑出声来。他端起面前那杯红酒,本已送到嘴边,却又轻轻放下。 “有趣的猜测,这就是你假扮侍者前来的理由?可你为什么不等到正式面试呢?” “因为选择从来不是单向的……”陆曦明缓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我也需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跟我是一类人。” 他将手腕转向林昭远教授等人,露出上面的电子表: “而现在,已经00:01了……” 第三章 知其白,而守其黑 包厢里寂静无声。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保持清醒、没有睡去,但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几息之后,林昭远教授轻叹一口气,看向陆曦明。 “我之前得到消息,说几天前有人在深夜闯进学院在沪海联合银行的金库,却什么都没拿就走了……是你对吧?” “对,在来找你们之前,我需要确认你们是否真的是同类……去金库不是为了获取,而是为了测试,如果我在静默时段的行动被人为地阻止,那么说明学院里有和我一样的人存在。” 林教授的眼神变得复杂深邃,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玩弄着手雷。 “你很有胆识,陆曦明。”老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仿佛蕴含着无数种情感,“但醒着未必是天赋……也可能是诅咒。” “这么多年来,确实很少有学生会主动联系我们。你很聪明,能从蛛丝马迹里摸到线索,但也因此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明所以的贸然行动,并非勇敢,而是愚蠢。” 林教授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那幅巨大的画卷前。 那原本是一幅《山海经·异兽图》,水墨淋漓,气势磅礴,异兽伏于纸上,线条古拙而狂放。灯光下,墨迹本应早已干透,可陆曦明却莫名觉得,那些线条正在缓慢地呼吸。 “既然你这么急于知道真相,那就让你看看,这长夜里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林教授轻轻一挥手。 嗡——! 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空气变得沉重如水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与陆曦明在银行感受到的力场十分近似——没有那么凝重,但却带着更为明显的杀伐之气。 紧接着,那幅《异兽图》的某处,墨色忽然开始涌动。 不是颜色变深,而像是——夜色在纸上汇聚。 一团纠缠的、扭曲的黑色线条从宣纸上缓缓升起,在空中翻滚、拉伸、重组,周身包裹着不断翻涌的黑雾,最后凝聚成一个实质般的、无比诡异的形状。 黑雾之中,有两处红光骤然亮起。 是一双眼睛——猩红、狭长,没有瞳孔。 与其说是眼睛,更像是黑夜的裂口。 在那道猩红视线锁定的瞬间,陆曦明只觉剧烈的耳鸣声响起,脑中猛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雨夜,暴雨如注。】 【摇曳的路灯,惨白的光。】 【满地的鲜血,被雨水冲刷。】 【一个男人佝偻的背影,跪在雨幕中】 【还有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吼……】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瞬间退去。 陆曦明站在原地,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 而就在他失神的这短短一秒—— “嘶!” 那头黑雾怪兽动了。它并没有像野兽那样扑击,而是直接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直扑陆曦明的面门! 死亡的冰冷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年轻男生和女生脸色一变,正要出手,却见林教授伫立于画卷之前,轻轻一挥手。 那头凶猛的黑雾怪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身形猛地一顿,随后发出痛苦的哀鸣。它那由黑雾构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林教授轻轻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就像是某种敕令。 “散。” 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那团黑雾,连同其中的猩红眼睛,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中心开始无声地瓦解、崩散。黑色的颗粒簌簌飘落,还未触及地毯,便化作更细微的尘埃,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包厢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烧焦后的臭氧味。 粘稠的力场感也随之消失。 陆曦明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衬衫。但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颤抖,只是死死盯着画卷上原本怪兽所在的角落——那里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滩模糊的墨迹。 “这叫【梦魇】(Nightmare)。” 林教授重新坐回椅子上,平静地看向陆曦明: “一百年前随强制静默一同出现的生物。它们只能在静默时间段出没,以人类梦境时形成的脑波为食——这就是静默开始后,人类不再做梦的原因。” 随后,教授指了指刚刚出手的男生: “梦魇也会直接在物理层面攻击人类。而你口中的我们这类人,是唯一能看见它们、杀死它们的人。我们守护静默之夜的安宁,所以被称为——【守夜人】(Night Wanderer)。” “你的调查没错。知白学院的那些毕业生,确实都‘消失’了。一部分是因为虚假的履历,而另一部分,是在与梦魇的斗争中,真的永远从世上消失了……” 说到这里,林昭远教授顿了顿,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脚下那座正在沉睡的巨大城市。 “陆同学,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学院,叫【知白学院】吗?” 陆曦明平复了一下呼吸,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四个字,下意识地接道: “《道德经》?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不错。” 林昭远赞许地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庄重:“【知白昼之暖,守长夜之寒】。这就是知白学院存在的意义。” “在国外,学院被称为——【L.I.T.A.】,即Lux in Tenebris Academy,是拉丁文与英文的结合,本意为‘黑暗中的光’。而简称中的‘LIT’,本身也有点亮的意思,你应该能从中感受到我们的使命和宗旨。” “而且,我们的敌人,不光是‘梦魇’”。林昭远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不是电子表,是老式的机械怀表,黄铜表壳已磨出包浆。他打开表盖,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三个同心圆环,各自以不同速度旋转。 “1924年6月15日,零时。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类陷入强制睡眠。但还有百分之零点零一,没有。” 他将怀表放在长案上,推给陆曦明: “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建立了最初的秩序——也就是后来的守夜人体系。但另一部分……” 林教授的眼神暗了暗: “他们认为自己是神选之人,是进化阶梯的上一阶。他们开始清除‘不合格者’。” 陆曦明拿起怀表。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拉丁文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世事辉煌,终将逝去】。”林教授低声翻译。 “这是初代领袖的座右铭。”教授继续解释,“提醒我们:权力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老人的目光如炬,直视陆曦明:“所以,加入知白学院,并非是高官厚禄平步青云,而是成为在暗夜里的秉烛之人——或许能带给世界些许光明,但代价却是需要燃烧自己。” “现在,你还想跳进这个火坑吗?” 包厢里安静下来。 陆曦明平复了一下呼吸,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结。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没有为了人类牺牲的大义凛然。” 陆曦明抬起头,眼神坦诚而锋利: “但我更不想像待宰的猪羊一样,每晚被人关进笼子里。与其躺在床上不明不白地死去,我更希望自己在战场上多拉几个垫背的!” “而且……”陆曦明顿了顿,随即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微微一笑:“一个喜欢在六百米高空酌酒的人,已经无法回到地面了,不是吗?” 林昭远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笑纹慢慢舒展开来。 “够坦诚……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只要目标一致,就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曦明面前,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不用来面试了,之后会有人联系你告知入学流程。至于你其它想知道的事……既然喜欢调查,那便凭本事去查吧,或者在开学后认真听讲。” 就在陆曦明准备鞠躬致谢时,林教授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前者手中的酒杯,以及身旁的红酒。 “另外,这瓶赤霞珠,账单还是得算在你头上……就用你的奖学金来扣吧。” 在陆曦明的错愕中,教授露出一个老奸巨猾的微笑: “酒的原主人也是知白学院的研究员,牺牲后这瓶酒就被登记为学院资产……刚刚都是你在喝,我们可一点没敢动。” 第四章 致终将醒来的你 时间很快来到六月下旬。 早上6:00,广播中准时传来“滴滴答答”的电子提示音,紧接着,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而出——那首陪伴了全人类一百年的《晨曲》如同温柔的潮水,漫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早安,沪海市。早安,全世界。” 广播里,女主播的声音甜美而充满活力,仿佛昨夜那死寂的六小时从未存在过。 “下面播报晨间新闻:平安公司近期推出‘沉睡险’,成为全国第四家获准开展此险种的公司,为在静默期间因身体疾病或突发状况而伤亡的顾客提供保障;第99届‘破晓节’即将到来,市博物馆将举办‘静默纪元’展,届时会有大量诗歌、音乐、绘画展出……” 陆曦明一边听着广播,一边合上微微发烫的笔记本电脑,轻揉着略有些发胀的眼睛——他昨晚又在通宵查阅资料。 距离天空塔顶端那个疯狂的面试之夜已经过去了十几天,所谓“学院接头人”迟迟未现,录取流程也杳无音讯。 但陆曦明没闲着,他从不是随遇而安的性格。 他黑进了沪海市三家最大保险公司的后台数据库,幽灵般查阅了这些公司推出的“静默险”的理赔记录,结果触目惊心。 仅过去一年,沪海市就有137起相关理赔。其中: 23例为“意外受伤”(多发生在未能及时归家者) 15例为注明了合理原因的死亡,多为意外物理性损失或有详细病历的自身疾病所致。 剩下的99例,病因栏统一写着:“猝死”“脑死亡”“永久性植物状态”。 更诡异的是,所有这99份病历,都在理赔完成后被加密封存,访问权限锁定为“绝密级”。 陆曦明编写了爬虫程序,将这些案例的发生地址解析为经纬度坐标,投射到地图上。 然后,他发现了规律。 红点并非随机散布,而是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聚集性”。例如一个街区出现了第一例,几天内,周边三公里内就会出现第二例、第三例……如同某种看不见的瘟疫在蔓延,随后在某一天突然断绝、不再蔓延。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发现——死亡时间的分布。 保险档案的时间戳显示,99例死亡案件,其中78例的死亡时刻,都集中在凌晨2:30-3:30之间。 “三点……”陆曦明低声自语,“是梦魇活动的高峰期……” 除此之外,陆曦明还试图在浩如烟海的互联网垃圾信息里寻找关于“守夜人”的蛛丝马迹。 但网络上充斥着大量关于“暗夜守护者”的都市传说,甚至还有专门的论坛和亚文化圈子。陆曦明翻遍了暗网论坛、地方志数据库、甚至民间诗歌集。世界各地都有类似传说,只是名号不同: 在欧洲,他们是“午夜骑士团”,中世纪的壁画上描绘着身披星纹斗篷的武士,手持发光的剑,与阴影中的怪物搏斗。 在北美原住民口述史中,有“不眠哨兵”的传说——这些战士能在全族人沉睡时保持清醒,守护部落免受“梦境吞噬者”侵袭。 东亚地区则更玄乎:日本有“夜雀”,韩国称“守烛人”,而在华国民间,陆曦明找到了几首流传于西南山村的古老歌谣: “月沉西山坳,鸦静人不嚣。 谁持灯一盏,独行过石桥? 非鬼亦非妖,衣袂沾夜露。 但见影长长,踏入浓雾消。” 这些传说有个共同点——守夜人似乎都拥有某种“超越常理”的能力。有的说他能“踏影而行”,在黑暗中瞬移。有的说他能“见不可见之物”,识破一切伪装。还有的说他手持的灯盏,“火光所照之处,妖邪退避三舍”。 但这些描述太过浪漫化,像吟游诗人加工的冒险故事,难辨真伪。 “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陆曦明的思绪。 母亲推门而入。她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米白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眼角眉梢虽爬着几道细密的纹路,却丝毫不显沧桑,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韵味,年轻时的明艳轮廓仍清晰可辨。 她的手里没有拿着平时常备的水果或牛奶,而是神情复杂,面容也比以往更憔悴一点,但又似乎带着一点决绝,就像一株在风雨后依然挺立的白兰,安静而坚韧。 自从几天前,陆曦明将自己被知白学院提前录取的消息告诉她后,母亲的状态就一直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欣喜若狂地打电话报喜,也没有追问关于面试的细节,反而整日神情恍惚,常常一个人发呆,面上时常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担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母亲并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走到书桌前,目光并未落在陆曦明身上,而是看向了书桌角落的一个木相框。 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父子合影。 照片上,十岁的陆曦明手里拿着彩色的棉花糖,笑得灿烂无比,身旁站着的父亲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和而深邃。背景是游乐园的过山车。 那是他十岁生日那天拍的,也是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影像。 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庞,眼眶微微泛红。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做着极为艰难的心理斗争。 “妈?”陆曦明轻声唤道。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个东西……终究还是该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轻微的颤抖,手慢慢伸向贴身的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递到了陆曦明面前。 “这是什么?”陆曦明有些错愕。 “是你爸失踪前留下的。” 母亲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无奈:“他多次嘱咐过我,说如果以后你只是做个普通人,这东西就永远藏着;但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考进了知白学院……就一定要把它亲手交给你。” 说到这里,母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一直在研究‘静默’,对此视若生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你爸到底在查些什么,但我知道知白学院也是研究‘静默’的。我不懂你们父子俩要做的大事,只要是你认定的路,我都支持你。但是……答应妈,千万小心!” 陆曦明心头猛地一震。 他郑重地接过那个带着母亲体温的小物件,解开了外面包裹的层层绒布。 当最后一层布料褪去,一枚古旧的青铜挂坠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它并不华丽,甚至边缘有些许锈迹,沉甸甸的,触手生凉。 陆曦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仔细打量着挂坠上的浮雕。当看清那些纹路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脑门。 那图案并不陌生。 那扭曲诡异的线条、狰狞可怖的轮廓、仿佛在嘶吼的姿态……赫然与昨晚在面试包厢里、从林教授那幅古画中钻出来、差点将他置于死地的那只梦魇墨兽,有着七分神似! 他的手指有些发僵,下意识地翻转挂坠。 在挂坠背面粗糙的铜面上,还刻着一行极其细小、却入木三分的字: 【致终将醒来的你】。 第五章 谢师宴 几天过后。 傍晚的斜阳已经不似下午那般滚烫灼热。 陆曦明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细细摩挲着那枚青铜挂坠,望着窗外沙沙作响的树叶,有些怔怔地在发呆。 “明儿?”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和休闲裤:“在干嘛呢?可别忘了今晚的谢师宴。” 陆曦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谢师宴六点开始。 作为市一中的王牌火箭班,高三(一)班每年在取得录取通知书后,都会举办谢师宴。一方面是学生们自发组织,另一方面老师甚至校领导也想借此看看今年的好苗子们都去了哪些地方,与有荣焉。 “这就去。”陆曦明接过衬衫裤子套上,将挂坠戴着脖子上,转身出门。 聚餐地点定在“林间小馆”——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融合菜餐厅,氛围小资,人均不菲。据说是一位毕业后创业成功的学长开的,能给学弟学妹们打点折。 陆曦明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非凡。 全班四十八人,到了三十多个。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发胶和隐隐的兴奋感——这是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也是即将各奔前程前最后的热闹。 “老陆!这儿!”班长老刘招手。 他走过去,在圆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同桌的几人正聊得火热,其中颇有些凡尔赛的意味: “姚班的面试居然考量子纠缠的哲学意义,我当场懵了……” “我那个常青藤面试官更绝,问静默时段人的脑电波有何不同……” “睡眠管理局的预科班才难进,政审三代,我爷爷当年当过中农的事都被扒出来问……” 此外,一些其他学校的高材生去向也在八卦的氛围中口口相传。 “听说了吗,这次的理科状元、嘉祥中学的赵子昂被国防科大特招,直接进‘特殊人才计划’……不过听说他还参加了知白学院的面试,连他都被拒了,难以想象能进学院的都是什么神仙。” “还有外国语学校的苏微,听说也被拒了,不过人家拿了斯坦福全奖,七月底就飞美国。” “话说老陆,你每次都前几名的,你报的哪儿?”那个考上姚班的眼镜男周涛结束了侃侃而谈,将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 “沪交,应用物理。”陆曦明不想引人耳目,随口编了一个。 “哦——”周涛拉长音,“也挺好的,以后搞科研或者进企业都稳当。”他语气里充满了有些自得的安慰意味。同桌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接话。 陆曦明只是笑了笑,低头喝了口茶。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伴随着女生的惊呼。 “怎么回事?”班长老刘眉头一皱,带头走了出去。 众人跟出去一看,三四个喝得面红耳赤、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围着自己班上的几个女生。其中一个叫陈璐的女生显然是被吓到了,眼圈发红,手里的小包掉在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躺在一滩酒渍里。 “走路不长眼啊?撞了老子这身西装,你知道多少钱吗?”领头的一个光头胖子指着女生的鼻子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明明是你们自己撞过来的……”女生小声辩解。 “还敢顶嘴?”光头男扬起手就要推搡。 班上的男生们顿时热血上涌,冲了上去:“干什么!欺负女学生算什么本事!” “哟呵?还带了帮手?”光头男显然是喝高了,根本不虚,反而更嚣张地指着众人,“一群小屁孩,知道老子是谁吗?我二舅是区里的王政委,信不信给你们全定个寻衅滋事?” 说着,光头男借着酒劲,竟然直接一拳朝最前面的班长挥去。 班长虽然护着同学,但毕竟是书生,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竟然一时没有躲避。 但预料中的闷响并没有出现。 光头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陆曦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光头侧前方,五指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他妈……”光头挣了挣,脸色一变——这学生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道歉,赔手机,然后滚。”陆曦明声音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找死!”光头另一只手挥拳砸来。 陆曦明甚至没有松手,只是侧身半步,那一拳擦着他肩膀过去。同时他手腕一拧一压—— “啊!!!”光头惨叫着单膝跪地,手腕被反关节制住,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两秒内。 同学们都有些发愣。 其余两三个混混则显然有类似经验,在最初一瞬的愣神后,便随即骂骂咧咧想要围上来。 陆曦明快速扫视环境——走廊狭窄,对方人多但施展不开,己方有十几个男生,真打起来不会吃亏。 但没必要。 他已经听到了楼梯传来的脚步声。 “干什么!都住手!” 三名警察快步上来,显然是餐厅报了警。 “警察同志!他们打人!”光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还恶人先告状,晃了晃自己红肿的手腕,“这群学生仗着人多围攻我们!” “明明是你们先骚扰女生……”班长急着解释。 “都别吵!”为首的警察皱眉,目光在双方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陆曦明身上。刚刚他上来的时候,看见这男生钳制住了对方手腕,应该是在场唯一一个动手的。虽然看样子还是个学生,但动手的总归要先调查。 “你,出示一下身份证。” 陆曦明没有争辩,沉默地掏出身份证。 警察接过,拿出警务通设备,扫描。 “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 警务通的黑色屏幕瞬间变成红色,加粗的黑色大字弹窗占满整个界面: 【警告:机密档案·禁止访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陆曦明自己。 警察脸色骤变,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操作,试图退出界面,但屏幕依旧血红,警报声持续尖叫。 就在全场众人不知所措的功夫,民警兜里的手机突然也响了。 他一看手机,上面赫然写着赵局长来电,于是赶紧接通。下一刹那,电话那头传来局长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声音大到连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老李你疯了吗!?市局网监中心的警报全亮了,说你的终端在非法访问国家秘密档案。你在查谁、查什么,不用告诉我,我不想也不敢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不马上道歉放人,明天就自己去交警队站岗!!” “嘟——嘟——”电话挂断。 警察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挂断电话,双手把身份证递还给陆曦明,声音干涩,甚至敬了一个礼:“陆同学……哦不,陆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这边的事我们会公正处理,绝不姑息!” 说着,他狠狠地盯了一眼光头,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全部带回局里去调查。”旋即几人推搡着混混有些仓促地离开了。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同学都盯着陆曦明,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困惑。 班长老刘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出来。 陈璐捡起摔坏的手机,小声说:“谢谢……” 陆曦明摇摇头:“没事就好。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刚才的一幕实在太惹眼了,陆曦明不想继续成为焦点,转身朝楼梯走去。同时,他心里已经十分亲切地问候了林教授及其家人——身份信息被加密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陆曦明快步走下楼梯,穿过餐厅大堂,推开玻璃门。 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世界依旧喧嚣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拿出手机叫车—— “吱——!!!”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撕裂夜空。 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DBS Superleggera敞篷版,以一个近乎炫技的甩尾,精准地横停在餐厅正门前半米处。 车门向上旋开。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轻男子——看样子不到二十,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梳成大背头,脸上架着副渐变色墨镜。他身上穿着南洋风情的印花沙滩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锁骨和银链吊坠;下身是宽松的沙滩裤,脚踩一双皮质凉鞋。 最违和的是,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的菩提手串,颗颗油润,显然盘了很多年。 这副打扮在沪海市夏夜街头,惹眼到近乎荒唐。 墨镜男大步走向陆曦明,在周围食客、路人,以及刚追出来看热闹的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搂住陆曦明的肩膀,声音洪亮: “哎哟!这不咱们知白学院的亲爱的小师弟嘛!可算找着你了!” 他摘掉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笑得灿烂无比,靠近陆曦明:“老林光说让我来接你,又不说你家地址,害师兄我好一顿找啊!” 然后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强行把陆曦明拉上车,随即伴随着油门的轰鸣声,用一种浮夸而故作神秘的语气说道: “现在,就让师兄我带你踏入——这迷人的夜色吧!” 第六章 觉醒者的时间 V12引擎的咆哮声在延安高架上炸响,像是一头钢铁猛兽在宣泄过剩的精力。 驾驶座上的男人——那个戴着菩提手串、穿花衬衫、自称师兄的墨镜男,开车的风格与其说是“野”,不如说是“疯”。 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如同一道闪电,在晚间密集的车流中穿插。此时路况并不通畅,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拥堵,但这辆车却硬生生开出了赛道的感觉。 “滴——!!!” 旁边一辆差点被剐蹭的保时捷疯狂按喇叭,车主探出头刚想破口大骂。 花衬衫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出窗外,没有回头,直接回敬了一个笔直且坚定的中指。然后一脚油门,瞬间将对方甩得尾灯都看不见。 坐在副驾驶的陆曦明紧紧抓着车门把手,脸部肌肉微微抽搐: “师兄,你们知白学院的人……开车都这种风格?” “进了门都是一家人,什么你们我们的,我叫沈枢白。” 男人又是一个极限超车,侧过头看了陆曦明一眼,还有闲心把那个渐变色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双充满戏谑的眼睛,“你要是觉得拗口,叫我沈师兄或者白哥都行。” “至于开车风格……”沈枢白拍了拍方向盘,享受着引擎的轰鸣,一脸“你少见多怪”的表情,“师弟,这不叫风格,这叫日常。” “不光是我,不管是学院里那些老学究、还是那些看着文静的小师妹,只要摸上方向盘,一个个比我还疯。” 沈枢白降下一半车窗,让晚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大背头: “你想啊,长夜漫漫,整座城市都是空的。没有限速、没有红绿灯、没有行人。那种在死寂世界里唯我独尊的速度感……啧啧,那是上帝留给我们这类人的特权。如果不飙车,那这漫长的六个小时闲着干嘛?难道躺着数羊吗?” 陆曦明无言以对,因为他也是这么干的。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排遣那种极致孤独感的唯一方式。 “说正事,”陆曦明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忽视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事儿赖老林,他光说今年招到一个宝贝,让我来接应,但电话地址一个没给。”沈枢白耸了耸肩,“我最近又联系不上他了,没办法,只好黑进市局的内网挂了个后台脚本。” 陆曦明挑眉:“你监控了警方的系统?” “别说得那么难听,那是‘技术借用’。”沈枢白嘿嘿一笑,“刚才你的身份证一被刷,系统的反向警报响了,我定位到你的位置就立马赶来了。” 陆曦明想起刚才那一幕:“所以,我身份证刷出来的‘机密档案’,也是你搞的鬼?” “非也非也!”沈枢白摆了摆手。 “知白学院所有人的档案都是国家级机密,从你通过面试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份信息就自动录入保密系统了——普通警方那边只有‘特殊人才备案’的标注,根本查不到具体内容。” 陆曦明目光扫过沈枢白那身花哨的沙滩衬衫,还有那个在换挡杆旁晃来晃去的菩提手串,沉默了片刻,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还有个问题,学院的人,穿衣服都像你这么……有个性吗?” “哦?你也觉得师兄我的穿着很有个性吗?”沈枢白低头看了看自画像一样的花衬衫,得意地挺了挺腰,“我今天这套是‘南洋复古风’,师弟很有眼光啊!” “至于学院里,也没规定必须穿校服。而大家在黑夜里憋久了,多多少少精神状态都有点……那个,放飞自我。以后你就习惯了,有的教授还喜欢穿着汉服讲量子力学呢。” 陆曦明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沈枢白。 “师弟,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怀疑我的身份?”沈枢白把墨镜推回鼻梁。 “身份倒不怀疑——能一口叫出林教授、敢随手黑进警务系统、再加上这必须在午夜马路上练出来的不要命车技……”陆曦明翻了个白眼,“相比于你的身份,不如说我更怀疑你的脑子正不正常。” “哈哈哈哈哈!” 沈枢白非但没生气,反而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脑子不正常?太棒了!师弟你记住,知白书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疯子……因为在生理学上,我们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陆曦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生理学上?” “你知道‘强制睡眠’的原理是什么吗?” 此时,车辆已经渐渐驶离了拥堵的市中心高架,周围的高楼大厦逐渐稀疏,路灯的光影拉得更长。 “目前科学界公认的结论是:每到凌晨0点,全球磁场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来源不明的‘Ψ(Psi)波’。这种脑电波会瞬间抑制人类的大脑皮层,让人强制进入深度睡眠。” “但是,”沈枢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免疫这种脑电波。” “我们这类人,在学院的学术定义里,被称为——【觉醒者】(Overclockers),这也是守夜人的上位概念。” “觉醒者?”陆曦明咀嚼着这个词。 “字面意思,不用睡觉、醒着的人,或者也可以理解为觉醒特殊能力之人,”沈枢白解释道,“我们这类人天生脑域开发度极高,也就是所谓的天才。尤其是杏仁核与前额叶的连接方式异常。此外我们的血液中含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特殊神经递质,学术界把它命名为‘夜素’。” “这种‘夜素’让我们的大脑时刻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所以才能扛住Ψ波的压制。” 说到这里,沈枢白转过头,透过墨镜深深地看了陆曦明一眼: “而且,长期沐浴在Ψ波中却不睡眠,会导致身体发生良性变异。根据数据,【觉醒者】的细胞端粒磨损速度比常人慢30%以上,也就是说我们衰老得更慢;同时,我们的肌肉密度、神经反应速度、骨骼强度,至少是常人的3到5倍,而且还能更强。” 陆曦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年的变化—— 从十岁以前的体弱多病,到后来能够在深夜里跑酷,轻易从二楼跳下而毫发无伤。 在银行金库面对红外线时,身体能做出违背人体工学的扭曲动作。 还有刚才,面对那个比自己壮硕一圈的光头混混,他根本没用力,对方的手腕就像枯枝一样脆弱。 原来,这不仅仅是因为锻炼。 “所以我……变异了?”陆曦明喃喃自语。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进化。”沈枢白纠正,嘴角勾起笑意,“欢迎加入进化的阶梯,觉醒者陆曦明。” 说话间,城市的喧嚣已被彻底抛在身后。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咸湿的味道,道路两旁出现了防风林和嶙峋的礁石。 他们已经来到了东海之滨。 阿斯顿马丁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在漆黑的海天交接处,一座孤独而巍峨的白色建筑矗立在悬崖之上,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那是一座巨大的古老灯塔,但与普通灯塔不同的是,它的腰部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机械钟盘,在海风中显得肃穆而神秘。 【守望者灯塔】——沪海市入海口的地标建筑。 “到了。”沈枢白熄火,指了指那座在海浪声中沉默的巨塔。 “这也是学院的地方?”陆曦明问。 “学院的秘密基地之一。我们一般叫它‘东海哨站’。” 沈枢白推门下车,海风吹得他的花衬衫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时间跳到了 23:55。 “跟紧了,师弟。我们不去塔顶看灯,我们去时间的心脏。” 沈枢白熟门熟路地绕到灯塔背风面,在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礁石上按了几下,一道隐蔽的金属门便无声滑开。 两人沿着狭窄旋转的楼梯一路向上。楼梯很陡,充满了齿轮咬合的机油味和陈旧的海盐味。 越往上,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就越清晰,那是数百个齿轮在共同呼吸。 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陆曦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他们并没有站在灯塔顶端的探照灯旁,而是站在了那面巨大钟盘的内部。 巨大的黄铜齿轮像是一座复杂的迷宫,在他们头顶和身侧缓缓转动。每一根连杆都有一人粗,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咔嚓、咔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透过巨大的毛玻璃钟面,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翻涌的大海,和远处的沪海港口。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守望点,是时间的祭坛。 巨大的分针正在缓慢地逼近整点位置。 “还有一分钟。” 沈枢白走到灯塔内部的一根横梁上,随意地坐下,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他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戏谑,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映照着齿轮的倒影。 “在这里看零点,和在地上是不一样的。” 他指了指脚下那无数咬合的精密机械,声音在这个钢铁与海浪交织的空间里回荡: “在这里,你能听到一个世界死去……那个瞬间的声音。” “5,4,3,2,1……” 轰——! 巨大的整点钟声在陆曦明耳边炸响,声波仿佛实质般震颤着每一根骨头,甚至压过了外面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透过钟面玻璃,原本远处港口和公路上零星的灯火,在一瞬间,整齐划一地熄灭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全世界的咽喉。 世界又一次死去了。 只有灯塔内部的齿轮还在转动,只有塔顶那束强光依旧在漆黑的海面上扫射,只有陆曦明和沈枢白两个人,还站在这巨大的、孤独的机械心脏里,清醒地呼吸着。 沈枢白转过头,在巨大的钟声余音中,对着陆曦明露出一个灿烂而神秘的笑容: “欢迎来到——觉醒者的时间。” 第七章 疯子的入场券 零点的钟声透了厚重的夜色,沉闷而悠远,像是在呼应百年前那场改变世界的静默。 陆曦明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师兄——那个一路上都在飙车、竖中指、满嘴烂话的沈枢白,此时此刻,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旧穿着那件花哨的衬衫,依旧戴着那个菩提手串,但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完全睁开,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海般的平静。 沈枢白静静地注视着窗外漆黑的大海,整个人仿佛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深沉、冰冷、孤独。 “长夜已至。” 沈枢白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钟楼里清晰可闻。 “知白书院教很多东西,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在这被神遗忘的六小时里,维持世界原本的秩序。” 陆曦明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他咽了口唾沫:“我听林教授说过,我们的敌人是梦魇。” “梦魇只是野兽,野兽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猎人。”沈枢白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曦明的脸。 “全球有七十三亿人,其中约万分之一的个体,能在静默时段保持清醒,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觉醒者’。” 沈枢白在生锈的铁板上来回踱步。 “守夜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在这只有极少数人苏醒的六个小时里,法律、道德都形同虚设,所以也有不同的处世方式。” “有人选择隐居,与世无争,过双面人生;也有人利用这段时间的信息差谋取利益,积累财富;但还有一群人……” 沈枢白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们自诩为进化阶梯上的新物种,认为那些只会沉睡的凡人是劣等生物,是阻碍文明飞升的累赘。他们自称——【神裁者】,代替神明作出裁判之人。” “神裁者……”陆曦明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正是林教授之前提到的“清除不合格者”的阵营。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建立一个只属于‘觉醒者’的世界。为此,他们不介意清除掉那些‘不合格’的沉睡者,或者……把凡人变成奴隶。”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所以知白书院招生,第一道筛子不是智商,不是体能。”沈枢白抬眼,直视陆曦明,“是立场。我们要确保进来的不是神裁者,或者……可能变成神裁者的人。” “怎么筛?”陆曦明问。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 沈枢白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手枪,枪口直抵陆曦明的眉心,动作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来,伴随着淡淡的火药味,压迫感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很简单。”沈枢白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三句话。说服我相信你不是神裁者,否则……这片大海会掩盖接下来的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曦明能感觉到那根手指正在缓慢施压,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大脑在一瞬间空白,又在下一秒疯狂运转。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甚至能听清齿轮转动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动了杀心。但看着沈枢白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陆曦明不敢赌。 “我的母亲,是常人。”陆曦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我不可能认同要清除她的理论。” 沈枢白面无表情,枪口甚至往前顶了一寸,压得陆曦明皮肤生疼。 “神裁者身边从来不缺凡人。在他们眼里,‘痛苦的牺牲’反而更能彰显进化的伟大和信仰的纯粹……还有两次机会。” 陆曦明心跳加速,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全球99.99%以上都是凡人,他们是社会运转的基石——电力的供应、粮食的生产……甚至我们现在脚下的灯塔,都是凡人在维护。消灭他们,文明会崩溃,我们就成了住在废墟里的老鼠。” “很理智的分析,像个好学生,”沈枢白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但这只是利弊权衡,不是底线。何况很多神裁者并不主张灭绝凡人,他们想要的,是凌驾和奴役。” “最后一句,劝你想清楚。” 沈枢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陆曦明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枢白,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漆黑深邃的夜空,以及夜空下那座虽然熄灭了灯火、却依然庞大而沉默的城市。 那是无数沉睡者的梦境汇聚成的地方。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沈枢白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注定会来的答案。 许久,陆曦明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光与影,从来都是一体的。” 他直视着沈枢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白昼,又何谈黑夜;如果没有那些沉睡者编织的梦境,我们这些清醒者的守望……不过是在看守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被留下来看门的人。” 钟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 沈枢白维持着举枪的姿势,眼神定定地看着陆曦明,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一秒。 两秒。 三秒。 终于,沈枢白缓缓收回了枪,那种令人窒息的深沉压迫感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花衬衫师兄,随手把枪插回后腰,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哎呀,这词儿整得挺文艺,不愧是高分选手,和我这种野路子出生的是不一样。”沈枢白拍了拍陆曦明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行吧,算你勉强过关了。” 陆曦明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所以,刚才只是测试……”他喘了口气,“枪是假的,或者没子……” 砰! 枪声在密闭房间里炸开,震耳欲聋。 陆曦明感到一道炽热的气流擦着太阳穴掠过,几根断发飘落下来。他僵硬地转头,看见身后的墙壁上,多了一个新鲜的弹孔,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假枪?没子弹?”沈枢白吹了吹枪口的烟,笑容灿烂,“师弟,我们面对的是梦魇、是神裁者、是那些能在梦里杀人的怪物或疯子。我们带假枪干嘛,嫌命长吗?” 陆曦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至于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沈枢白把枪转了个圈,插回腰间,“枪在我手上。我觉得是真,就是真。我觉得是假……” 他耸耸肩: “那你就去喂鱼咯。这就是我们的做事风格——在绝对的黑夜里,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站起身,走到陆曦明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欢迎加入‘疯子’学院,陆曦明。” “顺便一提——”沈枢白凑近,压低声音,“关于最后那个问题,林教授当年入学时的回答是:‘如果全世界都是觉醒者,那我们就该改名叫更夫了。’” 第八章 衔烛之徽 海风从玻璃弹孔中灌入,带着一股咸湿的凉意,稍微吹散了刚才枪火过后的硝烟味。 沈枢白不知从哪儿拎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搁在橡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咚”声。 那是一个材质极其特殊的箱子,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磨砂质感,仿佛能吸收光线。而在箱子的正中央,蚀刻一个暗金色的徽记: 一条古朴苍劲的龙,正衔着一支燃烧的火种,盘旋成环状。 火种微渺,却照亮了龙目,那双眼睛仿佛正穿透徽章,注视着每一个凝视它的人。 “【衔烛之徽】,”沈枢白手指拂过徽记,“你可以理解为是学院的校徽。” “这是……烛龙?”陆曦明脱口而出。 “有点文化。”沈枢白赞许地点点头,“《山海经》记载:‘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他按下箱侧的生物锁,箱盖无声滑开。 箱内铺着黑色天鹅绒衬垫,整齐摆放着四样东西: 一张哑黑色的卡片,身份证大小,边缘镶着极细的金边,中央浮凸着缩小的衔烛徽。 一部极薄的石墨灰色手机,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类似电子墨水屏的亚光质感。 一份装文书用的深蓝羊皮封套,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图案同样是衔烛之徽。 最后是一枚精致的、隐隐泛着银光的金属手环。 “你的‘新手大礼包’,一人一套,概不补发。”沈枢白随手拿起那张黑金卡片丢给陆曦明。 陆曦明接住,发现这张卡片的手感微凉,比普通卡片要重一些。卡面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那个衔烛之龙的暗纹,以及右下角的一行烫金小字: LU XIMING “学生证。从今天起,它就是你在唯一的合法身份凭证。以后出门办事就刷这张卡,别再傻乎乎刷身份证了——上次警局系统警报那是书院故意留的后门,为的就是让地方机构知道‘这人动不得’。但总不能去哪儿都触发国家级警报,那叫此地无银。” “卡片内嵌了七层加密芯片,能模拟任何国家公民的基础身份信息——年龄、姓名、居住地都是可变的,根据需要自动生成合法档案。坐高铁、住酒店、办签证,畅通无阻。真实信息几乎不可能被调取,放心使用。” 陆曦明翻看着卡片,若有所思:“这倒是挺方便。” “不光方便,还实惠。”沈枢白指了指卡片,“这张卡绑定了学院的财务系统。作为新生,你的初始透支额度是10万美元。当然,这钱不是让你去挥霍的,而是战备资金,主要是为了让你在执行任务时没有后顾之忧——毕竟在这个社会,钱能解决99%的麻烦……虽然我经常用来买点咖啡啥的,学院也不会说什么。” “10万……美元?”陆曦明眼皮跳了一下,他虽然不爱财,但学院对于一个新生的出手之阔绰,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毕竟我们都是稀罕生物,又是干的玩儿命的工作。”沈枢白摊摊手,“这还只是最低档的额度。随着你在学院的评级提升,这个数字后面加个零都是小意思。” “评级?”陆曦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沈枢白拿起那部特制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 “在这里,所有的资源——金钱、情报、装备、甚至是你能不能活下去的概率,都与你的【评级】挂钩。” “学院采用 S、A、B、C、四级评价体系。这不看你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而是看你的‘戒律’强度、任务完成率、以及面对梦魇或神裁者时的表现。” “C级,通常是后勤人员或文职,负责情报分析、装备维护,权限仅限于查阅基础资料。” “B级,是作战的中坚力量,可以独立执行任务,调动部分城市监控系统。” “A级……”沈枢白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拥有区域指挥权,可以调动武装直升机级别的支援,访问绝密级档案库。比如——我。” 陆曦明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师兄:“你是A级?” “怎么?不像?不会觉得什么C级的人能有资格来单独给你做入学测试吧?” 沈枢白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6月15日凌晨00:42,你潜入沪海联合银行地下金库。你在通风管道第三个转弯处犹豫了1.5秒,因为你在计算红外线扫描的周期。激光网格用液氮干扰时,停留时间太长,几乎已经触发了备用警报。” “还有,你在破解金库门禁时,解码器频段没有做屏蔽处理,发出的电磁波噪音跟在深夜里敲锣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守门人】认出你是学院候选人,想再观察观察,不然你在银行门口掏出解码器的瞬间就该去见太奶奶了。” 陆曦明听得冷汗直冒,不由自主握紧拳头,面色阴沉。 那天晚上的行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甚至都没留下指纹,没想到在这个人眼里,就像是在聚光灯下裸奔一样透明。 “这就是A级的视野。” 沈枢白淡淡地说:“所谓特权,不是施舍,而是强者对资源的绝对支配权。” “学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对抗的是能吞噬文明的梦魇,是自诩神选的极端分子。强调公平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在黑夜里,弱者的‘公平’只会拖累同伴,浪费生存的机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陆曦明对大学生活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却也点燃了他骨子里那种不服输的野性。 “那我呢?”陆曦明抬起头,眼神灼灼,“按现在的标准,我是什么级别?” “正式的评级应该是在入学以后,不过按照你之前的表现,以及那点小聪明……” 沈枢白摸了摸下巴,给出了一个评估:“大概是B级。身体素质还行,脑子也转得快,但在内行人眼里破绽百出、也还没觉醒‘戒律’,战斗经验为零……倒也不用灰心,在这一届的新生里勉强也算是金字塔尖了。” “那……S级呢?”陆曦明忍不住问道。 听到“S级”这个词,沈枢白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收敛了所有表情。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萧索,又带着一丝严厉: “别好高骛远,那不是你现在该打听的事。” “S级已经好几年没在学院出现过了……有些事情,等你通过【测试】,或者真的爬到了A级的位置,自然就会知道。” 沈枢白拍了拍手,把那个银色的金属环拿起来,在陆曦明面前晃了晃: “先把眼下的事儿办了。把手伸出来。” “这是什么?” “【烛龙之环】,也是你的入学契约。” 沈枢白抓过陆曦明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金属环扣了上去。 “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环严丝合缝地扣在了陆曦明的手腕上,随后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收紧,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陆曦明低头一看,只见那个金属环正在变色,从银色逐渐变成了透明,最后竟然完全隐没进了他的皮肤里,只在手腕内侧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暗红色龙纹。 “这东西连接着你的动脉和神经系统。” 沈枢白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庄重: “它会实时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如果你战死,它会把你的最后坐标发回学院,让我们能带你回家。” “当然,如果你背叛学院,堕落成‘神裁者’……” 沈枢白凑近陆曦明的耳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它里面的微型注射器,会瞬间把一毫升的神经毒素送进你的心脏。” “学院可从不对敌人仁慈。你是我测试招录的,若真有那一天,我会亲手按下启动键……可不要让我伤心啊,师弟。” 第九章 龙纹墓碑 陆曦明抬起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圈已经融入皮肤、只留下淡淡暗红龙纹的印记。 刺痛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凉,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却也像是一条血脉相连的纽带。 几秒后,他放下手,轻舒了一口气。 “这就接受了?”沈枢白有些意外地挑眉,“我以为你至少会质问下人权什么的。” “只是觉得,这样更合理。”陆曦明摇了摇头,“三句话定生死……听起来太像儿戏。有这么一个东西时刻提醒代价,反而踏实些。” 沈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这种人,要么死得最早,要么活得最长……当年我被套上这玩意儿时,差点给据点的房顶掀了。” 他不再多言,拿起箱中那部石墨灰色的手机。 “加密通讯终端。用的是学院自己的卫星链路和加密协议,理论上不会被任何外部机构监听——当然,神觉者那边有没有更黑的技术,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将手机滑到陆曦明面前:“理论上信号全球覆盖,地下三百米、深海,都能打通,还能一键报警求援。但别太依赖它。” 沈枢白的声音沉了沉:“梦魇的领域会扭曲电磁波,有些高阶个体的存在本身就会造成通讯静默。到了那种地方,这东西可能还不如一块板砖好使。”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份深蓝羊皮封套上。 火漆已经被他揭开,他缓缓抽出里面的文书。不是想象中的厚厚一叠,只有薄薄三页纸。纸张泛着象牙白的色泽,边缘有手工压制的暗纹,触手温润,竟像是某种皮革。 “【归尘契】。”沈枢白将文书在桌上铺开,指尖点在第一页右上角,“简言之就是生死状——不过大家觉得前一个名字比较有逼格。” 沈枢白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花衬衫,也吹散了他语气中的那份戏谑: “如果哪天你牺牲了,学院会尽全力运回你的尸体,安葬在【息烛园】——那是学院专属的墓园,在京郊的山巅,每块墓碑上都刻着衔烛徽记,能屏蔽魇气侵扰,让守夜人安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安葬在别处,学院会尊重你的意愿” “另外,你的家人会收到一笔巨额抚恤金,足够你母亲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为生计操劳。” 陆曦明接过契书,纸张带着陈旧的质感,上面的字迹是古朴的篆体,密密麻麻写着誓约条款与身后事安排。 他并没有翻阅,也没有说话,而是陷入被套上手环时更久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海风穿过钟楼时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规律的海浪声。 月光映在他脸上,却化开成了记忆的画面—— 是母亲在深夜的厨房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给他热牛奶的背影,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微微凸起。 是她偷偷往他书包里塞水果和零钱时,那双生了细茧的手。 是她这些年渐渐多起来的白发,在晨光里像覆了一层薄霜。 是她知道自己被知白学院录取时,那种夹杂着自豪、担忧却又拼命克制的复杂眼神。 ……… 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 来送这份文书和抚恤金的人,会怎样敲响那扇门? 会怎样对那个已经失去丈夫的女人说,她的儿子也…… “怕了?” 沈枢白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陆曦明缓缓摇头: “没有。只是……想起些事情。”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学院想得倒是周到。” “毕竟干这行快百年了,该有的流程总得有。”沈枢白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总不能人死了,身后事还一团乱……这东西你不用签,只是告知一声。” 陆曦明吐出一口气,将契书递了回去。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的父母……知道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沈枢白伸出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没有父母。” 陆曦明怔住。 “别误会,不是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枢白继续接过契书,装进羊皮封里,“只是他们的名字,很早就刻在息烛园的墓碑上了。” 灯塔的破损窗边,有细雨从外面飘落进来。 “对不起,我……”陆曦明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道歉的。” 沈枢白摆了摆手。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的淡漠,甚至还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在守夜人世家,这是常态。一家三口能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那才叫奇迹。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息烛园里团聚。” 海风裹挟着更多的雨水飘进灯塔,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顺着沈枢白的眉骨滑落。但他连擦都没擦,只是任由那些雨水浸湿了他那件花哨可笑的衬衫。 灯塔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被雨浸湿的身影在夜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行了,别搞得这么煽情,”沈枢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东西我都交给你了,还有没有问题?不然就各回各家。” 陆曦明轻咳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你之前说,评级要看‘戒律’……那到底是什么?” 沈枢白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头看向陆曦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下一刻,一股厚重的力场感,以他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它像水一样漫过空气,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让陆曦明感觉真的像是身处水中,难以呼吸。 紧接着,陆曦明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些飘落进来的雨丝,那些被狂风卷入的灰尘,甚至是从沈枢白发梢滴落的一颗水珠…… 在被力场笼罩的瞬间,全部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 那颗水珠并没有完全停下,而是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在空中缓缓蠕动。 亿万颗细小的水珠,悬在这个破旧的房间内,反射着灯塔的微光,像是一片晶莹的星河。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沈枢白,在这静止的雨幕中,闲庭信步地穿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动一颗悬浮在眼前的雨滴。 那颗液态的水珠,此刻竟像是一颗固体的玻璃珠,被他轻轻弹飞,撞在旁边的齿轮上,碎成无数更小的星屑。 “时间……停止?” 陆曦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只觉得喉咙发干。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科学的范畴,是真正的神迹。 “没那么玄乎。时间是神的领域,凡人触碰不到。” 沈枢白站在漫天悬浮的雨滴中,张开双臂,宛如这个微缩宇宙的主宰: “这只是对‘重力’和‘空间介质’的一点小小的……欺骗。” “序列 A-019——【重力定界】。” “我可以小范围地‘定义’重力的方向与强度,让雨滴失重,让苹果倒飞,让牛顿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好吧最后一个是我瞎编的。不过重点是,我还可以让空气不再受重力影响聚集于周围。” “啪。” 沈枢白打了个响指。 悬浮的水流轰然溃散,重新化为万千雨滴坠落。 那股粘稠的力场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雨声、风声、海浪声瞬间回归。 陆曦明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方才那种无处不在的滞重感消失,身体骤然轻快得有些失衡。他扶住桌沿,脸色有些苍白,看向沈枢白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就是戒律。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在这个长夜里,你就是物理法则的编剧。” “这才是守夜人——真正的特权!” 第十章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七月流火,空气被烈日烤得扭曲蒸腾,连柏油路面都泛着一层黏糊糊的油光。 陆曦明站在一个老旧社区的十字路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那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第三次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出自沈枢白之手的“路线图”。 那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某种意识流的涂鸦——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街道,一个歪斜的方块大概是某个便利店,旁边用狂草写着“记不清左拐还是右拐,随缘吧”。最离谱的是,地图中央画了一只抽象的狗,旁边标注:“此犬凶悍,曾追我三条街,建议带火腿肠贿赂。” 陆曦明抹了把额头的汗,面无表情地将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几天前那个雨夜,当陆曦明被“时间停止”般的戒律震惊得三观重塑,回过神来急切追问自己能否觉醒同样能力时,沈枢白只是神秘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奸商嘴脸。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情报。想知道啊?帮师兄跑个腿儿呗。” 于是,陆曦明就被踢到了这里,任务是招揽一个据说连发三封特招邮件都石沉大海的“有些特别”的新生。当然,师兄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对方脑子不太正常,派陆曦明这个夜闯金库、主动面试,应该同样“有点大病”的疯子去,没准能有奇效。 回忆起师兄说当初受林教授所托来找自己也是颇费了一般周折,陆曦明觉着找人不给电话地址,想必是知白学院的优良传统和独特校风。 陆曦明叹了口气,靠着那一丁点可怜的方向感和沿途问路,终于在迷宫般的弄堂深处,找到了一栋墙皮脱落、爬满爬山虎的老式筒子楼。 单元门的铁门紧闭,旁边有个传达室,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张圆润的脸。 “哟,小伙子长得还挺俊!找谁啊?” 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碎花汗衫,手里还捏着把瓜子。 “阿姨好,”陆曦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擦了擦汗,“请问谢如墨是住在这里吗?” “谢如墨?”听到这个名字,阿姨探出的头立刻往回收了收,发出呸呸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吐瓜子壳还是嫌弃某种脏东西,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同学,学校有点事找他。” “同学?”阿姨嗓门拔高了些,“那怪小孩还有同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凑近窗户,压低声音,一副分享重大机密的表情:“小伙子,看你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应该是个正常人……听阿姨一句劝,别跟他走太近。那孩子……有些邪门儿。” 不用陆曦明追问,大妈就继续一脸嫌弃又带着几分惊恐地继续压低声音道:“远的不说,就最近,王大爷家丢了猫,他都没出房间门就说在下水道第三个井盖下面,结果还真在那儿,但早都凉透了!你说吓人不吓人,不是他干的那他能知道?” 陆曦明尴尬地笑了笑,谢过大妈后,顺着她的指引上楼。 楼道狭窄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墙壁上贴满各种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陆曦明走到301门前。 “咚咚咚。”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些力道。 依旧寂静。 但他分明能听到,隔着那扇完全不隔音的劣质门板,屋内正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暴雨打芭蕉般的键盘敲击声,还伴随着某种电子游戏的音效。 陆曦明提高了音量:“我是学院的招生代表,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键盘声变得更加狂暴,甚至带着一种“别来烦我”的烦躁感。 陆曦明无奈地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师兄给的锦囊——一张写着“开门咒语”的小纸条。 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嘴角抽抽,几经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对着门缝,气沉丹田,毫无感情地棒读道: “沈师兄说,如果你不开门,他就把你五岁还穿尿不湿,在幼儿园被小女生当狗骑的照片发论坛上。” 键盘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 陆曦明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泡面调料味和长期不通风的闷味。 这是一个极度逼仄的小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用胶带封死了缝隙,不透一丝天光。 地上铺满了各种书籍、纸张、拆开的电子设备外壳和散落的元器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墙壁贴满了手绘的图表、打印出来的代码片段、以及一些含义不明的符号和公式。三台显示器在靠窗的桌子上堆叠,屏幕幽幽地亮着,滚动着不同内容的数据流。 房间正中央,一把已经磨损严重的人体工学椅上,一个衣着凌乱、身形消瘦的年轻男生正背对着陆曦明。即使陆曦明进来了,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蹲在椅子上,左手正在键盘上疯狂飞舞,指尖在背光键盘上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屏幕上是原版 NES俄罗斯方块的界面,方块下落的速度已经快成了光栅,普通人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捕捉。 而在屏幕右上角,那个分数赫然显示着【999999】——这已经是这款老游戏的显示上限,但他还在继续,仿佛在挑战系统的崩溃边缘。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没闲着。 他正快速转动着一个高阶魔方——不是常见的三阶,而是至少有七阶、甚至可能是九阶的复杂魔方——因为转速太快看不清楚。那魔方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各色色块飞速旋转归位,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陆曦明看着这左右互搏的情景,突然有些直观的感受到师兄曾说“天才未必能摸到学院门槛”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他刚准备开口打招呼。 “告诉那个穿花衬衫的自恋狂……” 一道慵懒、仿佛没睡醒却又透着绝对理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蹲在椅子上的男生依旧没有回头,双手的操作甚至没有哪怕一毫秒的停顿: “再派人来骚扰我,我就把他加密私人服务器里,三年前在夏威夷穿草裙跳《阿罗哈》艳舞的高清未打码照片,发到你们校园网的首页置顶!” 加密?艳舞? 一句话里信息量太大,槽点太多,陆曦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怪不得当他问沈师兄为什么不自己去的时候,师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片刻之后,他语气诚恳地缓缓说道: “在发校园网之前,能不能先发给我,有大用!”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个疯狂旋转的高阶魔方也停了下来。 几秒钟后,谢如墨终于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毫无干劲的死鱼眼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你也跟沈枢白有仇?” “有仇倒说不上……不过是被他拿枪抵着脑袋而已。” 陆曦明笑笑,突然觉得这项沉闷的跑腿任务……或许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第十一章 我能赢你 凌乱逼仄的小房间里,只有三台显示器后面、那个被拆开机箱里显卡风扇拼命转动的“嗡嗡”声,像某种垂死挣扎的机械蝉鸣。 “被拿枪指着脑袋,还能心平气和地帮那个绑匪跑腿……” 谢如墨重新转过身去,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下落的俄罗斯方块,手指快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交响乐,头也不回地说道: “看来你的脑子确实也不太正常。” “彼此彼此。” 陆曦明也不介意地上脏乱,随便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机箱壳子坐下,耸了耸肩:“我们这类人,有哪一个脑子是正常的?我太正常的话,你反而不会搭理我吧。” “你倒是看得开。” 谢如墨轻哼一声,语气里少了刚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你的说话风格至少要比沈枢白有趣一些——他说话像个只会开屏求偶的白痴孔雀。” 陆曦明略感诧异地挑了挑眉。 虽然他和沈枢白相处时间不长,但对方能成为A级守夜人,随手黑进警务系统,虽然感觉有点脱线,但想来至少不会是什么草包。 “不至于吧,我调查过一点,他虽然自称野路子,但其实高考分数并不低,数学和理综都是满分,不过是有些偏科而已。” “满分?” 谢如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刷题机器,靠着多巴胺驱动虚假成就感的可怜生物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按下一个键,屏幕上的方块瞬间消除了一大半,得分再次暴涨: “在既定规则里做到极致,那是庸才的极限;而天才,负责制定规则。我高考才两百多分,你们不照样对我趋之若鹜?” “两百多?”陆曦明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以你的智商,哪怕闭着眼乱涂也不至于这个分数吧?” “因为人类的情感是累赘的算法,而我,只遵从绝对的理性。” 谢如墨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条公理。 陆曦明沉默半晌,眼神在满墙的公式和代码间游移,最后落在谢如墨毫无表情的侧脸上。 他突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做阅读理解?” 正飞速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微微一顿。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曦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 “那些题目本身就没有逻辑。”几秒钟后,谢如墨才硬邦邦地开口,“问题在出题人,不在于我。” 陆曦明忍住笑意,继续追问:“那英语呢?我听师兄说,你之所以被学院注意到,是因为你在暗网上用全英文连载了一部推理小说——破解了FBI悬赏了二十年的‘黄道十二宫谜案’。” 陆曦明看着谢如墨的背影,继续道:“你通过大数据分析了凶手在不同案发地点的作案半径和下水道流向,逻辑严密到让FBI误以为你就是真凶,甚至动用了国际刑警意图跨国逮捕你……如果不是学院以‘禁止长臂管辖’和‘禁止远洋捕捞’为由把你保下来,你现在应该在美国的黑狱里吃牢饭……能写出这种级别的英文小说,你的英语应该很好才对。” “呵,你倒是做过一些功课。” 谢如墨不屑地撇撇嘴:“应试教育里的英语,总是在纠结语法的细枝末节,什么‘过去完成时’和‘过去将来时’……但现代语言学的核心是效率——只要信息能准确无误地传递,语法不过是修饰。去做这种本末倒置的试题,不过是浪费时间。” “……行吧。”陆曦明扶额,“那数学呢?数学总不需要情感和语法了吧?” “太简单了。”谢如墨头也不回。 “前面的题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只有最后一道压轴大题还算有点意思,我有好好写了答案……但后来他们说不能省略过程,所以三个小问,我各得2分,合计6分。” 谢如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不知为什么陆曦明却隐隐有想揍他的冲动——谢如墨的话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凡尔赛和欠揍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枢白提到这个任务时,脸上的表情会如同便秘了三天。 这不仅仅是智商的碾压,更是对三观的降维打击。 陆曦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声。 “怪不得沈枢白不想来……”。 “他来过。” 谢如墨突然转过头,那双死鱼眼里闪烁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他说自己从小被称为‘键盘钢琴家’,非要跟我比编程。结果被我用一个只有十三行代码的死循环逻辑锁死在登录界面半个小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走的时候,差不多是哭着走的。” 陆曦明莞尔一笑,他倒真想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沈枢白吃瘪的样子,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不过即使你不喜欢沈枢白,又何必要拒绝学院的邀请呢?”陆曦明疑惑道,“学院里好歹都算得上是高智商群体,至少应该比普通人更对你胃口。而且或许也存在比沈枢白更聪明、能与你一较高下的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如何使用时间。”谢如墨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淡,“我调查过知白学院,一群打着拯救世界、维护安宁的口号,自我感动的人罢了。” 他重新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冰冷的代码: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拯救世界的那一天……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而不是跟着一群莽夫去送死。” 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陆曦明坐在地上,眼皮缓缓抬起,注视着那个屏幕前的背影。 “这就是你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的理由?” 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好似朋友聊天。 听到谢如墨那句轻飘飘的嘲讽,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雨夜里父亲决然离去的背影,以及沈枢白提起息烛园里的父母时,那副满不在乎却又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未必比你聪明,甚至在你眼里只是些只会用蛮力的莽夫。” 陆曦明起身,步步逼近: “但至少,他们在行动,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而你,自诩为智力绝顶的天才,却只会缩在这个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小黑屋里,对着电脑高谈阔论,嘲笑那些在外面流血的人。” 键盘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显卡的风扇声变得有些刺耳。 谢如墨缓缓转过椅子。那双死鱼眼第一次完全睁开,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陆曦明。 “激将法对我没用。” 他语气依旧平淡,并没有因为陆曦明的敌意而有太多起伏。 “或许我刚刚用词有些不当……但拒绝就是拒绝。连那个所谓的A级‘状元’也只能悻悻离开,你觉得你比他聪明?你准备靠什么说服我?” 陆曦明迎着谢如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逻辑的眼睛,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一开始确实是打算说服你,但我改主意了。” 陆曦明走到那把摇摇欲坠的办公椅前,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我未必比他聪明……” “但是,我能赢你。” 第十二章 你输了 "赢我?你想比什么。" 谢如墨问这话时,已经重新蹲回了椅子上。九阶魔方在指尖复原又打乱,发出机械般的咔哒声,仿佛那只是他大脑闲置时的节拍器。 “就比编程。”陆曦明言简意赅,“沈师兄输了的那个项目。” 死鱼眼终于眨了一下。谢如墨侧过头,沉默地打量了陆曦明几秒。 “想帮沈枢白找回场子?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在对手擅长的领域击败他,才是我的风格。”陆曦明笑了,“如果因为怕输就避而不战,可没资格当什么守夜人。” 谢如墨感觉陆曦明话里有话,但看到陆曦明那双平静且认真的眼睛后,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可以。” 谢如墨转过身,重新将手指搭在键盘上:“那就用跟沈枢白一样的题目如何?相互破解对方的‘沙箱’。” “一样的题目?”陆曦明挑了挑眉,“你不怕那家伙提前给我泄了题?” “他不会。”谢如墨语气笃定,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枢白虽然讨厌,但自负于他的‘精英自尊’,不会干出这种没品的事……” “倒是难得听到你说他一句好话。”陆曦明笑道。 “不是好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贯的傲慢: “而且,就算泄题,你也一样没有胜算。代码攻防讲究的是毫秒级的随机应变和逻辑构建。在绝对的算力碾压面前,任何预设的小动作都是徒劳。” 说着,他从椅子底下拖出一个黑色铝箱,掀开,露出两台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电脑。机身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暗色的金属散热格栅和定制的RGB键盘。 谢如墨指了指笔记本:“两台配置都一样,CPU是最新的线程撕裂者,显卡带硬件级加密破解模块,都已经接入同一个局域网……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你先选,或者咱们可以互换。” 陆曦明打开笔记本,开机速度快得惊人,屏幕亮起瞬间便进入了纯净的Linux系统。 “不用了。你虽然同样不讨人喜欢,但也同样有自尊,不会耍这种小把戏。” 听到这话,谢如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没再接话,而是快速敲击键盘。 “规则说清楚——限时半小时,攻防双向。目标是破解对方搭建的临时防火墙,在服务器核心目录留下专属标记,同时防御对方攻击。谁先完成标记,或者半小时后防御更稳固、攻击痕迹更少者胜。” “没问题。”陆曦明点头,指尖落在键盘上,瞬间进入状态。 刹那间,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密集到极致的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两台电脑的风扇同时提速,与原本的显卡嗡鸣交织在一起。 谢如墨的攻势来得极其凶猛。他并没有使用那些花哨的DDOS洪水攻击,而是直接祭出了数以百计的逻辑炸弹。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像是一道道绿色的瀑布,普通人的肉眼甚至无法捕捉窗口弹出的速度。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操作方式。 他并没有像常人那样端坐,而是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双脚踩着椅子边缘,姿势怪异得像个蹲在服务器上的石像鬼。 他的左手在一台机械键盘上敲击底层代码,右手同时搭在旁边一个小巧的机械副键盘上,双手翻飞如残影,指尖落点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陆曦明的速度也不慢,但风格与谢如墨截然不同。 他坐姿端正,眼神专注,手指动作不算最疾,却每一下都切中要害,搭建的防火墙层层递进,带着一种稳扎稳打的韧性,任凭谢如墨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始终没被撕开关键缺口。 “你这防火墙逻辑,是学院标准模板改的?”谢如墨一边快速输入攻击代码,一边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模板看似普通,却被陆曦明加了几道反向追踪的暗门,常人稍不留意就会中招。 “算是吧。”陆曦明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沈师兄给的入门资料里学的,加了点自己的小改动。” “即便如此,你也毫无胜算。”谢如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陆曦明屏幕上一连串红色的警告弹窗亮起——他的第一道防线宣告失守。 “明知沈枢白也赢不了我,还来挑战,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事都要确定能做成才去做,那又有什么意义?”陆曦明一边修补漏洞,一边反问,“守夜人从来没有必胜的把握,有的只是必胜的决心。” 谢如墨难得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刚刚生气的原因……”他声音很轻。 陆曦明没有回话。 “我也知道沈枢白父母的事。我并没有嘲讽他们的意思……因为我也没有父母。”谢如墨没有抬头,继续说道。 陆曦明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五岁的时候,父亲跟别人跑了。"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街坊邻居都说我妈留不住男人,说我是没爹的野种。” “我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小学的题看一遍就会,初中就自学完高中甚至大学的课程。可越聪明,越显得格格不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声音低了些。 “我妈每天打两份工供我上学,可我看着她累得直不起腰,就觉得自己是累赘——正是因为我这个怪胎,她才遭人白眼,才需要起早贪黑,才无法追求自己的幸福。” “后来,我意识到我的大脑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哪怕我还没成年,我也能靠写几行代码就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谢如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所以十五岁那年,我留了张纸条和一张支票,就离开了。” 他终于转头看向陆曦明,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自负,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落寞。 “就在离家后的第一个零点,我发现自己不用睡觉了……这很好,说明连上天都觉得,我这种人,注定只能独自活在慢慢长夜里。” “这就是你的逻辑?” 陆曦明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不再防守,而是任由那些红色的警告窗口占满屏幕。他抬起头,透过那一堆闪烁的显示器,直视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像刺猬一样的少年。 “你觉得自己是累赘?所以就觉得你母亲只要有钱就满足了?然后自己躲在这里当个孤魂野鬼?” 谢如墨皱眉,面色变得有些阴沉。 “也许你的代码无懈可击,谢如墨。” 陆曦明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是刺破黑夜的晨曦: “但在人性这个算法上,你错得离谱。” “一个嫌弃你的母亲,是不会独自把你抚养长大的;更不会在你被所有人当成怪胎时,打两份工去养育你。” “你懂什么!”谢如墨面色变得有些狰狞,用低吼般的声音质问。 “我当然懂。”陆曦明却面色依然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但他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笑意。 “因为我父亲死了,我也是母亲一手带大的……” “另外,你输了。” 第十三章 掀桌子的艺术 空气凝滞了三秒。 谢如墨的死鱼眼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波动,像一行异常代码打破了系统的平静。 "你说什么?" "你,输,了。"陆曦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魔方从谢如墨指尖滑落,在垃圾堆上砸出一声闷响。他缓缓直起身子,瘦长的身形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我本来还以为你有点意思。没想到连沈枢白都不如——他至少敢承认自己失败。" 他指向陆曦明的屏幕,语速快得像是编译器报错: "你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我只需要最后五行代码就能拿到第三个标记。系统日志显示你的内存溢出防护早就失效,SSH端口被我注入了七个后门,你现在就像个穿着透明睡衣站在数据洪流里的人。我如何输?" 陆曦明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谢如墨无法理解的狡黠。 "要不你试试?"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如墨冷哼一声,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就在他即将敲下第一个字符的瞬间—— 砰! 电光石火。 陆曦明突然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谢如墨的笔记本电脑侧面。那台昂贵的设备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抛物线,砸在三米开外的垃圾堆里,屏幕碎裂的脆响和零件散落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失败的电子乐。 谢如墨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仿佛系统死机。那双永远半眯的死鱼眼睁到最大,瞳孔里倒映着陆曦明悠然自得地走回自己座位,慢条斯理地继续编写代码的画面。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坏掉的音箱里挤出来的。 "赢比赛啊。"陆曦明头也不抬,指尖在键盘上跳跃,"规则是你定的——谁先攻破对方防线谁赢。” “我记得没有附加条件,对吧?" "这不合理!"谢如墨终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愤怒的表情,"这是作弊!" "规则里写''禁止物理断电''了吗?" "……没有,但是——" "那不就结了。"陆曦明按下回车键,"我给你电脑踹了,再慢慢攻破你的防线,很合理。" "你不讲武德!"谢如墨的声调升高了两个分贝。 陆曦明终于停下敲打,抬头直视他:"武德重要还是命重要?下次遇到神裁者,你要不要先跟他讲讲你的武德理论?或者跟梦魇商量一下,让它等你写完攻击脚本再动手?" "你很聪明,谢如墨。"陆曦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的智商或许能让你在既定的规则里无敌,让你在0和1的世界里当个国王。但还不够——你需要一个能在你沉迷于完美算法时,帮你打破规则、甚至敢掀桌子的人。" "不需要。"谢如墨冷冷反驳,"我自己会打破规则。" "不。"陆曦明摇头,眼神锐利,"你只是不遵守规则。不遵守规则谁都能做到——那些随地吐痰的、闯红灯的、甚至违法犯罪的人渣,他们也是不遵守规则。那叫混乱,叫低级。 “但打破规则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们遵守规则,我们尊重秩序本身,但同时又敢于跳出逻辑闭环,重塑规则。守夜人守的不是死板的教条,是长夜里的灯火。一旦当规则成为保护恶人的壁垒时,掀桌子就是最正确的代码。" 谢如墨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像是在重新编译这段信息的权重。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结束了。我赢了。" 屏幕上,谢如墨那台被踹飞的电脑桌面被远程接管,一个【致小师弟】的文件夹突兀的出现在屏幕中央。文件夹点开,里面是一张沈枢白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照片——他正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夏威夷的沙滩。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致谢如墨小师弟:当你看到这张照片时,说明我又多了一个小可爱后辈。记住,最强的戒律不是改变物理法则,是改变对手的思考法则。——你英俊潇洒的沈师兄" 谢如墨盯着屏幕,脸色在短短几秒内从苍白到涨红再到铁青,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平静。 “至于你刚刚提到……你的母亲。” 陆曦明突然话锋一转,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段代码。但他并没有急着按下回车,而是轻声说道: “刚才进攻你外层服务器的时候,我顺手查了一下你母亲的银行账户记录。” 谢如墨猛地回头,眼神一凝。 “这么多年来,她卡里的一百万,一分都没有用过,每月还会多出几百元…… “备注是【存给儿子】。” 屏幕上弹出了某个账户的银行流水——只有进项,没有出项。 谢如墨别过脸去,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开始变得刺耳。 “其实我知道她在找我……”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某个脆弱的线程。 “但我不敢见她,我不想让他知道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连睡眠都不需要的怪物。” 谢如墨的指尖在魔方上摩挲。 “我也不想见面之后,又永远的离开她——就像沈枢白的父母离开他那样……所以我才说了刚刚那些话。” "林教授说,守夜人从不把自己当成英雄。"陆曦明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我们只是……不想让别的母亲醒来后,发现孩子的房间空无一人。" 谢如墨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那只手,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哈希校验。 最终,他握住了它。 掌心依旧冰凉,但力道坚定。 陆曦明点了点头,刚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沈师兄还托我问你件事。说是必要流程。" "什么流程?"谢如墨已经重新坐回他那把吱呀作响的工学椅。 陆曦明没有回答。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话。 谢如墨疑惑地抬起头,然后在下一秒,瞳孔微微收缩。 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毫无预兆地抵在了他的眉心。 那是一把柯尔特M1911,枪身冰冷,带着淡淡的火药味。握着枪的那只手平稳如铁,持枪的人依然是那个刚才还在跟他聊人生、聊母亲的陆曦明。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最后一道题,谢如墨。” 陆曦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漠,仿佛变了一个人: “三句话,证明你在成为拥有超凡力量的守夜人后,不会因这种力量而自视为神,不会为了所谓的‘正确’而清除异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谢如墨并未惊慌。 相反,他那双死鱼眼甚至没有看向枪口,而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自嘲,有释然,甚至还有一点……觉得问题过于简单的无可奈何。 “神?清除异己?” 谢如墨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死鱼眼第一次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清醒: “我从不觉得觉醒是什么狗屁恩赐,它只是个诅咒。” 他看着陆曦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无数次在这长夜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独自熬到天亮,看着全世界沉睡,而自己无处可去。” “如果能让我归于平凡,像那群笨蛋一样每天准时睡觉、一样心安理得地犯蠢……” 谢如墨闭上眼睛,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下,轻声说道: “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来交换。”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曦明保持着持枪的姿势,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谢如墨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一颤,愕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死——那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深深地嵌进了身后的墙壁里,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和几缕还在冒烟的灰尘。 “这……这回答不行?” 谢如墨一脸惊愕,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一定要我说我想拯救世界才行吗?你们这是什么狗屁试题!?” 陆曦明慢条斯理地收起枪,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枪口硝烟,然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欠揍的笑容: “不,不是不行。” 他走过去,拍了拍还在耳鸣的谢如墨的肩膀: “你回答得太TM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回答显得傻缺……所以我有点不爽而已。” “行了,别发呆了。” 陆曦明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对着谢如墨挥了挥手: “欢迎入坑,死鱼眼……之后会有人联系你的~你就好好祈祷别是沈枢白吧!” 第十四章 夜游神号 凌晨的沪海北站,巨大的玻璃穹顶下空旷得如同未被开垦的荒原。 没有报站声,没有清洁车,甚至连那标志性的“禁止吸烟”提示音都消失了。 整个候车大厅里,只有重重的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空气中回荡。 叹息的来源是陆曦明,他此刻看着面前那个穿着连帽衫、顶着一双标志性死鱼眼的少年,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自从上次把谢如墨招进学院后,他本想找沈枢白再多打听些关于梦魇、学院、或者戒律的情报,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一条加密信息: “8月31日,凌晨1点,沪海北站。” 陆曦明本来担心自己一没买票二深夜前来如何进入车站,突然想起师兄说过以后出行都可以用学生证,于是掏出那张印着烫金校徽的证件在闸机上一刷,居然真的亮起了绿灯。 但车站里并没有沈枢白的身影。 只有一个熟悉的死鱼眼,此刻正坐在一个银色的巨型行李箱上,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与自己四目相对。 “今天天气不错啊。” 陆曦明决定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试图展现一下作为未来同学的友爱。 谢如墨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如墨、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随后用特有的、死气沉沉的声音说道: “今天是阴天。且根据气象局的云图显示,三小时后有中雨。” “师兄联系你了?”陆曦明立刻换了个话题。 谢如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撸起左手的袖子。在那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腕内侧,一个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暗红色龙纹在皮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龙——正是烛龙之环留下的痕迹。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陆曦明心想,大概觉醒者都习惯了在深夜里孤身一人对抗世界,社交技能点大概全都点到了“把天聊死”这项天赋上了。 "滴——" 又一声闸机轻响划破寂静。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如炬地投向入口处——在这个诡异的时间点,还会出现在这里的,绝对不是赶早班车的普通旅客。 只见一个有些矮小的身影正快速朝这边移动。等走近了,陆曦明才发现,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萝莉。 她扎着俏皮的双马尾,发梢挑染了几缕暗红色;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带裤,里面是一件印着粉色骷髅头的T恤。夹克下是条工装短裤,马丁靴的鞋带松散系着,走起路来金属搭扣叮当作响。她背后还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吉他包,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反差萌。 小姑娘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然后冲着他们挥了挥手,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和那对甜死人不偿命的酒窝: “嗨!两位应该就是沈师兄说的……‘鱼眼死宅’和‘酗酒劫匪’吧?” “……” 陆曦明和谢如墨的嘴角同时疯狂抽搐。 "这个短腿萝莉是谁?"死鱼眼决定还击,面无表情地开口。 话音未落,一股拳劲裹挟着风声轰然袭来。 没有任何废话,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双马尾萝莉,在听到“短腿萝莉”四个字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得像野兽一样凶狠,一拳就朝着谢如墨的面门轰去。 谢如墨瞳孔微缩,本能地举起行李箱格挡—— "砰!" 金属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车站炸开。 他连人带箱滚出三米开外才缓缓止住身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银色行李箱。 那个为了保护里面精密设备、特意添加了航空级钛合金外壳的箱子表面,此刻赫然印着一个清晰可见的小拳印,周围的金属甚至出现了扭曲的裂纹。 “我叫唐可可。” 小姑娘重新露出那种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一拳打凹合金的人不是她一样。 “下次再乱说话,我就不打箱子,直接打爆你的狗头了哦。” “哈哈哈哈!” 一阵略带欠揍的笑声突然从阴影里传来。 沈枢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 不同于上次的花衬衫,今晚的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皮夹克,上面挂满了金属链条,手里还拎着一罐冒着冷气的可乐,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摇滚现场跑出来的流氓乐手。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嘛。” 沈枢白灌了一口可乐,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讥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小谢啊,唐师妹可跟你这种只要断了网就是个废人的技术宅不一样。人家可是凭借武力值硬打进学院的,是我们这一届新生的‘人形兵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再次暴起! “师兄!再来打一次!” 唐可可兴奋地尖叫一声,整个人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沈枢白,那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拳头直逼沈枢白的面门。 “???” 沈枢白怪叫一声,手里的可乐罐瞬间被捏扁。 两分钟后。 候车大厅的角落里。 沈枢白气喘吁吁地把唐可可按在地上,用一种类似于柔术的十字固锁住了她的关节。虽然赢了,但他脸上多了两道明显的抓痕,那件昂贵的皮夹克也被扯开了一个口子,显得颇为狼狈。 “别……别闹了! 沈枢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头疼地放开手:“学院有专门的格斗老师,你找他们打去。” 陆曦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学院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一个把合金箱子当橡皮泥捏的怪力萝莉,一个能在两分钟制服怪力萝莉的嘻哈师兄……自己的特长是开锁和品酒,真能活到毕业吗? “行了,别发呆了。” 沈枢白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列车马上来了。” “列车?” 陆曦明看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铁轨:“凌晨一点多,哪来的车?” “普通的车当然没有。” 沈枢白咧嘴一笑,指了指那条原本应该停靠高铁、此刻却漆黑一片的站台深处: “但我们要坐的,是学院的特快专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低沉的汽笛声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 紧接着,两束幽蓝色的灯光刺破了黑暗。一列浑身漆黑、车身上并没有任何窗户、反而刻满了繁复符文的老式蒸汽火车,竟然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这个现代化的车站。 车头正中央,一行暗金色的字迹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NO.001夜游神号】。 第十五章 列车授课 夜游神号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无声地滑行在京沪线的铁轨上。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但列车的内部,却仿佛处于另一个时空。 不似普通列车般拥挤或嘈杂,宽阔的车厢内是一个铺着厚重羊毛地毯、装饰着暗红色天鹅绒窗帘的维多利亚风格休息室。车厢尽头的壁炉里,即使在这样的夏夜也燃烧着温暖的橘红色火焰,却没有带来一丝燥热,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沙发旁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年份的威士忌和红酒,茶几上堆着精致的糕点。一面全息投影白板悬浮在壁炉上方,上面滚动着看不懂的加密数据。 谢如墨依然保持着那种像石像鬼一样的姿势,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墨绿色的真皮单人沙发上,膝盖顶着下巴,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舞,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死鱼眼。 另一边,唐可可正趴在大理石茶几上,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她已经拆开了第五包薯片,左手还抓着一块提拉米苏,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完全无视了那些糕点的高热量标签。 陆曦明则站在那个镶嵌着水晶玻璃的酒柜前,随手抽出一瓶标着“1984”的红酒,晃了晃,又对着灯光看了看色泽,不满地“啧”了一声。 “1984年的雪莉桶,年份虽然还行,但看这挂杯程度和软木塞的氧化痕迹,最多也就是个灌装货。储存条件太差,单宁都氧化了……” 咚! 一声清脆的脑瓜崩打断了他的装逼点评。 “哎哟!”陆曦明捂着脑门,回头怒视。 沈枢白收回手指,没好气地白了这三个新生一眼: “一个网瘾少年,一个饭桶萝莉,还有一个想当品酒师的……合着你们上这趟专列,还真当是来旅游的?” “那不然呢?”唐可可咽下嘴里的蛋糕,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这么多吃的难道光看着?粒粒皆辛苦你没听说过吗?” “……” 沈枢白深吸一口气,大概理解了当年那位带自己入学时的学长后来为何会被查出高血压。 他抢过陆曦明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屁股陷进沙发里,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之所以亲自来接你们,是为了给你们做个入学前的辅导。毕竟你们几个是通过我的测试进来的,要是到了学院,连自己是干嘛的都不知道……我丢不起这人。”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 “当然,你们之中有些人,比如那边那个死宅和酒鬼,估计已经通过各种非法手段把学院的底细查得差不多了。” 陆曦明和谢如墨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反驳。 “但有些人……”沈枢白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努力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的唐可可,叹了口气,“对学院的理解大概还停留在‘加入地球防卫队打小怪兽’的阶段。” 唐可可瞪大了眼睛,一脸清澈的愚蠢:“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沈枢白敲了敲桌子,身后的全息投影白板瞬间亮起,浮现出一行行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守夜人不是警察,更不是超人。我们的职责只有两个词——‘观测’与‘修正’。” “观测这个世界不合理的裂缝,修正那些试图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错误。”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清除‘梦魇’,维护长夜的安宁。其次是追捕那些堕落的‘神裁者’,甚至还要处理一些不安分的地下觉醒者势力,将他们引上正轨……当然,在以上种种之前,还有一个终极目标:查清静默的真相。” “在这个前提下,学院有三大铁律,你们最好死死刻在脑子里。” 沈枢白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白天的归白天,黑夜的归黑夜】。” “无论你们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绝对禁止在普通人面前展示,更不能在白天行使黑夜的特权。我们毕竟是极少数,面对的是‘梦魇’这种甚至不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一旦公开,引发的恐慌比怪物本身更可怕。当然,人类高层大多是知情的,必要时会给予我们协助。” 接着是第二根手指: “第二:【静默时段,绝对服从】。” “当学院发布红色警报或者静默任务时,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让你去送死,你也得去。因为在那种时刻,总有一些东西比我们的命更重要。至于是什么……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说到这里,沈枢白顿了顿,神情愈发严肃。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队友的命,高于一切】。” “在必要时刻,你们可以无视一切规则、一切命令,只为了救回你的队友。”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罐冒着冷气的可乐,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有一瞬间的暗淡: “千万……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陆曦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情绪,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瓶红酒放回了柜子。 沈枢白很快调整了情绪,重新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接下来说说学院本身。知白学院不同于你们理解的传统大学,这里更像是一个……准军事机构。” “我们不分专业,没有必修课,甚至不用选课。所有的课程表都在校园网上挂着,想听什么自己去听。老师也不会像保姆一样追着你们屁股后面求你们学习——命是自己的,只要你们别在生死一线时后悔当初该好好学习就行。” “那怎么毕业?”谢如墨头也不抬地问道,“总得有个标准吧?” “问得好。” 沈枢白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排行榜:“没有学分考核,也没有四年制。我们的考核标准只有一个——任务积分。” “所有学生都会接到学院委派的任务,从D级到S级不等。你甚至可以主动去接悬赏任务。在任务中的表现、完成度、存活率,就是你的成绩单。” “理论上,如果你足够变态,一年就能刷满积分毕业。当然,前提是你还能活着。” “毕业包分配吗?”唐可可举手提问,显然对“铁饭碗”很感兴趣。 “包。”沈枢白笑了,“而且都是好单位。” 白板上光景变换,出现了几个部门的名字: “毕业后的去向主要分为几类:正面对抗梦魇的一线作战部,我们内部称为叫【裁决司】;负责装备研发和技术支持的部门,叫【铸剑阁】;搞情报搜集、外部联络的部门叫【潜影殿】,战略统筹和作战指挥的部门叫【天机处】等等……都是学院内部单位。” “铸剑阁?裁决司?” 陆曦明忍不住吐槽:“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中二了?一股子修仙门派的味道。” “没办法。”沈枢白耸耸肩,“大家都自诩天才,如果叫什么‘技术保障部’或者‘第一作战队’,那也太掉价了。” “总得有点逼格,才对得起我们这么高的伤亡率不是?” 第十六章 地下星空 “那关于‘戒律’呢,怎么觉醒?”陆曦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这个比较复杂。” 沈枢白摆了摆手:“涉及到灵性学和深渊理论,会有专门的导师来给你们上课。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否则你们一知半解走火入魔,那我罪过就大了。” "该不会是你自己也不清楚吧?"陆曦明一针见血。 "恭喜你答对了。"沈枢白毫无羞愧地点头,“但基本原理可以简单普及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全息白板上的画面一变,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双螺旋结构模型。 “所谓的觉醒者,本质上是脑域开发度突破了人类极限的‘超频者’。C级及以下的觉醒者,大多只是身体素质的强化,或者感官的敏锐。但到了B级以上,就有可能触碰到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打个比方。”他指了指正在暴力拆卸一包坚果的唐可可,“如果遇到一扇锁着的门,普通人会找钥匙,唐师妹这种暴力狂会选择把门砸烂——这叫物理手段。” “喂!我听到了!”唐可可鼓着腮帮子抗议道。 沈枢白无视了她,继续说道:“而拥有‘戒律’的人,则是直接修改了‘门是锁着的’这一事实。比如谢如墨,如果觉醒了这方面的戒律,那么他可能只需要看一眼,电子锁的逻辑就会重写;而某种更高级的戒律,甚至能让这扇门直接通往另一个空间。” “戒律,就是在这个如代码般严密的物理世界里,既然存在且被允许使用的‘作弊码’。” “听起来很无敌。”谢如墨淡淡地评价道,手指依然没有离开键盘,“既然我们有作弊码,那为什么伤亡率还这么高?” “因为我们的对手,是系统里的‘病毒’。” 沈枢白叹了口气,挥手切换了投影画面。 原本清晰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迷雾,迷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狰狞的轮廓在蠕动。 “梦魇。” 沈枢白缓缓突出这两个字,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壁炉里的火苗无风自动,摇曳出诡异的影子。 “为了应对不同威胁,学院将它们划分了等级。”沈枢白伸出一根手指,全息屏幕上浮现出一团模糊的灰雾。 “最低级,【游魂】(Wandering Soul)。像雾一样飘着,有些甚至没有实体,能干扰电器,制造点‘鬼打墙’的动静。对普通人而言是绝命的存在,但对我们来说,只要稍加训练,并不难对付。” “次一级,【夜影】(Night Shadow)。” 画面切换成一只剥了皮般的巨型猎犬,黑血淋漓,爪牙森寒。 “高级捕食者。速度快,物理攻击强,普通的枪甚至未必能伤到他们。就算是唐师妹这种暴力狂,遇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唐可可挥了挥小拳头,一脸不服气。 “第三级,【梦妖】(Dream Demon)。” 这次屏幕上是一团绚丽却诡异的灰黑色光晕。 “擅长精神攻击型。它们编织幻象,诱捕猎物。遇到这种东西最麻烦,意志力稍弱一点,看它一眼就直接GG。同时,他们物理攻击也不弱,通常需要多名B级守夜人甚至A级才能处理。” “至于第四级……” 沈枢白深吸一口气,屏幕上的画面定格。 那是一张偷拍视角的照片。照片背景是某所高中的操场,阳光明媚。主角是一个坐在看台上喝水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秀,看起来和陆曦明他们年纪相仿,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是……人类?”陆曦明眯起眼。 “这是【人傀】(Human Puppet)。” 沈枢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百年来最棘手的东西。它们拥有极高的智慧,伪装成人类,混迹在人群中。体温、心跳、行为模式,甚至情感反应都和常人无异。” “人傀通常拥有类似‘戒律’的能力,实力甚至超过一般的A级。它们可能是你的邻居、同学,甚至是枕边人。” “如果遇到了岂不是很难打?”唐可可歪着头。 “打?”沈枢白嗤笑一声,“我建议你们第一时间通过‘烛龙之环’或者手机一键警报。” “然后逃跑吗?”陆曦明追问。 “然后摆个舒服的姿势等死。注意表情管理,尽量安详点,这样遗照毕竟好看。” 车厢内陷入死寂,这种“身边即地域”的寒意,比直面怪物更甚。 “那人傀之上呢?”谢如墨忍不住问。 沈枢白关掉投影,看向三人,语气不再玩笑: “目前已知的,还有【蚀主】(Eclipse Lord),拥有真名,统御万千梦魇,目前整个静默纪元就出现过几次。” “而在此之上的,我也只听过名字,”沈枢白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旧梦使徒】(Apostle of Old Dream),关于它的一切记载都是绝密,即使是A级也没有权限查看。” 又是短暂的沉默。 此时列车的速度突然开始明显变慢,窗外的景色变了。 原本的城市灯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紧接着,两旁出现了巨大的岩石壁,上面闪烁着蓝色的信号灯,仿佛列车正在驶入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我们这是在哪?”唐可可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华清大学的地下。”沈枢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学院并不在某个荒山野岭,那样太显眼了。正所谓大隐隐于市,木藏于林;而我们,潜伏于三教九流,芸芸众生。” 他指了指头顶:“我们的正上方,就是华清大学的钟楼,旁边就是未名湖。你们的官方档案上,也会写着是华清大学核物理学院的毕业生。” 随着一声长长的气鸣声,列车彻底停稳。 厚重的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臭氧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陆曦明几人走出车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根本不像是在地下。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穹顶高达上百米,上面模拟着星空,无数无人机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穿梭。 远处,是一片充满未来感与哥特风格混搭的建筑群。巨大的钟楼耸立在中央,指针散发着幽蓝的光芒。而在建筑群周围,竟然还有一条地下河在静静流淌。 无数穿着黑色制服的学生正行色匆匆地走过,有的背着巨大的武器箱,有的手里拿着还在冒烟的试管,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肃杀而精干的气息。 沈枢白站在站台上,张开双臂,对着这群目瞪口呆的新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欢迎来到疯子与天才的乐园。” 第十七章 地宫奇观 走下列车站台的那一刻,几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如果说上面的华清大学是严谨、庄重、充满学术气息的象牙塔,那么脚下的这座地下城,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建筑狂欢。 穹顶高达数百米,其上并非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片深邃浩瀚的人造星空。无数细小的光源模拟着星辰的轨迹缓缓旋转——头顶的"猎户座"正在缓缓西沉,而"天狼星"正在东方升起,与此时此刻地面上真实的星象完全同步。 "那是天象模拟系统。"沈枢白注意到他们的目光,解释道,"它会同步外部真实的天象、天气,甚至阳光强度。”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谢如墨疑惑道。 "因为守夜人不能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沈枢白翻了个白眼,"如果连我们都忘了昼夜之分,那才是真正的''永夜降临''。" 而在星空之下,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群。 正前方是建筑群的主干道,两侧的建筑风格让三人怀疑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时空夹缝。左手边是一座哥特式尖塔,暗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会发光的藤蔓;右手边却是纯日式风格的枯山水庭院。 再往前,巴洛克式的穹顶图书馆与极简主义的玻璃方块实验室比邻而居,一座唐朝风格的飞檐楼阁旁,竟是一座蒸汽朋克风格的机械工坊,齿轮与锅炉冒着白雾,与楼阁上挂着的红灯笼相映成趣。 这些原本应该风马牛不相及的建筑风格,在这里却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它们并没有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拼凑感,反而像是一曲由不同乐器合奏的交响乐,在混乱中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秩序。 "这......"陆曦明一时语塞。 "很奇怪是吧?"沈枢白耸耸肩,带着他们往前走,“觉醒者的寿命比普通人要长一些,加上我们这里常年有来自全球各地的交换生和访问学者,这帮天才都有个毛病,就是一定要住在自己觉得舒服的房子里——因此这里的每一栋建筑,几乎都代表了一个时代或地区的审美。” “那为什么一定要建在地下?” 谢如墨并不在意建筑风格,而是对这种工程奇迹更感兴趣:“这种规模的地下空洞,维持结构的能量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两个原因。” 沈枢白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当然是为了隐蔽。我们毕竟是‘守夜人’,有很多敌对势力。要是把这些东西建在地面上,第二天谷歌地图的卫星就能拍到。” “至于第二嘛……”他耸了耸肩,表情有些古怪。 “主要是因为以校长为代表的那帮老头子,他们觉得‘大隐隐于市’这句话特别有逼格。既要在华国最高学府的怀抱里,又要保持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冷。所以就把校区定在了这里。” “校长?”唐可可好奇地问,“是个什么样的老爷爷?胡子很长那种吗?” 沈枢白撇了撇嘴,似乎想吐槽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反正你们不久后的开学典礼上就能见到了。那是个......很特别的人。" 说话间,他们已穿过建筑群的中心大道,来到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钟塔,纯黑的材质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塔顶上有一个巨大的钟摆。而钟摆之上,一枚悬浮的巨大衔烛龙纹徽记,缓缓旋转,投下流动的阴影。 "那是【誓约之塔】。"沈枢白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庄重,"每个入学的新生,都要在塔下立下守夜誓言。" 随后,沈枢白指了指钟塔后方的一片区域。 陆曦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类似大学那种密密麻麻的筒子楼,或者是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公寓。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掩映在人造灌木和溪流之间的……别墅群? “那是学生宿舍?”陆曦明指着那些带有独立花园的小洋楼,语气有些不确定。 “不然呢?让你们去住八人间上下铺?” 沈枢白理所当然地说道:“学院一年就招那么点学生,还都是天之骄子,干着玩儿命的工作,条件稍微好一点也合理吧……不然让你们去抢公共澡堂的水龙头,这像话吗?” “好了,我送你们到这儿。” 沈枢白停下脚步,看了看时间:“我就不陪你们过去了。宿舍楼下有个看门的大妈,报名字领钥匙就行。” “师兄你不住这儿?”唐可可问。 “只有低年级的菜鸟才必须住校。”沈枢白摆了摆手,转身向反方向走去,“像我这种忙碌的高年级精英,平时都是满世界飞着打怪兽,四海为家,哪有空天天跟你们这帮小屁孩混在一起。” 说完,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群的阴影里。 “切,装什么帅。” 唐可可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兴奋地拉起行李箱:“走走走!我要去看看我的别墅!” 三人拖着行李来到宿舍区入口。 所谓的入口,其实就是一座爬满爬山虎的铁艺大门。大门旁边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位大妈。 这位大妈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东北大碎花袄子,头上卷着几个粉红色的发卷,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着面前的一个平板电脑看韩剧,声音外放得震天响。 “那个……阿姨好?”陆曦明走上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大妈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一片瓜子皮,精准地落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名字。”她懒洋洋地问道。 “陆曦明,谢如墨,还有唐可可。” 听到这几个名字,大妈这才暂停了韩剧,抬头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虽然看似浑浊,但在扫过陆曦明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浑身被看穿的错觉,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 “哦,这届的新生啊。” 大妈从抽屉里摸出三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可可,女,住西区7号楼。陆曦明,谢如墨,男,住东区4号楼。” “真的是别墅啊?”唐可可拿起钥匙,眼睛亮晶晶的。 “想得美。”大妈哼了一声,继续抓起一把瓜子,“每栋四个套间,一人一间。公共客厅、厨房、训练室共用……注意别在宿舍打架,或者实在要打别把承重墙拆了就行,不然得赔。” “那个……阿姨,能不能换个房间?”谢如墨突然开口,“我习惯一个人住,我可以补齐四个人的住宿费。” 大妈斜撇了他一眼:“巧了,刚有个新生说要包下半个园区,被我打了一顿,你也想试试?让你们住一起是为了让你们提前适应团队生活……而且你们4号楼可是块风水宝地,人才辈出!” 她转过头继续刷剧,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以为学院是度假村了。我那会儿,十个人挤一个地下室,厕所都得排队......" 三人面面相觑。 “看来没得选了。”陆曦明耸了耸肩,拿起钥匙。 “那我去那边啦!”唐可可指了指西区,冲两人挥挥手,“明天见!要是谁欺负你们,记得报我的名字!” 看着唐可可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陆曦明和谢如墨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拖着行李走向了那栋传说中“人才辈出”的4号楼。 第十八章 4号楼果然都是人才 二人拖着行李箱,穿过绿植掩映的小径,停在东区 4号楼前。 虽然被称作“宿舍”,但面前实际上是一栋带有独立前后院的欧式小洋房。白色的外墙在人造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静谧,门口的信箱上甚至还极其考究地刻着烫金的门牌号。 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眼前的客厅宽敞得超乎想象。 挑高五米的天花板上,一盏巴洛克式的水晶吊灯垂下流苏;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呈半圆形摆放,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真正的壁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味香薰。 然而最抢眼的,是客厅正中央。 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法阵被用某种银色涂料画在地板上,线条交错,符文繁复,还冒着微弱的红光。 而在法阵的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长袍里,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一双猩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凡人……” 黑袍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不要靠近……会被深渊吞噬的。” 说话间,他突然面露痛苦之色,猛地用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臂。那左臂上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黑色的诡异纹路。 “快走!”他低吼道,身体剧烈颤抖,“封印松动了……我体内的黑龙快要压制不住了!再不走,你们都会死!” 一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非常严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陆曦明心中大骇。 这学院果然危机四伏!刚进宿舍居然就撞上了灵异事件或者是某种诅咒爆发? “退后!” 陆曦明一把护住身后的谢如墨,神色凝重地从口袋里掏出沈枢白给的那部特制手机。沈枢白说过,这手机有一键报警功能,直通校务处安保中心。 “坚持住!我现在就叫救援!”陆曦明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正准备按下去。 就在这时,客厅侧面的一扇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我说外面怎么在那鬼吼鬼叫的……” 一个穿着丝绸睡衣、脸上贴着黄瓜片、眉眼修饰得极为精致的少年走了出来。他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少年的目光扫过客厅中央的法阵,原本优雅的表情瞬间崩坏,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天菩萨哦——!” 他几步冲到法阵前,痛心疾首地指着地板:“楚凤歌!说过几次了,不要在客厅中间乱涂乱画!那颜料很难擦的你知道吗?” “……?” 正准备逃跑的谢如墨和正准备按警报的陆曦明脑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那个叫楚凤歌的黑袍少年动作一僵,那种“来自深渊”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缩了缩脖子,气势弱了八度:“没、没乱画,这是召唤深渊领主的……” “领你个大头鬼,回头自己擦干净!” 精致少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随后转过身,看向门口呆若木鸡的陆曦明和谢如墨。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完成了从“泼辣包租婆”到“热情好客知心大姐姐”的无缝切换。 “哎呀,这两位就是新室友吧?” 他随手扯掉脸上的黄瓜片,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我是郑雨,之前看过新生名单就在等你们了。房间我都替你们打扫过了,床单被罩也是我刚换的……这个时间点儿,你们肯定是搭学院的列车来的,坐一宿累坏了吧?” 陆曦明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大脑有点过载。 “那个……郑雨同学?”陆曦明指了指地上的黑袍人,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真的不用报警吗?这位同学好像快被黑龙吞噬了……” “报警?”郑雨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喂,你太可爱了,他那就是个晚期中二病患者。” 说完,他转头冲着黑袍人吼道:“楚凤歌!我再说一次,不要在客厅玩cosplay,赶紧把你那美瞳摘了!” 名为楚凤歌的黑袍少年"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朝陆曦明和谢如墨笑了笑,伸手在眼睛上一抠,那两枚猩红色的"瞳孔"被摘了下来。 "抱歉抱歉。"他挠挠头,"我本来是计划在房间练封印术的,但空间太小施展不开。" 陆曦明扶额:"那手上的绷带和封印......" 楚凤歌立刻严肃起来,举起缠满绷带的手臂:"这里面封印着上古黑龙的精魄,一旦失控......" "是你自己用记号笔画的。"郑雨面无表情地打断,“绷带是医务室偷的。” "咳,里面的邪恶力量......" "是你自己编的。"郑雨继续拆台。 楚凤歌涨红了脸,正想继续狡辩。 “赶紧把你这堆破烂收拾了,不然今晚别想蹭我的养生汤。”郑雨摆摆手,打断施法,并收拾地上的蜡烛。 听到“养生汤”,楚凤歌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擦地上的颜料,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不愧是“人才辈出”——陆曦明心中开始默默祈祷。 经过这番闹剧,四人终于在沙发上坐定。 “重新认识一下。” 郑雨优雅地翘着二郎腿,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介绍道,“我叫郑雨,来自天府城都。” “陆曦明,沪海人。”陆曦明接过茶杯。 “谢如墨。”旁边的死鱼眼更是言简意赅,只说了名字。 “我知道你们!” 中二病楚凤歌突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我看过学院的新生英雄榜,陆道友就是那个入学前试图半夜抢劫学院金库的傻……狠人,对吧?” 随后他又看向谢如墨:“而阁下便是那位是独自苦修十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世外散修?” 谢如墨惨白的脸上居然难得涌出一抹红晕。 “对,他是个死宅。”陆曦明替他承认。 “哇哦。”郑雨捂着嘴,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一个入室抢劫未遂,一个十年深山野人……”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无奈中透着满足的叹息: “看来老娘这回有的辛苦了……我先带你们看看房间。”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挽起陆曦明的胳膊,姿态亲昵得像闺蜜。 陆曦明浑身一僵,谢如墨默默后退半步。 郑雨似乎毫无察觉,继续碎碎念:"你们两个的床品我选了灰色的,百搭又耐脏,你们这些男生就是不注意干净。浴室里配了香薰和防滑垫。陆曦明你习惯用左手拿杯子,右手腾出来打字,所以我把你的水杯放左边了......" “等等。”陆曦明举起手,"我们第一次见对吧,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郑雨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我查了你们的档案啊。做室友嘛,总要互相了解。"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只查到了生活习惯,没查你们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陆曦明面无表情。 "巧了,我也没有。"郑雨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房间门口,郑雨双手叉腰说道:“对了,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但既然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些规矩我得先讲清楚。” 陆曦明和谢如墨对视一眼,神色微凛。 这是要立下马威了么? “强者为尊”、“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之类的学院潜规则? 陆曦明挺直了腰背,做好了心理准备。 郑雨站在楼梯口,表情严肃地竖起手指: “第一,脏袜子绝对不能乱扔!要是让我看见沙发缝里有袜子,我就把它塞你嘴里。” “第二,公共区域的卫生轮流打扫,那个中二病经常偷懒,你们得盯着他。” “第三,晚上十一点以后禁止在走廊大声喧哗,熬夜是皮肤的天敌,懂了吗?” 陆曦明:“……没了?” “不然呢?”郑雨翻了个白眼,“难道还要歃血为盟吗?你们看这地板,这扶手,这窗台,都是老娘一点一点擦出来的,可累死我了……你们要是敢给我弄脏了,我就在你们饭里下泻药。” 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当陆曦明推开房门时,还是被感动到了。 房间不仅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桌上摆着绿植,床上铺着松软的被褥,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观崩塌和长途跋涉的两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那个……谢了。”谢如墨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哼,知道就好。”郑雨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行了,赶紧收拾行李吧。” 就在几人准备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四个人的口袋里同时传来了震动声。 那是一种极其急促、不容忽视的震动频率。 陆曦明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冰冷简洁的信息: “全体新生,明早6:00,广场钟塔集合。” 发件人——【知白学院·教典司】。 第十九章 誓约塔下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夜凉。 誓约之塔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 人数并不多,却显得异常拥挤——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气氛上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是某根看不见的弦,被所有人同时拉紧,却没人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断。 有人不安地四处张望,目光在塔身、广场、他人脸上来回游移;有人索性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仿佛要在这短暂的清晨抓住最后一点平静;也有人压低声音滔滔不绝,试图用话语掩盖内心的躁动。 陆曦明站在人群一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和他同一宿舍的几人都在。 楚站得笔直,面朝初升的太阳,双目紧闭,神情肃穆,嘴唇微动,低声念念有词: “唯有纯粹的太阳之力,才能暂时镇压我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暗夜之魂……” 陆曦明像是怕被传染一般,立刻移开了视线。 郑雨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从兜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正对着自己的刘海左看右看,时不时还伸手捋两下,眉头微皱,显然对今天的造型并不十分满意。 “这个角度会不会显得我脸有点大?”郑头也不抬地问,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谢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誓约之塔的基座,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指尖敲得飞快。屏幕上代码与数据流不断刷新,他的注意力显然早已脱离了现实世界。 陆曦明收回视线。 他注意到,今天到场的新生,比他预想中要少得多。 不到一百人。 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曦明——!” 唐可可的声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有辨识度。她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像是完全没被这紧张的氛围影响。 她身旁还跟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 那女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紧身长裙,勾勒出惊人的曲线。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嘴角挂着一抹慵懒而迷人的微笑,活脱脱一个刚从T台走下来的御姐。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室友,苏酥。”唐可可拉着御姐的手说道。 “几位好呀,经常听可可提起你们” 苏酥冲几人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磁性的沙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尤其是这位……夜闯金库的勇士。”她的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咳,那是误会。”陆曦明尴尬但不失礼貌地微笑。 谢如墨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而,旁边一直沉浸在中二世界里的楚凤歌,此刻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维持着那个“拥抱太阳”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好好好……”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直视苏酥。 郑雨瞥了他一眼,嘴角微翘:“暗夜之王你怎么结巴了,不是要借助阳光镇压黑龙吗?” 在楚凤歌羞愤欲死并使出“暗影步”遁地逃走的同时,郑雨接管了现场,没两句话就和苏酥聊得火热,从护肤心得聊到最新款的作战服搭配,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好闺蜜模样。 “不是说四人一栋吗?” 陆曦明趁机问唐可可:“你另外两个室友呢?” “在那边呢。” 唐可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装饰用的银杏树下。 那里站着两个女生。 一个留着利落的短发,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唯唯诺诺,似乎很怕生的样子。 而另一个则长发垂肩,身形修长,神情冷淡,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 她似乎察觉到了陆曦明的目光,微微转过头,冷冷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重新移开了视线。 就在几人闲聊的时候,誓约之塔上方的指针,缓缓指向了六点整。。 嗡——! 钟塔下方的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画纸。 紧接着,空气被撕裂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几个人影从裂口中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灰白长衫的老者。 他看起来六七十岁,身形瘦削,短发花白,面容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就像是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晨练大爷,整个人朴素到了极点,唯眼睛十分有神。 但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却跟着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紧绷的高档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红光满面,脸上堆着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油腻的职业假笑。 再往后,则是一排神色肃穆的教授团。 陆曦明的目光在其中一顿——林昭远也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林昭远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着教授们出现,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 那个胖男人率先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不需要麦克风: “咳咳!同学们好!” 他满脸堆笑,双手虚按: “我是学院的副院长,许逢源。今天是个好日子啊,风和日丽,正如咱们学院蒸蒸日上的未来!本来这种隆重的场合应该由院长亲自致辞,但院长深明大义,对我委以重任,非要我来开这个场……”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开场,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衫老者,脸上满是谄媚。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这位许副院长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从学院的光辉历史,到今后的长远方向;从新生的前途无量,到未来的任重道远。中间还夹杂着大量对“院长高瞻远瞩”的肉麻吹捧。 台下的新生们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就在他准备继续展开下一段“殷切期望”时—— 身后,那位灰白长衫的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看似随意的,从侧面轻轻一拍。 “啪。” 下一瞬—— “轰!!!” 许逢源整个人横飞了出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扫中,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重重砸在远处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广场上一片死寂。 新生们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站在老者身后的那排教授,却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灰白长衫的老者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像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清晰、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只说了一句话。 “在你们之中——” 老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面孔。 “有人,死过吗?” 第二十章 长夜的记忆 “死过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广场上,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寒意。 灰白长衫的老者站在台阶之上,身材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比那座高耸入云的誓约之塔还要沉重。 周围的空气变得肃杀而凝滞。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从今天起,你们将不再属于‘生’的世界。”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响彻耳畔,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沙哑与疲惫: “在别的大学,开学典礼意味着鲜花、掌声和崭新的未来。但在知白学院,每年的这一天,我的心情都很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又有一批年轻、鲜活的生命,将被我亲手推向深渊的边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看向了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你们之中,有些人或许还带着兴奋,觉得这里是霍格沃茨,是X战警的基地;有些人或许满怀憧憬,以为掌握了超凡的力量就能成为英雄;甚至有些人还在疑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 “因为有些真相,太重了。在你们没做好准备之前,我们不能说,也不敢说。” 老者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低沉: “世人皆知白昼的璀璨,却不知黑夜的宽广。我们守夜人,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存在,而是为了成为黎明前的‘代价’。” “当你们选择站在这里,就意味着你们接受了这样一种命运——” “你们将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行走在理智与疯狂的钢丝上。你们的荣耀可能无人知晓,你们的尸骨可能无人收敛。你们是文明大厦阴影里的那根钉子,锈迹斑斑,却死死地钉住了那些试图钻进来的怪物。” “知其白,守其黑。” 老者抬起眼帘,目光如炬: “这不仅仅是校训,更是你们的墓志铭。”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最喜欢吐槽的郑雨,此刻也笑意全无,握着镜子的手微微发白。 老者的目光重新落回人群。 “现在的你们,还太稚嫩。就像是一群从未见过血的绵羊,妄图去挑战狼群。” “现在……是时候,让你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世界了。”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侧目。 不知何时,副院长许逢源已经悄然站回了他的身后。 只是这一刻的许逢源,与刚才那个油腻、圆滑、满口官话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微微抬眼,露出一双如同死水般冰冷的眼睛,和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瞬间爆发! 嗡——! 空间震颤。 陆曦明只觉得大脑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的一切景象——钟塔、广场、同学、阳光——瞬间破碎成无数光斑。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抽离了躯壳。 …… 当陆曦明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誓约之塔,没有人造星空。 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是真正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辰,仿佛整个宇宙都已经死去。 借着周围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片废墟。 曾经宏伟的建筑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钢筋像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地面上遍布着巨大的爪痕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腐败的恶臭。 到处都是尸体。 有穿着作战服的人类,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残骸。 “咳……咳咳……” 陆曦明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浑身是血,看不清面容,胸口有着一道贯穿性的伤口,早已没有了声息。但他依然死死地抱着她,仿佛只要不松手,她就还没有离开。 一种不属于他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以及愤怒、不甘、恐惧。 还有那种……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深深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头顶笼罩而下。 陆曦明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漂浮着一个人形的阴影。 它看不清五官,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气息,甚至显得有些渺小。 但它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希望。 仅仅是注视着那个身影,陆曦明就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迅速崩塌,灵魂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啊啊啊啊——!!!” 一声不像人类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是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反扑。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股绝望彻底吞没的瞬间—— 嗡。 胸口处,突然传来一丝暖意。 那暖意最初很微弱,像是在暴风雪中划亮的一根火柴。但很快,它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滚烫,如同心脏里燃起了一团火,硬生生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父亲给他留下的,被当做附身符随身佩戴的那枚青铜挂坠! 这股暖流顺着血管瞬间流遍全身,像是一道清流,强行冲散了脑海中那令人发疯的绝望幻象。 “呼——呼——” 画面破碎。 陆曦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重新回到了誓约之塔下。 身体前倾,剧烈喘息,双手死死地按住胸口的那枚挂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广场上一片狼藉。 绝大多数新生都已经昏迷不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剩下的少数人,有的半跪在地呕吐不止,有的跌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显然还没从那场恐怖的幻象中缓过神来。 而在这一片狼藉之中。 只有寥寥几人,还能跟自己一样,勉强维持站立。 譬如谢如墨,虽然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一只手死死扣住电脑边缘,指甲几乎陷进去,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虽然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倒下。 不远处,刚刚那个点头示意的高冷女生,腰背佝偻,双腿颤抖,但也依然站着。 台阶之上。 灰白长衫的老者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在陆曦明紧握胸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讶异。 随即,那讶异又化作了某种更加复杂、深沉的情绪。 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悯。 第二十一章 长夜里的名字 “啪。” 一声清脆的指响打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灰白长衫老者的动作,副院长许逢源微微颔首,笼罩在广场上空那股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无形力场,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收束,最终消失无踪。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阳光恢复了原本的亮度。 一个、两个、更多的新生,陆续发出低低的喘息声。 有人猛地睁开眼,茫然地望向四周,似乎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人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苍白,像是仍被困在方才的那片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废墟之中;也有人缓缓撑起身体,沉默不语,眼神深处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当然,也有少数人,神情冷硬,紧咬嘴唇,眼中燃烧着某种不服输的火焰——仿佛已经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决定。 陆曦明松开了紧握胸口挂坠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大口呼吸着带有尘土味的空气,感觉心跳正在一点点回归正常的频率。 那种残留在意识深处的压迫感,并没有随着立场的消失而完全散去。它像是一道被刻进灵魂的裂痕,提醒着他——刚才所见的一切,并非梦。 白衣老者看着这一幕,神情平静。 “刚才的,并不是幻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是我真实的记忆。” 这句话落下,广场上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1982年,凛冬。” 老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那时我还很年轻,比你们大不了多少,满腔豪情、壮志未酬。直到那天,我们小队遭遇了一只【蚀主】,甚至可能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老者的语气没有任何渲染,情绪也没有波动,像是在叙述一段早已被反复咀嚼过的历史。 “我的十七名同伴,那一夜全都死了,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短短一句话。 却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所有人的心口。 “那是守夜人有史以来单次牺牲人数最多的一场战斗……甚至称不上是战斗,不过是单方面的被屠杀” 老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几十年来,我时常希望自己也在那一晚死去了。那样我就不用背负着十七个人的命,不用在每一个深夜被那些惨叫声惊醒,不用忍受这漫长的、如同凌迟般的折磨。” “但我又时常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古剑: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机会。只有活着,才能把那些该死的东西,一个一个地从黑暗里揪出来,送它们回地狱!” 广场上一片死寂。 陆曦明看着那个瘦小的老者,仿佛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独行者,在漫漫长夜中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同伴的血迹上。 “当你们以后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阴影,就会明白……” 老者抬起头,轻声说道: “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可怕;清醒,比倒下更残忍。”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走向身后那座巍峨耸立的漆黑高塔。 那座塔通体由不知出处的黑色石料铸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古朴、肃穆到极点的厚重感。 老者走到塔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塔身。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眼神复杂而深情。 “每年,我们都是在这座塔下举办新生典礼。”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顺带看一眼这些老朋友。” 他指着指尖触碰的地方,转头看向众人: “之所以叫它‘誓约之塔’,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发过什么誓,而是因为……” “这上面,刻满了为守夜人誓约而牺牲的人。”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刚才距离太远看不真切,此刻在老者特意引导的视线下,那些原本以为是石头纹路的痕迹,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花纹。 那是名字。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名字。 它们被深深地镌刻在漆黑的塔身上,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却崭新如初。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就像是无数个灵魂在黑暗中相互依偎——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一次惨烈的牺牲。 这座塔,本身就是一部用血写成的历史书。 “这就是代价。”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这就是‘知白守黑’这四个字的分量。” 广场上一片肃穆。就连最跳脱的新生,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座承载了太多亡魂的高塔。 许久之后。 老者似乎觉得气氛有些过于沉重了,他轻轻拍了拍塔身,转过身来,脸上的悲怆神色已经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和的公园大爷。 “刚刚的话有些沉重了,但却不得不说。” 他背着手,目光温和地看着台下的年轻人们: “我知道,能站在这里的,都是通过了层层筛选、心智坚强之辈。你们是天才,是怪物,是疯子。但你们毕竟还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没有体会过失去同伴的痛楚。” “刚刚的那段记忆分享,希望能让你们有所感悟。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理解守夜人的全部意义,但至少,要学会敬畏生命,敬畏黑夜。” 说到这里,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没自我介绍。”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古老的拱手礼: “鄙人纪临渊,知白学院的院长。” “顺便提一句,如果以后真有什么危险,大家也不必过于担心。” 纪临渊的目光变得柔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神色各异、却同样气势不凡的教授们: “在你们还没成长起来之前,在你们的名字还没资格被刻上这座塔之前……” “我,以及我身后的这些老家伙们。” “会挡在你们前面。”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塔。 “好了,废话就说到这里。” 纪临渊挥了挥手,恢复到了一种闲散随意的姿态: “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们的导师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在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微风。 “这就……走了?” 唐可可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底下的人群也开始出现一阵骚动。 “等一下,导师?”楚凤歌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那双没戴美瞳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什么导师?没说分配了导师啊?” “难道就是当初负责面试的老师?” 周围的新生们一时间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那个油腻的副院长许逢源再次拿起了话语权。他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商人的嘴脸,笑眯眯地搓着手,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狡黠: “各位同学,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盖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关于导师的问题嘛……这也是入学考核的一环。” “接下来的一周之内,请各位自行选择并确认自己的导师。” “记住,选择是双向的。”许逢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们可以选导师,导师自然也可以拒绝你们。如果导师不想收你,那就请自行想办法——不管是展示才艺、死缠烂打,还是跪在门口哭三天三夜,只要能让他们点头签字,都算你过关。” 说到这里,他突然诡谲一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至于学院里有哪些导师、他们分别擅长什么、性格喜好如何、甚至住在哪个角落……这些情报,我们概不提供。” “各位不都是自诩天才么?”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那就请动用你们聪明的小脑瓜,自己去收集情报吧。” “哦,对了,最后友情提示一句。” 许逢源看着台下那一脸懵逼的新生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一周之内没有成功找到导师签字……那便说明你不适合这里。” “到时候,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第二十二章 天下没有免费的情报 陆曦明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知白学院的内部论坛——【长夜守望】的页面上,不断有新帖子刷新。或许是新生入学以及选导师的缘故,让论坛异常热闹,各种标题飞快刷新,掺杂在一起,毫无秩序,却又自成生态。 【求助贴】 新生求问,导师打我三巴掌,是让我半夜三更去找他的意思吗?已经在门口蹲了两晚了,有点冷。 【经验分享】 进导师办公室务必先敲门,不要想着营造放荡不羁的第一印象,不然很有可能被当成入侵者轰出去,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另外问下学校医务室在哪儿,胳膊被打脱臼了能接好不? 【理性讨论】 导师喜欢什么样的新生——从成绩分数、性格特点、戒律类型等角度分析。 …… 陆曦明的目光快速掠过。 他并不指望这些帖子能直接解决问题。 果然,在翻到第七页时,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标题看起来相对“正常”的帖子。 【导师情报】——关于某位研究“夜相感知偏移”的教授,可提供初步信息,非免费。 点开,没有正文。 只有一行简短而冷淡的报价说明。 【交换条件(三选一):①替代完成一次风险程度C的夜巡任务;②提供一段尚未公开的梦魇观测数据;③一次“无条件欠债”】 陆曦明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类似的帖子,他已经看了不止一个,但都没有直接提供信息的,全部要求利益交换——或许是协助完成论文,也可能是代为运送一件“来历不明、但很危险”的物品,甚至有人要求去扯一下副院长的头发看是不是假发。 这也让他逐渐明白了知白学院真正的运行方式——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需交换就能获取的情报。 “看来在这里,情报本身就是资源。” 所有信息、关系、推荐,背后都明码标价。 只不过,货币从来不是钱——看来在学院多数人的眼中,钱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他原本也考虑过找人求助,例如沈枢白。 作为高年级精英,沈师兄肯定对学院的内幕了如指掌。 但考虑到自己之前问起戒律的事,对方居然开价让他去招揽谢如墨这个瘟神,而且事后对戒律一问三不知…… 于是他在陆曦明心中的交易信用度已经归零了,相比之下,论坛上那些漫天要价的师兄师姐反倒显得可爱近人。 除了刷论坛,其它时间陆曦明也没闲着。 这两天里,他几乎把学院图书馆跑了个遍。 静默相关的理论书籍、梦魇分类报告、夜相生命的观测手札……外界根本不可能见到的内容,在这里却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架上。 正如陆曦明所预料的——不少书籍的署名,正是学院的教授们。毕竟除了知白学院的教授,还有谁能写出这些内容的书。 通过这些著作,陆曦明摸清了一些教授的研究方向和学术风格。但这依然不够,选导师不仅是选专业,更是选未来的路。 不知道性格、不知道行事风格、不知道具体的教学模式。 这种盲选,风险太大。 既然暗线走不通,那就走明路! 陆曦明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与其在这里大海捞针,不如直接去问那个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十五分钟后。 行政楼,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厚重的橡木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 陆曦明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却布置得古色古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水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山水,书架上堆满了线装书和各种卷宗。 林昭远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献在阅读。他依然穿着面试时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丝毫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随后放下手中的文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曦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林昭远摘下眼镜,拿出绒布轻轻擦拭,脸上带着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温和笑意: “想找我当你的导师?” “如蒙不弃,学生当然愿意。”陆曦明也笑了,但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更希望您能给我推荐其他导师。” 林昭远挑了挑眉,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几分兴致。 “理由?” 陆曦明神色认真:“昨天我在图书馆拜读了您的著作,《静默社会学》和《觉醒者心理干预机制》。您的理论体系非常完整,对于Ψ波的研究也处于世界前沿。” “但是……” 话锋一转,陆曦明直视着林昭远的眼睛: “您的研究方向,比较偏向于‘管理’和‘理论’了。恕我冒昧,我查询到您的学生,大多毕业后进入了各国睡眠管理局任职,或者是留校任教。” 陆曦明顿了顿,用一种略带玩笑却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而我,不太适合当公务员或者学者。”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林昭远突然笑了。 “哈哈哈……我差点忘了情报收集是你的强项。” 他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的倒也不错,本来即便你选我做导师,我反而会有些为难——你做事不拘常规,注定是要在风暴中心起舞的人,若是把你摁在办公室里写文件,那倒成了我的罪过。”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黑色的信笺,拿起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下了一个名字。 “既然你想学怎么杀人,怎么活命,怎么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当一个真正的疯子……” 林昭远将信笺推到陆曦明面前,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我就给你推荐一个人。” 陆曦明低头看向那张信笺。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笔锋凌厉如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裁决司,陈道临】。 “陈道临?”陆曦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是学院里最特殊的导师,也是最危险的导师。” 林昭远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他隶属于裁决司,那是守夜人内部专门负责清理叛徒和猎杀高危目标的部门。不过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学生了。” “怎么,敢去试试吗?”林昭远挑眉问道。 陆曦明看着那个名字,感觉血液里的某种因子正在微微躁动。 他拿起信笺,站起身,对着林昭远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林教授成全。” “去吧。”林昭远挥了挥手,“祝你能活着回来。” 第二十三章 忘忧杂货铺 学院西侧最偏僻的角落,有一条几乎不会被新生踏足的小路,路尽头立着一间铺子。 若非亲眼所见,陆曦明很难相信,在知白学院这样一个要么科技高度集成、要么古制肃穆的地方,会存在这样一处地方——它既不先进,也谈不上古色古香,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破败。 木门掉漆,门轴生锈,窗棂歪斜,像是很多年没人认真打理过。门头上悬着一块斑驳的牌匾,边角缺了一块,字迹却还勉强能辨认: ——【忘忧杂货铺】 陆曦明看着这块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风吹雨打的牌子,觉着这店名和周围的氛围放在一起,倒反而出奇的和谐。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再次抬头确认了一眼位置,随即伸手推门。 门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开,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混杂着霉味、廉价酒精味和奇怪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木架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标价998元的“上古青铜剑”,剑身上贴着义乌出品的小标签;一瓶瓶丹药形状的容器,上面贴着手写的“大力丸”、“忘情水”;书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书,从《Photoshop从入门到精通》到《仿古做旧工艺五十讲》,甚至还有一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开局被退婚?反手捡到至尊灵戒成为无上帝尊》手抄本小说。 甚至还有几套明显用于伪造古董、做旧用的化学试剂和模具,堂而皇之地摆在显眼处。铜模、化学液、抛光布一应俱全,丝毫不加掩饰。 更离谱的是墙上挂着的几条横幅—— “专业代办各种证件:毕业证、资格证、出生证明(诚信经营,假一赔十)”。 “承接业务:开锁、家电维修、下水道疏通、代写情书”。后面甚至还写着“代开…”两个字,但又被做贼心虚地划掉了。 陆曦明愣了好几秒,感觉自己应该是不小心进了某个违法的地下作坊。 店内空无一人,不仅没有顾客,也无人看守。 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身体修长,毛色发亮,正侧卧在柜台上一堆做旧的假古董旁边。它半眯着眼,爪子懒洋洋耷拉着,身下压着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灰尘。 陆曦明走上前,弯下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 “你家主人呢?” 黑猫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流露出的不是警惕,而是……赤裸裸的鄙视。 它极其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一边,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看来主人也是差不多的尿性。” 陆曦明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朗声说道: “学生陆曦明,受林昭远教授指点,特来寻陈道临教授拜师。” 声音在空旷杂乱的店铺里回荡,除了几只受惊的蜘蛛,没有任何回应。 陆曦明并不意外。 “我知道您在。”等了片刻,他又提高了几分音量,“林教授说您虽然不拘小节,但耳聪目明。” 依然是一片死寂。只有那只黑猫打了个哈欠,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陆曦明叹了口气,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堆易燃物上,随后默默掏出一个打火机。 “咔嚓。” 打火机窜起一簇火苗。 “陈教授,再不出来的话……我就烧铺子了。” 铺子里依旧安静。 只有黑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陆曦明也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俯身出手,动作极快。 但黑猫的反应却更快。 几乎在他手指触碰到空气的瞬间,黑影便已弹射而起,利爪寒光一闪,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黑猫落在一旁的柜子上,站得笔直,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神情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陆曦明手背一疼,却并未露出恼意。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道伤口,而是顺势伸手,从柜台上拿起了那本原本被黑猫压着的小册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谢了。”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册子封皮磨损严重,边角起毛,但翻开之后,赫然是一册账本。 “让我看看……”陆曦明随手翻开一页,故作惊讶地大声念道,“三月五日,伪造B级任务凭证一份,500元;四月一日,倒卖学院训练用报废器材,2000元……” 他“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朝着货架上的黑猫笑了笑,然后再次高声道: “既然陈教授不愿相见,那晚辈也不便打扰了。只是这账本我就带走了,想必‘教典司’应该很乐意看到这东西。”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砰——!!! 那个贴着“非卖品”标签的巨大立柜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整扇柜门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弹开,差点砸到天花板上。 烟尘四起。 一个邋遢的身影从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四来岁的中年大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T恤,胸口印着一个巨大的“葛优躺”表情包,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件沾着油渍的旧风衣。下半身是一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 明明是在昏暗的室内,他却戴着一副民国风的圆框小墨镜,头发像是个鸟窝,胡子拉碴,手里还提着一瓶不知名的劣质酒。 大叔一边毫无形象地用小指挖着鼻孔,一边用那种刚睡醒的声音说道:“小小年纪手段就这么卑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陆曦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陈教授,久仰。” 陈道临透过墨镜上沿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谢邀,不收徒。”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最近风大……另外,账本得留下。” 陆曦明没有动。 倒是黑猫重新跳回柜台,慢悠悠地趴下,尾巴轻轻一甩,像是在看一场终于有点意思的戏。 第二十四章 入门考核 “恕难从命。” 面对陈道临的逐客令,陆曦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交出账本的意思,反而将它更加自然地揣进了兜里。 “学院规定的一周时限只剩最后一天了。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导师签字,我就得卷铺盖走人了。”陆曦明摊了摊手。 陈道临嗤笑一声。 他摘下墨镜,用墨镜腿敲了敲太阳穴,翻了个白眼。那表情,与柜台上那只黑猫如出一辙,充满了一种“关我屁事”的慵懒与刻薄。 “所以呢?” 他歪着头,抠了抠耳朵:“你不会觉得,我是那种看到别人身处水火,就会突然大发善心的类型吧?” “当然不是。” 陆曦明摇了摇头,随后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 “大一因在炼金实验室煮火锅导致爆炸,被通报批评;” “大二下期因擅自修改训练用梦魇的AI逻辑,记大过一次;” “后来为报复,在教典司主任办公室门口泼油漆,扣50学分。” 说着,陆曦明莞尔一笑。 “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发善心的人,对吧?” 陈道临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的档案应该早就被销毁或者加密了才对。” “确实。”陆曦明耸了耸肩。 “普通渠道查不到您的任何信息。但我寻思着,您既然能在学院任教,以前大概率也是这里的学生。而且按林教授的说法,您是那种不拘一格、甚至有点无法无天的类型。” “所以,我去查阅了公开的《历届学生违纪通报合集》。” 陆曦明微微一笑:“果然,您的名字简直是刷屏般的存在。光是‘记大过’就有十八次,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名垂青史了。” “切。” 陈道临撇了撇嘴,瘫到一张椅子上,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光凭这点黑历史,可不足以说动我。” “当然。” 陆曦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劣质酒瓶里液体轻轻晃动的声音。 “陈道临。前A级守夜人。毕业后短短三年时间,就独立完成了二十七项B级任务、六项A级任务,以惊人的速度晋升为教授。” 陆曦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 “曾经被誉为‘裁决司最锋利的剑’,也是最有希望晋升S级的人选之一。” “但在五年前,执行一次代号为‘深渊回响’的A级任务过程中,因指挥失误导致两名同伴丧生,任务失败。虽未被处罚,但却自行申请调岗至后勤……” 随着这些话,陈道临缓缓放下酒瓶,微微眯起眼,透过墨镜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那一瞬间,原本颓废邋遢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违纪通报》上可查不到这些……”陈道临的声音很轻,“你黑进学院的秘密档案库了?” “我倒是想,可惜没这本事。” 陆曦明无奈摇头:“只好拜托了某个有这本事的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谢如墨那双死鱼眼,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请人帮忙的代价可真不低。 陈道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甚至比刚才更加颓废: “那你也应该清楚,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刀卷刃了,心也死了,毫无斗志。让我在这里混吃等死挺好的,你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耽误你的大好前程了。” “没想到。” 陆曦明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曾经最锋利的剑,已经锈到了这种程度。” “激将法没用。”陈道临打了个哈欠,“老家伙们用得多了。” “倒不是刻意激将。” 陆曦明直视着陈道临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只是单纯地想骂骂你。” 陈道临转过头,眼中带有一丝诧异。 “开学典礼上,纪临渊院长,讲过他的故事……” “他说他也曾愧疚到想自杀,但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还有复仇的机会。” 陆曦明向前逼近了一步。 “而你呢?” “苟活于世,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表面上闲云野鹤,实则自欺欺人。” “还取个店名——‘忘忧’?”陆曦明指着门口那块破破烂烂的牌匾,“取这个名字就说明,你,根本忘不掉!” “既然忘不了,还假装偏安一隅,不思复仇,只会在这里自怨自艾……”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说得对,你确确实实,是个废人。” 说完这句话,陆曦明看都不再看陈道临一眼,转身就走,决绝得没有任何留恋。 然而。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轰! 一股暴虐到极点的气场,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浪潮,猛地从身后袭来! 整个杂货铺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货架上的假古董剧烈颤抖,那只黑猫更是瞬间炸毛,化作一道黑烟钻进了缝隙里。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结冰的声音。 陆曦明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陈道临依然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瓶劣质酒。他脸上的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眼中却全无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疯狂。 “好久没见到嘴这么毒的新生了……” 陈道临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出爆响的脖颈: “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还不还击,这可不符合我的个性。” 暴虐的威压如同黑云压城般扑面而来,让陆曦明的衣角都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陈道临预想中的惊恐。 陆曦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股力量——他不由回忆起入学前的那一页,当自己闯入银行金库时,所感受到的神秘威压。 厚重、讶异、如坠冰窟。 相比之下,眼前的这股威压虽然狂暴,却少了一样最致命的东西。 “别吓唬人了。” 陆曦明突然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从容。 “你的气势虽强,但里面没有杀意。”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股充斥着整个店铺的恐怖气场,就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干瘪、回落,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 陈道临咂了咂嘴,一脸没劲地重新瘫回了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墨镜: “现在的新生真是越来越难骗了。还是当年我们那时候单纯,导师瞪一眼,学生都能吓得尿裤子。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陆曦明自动无视了他的吐槽,追问道:“所以呢?你愿意当我的导师了?” “哈?就凭你嘴炮厉害?” 陈道临挑了挑眉,刚想嘲讽两句,却突然面色一滞。他似乎又回忆起了刚才被眼前这个小鬼指着鼻子骂的场景,那种被戳中脊梁骨的不爽感依然挥之不去。 “……好吧,确实厉害,但梦魇可不会听你说这么多。”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你确实让我有点兴趣了。能反客为主骂我一顿,且能在我的威压之下不腿软,冷静思考的,在这些年找我的新生中,你是头一个。” 陆曦明心中一动:“那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陈道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 “既然是拜师,那肯定少不了那种经典的、俗套的、但又必不可少的环节——” “入门考核。” 第二十五章 老鼠戏猫 “放心,内容很简单,不会死人的。” 陈道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随手抓起柜台上那半瓶劣质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冲着陆曦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找到我。”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老式机械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杂货铺里异常清晰。 “范围是整个知白学院。时间限制是……明天早上六点之前,也就是你确定导师的最后期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大概还有十几个小时。如果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没能站在我面前,那么……抱歉咯,我可是个很讲究缘分的人。” 说完,也不等陆曦明反应,陈道临的身影突然一阵模糊。就像是水墨画被雨水晕染开来一样,他的身体迅速扭曲、淡化,最后化作一缕青烟,竟然直接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那瓶劣质酒还在柜台上微微晃动,证明刚才这里确实有个大活人。 陆曦明瞳孔微缩,快步上前查看。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力场波动,但很快就消散在充满了霉味和酒精味的店铺里。 纪院长消失时也用过类似的招数,但似乎并不相同。 “这就开始了?”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店铺,眉头紧锁。 知白学院占地面积虽然不算特别夸张,但地下结构错综复杂,加上各种折叠空间和秘境,实际搜索面积堪比一座小型城市。 要在十六个小时内,在这么大的范围里,找出一个刻意躲藏的前A级守夜人、现任裁决司高危分子……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甚至比大海捞针还难。”陆曦明喃喃自语,“针至少是个死物,而陈道临……是活动的,他会躲。”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盲目寻找,而是冷静地掏出了手机。 “喂,谢如墨?”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谢如墨那毫无波澜的死鱼眼语调:“有事说事,没事挂了。我很忙。” “帮我找个人。”陆曦明开门见山,“陈道临,就在学院内。我要他的实时位置,条件你随便提。” “上次查的那个教授?”谢如墨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诧异,“你确定要找他?他的反侦察意识是A级以上的。学院的天眼系统对他来说就像自家后院一样,想躲开简直易如反掌。” “试试看。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权限。” “……行吧。五分钟。” 电话挂断。 陆曦明并没有闲着。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柜台上那只正在舔爪子的黑猫身上。 “那个……喵喵?”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黑猫在柜台上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应该知道他去哪了吧?”陆曦明从店里某处拿了一根火腿肠,瞟了一眼生产日期……过期很久了,不过反正不是自己吃。 他剥开,蹲下身递过去。 “给个提示怎么样?算我欠你个人情。” 黑猫瞥了一眼火腿肠,眼神里的鄙视简直要溢出来了。 它优雅地站起身,尾巴一甩,直接把火腿肠扫到了地上。然后,它转过身,屁股对着陆曦明,跳到了书架的最顶层,继续趴着睡觉。 “……” 陆曦明无奈地捡起火腿肠,看来贿赂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如墨发来了一张图片和一段语音: “查到了。西区食堂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他。一分钟前他在买煎饼果子,还加了两个蛋,看来胃口不错。” 陆曦明精神一振,立刻冲出店铺。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西区食堂时,那里早就人去楼空。 只剩下卖煎饼的大妈一脸茫然:“啊?那个邋遢大叔啊?刚走,往那边去了……好像是去教学楼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陆曦明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当猴耍”。 谢如墨确实很给力,每隔半小时就能捕捉到一次陈道临的踪迹。 但每一次,当陆曦明赶到时,对方都刚好离开。 图书馆、训练场、甚至是女生宿舍楼下…… 陈道临就像是一个幽灵,在学院的各个角落神出鬼没。他似乎根本没有刻意躲藏,每次监控都把他的脸拍的很清晰,甚至有次还对着监控比“耶”。 与其是在玩躲猫猫,不如说更像是在……遛弯? 或者说,是在遛他? 傍晚七点。 陆曦明气喘吁吁地停在行政楼前的广场上,看着手机里谢如墨发来的最新消息: 【他在天台。正在……晒太阳?】 “艹!” 一向冷静的陆曦明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傍晚七点钟,哪儿来的太阳,分明是在耍他! 冷静。 必须冷静。 陆曦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戏耍的愤怒中抽离出来。 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夕阳下整个学院的轮廓。 “因为把他骂生气了,所以在耍我?” “不对,毕竟是前裁决司的王牌,就算性格恶劣,但不至于这么无聊……” “考核内容是‘找到我’,而不是‘抓到我’,也就是说并不是猫捉老鼠般到处跑,而是应该能在某个确定的地点发现他……” 陆曦明脑海中闪过陈道临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 “范围是学院内……” “如果我是他,我会去哪?” 陆曦明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构建陈道临的心理模型。 一个前A级守夜人,一个开着“忘忧杂货铺”的烂酒鬼、一个因为过失害死同伴而自我放逐的人。 这种人,真的会有闲情逸致在学院里到处乱逛吗? 不。 他在逃避。 但他逃避的不是陆曦明,而是某些……回忆。 陆曦明猛地睁开眼。 “不对,方向错了。” “我不该去找‘现在的他’,而应该去找‘过去的他’。”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下楼,直奔那个破旧的杂货铺。 再次回到忘忧杂货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昏黄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把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阴森。 那只黑猫依然趴在书架顶端,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看到陆曦明回来,它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还在?”陆曦明喘着气,把跑得发烫的手机塞回口袋,“我还以为你也跟着那个老混蛋跑了。” 黑猫没理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陆曦明也不气馁,他走到书架前,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个杂乱无章的角落。 “他既然让我找,肯定不会真的藏到天涯海角去。” 陆曦明喃喃自语,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 《机械义肢维修手册》《古埃及炼金术考证》《花花公子(1998年刊)》…… 这些书看起来毫无关联,甚至有些荒诞。 就在陆曦明准备放弃这一排,去翻下面那堆积灰的旧报纸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一本并不算厚的笔记本从书架顶端掉了下来,正砸在陆曦明的脚边。 他抬起头。 那只黑猫正蹲在书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爪子还没收回去,一脸“朕赏你的”表情。 陆曦明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本笔记。 封皮是深蓝色的,磨损得很严重,边角都起毛了。 翻开第一页,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从日志的夹层里滑落出来。 背景是知白学院的校门口,四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笑得灿烂而张扬。 最左边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墨镜、笑得一脸不可一世的青年,赫然就是年轻时的陈道临。 而在他身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潦草,透着一股年轻人的张扬: “2005年5月12日,4号楼成员集合!我们要成为最强的守夜人!——‘红月’小队。” 第二十六章 息烛园 夜色深沉而寂静。 在学院深处的一片缓坡上,成百上千盏长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宛如坠落在地面的星河。 每一盏灯下,都立着一块洁白的墓碑。 它们整齐排列,向着远方延伸,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白菊香气,并没有死亡的腐朽味,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静谧。 这里是守夜人的长眠之地——【息烛园】。 那些在长夜里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化作灰烬的人们,最终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陆曦明此时站在两块墓碑前,身体笔直,庄严肃穆,脸上没有意识笑容,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生怕惊扰了此处的宁静。 在他的面前,是两块半人高的墓碑,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那是两个年轻男人的笑脸,一个憨厚壮实,一个斯文秀气。 名字分别是——林舟、赵明轩。 陆曦明弯下腰,将一束刚从山间采摘来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动作缓慢、庄重,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随后,他取出陈道临遗留在杂货铺的那瓶酒,拧开瓶盖,缓缓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花香,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晚辈陆曦明,敬二位学长。” 他低声说着,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向着墓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再次深深鞠躬。 那是对所有长眠于此的守夜人,最崇高的敬意。 不知何时,那只黑猫也跟了过来。 它蹲在陆曦明身后的阴影里,一改往日的高傲与慵懒。它静静地看着那两块墓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烛光,显得格外肃穆。 夜风吹过,长明灯的火焰齐齐晃动了一下。 “呼……”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墓碑后方的阴影中传来,带着沧桑和无奈。 陈道临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他依然是那副邋遢的样子,手里还提着半瓶没喝完的酒。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戴墨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疯癫与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哀伤。 他没有看陆曦明,而是径直走到那两块墓碑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在意地靠着冰凉的石碑。 “这酒太次了,听说你小子明明很懂酒,干嘛不换一瓶……” 陈道临看着地上被打湿的泥土,嫌弃地撇了撇嘴,声音却很轻: “老林这酒喝着像兑水的二锅头,喝了嗓子疼。不过老赵倒是无所谓,只要是酒他都喝,喝醉了就开始背圆周率,能背到小数点后一千位,烦死个人。” 陆曦明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陈道临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瓶同样的酒,仰头灌了一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们也都住在东区4号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就像现在的你们一样,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凑到了一起。我是个刺头,老林是个傻大个,老赵是个书呆子……还有一个,在天机处搞情报的,叫苏文,是个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阴险家伙。” “那时候多傻啊。” 陈道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 “听了纪临渊那个老骗子在开学典礼上的一番忽悠讲自己的故事,个个热血沸腾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当晚就在宿舍天台上歃血为盟,月下发誓,说要让梦魇消失在我们这一代,因此还取个队名叫‘红月’。”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昨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歃血为盟一般都是用鸡血,谁跟我们一样割自己的血啊……搞得哥几个刚开学就去校医院住了几天。” 陆曦明忍不住微微莞尔。 “后来毕业了。”陈道临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三个进了裁决司,苏文去了天机处。我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确实,我们也干得不错。那几年,‘红月小队’的名号在守夜人圈子里也是响当当的。” “直到……那次A级任务。” 陈道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代号‘深渊回响’。情报显示,在南海的一处海底洞穴里,有一只刚苏醒的高阶梦魇。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清理了外围,深入到了核心区域。” “但是……情报错了。” 陈道临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里根本不是只有一只梦魇,而是一个正在孵化的‘魇巢’。” “老赵第一时间就说必须马上撤离,但我不同意——我被称为裁决司最锋利的剑,我也自视为年轻一代中最有可能突破称为S级的人,所以我提出,要捣毁这个‘魇巢’。” “他们都劝我,但我很执拗……然后,就像你查到的,我们被围攻了,老赵拼死抗住进攻,林舟用命使用戒律,撑开了一瞬间的通道,随后把我轰飞了出来。” 陈道临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惨烈的一幕: “他们说,只有我有机会把情报带出去,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滚,记得给他烧纸多烧点美女……然后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炸弹。” “整个海底洞穴坍塌了。海水倒灌,一切都埋葬在了几千米深的海底。一切都消失了。” 陈道临睁开眼,看着面前冰冷的墓碑,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所以,我害死了他们,却只有我逃出来了。” “这两块碑下面,埋的只有他们的衣服。” 夜风更大了,吹得长明灯明明灭灭。 “那个天机处的苏文呢?”陆曦明轻声问道。 “失踪了。” 陈道临摇摇头,“任务失败后的第二天,他就人间蒸发了,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脸见他。” “或许是单纯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也或许是去追查真相了,我不知道……毕竟害死大家的罪魁祸首是我,我有什么资格再去问他的去处。” “是圈套?”陆曦明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陈道临仰头,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意外和阴谋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陆曦明。 此时的陈道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悲伤,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想到来这儿找我的?” 他问道,“学院这么大,我能去的地方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陆曦明看着他,神色坦然: “不过是换位思考罢了。” “而且,您压根儿也没打算躲,不是吗?” 第二十七章 拙刃出鞘 “我一开始确实被你耍得团团转。” 陆曦明继续道。他并没有否认自己的狼狈,反而十分坦然地耸耸肩,目光清澈: “满世界追着监控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被你溜了大半个校区。说实话,当时确实有点上火。” “但后来怒极必反,反而冷静下来了。”陆曦明扣扣脑袋。 “我意识到,如果你真的想躲,别说十几个小时,就算十几年我也未必能找到你。既然如此,这场考核,并不是考察我能否追随你的踪迹,而是考验我能否预判你的去处。” “只要想通了这一层,很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陆曦明脸上没有自得的神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说来也简答,不过是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你——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自我放逐多年,却突然遇到了一个……怎么说呢,还算有点意思、甚至让你动了‘重出江湖’念头的学生。” 陆曦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这种时候,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你最想倾诉的人是谁?” “无疑是这些长眠于此的同伴,有些事情,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陈道临听完,轻哼一声:“什么‘心仪的学生’?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却并没有反对陆曦明的思路。 “不过……” 陈道临话锋一转,指了指面前那两块墓碑,以及周围密密麻麻的长明灯: “息烛园这么大,里面躺着上千号人,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他们俩?这也是你那个能黑进资料库的同学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陆曦明摇了摇头,无奈地摊手:“我已经欠他两个人情了,实在是赊不起了。那种技术宅的收费标准可是很黑的。” “那你是……?” “我先是在杂货铺里找到了你的笔记本,里面还有一张‘红月’小队的照片,但并没有写几个人的信息……不过看着你们几个,我突然想起那本《违纪通告》上,有几个名字经常跟你的名字捆绑出现。” 说着,陆曦明撇撇嘴: “陈道临、林舟、赵明轩、苏文——这几个名字在通报批评里简直是形影不离。什么‘深夜在宿舍违规用电聚众烧烤’、‘私自改装炼金设备’、‘破坏公物’……甚至连受处分的时间和理由都一模一样。”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你这种刺头混在一起还乐此不疲的,想来也只有一丘之貉。” 陈道临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一丘之貉……呵,这词用得倒是精准。” “但这还不够。”陆曦明继续说道,“毕竟一起违纪的不一定就是生死之交。所以我去找那位看守了三十年大门的宿管刘阿姨聊了聊。” “两包瓜子,半个小时的唠嗑——瓜子记得报销一下。” 陆曦明竖起两根手指:“刘阿姨虽然年纪大了,但对你们几个混世魔王可是记忆犹新,说4号楼人才辈出的说法就是你们那时开始兴起的。” 陈道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是赞藏陆曦明的思维,还是想起了当年几人在宿舍当混世魔王的日子。 “至于最后确认……” 陆曦明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誓约之塔。 “我在誓约之塔的第九层,找到了他们的名字。” “林舟,赵明轩——他们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夜风拂过,长明灯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道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两块墓碑,久久没有动弹。 “其实……”陆曦明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会在这儿,毕竟我对你的了解并不多,你的行动模式也难以以常理衡量……但我也没有时间去找别的线索了。” 他看着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我想着,如果真的找不到你,如果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注定要被退学……” “那么,在离开这所学院之前,最值得做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来这里,祭拜一下这些为了守护长夜而燃尽自己的先辈。” “哪怕找不到你,至少……也不算白来一趟。” 陈道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曦明一眼。 过了许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显得突兀,在静谧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这套说辞,”他低声道,“听起来像是精心准备过的。” 陆曦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背脊笔直,神情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 “是准备过,但不是为了讨好你。” 陈道临偏过头,眯起眼睛打量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说服我自己。”陆曦明说。 这句话让陈道临微微一怔。 “如果只是为了留下来,我可以编更漂亮的理由。”陆曦明继续道,“甚至可以回去找林教授当我的导师……我知道他虽然嘴上说着不会收被陈道临拒绝的学生,但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所以,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一把生锈的剑,重新出鞘!我想成为一把剑,只有另一把剑,才能教我伐除魇障。” 夜色中,陈道临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到旧伤时的本能反应。 “你小子,”他嗤笑了一声,“嘴是真的毒。”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并不是不想复仇。” “我也并非一事无成、浑噩度日。我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能够真正把愁人连根拔起的时机,以及一个让我确信自己能够配得上再次出鞘的时机。” 说着,他转过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两块冰冷的墓碑,指尖颤抖着划过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老林,老赵。” 他轻声唤道:“你们也听见了。这小子……嘴巴嚼,心眼多,还特么挺会煽情。” “我对不起你们,想浑浑噩噩终此一生,但他非逼着我这个废人出山。” 陈道临苦笑一声,拿起酒瓶,将最后几滴残酒洒在碑前: “我也想着,既然苟活了这么多年,这条烂命留着也没什么用。与其烂在那个破杂货铺里,不如……替你们报仇。” “或者,教出一个合格的后辈,替我们报仇。”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块没有任何字迹的空白墓碑上。 “这块地儿,我早就跟守墓人预定了。” 陈道临拍了拍那块空白的石碑,就像是在拍一位老友的肩膀: “给我留着。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下来陪你们……相信我,不会太久的。” 风停了。 整个息烛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长明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道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陆曦明。 此时的他,虽然依旧衣衫褴褛,胡子拉碴,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颓废、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蒙尘多年、终于出鞘的利剑所特有的锋芒。 “小子。” 他盯着陆曦明的眼睛,沉声说道: “算你勉强过关了,不过别高兴得太早。” “既然是你催着我复仇,既然你要做我的学生,那就要做好觉悟——你也要有赴死的决心,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训练里。” 面对凌厉如刀的威压,陆曦明居然笑了。 笑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好意思,陈教授。” 陆曦明迎着陈道临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既不打算死,也不打算滚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眼中闪烁着某种比星光还要明亮的东西: “虽然复仇听起来很热血,拯救世界也很伟大。但说实话,我对那些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我的目标很简单,甚至有些俗气。” 陆曦明转过头,冲着陈道临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在这个该死的长夜里,不被侵扰地睡个安稳觉而已。” 第二十八章 4号楼不养闲人 东区4号楼,201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显卡全速运转时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的香气,那是独属于理工男宿舍的味道。 “我说……” 谢如墨坐在电脑椅上,双手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那双死鱼眼无神地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头也不回地抱怨道: “你们几个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吗?非要挤在我这儿?” 这间原本还算得上宽敞的单人间,此刻却显得格外拥挤——楚凤歌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不锈钢晾衣杆比划着;郑雨则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他的折扇。 而陆曦明,正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凯蒂猫围裙,拿着鸡毛掸子在角落里卖力地扫灰。 “没办法啊。” 楚凤歌一边用晾衣杆在空中画出一个圆,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 “整个4号楼,就属你这儿网速最快。据说你把自己房间的网络节点直接挂载到了学院的主服务器上?不仅下载速度快得起飞,还能绕过‘学生保护系统’,访问很多普通学生看不了的界面。” 话音未落,电脑突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下载完成的提示框: 【资源下载完成:《鬼灭之刃》全集4K重制版、《浪客剑心》剧场版】。 楚凤歌顿时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角落里,陆曦明一边把谢如墨扔在地上的臭袜子捡起来丢进脏衣篓,一边愤愤不平: “而且,你这房间本来就跟鸡窝一样,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这种粗活为什么非要我来干?郑雨不是闲着吗?他肯定很乐意效劳。” “别。” 郑雨立刻把扇子一合,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别老想着拿我当免费劳动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自己欠下的人情,当然得你自己还。” 谢如墨点点头,附和道:“一个月,还有二十九天,别偷懒。记得电脑屏幕要用特制酒精纸擦,别用普通湿纸巾,进水了你赔不起。” 陆曦明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折断: “难道除了打扫卫生,我就没有更能彰显能力的用武之地吗?” “比如?”谢如墨终于转过头,疑惑地看向陆曦明。 “……艹!”陆曦明哑然。 好像……确实没有。 为了缓解尴尬,他只好一边抹桌子一边转移话题: “对了,你找的谁当导师?” 谢如墨手指如飞,语气随意地回答:“我没找。” “……没找?” “嗯。”谢如墨点头,“我帮你查陈道临资料的时候,顺手攻破了学校的防火墙,结果立刻就有好几个部门的人找上门。” “啊?”郑雨惊叹,“你被处分了?这得加一个月吧!” “那倒没有。”谢如墨平静道。 “他们说我技术出众,本想招揽我。但一见我还是新生,就改口争着要当我导师。”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陆曦明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所以我没选。”谢如墨继续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院长那儿去了。” 楚凤歌也不再聚焦于刚下载好的动画,眼睛越过屏幕看向谢如墨:“然后呢?” 谢如墨耸了耸肩,“纪临渊特批,由天机处的副处长邬思远,和铸剑阁的首席炼金师卫揽月,两位教授共同担任我的导师。” 空气彻底凝固。 陆曦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手中抹布塞进谢如墨嘴里。 哥们儿累死累活欠了两个人情,被迫打扫一个月卫生,让一直猫鄙视半天,还被陈道临当狗遛,好不容易找了个编外废柴当导师。 你说你送我人情的时候顺手选了两个导师?还院长特批? 天菩萨,人活着有时真没意思。 “你呢?”陆曦明不想再聊谢如墨了,转头看向楚凤歌,“你导师是谁?” “裁决司的,一位姓钟的教授。” 楚凤歌把晾衣杆耍了个剑花,“据说他是全学院剑道第一人,也是陈道临当年的死对头。他看重的是我的……咳,赤子之心。” “是看重你的中二病吧。”郑雨一针见血。 “反正他让我剑不离身,吃饭睡觉都得带着,但我有没剑,所以只有先用晾衣杆顶替一下咯……另外还让我多钻研剑招,所以我这不天天蹲在这房间里下剑道动漫么。” 陆曦明捂脸,看动漫学剑道,这栋楼里能有一个正常人么? 最终,他把目光求助般的投向郑雨。 “我是拜了一位潜影殿前辈的码头——专门负责情报搜集、外部联络和……潜入暗杀的部门。”郑雨笑眯眯的回答。 陆曦明闻言,想起郑雨在初次见面之前就已经对自己和谢如墨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以及那种和谁都能当闺蜜的联络能力,确实很适合拜入这个部门。 至于暗杀么,陆曦明看了看郑雨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说谁敢弄脏地板就下毒的规定,突然觉得空调是不是开太凉了,有点冷。 几人正闲聊间,陆曦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今晚0点,杂货铺。】 陆曦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七。 “看来,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谢如墨瞥了一眼屏幕,幸灾乐祸地说道。 “彼此彼此。” 陆曦明解下围裙,扔给谢如墨:“既然我有正事,那剩下的卫生就留着明天再打扫吧。各位晚安。”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谢如墨的抗议,大步走出了宿舍。 …… 零点,忘忧杂货铺。 店铺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那只黑猫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两盏鬼火。 “陈教授?” 陆曦明推门而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酒精味,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他疑惑地准备掏出手机照明时—— 呼! 一道极其细微的风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袭来。 陆曦明的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右侧一偏,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护住要害,左脚蹬地准备后撤。 但这仅仅是“本能反应”。 而对方,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完全超出了陆曦明的视觉捕捉极限。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撞击在他的手腕上,瞬间卸掉了他的防御。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撞向身后的货架,随后被按在地上。 “砰!” 货架剧烈晃动,上面的假古董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陆曦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还没等他喘过气来,一把冰冷且泛着月光的银色短刃,就已经顶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只要哪怕再往前一寸,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陆曦明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啧。”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不满的咂舌声。 陈道临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慢慢从阴影中浮现出来,手里依然握着那把致命的短刃。他看着被自己制服、毫无还手之力的陆曦明,眼中满是嫌弃: “果然跟林老头说的一样——智力尚可,武力为零。崽,你这样让为师很头痛啊。” 第二十九章 吊车尾 陆曦明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揉着脖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里,让他有些发干。生命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开口道: “虽然我确实没接受过系统的战斗训练,但应该也不至于战力为零吧……你毕竟是裁决司的前王牌,两三招制服我也算正常。” “正常?” 陈道临靠着柜台,手里的银色短刃已经收了起来。他闻言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颇为有趣的说法。 “小子,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这所学院了。” “不用我出手。就算是沈枢白那个小白脸,你在他手里也走不出十招。” 陈道临懒洋洋伸出几根手指: “还有你同级的那个小女生女唐可可,以及你们宿舍那个姓楚的,他们都可以轻松击败你。” “楚凤歌?” 陆曦明的眉头下意识皱起,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拿着晾衣杆在宿舍里学“水之呼吸”、天天想法设法封印体内黑龙之力的室友。 “那个中二病?” “不然嘞?”陈道临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靠嘴炮混进裁决司?” 陈道临继续说道,语气随意,却字字诛心: “他的导师,钟离燕,是裁决司百年以来最强的剑客。当年跟我争S级头衔的时候,把半个训练场都给削平了。外号‘剑修罗’,是个出了名的杀胚……你觉得这种人,会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整天沉迷动漫的中二病?” 陆曦明默然。 “另外,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楚凤歌能进学院,是因为他在入学之前,就独立解决了【夜影】级别的梦魇。” 陆曦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简言之。” 陈道临拍了拍陆曦明的肩膀,语气无比诚恳: “在这一届裁决司的所有候选新生中……你,差不多算是最弱的那个,也就是俗称的‘吊车尾’。” 杂货店陷入寂静,只有夜风轻拂门板的些微响动。 在车站见到唐可可与沈枢白交手之际,陆曦明就知道自己和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有差距。 但没想到,差距会大到有如鸿沟。 不管是小萝莉般人畜无害的唐可可,亦或是那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楚凤歌,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就好比大家相约玩游戏,都说自己是新手,结果只有你自己是真拿着木剑的一级号,别人都是满级神装在装嫩。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闷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现实按住头的无力。 陆曦明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将那种名为“挫败感”的情绪强行甩出脑海,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那接下来呢?你有绝世武功秘籍?还是说我通过考验就能传我百年内力?” 闻言,陈道临难得沉默了。 “我是想打击你一下,不过没想到打击这么大……以后少跟姓楚的玩,弱智会传染的。” 陈道临随即摇摇头: “我不会教你任何技法,毕竟天下格斗技何其之多,各有侧重。拳击、摔跤、柔术、军格、剑术、徒手搏杀……有的讲究大开大合,有的讲究阴柔诡谲。适合别人的,未必适合你……我不是武馆教练,教不来武功。我要你学的,是搏杀之术。” “搏杀之术……那怎么练?”陆曦明追问。 “很简单。” 陈道临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每天0点,来跟我互殴。” “至于其它时间,你去看视频也好、模仿电影也罢、找老师教你也行,自己去摸索、去总结,设法提升。” 陆曦明怀疑自己听错了。 “互殴?” “对。”陈道临点头,“互殴。” “没有套路,没有裁判,没有点到为止。” “插眼、踢裆、锁喉、咬人、砸头、撒石灰、扔板砖……只要能赢,哪怕你跪下来叫爸爸并趁我不备捅我一刀,那也是你的本事。” 陆曦明的表情逐渐凝固。 “你是说……无限制格斗?没有任何规则?” “当然。在梦魇面前,从来就没有规则。” 说着,陈道临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毫无师德可言的表情。 “放心,没有限制只是对你而言,我会留手的,尽量不弄死你……毕竟刚收徒学生就挂了,说出去不太好听。” 陆曦明嘴角抽了抽。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段话,陈道临已经继续安排起来。 “另外。” 陈道临竖起一根手指: “为了锻炼你应对突发危机的能力,除了晚上的实战,白天我也随时可能会偷袭你。” “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哦不对,你不用睡觉,那更好,省得还得等你睡着了再动手。” “总之,你最好从现在开始,”陈道临慢悠悠地补刀,“随时保持警惕。” 陆曦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别着急,还有。”陈道临竖起第二根手指,“只要收到我的短信,无论你在哪、在干什么,必须在十分钟以内赶到指定地点。” “十分钟?学院大得跟个迷宫似的,就算全力冲刺,光是从东区跑到西区都要半小时。” “那是你的问题,自己想办法。做不到就滚。” 杂货铺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曦明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有。”陈道临毫不客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每天至少花一小时冥想,锻炼你的精神力。当然我之后还会通过其它方式锻炼你的精神强度。” “梦魇以脑电波为食,最擅长精神攻击,你必须在战斗时能保证清醒。” “另外,强大的精神力,也是施展戒律的必要前提。” 听到这儿,陆曦明突然抬头,眼中精芒闪过。 林昭远的画中召妖、沈枢白的重力操纵、以及开学典礼上那位表面大腹便便、实则深不可测的许副院长让所有人强制沉睡并进入幻境的招数,都不是能用科学解释的。 沈枢白说过,戒律,才是守夜人真正的特权! “……我一直好奇,所谓‘戒律’,到底是什么?如何觉醒?” “这个嘛……”陈道临再次露出那种独有的、既神秘又欠揍的笑容。 “等你哪天能逼出我全力的那一天,哪怕只是一招,我就告诉你。” 说话间,那只黑猫不知何时窜上柜台,在皎洁的月光中,竖瞳微眯,眼神清冷发亮—— 正如此刻陆曦明的眼神! 第三十章 全力一击 忘忧杂货铺后位于学院的偏远之处,平时鲜有人至。而此刻,杂货铺背后的那片树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林间的一块空地上,陆曦明赤裸着上半身站着,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与泥土之间,双臂自然下垂,背脊挺直。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不再单薄、而是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那是这一个月来地狱特训留下的勋章。 他双目紧闭,呼吸缓慢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连心跳被仿佛刻意压低,但意识却向四周铺开。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曦明动了。 他没有睁眼,身体却像是被风吹动的柳絮,毫无征兆地向左侧一偏。一枚闪着寒光的飞镖擦着他的耳鬓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但这只是开始。 “嗖嗖嗖——”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飞镖、石子、甚至裹挟着劲风的树枝,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他袭来。 不仅如此,原本安静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各种干扰的声音——刺耳的尖叫声、野兽的嘶吼声、甚至还有类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这些声音在林间回荡,极大地干扰着听觉判断。 陆曦明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依然没有睁眼。 侧身、下腰、滑步、翻滚。 随着攻击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他的动作虽然不再从容,甚至有些狼狈,但在那密不透风的攻击网中,他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那唯一的生路。 像是被逼到极限后磨出来的本能! 一枚石子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一根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但他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十分钟后。 周围的动静终于停歇下来。 陆曦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睁开眼,刚想确认一下周围情况—— “呼!” 一股比刚才所有攻击都要强烈的杀气,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爆发! 根本来不及思考。 陆曦明本能地向前一个翻滚,同时双手护住后脑。 “砰!” 一只穿着破旧人字拖的脚狠狠踏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瞬间龟裂,激起一片尘土。 陈道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烟尘中窜出,手中虽然没有拿武器,但那两根手指却并拢成剑,直取陆曦明的咽喉。 “太慢了!” 陈道临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陆曦明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指。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陈道临的膝盖已经顶向了他的小腹。 仓促间,陆曦明只能强行格挡,同时飞快的后退泄力。 “砰砰砰!” 两道身影在林间快速交错。 陆曦明完全处于下风,他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手臂发麻,每一次闪避都让他肺部火烧般疼痛。 “动作太笨拙了!” 陈道临一边游刃有余地攻击,一边还不忘开启毒舌模式: “左脚发力不对!重心太高!面对速度比你快的对手,不要用眼睛看他的招式,要用心去感觉、去判断。” 话音未落,他突然变招,一记扫堂腿快如闪电。 陆曦明躲闪不及,直接被扫翻在地。 “结束了。” 陈道临冷笑一声,身形高高跃起,一脚踏向陆曦明的胸口,这一脚若是踩实了,至少断三根肋骨。 然而就在这时—— “咻!” 一道寒光突然从倒地的陆曦明手中射出! 那是一枚刚才袭击他的飞镖,被他趁着翻滚的时候偷偷藏在了手心。 陈道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身形在空中强行扭转,避开了那枚飞镖。 但这还没完。 陆曦明并没有趁机逃跑,反而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个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短刀,直刺陈道临的落点! “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陈道临眯起眼睛,挥袖挡开沙土,同时侧身避开短刀,顺势抓住了陆曦明的手腕,准备将其甩飞。 “还知道佯装败北拾取武器,并利用环境进行反击。这一个月的揍总算没白挨……” 陆曦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 “马上就更有意思了!” 陈道临心中一凛,突然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对劲。 那里的落叶层……太厚了,而且没有受力点! “陷阱?!” 他还没来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着下方那个早就挖好的深坑坠去。 “你布置用来坑我的陷阱,你自己都忘了吗?!” 陆曦明大吼一声,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借着陈道临下坠的瞬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短刀狠狠刺向陈道临的肩膀,同时另一只脚狠狠踹向陈道临的面门! 瞬息之间,攻守逆行!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道临的气势陡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一把未出鞘的剑,那么此刻,这把剑,终于出鞘了。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爆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轰!” 陈道临在没有任何借力点的情况下,仅仅凭借脚底在坑壁岩石上重重一踏,霎时间石块碎裂、尘土飞扬。他借助反作用力,整个人竟然不可思议地瞬间止住了下坠的趋势,冲天而起! 随后,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反手一记简单的劈掌。 这一掌,快若奔雷,重若千钧。 陆曦明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面撞来。他只能本能地架起双臂格挡。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陆曦明只觉得双臂仿佛撞上了一辆疾驰的火车,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去十几米,狠狠砸在一棵大树上,才滑落下来。 烟尘散去。 陈道临稳稳地落在坑边,除了衣角沾了一点灰尘外,毫发无伤。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衫,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远处挣扎着爬起来的少年,眼神复杂: “好小子……差点还真着了你的道。” “刚刚所有的攻击,其实都是佯攻吧?真正的目的,是把我逼入这个陷阱区,利用地形限制我的行动……你倒是会想些歪点子!” 远处。 陆曦明靠着树干,费力地站了起来。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了,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但他却在笑。 笑得很开心,很得意,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伟大恶作剧的孩子。 “咳咳……” 他咳出两口血沫,看着陈道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老东西,刚刚那一下……你总算是用全力了,对吧?” 陈道临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满身是伤、摇摇欲坠,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赢,也不是活下来。 他只是为了逼自己用出全力的一招。 为了那个关于“戒律”的承诺。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 陈道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震得林中飞鸟尽起,盘旋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第三十一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夜色彻底压了下来,风穿林而过,却又很轻,像是刻意放低了呼吸。 林间的两人席地而坐。 陈道临随手扔给陆曦明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自己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二锅头,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血腥味。 “戒律。” 陈道临抹了一把嘴角:“简单来说,就是对‘规则’的干涉。” “规则?”陆曦明一边给肿胀的左臂喷药,一边疼得呲牙咧嘴地问道。 “没错。如果把这个世界比作一个巨大的程序,那么物理规则就是底层的代码。重力常数、光速、分子间作用力……这些都是被写死的。” 陈道临伸出手,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 “但对于觉醒者来说,我们拥有了一部分的‘管理员权限’。通过某种特定的频率,也就是与Ψ波共频,进而将精神力的具象化,去干涉、修改甚至重写局部的物理规则。” “虽然听起来很像科学,”陆曦明若有所思,“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能手搓火球。” 陈道临没有否认,捡起一颗碎石子,将其抛出。 “所以我说了,戒律是干涉规则,甚至超脱规则……一般的物理化学定律,什么能量守恒、因果闭合、逻辑自洽……这些东西,在戒律面前,都会变得‘不太重要。” “好比量子力学告诉我们,观测者可以改变现实。当你的精神力强到一定程度,你的‘观测’就不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定义’。你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就是戒律。”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问题在于,这种超越规则的权限,不是免费的。” “这种力量,极其耗费精神力。每一次使用,都是在透支你的灵魂。如果你对规则的理解不够深刻,或者精神力枯竭,就会遭到反噬。” “反噬?” 陆曦明重复咀嚼着这个词,却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 毕竟这种超常的力量,有风险反而才正常。 陈道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酒瓶,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天空中那轮残月: “你知道梦魇是怎么产生的吗?” “听林教授讲过。”陆曦明回忆道,“我也在图书馆查过资料。那是从‘静默’开始后逐渐产生的,可能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负面情绪的具现化,是思维和脑电波的集合体。就像希腊神话中的‘百头怪’提丰,或者克苏鲁神话里的不可名状之物,都是人类恐惧的投影。” “不算错,但也不全对。” 陈道临看着月亮,目光变得有些幽暗。 “书上记载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种产生方式,是被刻意隐瞒的禁忌。” 林中的鸟鸣声似乎都消失了,周围静得可怕。 “梦魇……也可能是由失控的觉醒者,被戒律反噬而成的。” 夜色骤然变得凝重。 陆曦明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你是……什么意思?”他低声追问。 陈道临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意思是,”他说,“当一个人对规则的干涉失控,当他的意识被自己的权柄吞噬——” “他不一定会死……有的人,会变成梦魇。” 陆曦明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件事,”陈道临继续道,“书里不会写,公开资料也查不到。” “这就是为什么,学院对戒律一直讳莫如深;也是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告诉你。” 他偏过头,看着陆曦明。 “戒律和梦魇,本质上是同一场静默的副产物……或许是那个不知名的神觉得世间有了恶魔,就相应地赐予了人类对抗恶魔的武器。” “只不过这把武器,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陆曦明低下头,他忽然想起誓约之塔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熄烛园里长明不灭的烛火。 “裁决司的人……”他缓缓开口,“大多都会戒律?” “基本必备。”陈道临点头,“一线战斗人员,没资格考虑太多事后风险。如果面对梦魇这样的怪物我们还抱着‘安全第一’的想法,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誓约之塔上,”他轻声道,“裁决司的人最多。” 他看向陆曦明,语气忽然又变得随意起来。 “你既然拜我为师,十之八九,以后也是要进裁决司的,当一把剑。” “既然是一把剑,当然是越快越好,就算是会伤到自身……所以我本来就打算教你。”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看着陆曦明点头,陈道临露出一丝笑容。 “另外,为了方便团队协作和战术制定,学院把目前已知的戒律大致分为了几类。” 陈道临伸出几根手指,一一列举: “第一类,【强攻系】(Assault Type)。简单粗暴,以物理破坏或能量释放为主。比如姓楚那小子的剑意,还有钟离燕的‘修罗’,都属于此类。讲究一力降十会。” “第二类,【领域系】(Field Type)。在一定范围内修改物理规则,制造有利于己方的环境。比如沈枢白,他的戒律能让一定范围内的重力反转,或者制造真空带。” “第三类,【感知系】(Perception Type)。侧重于精神层面的干涉。比如共情、侧写、认知干扰、精神控制等。这类人通常担任队伍的‘大脑’或侦查员。” 陈道临娓娓道来,继续列举了几类。 陆曦明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 “所有的能力都能被归类吗?” “当然不是。” 陈道临摇了摇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还有一些能力,无法被归类,甚至无法用常理解释。它们诡异、多变,甚至违背因果律。” “这类无法被归类的,我们统称为——【特质系】(Specialist Type)。” “那您的戒律是什么?” 陆曦明看着陈道临,眼中充满了好奇。 身为前S级守夜人,他的能力一定非同小可。 “我的?” 陈道临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诡异。 他缓缓站起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 “A-007——【影随化灵】。” 随着陈道临的话语,那道原本静止不动的影子,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蠕动起来。 紧接着,影子的边缘开始扭曲、隆起,最后竟然脱离了地面,化作了一团漆黑的、如同流体般的物质,迅速凝聚成型,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眼睛闪着金光的猫。 那是……一直跟着他的那只黑猫。 “正式介绍一下,它叫‘墨’,不是普通的猫,是我戒律所化,是我意志的延伸,也是我的剑锋所向。” 黑猫优雅地落在陈道临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曦明,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透着一丝人性化的戏谑。 陆曦明目瞪口呆。 第三十二章 契机 夜色未散,林间却比先前更静了。 陈道临随手一挥,黑猫的身形骤然拉长,骨骼与血肉像是被抹去,只剩下纯粹的黑色轮廓。影子在半空中翻卷、折叠,化作一条细长的黑蛇,随后又迅速崩解,重新聚合。 几息之间—— 影子化作盾牌,边缘锋利如刃; 化作长枪,枪尖凝聚成一点寒芒; 又化作锁链,哗啦作响,拖曳在地。 最后,陈道临五指一握,所有形态骤然收束,一把修长的唐刀出现在他掌中。 刀身漆黑如夜,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了进去,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剑脊处隐约有黑气溢出,却并不外散,而是像呼吸一样起伏着。 陆曦明的目光被牢牢吸住。 那不是装饰性的武器,那是一把真正用来杀戮的剑。 陈道临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懒散,却让人无端心惊。黑剑在空中划过,夜色仿佛被割裂了一瞬。 “这是【影随化灵】的第二重变化——【森罗万象】。” 陈道临把玩着手中不断变换形状的黑影。 “我的影子,理论上可以化作任何形态。”他说,“只要我理解那个形态,并且承受得住消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既然是第二重,那就自然还有别的变化,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就不一一展示了。” “感觉用途很广泛,”陆曦明看着那团变幻莫测的黑影,“对敌适应性也很强。” “可以这么说。”他语气随意,“但限制也同样明显。” 他将剑往地上一插。 黑剑像是融化了一样,重新化为影子,顺着他的裤脚蔓延回地面。 “首先,”陈道临竖起一根手指,“它和我是一种共生关系,如果它被击碎,我会直接受伤,精神也会受到重创。” “其次,”他指了指那团有些躁动的黑影,“越复杂的形态,消耗的精神力就越恐怖。” 话音未落。 影子忽然一阵翻涌。 黑猫再次显形。 它似乎是对陈道临刚才把它当成玩具一样随意揉捏感到极其不满,眼神里满是不耐,尾巴不悦地甩了甩,下一秒,毫不留情地抬爪一抓。 唰。 陈道临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 “啧。”他吸了口气,“看,不是这么好控制的。” 黑猫轻巧落地,头也不回地跃入夜色,转瞬消失不见。 陆曦明怔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限制?”他忍不住问,“对于一个守夜人,把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给别人,难道不是大忌吗?” 陈道临看着自己手背的伤口,随意甩了甩血。 “还记得学院的三条铁律吗?”他问。 陆曦明点头:“沈师兄讲过。” 陈道临眼神犀利:“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队友的命,高于一切】。” 他盯着陆曦明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不是口号,而是代表绝对的信任。把弱点告诉你,是因为以后我们很可能要一起对敌,你知道我的弱点,就能提前帮我掩护。”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意。 “当然,如果我真的识人不明——”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人脊背发寒。 “那便是我命该如此。” “不过在我殒命之前,我一定会带走背刺我的人。” 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短刃,语气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夜风吹过。 陆曦明没有回避,也同样盯着陈道临的眼睛,平静而认真。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问出了压抑许久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基本理论我都了解了……那么,我到底该如何觉醒,戒律……” “其实答案就在刚才的讲解里。” 陈道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吸收Ψ波,因此觉醒,因此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这还不够。真正的戒律,是将体内的Ψ波彻底释放出来,去干涉现实。” “释放的契机,通常需要强烈的情感波动作为引子——喜、怒、悲、惧,任何一种,都可以。” 说到此处,陈道临顿了顿,看向陆曦明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但不能的普通的情绪,只有当你的情绪突破理智的阈值时,潜意识里的力量才会喷涌而出。” 说着,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粗壮的木桩,随手插在陆曦明面前的空地上。 然后,他伸开五指,并没有直接接触,而是缓缓放在陆曦明额头前方一尺左右的位置。 一股奇异的立场感笼罩陆曦明全身。 不同于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杀意,而是一种……温暖。 像是被阳光包裹,又像是浸入温热的水中。陆曦明只觉得浑身发热,毛孔张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现在。”陈道临低声道,“屏息凝神。” “闭上眼睛。去回想那些让你刻骨铭心的瞬间。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引起你强烈情感波动的都可以。” “欣喜若狂的、痛不欲绝的、怒气冲天的……把它们从记忆的深处挖出来。” “然后想象着,将这股情感化作实质,全部释放在面前这根木桩上。就像你要用眼神把它烧成灰烬一样。” 黑暗中,无数碎片般的记忆涌上心头。 十岁父亲离家未归时,独自等待到天明的孤独; 首次意识到觉醒时,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悲伤; 独闯金库,被杀意笼罩的战栗; 见到林教授、找到同类的欣喜,以及见到梦魇时的恐惧…… 随着回忆的深入,陆曦明的呼吸开始加快,周身的空气开始变得燥热起来,似乎有无形的热浪从他体内涌出,让他周围的景色都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毁天灭地的爆发,也没有任何神奇的现象发生。 那根木桩,依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变换。 “不行。” 陆曦明睁开眼,额头有些许冷汗沁出。 陈道临皱了下眉,随即点头:“方法对了,但情绪不够。” “我听林老头说过,无论面对什么情况,你都能几乎保持绝对的冷静,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很好,但现在却成为限制你觉醒的枷锁。你的理智一直在压制着情感的爆发,就像是一个高压锅,虽然里面的水烧开了,但盖子依然盖得死死的。” 他看着面前这个即使在回忆痛苦时依然能保持冷静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重新闭上眼,继续刚才的方法,不要停。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陆曦明心中一凛,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他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重新调动起刚才那种感觉。 “有一件事……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 “不是为了刻意激发你的感情而编造的,而是已经发生很久的事……” 陈道临低沉而缓慢,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楚传到陆曦明的耳朵里: “你的父亲……” “已经死了。” 第三十三章 雨夜钟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树林中炸响。 陆曦明依旧紧闭着双眼,按照陈道临的要求,没有睁开。 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那股原本在体内温顺流动、缓缓溢出的热流,此刻像是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疯狂冲撞。他的脸色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吓人,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沉重且艰难。 “别分心,控制你的情绪。” 陈道临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他那只悬在陆曦明额前的手,却已经开始微微用力,试图压制住那股躁动的能量: “陆天河,也是学院的守夜人,比我早几届入学,算是我的师兄。” 陆曦明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跟他接触不多。”陈道临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点点翻开一份尘封的档案,“但关于他的传闻,我听过很多。” “冷静、精准、极少失误。也是那一代里,最有希望踏入S级的人。” “甚至可以说,学院之所以后来那么迫切地想要培养我们这些人成为S级,就是为了填补他留下的空缺。” 陆曦明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没有痛觉。 “我不清楚他死亡的详情。”陈道临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最后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关于他的一切,都被封存了,列为绝密,只有院长,还有极少数几个人知情。”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嘲。 “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太讲规矩,好奇心又重,所以多少还是打听到一些传言。” 陈抬起眼,看着陆曦明紧闭的双目。 “或许……和【蚀主】有关。”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陆曦明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为什么……说他死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陈道临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仿佛无数幽灵在低语。 “因为誓约之塔上的钟,响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大概是八九年前吧。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很少见到那么大的雨,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风声把窗户都压得咯吱作响。” “我即便是在冥想室里,却也能听到雨声。而雨声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钟声,是从校园中心传来的钟声。” 陆曦明的呼吸骤然一滞。 “每一次有守夜人牺牲,誓约之塔上的钟都会敲响。那是对英魂的敬重,是对逝者的送行。当时我的心情虽然沉重,但也并没有太在意。毕竟,钟声在这座英灵堆成的校园里,并不罕见……” 陈道临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但那一次,不一样。” “钟声响了很久。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震碎。” “我不记得它到底响了多少下。十下?一百下?还是一直没有停歇?仿佛有人在不计代价地敲击,要敲到时间的尽头。” “我冒着雨冲到了塔下。那里已经站满了人。纪临渊院长、林昭远、许逢源,还有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家伙们……全都站在那里,任凭暴雨淋湿他们的长袍,一个个面如死灰,盯着那口不断震动的巨钟,一言不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陆曦明的世界,却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钟声停止的那一刻。” 陈道临看着面前颤抖越来越剧烈的少年,语气中充满了悲凉: “我亲眼看到,属于陆天河的那个名字,在塔顶亮起了一瞬。” “然后……熄灭了。” 轰! 随着陈道临的话音落下,陆曦明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雨声响起,却并不属于此刻的树林。 而是另一场雨,铺天盖地,冰冷刺骨。 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意识—— 黑暗的夜色下,暴雨倾盆。 一个男人佝偻着身子,跪在雨幕中。 血水混着雨水,在地面蜿蜒流淌。 那是他在林昭远教授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个被召唤出来的梦魇时,所感受到的记忆碎片。 但这一次,却不再仅仅是碎片。这些画面,就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拼图,在他眼前疯狂闪烁,像旧录像带一样,一遍又一遍播放。 那个模糊的背影…… 那个即使在绝望中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 原来……那是真的? 原来不是幻觉,而是记忆? 那就是父亲最后的时刻? “不……不可能……” 陆曦明紧闭的双眼中,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绝对冷静、理智的旁观者。他压抑着所有的情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活着。 因为他一直坚信,只要自己够强,只要自己足够聪明,总有一天能找到同类,查出父亲失踪的真相,甚至把他找回来。 他从未想过,等待他的,竟然是一个死讯。 既然找到了同类,为什么父亲却不在了? 既然有了希望,为什么又要给我绝望? “啊——!!!” 一股无声的呐喊在他的灵魂深处爆发。 那是积压了十年的孤独、委屈、不甘和愤怒。 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嗡——” 一股恐怖的气息骤然从陆曦明体内喷涌而出! 空气像是被重锤砸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后瞬间扭曲,仿佛被高温炙烤着一般。地上的落叶无风自动,甚至连那根插在面前的木桩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表面迅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胸前的挂坠仿佛感受到了他潮水般的悲伤,变得灼热而滚烫。 陈道临那只悬在陆曦明额前的手掌开始剧烈颤抖。 脸色大变,大喝一声: “稳住心神!别被情绪吞噬!” 但陆曦明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依然紧闭着双眼,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离地三尺。周身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那些从他体内溢出的气流,不再是无形的波动,而是逐渐凝聚成了实质般的黑色雾气。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触手,疯狂地向四周蔓延,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 这一刻。 整片树林仿佛瞬间从现实世界剥离,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 第三十四章 第一次睡眠 沉闷而悠长的钟声,像是从地狱的最深处传来,一声声敲击着他的灵魂。 还有暴雨。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腥臭的血迹,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那个背影…… 他在嘶吼,他在尖叫,他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火。他感觉到自己在和什么人战斗,每一次挥拳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 陆曦明想靠近,却怎么也迈不出脚步 下一瞬,画面骤然扭曲。 有什么东西在与他对抗,撕扯、碰撞,像是两股本不该同时存在的力量在同一具躯体里争夺主权。他感觉自己在战斗,却不知道对手是谁,只觉得愤怒、悲恸、绝望全部混在一起,化作失控的洪流。 混乱之中,他隐约听见一个声音。 焦急,却努力保持冷静。 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是谁? 那个声音好熟悉……但却想不起来。 然后,突兀的,暴雨停了,钟声远去。 世界亮了起来。 他站在一座游乐园门口,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甜腻糖浆的味道,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彩色气球在空中轻轻晃动,旋转木马缓慢地转着,音乐有些走调,却并不刺耳。 他愣了一下。 身旁站着一个人高挑的人影,看不清面容,但浑身散发着和煦的温暖——是父亲。 陆曦明低头发现自己并不是记忆中那个十岁的孩子,而是如今的模样——高挑、成熟、肩膀已经足够宽阔。 两个成年男人站在游乐园门口。 怎么看都有点不合时宜。 “发什么呆。”父亲侧头看他,语气熟稔,“进去啊。” 他们真的进去了。 排队、买票、在吵闹的人群中挤来挤去。父亲嫌弃棉花糖太甜,却还是咬了一口;他自己明明不爱拍照,却被父亲拉着在各种卡通背景前合影。 最后,他们坐上了旋转木马。 音乐响起,木马缓慢升降。夜色被灯光点亮,五颜六色,温柔得不像现实。 陆曦明忍不住笑了。 这画面有些可笑,却又温馨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梦。 怪不得大家喜欢睡觉,喜欢做梦。 原来梦,是这般温暖。 如果没有静默、没有梦魇、也没有守夜人,如果父亲还在这世上,或许今天,真的会是这样的一天。 …… 意识回归时,他先感觉到的是安静。 不是树林里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洁净的安静。 陆曦明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帘布。 干净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一点葬礼般的肃穆。 他眼球微微转动,逐渐看清更多细节——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床头柜上摆放着一束看起来还很新鲜的百合花,旁边还有几张卡片。 他勉强看清了几个名字:龙飞凤舞的“楚凤歌”,小家碧玉的“郑言”,有一张上面甚至图省事一样只写了一个“谢”字;此外,那个暴力女“唐可可”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丑萌的笑脸。 不过,除此之外,怎么还有……一堆水果的残渣? 陆曦明顺着往旁边看去,只见病床边的椅子上,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正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地对着一个苹果大快朵颐。 见他睁眼,对方随手把苹果核一丢,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没进去。 陈道临啧了一声,也懒得捡。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手,语气中充斥着不满: “你小子倒好,搞完破坏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不过……” 他打量了一下陆曦明虽然苍白但还算平稳的气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应该也是你觉醒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觉吧?虽然这入睡的方式确实粗暴了点,但昏迷和睡觉,本质上也没什么大区别。” “搞破坏?” 陆曦明感觉自己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哑。 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我……破坏了什么?” 陈道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解开了那件脏兮兮的衬衫扣子,掀起了衣服。 陆曦明愣住了。 那个平时看起来只能算普通、甚至有些瘦弱的身体,在掀开衣服的那一刻,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爆发力。 那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高高隆起的肌肉,而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每一块都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线条。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疤,像是勋章一样记录着这个男人的过去。 而在这些旧伤疤之中,有一条醒目得令人触目惊心的新伤。 那是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的伤口,几乎横贯了整个胸膛。伤口虽然已经经过处理,勉强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周围依然红肿着,甚至随着陈道临的呼吸还在微微渗出血丝。 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撕裂伤,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切开的一样。 “这是……” 陆曦明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你那天暴走后弄的。” 陈道临放下衣服,重新扣好扣子,语气平淡: “要不是师父我还有点压箱底的本事……那天晚上,这伤口就不只是在皮肉上了,估计连脊椎都断咯。” “要是真的‘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在自己刚收的徒弟手里,那我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陆曦明愕然地看着那个被衣服重新遮住的伤口,神色几度变幻。 胸腔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愧疚,莫名交织在一起。 “这是……我做的?”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你不是最接近S级的人吗?” “我也有些意外。”陈道临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说实话,让我久违地体验了一把临近死亡的感觉。” 陈道临笑了笑,笑容里竟然带着几分怀念。 “不过,我也不能确定,那是你本身潜力的爆发,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陆曦明脖子上那个挂坠上: “还是你一直戴着的那个玩意儿。” 陆曦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挂坠。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暴走时唯一紧紧抓住的东西。 “那……挂坠……”陆曦明有些紧张地问道,“会被收走吗?” “不至于。” 陈道临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你继续戴着吧。本来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我拿走像什么话?再说了,反正纪临渊那几个老东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纪院长也知道了?” “废话!”陈道临翻了个白眼,“你搞那么大动静,很难不知道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陆曦明低下头:“对不起。” 陈道临看着他,突然猛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小子应该高兴。”他说,“能伤到我,说明你有A级以上的潜力……你要真是个废物,我才懒得鸟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不过从今天开始,你的训练内容里,得加一项了。” 陆曦明抬头。 “是什么?” 陈道临咧嘴一笑:“控制……戒律。” 第三十五章 析与构 病房里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道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玻璃杯,接了半杯水,放在陆曦明身前的小桌板上。 “这叫【水见式】。是最常见的一种测试戒律类型的方法。水的形态多变,对精神力的感应也最为敏感,最适合用来判断你的能力属性。” “回忆那天的感觉。”他把杯子推到陆曦明面前,“不是情绪失控的那一刻,而是——你把情绪推出去的瞬间,将情绪释放在水中……不是去破坏它,而是用你脑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去想象它的变化。”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将右手缓缓悬停在杯口上方,调整呼吸,让意识一点点沉静下来。 闭上眼,那晚暴雨中的钟声和父亲的背影再次浮现。 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情感依然如潮水般涌动,但这一次他没有失控,身体里有什么被打开了一道缝,涌现出热流。他尝试着引导体内的热流,顺着手臂流向掌心,最后笼罩住那杯水。 “改变……改变……” 他在心中默念,那种玄妙的感觉再次袭来。 渐渐地,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杯壁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白霜。 水面轻微震颤,温度骤降,透明的液体从边缘开始凝固,那一层层透明的冰晶如同绽放的花朵,从水面迅速向下蔓延,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短短数息,水中出现大量雪花状的冰晶。 陆曦明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杯中的变化。 “我的戒律,是冰冻?” 陈道临没有接话,而是把杯子接过来,随手往地上一放。 “别急着下结论。”他随手将那杯冰水倒进旁边的洗手池,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再试一次。这次不要想让它变冷,换个思路。想想它的其它变化……例如形态、性质、味道、多少、甚至让水流动。” 陆曦明看着这杯温水,眉头微皱。 他再次闭上眼,这次并没有再刻意去想寒冷,而是想象着水流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 他的精神力像是一台精密的显微镜,试图渗入水中,他似乎感受到了水的冰凉,水的流动,水划过肌肤触感…… 原本清澈见底的纯净水中,突然凭空浮现出了一缕缕细长的、淡黄色的结晶。这些结晶并不是沉入水底,而是均匀地悬浮在液体中,随着水流的微弱波动缓慢旋转。 它们不是从外界进入的,而是——仿佛在水里“长出来”的。 陈道临眼神一凝,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半步。 陆曦明睁开眼,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下意识晃了晃杯子,却发现那些黄色结晶并没有散去,而是稳定地存在于水中,使整杯水呈现出一种略显浑浊的质感。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继续。”陈道临没有回答,语气压得很低。 陆曦明再次闭眼。 热流再次涌向杯中,黄色的结晶渐渐消散,但不多时又出现蓝色、红色、绿色的结晶。各种颜色在杯中漂浮、旋转,像是把彩虹揉碎洒入了杯中。 陈道临终于抬手:“停。” 他凑近看了看,沉思片刻,旋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杯中的水位没有上升,也就是说,这些结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原本的一部分水,被你变成了晶体……也就是说,你重构了这些水,把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陆曦明心跳加快了几分。 “重构……?” 陈道临思索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矿石状的东西。它的表面呈现出奇异的玻璃质感,边缘却嵌着细碎的灰白纹路。 “黑曜石伴生矿。”他说,“天然形成,但结构复杂。” 他把矿石放到陆曦明面前。 “试试。”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那股感觉。可这一次,那股“力”仿佛撞上了一堵墙。 矿石没有任何反应,水的那种“回应感”,完全不存在。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不行。” 陈道临点头,脸上却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笃定。 “我大概明白了。” 他把矿石收回,语气变得明朗起来。 “你的能力,既不是冰冻,也不是控水。那些都只是表象。” “你的戒律本质,是——【物质解析与重构】。” “解析与重构?”陆曦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没错。” 陈道临指了指那杯水,以及水中的晶体:“在‘水见式’的测试中,强攻系可能会让水变多、水位上升、甚至破坏水杯;领域系则可能让水漂浮、悬空、或操纵水的流向……” “而你,无论是让水结冰,或是出现杂质,本质上都是水的性质和结构变化。” “但是……”他指了指那块没反应的黑石头:“对于没有见过,尚未理解的物质,你便无法让它发生任何变化。” “就像是一个黑客想要修改程序,首先得读懂代码。水的性质和结构极其简单,科学界已经能从分子、原子甚至更微观的层面了解它,你学过这些知识,也每天接触水,因此能理解它的结构、状态、变化可能。” “而在此基础上重构,只是在你理解范围内,把它推向某一种潜在形态。” 他伸出手指,逐条补充限制: “但你不能重构未解析的物质;也无法无中生有;而且从水中的冰晶或其他形式的晶体来看,你所能重构的物质,必须是原物本身潜含的性质。” “简言之,你不是造物主,水不能变成木头,也不能点石成金。” 听完这一大通理论,陆曦明默然不语。 他的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反而隐隐透露着失望。 这并不是他最理想的答案。 他原本更希望是强攻系的暴力,或者领域系的压制力——那种一出手就能决定战局的能力。 而这个能力,更像一把工具。 听起来,自己以后似乎适合成为高级修理工?或者材料加工员? “怎么?”陈道临嗤笑一声,“嫌弃?” 陆曦明没有否认:“正面战斗的话,它看起来不够直接,不能提升我本身的战力。” 陈道临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不识好歹……这种能力,在学院档案里,没有记录,因此也暂时无法分级、编号。但毫无疑问,属于特质系。” “所有特质系的能力都有一个特点——因为超出常理、无法归类,因此用法极多、随心所欲,所以上限极高,对敌时也能出其不意。” “小崽子,没有废物的戒律,只有废物的使用者。你独有的能力,如何使用才能发挥它的最大潜能,只有你自己尝试。我给不了指导,也没有任何人能指导你使用方法。” “不过嘛……我可以告诉你戒律的通常训练方式!” 闻言,陆曦明抬头,认真盯着陈道临。 “修行之法,通常分两步走。” 陈道临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精神力。继续冥想,或进行抗干扰训练,学会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控制你的每一丝精神力,将情绪收放自如……不然下次暴走,我未必按得住你。” “第二,熟练度——多用、多练、多思考,但注意不要超负荷,你也不想还没复仇反而变成梦魇的同类吧。” 说到此处,陈道临并没有停止,反而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 “除此之外,我还建议你进行一个单独的训练。” 陆曦明有些诧异,赶忙追问:“是什么?” 陈道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重重地砸在陆曦明肚子上。 陆曦明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一行令人绝望的大字:《无机化学与高等量子物理基础》。 “多读书,多看报。” 陈道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既然你的能力前提是解析,那你就得比任何人都懂物质的构造。文盲是玩不转这个能力的。以后每天除了继续挨揍,剩下的时间你就玩儿命地学习吧。” “公式、结构、规律,这些东西,才是你能力真正的地基……你现在只是站在门口,门后面有多远,全靠你自己探索。” 陆曦明抱着那本砖头书,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夕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直到现在,他才清楚的感受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的含金量。 第三十六章 圆桌会议 知白学院行政楼的最顶层的宽敞的房间内,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下,落在深色木质地板上,光影分明,却并不刺眼。 屋内的陈设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股古朴典雅的格调。整块黄花梨木雕刻而成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墙上挂着几幅气势磅礴的山水墨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井茶香,让人心神宁静。 然而,围坐在屋子中央那张巨型圆桌旁的人,却亲手破坏了这份宁静的格调。 这里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明明都是些气度不凡的中老年人,衣着打扮却五花八门,甚至可以说……有些群魔乱舞。 有的穿着沾满五颜六色药剂渍的白大褂,像个疯狂科学家;有的穿着一身松垮的沙滩裤配人字拖,手里还在盘核桃;还有的把自己裹在漆黑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森森的眼睛。 这群看似刚从漫展或者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人,便是知白学院掌握着最高权力的各部门负责人。 纪临渊院长坐在圆桌主位。 他看上去比在新生集会时更加随意,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神情温和,眉眼带笑。 “好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他环视一圈,语气轻松,“上一次圆桌会议,还是三年前吧?” 有人低笑了一声,有人不置可否。 “这次把大家叫来。”纪临渊继续说道,“一来,新生确定导师也有一个多月了,想听听各位的看法——这一届,有没有值得重点关注的苗子,这毕竟关系到未来的‘薪火’传承。” “二来嘛……”他语气微微一顿,笑意却更深了些,“自然是商量一下,‘那个活动’的事。” 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细微变化。 多数人下意识调整了坐姿,看向纪临渊。 纪临渊见无人答话,便看向左手边一位老者——他有些微微发福,下巴上蓄着一撮稀疏灰白的山羊胡。面色和善,穿着深色长衫,样式古朴,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露着一幅老学究的做派,又好似前朝的幕僚。 天机处副处长,邬思远。 “既然是聊新生,不如从最近大家争得不可开交的那位开始……邬先生,对此天机处怎么看?” “你是说谢如墨?”邬思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无奈,“确实很有意思。” “天机处这边的评价很高。”他稍一停顿,继续说道,“逻辑能力、推演能力、信息处理效率……说实话,已经不像是新生的水准了;而且,轻而易举攻破学院防火墙,在百年以来都鲜有先例。” 话音未落,另一侧一位身材火辣、甚至穿着有些大胆的中年美妇冷哼了一声。 她轻笑道:“防火墙一直是我们铸剑阁在负责,邬先生这话里话外都在点我们铸剑阁吃白饭呢!” 邬思远苦笑着摇摇头,并不与之争辩。 美妇继续说道:“那小子在情报方面确实有一手,而且他的设备都是自己改装的,在机械设备方面也造诣颇高,我虽然不服姓邬的,不过联合培养,确实是个好点子……” 说着,美妇向纪院长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只不过,天赋高,自然性子烈,好马还得配好鞭,我卫揽月,最擅长给这些小崽子们松松皮,好好上一课。” 言罢,她眼神流转,看似妩媚,实则锋利如刀。 圆桌周围响起几声轻笑,似乎也知道卫揽月的性子——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纪院长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联合收徒,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不过既然都收了,那两位就各凭本事。当然,如果真的到最后培养出了一位同时精通多个领域的孩子,那也是我们的福分。” 说完,纪院长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过多讨论这个话题,旋即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道场似的朴素布衣,坐得很直,背脊如剑,衣着朴素,面容冷峻,仿佛整个人都被打磨得锋利而内敛。不过最抢眼的,还是他身旁放着一个斜靠的长条布袋。 “他还太浮躁。” 男子没有睁眼,却似乎知道院长看向了自己,也知道院长想问什么。 “楚凤歌目前剑心不稳,心境尚浅。” 纪临渊闻言笑了笑:“可你还是收了他。”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缓缓睁眼:“剑,终究要在血与火中成形。” “他虽然有些聒噪、性格跳脱,但赤子之心、澄澈通明,有修剑道的资格。” 周围发出一阵浅浅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对于熟悉钟离燕的人都知道,这位不苟言笑的、惜字如金的剑道第一人能如此说,已是极高的评价。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默契: “刚刚讨论的这几位新生确实可圈可点……不过,要说今年最出色的新生,恐怕还是还是那个来自意大利的【艾奥·索伦蒂诺】吧。” 说话之人正是许逢源副院长,他一扫新生典礼上的油腻之感,目光灼灼,落在了纪院长身旁的一个位置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素色白衬衫,领口整洁,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腕。造型普通到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领导者,倒像是一个刚留校任教、性格内向的年轻讲师。 这在在一群造型各异、甚至有些老态龙钟的部门负责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面容白净,五官清秀中透着几分书卷气,嘴角从始至终都挂着一抹淡淡的、腼腆的笑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额稍长的碎发刘海自然垂落,有些许遮住了他的眼睛,跟他干净整洁的形象略显不搭。 裁决司司长——【方无应】。 “恭喜方教授,又收一名高徒啊。裁决司在你的带领下,这两年可是收了不少好苗子……只是人数怎么没增加呢,看来伤亡也不少嘛!”许逢源继续道,明显话里有话。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方无应身上。 后者像是有些羞愧般微微低下头,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声音温润如玉: “许副院长过奖了,艾奥这孩子,确实有些天赋,但性子太傲,容易折,还需多多管教……裁决司身处一线,人员折损率一直是各部门里最高的,所以才不得不多招募些优秀的新鲜血液填补空缺……” 他的声音轻柔,语气谦卑,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这几年伤亡率有所上升,我难辞其咎……当然,裁决司不过是学院的马前卒,因此还需要靠各部门通力协作,以及各位前辈在后方的运筹帷幄,为我们指明方向,以便减少伤亡。” 一番话有礼有节,既谦恭诚恳,却明面褒奖各部门的同时,又暗示裁决司的伤亡率各部门都难辞其咎,让人挑不出毛病。 在座之人都久经风雨,自然听出了方无应话里的意思,但此话说的十分委婉,因此也没人露出被冒犯之意,反而微微点头,似乎对他的处理方式颇为满意。 第三十七章 薪火试炼 许逢源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无应,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像是在往人心口里递刀子: “方老师自谦了,艾奥恐怕不只是‘有些天赋’这么简单吧。” “十岁,自学完大学阶段的全部数学与物理课程;十四岁,解开国际数学界悬而未决多年的拓扑难题;十六岁,在地下算法竞赛里连续三年横扫榜单,用的还是自创模型……” 许逢源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惊叹,也带着几分审视。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意大利某个地下赌场里玩牌,靠概率模型和心理博弈,把当地几家黑道洗得底裤都不剩,结果被通缉追杀……虽然他自己倒是完全不以为意。”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这些履历,哪怕只拿出一条,都足以让人侧目。 “更重要的是……” 许逢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学院派去接触他的两位B级守夜人,居然双双负伤而回。不是偷袭,不是意外,是正面冲突……那时,他甚至还没有觉醒戒律。” 他看向方无应,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而最后,是方教授你亲自出面,把这匹烈马带回来的。能从欧洲带回一名外国籍的新生,方教授果然手段惊人。只不过,你的行动报告里,对‘如何劝服艾奥’的过程,却是一笔带过……这一点,让人难免好奇啊!” 这话一出,圆桌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都竖起了耳朵。 方无应依旧坐得端正,双手自然交叠在桌面上。他听完许逢源的话,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并未减少分毫,反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有些顽劣。” 他语气平缓,像是在评价一个普通学生。 “手段多、心思杂、对规则的敬畏不足……天赋太高的孩子,往往容易误以为世界理应围着自己转。”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众人,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只是和他深入交谈了一会儿,让他明白一件事——在学院里,天赋决定上限,但不是底线。当然,对于这样眼高于顶的孩子,光靠嘴肯定不行……好在在下作为裁决司司长,也略懂一些拳脚。” “至于行动报告……”方无应轻轻一笑,“我文笔一向不好,就一笔带过了。具体过程我已经向纪院长汇报过了,许副院长若是感兴趣,改日再单独向您汇报,眼下我就不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了。” 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是一道无形的软墙,将许逢源的锋芒悄然卸下。甚至还借“大家时间”这点,让许逢源难以再继续追问。 纪临渊院长适时地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行了。”他笑道,“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我们这些老家伙,多看、多记,少插手。”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微郑重了几分。 “不过,这届新生之中,我倒是想再提一个人。” 圆桌旁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纪临渊身上。 “陆曦明。”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以及——他的导师,陈道临。” 一阵不算大的骚动在圆桌旁蔓延开来。 有人下意识皱眉,有人轻轻敲着桌面,还有人低声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难怪院长提及。” 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厚厚瓶底眼镜的教授率先开口,语气谨慎:“陆曦明在觉醒戒律的过程中发生了严重失控,虽然陈道临及时处理,也没有正式上报,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陈道临本人,似乎在此过程中受了不轻的伤。” 闻言,邬瞻远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补充道: “觉醒戒律需要强烈的情感冲击,失控并不罕见……但失控到能正面重伤陈道临那种层级的人……” 他摇了摇头:“就如刚才方老师所言,天赋非凡,不知是福是祸。” 那个一直裹在黑斗篷里的教典司主任突然阴森森地开口:“陈道临虽然沉寂数年,但我可不信一个超A级的人会真正荒废到被普通新生重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陆曦明的力量,实在有些过于异常了。为大局考虑,必须重点警戒,必要时可以容留观察……我们,可经受不住再有人变成【人傀】甚至【蚀主】了。” 提到这两个词,会议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陈道临,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 一直闭目养神的钟离燕突然插嘴。 他罕见地睁开了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质疑声。 “既然他选择收那个孩子为徒,甚至为此负伤,且没有上报,那就说明那个孩子值得他这么做,或他另有考虑……我相信那个家伙的判断。” 说完,他便再次闭上眼,不再发一言。 许逢源副院长轻笑一声,调侃道: “都说钟离教授和陈道临是多年的死敌,见面就掐,我看倒是……有些惺惺相惜啊。” 钟离燕没有回应,仿佛根本没听到这句调侃。 又有几位教授各自发表了看法,有人谨慎,有人乐观,也有人干脆直言这类“危险型新生”一向是学院未来的双刃剑,但均未达成统一意见。 方无应静静地听着,直到讨论渐渐趋于尾声,他才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各位前辈有各自的考虑,说的都在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让人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我只想补充一点。” 他微微停顿,抬起头,目光在圆桌上缓缓扫过。 “陆曦明——是陆天河的孩子。” 这句话并不大声,却像是一块石子落入深潭。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有怀念,有惋惜,也有人目光微动,仿佛被拉回了某个尘封的年代。 良久。 纪临渊院长才缓缓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份沉默。 “对故人之子,总该多些包容……”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既然陈道临选择相信他,我也愿意相信老伙计的判断。不过……该有的观察还是要有的,毕竟不光是为了学院的安危,也是为了那个孩子好。” 说完,纪临渊顿了顿,似乎是想将这种沉重的气氛驱散,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好了,关于新生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 “接下来,咱们得说说另外一件事了。” 纪临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下个月就要举行的——【薪火试炼】。” 第三十八章 暴君阿姨 4号楼的202宿舍,窗帘拉得严实,只在缝隙间漏出一丝傍晚的阳光。 陆曦明盘膝坐在地上,背脊挺直,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右手按在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餐刀上——不锈钢材质,刀背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食堂统一配发的那种。 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而是一种被他反复锤炼过的、近乎“冷静”的专注情绪。念头像是被压缩成一条细线,沿着指尖渗入金属——不仅仅是情绪的释放,更是精神力如手术刀般精准的微观操作。 空气轻轻一震。 餐刀表面先是泛起一层暗色,像是有墨汁从内部渗出。很快,那抹暗色迅速扩散、凝固,金属原本的反光被彻底吞没。短短数秒后,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静静躺在他掌下,质地细密,表面呈现出类似碳纤维编织般的微妙纹理。 陆曦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握住匕首,随意朝桌角一划—— 几乎没有阻力。 木质桌面被无声切开,切口平滑得过分,像是被高温熔断,又像被什么精密仪器精准分离。陆曦明连忙收手,盯着那道切痕看了几秒,才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难掩满意的笑。 “速度比昨天快了些,似乎也更锋利。”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满地的杂物。地上散着陆曦明这段时间炼化重构的各种不知名材料,以及一大堆书——《高等结构化学》《固体物理导论》《材料科学基础》《非线性动力系统初探》,还有一本封皮已经卷边的、知白学院独有的教材《炼金术中的物质转换原理》。 这些书原本和“战斗”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如今却成了他每天必翻的修炼手册。 这段时间,他对能力的掌控正在一点点成型。情绪不再是洪水,而更像阀门;解析不再是被动发生,而是可以被“引导”。虽然范围仍小,变化也有限,但他已经隐约触摸到一个边界——那不是力量的上限,而是“理解”的深浅。 第二个进展则更隐蔽。 冥想时,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无形的“场”,像潮汐一样随呼吸起伏。以前稍有走神就会溃散,现在却能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陈道临说得没错,戒律吃的不是体力,是精神的耐力。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郑雨探头进来,一眼扫过满地狼藉,眉头立刻拧成一团:“你这是被洗劫了,还是打算在宿舍里搞实验爆破?” “修炼事故。”陆曦明面不改色,“偶发性。” 郑雨啧了一声,还是走进来,弯腰帮他把书一本本叠好:“吃饭去不?再晚食堂就只剩营养糊了。” “今天不做饭?”陆曦明有些意外。 “哪有时间。”郑雨叹气,“导师那边天天丢任务,恨不得把人拆成两半用。” “那谢如墨一起?” 郑雨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 陆曦明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那位能在房间闭关十年的资深究极宅男,确实不在“外出吃饭”的选项之内。 “老楚呢?” “没见着。”郑雨摇头,“那家伙最近连影子都没,八成被导师抓去特训了。听说他导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最近逮着他练贼狠……” 陆曦明挠挠头,不明就里。 两人简单收拾完,出了宿舍,直奔食堂。 知白学院的食堂规模极大,巨大的落地窗让整个餐厅显得宽敞明亮,装潢也极具格调,穹顶挑高,灯光柔和。 不仅有各地的传统美食,甚至还有专门的西餐区、日料区和清真窗口。空气里混杂着香料与热气,却不显杂乱。 此时正值饭点,食堂里的人却并不多。 陆曦明想起沈枢白说过,师兄师姐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只有新生在校内长住。而别墅都有独立厨房,很多新生为了省事或者享受烹饪乐趣,也不太愿意来食堂。 两人打了两份红烧排骨和几样小菜,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郑雨忽然抬了抬下巴。 “那边。” 只见不远处的餐桌旁,坐着三个女生。 正是唐可可宿舍的几人。 坐在中间大快朵颐的自然是那个暴力女唐可可,她旁边坐着那个风情万种、总是穿着旗袍的苏酥,以及那个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一面、留着短发、看起来很害羞的女生。 只是…… 陆曦明眯起眼睛,看着唐可可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那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甚至还贴着一个创可贴,活像刚从地下拳场打完比赛回来。 郑雨挥手打了个招呼,端着餐盘就过去了,陆曦明只好跟上。唐可可立刻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只是那笑容刚一拉开,就疼得龇牙咧嘴。 “你脸怎么回事?”陆曦明皱眉。 唐可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被导师打的。” “你导师是……?” “你见过的,那个宿管阿姨,叫刘红梅!” 陆曦明一口饭差点呛住。 “刘红梅阿姨?”郑雨也愣了。 “对啊。”唐可可耸肩,“我在房间里用大功率电器烤肉,被她抓了。我不服气想抢回来,结果三秒之后她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苏酥掩嘴轻笑:“那画面,可精彩了。” “然后我被打服了,就顺便拜师了。”唐可可补充,“人不可貌相啊,后来才知道刘阿姨可是实打实的A级,以前是‘清理者’小队的队长,号称‘暴君’!” 陆曦明和郑雨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对了,这位是?” 笑过之后,陆曦明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吃饭、存在感极低的短发女生。 “哦,这是林小鹿。”唐可可大大咧咧地介绍道,“有点社恐,纯正I人……对了,人家的戒律可是少见的治疗系,建议先给她磕一个,保证以后你们受伤优先治疗。” 林小鹿听到自己的名字,红着脸抬起头,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了下去。 “那……还有一个呢?” 陆曦明扫视了一圈,发现那个开学典礼上见过的、气质冷艳的长发女生并不在。 “你说祝宁霜啊?” 苏酥放下手中的筷子,那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她笑吟吟地看着陆曦明,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陆大帅哥这么关注人家?是不是看上我们家冰美人了?” “没……我都不认识,就是随口一问。”陆曦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哼,那可是个大忙人。” 苏酥神秘一笑,压低声音说道: “她可是守夜人世家——秦岭祝家的这一代传人。平时独来独往,除了上课基本见不到人。姐姐劝你一句,那种冰山可不好融化,别到时候引火烧身哟~” “祝家?” 陆曦明刚想追问,几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同一条来自教典司的通知跃入眼帘—— “关于新生举行【薪火试炼】的正式通告。” 食堂的喧哗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所有新生都低头看着信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宁静。 第三十九章 贫道王玄机 陆曦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刚发布的《关于第一届新生“薪火试炼”详细规则及分组名单》,感觉一阵头大。 【薪火试炼】的规则,比他预想中要复杂,却也简单粗暴。 本质上,这是一次全体新生参与的定级赛。 新生以三人一组,在限定时间内,从高年级守关人手中夺取信物——衔烛之徽。守关人由学姐学长担任,实力从C级到A级不等。信物分级明确,计分也极不含糊: C级信物,10分; B级信物,30分; A级信物,100分。 时限四十八小时,结束时按小组总积分排名。 比赛地点名为“镜火废墟”。 这个名字在学院地图上查不到任何标注。以知白学院一贯的风格来看,这种带着中二气息的命名,往往意味着——这是一个完全由学院构建、并且不对外公开的区域。 规则里还特别注明:允许携带任何冷兵器或热武器,但必须提前向铸剑阁报备并进行特殊处理。 比如枪械必须换装学院特制的麻醉弹或标记弹;刀剑类冷兵器必须由铸剑阁进行“封刃”处理,即覆盖一层特殊的炼金涂层,击中人体时只会产生痛感和冲击力,而不会造成实质性的切割伤害。 看似宽松,实则每一步都被框在学院的掌控之中。 但真正让陆曦明感到头疼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分组方式——不可自行组队,由学院指定。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一栏的队伍名单: 陆曦明、王玄机、祝宁霜。 前一个名字,他毫无印象,听起来像是个算命的,在学院的新生英雄榜和论坛上查不到此人任何信息,想来是一位隐世高人。 后一个名字,却让他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祝宁霜,不就是昨天在食堂里,苏酥提到的那个守夜人世家——秦岭祝家的传人吗? “冰山美人+世家传人……”陆曦明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一听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 距离收到通知,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天。 没有信息,没有联络。很显然,其他两人并没有主动沟通的打算。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陆曦明决定亲力亲为去见识下自己的队友——当然,还是从可能好说话一点的王玄机开始吧。 按照名单上备注的宿舍号,陆曦明来到了男生宿舍区的17号楼。 这栋楼的位置略偏,周遭显得清静。空气中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檀香味,门口还贴有驱邪的画像,不像学生宿舍,倒更像某种半民俗研究区。 他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吱呀”一声,自行打开。 一个略显市侩、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乾坤已定,人至门前。” 八个字,说得不紧不慢,尾音还微微上扬。 陆曦明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发愣。 只见屋内并没有开灯,只在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桌后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但脚下却踩着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头发半长不短,在后脑勺随意扎了个道士髻,插着根看起来像是筷子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鬓角——看起来不算邋遢,也谈不上多么正统。 那张脸倒是生得白净,眉眼细长,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看似高深莫测、实则有点欠揍的笑容。 “想来这位便是陆施主了?” 那年轻道士哗啦一声收起折扇,从蒲团上站起身,对着陆曦明打了个稽首:“贫道王玄机,在此恭候多时了。” “你……认识我?” 陆曦明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混搭风的道士,下意识问:“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王玄机神秘莫测地嘿嘿一笑: “乾卦九四,或跃在渊。今日未时三刻,贫道掐指一算,料定今日会有贵人登门造访,且带着一股‘破局’之气。” “至于开门嘛……” 他耸了耸肩,指了指门框上方的一个小巧的红外线感应器: “某宝九块九包邮的智能感应门铃,科技改变生活嘛。” 陆曦明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确定此人到底是道士还是神棍。 王玄机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示意陆曦明坐下,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冰镇可乐递了过去: “诸事皆有定数,贫道不过是略懂一点皮毛的占卜之术罢了……此时登门,施主想必是为了那劳什子的‘薪火试炼’而来吧?” 陆曦明接过可乐,点点头: “嗯,我不认识两位,也没收到联系,无奈只好登门拜访了。若有打扰,还请恕罪。” “哎,此言差矣。” 王玄机摇着折扇,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所谓‘缘’之一字,妙不可言。之所以贫道没有主动去找你,是因为我料定施主会成为本队队长。此时若是贫道主动寻你,那叫‘攀附’;若是你来拜访贫道,那叫‘三顾茅庐’。这其中的因果气数,可是大不相同的。” “有何不同?”陆曦明不懂就问。 “我比较懒,你勤快些……”王玄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陆曦明强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此次比赛关乎你我定级,希望咱们能好好合作。” “那是自然。” 王玄机嘿嘿一笑,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贫道可先透个底,我虽不擅长打打杀杀,但若是论起趋吉避凶、寻龙点穴……咳,也就是找人找物、预判吉凶,那贫道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他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陆曦明,神神秘秘地说道: “而且,贫道还算了一卦。” “咱们这次试炼的运势……可是个‘大凶之兆’啊。” “大凶?”陆曦明眉头一挑。 “没错。” 王玄机指了指身边的古旧罗盘,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卦象显示,咱们这一组,除了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还有一个命格极硬、自带煞气的‘白虎星’。” “你是说……祝宁霜?”陆曦明立刻反应过来。 “正是。” 王玄机点了点头,重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那位祝大小姐可是个烫手山芋。贫道算出,若是处理不好,咱们这队还没碰到守关人,自己内部就得先炸锅。” “所以啊,陆队长……” 他看着陆曦明,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接下来去找那位冰山美人的重任,可就全仰仗您这位‘破局之人’了。贫道这就给您精神上最大的支持!” 说完,他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响亮的嗝。 第四十章 镜火废墟 镜火废墟,是知白学院利用最新的折叠空间技术,硬生生在现实世界的夹缝中开辟出的一座赛博朋克风模拟战场。 从高空俯瞰,这里像是一座被时代遗弃、又被技术强行续命的钢铁都市。成片的摩天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早已碎裂或蒙尘,外墙上却爬满了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蒸汽不定时喷吐,像城市在喘息。褪色的广告屏和霓虹灯牌悬挂在半空,红蓝紫的光在夜色中交错闪烁,明灭不定,映得整座城市仿佛始终处在一场未醒的梦里。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错综复杂的地铁网络如同血管般蔓延,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自动防御机枪和红外感应探头,随时准备向入侵者倾泻火舌。 此刻,镜火废墟的上空,一架通体漆黑武装直升机正低空盘旋。 从外观上看,它无疑是某型现役军用直升机的轮廓,但体型却大得出奇,机腹加厚,旋翼被重新设计。机身两侧挂载的并非导弹,而是某种闪烁着蓝色幽光的炼金矩阵发射器。 铸剑阁特制型战术运输机——【夜枭】。 机舱内,红色的战术灯光忽明忽暗。 陆曦明身着全套黑色的特种作战服,背靠舱壁坐着,双手自然垂在膝侧。随着直升机到达指定地点上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 在他对面,王玄机席地而坐,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盘着,背后还垫了个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折叠包,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不像是来参加新生定级赛,倒像是来露营的。那身改良道袍换成了战术外套,却依旧不系拉链,发髻歪歪斜斜,神情悠哉。 另一侧,祝宁霜背脊挺直,靠坐在舱壁旁。 她穿着一身剪裁干净的深色作战服,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原本的长发被修剪为短发,利索地贴在耳侧,眉眼清冷,睫毛低垂——即便是在这颠簸的机舱里,她也像是一座精美的冰雕。 三天前,女生宿舍7号楼下,陆曦明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生人勿近”。 一个穿着练功服的长发女生正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练刀。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刀挥出,空气中都会凝结出一层淡淡的白霜。而在她周围三米范围内,地面上竟然真的结了一层薄冰! “靠你了,队长。” 刚才还一脸从容的王玄机立刻缩了缩脖子,藏在陆曦明身后。 陆曦明硬着头皮走上前:“那个……请问是祝宁霜同学吗?我是陆曦明,咱们是一组的……” 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刀光便擦着他的耳边掠过,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我看过名单。” 当王玄机唯唯诺诺说出他算出陆曦明适合当队长时,出乎意料的,祝宁霜并没有反驳——本来在陆曦明的预料中,这位世家子弟可能有些心高气傲,会争夺队长头衔,而自己原本也并没有当队长的打算,可以顺水推舟。 谁知祝宁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擅长指挥,会服从队长的命令。”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给陆曦明和王玄机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就……同意了?”王玄机目瞪口呆,“贫道还准备了几百字的劝降台词呢。” 陆曦明也是一脸懵逼,这大小姐……意外地好说话? 不过在随后的战术讨论中,几人的意见倒是出奇的一致。 面对地图上标出的三个等级的守关人据点,几人不约而同选择了A级据点作为首要目标。 祝宁霜面无表情:“既然要打,就打最强的。” 这在陆曦明的意料之中,毕竟她作为世家传人,想来自然不愿屈居人后。 “我也赞成。”王玄机摇着折扇,难得正经了一回,“贫道夜观天象,咱们这一组虽然开局大凶,但这凶中却藏着一线‘破局’之机。与其在低端局浪费时间,不如直捣黄龙。” 至于陆曦明自己,不管是基于父亲的原因,亦或是想尽快追上陈道临的步伐,都打定主意要成为A级以上的守夜人。而这场试炼是难得的机会,他想亲眼看看,自己与所谓的A级守夜人,到底还有多大差距。 “那就这么定了。目标A级。” 陆曦明一锤定音。 …… 此刻,陆曦明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战术腕表。 23:55。 距离试炼正式开始只剩下最后的五分钟。 他向两人比出了一个“准备出发”的手势。 在改装后的军用直升机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任何语言交流都是徒劳的。这几天,他们三人除了磨合战术,还专门学习了一套简易的战术手语。 祝宁霜点了点头,将长刀背在身后,检查了一下背后的降落伞包。 王玄机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将折扇插回腰间,深吸一口气,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架直升机,是祝宁霜找她的导师,向学员借来的。毕竟知白学员作为特殊军师机构,武装直升机并不罕见;甚至经过铸剑阁改造,比普通军用直升机更胜一筹。 至于找导师场外援助,按照学院那种“鼓励学生思路灵活”的原则,只要规则里没明令禁止的,那就是可行的。借用导师资源,叫“合理利用人脉”。 “舱门开启!” 随着飞行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机舱尾部的跳板缓缓放下。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机舱,吹得众人的作战服猎猎作响。下方那座流光溢彩的赛博朋克废墟如同深渊巨口,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陆曦明站起身,走到舱门口,俯瞰着脚下那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23:58。 倒计时还有两分钟。 他们选择了直接空降到A级据点的大楼顶层。兵贵神速,这不仅能避开地面那些复杂的陷阱,还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准备!” 陆曦明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依次收回。 3,2,1! “跳!” 他手往外面一挥,率先纵身一跃,跳入了无尽的夜空之中。 祝宁霜紧随其后,身姿矫健如燕。王玄机也没有犹豫,不过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祷“无量天尊保佑”。 三朵漆黑的伞花在夜空中无声绽放。 为了避免被下方的防御系统发现,他们使用的是特制的黑色隐形降落伞,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风声在耳边呼啸,霓虹灯的光芒越来越近。 00:00。 就在时间归零的一刹那,三人的特制战术靴稳稳地落在了楼顶之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陆曦明迅速解开伞扣,半跪在地,警惕地观察四周,同时在通讯频道里轻声说道: “行动,开始!” 第四十一章 潜入与狩猎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扣合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曦明半跪在天台边缘,将手中的高强度碳纤维钩锁扣在了栏杆的基座上。这是学院统一配发、被铸剑阁改造过的型号,线缆极细,却能承受数吨拉力,锁头带有磁吸与机械爪双重结构,能在复杂金属结构中迅速咬合。 他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后,回头向身后的祝宁霜和王玄机比划了一个“准备下潜”的手势。 没有任何废话。 祝宁霜与王玄机分别选取了相隔不远的另外两个点位,也同样迅速将钩锁一端固定在钢梁上,随即另一端扣在腰间的战术腰带上,动作干练得像个真正的特种兵。 陆曦明伸出拳头,向下轻轻一压,随后整个人身体向后仰倒,整个人瞬间从几十层高的大楼顶端滑落。线缆在手套的制动器中快速滑动,速度被精准控制在一个既快又不至于发出明显摩擦声的区间。 耳边只有风声呼啸,以及绳索在下降器中摩擦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们就像是三只黑色的壁虎,紧贴着这座钢铁巨兽外墙急速下坠。霓虹灯牌在视野边缘倒退,整栋大楼像是被他们逆向拆解。 之所以选择这种看似疯狂的外部速降,而不是从顶楼一路潜行下去,是因为陆曦明深知:对于一个A级守夜人来说,整栋大楼内部绝对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布满陷阱和监控的死亡迷宫。 如果按部就班从楼梯间走下去,随时可能踩中某种感应式炼金炸弹,或者被不知藏在哪里的自动机枪扫成筛子。 与其在别人的主场里步步惊心,不如另辟蹊径,直接从最不可能的地方突入。因此相比之下,外立面的不可预测性,反而更安全。 奇怪的是,几人在中途并无任何停顿,仿佛笃定守关之人不会在上面的楼层。 直至下落到第二层时,陆曦明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制动,身体悬停在半空。 祝宁霜和王玄机侧头看向他。 陆曦明抬起下巴,示意一扇紧闭的落地窗。 王玄机从腰侧取出开窗设备,那是一个圆盘状的工具,贴在玻璃上后迅速展开微型固定爪。低频震动启动,没有刺耳声响,只剩下一种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嗡鸣。 数秒后,一个标准的圆孔被完整切割下来。 陆曦明率先行动,像只灵巧的猫一样钻进了室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祝宁霜紧随其后,王玄机最后一个进入,顺手将切割下来的玻璃片收回,原地只剩下一圈干净的边缘。 室内一片漆黑。 陆曦明戴上红外夜视仪,视野瞬间变成冷色调的层次世界——墙角的热源、设备待机的微光、隐藏在天花板下的监控节点,一一浮现。 “两点钟方向,热感应摄像头。” 陆曦明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那个看似损坏的摄像头。 祝宁霜微微点头。她并没有直接破坏摄像头,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信号干扰器,指尖一弹,干扰器稳稳贴在摄像头上。 绿灯亮起,摄像头依然在工作,但传输出去的画面已经被替换成了无限循环的静止图像。 “继续前进。” 三人如同幽灵般在废墟中穿梭。 陆曦明走在最前面,他的精神力已经完全铺开,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小心脚下。” 他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前方地面上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金属丝线——那是一根连着炼金炸药的绊雷。 陆曦明没有绕行或者跨过,因为此处的地雷说明已经进入对方埋伏圈,附近可能还藏有其它未被发现的陷阱,如能解除地雷直线前进,反而是最安全的做法。 他轻轻将手放在金属丝线上方,随着情绪凝聚,丝线的结构、走向仿佛图画一般进入他的脑海。他的手沿着丝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处地面。 而地面之下,正是绊雷。 陆曦明再次发力,用立场温柔裹住了绊雷。里面之后,他收回手,轻舒一口气——他刚刚重构了绊雷的内部引爆结构,现在此物并不会因丝线被触发而引爆。 几人继续前进,很快,一层到了。 这里明显是被“清理”过的空间。 原本应当隔断林立的大厅被彻底打通,墙体残缺,地面布满破碎的瓷砖与金属碎屑。几根承重柱裸露在外,灯管悬在半空,忽明忽暗,光影被拉扯成诡异的形状。 三人无声分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沿着阴影边缘向中央逼近。 陆曦明的呼吸变得极轻。 感官被拉到极致。 然后,他看见了。 大厅正中央,被刻意清空的一块空地上,矗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立柱。柱顶之上,安静地放着一枚徽章。 ——衔烛之徽。 但与陆曦明所持的被作为校徽的那枚不同,此处被作为信物的衔烛之徽是金色的,纹路在闪烁的灯光下微微流转,像是活物一般,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妖异。 陆曦明没有靠近,反而停下脚步。 实在太安静,也太顺利了。 他缓缓抬头,视线在梁柱、阴影、灯管之间来回游走。 下一瞬—— 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曦明反手亮出短刃。 当! 火星在黑暗中炸开,金铁交鸣声响彻大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数步,脚下踏碎了瓷砖,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没有犹豫,反手将几枚飞镖掷向声音来源,黑色轨迹在空中交错。 一道身影自阴影中掠出,动作从容,精准格挡。 与此同时,一声微弱而沉闷的声音响起——是王玄机,手持一把经过特殊消音处理的勃朗宁手枪,枪口对准了黑影。 子弹朝着黑影呼啸而去,却在最后一瞬被侧身避开,击中其身侧的遮挡物,瞬间炸开一团血雾——那是学院特质的标记弹,被染上血雾的人,自动退出试炼。 黑影借势一个潇洒的后空翻,稳稳地落在了那盏还在闪烁的应急灯下。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戴着单片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笑容的男人。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重型武器,只是把玩着一把看起来很像手术刀的小巧匕首。 他有着一张陆曦明熟悉的脸,但此刻陆曦明心头却并不半分重逢的欣喜,反而心头猛然一沉。 A级守夜人——沈枢白! 第四十二章 奇门转势 灯光下,沈枢白慢慢站直了身体,手里的手术刀垂在身侧,姿态看似松散,却找不出任何破绽。 他并没有急着动手,甚至还伸手正了正衣领,随即目光在陆曦明脸上停了一瞬,眉梢微挑: “没想到这第一波客人,居然是你!” 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眉头微挑: “从试炼开始到现在,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这里,甚至还完美避开了外围的监控网……啧啧,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啊。” 陆曦明脸上毫无被夸奖的欣喜之色,他握紧手中的战术匕首,毫不客气地回击:“沈师兄不是号称一年三百天在外面飞吗?我还以为你这会儿在什么边境废墟里探险呢,没想到还能抽出时间还参加新生活动,看来也没你吹嘘的那么忙嘛!” 沈枢白闻言也不生气,只是耸了耸肩: “确实很忙。不过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笑得像只老狐狸: “既然是新生试炼,总得有几个够分量的‘考官’来镇场子。而且听说某个刚入学的小学弟,觉醒戒律的时候居然把超A级的陈道临教授都给伤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陆曦明身上,突然一股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袭来:“这么有趣的传闻,我可是好奇得很。所以特意向学院申请了这个A级据点的守关人资格……” “可别让我失望哦,小学弟。” 陆曦明眯起眼:“那是自然,倒是你,我们今天可就是冲着A级来的,你可别给A级丢脸……” 话音未落,陆曦明突然暴起,率先发难。 地面猛然一响,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贴地前冲,短刃反握,直取沈枢白下盘。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试探。 面对A级守夜人,任何保留都是找死。 沈枢白脚步一错,像是提前看穿了路线,轻描淡写地避开锋芒,顺势抬肘,手中刀刃轻轻一挑。 “叮!”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陆曦明的匕首被精准地格挡开来,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但他借势旋身,刀刃顺势划向沈枢白胸口,攻势衔接得毫无破绽。 沈枢白轻笑一声,不退反进,手指曲起直取陆曦明咽喉,逼得他不得不收招。但还没等他回防,沈枢白的另一只手已经如同闪电般扣向他的手腕,试图直接卸掉他的武器。 陆曦明强行变招,手腕一翻,刀锋擦着沈枢白的衣角掠过,同时双腿蹬地,试图拉开距离。但沈枢白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身子一侧,瞬间跟上,后发先至。 “砰!” 枪声骤响。 标记弹从侧面射来,瞄准的却不是沈枢白的要害,而是精准地打向了他的落脚点。沈枢白脚尖一点,身体后仰,子弹贴着胸口飞过,打碎了身后的灯管,玻璃碎片四散飞落。 “配合不错嘛。” 沈枢白轻盈落地,看向藏匿在黑暗中的王玄机,赞许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戏谑之意更浓了。 紧接着,他骤然前踏一步,速度陡增,几乎在瞬间逼到陆曦明面前。拳、肘、膝接连而出,招式凌厉却非杀招,更像是纯粹的压制。 陆曦明被迫全面防守,短刃不断格挡,对方势大力沉,震得虎口发麻。不多时,他身上那件被铸剑阁改造过、连子弹也能卸下七分力的作战服,已经出现多道口子,其中隐隐有血迹渗出。 王玄机在外围快速游走,不断放冷枪,甚至有飞镖、钢针等暗器接连飞出,却始终无法击中沈枢白,只能短暂拖延他的行动,给陆曦明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不错,有进步,本来还担心你跟着陈教授光学喝酒了,看来还是涨了点本事。” 沈枢白轻松地格挡掉陆曦明刺来的匕首,嘴里还有空吐槽。 “不过也仅仅是相比于你之前的水平而言,在我看来,倒是比较像在做广播体操。” 说完,沈枢白似乎玩腻了。 他眼中的笑意骤然收敛,手中的手术刀突然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刺陆曦明的胸口。 这一刀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陆曦明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这一瞬——王玄机忽然动了。 他没有开枪,也没有前冲救援,只是脚步微移,踏入大厅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裂纹处,身体与立柱、残墙形成一个奇怪的三角站位。与此同时,他手中多出一枚黄铜罗盘握,指针疯狂转动,周身仿佛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低声对着罗盘念了一句什么,突兀的,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戒律·奇门转势】! 刹那间,沈枢白动作微微一滞。 并非是受到阻碍,反而更像是突然出现了些微失误——脚下突然打滑,出刀的角度偏了一线。 原本应该精准刺向心脏的一刀,竟然鬼使神差地偏了半寸,擦着陆曦明的作战服划过,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嗯?” 沈枢白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而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陆曦明抓住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没有后退,反而不顾一切地迎着刀锋撞了上去,右手握着的匕首猛地刺向沈枢白的面门。 同时,那股压抑已久的庞大精神力瞬间爆发。 【戒律·万象重构】 沈枢白举起手术刀格挡,在刀刃交错的一瞬,陆曦明的手中原本泛着冷光的不锈钢刀刃,此刻通体变黑,质地变得细密坚硬,边缘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泽,仿佛被重新锻造过一般。 他手腕用力,短刃带着破风之声劈向沈枢白手中的手术刀。 “咔嚓!” 没有想象中金属蹦装的声音,双方兵刃在接触的一瞬,沈枢白的手术刀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刃身霎时间崩碎。 同时,锋芒擦着沈枢白的脸侧掠过。 一线血痕浮现。 不深,却极其醒目。 空气骤然一静。 沈枢白抬手,指腹在脸侧抹了一下,看着那抹血色,神情终于认真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陆曦明,嘴角却慢慢勾起。 “不错。” “这一刀……”他顿了顿,“总算像点样子了。” 第四十三章 简易领域 大厅内,那一抹刺眼的血痕仿佛点燃了某种危险的引信。 沈枢白看向陆曦明,以及他手中那柄尚未褪去幽暗光泽的黑刃,眸光微微发亮。 “居然能轻易斩断我的手术刀。”他轻轻晃了晃手中残存的刀柄,“铸剑阁特制的兵刃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他的视线落在那柄黑刃上,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仪器。 “而且——你刚才握着的那把刀,可不是黑色的,也没有现在这么锋利……临时强化兵器类的强化系戒律?还是某种罕见的物质系戒律?” 他撇了撇嘴。 “不过嘛,如果只是能把刀变快一点,有点普通啊。” 陆曦明喘息未定,却反唇相讥:“你还是先擦擦脸上的血吧。装逼遭雷劈,这可是古训。” 沈枢白一愣,随即轻轻笑出声。 他随意抹去脸侧那道血线,指腹在灯光下泛着微红的光泽。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侧后方阴影处。 那里,王玄机仍保持着方才的站位,黄铜罗盘缓缓转动,指针已经恢复平稳。 沈枢白舔了舔嘴唇,语气中多了一分兴味。 “倒是你这队友……和我一样是领域类戒律。” “而且——” 他眸光一凝。 “从刚刚那种‘失手’的感觉来看,是少见的,能够影响他人气运的类型。” 他看向陆曦明。 “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话音未落,沈枢白手腕一翻,不知何时已经掏出另一柄匕首。刀身细长,寒光凛冽,比刚才那柄更加轻薄锋锐。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 不,是速度快到几乎消失。 陆曦明只觉视野边缘一花,危机感如电流般窜上脊背。他本能横刀格挡—— 铛! 火星爆裂。 巨力从刀上传来,他手腕一震,脚下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沈枢白根本不给他喘息时间,刀锋如骤雨落下。 直刺、斜挑、反撩、横切。 每一刀都精准至极,速度与力量远胜方才的“试探”。 刀身化作无数道残影,每一刀都直指要害。陆曦明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拼尽全力地格挡、闪避。 王玄机立刻调整站位,再次踏入那奇门阵位之中。 罗盘指针剧烈震颤。 “起!!” 无形波动扩散——【奇门转势】,再次发动。 空间仿佛轻微扭曲了一瞬,沈枢白的脚步微顿。 但几乎同一时间,他眉心一蹙。 一股微弱却极为凝练的立场,自他周身扩散开来,仅仅覆盖身体半径一米的范围。 不像王玄机那般铺展四方,而是极其克制地,只笼罩自身。 那股气息很淡,却稳定如磐石。 奇门转势的影响落下,却被那股气息削去大半。 沈枢白动作仅仅偏了一线,便重新归位。他身形骤进,匕首几乎贴着陆曦明胸口掠过。 陆曦明来不及格挡,且避无可避。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大脑却变得异常清醒。 戒律发动! 在刀锋即将命中的瞬间,他将作战服与肌肉纤维的局部结构进行微调,使其在瞬时改变受力分布,重构自身所接触的受力路径——既然挡不住,那就……借力! 刀刃划在作战服上,却未能真正刺入,而是像打滑一般,从其身侧划出。 陆曦明刚松一口气,但随后便遭到一记横扫,重重踹在了他的腹部。 他整个人倒飞而出,却没有狼狈地撞上墙壁,而是在遭受攻击的瞬间轻轻一蹬地,借力顺势后退,在空中身体强行旋转,将冲击力沿着关节与肌群导开,如流水般卸力,最终半跪落地,滑行了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脚下划出长长一道痕迹。 “咳咳……” 陆曦明喉咙一甜,张口吐出一口瘀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但好歹骨头应该没有碎裂。 沈枢白并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手术刀在指尖飞速旋转,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光圈。他挑了挑眉,看着有些狼狈的陆曦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释放戒律的速度倒是挺快……而且这一击我虽然收了点力,但想来让你断掉几根肋骨不成问题……” “是消力?在遭受我攻击的瞬间借力后撤,把冲击分散开?你还懂这么高深的技巧?” 陆曦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强忍着剧痛站起身,咧嘴一笑: “岂敢,沈师兄过奖了。不过是自己瞎捉摸的一些保命手段罢了。” 他抬头看向沈枢白:“倒是你,怎么没受影响?你不应该在冲过来的路上栽个跟头吗?” 沈枢白轻笑一声,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影响还是有的。不过……” 他指了指自己周身那层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我利用【简易领域】抵消了一部分。” “简易领域?”陆曦明眉头紧锁。 “既然你已经觉醒了戒律,就应该知道,所有戒律的本质,其实都是大脑松果体释放出的特殊精神波,也就是Ψ波。” 沈枢白像个耐心的导师一样解释道: “虽然不同戒律释放的波长、频率有所区别,表现形式更是包罗万象,但万变不离其宗——领域系戒律,本质上是大范围Ψ波干涉。” “因此,理论上可以不释放自己的戒律,而是通过调整自身释放的Ψ波频率,使其与对方的波长尽可能接近,从而产生干涉抵消的效果……这比释放戒律更快、更省力,所以被称为【简易领域】。” 说着,他微微一笑: “不过这需要对戒律的数量掌握和极高的控制能力,以你们现在的水准,是用不来的!” 沈枢白手中的手术刀停止了旋转,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科普时间结束,接下来,该送你们出局了!” 然而,他尚未有所动作,空气骤然降温。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大厅的另一侧袭来,地面发出“咔嚓”声,冰霜迅速蔓延,沿着瓷砖裂缝攀爬至墙面,连残破的钢梁都泛起白霜。 沈枢白脸色微变,猛然回头。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冰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沈枢白猛然翻身避开,冰锥擦着肩侧掠过,狠狠钉入墙壁,碎裂声在空旷大厅里回荡,碎冰四溅。 沈枢白落地,迅速抬头,目光越过陆曦明,看向了大厅中央。 中央立柱旁,不知何时已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祝宁霜。 她站得笔直,短发在寒气中微微扬起,眸色如霜。 而立柱顶端——空空如也! 那枚金色的衔烛之徽,已然消失。 冰霜在祝宁霜脚下缓缓蔓延,她抬眸,平静地看向沈枢白。 “师兄。” 声音冷淡如雪。 “承让了!” 第四十四章 一个都走不了 沈枢白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柱,以及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白衣少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涌现出一抹凝重。 不是玩味,不是欣赏,也不是那种带着长辈意味的“指教”,而是真正的凝重。 他并没有立刻发难,而是缓缓直起腰,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X光般扫视着祝宁霜,似乎想要看穿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只队伍里,有一个人一直没有现身。” “既然是三人小队,却始终只出现两人,那第三人,多半是想暗度陈仓。” 沈枢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因此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在那个角落的石柱上。哪怕是在跟陆曦明交手的时候,我的感知也没有离开过那里哪怕一秒。” 他的目光从祝宁霜移到陆曦明,最终又回看向祝宁霜。 “你——是怎么躲过我感知的?” 祝宁霜并未答话,但此时大厅角落的阴影里,却传来一声有些虚弱的咳嗽声。 “不是她避开的。” 王玄机扶着墙走了出来。 他那道袍改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战术外套此刻已经沾满灰尘,袖口被碎石划开一道小口。发髻也松散了些,几缕长发垂在额前。脸色比方才明显苍白,眼下浮出淡淡青色,呼吸微微起伏,显然方才连续施展戒律已耗去不少心神。 但他却依然挺直了腰杆,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灰,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坏笑: “是我……让她‘消失’的。” 沈枢白微微一愣,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玄机身上,似乎在快速推演方才所有细节。 片刻后,他仿佛明白什么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你用戒律……强化她的运势,同时削弱她的存在感?” “不愧是A级的师兄,一点就透。” 王玄机靠在墙上,有些得意地喘着粗气: “贫道虽然没听说过什么‘简易领域’,但也多少有点自知之明。以我自身这点微末道行,想要正面大幅度影响一个A级高手的气运,无疑是蚍蜉撼树。” “所以……”他指了指祝宁霜,“贫道从一开始施展‘奇门转势’的时候,主要目标就并非是你,而是祝同学。” “我用‘吉位’掩盖了她的气息,用‘隐势’模糊了她的身形,再用一点小小的‘障眼法’误导了你的感知。” 陆曦明这时候也挣扎着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接过了话茬: “我们也很清楚,正面硬刚肯定不是A级守夜人的对手。所以只能用点小伎俩,跟你玩个声东击西了。” 大厅一时安静,沈枢白缓缓点头。 “不错。思路清晰,分工明确,倒是我有点小看你们了。” 他说着,手向后探去。 下一瞬,两只奇异的兵器被抽出。 那是一对短柄拐状武器,形似浮萍枝节,柄部修长,顶端呈弯月弧形,外侧镶嵌着细密金属纹路,隐约可见其上有淡淡的符文回路。整体结构轻薄,却透着危险的韧性与爆发力。 【浮萍拐·狩魂】——专为近身爆发而生的武器。 沈枢白缓缓转动手腕,拐身发出轻微嗡鸣。 “没想到,”他看似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对付你们,还得动真格的。” 空气骤然炸裂。 沈枢白消失在了原地——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改变。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祝宁霜的面前! 那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祝宁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恐怖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喝!” 沈枢白低喝一声,手中的浮萍拐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祝宁霜的肩膀。 祝宁霜秀眉微皱,但眼神却依旧冷静如冰。 她似乎早有预料,在那一瞬间,白皙的手指猛地一抬。 “咔嚓!” 一道厚达半米的透明冰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之间,阻挡这必杀的一击。 同时,她另一只手也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小的太刀,横在胸前做出了防御姿态。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防御都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砰——!” 一声巨响。 那道坚硬无比的冰墙在接触到浮萍拐的一瞬间便轰然破碎,化作无数晶莹的冰渣四散飞溅! 沈枢白的攻势甚至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阻碍,裹挟着恐怖的劲风,重重地轰击在了祝宁霜横在胸前的小太刀上。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祝宁霜整个人横飞而出,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石柱上,然后重重摔落在地。 “噗!” 她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就在她飞出去的一瞬间,她的双手猛地一挥,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黑盒子分别抛向了陆曦明和王玄机的方向。 “接着!” 她嘶哑地喊了一声,然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灰尘,嘴角带血,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依旧明亮如初。 她缓缓举起手中剩下的第三个小黑盒子,看着沈枢白,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我们早就想过怎么脱身了。” “沈师兄,现在你猜猜……谁的盒子里装着那枚真正的【衔烛之徽】?” 说完,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四散而逃! 沈枢白看着空中飞舞的三个盒子,眉头微微一挑。 声东击西?还是障眼法? 但他并没有犹豫,也没有去追任何一个盒子,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浮萍拐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瞬间爆发开来! 【戒律·重力定界】! 刚刚迈出两步的陆曦明只觉得双肩一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按在了他的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通!” 体力最弱的王玄机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像只被按住的蛤蟆,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祝宁霜和陆曦明还在苦苦支撑,但也只能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连抬起头都变得异常艰难。 “咔嚓……咔嚓……” 他们脚下的水泥地面在巨大的重力压迫下开始龟裂,碎石飞溅。 沈枢白缓缓直起身子,手中的浮萍拐轻轻旋转了一圈,看着那三个被定在原地的身影,语气平淡得让人绝望: “我不喜欢猜谜,也不打算猜。” “在我的领域里,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第四十五章 以身为饵 沈枢白不再多言。 他缓缓迈步,靴底踏在龟裂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浮萍拐在他掌中轻轻旋转,金属与空气摩擦出低低的嗡鸣,仿佛水面暗流。 他的视线锁定在祝宁霜身上,面无表情。 “倒也不必一个个搜……稍微折磨你一下,想必他俩会懂得怜香惜玉的。” 祝宁霜单膝跪地,战斗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原本清冷的面容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然而,即便在这足以压碎常人骨骼的重力下,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如冰雪般寒冷的眸子里,透出的不是恐惧,而是近乎偏执的傲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 周身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热量。一股比之前更惊人、更狂暴的寒气以她为中心爆发,在她身前化作一道粗壮的冰龙,咆哮着撞向沈枢白,所过之处钢筋凝霜、碎石结冰,甚至连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发脆。 然而,沈枢白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那足以冻结钢铁的寒气在接近他周身一尺的范围时,就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竟然诡异地消散、溃退,化作几缕微不足道的白烟。 “相信刚刚你也听到了——简易领域。” 沈枢白轻轻挥动手中的浮萍拐,语气平淡: “在我释放的Ψ波的中和作用下,你们这种稚嫩的戒律,对我来说就像是还未对准频率的噪音,有点吵闹摆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祝宁霜微微颤抖的双腿: “本想着你是女生,我作为考官,理应保持一点谦谦君子的风度,不想做得太难看……但既然你还有余力反抗,那就抱歉了。” 言罢,沈枢白的眼神骤然变冷,右手中的浮萍拐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再次狠狠扫向祝宁霜的侧腰。 那是足以让人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重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凄惨无比,仿佛正在承受某种非人的酷刑。沈枢白握拐的手微微一滞,余光扫向侧方。 只见一直趴在地上的陆曦明,此刻竟然在重力场中疯狂地打滚。他的身体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不稳定的暗色立场,伴随着那种波动的,是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骼碎裂声——“咔嚓、咔嚓!” “陆曦明?!” 沈枢白瞳孔骤缩,他看到陆曦明的四肢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混蛋!你在干什么?!” 沈枢白脸上的淡然不复存在,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他厉声喝道: “刚学会戒律,连路都还没走稳,就敢搞‘人体炼成’?!想通过重构自身的物质结构,强行降低骨骼密度、改变肌肉与筋膜的比例来对抗重力?那是高阶特质系都不敢轻易接触的禁区!嫌命长了吗?!” 他猛然撤回攻向祝宁霜的力量,身形如电,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冲向陆曦明。 “给我停下!” 沈枢白大吼着,试图用自己的简易领域强行冲散陆曦明身上那溃散的立场。 然而,就在他冲到一半,身体刚好经过大厅中央那根摇摇欲坠的巨大钢梁之下时。 一直如同死狗般瘫在远处的王玄机,双眼布满血丝,面容狰狞得如同厉鬼。他死死抓着手中那枚几乎快要崩解的罗盘,指针疯狂震颤,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既然影响不了活物……那便死物!” “【奇门转势·物换星移】!给我——落!!” 在沈枢白头顶上方,那根长达十余米、重达数吨的精钢支撑梁,因为王玄机那孤注一掷的“厄运引导”,彻底脱离了早已锈蚀的铆钉,带着毁灭性的威压轰然坠落! 而且不是普通的坠落,而是在沈枢白自身【重力定界】的加持下,加速坠落! 沈枢白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王玄机还有心思攻击他。 他猛地抬头,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那是一根实心的精钢大梁,在这种高度和重力加速度下,即便他是A级守夜人,也无法瞬间击破。 沈枢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猛地收束周身的重力立场,将其向上方倾斜,试图托住那根巨木般的钢梁。 钢梁在空中猛然一滞,宛如时间被短暂按下暂停。 沈蹲身借力,闪身脱离下方,旋即撤去支撑。 “轰隆——!!!” 钢梁狠狠砸在地面上,水泥炸裂,激起漫天的烟尘。一时间,碎石飞溅,整个一层大厅震动不止,能见度几乎降到了零,刺鼻的石灰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几秒钟后。 “嗖!”的一声。 沈枢白的身影从尘雾中飞射而出。他的风衣有些破损,发型也乱了几分,看起来略显狼狈。 他第一时间看向陆曦明刚才所在的位置。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骨断筋连、哀嚎不止的陆曦明,甚至连个血印都没留下。 沈枢白一怔,旋即猛地回头,再次扫视看向王玄机和祝宁霜刚刚所在的方位。 然而,同样是空空如也——除了断裂的立柱和满地的狼藉,大厅里哪里还有半个新生的影子?只有祝宁霜所在之处,还冒着袅袅娜娜的寒气,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沈枢白站在烟尘渐散的大厅中央,走到陆曦明的所在之处,低头细细查看。 地板上,有一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暗色能量波动。 “‘人体炼成’失控不可能短暂恢复,陈道临那个老家伙虽然不靠谱,但对如此重要的事也不可能不做提醒……” 他抬头望向高处断裂的钢梁。 “所以刚刚的惨叫和自残,其实是利用我对‘师弟身陨’的心理盲点,故意演给我看的戏码?好让我分心,给那个道士制造利用环境杀伤的机会?” “至于骨骼碎裂声……那是利用重构能力,摩擦空气和地面制造的拟声干扰吗?” 沈枢白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想起陆曦明刚才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愧是我检验合格的小学弟,这是在赌啊!以身为饵,拿命当筹码,赌我这个学长不会见死不救,赌我会在那一瞬间产生同情心……” “小崽子……真是一点都没浪费脑瓜子,尽整些歪门邪道,给我的惊喜还真是不少啊。” 沈枢白脸上并没有徽章被抢、猎物逃脱后的愤怒。 相反,他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再次扶正了自己的单片眼镜。 在那镜片的折射下,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诡谲而又深邃的笑意。 “不过,你们可别忘了一件事。” “新火试炼,可是会持续四十八小时,要在结束时才计算积分。拿得到手不算本事,还得守得住才行……毕竟在这‘镜火废墟’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随时随地都在发生转换。” “游戏,进入第二阶段。” 他转过身,身形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十六章 来自罗马的新生 镜火废墟·第7区,地下铁枢纽站。 巨大的穹顶虽然残破,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宏伟。几列脱轨的地铁车厢像是被遗弃的巨兽尸骸,横七竖八地躺在锈迹斑斑的铁轨上。只有应急通道里偶尔闪烁的红色警示灯,给这死寂的空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角落里,三道人影正屏息潜伏在一节侧翻的车厢阴影中。 “那个……艾奥同学,还有程越同学。” 说话的是一个剪着齐颈短发、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女生。正是唐可可宿舍里的那个“社恐”妹子,林小鹿。 她有些紧张地抱着手中的战术背包,声音压得很低: “按照之前的分析,这里应该也是一个A级据点。那个守关人肯定很强……” 她看了看身边两个性格迥异的队友,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稍后……能不能让艾奥负责正面牵制?程越同学在一旁协助干扰。我擅长隐匿,可以继续潜伏,伺机偷袭或者……趁乱把那个徽章偷出来。这样胜算会不会大一点?” 被称作程越的男生点点头。 他戴着一副黑框护目镜,身形修长,作战服整洁利落,脸上常年挂着温和笑意,一看就属于那种在人群里不显山露水,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补位的类型。 “我觉得可行,毕竟咱们面对的是A级师兄,正面硬刚肯定吃亏。各取所长,胜算最大。” 说罢,两人一齐看向最后一人。 那是一个拥有着如同太阳神般耀眼金发的少年。 艾奥·索伦蒂诺——那个被裁决司司长亲自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怪物”。 他有着一双湛蓝如海的眸子,五官深邃得如同古希腊雕塑,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冷漠。 此刻,他正慵懒地靠在车厢壁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斯塔卡托2011型战术手枪。不同于常规型号的哑黑涂层,它们的枪身呈现出深冷的钛银色,金属表面经过细腻的磨砂处理,在霓虹光下泛起极淡的蓝辉,像夜色中隐匿的星芒。枪套滑架被重新开设减重切口,线条锋利却优雅,宛如刀锋延展而成。 枪套滑架被重新开设减重切口,线条锋利却优雅,宛如刀锋延展而成。握把是深蓝色碳纤维纹理,边缘以极细的金属镶线勾勒,低调却不失贵气。枪口下方加装了一体式微型稳定模组,枪身侧面似乎还隐约刻着极细的序列铭纹。 听到两人的计划,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偷袭?趁乱?” 那一口流利的中文却带着一股独特的腔调,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那是弱者的伎俩。” “你们想怎么做都可以,那是你们的自由。但我有我自己的做法。” 艾奥缓缓站起身,将那把斯塔卡托手枪插回枪套,然后整理了一下那身剪裁得体、明显比其他人昂贵不少的定制版作战服。 “没有人可以命令我。” 说完,他根本不给两人反驳的机会,直接迈开长腿走出了阴影。 几步之后,他停在了那片空旷的站台中央。 在他正前方十米处的立柱上,一枚金色的【衔烛之徽】正静静地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而在徽章后面,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艾奥伫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骄傲的雕像。他既没有寻找掩体,也没有观察四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阵豪迈得有些夸张的笑声从头顶传来,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嗡嗡作响。 “砰!” 紧接着,一道如炮弹般的身影从上方通风管道口直坠而下,落地的一瞬间,地面上的水泥板轰然碎裂,激起漫天的烟尘。 待烟尘散去,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作战服被肌肉撑得紧绷,肩宽背阔,臂膀虬结。脸庞棱角分明,下巴留着淡淡胡茬。 但他的眼神,却带着少年般的热烈,挂着一种极其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中二”的爽朗笑容。 【乔关山】——A级守夜人,人送外号“乔帮主”。 “好样的少年!” 乔关山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金发少年,毫不吝啬地竖起了一个夸张的大拇指: “多数新人面对A级师兄师姐,不是想方设法偷袭就是想挖陷阱阴人。敢这么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正面挑战的,你是这届第一个!”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啊!这就是勇气的赞歌!” 乔关山一边说着,一边还摆了个健美般的pose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 “更何况还是来自远方的外国友人!我是乔关山,报上你的名字吧,少年!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艾奥没有回答。 他从身后缓缓拔出一把长刀,刀出鞘的一瞬,空气仿佛微微震动。 那是一把修长的西式长刀,刀身呈冷银色,刀脊略厚,刃口锋利得近乎透明。刀柄缠绕深蓝色皮革,护手简洁却暗藏弧度,刀身在霓虹灯下映出一道幽蓝光线。 名刀——“圣罗兰切影”。 他脚步微移。 下一瞬,刀光暴起。 没有花哨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废话,长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直劈乔关山的胸口。 “不多废话,直接开打,我喜欢!” 乔关山大笑一声,不但不退,反而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他的双手戴着一副特制的合金拳套,拳面上布满了锋利的尖刺和凸起。 “铛!” 拳套与长刀在空中狠狠碰撞。火星四溅。 艾奥刀势凌厉,直刺、横斩、回旋连击,刀法却诡异而精准,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死亡华尔兹,优雅而致命,每一刀都指向要害。 乔关山则正面迎击,拳风如雷,脚步沉稳如山,如同宗师般干净利落。每一次出拳都带着爆炸般的力量,空气被打出肉眼可见的涟漪。 两人如同两头疯狂的野兽般纠缠在了一起,刀光与拳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 钢梁震动,地面碎裂。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乔关山一边疯狂挥拳,一边还有余力发出爽朗的大笑: “没想到这届新生居然有人身手能好到这种程度!真是让我好生吃惊啊!” “不愧是被我看中的对手哟!来吧少年!让我们拿出全部实力,不留遗憾地战个痛快吧!” 说着,乔关山的气势骤然暴涨。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双拳如同机关枪般轰出,拳风甚至在空气中打出了一连串的音爆声。 艾奥不得不横刀格挡。 “铛!”金石交击,一声巨响! 艾奥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量轰得倒飞而出。 但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的瞬间,艾奥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慌乱。他的左手如同变魔术般从后腰拔出了那把华丽的斯塔卡托手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乔关山反应极快,在枪响的一瞬间便侧身闪避。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了身后的墙壁和钢柱上,溅起几点火星。 “嘿,不仅刀法出众,这枪法也值得称赞嘛!” 乔关山停下脚步,刚想继续夸赞两句。 但他突然发现,那个一直面瘫的金发少年,嘴角竟然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种笑容……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叮!铛!锵!” 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本被乔关山避开的那几颗子弹,并没有嵌入墙壁,而是在经过某种极其精准的计算后,击中特定的角度反弹—— 第一颗子弹擦过墙壁,反弹向天花板的横梁。 第二颗子弹擦过横梁,反弹向地面的铁轨。 第三颗子弹则直接击中放置衔烛之徽的特质立柱,向后反弹…… 最终,三颗子弹在经过数次诡异的折射后,竟然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死角,同时射向了乔关山! “什么?!”乔脸色一变。 来自死角的攻击超出他的预期,来不及闪避,他只能拳套挥舞,强行格挡,同时侧身避开致命伤。 一枚子弹被拳套上的合金弹开,但仍有两枚擦过肩膀与侧腰,带起一串血花。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 艾奥站直身体,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冰冷而锋利。 乔关山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迹沿着肌肉线条缓缓滑落,又看了看那个从地上优雅站起、轻轻吹散枪口硝烟的金发少年。 他眼中的笑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折射弹道?这就是你的能力?” “看来传闻中那个来自意大利的‘最强新人’……真不是说说而已啊。” 第四十七章 辅助组合 面对乔关山的质问,艾奥并没有回答。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冷淡的神情,左手平举手枪,右手紧握长刀,刀尖斜指地面。在那双湛蓝如海的眸子里,乔关山的身影倒映其中,却激不起一丝波澜。 “啧,多好的苗子,可惜是个闷葫芦。” 乔关山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甩了甩拳套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 “有趣的能力。能够让子弹进行折射,配合枪械确实难缠。”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拥有类似能力的人。如果是聪明人,这时候应该拉开距离,利用地形进行远程风筝,而不是选择和速度力量在自己之上的对手近身肉搏。” 话音未落。 乔关山脚下的水泥地面轰然炸裂。 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暴起,速度和力量竟然比刚才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那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狂风暴雨般的拳影瞬间笼罩了艾奥。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仿佛要将眼前的空间都轰成碎片。 艾奥的脸色终于变得更加严肃而凝重。 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屏障,死死守住周身要害。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如同烟花般绽放。 艾奥在乔关山的压制下节节败退,每一次格挡都让他虎口发麻,甚至连那把名刀【圣罗兰切影】都在微微颤抖。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找到反击的机会。 “砰!” 就在乔关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艾奥左手的斯塔卡托猛地开火。 子弹并没有直接射向乔关山,而是击中了他身后的钢柱。 “叮!” 一声脆响,子弹在钢柱上发生诡异的折射,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奔乔关山的后脑勺! 乔关山不得不强行中断攻势,侧头避让。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很好!再来!” 乔关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再次欺身而上,攻势更加凶猛。 “空有力量和速度,却不知变通。”艾奥终于主动开口,却是冷冷地嘲讽。 “看来所谓的A级,也不过如此。” 乔关山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再度挥拳。 拳风呼啸。 但就在拳锋逼近的一瞬——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一弹。一块不起眼的碎石如同暗器般激射向艾奥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阴招让艾奥微微一惊——他没想到,这种粗犷的对手,会在高速交锋中掺入如此精准的小动作。 但他并未慌乱,长刀一挑便将碎石击飞,同时左手开枪,试图封锁乔关山的追击路线。 然而这一次,乔关山竟然没有任何闪避的意思! 他不退反进,迎着枪口加速暴起,眼中的疯狂之色令人心悸。 “噗!”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左腹,贯穿而出,带起一蓬血雾。 但乔关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具身体根本不是他的一样。他硬顶着子弹的冲击力,借势冲到了艾奥的面前! 这完全出乎了艾奥的预料。 这就是A级守夜人的狠辣——为了胜利,甚至不惜以伤换伤! “抓到你了!” 乔关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只带着合金拳套的右手,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轰在了艾奥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艾奥刚刚挥出去格挡石子的刀未能回撤,直直遭受了这一重击,旋即被狠狠地砸进了十几米外的一堆废墟之中。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乔关山并没有盲目追击。 他站在原地,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瓶止血喷雾和一卷绷带,熟练地处理着左腹的枪伤。 “虽然你的戒律很麻烦,尤其是那种诡异的弹道。” 乔关山一边包扎伤口,一边看着远处的烟尘,语气平静: “但既然我在速度和力量上占据绝对优势,那么最简单的破局之法……就是以伤换伤。只要我能打中你一拳,你就得躺下。而我,哪怕中几枪,只要能避开致命伤,依然能站着。” 然而,数息之后,一道身影缓缓从乱石堆里站了起来。 艾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全身多处挫伤,嘴角溢血,但似乎并没有意想之中的骨断筋裂之感,甚至连那把长刀都被他稳稳地握在手里。 “嗯?” 乔关山皱起眉。 刚才那一拳,足以让普通B级直接失去战斗能力。 即便对方强于普通B级,也不应该只是这种程度,除非…… 乔关山的目光扫过艾奥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旋即缓缓移向左侧一处承重柱之后的阴影。 “别藏了,我知道是你俩搞的鬼。” 阴影中,两道人影走出。 程越推了推护目镜,脸色有些苍白,气息略显虚弱,似乎受了伤,但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林小鹿则略显紧张,却站在他身侧,手中光芒未散。 “真不愧是A级的乔师兄,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程越抬手,掌心微光交织。 “我的戒律——【同苦共契】,能够将指定范围内队友受到的物理伤害和痛觉,按一定比例分摊到我自己身上。刚才那一拳……有七成的伤害,都被我扛下来了。” 说完,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嘴角隐约渗出血丝: “当然,师兄下手也太狠了,即使只是五成,我也几乎当场晕厥。” 说完,他看了看自己身旁,那个一直低着头、存在感极低的短发女生林小鹿。后者此时正双手泛着柔和的绿色光芒,轻轻按在程越的背上。 “至于林小鹿同学……” 程越继续介绍道: “她的戒律是【生命回响】。虽然只是初阶的治疗术,但对于这种分摊后的伤势,愈合速度可是相当惊人的。” 说着,程越笑了笑: “虽然都不是什么高阶戒律,但组合在一起,却意外好用……想来,学院把我们几个放在一起,也是有些深意的” “现在,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此时,远处的艾奥也擦去了嘴角血迹。 那双蓝色眼睛死死盯着乔关山,眼里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战意。 乔关山闻言,并未沮丧或被冒犯,而是轻轻一笑: “既然你们自我介绍完毕,接下来,也得给师兄一个机会展现戒律吧……” 霎时间,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右脚猛地一跺地面,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腾空而起。紧接着,他如同踢足球般飞起一脚,狠狠踢在巨石上! “嗖——!” 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炮弹般直奔程越和林小鹿而去! 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了,两人非死即伤。 但程越和林小鹿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同时向两侧轻松闪避而过,眼神却紧盯着乔关山,以防他追击偷袭。 然而,就在巨石即将擦过两人面前的瞬间—— 异变突生! 原本还在空中高速飞行的巨石,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魁梧、脸上带着狰狞笑容的身影。 乔关山! 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原本巨石的位置,甚至还保持着飞踢的姿势。但在落地的瞬间,他极其流畅地变为转身肘击,那带着合金护具的手肘,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向了一脸惊愕、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林小鹿!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 那个原本有些怯生生的短发女生,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疾驰的卡车撞飞,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 “轰隆——!” 她狠狠撞碎了身后一块巨大的岩石,最后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再也没有了动静。 “小鹿!” 程越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而乔关山却只是淡定地收回手肘,拍了拍作战服上的灰尘,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林小鹿,又转头看向一脸惊恐的程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戒律——A046【移形换影】。” “能够在短距离内,瞬间置换两个指定物品的位置……当然,如你所见,指定物品也包括我自己。” 乔关山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神中闪烁着残酷的光芒: “虽然这招用来对付新生有点赖皮……但总算是,先解决掉那个烦人的奶妈了。” 第四十八章 鹬蚌相争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程越愣了一瞬。 然而,林小鹿倒下的方向烟尘尚未散去,乔关山却已再次蹬地暴起。 下一秒,他出现在程越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一拳,直逼面门。 那拳头在程越瞳孔中迅速放大,拳锋带起的气流压迫得他呼吸一滞。理智告诉他要侧身、要格挡,但身体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带着合金拳套的铁拳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几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空气。 紧接着,一道寒光如同闪电般从侧面袭来——艾奥·索伦蒂诺竟然在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手中的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乔关山挥出的那条手臂。 围魏救赵! 如果乔关山执意要打程越,那么这一刀绝对会废掉他一条胳膊。 然而,面对这必杀的一刀,乔关山甚至连头都没回,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下一瞬,艾奥手中的长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沉甸甸的红砖。 原本势大力沉的一刀,变成了滑稽的“拍砖”。这毫无杀伤力的一击虽然依然砸在了乔关山的手臂上,却如同挠痒痒一般,未能对他造成分毫伤害。 好在与此同时,几声“叮当”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是刚才艾奥射出的几颗子弹,经过精密的折射计算后,从各个死角袭向乔关山的要害! 乔关山不得不做出反应。 他侧身收拳,脚步旋转,避开弹道。然而,就在空中转体的瞬间,他身体诡异地扭曲,收拳变腿,一记极高难度的鞭腿横扫而出! 势如千斤,直击程越头部! 然而刚才那一瞬的转拳为腿,终于为程越提供了一线反应时间,他本能地抬起双臂护在了头侧。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一腿之力重若千钧。程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疾驰的卡车撞中,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被踢飞出去,狠狠砸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 “唔……” 程越痛苦地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双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 “别动。”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艾奥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背对着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分摊伤害的能力已经到极限了,强行起身也帮不上忙。乖乖躺着,别给我添乱。” 程越咬牙,但最终还是苦笑着点了点头,瘫软在地。 乔关山缓缓转身,看向艾奥:“明智之举。” “程学弟确实不适合近战……”他活动了一下脖颈,不过你一个人,同样不是我的对手。” “死局了!” 面对乔关山的嘲讽,艾奥却不慌不忙。 他随手将手中的红砖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弯腰捡起掉落在不远处的那把长刀,轻轻弹了弹刀身,听着清脆的嗡鸣声,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 “瞬间置换物体位置能力,看起来确实无解。” 艾奥缓缓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经过刚刚两轮试探,似乎限制也不少啊。” 乔关山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看出什么了?说来听听。” 艾奥收起笑容,正色道: “第一次你踢出巨石,我还觉得只是因为石头质量大、动能高,所以伤害爆炸。” “可刚刚……你明明可以直接置换空气或者更轻的东西让我挥空,却偏偏把我手中的刀换成了那块红砖。” 他指了指地上的砖块: “那块砖的重量,和我的刀……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说明,你的【移形换影】,必须置换质量相当的物体!而且误差不能超过一定范围!” 乔关山耸了耸肩,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艾奥继续说道: “另外,你置换了我的刀,对死角袭来的子弹却只是躲避或格挡……说明你无法置换视线范围之外的物体,疑惑是高速运动物体。” “既然看穿了这两点,那就好办了。” 说着,艾奥深吸一口气,竟然又从后腰掏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斯塔卡托2011型战术手枪。 两把造型华丽、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改造手枪被他握在手中,枪口微微下垂,仿佛两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兽。 “你说的很对,乔师兄。” 艾奥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 “近战,我不是对手,那也不是我的专长所在。之前的近战尝试,不过是为了确认你的能力底线。” “所以接下来……” 他猛地抬起双枪,眼中寒光一闪: “我不会再让你近身了。” “双枪——【追月】和【逐影】。请指教!” 下一瞬,艾奥彻底火力全开!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瞬间响彻整个地下空间。无数颗子弹倾泻而出,每一颗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从直线、弧线、反射等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乔关山汇聚而去。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射击,更像是一场华丽的死亡弹幕表演! 乔不敢大意,不断拳套挥舞格挡,同时身体高速移动。但四面八方涌现、且不断弹射、源源不绝的子弹超出了他的防御范围,不得以他只能在关键时刻不断利用【移形换影】置换身位,试图逼近艾奥。 但艾奥同样不给机会。 他的脚下仿佛生了风一般,利用复杂的地下地形快速移动,始终与乔关山保持着一个极其精准的安全距离。 两人你追我赶,在废墟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但乔关山的每一次置换都需要精神力,艾奥每一次弹道操控同样耗费巨大。连续的高强度戒律使用让两人都开始剧烈喘息,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至此,这场战斗已经逐渐演变成了一场谁先耗尽精神力就会输的残酷消耗战。 但很明显—— 对于精神力更加凝练、戒律控制更加娴熟的A级守夜人乔关山来说,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倾斜。 “差不多了。” 乔关山看着再次闪身躲进掩体的艾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已经预判到了对方下一步的落脚点,只要一次爆发,就能彻底终结这场战斗。 然而,就在这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衔烛之徽上方的天花板,竟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一大块! 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烟尘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地面上,逼得乔关山和艾奥不得不暂时停手后撤。 烟尘弥漫中。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从那破开的大洞中落下。 其中一人身形轻盈,道袍改制的作战服在半空中微微翻飞,后脑勺的半长发束成一个发髻,几缕发丝垂落颈侧。他直接落在了那个放置着【衔烛之徽】的立柱顶端,一把将徽章抓在手中。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则稳稳地挡在了他的前方,背对着徽章。 女生身影修长,银灰与深蓝交织的作战服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形,袖口与衣摆隐隐覆着未散的寒霜。她的发丝被夜风扬起,露出一双清冽如冰湖般的眼睛。 而领头的男生,作战服有几处破损,胸口仍有未干的血迹。面色略显苍白,呼吸却平稳。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笑——不算张扬,却带着几分锋芒。 面对着那一脸惊愕的乔关山和艾奥,男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浮现出一抹略带歉意、却又充满自信的笑容: “抱歉啊,各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晃了晃手中的黑色短刃,眼神明亮如星: “这第二枚徽章,我们就收下了。” 来人,正是陆曦明! 第四十九章 黄雀在后 碎石仍从破裂的天花板上簌簌落下,但在场的几个人却仿佛变成了雕塑,谁也没有先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滴水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艾奥那双湛蓝的眸子死死盯着站在高处的陆曦明,握着双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眼中的战意愈发浓烈。 反倒是乔关山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 他仰头看着从那个破洞里跳下来的三人,眼神中满是赞赏: “没想到这出戏还能唱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是从上面空降,这切入的时机、位置,都甚为精妙!看来这一届的新生,还真是不可小觑啊!” 陆曦明笑了笑,身体却在缓缓后退,与对方拉开距离。 “乔师兄谬赞了。不过是耍点小聪明,看能不能捡个便宜罢了。” 他微微欠身,语气谦和: “我知道师兄心怀坦荡,喜欢正面交锋。但我自忖正面硬刚肯定不是对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师兄不要怪罪。” “嘿,少跟老子来这套文绉绉的!” 乔关山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在战场上,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管什么方式,能把徽章搞到手就是你的本事!”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骤然一转,眼中精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不过嘛……能不能守得住,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乔关山脚下的地面瞬间炸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直冲向陆曦明三人!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艾奥也动了。 虽然之前还在和乔关山打生打死,但在面对这群突然杀出来的“抢食者”时,两人竟然无需多言,瞬间达成了联手默契。 艾奥手中的双枪再次喷吐出火舌,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动手!” 陆曦明低喝一声,三人瞬间散开。 祝宁霜手中的冰刀挥舞,一道厚实的冰墙拔地而起,挡住了艾奥的第一波弹幕。而陆曦明则从立柱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黑色短刃直取乔关山的咽喉,试图为队友争取时间。 至于王玄机……这货极其鸡贼地抱着刚刚抢到的徽章,贴着墙根就要溜。 “想跑?” 艾奥冷哼一声。虽然正面被祝宁霜缠住,但他手中的枪口却猛地一甩。 三颗子弹分别射向了天花板、地面和侧面的墙壁。 “叮叮叮!” 经过极其诡异的折射计算,这三颗子弹最终竟然绕过了冰墙,从王玄机的死角直奔他的后心而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这必中的一击,王玄机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甚至连头都没回,继续埋头狂奔。 就在子弹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他脚下看似随意地一滑,身子极其别扭地扭了一下。 “嗖!” 那三颗足以致命的子弹,竟然就这么擦着他的道袍衣角飞了过去,仅仅划破了一点布料,连皮都没擦破! “什么?!” 艾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那种感觉就像是……运气好到了极点? “我就说嘛。” 正在和陆曦明交手的乔关山虽然在激战,但也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见状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就算你们从天而降,以老子的感知力,也不至于一点都没察觉到。看来那个穿着道袍的小子,他的戒律能削弱气运、模糊感知,才导致我未能发现你们,也导致金发小子的子弹莫名其妙落空。” 陆曦明一边格挡着乔关山势大力沉的拳头,一边苦笑: “A级都这么离谱吗?才一交手就全露馅儿了,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少废话!看招!” 乔关山大笑一声,脚下猛地发力。 “咔嚓!” 一大块水泥地面被他生生震碎。随后他借着这股反冲力,一拳轰开陆曦明的短刃,紧接着飞起一脚,狠狠踢向那块飞起的巨石! 目标直指正在逃窜的王玄机后背! 他打算故技重施,利用移形换影瞬移展开攻击! 陆曦明瞳孔骤缩。 一瞬间,他的双眼死死凝视着空中的巨石,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 戒律·【万象重构·沙化】! 就在巨石即将飞过他头顶的一刹那,原本坚硬无比的岩石结构突然崩溃。 “哗啦——” 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那块数百斤重的巨石在空中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的沙土和粉尘,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嗯?” 乔关山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陆曦明还有这一手。 趁着这个空档,陆曦明双脚在墙壁上一蹬,借力拉开身位,反手掏出一把经过特殊改造的大口径手枪,对着乔关山就是一阵点射,逼得他不得不暂避锋芒。 而另一边,祝宁霜和艾奥也打得难解难分。 在祝宁霜那层出不穷的冰系防御面前,艾奥的子弹虽然刁钻,但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坚不可摧的冰墙。加之他之前和乔关山大战一场,精神力和体力都透支严重,此时面对以逸待劳的祝宁霜,一时间竟然难以摆脱纠缠。 眼看着王玄机已经跑到了出口附近,半个身子都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只要让他跑掉,这枚徽章就算到手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轻笑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响起。 “呵……谁是黄雀,尚未可知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那漆黑的甬道中闪出,速度快得简直不讲道理。 “砰!” 一声闷响。 刚刚还以为逃出生天的王玄机,只觉得小腹一痛,瞬间失去了知觉。 来人手持两把通体漆黑的浮萍拐,一击击倒王玄机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顺势扣住王玄机的手腕,极其巧妙地一翻一扭。 “啪嗒。” 那枚刚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金质徽章,瞬间易主。 王玄机痛苦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着。 而来人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出,手中抛玩着那枚徽章,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坏笑,看向一脸错愕的陆曦明等人。 “老乔,可别忘了,你这次欠我一个人情!” 随着那张熟悉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陆曦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沈枢白! “哼!” 乔关山看到来人,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不守着自己的据点,反而跑到我这儿来抢人头。想来也是徽章被夺气不过,才一路追过来的吧?你这是百步笑五十,还好意思说我欠你人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乔关山还是停下了攻击,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显然是默认了沈枢白的加入。 沈枢白耸了耸肩,也不反驳。 他将徽章随手揣进兜里,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陆曦明、祝宁霜、还有那边一脸警觉的艾奥。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陆曦明身上,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却也愈发危险: “好了,老乔的这枚到手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那枚,在谁手上呢?” 第五十章 人傀 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陆曦明看着那个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脸上带着标志性坏笑的男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 “真是阴魂不散啊,师兄。” 沈枢白转着浮萍拐,歪头打量他。 “彼此彼此……毕竟是我的徽章,总得亲自来收个尾不是?” 陆曦明苦笑着摇了摇头,吐槽道: “那也不至于俩A级守夜人一起来堵我们这帮新生吧?这配置是不是太豪华了点?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们欺负小孩?” “你不也专挑别人打到精疲力尽的时候出来捡漏,咱俩在这方面倒是出奇一致。” “而且,逼得两个A级联手对付你,不如说传出去,你们也倍儿有面子……” 话音未落,沈枢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 “轰!” 一股极其恐怖的重力场瞬间笼罩了陆曦明和祝宁霜。两人只觉得双肩一沉,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背负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重力界定·万钧】 “动手!” 陆曦明低喝一声,强顶着重力,手中的黑色短刃直刺沈枢白的咽喉。祝宁霜手中的冰刀挥舞,一道道尖锐的冰棱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袭向沈枢白。与此同时,冰霜在沈脚下迅速蔓延,试图冻结行动空间。 但沈枢白仅仅是轻轻一挥手,原本压向两人的重力场瞬间逆转! 陆曦明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竟然毫无征兆地漂浮了起来!那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刺出的一刀都失去了准头,擦着沈枢白的衣角划过。 而那些飞射而来的冰棱,更是在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后竟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抓住,齐刷刷地掉头,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 祝宁霜不得不狼狈地凝聚冰盾抵挡,但依然被巨大的反冲力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未等她稳住身形,浮萍拐已袭至面前。 祝宁霜立刻拔出小太刀抵挡,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祝宁霜觉得手臂巨震,那股巨大压力让她膝盖微屈。 陆曦明当机立断,利用戒律改变黑刃密度,让其质量增加,随后用力抛出,利用反作用力从侧面驰援而来。 “好想法,不过重力可不仅仅可以向下或者向上,甚至……” 沈枢白突然自行飘向空中,躲过了陆曦明的攻击,随后闲庭信步般转身看向两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往左一挥: “可以横向。” “砰!” 一股横向的重力爆发。陆曦明和祝宁霜两个人如同被高速列车撞中,狠狠地砸在了侧面的墙壁上,激起一片尘土。 仅仅几招,两位新生中的佼佼者便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另一边,艾奥本想趁乱搅局,但他刚一动,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他的面前。 “别急着走啊,金发小子。” 乔关山捏了捏拳头,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咱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艾奥咬了咬牙,不得不再次拔出双枪,陷入了苦战。 陆曦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的肋骨好像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 但他没有放弃,大脑仍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沈枢白缓缓走了过来,手中的浮萍拐轻轻敲击着地面,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绝望的从容笑容。 “结束了,小学弟。” 他举起手中的短拐,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我知道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只好将你打晕啦!” 然而,就在攻击落下的前一瞬,沈枢白的笑容突然一顿。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截粗糙的、沾满鲜血的树枝,正缓缓从他的胸膛里冒出来。 鲜红的血液顺着那尖锐的枝桠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这是……” 沈枢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只见那个原本倒地不起、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短发女生——林小鹿,此时正站在他的背后。 她的右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截诡异的树枝,深深地扎进了沈枢白的身体里。 而在她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唯唯诺诺和怯懦? 那是一张扭曲的、充满了残忍快意的笑脸。 “拜拜,沈枢白。” 林小鹿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甜腻得让人发毛。 紧接着,她的另一只手也瞬间木质化,化作一根更加尖锐的树枝,对准沈枢白的后脑勺狠狠刺去! 那是致命一击! 然而,响起的并不是刺破血肉的声音,而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轰!! 林小鹿那必杀的一击,竟然刺进了一块坚硬无比的花岗岩巨石之中! 原本应该被爆头的沈枢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空消失了! “呼……呼……” 不远处。 乔关山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显然刚才那一次对人体施展的【移形换影】,透支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而在他身旁不愿,沈枢白正捂着胸口的血洞,半跪在地上——虽然避开了致命的脑部攻击,但胸口的严重伤势依然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乔关山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豪迈笑意的眼睛里,此时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凝重。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原地、缓缓将树枝从岩石中拔出来的“林小鹿”,一字一句地吐出两个字: “人傀!” 下一秒。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镜火废墟。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 【发现梦魇级生物入侵!重复!发现梦魇级生物入侵!】 【新火试炼即刻终止!所有新生立刻撤退至安全区域!】 【所有A级以上守夜人,立刻前往镜火废墟·第7区,地下铁枢纽!立刻前往!】 在那令人窒息的警报声中。 林小鹿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乔关山和重伤的沈枢白,嘴角咧开,缓缓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是猎人锁定猎物的笑容。 第五十一章 狩猎者 刺耳的警报声仍在废墟上空回荡,红蓝相间的灯光一圈圈扫过残破的墙壁。 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林小鹿——更准确的说是人傀——并没有急着行动。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短发贴着脸侧,眸光幽深。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贪婪。 志在必得,玩味十足。 乔关山抹去嘴角血迹,面沉如水,却没有半分慌乱。 “虽然早就听说过‘人傀’能完美伪装成人类,甚至连气息都能模拟……但没想到,居然能如此轻松地潜入薪火试炼,负责安全警戒那帮人得狠狠喝一壶了。” “林小鹿”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他的话很蠢。 “潜入?如果是要进入学院本部,或许是得费一番心思潜入,但你们这次不是要求新生自行前往镜火废墟吗?在这中途,操作空间可太多了,无论是半路截杀,还是伪装替换……方法多得是,不是吗?” “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着急啊。”乔关山追问。 “你们不也在拖延时间吗,慢慢来,可正是你们希望的吧。” “我可不相信你会如此好心……” 陆曦明扶着墙艰难地站直身子,虽然肋骨断了几根疼得要命,但他依然强撑着露出一丝冷笑: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不只是来杀几个人这么简单吧?你应该早就盯上了林小鹿?” “目的么,谁知道呢?你那么聪明,不如猜一猜。” “林小鹿”耸了耸肩,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挑选下一道菜肴: “至于那个小女生,也许是因为她太柔弱了,不起眼,适合伪装;也许是因为她那个特殊的治愈系戒律和我刚好很契合……总之,结果都一样。” 艾奥紧握着双枪,冰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披着林小鹿皮囊的人傀:“真正的林小鹿……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对方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是个冰渣子,没想到还会关心队友……” 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阴森无比。 “我不喜欢明知故问的问题……不必伤心,你们马上就会去见她的。” 话音未落—— 并非是她突然发难,而是毫无征兆的,一股极其恐怖的重力场从天而降! 那种压迫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就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砸了下来! “唔!” “林小鹿”猝不及防之下,双膝猛地一弯,整个人被压得矮了半截。脚下的岩石地面瞬间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分别从左右两个方向暴起冲向被压制的“林小鹿”! 左边是手持浮萍拐、面色苍白却眼神如冰的沈枢白! 右边是浑身肌肉紧绷、带着合金拳套如同猛兽出笼的乔关山! 两人左右夹击,沈枢白的浮萍拐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林小鹿”的咽喉。而乔关山的铁拳则轰向她的后心,封死了所有退路。 然而,“林小鹿”没有丝毫慌乱。 只见她的身体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化作花草树木一般,随风摇曳,顺着攻击裹挟的烈风避开了二人来势汹汹的夹击。 “啪!啪!” 两声脆响。 她的双臂瞬间暴涨,化作坚韧的藤蔓和树枝,反抽向两人。沈枢白和乔关山同时格挡,却被巨大的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闷哼一声,不得不借力后撤。 “有点意思。” “林小鹿”缓缓直起腰,如一棵刚刚生长开来的树木,轻松地活动了一下脖子。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沈枢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刚才那一击,虽然没能当场要了你的命,但被树枝穿胸而过,严重失血,肺叶受损……” “按理说,就算你们铸剑阁的医疗药物再强,也不可能让你在几秒钟内恢复行动能力,甚至还能发动如此强度的重力场与我战斗。” 她顿了顿,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你用戒律强行操纵了体内的血液流向,让它们不从伤口溢出,而是继续在体内循环?” “居然能在战斗中进行如此精细的微操控制……我倒是有点小觑你了,沈枢白。” 沈枢白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捂着胸口的血洞,那里并没有鲜血流出,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但他依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了一眼身后昏迷不醒的程越: “被人傀夸奖,我可高兴不起来……你说的不错,但遗漏了一点——程师弟那个‘分摊伤害’的被动技能也是帮了大忙,虽然看他的样子似乎也帮不了我第二次,不过足够了!” “呵,嘴硬。” “林小鹿”冷笑一声,看着摇摇欲坠的沈枢白: “不过如此一来,你的精神力消耗势必巨大。一边维持重力场压制我,一边还要分心控制血液循环……这种双线操作,你能到救援来吗?” “救援?” 听到这话,沈枢白缓缓直起身子,眼睛微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手中的浮萍拐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说笑了……我可是打算,亲自送你上路。” 随着他那平静却充满杀意的话语落下。 在场的众人几乎同时动了。 陆曦明紧握手中的黑色短刃,躬身站到了沈枢白的左侧,力场悄然铺开。 祝宁霜手中的冰刀寒气四溢,无数冰锥在她身旁凝聚成形,封锁了右侧。 艾奥·索伦蒂诺脸色阴沉,默默举起了手中的双枪,枪口对准了“林小鹿”的眉心。 乔关山也深吸一口气,再次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林小鹿”轻哼一声。 “就凭你们五个强弩之末?还是说,再加上我身后那个装死的小家伙?” 闻言,一直躺在地上装死的王玄机,不得不扶着断裂石柱愁眉苦脸地爬了起来。 他看着前面那几个蓄势待发的疯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破破烂烂的桃木剑,忍不住小声叨叨: “不是吧……真要打啊?” “怎么就我一个算命的在拦着人傀的后路?诸位倒也不必如此看得起贫道啊……”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叹了口气,从袖口摸出那个罗盘,指针在他手中轻轻摇晃。 第五十二章 花开绝境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人傀率先行动。她脚下骤然生根,细密的藤蔓破开水泥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转瞬之间便铺满半个场地。 “别踩——” 陆曦明的提醒刚吼出口,藤蔓猛地收缩! 众人跃起躲避,祝宁霜满了一瞬,脚下一紧,被拽得身形一滞。下一刻,数株巨大的捕蝇草自裂缝中暴长而出,绿色巨口张开,利齿般的叶缘猛然咬合! 砰! 乔飞身驰援,一拳轰碎一株,汁液飞溅。但下一刻,便有更多藤蔓试图缠上他的手臂。 艾奥果断开火,子弹折射、弹跳,却在逼近人傀时——她身体忽然“散开”,似乎化作了纷扬的花瓣,子弹穿透而过,只打碎几片虚影。 瞬息过后,花瓣在半空重新聚合,人傀已出现在祝宁霜身侧。木质手臂暴长,一记横扫! 祝宁霜冰盾凝起,却被藤蔓自后方穿透,冰层被植物根系撑裂。 见势不妙,沈枢白抬手一挥,一股狂暴的重力场瞬间笼罩了人傀,她的身体开始向空中漂浮,眼看就要成为众人的活靶子。 然而,“林小鹿”却只是轻蔑一笑。 只见她的双脚瞬间炸裂,化作无数粗壮的根须,深深扎入地下的混凝土与钢筋之中。 【植物拟态·扎根】! 在那恐怖的抓地力面前,沈枢白的重力场竟然失去了将她击飞或压垮的效果!她就像是一棵在大风中屹立不倒的古树,任凭重力如何肆虐,依旧稳如泰山。 旋即,她双臂猛地挥舞,无数带刺的藤蔓从她体内爆射而出,如同狂乱的蛇群般袭向众人。 “小心!” 乔关山怒吼一声,挥动铁拳将袭来的藤蔓轰碎。但那些藤蔓仿佛无穷无尽,碎了一根又长出两根,甚至断裂的枝条落地生根,瞬间化作一个个狰狞的捕蝇草,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众人的脚踝! 祝宁霜手中的冰刀挥舞,极寒之气将几株捕蝇草冻结成冰雕。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 “该死!这家伙的恢复力太变态了!” 艾奥咬牙切齿地扣动扳机,双枪喷吐出密集的火舌。子弹打在“林小鹿”身上,溅起无数木屑,但转眼间伤口便蠕动着愈合,甚至长出了新的嫩芽。 “她说过自己也拥有治愈系的特性,必须找机会给她致命一击!” 陆曦明一边躲避着藤蔓的抽击,一边大声提醒众人: “而且她看过我们的战斗!对我们的戒律了如指掌!别用老套路!” 王玄机擦去嘴角血迹。 “既然她看过……那就让她看不准。” 他罗盘残片轻轻一转。 戒律发动:气运——微调,轨迹——隐匿。 艾奥抬枪便射,只是这一次,子弹离膛的瞬间,轨迹仿佛消失了,变得难以预测,折射角度诡异得仿佛违背几何。 子弹明明是朝着空处射击,却在碰到障碍物后发生不可思议的二次、三次折射,最终竟然全部绕过了藤蔓盾牌的缝隙,精准命中了“林小鹿”的关节连接处! 血花绽放,人傀第一次皱眉。 “干扰系的领域么,确实有些麻烦……” 沈枢白抓住空隙,疾步向前。 人傀手指一点,手臂化作粗壮的树枝向他冲去。 但霎那间,瞬移换位出现,面前变成了挂着狞笑的乔关山,他重拳如雨,瞬间击碎了奔涌而来的枝叶。 下一瞬,沈枢白已出现在她身后。 浮萍拐在重力戒律的加持下,力如千钧,重重砸向! 这一击力道之大,令周围的空气都在重压之下产生了扭曲,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根短拐,而是一座巍峨的山岳。 与此同时,祝宁霜双手一合,惊人的寒气爆发。无数冰锥自四面八方凝结成形,破空而至,封死人傀所有退路。 杀局已成! 然而,面对这必死的围攻,人傀的眼中却并未露出丝毫慌乱。 “天真。” 她冷笑一声,另一只手臂猛地炸裂,化作无数疯狂生长的枝叶与藤蔓。这些植物在眨眼间相互交织、硬化,瞬间构建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球形木盾,将她整个人死死包裹其中! 那木盾上流转着绿色的光芒,坚硬程度甚至超过了金铁。 “徒劳无功!” 人傀轻蔑的声音从木盾中传来。 但另一侧,在战场的边缘,陆曦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死死锁定着那个巨大的球形木盾。 他呼吸紊乱,精神力已濒临干涸,大脑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搅动般剧痛,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他不再去计算,不再去分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将心底所有的愤怒、不甘、以及那种想要活下去的狂暴情绪,统统注入了那一丝残存的精神力中! 只要是物质,就有结构; 只要有结构,就能被解构! “戒律·【万象重构·凋零】!” 伴随着他在心底的一声怒吼,所有立场被压缩成一点,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原本生机勃勃、坚不可摧的球形木盾,在接触到陆曦明力场的瞬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败的颜色。 翠绿的叶片瞬间枯黄,坚韧的藤蔓顷刻干瘪,粗壮的树干化为朽木。 就像是经历千年的风化,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哗啦——” 在人傀充满震惊的目光中,她引以为傲的绝对防御,如同枯枝败叶般在风中簌簌剥落、散碎、飘零,化为漫天尘埃! 失去了防御的她,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两位强者的利刃之下。 而在这个瞬间,沈枢白那裹挟着千钧重力的浮萍拐,带着毁灭性的呼啸声,已经轰然落下! 同一时刻,祝宁霜那漫天的冰锥,也带着刺骨的寒气,毫无阻碍地刺向她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然而,陆曦明已经看不清了。 在释放完那枯萎一击的瞬间,他只觉得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旋转,随后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耳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紧接着,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 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切断,世界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五十三章 A级 意识坠入一片无边的深海,陆曦明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混乱的梦。 梦里是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站在一片无垠荒原上,天空裂开无数缝隙,裂缝里流淌着银白色的光。那些光像河流一样在空中倒悬,缓缓滴落,落地时却变成一枚枚破碎的徽章。 远处有人在战斗,拳影、冰霜、子弹、藤蔓交织在一起,却没有声音。 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不是土地,而是无数细密的根须,像血管一样搏动着。 忽然画面一转。 他站在镜火废墟的高处,下方是坍塌的城市,钢筋如骨骼。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发出类似低语的声响。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却找不到方向。 画面再转。 他在一片废墟中行走,四周忽明忽暗,墙壁无穷无尽地延伸。 忽然,前方的迷雾散开,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那里——短发,瘦弱,穿着有些不合身的校服。 “林小鹿?” 陆曦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腼腆。但在陆曦明靠近的瞬间,她的面容在瞬间扭曲,眼神阴厉冰冷,嘴角撕裂到诡异的弧度。 她的四肢骤然木化,枝干从肩胛处暴长,叶片翻卷,根须如蛇般窜出地面,整个走廊化作一片疯狂生长的森林。 她朝他张开双臂。 “留下来吧!” 藤蔓扑面而来。 —— 陆曦明猛然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耳边还残留着梦境里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手中握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玻璃杯。 晃动的水面渐渐平静,倒映出陆曦明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陆曦明愣了一下,顺着这只手缓缓侧目看去。 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充满消毒水味道——是白净得有些渗人的单人病房。 但此刻坐在床边的,却不再是那个邋里邋遢、满身烟味的陈道临。 而是一个穿着素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非常干净,甚至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那件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扣子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面容白净,五官清秀斯文,额前的刘海自然垂落,有些许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没有任何情绪。 “先喝口水吧。” 见陆曦明看着自己发呆,男人微微一笑,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 “陆同学好,我叫方无应,是学院的教授。” 他的语速很平缓,声音温和而磁性,透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陆曦明接过水杯,颤抖着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终于压住了那股心悸。 “方……教授?” 陆曦明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 “我昏迷了多久?” “三十六小时。”方无应答得很自然,“精神力严重透支,加上肋骨断裂、内脏震荡,不过恢复情况不错。” “试炼……怎么样了?” “中断了。”方无应双手交叠在膝上,“梦魇入侵等级超出预期,守夜人已全面清理整个镜火废墟,并加强整个学院的安防。” 他顿了顿。 “你们在里面的遭遇,我需要听一遍。” 陆曦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人傀潜入的推测,林小鹿被替换的可能路径,以及战斗中的细节。 方无应听得很认真,即便讲述到危机关头他也面色平静,几乎没有出言打断,只在陆曦明表述不清的地方轻声追问,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等到陆曦明讲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曦明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却又有点不敢询问的问题: “教授……我的同伴们怎么样了?还有人傀呢?” 方无应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透过刘海的缝隙,落在陆曦明那张紧张的脸上,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 “都还活着。” “人傀——逃走了。” 陆曦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枕头上。 方无应抬眸,静静看着他:“你似乎很高兴。” 陆曦明低声回复:“毕竟面对的是人傀那种等级的对手,大家都活着,确实很值得高兴。” 空气安静了一秒。 方无应面色无喜无悲。 “我倒是觉得有点可惜……他们没能以命相搏,留下人傀。” 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些柔弱,说话声音如此温暖的教授,此刻的话语却冷静到近乎冷漠。 “毕竟很少有机会接触到人傀,除恶务尽,不是吗?” 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遗憾,只有在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不过——” 方无应忽然轻笑:“活下来,总归是好事。” 语气恢复了那份温和,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存在。 “而且,你的眼睛,和你父亲很像……” 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 “砰!” 恰在此时,病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白大褂、脚上踩着人字拖、头发乱糟糟像鸟窝一样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陈道临。 他手里还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小笼包,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看到坐在床边的方无应时,动作微微一顿。 “哟。” 陈道临盯着那个干净整洁的方无应,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眼中却看不到一丝笑意: “你倒是来得早啊,方教授……很少见你这么关心学生啊!” 方无应似乎没有听出陈道临话中的刺,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对于优秀的新生,我一向是颇为关注的。” 旋即,他看向陆曦明。 “对了,陆同学。姑且还是告诉你一声。” 方无应语气温和地说道: “虽然新火试炼因为意外中断了,但经过学院评委对整个过程的复盘和综合评定……” “你的初始评级是——A级。恭喜。” 言罢,他再也没有停留,推门而去。 只留下病房里一脸茫然的陆曦明,和面色阴沉的陈道临。 第五十四章 活着 走廊尽头,直到那道素白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拐角,陈道临这才收回目光。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大大咧咧地走进了病房。 他环顾四周,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无应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两秒之后,陈道临撇了撇嘴,像是椅子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抬起一只穿着人字拖的脚,毫不客气地一脚将那把椅子踹到了墙角。 “哐当!” 随后,他又随手从旁边重新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那个皱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原本淡淡的消毒水味。 陆曦明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淡淡提醒道: “这里是无烟病房……” 陈道临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精准地喷在陆曦明脸上。 “我又不是不识字。”他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不在乎,难不成你第一天认识我?” 陆曦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个老流氓。 玩笑开过后,陈道临的面色逐渐沉稳下来。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时多了一丝严肃。 “他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陆曦明知道他在问方无应,如实回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问试炼中人傀潜入的细节,还有……稍微关心了一下我的身体状况。” “关心?” 陈道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手中的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光: “以后少跟他接触,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 陆曦明看向他。 “你们有过节?” “过节?说不上。” 陈道临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做事很完美,滴水不漏,无可挑剔。无论是作为教授,还是作为裁决司的高层,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他,那种完美无缺、无喜无悲的恶心感,让我感觉他不像是个正常的人……不过他毕竟是领导,像我这样的人不喜欢领导也很正常吧。” 说到这里,陈道临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沉了几分: “又或许……只是因为嫉妒吧。” “毕竟他是S级。而我,不是。” 陆曦明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方无应……我是说方教授,是S级?!” “不然呢?” 陈道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裁决司司长,掌管着全国守夜人的生杀大权。没点手段,怎么镇得住那群桀骜不驯的疯子?” 说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目光有些游离: “当年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也算是个天之骄子,未必不如他。私下里故意找茬,跟他打过一架……” 他弹了弹烟灰,落在地面。 “结果输得很惨。甚至我有种感觉……那天他根本未尽全力。就像是在陪小孩过家家一样。” “但也是在那场战斗中,我总觉得他……算了。” 他突然停住了,烦躁地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 “话说一半,菊花烂漫。” 陆曦明忍不住吐槽。 陈道临被他逗乐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并没有解释那个“算了”后面到底是什么,只是旋即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不问问你那些同伴?” 陆曦明揉着脑门,神色有些黯然: “方教授说……都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陈道临的面色瞬间沉了几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道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确实,都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陆曦明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意思?” 陈道临叹了口气,重新点燃了一根烟,这次却没有再故意喷人: “试炼中断后,最先赶到现场支援的,是两个A级的师兄师姐。他们算是及时救下了沈枢白和乔关山。” “随后我和钟离燕也赶到了。但等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几个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 陆猛地抬头。 “可是在我昏迷前那一瞬——我们应该共同重创了人傀!” 陈嗤笑一声。 “就凭你们几个新生?再加上重伤濒死的沈枢白和乔关山?别痴人说梦了。” 他语气冷硬。 “人傀的真正实力,不是现在的你能想象的……我和钟离燕联手,也只能勉强压制住她,还让她给跑了。” 说到这里,陈道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它跑了。而是……它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冷静和计划性。它不是在全力杀人,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在试探、在收集情报。” 他目光深沉。 “如果梦魇开始有组织地行动……” 话没有说完,陈道临掐灭了烟,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 陆曦明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说他们重伤……具体是?” 陈道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眼焦急的少年,最终还是没有隐瞒,如实说道: “沈枢白因为强行透支精神力控制血液循环,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至今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 “那个叫王玄机的道士也差不多,他的能力对战局至关重要,也是强行榨干所有神念,加上多处骨折加内脏出血,还在抢救。” 陆曦明心头一颤。 “至于乔关山……” 陈道临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为了保护昏迷的你们几个新生不被人傀顺手补刀,他硬抗了一记致命攻击。 “他的左手……被齐根切断了。而且因为人傀那种特殊的毒素侵蚀,伤口组织坏死严重……这只手,恐怕很难再接回去修复了。” 对于一个依靠双拳战斗的A级近战守夜人来说,失去一只手,几乎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空气仿佛被抽空。 陆曦明双目失神,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豪爽大笑、总是喜欢用拳头说话的师兄。 “都还活着”这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讽刺和沉重。 他的拳头慢慢收紧,指节发白,眼底像有火焰在燃。 不是冲动,不是失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陈看着他,没有安慰。 而窗外,天色渐暗,又一个夜晚到来。 第五十五章 茶香与远行 学院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古朴阁楼内。 这里是院长纪临渊的私人茶室,也是整个学院最为神秘和安静的地方之一。 此时,阁楼内并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洒在深红色的实木地板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煮茶时特有的清苦香气,让人闻之便觉心神安宁。 陆曦明正襟危坐在那把硬质的黄花梨木椅上,虽然表面上一副乖巧好学生的模样,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旁飘。 身旁坐着一个人——祝宁霜。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立领衬衫,外搭浅灰色薄风衣,衣料挺括,线条简洁。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精美的玉雕。长发低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线。侧光打在她的脸上,那如远山般的黛眉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冷冽寒气的眸子,此刻在茶雾的氤氲下,竟显出几分少有的柔和与静谧。 真好看啊!之前怎么没发觉…… 陆曦明在心里默默感叹。 “陆同学。”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揶揄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般我请学生喝茶的时候,他们都受宠若惊,注意力通常都会集中在我身上。” 陆曦明一愣,耳根微热。 “院长误会了,我只是……在观察周围的陈设!这茶室真不错,古色古香的,很有底蕴!” 他连忙把目光落回对面。 纪临渊坐在茶案后,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烫着一只紫砂壶。 须发半白,却精神矍铄。面容清癯,眉目沉静,眼底似藏着层层湖水。身穿一袭深青色立领夹克,袖口整齐,手指修长干净。举止从容,不急不缓。 “是吗?你看样子有些紧张啊。” 纪临渊并没有戳穿年轻人的小心思,而是将一杯热茶推到陆曦明面前。 “只是没想到院长会单独见我们。” 纪临渊笑了笑:“见优秀学生,本就该单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人傀一事,学院已完成初步调查。是是通过外围物流链条渗透,利用了精神诱导和规则漏洞。为此,我们已经重新加固了整个镜火废墟的防御结界,并加强了全校范围内的精神监测。” “伤员情况呢?”陆忍不住问。 纪临渊轻叹一口气。 “沈枢白已经脱离危险。王玄机恢复较慢,但生命应该无虞。麻烦的是乔关山——” 他停顿了一下。 “左臂切断部位污染严重。我们已尝试接驳义体,但目前而言,排斥反应强烈。人傀留下的切口,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陆曦明握紧拳头,纪临渊看了他一眼。 “是学院的过失,你无需自责。” “好了,还是来说说高兴的消息吧……” 纪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一届新生,倒是给了我不少惊喜。尤其你们4号楼,一如既往人才济济,有三个A级评价的新生。” “三个?” 陆曦明一愣,眼中透出一丝诧异。 “看来你还不知道……是楚凤歌和谢如墨。” 纪临渊语气平缓地解释道: “楚凤歌正面作战能力突出,他跟你一样选择了A级据点突破,在正面拖延了考官整整十分钟为队友创造机会。这种纯粹的战斗天赋,即便是在历届新生中也是凤毛麟角。” “谢如墨则完全不同,他不仅反向入侵了试炼场的监控系统,甚至还短暂控制了几台自动机枪塔为己方火力掩护。更为关键的是,他精准地计算出了几位守关人的位置,为其他小组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情报支持……技术情报的作用,有时比正面战场更为关键。” 陆曦明点点头,他对谢如墨的本事深感认同,毕竟自己能成功拜师都是靠着对方的协助。 “当然,郑雨同学的表现也不错。” 纪临渊补充了一句,“虽然战斗力稍逊一筹,但他在危机时刻的冷静判断和团队协作能力都很出色,获得了B级评价。在新生中,这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向祝宁霜。 “两位在试炼中的表现,也很精彩……一度取得两枚A级徽章。尤其是在人傀事件之后的应对,冷静而不失血性。” 祝宁霜注意到了纪院长的目光。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清冷而平静:“院长过誉了。我只是B级评价,不过是服从队长的安排,并没有起到决定性作用。” 陆曦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纪临渊却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祝宁霜的回答: “级别只是暂时的。A级也好,B级也罢,不过是一个字母,会随着你们后续的任务表现而动态调整。” 说着,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原本闲适的神态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正式起来: “而且今天叫你们来,除了聊聊天,更主要的是……刚好学院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陆曦明抬头,祝宁霜也终于将目光落在院长身上。 纪临渊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密封的文件袋,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去参加一场地下拍卖会……地点是临安市。” 祝宁霜指尖微动。 “临安……?” 她语气极轻,却掩不住那一瞬的波澜。 “不错,临安,你的老家,这也是派遣你的原因之一。” 纪临渊看着祝宁霜,眼神温和却透着深意: “我和你家祝老爷子也是旧识,关于这次任务,我已经提前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祝宁霜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然而,陆曦明察觉到她肩线略微绷紧。 “这场拍卖会,由‘午夜集市’发起。” 纪临渊接着说道,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一个中立的觉醒者组织,不隶属学院或神裁者,主业是进行觉醒者或梦魇相关物品的交易,当然也买卖一些见不得光的文玩古董……为了保持隐秘,规则严苛、禁止动武、违者永逐。” “这次的拍卖物中,有一件东西,学院很感兴趣。”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案上。 “星图残印。”纪临渊淡淡道,“旧纪元遗物,用处不详。” 照片上是一个暗银色金属框架,边缘刻着繁复星轨纹路,中央有多处空缺。 陆曦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有些沉重——照片上的纹路,与父亲留下的残片极其相似。 “为何不是以学院相关人士的身份出面?” “因为这是中立场所,学院方面另外派了人作为学院代表,但除此之外,也需要有人藏在暗处……而祝家在临安有分量,祝同学出面,更合适。” 他语气平静,却别有深意。 “而你——也需要开始习惯,作为A级出任务。” 说完,纪临渊重新坐回椅上,挥了挥手。 “去吧。” 两人行礼,推门而出。 走廊里光线明亮,檐铃轻响。 第五十六章 临安祝家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流线型飞机,像是一把刺破云层的利剑,极其嚣张地降落在了临安萧山国际机场的专属停机坪上。 这是铸剑阁最新研发的超音速运输机——【游隼】。 它的设计理念非常简单粗暴:牺牲一切舒适度,只为追求极致的速度——从北方的京城到江南水乡的临安,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不过说是舒适度低,也只是相对于普通商务专机而言。考虑到守夜人出任务的人数通常较少,原本能容纳几十人的机舱,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空中豪宅。 浅色木纹地板,嵌着细密金属线条。两排真皮座椅对坐排开,座椅可以完全放平,甚至带按摩与脊柱支撑功能。侧壁是磨砂玻璃与深色胡桃木拼接,顶部灯带柔和而不刺眼。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酒柜,甚至配备了独立卫浴。 奢华程度令陆曦明咂舌,也让他明白沈枢白怎么会喜欢成天满世界到处飞。 但从另一层面而言,极速的代价就是颠簸程度异常之高。当机舱门缓缓打开时,陆曦明这个深夜飙车的常客,此时却已经面色发白,扶着舱壁才摇摇缓缓地走了出来。 一下飞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虽然时值深秋,但这里并没有北方的萧瑟与寒冷。相反,空气里仿佛浸过水汽,显得温润而潮湿,带着淡淡草木与河岸泥土的气息。远处天空透出柔和的灰蓝色,云层低垂,却不阴沉。 而远处,机场大厅的巨幅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欢迎来到江南水乡,临安之城”的宣传标语。旁边还有城市宣传灯牌,湖泊夜景、古街石桥、烟雨楼台——都是江南特有的景色。 陆曦明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香的空气,心情也随之放松了几分。 “走吧。” 清冷的声音传来——在陆曦明身后,是一身出行装的祝宁霜。 她穿着浅色高领针织衫外搭风衣,衣摆垂落整齐。黑色长发束成低马尾,发尾在肩后轻轻晃动。眉形清直,睫毛浓而不重,眼神淡静。 舱梯刚放下,停机坪的下方,一辆明显是定制的劳斯莱斯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通体漆黑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如黑曜石般的高级质感,漆面深沉如夜。前脸镀铬格栅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光泽。车标立于车头,像一枚无声的王冠。 车旁,静静地站着一位老者。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但在领口和袖口处却做了一些中式的改动,银发梳理整齐,神态温和从容。既显得专业干练,又透着一股老派绅士的儒雅。 见两人下机,老者立刻快步相迎,微微躬身,对着走在前面的祝宁霜行了一礼: “小姐,欢迎回家。” 声音温和醇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恭敬。 祝宁霜并未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老者的目光转向了跟在后面的陆曦明。 他再次欠身,更加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位便是陆曦明公子吧?久仰大名。鄙人姓福,是祝家的管家。您可以叫我福伯。两位这一路辛苦了。” 陆曦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有些手忙脚乱,匆忙回礼道: “那个……福伯您客气了!叫我小陆就行!久等了!” 福伯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后车门。 祝宁霜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坐进了后排。 陆曦明看了看那个宽敞得能躺下睡觉的后座,原本打算绕到副驾驶,避开与她同排的尴尬。结果还没等他迈开腿,福伯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就已经稳稳地挡在了副驾驶的门把手上。 “陆公子,这边请。” 老者向后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眼神却透露出不容商量的坚定。 陆曦明只得硬着头皮坐进后排。 车门关闭,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空间宽敞得过分,座椅柔软却有支撑感。 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不浓,不甜。像是清晨刚刚绽放的白兰花,混合着某种少女特有的体香,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祝宁霜。少女正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那被车内氛围灯映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垂。 前排,福伯已经坐稳了身子。 随着车门关闭,车辆便像是幽灵一般平稳地滑行了出去。车内极其安静,连发动机声音都听不到,只能听到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轻微沙沙声。 陆曦明觉得气氛有点诡异的沉重,于是开口道:“不愧是豪车啊,连发动机都没什么声音。” 祝宁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是混动,电驱辅助。” 陆曦明突然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决定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伯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陆曦明,语气温和地说道: “陆公子,纪院长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老爷也特意吩咐了,您是我们祝家的贵客,也是小姐在学院的搭档,务必要好好招待。 “若是有任何需求,不管是关于任务还是生活方面的,请随时告知鄙人,祝家会全力配合。” 一番话滴水不漏,陆曦明点头:“有劳了。” 福伯笑了笑,随即缓缓开口:“当然,老爷和长公子,也等候小姐多时了。” 随着这句话,车内凝固了半分。 祝宁霜并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那声音虽然极轻,但在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里重新归于沉默。陆曦明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乖乖闭上了嘴,不再试图找话题。 而随着车辆驶离机场高速,周围的喧嚣逐渐远去。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幽静而雅致。道路两旁不再是钢筋水泥的丛林,而是被郁郁葱葱的高大梧桐树所取代。 深秋的临安,梧桐叶已经泛黄,在微风中簌簌落下,铺满了两侧的人行道,像是一条延绵不绝的金黄色地毯。偶尔能看到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粉墙黛瓦,那是江南特有的建筑风格,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静谧与安详。 车速渐渐放慢。 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宽阔、却完全看不到其他车辆的道路。路口两侧矗立着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雕工精湛,威风凛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非凡地位。 只见前方道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扇极其宏伟的大门。 那是一座仿古的重檐歇山顶门楼,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朱红色的大门高达数丈,上面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金色的门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车辆驶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广阔得令人咋舌的中式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湖面上甚至还停泊着几艘画舫。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片寸土寸金的临安市区,竟然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竹林和古树,仿佛是将一座原始森林搬进了自家后院。 陆曦明目瞪口呆:“这里面都是祝家的范围?” 坐在副驾驶的福伯微微一笑。 “陆公子说笑了……从您下飞机的那一刻起,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严格来说,都是祝家的领地。包括机场,祝家也是绝对控股的大股东。” 陆曦明安静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世家”这两个字的理解,可能还远远不够。 身旁,祝宁霜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第五十七章 刺客……? 黑色的轿车像是一条无声游弋的巨鲨,缓缓驶入了祝府的最深处。 如果说外面的园林是极尽奢华的堆砌,那么穿过那道朱红大门之后,所呈现出的便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没有金碧辉煌的喷泉,也没有那个年代流行的欧式雕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的历史厚重感。 道路两旁矗立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柏,每一棵树皮上都长满了青苔,根系如同虬龙般盘踞在地面。那是真正的百年甚至数百年树龄的古木,在任何城市公园都属于需要被挂牌保护的古董级存在,而在这里,却只是寻常的行道树。 透过车窗,陆曦明甚至看到路边的几块太湖石上,隐约刻着几句残缺不全的诗文,落款赫然是某位历史书上才会出现的大文豪。 再往前,穿过一片低矮的石碑林,碑上刻着历代家主名讳与功绩。 没有金漆描边,只有朴素的石刻,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历史感。 陆忽然意识到——世家的底蕴,不是钱堆出来的。 而是时间,是世代传承,是“存在过”的历史痕迹。 终于,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缓缓停下。 说它“灰扑扑”,是因为这栋建筑看起来实在有些年头了。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前石阶宽阔却不张扬。暗红色大门微敞,门钉已被岁月磨得暗沉,墙壁上甚至还有些许斑驳脱落的痕迹。 即便如此,它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轻视的威严。 似乎察觉到了陆曦明眼中的惊讶,福伯开口介绍: “此处原为大梁景泰年间所建造。祝家初代家主祝承安,官至当朝宰相,主政十载,推行新税法,整饬盐运,平定南疆叛乱。此处便是当年的宰相府邸,后来虽然历经战乱修缮,但主体结构从未变过。” 陆轻吸一口气。 宰相府——这四个字,从福伯口中说出来,像是轻描淡写。可其中分量,却压得人心口微沉。 福伯引着二人进入内院,穿过回廊,最终,他们来到一间不大的会客茶室。 茶室并不大,布置得也很简洁。几张黄花梨木椅,一张紫檀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老木头特有的味道。 “二位请先在此稍作休息,喝口热茶。” 福伯微笑着替两人斟上茶水,随即欠身道:“老爷子正在书房见客,容我先去通禀一声。” 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陆曦明和祝宁霜两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陆曦明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他倒不是刘姥姥进城那种手足无措的局促,而是自从进了这扇大门开始,祝宁霜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不,应该是从更早的时候——纪临渊提到临安时,她眼底的波动;来时路上车内那一声冷哼;以及此刻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陆曦明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祝家有外围与主人区之分,有宰相府历史。达官显贵之家,向来家事复杂。 或许是嫡庶之争? 或许是旁支觊觎? 亦或是几房宫斗……唉唉,停!一夫一妻是国策! 犹豫片刻之后,陆曦明轻叹一口气,准备开口安慰两句。 然而—— 还没等他酝酿好措辞。 “嗖——!!!” 一道极其迅猛的黑影,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茶室外面的回廊上冲了进来! 速度之快,几乎只是一道残影,甚至带起了一阵破风之声! 陆曦明瞳孔骤缩! 刺客?!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守夜人世家祝府的最核心区域! 但不容多想,他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反手从腰间摸出匕首,脚步微侧,挡在祝宁霜身前。 寒光一闪,陆曦明手中的匕首直刺来人。 但对方反应却更快。身形骤然下压,如同泥鳅一般,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滑跪姿势,从陆曦明身侧贴地划过。 “好快!” 陆曦明心头一震——是高阶觉醒者!而且身手极其诡异,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糟了!他的目标是祝宁霜!” 陆曦明瞬间醒悟,他猛然转身,准备追击。 然而下一秒,一道鬼哭狼嚎般的声音炸开。 “小妹啊——!” “你可算回来了!!” “哥哥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声音凄厉无比,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陆曦明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他缓缓回头,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满脸问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死死抱着祝宁霜的腿,整个人呈标准“抱大腿”姿态,哭得声情并茂,泪如雨下。 “你三个月没回家了!!” “整整九十三天!!” “你知道哥哥我是怎么过的吗!!” 祝宁霜额角青筋微跳,一脸无奈地伸手按住那个男人的脑袋,试图把他几乎要蹭到衣摆的鼻涕推开。 “放手……” 祝宁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不放!!!死也不放!!!”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雖然眼眶通紅但依然能看出眉清目秀、甚至有点小帅的脸庞。 祝宁霜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祝云行。” 声音极轻,却带着某种危险意味。 青年似乎也听出了异常,顿时僵住,哭声戛然而止。 “你再不松,我把你绑上石头扔湖里去,你应该知道我做得出来……” 名为祝云行的男子沉默两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旋即悄悄松开手。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干咳了一声,捋了捋头发,整个人瞬间恢复正经,像什么都没发生。 “欢迎回家。” 祝宁霜揉了揉太阳穴。而祝云行也终于把目光落到陆曦明身上。 他微微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有些严肃地缓缓开口: “你就是……陆曦明?” 声音不大,听不出情感。 陆曦明微微点头,身体却依然紧绷——对方身手极为了得,恐不在沈枢白之下,且似乎举止怪异,难以预测。但从其显而易见的妹控属性来看,对方恐怕对自己的态度不会太友善。 然而下一瞬,祝云行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曦明的手! “陆兄!谢谢你保护小妹!大恩不言谢!从今以后,你管我叫祝哥,我管你叫陆兄,咱俩各论各的!” 陆曦明默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以后再也不刷视频了,短剧害人! 第五十八章 竹林清修 祝家后山。 不同于前院的厚重庄严,这里像是被人从尘世里剥离出来的一块净土。 竹林成片,青色如海,入秋之后竹叶微黄,却不衰败,反倒多出几分温润的沉静。山风一吹,万叶齐响,声音清脆,像是谁在极远处击玉为乐。林间铺着碎石小径,湿气从土壤里浮上来,混着竹香,清凉中带一点微甜。 陆曦明和祝宁霜跟在福伯身后。 祝云行刚才那一场“抱腿痛哭”的闹剧结束后,福伯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出现,恭敬却干脆:“家主相邀。” 陆曦明心里松了口气。立刻抽出被祝云行握住的双手,表现出一种“不好意思真有事我先走了下次再聊”的神情。 但出乎意料的,福伯没有往主屋方向去,反而一路向后山走。 山路渐高,竹林渐密。 福伯始终没有回头,却像是察觉到了陆曦明的疑惑,声音温和:“家主事务繁忙,每日午后会在此清修片刻。”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竹林深处,竟然藏着一块极其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并没有什么宏伟的建筑,只有一座简单的茅草凉亭。凉亭四周引来了山泉水,设计成了一处极具雅趣的“流觞曲水”。几块形状各异的太湖石散落在溪边,颇有几分魏晋风骨。 “家主就在前面。” 福伯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欠身道: “我就不打扰,先行告退了。陆公子,小姐,请。” 两人并肩向前。 再走数十步,只见凉亭青石铺地,曲水绕行,几张石案陈列其间。竹叶从空中飘落,在光影之间缓缓旋转。。 凉亭内,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背厚,身形如铁塔。穿着一身改良式的中式对襟长衫,整个人气势沉稳,宛如某部历史剧里走出来的权臣,或是正在闭关修炼的绝世高手。 但唯一的问题是,他脸上戴着的一个巨大且极其具有科幻感的VR眼镜。 “我就不信了!这破龙怎么这么难打!” “别贪刀!别贪刀!保持队形!” 那位威严的祝家家主,此刻正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挥舞,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极其现代化的游戏术语,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身体还在蒲团上扭来扭去。 陆曦明看了一眼身边的祝宁霜,突然觉得对方能在这种家庭环境里长大还保持如此正常的三观,实属不易。 而祝宁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正在跟虚拟恶龙搏斗的中年男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此时,那个沉迷游戏的男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来人,但他並沒有摘下眼镜,依然还在疯狂操作,嘴里却突然喊道: “那边的男同学!别光看戏啊!” “这《怪物猎人:新世界》的那个黑龙BOSS,二阶段会读条喷范围火焰,还带精神震荡,近战贴身必死,远程打又会触发空中扑杀……听说你脑子活,有没有什么点子?” 陆曦明沉默一瞬,还是开口:“它第三次起跳前,脚底会闪蓝光。那是蓄力空隙。” 大汉动作顿了一下,但旋即开始操作。 十分钟后。 “——漂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VR头盔被一把摘下。 那一瞬间,陆曦明看清了他的眼睛。 金黄,瞳孔细长如竖线,像一只猛虎。 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空气仿佛突然沉重。无形威压自四面八方压来,竹叶停滞半空,水声都似乎低了一拍。 但陆曦明没有退。他站得笔直,神色平静。 两人对视三秒。 当那双金黄的视线转向一旁的祝宁霜时,威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宠溺,连声音都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夹子音: “哎呀霜霜宝贝儿回来啦!” “学校机累不累啊?机场风大不大?福伯有没有给你备姜茶?” 祝宁霜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冷冷道: “我很好。” 大汉点头如捣蒜:“好就好,好就好。”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 “那个……霜霜啊,你妈妈在准备点心,她可想你了,你去看看她吧。刚好我跟这小子聊两句。” 祝宁霜看了陆曦明一眼,似乎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汉目送她走远,脸上宠溺顿时收敛。 他转回头,声音恢复原本的低沉。 “行了,小子。聊聊。” 他大马金刀地坐回石凳,指了指对面。 陆曦明坐下。对方并未寒暄,忽然开口:“我叫祝长风,祝家家主……纪临渊是不是让你顺带监视我们?” 陆曦明一愣。 祝长风哼笑:“怕我们祝家‘晚节不保’,跟神裁者勾搭上?” 语气虽然随意,眼神却锐利如刀。 陆曦明摇摇头:“院长让我来完成任务。除此之外,他不说,我不问。” 祝长风盯着他:“聪明。有些话,不问比问好。” 他手指轻敲石桌。 “听说你们试炼里遇到了人傀,你怎么看?” 陆曦明沉默半晌,周围竹叶随风轻轻飘落。 就在祝长风脸上显现出一丝不耐烦时,陆曦明终于开口。 “有内应。” 祝长风眯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随后笑了。 “和你爹一样,确实有点脑子。” 陆曦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认识我父亲?” 祝长风轻哼一声。 “同届,很难不认识啊。陆天河是我们那一届的佼佼者。我也是A级,自然心高气傲,时常挑衅他。他倒也不含糊,揍人挺狠的……” 祝长风的语气里虽然透着几分不屑和不服,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敬重。 “你老爹是那种焉儿坏的类型,表明是个好学生,天天装文人,肚子里却全是坏水儿。” “当年模拟战,他和方无应沆瀣一气,把我和另外几个A级困在电磁波阵里十几个小时,我们脱困后第一件事就是堵门!” 陆曦明心中一沉,听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名字——方无应。 祝长风还在喋喋不休,但突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后的竹林深处传来: “小伙子不错,这门亲事可以定下了。” 陆曦明脑子里瞬间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亲事?什么亲事?谁跟谁的亲事?不是在聊老爹吗? 他猛地侧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的老者,正缓步从竹林中走出。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婴儿一般。 但真正让陆曦明感到骇然的,是直到他开口说话之前,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就像是一阵风,或者一片落叶,完全融于这天地之间。 第五十九章 第六感 竹林深处,清风徐来。 随着那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缓缓现身,原本还在跟陆曦明插科打诨的祝长风立刻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恭敬地站直了身子,甚至下意识地把那个VR眼镜往身后藏了藏。 “爸,你——” 老者已经缓步上前。 白发整齐束在脑后,身着素色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手中竹杖轻点地面,声音清脆。 他站定,眼神温和。 不像祝长风那样锋锐如虎,也不像纪临渊那样深不可测。 而是平静、辽阔——像一片真正见过风浪的海。 祝岳庭! 来之前,纪临渊曾特地提过这个名字。 如果说祝长风是现任家主,负责处理家族的具体事务,那么这位祝老太爷,才是祝家真正的灵魂人物,也是整个江南地区守夜人势力的无冕之王。 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是祝家的老祖宗,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S级守夜人! 不同于陆曦明这种刚刚通过学院试炼的新生,所谓的A级更多是代表潜力而非实力。祝岳庭这一辈的等级,那是真正在刀山火海里滚过、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而S级的背后,无疑意味着无数梦魇的尸骨和足以写进教科书的辉煌战绩。 “晚辈陆曦明,见过祝老太爷。” 陆曦明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哈哈哈哈!” 祝岳庭爽朗大笑,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周围的竹叶簌簌作响: “小年轻就该有点轻狂气,别学纪临渊那一套,见谁都端着。” 他摆了摆手,对陆曦明满意地点点头。那一身粗布麻衣随风鼓荡,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豪迈。 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方才说……亲事?” 祝岳庭忽然一步上前,速度快得惊人。 一张老脸骤然贴近陆曦明,距离近到陆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那双眼睛陡然收紧。 “自然是你——” 他顿了一下。 “和我家霜儿。” 陆曦明下意识后退半步。 “前辈……这——我和祝同学只是……” 祝岳庭眉头一挑。 “怎么?霜儿不漂亮?” “绝无此意。” “家世配不上你?” “不敢,祝家底蕴深厚。” “嫌她性子冷?” 陆曦明心里苦笑。对比刚刚见过的祝云行那种抱腿痛哭型妹控,以及祝长风这样的VR清修型家主,祝宁霜的性格,简直是人间菩萨。 “祝同学性格挺好的!真的!”陆曦明只能硬着头皮夸赞。 祝岳庭双手一拍。 “那不就得了!” “我和你院长是战友,我儿子和你爹是同学,你还救过霜儿一命……亲上加亲,多好!” 陆曦明目瞪口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嘶——!怎么就两情相悦了?! 至今为止,她跟我说话都没有一句超过五个字的好嘛?鸳鸯谱也不是这样乱点的!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反驳。 祝岳庭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一副极其开明的样子: “行了行了!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感情这种事急不得。我又不是那种封建家长,非逼着你们明天就洞房!我今天提这一嘴,不过是表个态。具体事宜,小两口慢慢琢磨……” 未等陆曦明答话,老爷子忽然话锋一转。 “你应该会下棋吧?来,陪老头子我手谈一局。” 说着,他径直走到凉亭里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一旁的祝长风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被老爷子那双虎目一瞪,立刻吓得缩了回去,偃旗息鼓。 陆曦明不明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啪。” 祝岳庭捻起一枚黑子,沉稳地落在了棋盘之上。 第一子,天元! 陆微微一怔。 好大的气魄! “这次拍卖会,规模远胜以往。” 随着落子声响起,老人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严肃: “不仅有临安本地的商贾巨富、地下势力的龙头老大,甚至还有不少国外的财团和异能组织闻风而动。”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甚至……我们怀疑神裁者的人,也混在其中。” 陆曦明心中一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一枚白子,跟了一手。 “虽然午夜集市那边这次派了A级坐镇;祝家也已经联合周边的几个守夜人世家,在暗中布置了大量人手;学院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支援……” 祝岳庭继续落子,语速不急不缓: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安保力量,足以应付任何突发状况,不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操心。” “但是……” 老人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天……我总觉得有点心悸。” “或许人老了,有点多疑。但我们这些老不死经历的事情多了,总会培养出特殊的第六感,有时比任何情报都管用……你小心些。” 陆曦明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这位S级强者的教诲,时不时地“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同时在棋盘上落子应对。 几分钟后,祝岳庭忽然停手。 “小陆,你怎么老是嗯嗯啊啊的,不说话?” 陆曦明一脸懵逼:“啊?这,我……” “爸!” 一直站在旁边憋着不敢说话的祝长风终于忍不住了: “人家能说什么啊?我知道您觉得这样一边下棋一边指点江山很有高人风范!” “但问题是……您学围棋才几天啊!连规则都没搞明白!您这都开始堵自己的气眼了!再下两步您这大龙就全死光了!人家陆曦明给你留面子才不敢说话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话音未落,祝长风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拍飞的苍蝇一样,直接化作一道抛物线飞出了凉亭,狠狠地摔进了旁边的竹林里,激起一片尘土。 祝岳庭若无其事地收回巴掌,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 “咳咳……总之不管怎样!多加小心!” “这盘棋……就算和棋吧!和棋!”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极其六亲不认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陆曦明一个人坐在石桌前,看着那一盘烂得不能再烂的棋局,和远处竹林里还在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祝长风家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六十章 接头之人 临安入秋。 天色总像被水浸过一样,灰而不沉。细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水花,顺着屋檐滴落成线。 临河而建的一座茶楼里,檐角飞翘,雕花窗棂半掩。屋内是深色木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画,笔意疏淡,留白处仿佛也带着雨意。 靠窗的位置可以望见河面,水波轻漾,偶有乌篷船慢悠悠划过,船夫披着蓑衣,橹声咿呀,与雨声相和。 这是临安运河边的一家老字号茶楼——“听雨轩”。 陆曦明、祝宁霜,以及她的兄长祝云行三人,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个半开放式雅座里。 不同于传统茶楼的封闭包间,此处虽然没有完全封闭的门,但四周都有精致的屏风作为隔断,加上各个雅座之间距离较远,茶客们也都只是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倒也不必担心会被旁人听去只言片语。 陆曦明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却显得有些游离。 对面——祝宁霜坐姿端正,侧脸映着窗外的雨光。眉如远山,睫毛低垂,神情淡然。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长裙,外搭浅色风衣,气质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陆曦明的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昨天祝老爷子那一脸的坏笑—— “自然是你……和我家霜儿的亲事!” 陆曦明心里猛地一颤,脸颊有些发烫,手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哗”地泼了出来,溅在桌沿与他手背上。 “怎么了?” 祝宁霜抬眸。 陆曦明有些慌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拭:“茶太香了,有点迫不及待……没想到这么烫。” “那是自然。” 坐在旁边的祝云行似乎对陆曦明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颇为不满,开始头头是道地介绍: “这是今年的特级雨前龙井,明前采摘,每一片叶子都是最嫩的芽尖。冲泡的水温要控制在八十五度左右,入口回甘,香气清幽……你小子喝这么急,简直是牛嚼牡丹。” 陆曦明连连点头:“受教了。” 祝宁霜没再追问,只是重新转头,看向窗外的雨。 河面上有一只小船缓缓划过,船篷下隐约传来女子唱曲的声音,柔软悠远。 陆曦明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也不知道学院这次的接头人是谁,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 话音未落,叮铃声响起,那时茶楼门口悬挂的铜铃,预示着有客人进门。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茶楼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茶客都纷纷停下了交谈,探头探脑地看向楼梯口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还有人压低声音浅笑。 陆曦明正好面朝进门方向,下意识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长风衣,衣摆几乎拖地。内里全黑装束。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若单看装束,仿佛从某部武侠电影里走出来的江湖高手。 最离谱的是,他背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那长度,那形状,内行人一眼就知道是剑袋。 可偏偏粗布外面贴着几张粉嫩的Hello Kitty贴纸,明显是企图伪装成某种无害的乐器包。结果反而更加显眼。 陆曦明痛苦地捂住了脸。 不用看脸,光凭这令人窒息的气质和那清澈的愚蠢,他就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楚凤歌,资深中二病患者。 战斗能力A级,中二程度S级。 绝对不会辱没4号楼人才济济之名的男人。 然而,楚凤歌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他压了压斗笠,用自认为犀利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全场,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实际上却是目标明确地朝着陆曦明这一桌走了过来。 走到屏风旁边,他并没有直接坐下。 而是背对着屏风,压低声音,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沙哑烟嗓,低声念道: “天王盖地虎……” 陆曦明:“……” 祝宁霜:“……” 祝云行:“……” 三人极其默契地转过头去,假装在欣赏窗外的雨景,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样子。 见没人回应,楚凤歌似乎有些急了。 他以为是暗号没对上,于是换了个姿势,把背后的Hello Kitty剑袋往上提了提,继续用那个漏风的烟嗓说道: “莫西莫西?” “芝麻开门?” 陆曦明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 他转过头,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别对暗号了!咱们根本就没提前商量过暗号好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楚凤歌这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雖然帅气但此刻写满了尴尬的脸庞: “我主要是觉得这样显得比较专业……” 他撇了撇嘴,一边嘟囔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了陆曦明的旁边。 他刚一落座,目光突然扫到了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假装喝茶的祝云行,和清冷如雪、正静静看着他的祝宁霜。 楚凤歌整个人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僵住了。 “祝、祝祝祝祝……祝同学?!” “你你你……你好!我是我是我是……楚凤歌!” 陆曦明叹了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好在尴尬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叮铃”一声,门口的铜铃再次轻响。 这次进来的是一名短发女子。 她撑着一把素色雨伞,收伞时动作利落。黑色短发刚好及颈,眉目清秀,温婉干净。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内搭白衬衫与长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参加读书会的研究生。 她并没有像楚凤歌那样四处张望,而是径直朝着陆曦明这一桌走了过来。 步伐从容,游刃有余。 来到桌前,她微微一笑。 “林照晚,你们的学姐,学院派来的接头人。” 语气自然得像在做课堂自我介绍。 陆曦明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凤歌。 “……你俩都是接头人?那怎么没一路?” 楚凤歌正襟危坐,刚想解释什么。 林照晚先翻了个极其克制、却又十分到位的白眼。 “我嫌丢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 几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林照晚唇角微弯,笑意温柔。她自然地落座,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快了几分。 “对了,我是林昭远教授的孙女儿,就是把你招进来那位。” 陆曦明一愣,旋即想起入学之前,自己假扮侍者找到林教授,毛遂自荐的那一幕。 他刚想寒暄几句,却听对方继续说道: “他对你评价很高哟,还老想着撮合咱俩!” 说完,林照晚唇角微弯,眨了眨眼。 陆曦明脑子里一时间仿佛被茶雾糊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与此同时。 对面的祝宁霜端着茶盏,目光不经意地向这边掠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清冷得像雨水落在青石上,波澜不惊。 但不知道为什么。 陆曦明突然觉得…… 这初秋的雨天,似乎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第六十一章 山雨欲来 隔间里气氛却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林照晚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曦明那副语塞的模样,眼中满是玩味。忽然,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遗憾,又带着几分戏谑: “可惜——” 她语调轻轻一转。 “本师姐不喜欢比我小的男生。我比较倾向那种成熟稳重、甚至稍微带点沧桑感的大叔型。所以嘛……” 她摊了摊手,一副颇有些遗憾的表情。 “抱歉咯,小师弟。” 陆曦明舒了一口气,随即干笑两声: “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不对,太遗憾……也不对……”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胸口那股莫名的紧绷忽然松了一下。 而坐在他旁边的楚凤歌,却只是一脸同情地拍了拍陆曦明的肩膀,那双充满清澈愚蠢的大眼睛里,满是对爱情与兄弟擦肩而过的遗憾,以及自以为温暖的安慰。 陆曦明强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默默地把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扒拉下去,同时瞟了一眼对面—— 祝宁霜神情依旧清淡,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行了。” 林照晚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原本那种温婉的江南女子形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冷静,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闲话到此为止。” 她看了看手表,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时间有限,还是说说正事吧。” 随着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微微一震。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突然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将整个隔间悄然笼罩。 就像是忽然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将这间半开放式的隔间完全笼罩在其中。原本嘈杂的雨声、远处茶客的低语声、甚至连窗外偶尔传来的汽笛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陆曦明下意识看向林照晚,楚凤歌也挑了挑眉。 对方淡淡解释:“我释放了微量Ψ波,可以形成干扰力场,可以屏蔽常规监听与精神探测。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们以后熟练了也会用的。”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祝云行,眼神锐利: “这位应该是祝家长兄吧。还请告知关于这次拍卖会,祝家目前掌握了哪些情报?以及有何安排?” 祝云行点点头,放下茶杯,郑重其事地开始介绍: “各位应该已经知道,此次拍卖会由全球最大的中立觉醒者组织——‘午夜集市’发起,并联合了多个大势力共同组织。但不同于以往每年都举办的定期拍卖,因为今年正好是静默纪元开启的第一百年,也是‘集市’成立的百年庆典……”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所以据说藏品极其丰富,不少压箱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林照晚追问:“具体有什么?” 祝云行道: “表层是古董字画,多是来源不明、见不得光的收藏,因此吸引来了很多达官显贵。” “但这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更关键的是,据说这次会流出不少与觉醒者相关物品,甚至梦魇之物!因此不光学院的守夜人,还有其他觉醒者势力虎视眈眈……我们得到消息,神裁者那边也会派人参加。” “据说?” 林照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也就是说,目前还不知道具体的拍卖物品清单?” “尚未公布。” 祝云行摇了摇头: “‘集市’这次做得非常保密,祝家动用了不少关系,也只是打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不过……” “拍卖会定在三天后的凌晨0点正式开始。但在那之前——也就是明天傍晚,会有一个内部的小型通气会。” “届时,主办方会在潜在的重要买主之间,小范围地公布藏品名录和照片。甚至有些比较重要的藏品,还会进行现场展示,以供大买主提前预览。” 陆曦明沉思:“我们必须参加这个通气会。只有提前掌握了拍卖品的具体信息,才能制定出针对性的行动方案。” “自然要参加。” 祝云行点了点头: “不过,主办方为了安全和保密,要求控制人数,规定每方势力只能派出一名代表参加。我们几人在表面上分为祝家和学院两派,因此只能各派一位代表。” “祝家方面,我作为对此最为熟悉,也跟那些人打过交道,自然是由我出面。”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楚凤歌和林照晚: “至于学院方面……你们两位谁去?” 楚凤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举手,一脸兴奋。 但手刚举到半空,就被“啪”地打了一下。林照晚斜撇他一眼,淡淡地开口: “学院由我去。这次任务的关键是保密。你的话,指不定多引人注目。” “可是……”楚凤歌张嘴想辩解。 但旋即发现陆曦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祝宁霜清冷地点了点头。 就连祝云行这个外人都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一致通过。 楚凤歌默默放下手,嘴里嘟囔着“偏见”什么的,听不大清。 陆曦明继续询问:“那安保方面呢?” 祝云行沉声道: “‘集市’这次至少派出了三名以上的A级觉醒者坐镇,而且都是资深老手除此之外,各大势力为了保护自家代表的安全,也都派遣了不少高手作为随行保镖,其中不乏A级……本次安保队伍中,光是记录在案的觉醒者保镖,就有五六十人之多,堪称历史之最。” “而且入场检查极严,精神扫描、物理排查、甚至Ψ波的共振筛查……任何异常都会被标记。” 陆曦明沉吟片刻。 “越严密,越说明——有人担心出事。” 空气一时安静,雨声在窗外细密落下。 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的行动细节和联络暗号之后。 陆曦明站起身,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照晚和祝云行,沉声说道: “那通气会就有劳两位前去。” “我和祝宁霜、楚凤歌三人,会负责外围的警戒和接应工作。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我们会第一时间支援……保持联络,各自小心。” 说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摆放的一本日历。 那一页上,印着一个格外鲜红、甚至有些刺眼的日期—— 11月13日。 第六十二章 逝者重临 凌烟阁,是坐落于临安古城区的正中心的古建筑。 这座始建于民国初期的五层仿古木楼,原本是某位实业家的私宅,后来几经易主,改为会馆、书局、议事楼。正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匾额,笔力遒劲,岁月侵蚀之下依旧锋芒未减。 历经长年风雨,见证了无数次战火洗礼与时代变迁,却依然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一个世纪以来屹立不倒,让它成为午夜集市百年庆典的首选举办地。 但今晚的凌烟阁,却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供游客瞻仰的闲适与古韵。 整个阁楼及其周边的数条街道,已经被完全戒严。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被拉起。平时熙熙攘攘的夜市摊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路边甚至出现了身着制服、荷枪实弹的特警,在各个路口执勤,理由是“重大外事活动”。 而在暗处,那些真正让人胆寒的防御才刚刚展开。 五步一暗哨,十步一明岗。 无数道若有若无的力场波动交织在夜空中,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探测网。任何试图从空中或者地下潜入的活物,都会在瞬间被锁定。 即便是受邀前来的买家代表,也必须持有特质的邀请卡片,并接受极其严苛的安检,方可进入。 正门前,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身着高定西装、皮鞋铮亮,胸前别着一根精金钢笔,神情略显慵懒的一位公子哥,缓步下车 祝家长公子——祝云行。 他手里把玩着一张纯黑色的烫金邀请函,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那道繁琐的安检门: “韩老,今天不过是通气会而言,安保措施就严格得让人大开眼界啊。莫不是‘集市’真收到了什么风声,有人想袭击拍卖会?” 而随着话音落下,不知何时,一位身材有些矮小,甚至背部佝偻,穿着黑色唐装的老者,已经站在他身旁。但在其看似干瘪的身躯里,却仿佛蛰伏着一头恐怖的凶兽,令周围的人不自觉的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午夜集市”资深A级执事——韩跃东! “小心驶得万年船而已。” 韩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毕竟是百年庆典,各方牛鬼蛇神都盯着呢,把稳些总没错……倒是祝家,今天能派长公子亲自过来,也是给了老朽天大的面子。” “哪里的话。” 祝云行笑眯眯地打了个哈哈:“听说这次有不少稀世珍宝。搞这么严格,难道是怕我们这些老买主见财起意?” 韩老看了他一眼。 “信任与防备,并不冲突。” “况且,真正需要防备的,从来不只是外人。” 话中意味模糊,祝云行闻言目光微闪。 两人对视片刻,笑意仍在,却都没有再说下去。 一旁,林照晚静静站着。 她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旗袍,剪裁贴合身形,勾勒出二十出头的纤细与柔韧。短发打理得利落,眉眼温婉,唇角带着浅浅笑意,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但她的目光却极其冷静。 每一个巡逻路线,每一处安保布置,甚至韩祝二人交谈时身上散发的极其隐晦的能量流动,都被她默默收入眼底。 就在这时。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快步走到韩老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韩老微微点了点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后,他抬起一挥,做了一个极其果断的手势: “关闭凌烟阁所有出入口,全体一级戒备!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周围几名负责人立刻散开。 数秒之后,主门、副门、后门、侧廊暗门——全部落锁。 祝云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关闭所有出入口?搞得外面的人还以为我们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这是要关门打狗,还是请君入瓮啊?” “小友说笑了。” 韩老转过头,皮笑肉不笑: “不过确有些不便于见光的东西。这样不仅是防止风声外泄,也是为了保护各位买主的切身利益。” 他说完,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人都到齐了,通气会马上开始,我们也进入会场吧。” 凌烟阁内部灯光已经暗下。 一层大厅改为圆形会场,层层阶梯式座位向中央汇聚。中间,是一座巨大的舞台。 所有人已端坐在各自位置,空气压抑而安静。 舞台上,一名身着银白色西装的主持人站在聚光灯下,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贵宾,欢迎莅临午夜集市百年庆典。” “百年沉淀,百年收藏。今晚,我们将为诸位揭开部分珍藏的面纱。” “废话不多说,我们直接进入今晚的第一个高潮!”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巨大全息投影屏幕瞬间亮起。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作。 画面的背景是一片火海与废墟。而在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被扭曲、被解构的恐怖生物。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破碎感,但偏偏又能从那些破碎的线条中,感受到一种极其疯狂的生命力与破坏欲! “第一件藏品——《薪火的挽歌》!” 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诸位请看!这不仅仅是一幅画!它完美地记录了传说中‘人傀’战斗的瞬间!更重要的是,这幅画中蕴含着极其强烈的、来自于人傀本体的Ψ波!” “相信它的价值不用我多说,对于任何致力于研究高级梦魇的人员和机构来说,都绝对是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品!” 此言一出,原本寂静的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祝云行目光一凝。林照晚的手指也轻轻收紧。 主持人似乎对台下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并没有制止这种喧闹,而是耐心地等待骚动自行平息了一些后,才用一种更加神秘、更加狂热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更有幸的是,今晚,我们不仅带来了这幅画,更请到了这幅画的作者!让她来亲自为大家讲述,那令人疯狂的创作历程!” “有请……天才艺术家!林小鹿女士!” 伴随着一阵极其诡异的背景音乐,舞台后方的帷幕缓缓拉开。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踩着有些僵硬的步伐,缓缓走到了聚光灯下。 她看起来很清纯,像是一个刚刚步入大学校园的普通女孩。 然而,在听到女生名字、看清那个女生面容的一瞬间,坐在前排的林照晚,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永远保持着温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不可思议、甚至是惊恐的表情! “林小鹿?!” 她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女生,手指紧紧地抓着旗袍的下摆,用一种颤抖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气喃喃道: “怎么可能……她应该在‘薪火试炼’里,被梦魇杀害了吗?!” 但喧闹的会场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林照晚的失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女孩身上。 而此时,站在聚光灯下的“林小鹿”,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清纯、羞涩的脸上,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极其扭曲的微笑。 她拿起了麦克风,用一种空灵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缓缓开口: “诸位一定想知道,我为何能画出人傀战斗的画面对吧?” 她顿了顿,轻轻歪着头。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突然蔓延出无数猩红色的血丝,整个眼白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漆黑! “因为……” “我就是人傀!” 第六十三章 激变 短暂的死寂过后,宽阔的地下会场内,猛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声。 在座都是临安地下势力的龙头、各大财团的代理人、甚至是那些传承百年的觉醒者世家代表,见惯了大风大浪。 这里是“午夜集市”的主场,是联合诸多大势力构建的绝对领域,外围有着近百名高阶觉醒者和特警布下的天罗地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混入梦魇?还是传说中极度危险的人傀? 大多数人都把这当成了主办方为了活跃气氛、推销那幅画作而特意安排的一个略带惊悚色彩的玩笑。 但站在前排的韩老没有笑。 作为一个曾与无数梦魇进行过生死搏杀的资深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用来开玩笑的。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了身旁林照晚的异样。 这位刚才还温婉从容的学院高材生,此刻正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台上的少女,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恐怖倒影。 而台上,那位西装革履的主持人似乎也被少女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发言给震住了。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表情。 他举起话筒,强行挤出笑容: “哈哈……林小姐真是太幽默了,还是让我们聚焦这幅画本身——” 他的话没有说完。 后面的音节,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深处,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那只握着话筒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无力地垂了下去。 “砰——滋啦——!” 沉重的话筒重重地砸在木质舞台上,顺着台阶滚落,音响设备里猛地爆发出极其刺耳的杂音电流声,刮擦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聚光灯下。 一根细长、呈现出诡异灰褐色的尖锐树枝,毫无征兆地从“林小鹿”白皙的食指指尖生长而出,不偏不倚地刺穿了主持人的眉心,贯穿了后脑。 “滴答!” 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树枝滴落,在这死寂的会场中被音响无限放大。 “滴答,滴答!” 第二滴,第三滴,鲜血如断了线的珠子,迅速染红了主持人身上那套洁白考究的西装,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全场的笑声被瞬间掐断,就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了脖子的鸭群。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鲜血滴落声,以及音响里残存的细微电流声。 “啊——!!!” 随着第一排某个贵妇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名为“恐惧”的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会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混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财团大佬、世家名流,此刻彻底抛弃了所有的体面与伪装。他们尖叫着、怒吼着,疯狂地推搡着身边的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朝着安全出口的方向夺路而逃。 昂贵的红酒被打翻,精致的高跟鞋被踩碎,尖叫、哭喊、碰撞声交织。 阶梯式座位形成了天然的阻塞。为了争夺逃生的通道,人群拥挤成一团。有人被推倒,有人试图攀爬围栏。甚至有人直接将挡在前面的同伴狠狠踹倒,残酷的踩踏在每一条过道上发生。 水晶灯在剧烈震动中摇晃。 整个百年庆典会场,瞬间沦为失序的旋涡。 “安静——!” 韩老一声暴喝,声音如惊雷。 潮水般的精神波动骤然扩散,S级之下的顶尖威压瞬间爆发,短暂地震慑住了周围的人群。 伴随着他的怒吼,通气会内部的安保力量终于露出了獠牙。 数十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精锐雇佣兵从两侧的暗门中鱼贯而出。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沿着舞台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锁定了台上的少女。 与此同时,十余名散发着强悍力场的觉醒者飞身而出,如同一面面坚不可摧的盾牌,牢牢地挡在了雇佣兵和逃窜的人群之间,凝神戒备,只待韩老一声令下便会发起雷霆一击。 面对如此天罗地网,台上的“林小鹿”却没有丝毫慌乱。 她随手抽回了那根染血的树枝,任由主持人的尸体像破布袋一样瘫软倒地。她看着台下那些严阵以待的觉醒者,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天真的诡异微笑。 “屠夫,魅影。” 她轻声呼唤着:“该现身了哦!”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会场大门方向,惨叫声骤然响起。 两道如同噩梦般的身影,却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会场仅有的两个出口处,犹如两尊死神,死死地堵住了所有人的生路。 其中一人,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恐怖壮汉。 他浑身上下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甚至连上衣都没穿,露出犹如花岗岩般虬结的肌肉。 面对疯狂涌来的人潮,他只是咧嘴一笑,借着那庞大如战车般的身躯,直直地挤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技能,只是如同驱赶苍蝇一般,不停地向着两侧挥舞着那双巨大的手掌。 然而,可所过之处,人群骤然向两侧倒塌——那些被他双手触碰到、甚至是掌风扫到的人,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就像是脆弱的纸板一样,在某种恐怖的怪力下瞬间失去了原有的结构。 空气中猛地爆开一团又一团浓郁的血色雾气,原本拥挤的过道上,硬生生被他用双手“清理”出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通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另一人,则与壮汉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矮小、像是八九岁孩童的身影。他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阴影,形如鬼魅般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 所过之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狂暴的破坏。人们甚至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只是,那些正在奔跑的人群,会在他掠过之后突然顿住脚步。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犹如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的沉闷“咚咚”声,一具具失去了头颅的躯体,就像是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以极其不自然的扭曲姿态,成片成片地瘫倒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充斥了这座百年古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韩老面沉似水,看着那单方面屠杀的炼狱景象,双手向腰间摸去,准备拔出武器,召集身边的觉醒者们结阵应对。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中,一道倩影无力地倾斜、软倒。 那是林照晚。 那位温婉的学院天骄,此刻竟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液,正从她的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将她那身精致的墨绿色旗袍染成了死寂的暗色。 “林小友?!” 韩老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大骇。 但这几个字刚一出口,他忽地感到喉间一凉。 紧接着,喉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冰锥刺穿的剧痛! 一支极其精致的、没有任何logo的钢笔,从他的后颈笔直地刺入,毫不留情地从他的咽喉正面穿透而出! “噗嗤——” 血花飞溅。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和慵懒的叹息,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幽幽响起: “唉……我就说嘛,背后偷袭这种事,务必讲究一击封喉。” “不然,就像上次在‘薪火试炼’里那样,小鹿你也不至于让沈枢白那个废物捡回了一条命。” 韩老浑身的力气在这瞬间被抽空。 他死死地捂住漏风的咽喉,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不可置信地、艰难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散漫与慵懒的脸庞。 “祝……云行……” 韩老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与绝望,随后,这具曾经在刀山火海中屹立不倒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轰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在他的身后。 刚刚还一副世家纨绔模样的祝云行,此刻正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从容不迫地擦拭着那支沾满鲜血的钢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杀人的狰狞,也没有伪装被拆穿的慌乱。 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懒散模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老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大厅里宛如地狱般的惨状,用一种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的语气,轻声说道: “首领有令。” “杀光所有人,一个不留。” 第六十四章 热烈的庆典 凌烟阁对岸,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伫立着一栋摩天大楼。顶层是一家名为“天空之城”的餐厅。 陆曦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耳中戴着微型耳麦,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这里视野极佳。 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整座凌烟阁与周边几条封锁街道尽收眼底。灯火映着古色古香的楼阁轮廓,百年木构在夜色中沉静如山。 餐厅装潢低调奢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水晶吊灯柔和垂落,昂贵的波斯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侍者步履轻缓,银制餐具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光芒。落地窗外是临安的夜景与河面倒影。 虽然已近深夜,但这里却依然座无虚席。 临安本就是江南重要的经济与旅游中心。权贵、富商、艺术家、收藏家汇聚于此,从不缺乏缺挥金如土的富豪和慕名而来的旅客。 这也是“午夜集市”选择在此举办百年庆典的重要原因之一——繁华,是最好的掩护。 然而,餐厅虽然满座,却并不喧嚣。 所有的交谈声都被刻意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扰了某种宁静。 餐厅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施坦威大三角钢琴。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琴师正坐在那里,修长的十指在琴键上轻盈跳跃,流淌出一串串如泣如诉的音符。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旋律极其优美,却又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伤感与孤独。就像是一个在雨夜中独行的旅人,望着远处温暖的灯火,却永远无法靠近。 陆曦明没有专门学过音乐,但在漫漫长夜培养的敏感他能听得出音乐的情绪——这种水准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餐厅琴师所能拥有的。那种情感的共鸣与技巧的完美融合,更像是一位早已成名的顶级艺术家在倾诉衷肠。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食客们纷纷鼓掌。 琴师缓缓起身,对着四周优雅地鞠了一躬。他的动作就像是欧洲中世纪的贵族,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持与修养。 随后,他开始收拾谱架上的乐谱,准备离场。 或许是因为动作稍微急了一些,又或许是被路过的服务生带起的气流所扰,那一叠厚厚的乐谱突然散落开来,如同白色的蝴蝶般飘落在地。 其中一张,恰好顺着风势,飘飘荡荡地落在了陆曦明的脚边。 陆曦明下意识地俯身捡起。 那是一张手写的乐谱,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音符和各种复杂的修改标记,字迹极其潦草狂放,与琴师刚才那种优雅的表现大相径庭。 “抱歉,打扰到您了。”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曦明抬起头,这才看清了那位琴师的容貌。 长发梳向两侧,发尾垂在肩上。眉目柔和,五官俊朗。并非那种疏离高冷的艺术家气质,反倒显得温润平静,像夜色中一盏不刺眼的灯。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吊坠,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精致,但不像是什么昂贵的饰品,不过上面镌刻着一个少见的图案 ——【莫比乌斯环】 首尾衔接,仿佛无穷无尽。 “没事。” 陆曦明站起身,将手中的乐谱递了过去: “很好听的曲子。真的。” 琴师接过乐谱,微微一笑,正准备道谢离开。 “不过……”陆曦明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这么美好的夜晚,为什么要演奏这样……悲伤的曲子呢?” 琴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曦明一眼。似乎没想到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地方,还会有人关注音乐本身的情感。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轻轻摩挲着那张乐谱,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只是觉得……夜晚,总是有些让人悲伤。哪怕是再繁华的灯火,也掩盖不了黑暗本质的孤独。” “是你原创的曲子吗?”陆曦明又问。 琴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但他旋即又摇了摇头: “可惜,总觉得不够完美,还有哪里……欠缺了一点灵魂。” 陆曦明想了想,随口建议道: “要不……试试在中后段加入一点高昂、激烈的元素呢?先抑后扬?”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夜景: “就像这夜色,也不总是只有忧伤一种基调。哪怕是黑暗中,也总会有烟火绽放的那一刻,那种热烈和澎湃,或许能冲淡这种孤独。” “热烈……澎湃……” 琴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建议。我也觉得……今晚应该再热烈一些。” “毕竟,或许真的会有什么好事,值得用一场盛大的烟火来庆祝呢。” “在下【洛修】,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陆曦明。”陆曦明礼貌回应。 “曦明……很好的名字。像黎明前的光。” 洛修笑了笑,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短讯,眉头微挑,随后将手机收起,带着几分歉意对陆曦明说道: “抱歉,我的朋友说事情办完了,约我过去汇合。” “今晚跟您的交谈很愉快,给了我很多启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 “再见。” 陆曦明点了点头,目送着这位举止优雅的琴师背着琴谱,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陆曦明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将视线投向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凌烟阁。 然而—— 这一次,他的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劲。 即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厚重的玻璃窗,凭借觉醒者远超常人的视力,他依然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异常。 凌烟阁外围原本秩序井然的安保防线,似乎出现了一阵莫名的骚乱。那些原本站在岗位上如同雕塑般的黑衣保镖们,此刻正神色慌张地拿着对讲机大喊大叫。无数安保人员从侧巷涌出,向着凌烟阁方向聚集。 紧接着,街道上的行人也开始出现了异动。 不少人开始疯狂地向着远离凌烟阁的方向狂奔,甚至有人跌倒在地被人群踩踏。 陆曦明心中一凛,按住耳麦,刚准备询问情况。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炸开! 只见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凌烟阁,其顶层的木质结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碎! 无数燃烧着的木梁瓦片如同流星雨般四散飞溅,紧接着,一股极其猛烈的赤红色火焰从阁楼内部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座建筑! 那火势极其凶猛,根本不像是一般的失火,倒像是某种被刻意引爆的高能燃料! 与此同时,耳麦中响起祝宁霜的声音——不复往日清冷,带着罕见的急促。 “出事了!” “通讯全部中断!我联系不上里面的人!就连哥哥和林师姐……也全都失联了!” 陆曦明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 那团在夜空中肆虐的火焰,正以一种极其疯狂的姿态,吞噬着那座承载了百年历史的古阁。 那火焰在夜风中狂舞,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咆哮。 热烈,而澎湃。 仿佛是在庆祝着一场盛大的……死亡。 第六十五章 裂痕 天色刚蒙蒙亮。 学院东侧的研究楼里,林昭远教授坐在办公室内,一宿没睡。 他的桌面上堆满了书,几乎没有空隙。厚厚的学术专著被翻开摊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贴在页边。 《梦魇生态学导论》、《深渊低语:关于高阶异种的行为模式分析》、《守夜人编年史:静默纪元第99年特刊》…… 林昭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其中一本翻开的报告,目光落在了一段用红笔着重标记的文字上: “……根据常规认知,梦魇只能在夜间或极度黑暗的环境中活动。但在2023年6月,东北无人山区的一支5人勘察小队在执行日间勘察任务时突然遭遇不明袭击,全体阵亡,其中两名守夜人也当场牺牲,现场遗留极其强烈的梦魇Ψ波反应……” 林昭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向后靠去,将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皮椅里,试图舒展一下有些僵硬的脊背。 作为学院理论派的领军人物之一,他对这种数据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两三年来,梦魇的活动趋势明显有增加的迹象。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正在打破过去一百年来人类总结出的种种铁律。 昼夜出没、群体协作、甚至疑似出现了具有极高智慧的统领级个体…… 这些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现象接连出现,对于整个人类世界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就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唉……” 林昭远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给自己泡杯茶提提神。 平时他最喜欢喝的是明前龙井。那种清新的嫩芽香气,总能让他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似乎也跟着年轻了几岁。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从晚饭过后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有些莫名的心悸。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时不时地扎一下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绿茶罐,转而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正山小种。 红茶温润,或许能有些安神的功效吧。 用来泡茶的,是一只印着卡通少女图案的马克杯。 那是自己以前过生日的时候,孙女林照晚送给他的礼物。已经用了很多年,但一直舍不得换。 看着杯子上那个扎着双马尾、眼睛大得有些夸张的动漫角色,林昭远那张严肃刻板的老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慈祥的笑意。 林照晚父亲也是一名优秀的守夜人,在那场惨烈的“极夜之战”中为了掩护队友撤退而牺牲。那时候照晚才五岁,正是最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纪。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孩子的性格一直有些叛逆,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明明有着极高的科研天赋,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却非要像个男孩子一样往一线跑。当初自己费尽口舌想让她留在理论部,结果这丫头却说“爸爸没走完的路,想替他走完”。 自己哑口无言。 林昭远一边想着这些水,一边提起热水壶,将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杯中。 随着热水的注入,深红色的茶汤渐渐在杯中晕染开来,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松烟香。 然而。 就在他伸手准备去拿杯子的一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的脆响声突然响起。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个印着卡通少女图案的马克杯,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滚烫的红茶瞬间从裂缝中汩汩溢出,顺着白色的陶瓷表面流淌下来,在桌面上迅速蔓延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液体。 就像是……鲜血一般。 林昭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 “这是……”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裂开的杯子,过了好几秒钟,才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有些勉强的轻笑: “这水……太烫了么?现在的陶瓷质量真是不行啊……” 他在解释。 又似乎是在极力地安慰自己。 但他心中的那股不安,却没有丝毫减弱,如同野火燎原般疯狂地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昭远再也坐不住了,顾不得擦拭桌上的茶渍,甚至连那本珍贵的古籍被茶水浸湿了都没注意到。 他有些急躁地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也不扣扣子,便步履匆匆地冲出了办公室。 【天机处】——知白学院的情报中枢。 所有守夜人行动报告、异常事件记录、梦魇观测数据都会汇集到那里。同时也是学院最高级别的信息枢纽。重要消息往往会第一时间出现在那里。 另外,它还负责监测所有外出执行任务学员生命体征。 当林昭远气喘吁吁地赶到天机处时,还没进去,他就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推开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门——他愣住了,大厅内此刻竟然站满了人。 站在最前方的,是院长纪临渊。他背着手,面色沉静。 旁边是副院长,许逢源。 再往后,裁决司司长方无应,学院第一剑客兼楚凤歌的导师钟离燕,以及十几名学院高层,齐聚一堂。 甚至连平时躲在杂货铺,从不轻易露脸的陈道临也在。 每个人的面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绝望的死寂。 林昭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快步走上前询问。 众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纷纷转过头来。 但在看清来人是林昭远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诧异,有同情,更有……不忍。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甚至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些平日里谈笑风生的老伙计们,此刻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纷纷低下了头,或者是将目光投向别处,刻意避开了他那焦急询问的眼神。 只有陈道临,在看到林昭远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别过头去,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叹息。 林昭远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孙女林晚舟,去临安执行任务了。 和陆曦明、楚凤歌、祝宁霜他们一起。 而现在,陆曦明的导师在这里,楚凤歌的导师也在这里,就连负责总指挥的纪院长都在这里。 一股寒意从林昭远背后爬上来。 他喉咙发紧,慢慢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看向院长。 纪临渊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刚接到消息。临安拍卖会现场……遭受严重袭击。伤亡惨重!”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 纪临渊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道: “林照晚的【烛龙之环】监测数据显示——” “她的心率……消失了。” 第六十六章 调查小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昭远愣愣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纪临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还在剧烈颤抖的手,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极其微弱、沙哑得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 “照晚……她……怎么会……” 林昭远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冲到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前。 屏幕上,正显示着那个标着“林照晚”名字的光点。 然而,那个原本应该是鲜红色的、代表着生命体征跳动的光点,此时却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色。 旁边的心率监测图上,只有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的直线。 “不……不可能……” 他转过身,用那一双布满了血丝、因为极度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一只受伤的困兽。 “这是误报!监测设备出问题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纪临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许逢源副院长别过头去,他与林昭远相识多年,不忍直视这位老友此刻那绝望到令人心碎的眼神。 就连一向以冷漠无心著称的钟离燕,此刻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动容,眼眶微微发红。 “是谁……” 林昭远突然停止了吼叫,转为喃喃自语。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是谁干的?!!”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与仇恨。 “目前还不清楚。” 突然有人应声道——是方无应。 他似乎并没有为眼前的场景感到丝毫动容,向冰冷的机器一般,面无表情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十分钟前,临安分部传回了第一手现场报告。” “袭击者极其残忍且专业。他们炸毁了会场,剧烈的爆炸瞬间摧毁了整座阁楼的结构,随之而来的大火极其凶猛,整整烧了一夜,直到刚才才勉强扑灭。” 方无应顿了顿,似乎在等待众人消化信息,继续说道: “据现场人员回报,目前整个凌烟阁废墟内,尚未发现任何生还者迹象。大部分尸体都已经被烧成焦炭,暂时还无法确定具体的伤亡名单。” “另外……” 他看了一眼纪临渊: “虽然还没正式开始清点,但根据现场‘集市’现场调查人员的反应来看,通气会上所有的展品……应该全部被劫走了。” 大厅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骚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脸色阴沉。 袭击人的手段极其残忍,但却简单高效、不留后患。所有人都意识到,此次的对手并不简单,甚至……有些可怕。 “让我去临安!” 林昭远突然大吼一声,挣扎着就要往外冲: “哪怕是把那座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凶手碎尸万段!” 纪临渊一把拉住他,语气严厉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老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临安那边情况不明,极其复杂。你初逢大难,情绪不稳,还是坐镇后方吧。一旦有任何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放开我!让我去!” 林昭远仿佛没听到一般,拼命挣扎着,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酸。 “老林。” 突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陈道临走到林昭远身旁,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陆曦明也在那边。他是你亲自招进来的,也是我的学生。我会去临安调查。如果照晚真的遭遇不测……我向你保证,我会把凶手的头带回来见你。” “相信我!” 林昭远慢慢转头,死死地盯着陈道临。 他的手紧紧地捏住陈道临的肩膀,指甲甚至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陈道临没有躲闪,也同样回望着他,眼神决绝。 良久。 林昭远那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他松开了手,有些无力地拍了拍陈道临的肩膀,用那种极其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拜托了!” 纪临渊稍松一口气,看向另一侧: “钟离燕,你也去吧。你的学生楚凤歌也在那边,你去接应一下。” “是。” 钟离燕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面无表情,但眼中寒芒闪烁。 随后,纪临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次事件,极其严重。虽然被袭击的只是拍卖会前的通气会,但‘集市’和各大势力依旧布下重兵。现场至少有数十名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以及十几名觉醒者守卫。”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且其中还有集市的A级长老,韩跃东。座的各位应该对他并不陌生……” “但这样的一支精锐力量,竟然在短时间内全军覆没,甚至连韩跃东都没能传递出一条信息。” “这说明两件事。” 他的声音低沉。 “第一,袭击者准备极其充分,且很可能有内应。韩跃东这样的人,不至于被瞬间杀死,应该是被偷袭。” “第二,对方实力,远超预期。或许,有S级,或者人傀级以上梦魇参与……” 众人面沉似水。 虽然在场多数人都是刀尖舔血的精锐之辈,事先就已经猜到一二。但听纪临渊亲口说出,仍不由心中一惊。 “所以,我们也必须派出一名S级带队。” 说完,他扫视众人,似乎在挑选合适人选。 许逢源刚准备开口,但方无应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裁决之剑,当为黑暗而出。” 他微微抬头,目光冷冽。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身上散发出的犹如实质般的杀意。 大厅沉默了一瞬。 纪临渊点了点头。 “好。” “那么……方无应,陈道临,钟离燕。” “你们三人,立刻启程,前往临安!” “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真相!” 第六十七章 打赌 临安城南,一间临时租下的酒店房间。 窗帘半掩,只透进几缕灰蒙蒙的晨光。外面仍能看到远处隐约的红色警戒灯,凌烟阁的方向依旧被封锁。 空气安静得压抑。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陆曦明、祝宁霜、楚凤歌。 谁也没有说话。 昨天深夜的那场大火,虽然已经被扑灭,但那种焦糊的味道似乎依然残留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事发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冲向了凌烟阁废墟,试图进去寻找林照晚和祝云行的下落,却被拦在封锁线之外。 午夜集市的人已经全面接管了凌烟阁废墟,且拒绝一切外部势力进入,态度强硬。 理由只有两个字——保密! 哪怕陆曦明出示学院身份,也依旧被拒绝。 祝宁霜当场给家族打电话,陆曦明也立刻向学院汇报。两边都表示会出面协调,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回音。 仿佛一切被一层厚重的幕布隔绝。 几人已经讨论了不下十次昨夜的袭击。可由于甚至无法进入现场,对情况完全不了解,所有推测都像空中楼阁,没有意义。 而在林照晚和祝云行都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们谁也不愿回祝家大宅,于是干脆在附近租下一个房间,轮流盯着凌烟阁方向,等待任何可能的动静。 陆曦明靠在窗边,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深深的疲惫与焦虑,脑海里不断重复那一幕。 爆炸,火光,奔逃的人群。 如果昨天进入会场的是自己……答案几乎不用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过去,无论是纪临渊,还是陈道临,甚至沈枢白,都提到过生死危机,也都有同伴或亲人在任务中丧生。 沈枢白说得轻描淡写,但提到父母时露出的落寞让人难以忘怀;纪院长为此满腔悔恨,几十年如一日想着复仇;而陈道临一度沉沦在自责之中,无法自拔。 陆曦明觉得很震撼,很悲伤,但一直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而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说,这条路,从来不是英雄的故事。 他曾经想过,或许终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这样的局面,可没想到,在自己的第一次任务,就有同伴牺牲。 陆曦明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 因为现在,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比他更难承受这一切。 ——祝宁霜! 她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往常一样端正。 可那只是表象,她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动过。目光落在桌上,却没有焦点。 祝云行是典型的“妹控”,说话轻佻,甚至会抱着妹妹的大腿痛哭流涕。 但也正是因为妹控,他或许是最关心祝宁霜的人之一。 祝宁霜表面上经常嫌弃他,但绝不是真的讨厌这个哥哥。因为当袭击消息传出时,她脸上的冰冷,第一次彻底碎裂,涌现出无尽的痛苦和悲伤。 陆曦明没有见过她哭,现在也没有,可她的状态比哭更让人难受。 她会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凌烟阁方向看很久。 又坐回来,颤抖着拿起手机,解锁,看一眼,再放下,反复如此。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楚凤歌坐在另一边,难得安静,低头盯着地板。 房间里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昨夜事件。画面里,凌烟阁只剩焦黑的骨架。 记者站在警戒线外报道:“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调查……有关方面表示——” 楚凤歌忽然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重新安静。 他嘟囔着说了一声:“我去买点吃的。” 没人回应。 但他也没指望有人回应,只是自顾自的出门,走廊脚步声渐远。 房间更空了,陆曦明也有点受不了这种讶异的氛围,刚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叮!” 祝宁霜立刻抬头,目光第一次有了光亮。 陆曦明立刻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们已到临安,半小时后,西河码头见。” ——发件人:陈道临。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动了。 …… 半小时后,陆曦明、祝宁霜和楚凤歌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陈道临站在栈桥尽头,黑色风衣被江风吹得鼓起。他整个人仿佛被压低了几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颓懒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沉静而压抑的凝重。 而他身旁,还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身影,让陆曦明脚步微微一顿——方无应。 他不再如陆曦明第一次在病房见到时那般斯文且温和,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剑,冰冷而锋利。他没有看江水,而是正看着三人走来,目光冷淡,面无表情。 陆曦明走近两步,喉咙有些发紧。 “陈教授、方教授,林师姐她……失踪了,还不清楚——” “她死了。” 方无应打断得极其干脆。语气并无波澜,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我们检测到她的心率已经停止。” 陆曦明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耳边的江风突然变得很远,像被水隔开了一层。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林照晚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仿佛在脑海里闪过。 “我是林昭远的孙女儿。” “他还老想着撮合咱俩呢。” 那些轻快的话语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撞得凌乱。 楚凤歌站在旁边,原本松散的神情也彻底僵住。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祝宁霜没有动,但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空得有些吓人。 方无应对几人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兴趣,继续说道: “此间事宜由裁决司正式接管,至于你们……即刻返回学院!” “我不回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祝宁霜,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无应。往日里的清冷与淡漠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我哥哥呢?他不是学院的人,你们应该还没有检测到他的心率停止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见到之前……我,绝对不走!”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方无应这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依旧冷静、理性,没有一丝波动。 “你们似乎误会了……”他淡淡道,“这不是商量。” “你们的任务失败了,并且导致一名同伴身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三人的心上: “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这里。” 陆曦明的手不知不觉间握紧,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胸口却像有一团火慢慢烧了起来。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自责、羞愧,还有一种无法发泄的无力感。 江水拍在码头木桩上,一下,又一下。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倒是觉得,他们应该还能有点作用……” 几人看去,是陈道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盯着方无应,慢悠悠地说: “倒也不是想替学生开脱。只是,他们回去也不过自怨自艾,不如留在这里见识一下裁决司的手段…… 方无应没有说话,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愚蠢到不值得回应。但陈道临却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 “作为陆曦明的老师,不如由我来跟你打个赌——如果他们在一星期内没有重大发现,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当初执行【深渊回响】时的秘密……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第六十八章 三日之限 听到【深渊回响】几个字,方无应似乎难得地愣了一瞬。 那种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让陆曦明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随后,他缓缓开口: “执行任务的情况必须完全汇报,不能隐藏……你应该知道规矩。” 声音依旧平静,但却透露着一丝冰寒。 陈道临似乎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质问一般,继续我行我素:“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什么狗屁规定。” 方无应并没有被激怒,而是静静注视了他两秒: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陈道临笑了一下。那笑容懒散、随意,甚至有点欠揍。 “你这么聪明,我怎么骗得了你?” 方无应毫无反应,眼睛微眯,但陆曦明总感觉他似乎马上就要动手了。 陈道临见这个马屁毫无作用,知道忽悠不过去了,终于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是【蚀主】。” “当年那个洞穴里,有与蚀主相关的东西。” 江风凛冽,卷起浑浊的浪花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西河码头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蚀主】,是【人傀】更高级别的梦魇,陆曦明在新生典礼时纪院长的记忆中见到过——是导致他同伴全灭的罪魁祸首。 而当“蚀主”二字从陈道临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时,方无应那张古井无波,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惊心动魄的裂痕。 他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眸子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一道锐利的光芒闪过,死死地锁定了面前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男人。 “蚀主……” 方无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目光在陈道临身上来回审视。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虽然不喜受规则束缚,但却并非冒进的性格,尤其置自己和同伴的性命于不顾……除非那个洞穴你,发现了某种足以颠覆认知的‘致命吸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微,似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而且事故发生以后,即便同伴都死了,但以你的心性,不该颓废至此。你这样锋利的刀刃,应该会要求血债血偿。譬如像纪院长那样,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了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而你却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躲在学院最安全的角落里混吃等死。我曾以为你是被愧疚、或是被恐惧击碎了脊梁……现在看来,你不是在逃避内心的愧疚,你是在逃避什么别的东西……或者说,你是在保护某个秘密……” “这样一来,事情就都解释得通了……” 陈道临没有说话,只是耸了耸肩,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有些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却并不点燃。 方无应突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下一秒——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寒意,骤然弥漫。 如果说之前的方无应是一块冰冷的铁石,那么此刻,他就是一把刚刚出鞘、饱饮鲜血的绝世凶刃! 陆曦明只觉得一瞬间仿佛掉进冰水里,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那不是针对肉体的压迫,而是纯粹的精神层面的碾压。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是杀意。 纯粹、决绝、不带任何犹豫的杀意。 杀意的对象是陈道临,但陆曦明只是站在旁边,却就已站立不稳。 陆曦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沈枢白曾经说:学院从来不是普通大学,更像是一座军事机构。 而裁决司,就是这座机构的剑——锋利、无情、清理一切障碍。 在方无应眼中,无论是敌人,还是违反规则的“累赘”,或许都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可以被抹除。 方无应身上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道临,你严重违反守夜人纪律,隐瞒重要任务情报,可能导致无数同伴因此牺牲……仅此一条,我便可以将你逮捕,慢慢审问;甚至有权在此直接处决你。” 陈道临却只是嗤笑一声。 “啪。” 他取出一个打火机,啪的按开,幽蓝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点燃了烟草,深深吸了一口 下一刻,他吐出一团淡青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方无应,眼神中透着一股滚刀肉般的无赖与笃定: “别着急嘛。” “你知道我这个人,脾气臭、骨头难啃,吃软不吃硬。就算是真的把刀架在脖子上,只要我不想说,你什么也得不到。” 陈道临弹了弹烟灰,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江风吹过,两人对视,一时都没有说话。 几秒之后,陈道临率先打破沉默: “怎么样,不如接下这个赌约,反正对你也没有损失?” 随着这句话,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无应转过头,目光扫过陆曦明、祝宁霜和楚凤歌三人。 “三天。” 方无应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平静: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从现在起,你们可以自由进入凌烟阁废墟或临安城的任何地方进行调查。裁决司不会阻拦,但也不会跟你们共享任何情报,除非你们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陆曦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陈道临,对方正叼着烟,对他耸了耸肩,一副“老子尽力了,剩下看你自己”的表情。 他又看向祝宁霜和楚凤歌。 祝宁霜的眼神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楚凤歌咧嘴笑了一下,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陆曦明转过身,直视着方无应那双冰冷的眼睛,沉声道: “就三天,如果我们做不到,任凭处置。” 方无应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默许。 陆曦明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陈道临叫住了他。 “既然你们队伍少了两个人……巧了,我刚好给你找了两个帮手。不用谢。” 说完,他转头看向方无应。 后者似乎没有听见陈道临的话一般,只是静静伫立在江风之中,微微低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第六十九章 祝家之变 深夜,祝家祖宅,灯火通明。 地底深处,一间被铅板与电磁波干扰系统重重包裹的密室内,灯光昏黄,空气稀薄且冷冽。 密室中央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两侧,祝岳庭与祝长风对向而坐。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祝岳庭终于开口:“有消息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但隐约能听出压抑的怒意。 祝长风摇了摇头。 “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他说得很慢。 “但这次集市那边口风很严,和我们交好的几位也都不愿透露什么。” 祝岳庭的脸色沉了下来。 祝家在临安盘踞数十年,与午夜集市关系向来密切。 但这一次,竟然连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到。 祝长风继续说道: “毕竟是百年庆典。出了这么大的祸,人心惶惶。” “很多人都怕被牵连。现在谁也不敢乱说话。” 祝岳庭的手指慢慢敲在桌面上。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忽然——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整张金属桌面发出沉闷巨响。 “废物!”他怒声道,“我们深耕临安数十年,说什么势力庞大盘根错节,结果被人捅刀子了连个消息都打探不到!” 祝长风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 “不过……我们从云儿身上的芯片里,调出了最后的记录。” 祝岳庭的目光骤然一凝。 “说。” 祝长风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祝岳庭眉头猛地皱起。 “吞吞吐吐作甚?还有什么事非要瞒着我不成?”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祝长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根据芯片反馈,云儿的心率、体温、Ψ波活性征……”他说,“在某一刻之前,完全正常。” 祝岳庭愣了一下。 “某一刻?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某一刻,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所有的生命体征瞬间完全消失了。” 密室里瞬间安静,祝岳庭目光炯炯盯着他。 “你是说……他被瞬间杀了?” “不。” 祝长风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即便是一瞬间被斩首,大脑的生物电活性依然会持续数秒到十几秒。即便身体被炸碎,芯片在损毁前也会传回一瞬的剧烈波动信号。但云儿的情况是……瞬间归零。就像是,芯片在一瞬间,被人从一个身体里完好无损地剥离了出来。”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祝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战栗继续道: “而且,在信号‘归零’之后,芯片并没有立刻损毁。它在后续的三十秒内,持续发送了一段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纯粹的空白信号,直到最后才被某种外力彻底破坏。” 祝岳庭沉默了,脸上阴晴不定。 祝长风没有打扰。 他很清楚,祝岳庭的脾性——护犊子,但容不得沙子。 “岳庭”二字,寓意稳如山岳。 事实上,父亲也确实如此。这么多年,祝长风几乎从未见过父亲情绪失控。 但此刻,他的双手此刻拳头死死握紧,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祝岳庭脸上阴晴不定,他清楚的明白,那个信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祝云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以神乎其技的手段活活剥离了芯片,要么…… 是祝云行自己,或者他身边的某人,在那一刻取出了芯片。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此事……”祝岳庭的声音极其沉重,带着某种决绝的冷意。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盯着祝长风: “在查清楚之前,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尤其是宁霜,还有学院!” 祝长风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头顶上方传来,整间密室剧烈摇晃,尘土扑簌簌落下。 祝岳庭与祝长风猛然一惊,两对眸子在那一瞬交汇。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异口同声: “敌袭?!” 两人瞬间起身,快步冲出密室。 当他们赶回祝家正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瞳孔猛地一缩。 祝家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厅此刻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与字画碎了一地。管家福伯正带着一众亲卫队,将祝家众人护在后方,面色凝重地一字排开,如临大敌地注视着前方。 前方,滚滚烟尘之中,三道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的那人,身材略显瘦削,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白皙,五官清秀温和。如果换个场景,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学里讲授文学课的优雅讲师,或是一位办公室的文员。 但此刻,他额前那原本总是略显松散的刘海被全部向后梳起,露出了一张冷峻到极点的面孔。 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在那张清秀的脸上,赫然睁着一双金黄色的瞳孔! 那瞳孔中仿佛流淌着液态的黄金,眼波流转之间,透着一股近乎神明的威压,又像是有地狱的火焰在其中疯狂燃烧。 知白学院裁决司司长,方无应! 而在他身后。 左侧是一个背着巨大黑色剑袋、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的男子,他裹在一袭深黑色的风衣里,正是学院第一剑客——钟离燕。虽然名字温婉,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右侧,则是陆曦明的导师陈道临。他依然是那副邋里邋遢的德行,胡子拉碴,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神色。但嘴角常见的那抹笑意早已消失。 大厅安静得可怕。 几秒之后,祝岳庭沉声道:“方无应,你什么意思?” “不邀自来也就罢了,甚至一声不吭毁我宅院……学院现在的做事方法,难道如此出格吗?” 方无应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便瞬间笼罩了整个祝家大厅,卫队中不少人感到呼吸困难,双腿发软;甚至有人扛不住这样的威压,直接晕了过去,瘫倒在地。 方无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关于凌烟阁袭击案……祝家长子祝云行,有重大作案嫌疑。” 对面,祝岳庭心头一紧,面沉似水。 “即刻起,裁决司正式接管并查封祝家。所有人员,原地待命,接受审查。” “擅动者……” 方无应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格杀勿论。” 第七十章 渊渟岳峙 空气中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弓弦,随时可能在下一秒彻底断裂。 临安祝家,是雄踞江南数十年的顶级世家,其底蕴之深厚难以想象。此刻,几十名警卫已经举起武器,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前方。安全栓早已打开,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这些人都是祝家的精锐,拥有政府特批的持枪许可。 有退役特种兵,有雇佣兵,也有从小培养的护卫,其中更有十余名觉醒者。 他们曾在数次在祝家面临危机时出手,解决过绑架、袭击、暗杀,甚至与地下觉醒者团伙正面交锋。 然而此刻,面对大门处区区三人,这支身经百战的卫队,却表现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烈的紧张与恐惧。 有几个年轻些的队员,即使双手死死握着突击步枪,身体却依然在止不住地战栗,面色惨白如纸。 “哼!” 一声极其沉闷的冷哼,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闷雷,在大厅内轰然回荡。 祝岳庭缓缓站直了身躯。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此刻却巍峨如山岳,一双虎目圆睁,死死盯着方无应,声音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方司长,你是说……我祝家勾结妖人,里应外合,袭击了集市的拍卖会?” 方无应没有说话。 “这个指控,可不轻啊!” 祝岳庭的眼神越发凌厉,犹如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若没有十足的证据,仅凭你几句莫须有的推测,就想查封我祝家……那我祝岳庭,恐怕也顾不得往日与学院的情面,只能翻脸不认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浩瀚如十万大山般的恐怖气势,从祝岳庭那略显苍老的身躯中磅礴而出! 厚重、巍峨、不可撼动,威压仿佛实质一般,让人如陷泥潭。 大厅的空气都仿佛被压低了一层。 原本笼罩整个大厅的冰冷杀意,竟然被这股山岳般的气势硬生生顶回去几分。 祝家众人只觉得胸口一松,祝长风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他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以裁决司的狠辣,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或许就只能鱼死网破。 甚至,鱼死网破,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即便是以祝家现在的势力,若学院动真格的,祝家恐怕要面临灭顶之灾。 而大厅中央,方无应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风衣在气浪中轻轻摆动,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对祝岳庭的狠话无动于衷。 “根据学院植入林照晚体内的‘烛龙之环’的数据显示,她在进入通气会期间,各项生命体征原本一直处于极其平稳的状态。” 大厅里有人微微一愣。 他们听说过,烛龙之环,是学院专门为守夜人设计的生命监测系统。不仅能监测心率、血压等生理数据,还能捕捉觉醒者的Ψ波动。 方无应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在昨晚21点17分40秒,她的心率和脉搏在零点几秒内急剧飙升,达到了人体的极限。” “然而,在心率飙升的同时,【烛龙之环】却没有检测到她体内有任何的Ψ波波动……说明她当时并非在与人交手,而是突然见到或听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甚至完全颠覆她认知的事物,导致她在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惊恐。” “紧接着,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她的所有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方无应顿了顿,金色瞳孔扫视过祝家众人: “林照晚虽然年轻,但也是受过学院严格训练的B级守夜人。想要在不引起她任何戒律反抗的情况下,几秒内将其解决,除非是S级以上的强者正面出手……” “亦或是,她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身边的人从背后偷袭,一击毙命。” 祝岳庭的面色沉如水。 “所以呢?” 他沉声反驳:“仅凭她是被身边人瞬间杀害,你就断定是一起行动的祝云行出的手?这未免太武断了吧!” “现场情况复杂,谁能保证他们进入会场之后时刻都在一起?又有谁能断言,偷袭她的不是隐匿在暗处的高手?” 说着,祝岳庭微微扬起下巴: “老夫与林昭远教授也是多年旧识,对他孙女的惨剧,我深表惋惜和痛心。但如果仅凭这种臆测,就要诬陷我祝家长孙,恕老夫难以从命!” 大厅气氛再次紧绷。 方无应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动: “另外,根据我们在凌烟阁外围眼线的回报。当时除了祝云行和林照晚,还有一个人跟他们站在一起,并且一同进入了会场内部。” “集市的安保总指挥,A级觉醒者——‘铁壁’韩跃东。” 大厅微微骚动。作为最大中立觉醒者机构“午夜集市”的资深人物,韩跃东之名,在觉醒者中广为流传。 “我们刚才已经向‘午夜集市’方面获得了证实:在林照晚遇害,仅仅几秒钟之后,韩跃东的生命信号也彻底中断。而就在半个小时前,现场清理人员已经通过DNA快速比对,在核心爆炸区找到了他们二人的遗体残骸。”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他们身边,我们翻遍了每一寸焦土,也没有找到半点属于祝云行的遗体痕迹。” 空气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与压抑。 祝长风站在父亲身后,听着这番话,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刚想开口争辩些什么,然而方无应的目光微微偏转,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轻轻瞥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瞥! 祝长风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仿佛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窟。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将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逼回了肚子里,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无需隐瞒,祝老先生。” “我们很清楚,各大顶级世家为了保护直系血脉,都会在他们体内植入与【烛龙之环】相似的生物监测芯片。” “只要你们交出祝云行昨晚的芯片数据记录,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若查证他真的已经遇难,或者此事与他无关,我方无应自会向祝家负荆请罪。否则……” 不等方无应说完,祝岳庭忽然上前一步。 老人直视着对面那双金色的眼睛,声音低沉: “否则如何?” 祝岳庭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然而狂放的笑容,白须无风自动: “否则杀了我?” “老夫退隐这么多年……也好久没有跟同为S级的对手交过手了,倒甚是怀念啊……” 第七十一章 演戏非戏 面对近在咫尺的祝岳庭,方无应只是微微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是燃烧着淡淡的火。 “祝老爷子误会了。”他语气平静。 “裁决司从不与人【交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不急不躁,无喜无悲。 “我们只负责【抹杀】——” 最后两个字还未完全落下,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气爆! 祝岳庭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备动作。 他脚下猛然一蹬,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骤然启动的重型机械,身体旋转、沉肩、拧腰,然后—— 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像山崩,像巨石滚落。 空气被压缩成一声沉闷的爆鸣,祝岳庭脚下的顶级大理石地砖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方无应的眼神微微一凝,左手瞬间抬起,横在胸前格挡。 “砰——!!!” 拳臂相交,发出一声犹如晨钟暮鼓般的巨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方无应那略显瘦削的身躯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上,双脚犁开地面,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大厅那堵厚实的承重墙被他硬生生撞塌,烟尘四起,方无应的身影瞬间飞出了大堂,没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全场哑然,祝家众人甚至忘了呼吸。 “哇哦……” 一直站在旁边的陈道临吹了声口哨,发出一声极其欠揍的惊叹。而背着重剑的钟离燕则双目微凝,死死盯着破洞外的夜色,手掌已经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大厅中央的祝岳庭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停下了动作。 “噗嗤——” 极其细微的破帛声响起。 祝岳庭那张满是风霜的右脸颊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血口,殷红的鲜血顺着皱纹缓缓流下。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随意抹去脸上的血迹,看着指尖的红白,眼神中透出一抹赞赏: “年轻人的反应就是快。被老夫的‘破城’正面击中,不仅卸去了大半的力道,居然还能在倒飞出去的瞬间进行反击。” 祝岳庭双膝微屈,随即纵身一跃。 “轰!” 他那魁梧的身躯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撕裂空气,循着方无应飞出去的方向,径直撞破了弥漫的烟尘,砸向大厅之外。 月光如水,倾洒在祝家宽阔的日式庭院中。 方无应正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 他身上那套原本考究的黑色中山装,袖口和背部已经被罡气撕裂了些许,显得有些凌乱。 但他整个人依然挺拔如松,神情冷淡,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仿佛刚才那一记重击对他毫无影响。 “咚——” 祝岳庭从天而降,重重落地,踩碎了庭院里的景观石。 “在这儿打吧,宽敞些。” 下一瞬,两道残影瞬间在月光下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前奏。 方无应脚下一点,整个人如同一道影子贴地滑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瞬间就逼近祝岳庭。 他右手如刀,直刺喉咙——干净,狠辣,没有多余动作。 祝岳庭却没有闪避。他猛然抬臂,手掌像一块沉重的铁盾。 一声闷响后,手刀被挡住。 而下一刻,祝岳庭另一拳已经轰来。 方无应身体骤然后仰,拳风擦着鼻尖掠过。他脚下一转。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贴着祝岳庭身体侧滑过去。与此同时,他膝盖猛然顶向对方肋骨。 祝岳庭低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膝击落下,却像撞上岩石。他反手一抓,试图抓住方无应的肩膀,但抓了个空,方无应已经消失。 下一瞬,一道冷光般的身影从侧后方出现,掌刀直刺后颈。 祝岳庭猛然低头,同时一记肘击向后砸出。 两人的攻击相交,发出巨响,却都没能有效伤到对方。 两人一个如山,一个如水。 祝岳庭的攻势大开大合,一拳一脚皆带着力拔山兮的恐怖气势,每一击挥出,空气中都会发出一阵尖锐的气啸声。他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活火山,每一次爆发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而方无应则完全是另一种极端。 他的动作干净、简约、快到了极致。面对祝岳庭狂风骤雨般的重击,他像是一片在风暴中穿梭的柳叶,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的锋芒。 更可怕的是他的反击——每一次出手,都不带任何烟火气,却狠毒到了极点。手刀、指枪、肘击,招招直取祝岳庭的双眼、咽喉、下阴、关节等致命要害。 那是纯粹为了杀戮而淬炼出的杀人技! 终于。 一股狂暴的无形气浪以两人为圆心轰然炸开,将地面的草皮和泥土尽数掀飞。 而借助这股反冲力,祝岳庭和方无应双双向后滑退了数步,各自稳住身形。 “我说你们两个……”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无语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 “老大不小了,既不用全力,也不使用戒律。在这儿乒乒乓乓打个热闹,搁这儿演给谁看呢?” 只见陈道临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从夜幕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钟离燕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听到这话,方无应那双一直燃烧着的黄金瞳渐渐隐去,恢复了正常的深邃。他身上的那股冰冷杀意也如同潮水般退散。 他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浅笑。 随后,他极其绅士地向祝岳庭微微施了一礼,语气再次变得温和: “祝老爷子,多有得罪。” “我们当然知道,以祝家百年的清誉和底蕴,绝不会做出勾结妖邪这种自毁长城的事。但祝云行作为最后接触过受害者的关键人物,他的失踪,必然会引起各方的疯狂猜忌。” 方无应看着祝岳庭,轻声解释道: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此刻正盯着祝家。如果我们裁决司不拿出最强硬的态度,先声夺人,以雷霆手段查封祝家。明天一早,‘集市’和其它各方势力,就会联合起来对祝家施压。到时候,局面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祝岳庭闻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斯文得像个讲师的年轻人,突然冷哼了一声: “漂亮话倒是会说。” “我看你刚才动手的时候,可不全是做做样子。如果老夫刚才露出了半点怯意,或者实力不济……你绝对会顺水推舟,真的把我们祝家彻底查封,连根拔起吧?” 面对这句一针见血的质问,方无应只是保持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并不答话。 “罢了。” 祝岳庭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老夫自识理亏。既然那逆孙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爱怎么查就怎么查,关于他的芯片数据,祝家全力配合。”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祝岳庭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决绝的惨烈: “如果最后真的查出……一切都是云儿干的。” “他,必须交给我,由我亲手处置!” 方无应郑重地点头:“可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祝长风连同几个祝家高阶觉醒者终于从大厅里冲了出来,看到一片狼藉的庭院和衣服破损的父亲,祝长风大惊失色: “父亲!您怎么样?!” 几个觉醒者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死死盯着方无应三人。 “都给我退下!” 祝岳庭大喝一声,制止了手下的动作,随后冷着脸吩咐道:“长风,去机要室,把云儿昨晚的芯片监测数据全部调出来,交给方司长。从现在起,祝家上下,全力配合学院调查。” 祝长风愣了一下,虽然满心疑惑,但在父亲的威严下只能低头称是。 “感谢祝老先生的理解。” 方无应再次微微鞠躬,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连夜打扰了。请准备好相关资料,我们明日一早再来取。” 说完,他转身,带着陈道临和钟离燕,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了祝家大门。 祝岳庭站在原地,犹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看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确认他们已经彻底走远。 突然。 “咳——” 祝岳庭的身体猛地一晃,一丝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嘴角溢出。 “父亲!” 祝长风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想扶住他。 “无妨。只是被震乱了气血。” 祝岳庭推开儿子的手,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幽幽地望着方无应离开的方向,夜风吹起他苍白的头发。过了良久,才发出一声带着几分心悸的叹息。 “后生可畏啊……” “纪临渊那个老疯子……到底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第七十二章 帮手抵达 夜色沉沉,临安机场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 陆曦明站在跑道旁,第十八次看向手表——他们已经在机场站了三个多小时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白天在西河码头,陈道临声称已经给他们这支残缺的队伍找了两个极其合适的“帮手”。但当陆曦明追问到底是谁时,这位不靠谱的导师却又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只丢下一个坐标和时间,让他们晚上自己来机场接人。 楚凤歌打了个哈欠。 “我体内的黑暗力量,快要陷入沉睡了……” 祝宁霜依旧沉默不语。 她像是一尊冰雕般站在风中,目光一直望着凌烟阁所在的方向,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压抑着令人心悸的焦灼与痛苦。每多浪费一分钟,她哥哥生还或者留下线索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陆曦明再次看了看手表,眉头紧锁。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决断:“宁霜,凤歌,你们俩先留在这里接人。我先去一趟凌烟阁现场外围,探探路,摸清集市安保的换防规律,我们必须……” “轰——!!!” 陆曦明的话还没说完,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恐怖的音爆声! 三人猛地抬头。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一架通体涂装成暗夜黑色、机翼上印着守夜人学院隐秘徽记的流线型战术运输机,正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俯冲姿态,朝着这条跑道疯狂砸了下来! 没有减速! 没有任何常规客机降落时该有的滑行姿态! 那架飞机就像是一头发疯的钢铁巨兽,引擎喷吐着幽蓝色的尾焰,轰鸣着向着机场方向全速撞来。 “卧槽!这驾驶员疯了吗?!快闪开!” 楚凤歌大惊失色,下意识准备开溜。 就在那架飞机距离地面不到几十米的生死瞬间—— “嗤——轰!!!” 飞机两侧及机腹下方的引擎排气口突然发生剧烈的偏转,数道极其狂暴的高压气流同时向下和向前喷射而出!反推力引擎在极限状态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恐怖的动能被这股反向气流瞬间抵消。 狂风大作! 跑道旁的三人只觉得迎面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被那狂暴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这架充满学院狂野风格的战术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们面前不足三十米的地方,机身还在散发着灼热的高温。 “嗤——” 舱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开启,放下了舷梯。 陆曦明强忍着被航空燃油味呛出的咳嗽,眯起眼睛看去。 率先出现在舱门口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宽大道袍、头上还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的年轻身影。如果配上一把拂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赫然是新生考核“薪火试炼”时,曾与陆曦明并肩作战过的那个神棍小道士——王玄机! “王玄机?”陆曦明眼睛一亮,刚想上前打招呼。 然而,此时的王玄机却全然没有了半点高人风范。 他面如土色,双腿打着摆子,像是一根被狂风摧残过的面条,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顺着舷梯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 “陆兄……无量天尊……保佑……” 王玄机刚一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连拂尘都顾不上拿,一把推开准备伸手搀扶他的陆曦明,捂着嘴冲向跑道边缘。 “哇——呕!!!” 小道士极其没有形象地弓成了一只大虾,对着草坪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狂呕。 陆曦明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收回了打算去搀扶的手。 旋即,舱门处再次出现了一道倩影。 伴随着高跟鞋踩在金属舷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个身材极其修长高挑的女生走了下来。 她长发如瀑,发尾烫着微卷的波浪。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里面是贴身衬衫和修身长裤,线条干净却隐隐透出几分性感。气质冷艳,带着明显的御姐风。 只是,她的脸色也略微有些苍白,显然也被刚才那疯狂降落折腾得不轻,但至少没有像王玄机那样吐得天昏地暗。 看清来人的瞬间,一直犹如冰雕般的祝宁霜,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惊讶,脱口而出: “苏酥?” 此人,正是开学仪式上与陆曦明等人有过一面之缘,同时也是祝宁霜在学院里的同寝室室友——苏酥。 “霜霜,好久不见。看你脸色这么差,我可是心疼坏了呢。” 苏酥走上前,轻轻抱了一下身体还有些僵硬的祝宁霜,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的温柔。 陆曦明略有些吃惊地看向苏酥,并向她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 而楚凤歌整个人已经僵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开一合。 “苏……苏……苏……” 苏酥见状,突然眨了眨眼,笑容忽然变得有点坏。 她走过去,微微俯身,凑近楚凤歌,吐气如兰: “怎么了?太想我了,有些紧张吗?” 楚凤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惹得苏酥发出一阵轻快的轻笑声。 此时,王玄机终于吐完了,他脸色惨白走了过来。 “贫道……不擅长坐现代交通工具,尤其是驾驶风格这么狂野的……” 陆曦明拍了拍他肩膀:“深有同感,辛苦了。” 苏酥这时终于收起调戏表情,神情稍微严肃起来。 “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凌烟阁化为灰烬,林师姐和祝云行失踪,而且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前往会场调查。” 陆曦明点头:“正有此意。” 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王玄机。 “王玄机同学是我在‘薪火试炼’时的队友。他的戒律非常特殊,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增加友方的气运。在凌烟阁那种被烧得一干二净的废墟里,运气,或许是我们能不能发现隐秘线索的关键。” 说完,陆曦明将目光转向苏酥。 虽然有一面之缘,但他并不知道这位御姐美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被陈道临特意挑中送过来。 “能否请问一下,苏酥同学你的戒律是……” 苏酥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越过陆曦明的肩膀,望向临安城中心那片隐约可见的漆黑夜空。 “陆曦明,你既然看过简报,就应该知道,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物理痕迹。监控、血液、指纹、甚至是灵能残留,都被大火和后续的扑救破坏殆尽。” 她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神秘的微笑: “对于寻常的调查员来说,那里确实是一片死地。但是……” 苏酥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听说过……‘侧写’吗?” 第七十三章 灰烬中的侧写 凌烟阁遗址。 曾经那座飞檐翘角、古色古香的百年名楼,此刻只剩下一副焦黑狰狞的骨架,在夜色中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整片区域已经被彻底封锁,外围拉起了数层警戒线,强光探照灯从高处打下来,把残破的建筑照得惨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余温。 几人刚靠近警戒线,一个身穿黑色立领制服的青年便拦住了去路。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剃得很短,神情干练,腰间挂着一把制式短刀,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徽章上有一个“秤和砝码”的图案——是“午夜集市”的标志。 “前方发生火灾,正在进行现场清理,请绕行。”青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陆曦明上前一步,亮出了学院的证件: “守夜人学院,临时调查组。” 青年的目光在磁卡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微微躬身,神情并没有太多波动:“方司长确实已经和我们上层沟通落实过了,几位请进。” 说着侧身让开道路。 王玄机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小声嘀咕:“方司长果然神通广大。” 那青年似乎听见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我叫顾骁,‘集市’临安分部清收组组长,目前负责这片区域的现场管理。由我带几位进去。” 楚凤歌刚想开口说“不用”,却看到陆曦明轻轻看了他一眼。 楚凤歌顿时反应过来——集市虽然迫于压力同意学院参与调查,但这件事本身牵涉极大,显然仍然有所顾虑。 所谓“领路”,更像是一种监视。 陆曦明点头:“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顾骁没有多话,转身带路。几人很快穿过警戒线,进入废墟内部。 曾经富丽堂皇的凌烟阁此刻只剩断壁残垣,主体建筑几乎完全坍塌,钢筋裸露在外,像一根根被折断的骨头。地面到处都是爆炸留下的坑洞。 顾骁一边走一边解释:“整栋凌烟阁都被提前布置了炸弹,爆炸是从多个点同时引爆的。” 他指了指脚下:“地下室也有。” 几人沿着临时搭建的金属楼梯下到地下室。相比地面,这里保存得稍微完整一些。 地下空间本来密闭,爆炸虽然摧毁了大量结构,但因为通风系统被毁,空气流通不畅,火焰没有完全蔓延开来,所以还能勉强看出原来的布局。 几人走进去后,却很快发现一个问题——现场没有遗体。 陆曦明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顾骁:“尸体呢?” 顾骁语气平淡:“已经清理了……基本都是烧焦的遗体,很多已经难以辨认,也没什么调查价值。” 王玄机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集市擦屁股倒是挺积极。” 顾骁像是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 祝宁霜忽然问:“一共清理出多少具遗体?” “七十六具。” 郭锋没有犹豫,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 陆曦明脑海中迅速闪过看过的名单资料,低声自语: “登记的参会人员四十七人,凌烟阁内部安保二十四人……” 他抬起头:“也就是说,少了五具遗体。要么是因为某种原因被袭击者清理了;要么意味着,袭击者就是五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刚刚说道大楼内被四处安置了炸弹,在如此严密的安保措施下能够做到这点,袭击者中必然有‘集市’的内应,你们可有线索?” 顾骁摇摇头:“这个问题,方司长应该已经向高层了解过,你们可以问他……” “我收到的指示是,无可奉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酥动了。 她踩着马丁靴,优雅而沉稳地走到了会场的正中央。她缓缓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那一双原本妩媚的眼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如烟雾般的琥珀色。 一种无形的“场”从她身上缓缓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蔓延到整个会场。 并不是那种让人如坠冰窟的恐怖力场,而是更加细腻、更柔和的力量,仿佛是某个人用手,在轻轻抚摸着会场中的一切。 苏酥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似乎有些失焦。她缓缓向前走去,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触碰某种看不见的痕迹。 “恐惧……在蔓延。”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深沉,一边缓缓走动,一边伸出手触摸虚空:“拍卖槌落下的声音是死亡的信号。那一刻,出口被封死了。” 她慢慢向入口方向走去,停在一扇被炸毁的大门前。 此处,地面这里的血迹明显更多。 “大量的血迹就泼在了这里,是有人堵门……两个人,仅仅两个人。他们不是在杀人,是在屠宰……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指移动,仿佛真的在那焦黑的门框上看到了喷溅的鲜血。 王玄机忍不住低声嘀咕:“两个人堵七十八人?” 陆曦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面的血迹,脸色有些沉。 苏酥继续移动,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在舞台前。 舞台中央,有一小片血迹。 “这里,是噩梦开始的地方……主持人,死了,很快,很干脆。” 苏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渗人。 就在这时,祝宁霜忽然皱眉,她盯着舞台地面:“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干涸的血迹之间,有一点颜色。 是一抹极不协调的绿色! 陆曦明走过去,蹲下仔细查看。 那是一片叶子。 他伸手捡起——叶片细长,边缘完整,颜色翠绿。 甚至,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陆曦明皱起眉。 这里经历过爆炸,还发生过大火,按理说任何植物都应该被烧焦才对,但这片叶子却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体内的情绪,双目微凝——【解析·全开】! 感知一点点渗入叶片。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叶片中传来——一股阴冷、滑腻且带着腐朽生机的感觉顺着指尖直冲大脑。 陆曦明的瞳孔猛然一缩,握着叶子的手猛地收紧,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是……人傀。” 众人一愣。 陆曦明握紧那片叶子,目光冰冷。 “薪火试炼里的那只,杀死林小鹿的,人傀。” 第七十四章 白夜 临安城最繁华的商务区,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远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屋内的气氛却沉闷得像压着一层乌云。 一张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摆在中央,桌边坐满了人。 有人西装革履,像是商界巨鳄;有人气息阴沉,显然是觉醒者;还有几位年纪颇大的老者,神情沉稳。 虽然身份各异,但所有人胸口都佩戴着各自势力的徽章——他们几乎都是这次凌烟阁拍卖会的相关势力代表。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的低声嗡鸣。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络腮胡,身材魁梧。他穿着一件绣着云纹的深紫色中式长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手的十指——金戒指、墨翠扳指、血珀手串,几乎挂满了珠光宝气。 而在他的胸口,别着一枚纯银铸造的徽章,图案是一杆精准的“秤”与一枚厚重的“砝码”。 午夜集市第七代首领,“金算盘”张金奎。 在圆桌的左侧,方无应神色淡然地坐着。陈道临则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空水瓶,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瓶盖。 而钟离燕压根没来,理由很简单:他不喜欢跟人费口舌。 会议桌座无虚席,唯独有一张椅子空着格外扎眼。椅子前摆着一块名牌:【祝岳庭】。 张金奎的视线在那空椅上停了两秒,随后冷哼一声,斜睨方无应:“裁决司果然雷霆手段,事发不到一天就查封了祝家,倒真让张某刮目相看。” 方无应靠在椅背上,神情温和,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不敢当。倒是集市,作为主办方,没能防止这场大祸,封锁现场、清理证据倒是麻利得很。”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会议室的空气里。 张金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被噎得一时没接上话。过了片刻,他才冷笑一声:“听说方司长还和祝家那位老爷子交了手,果然少年英才……他今天怎么没来?被你打伤了?” 方无应这才微微抬眼,金色的余晖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祝老爷子不过是对晚辈手下留情而已。至于他今天为什么没来……” 他轻笑一声:“毕竟今天的会议涉及对他长孙祝云行的处理,老爷子想必是听不得某些人狺狺狂吠。” 这话说得极轻,却比刚才更锋利。会议桌旁几人忍不住低头轻咳,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轻轻敲了敲桌子。他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胸口佩戴着某个古老的木质徽章。 “好了,口舌之快到此为止吧。”老者声音温和。 “今天把大家聚在这里,是为了共享线索、共拟对策。此事牵涉太大,死伤惨重,各方压力都不小。各位有什么发现,不妨开诚布公。” 张金奎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继续争下去。 他向身后使了个眼色,直安静伫立在他身后的一名青年男子随即上前一步。 青年微微欠身,翻开手中的文件,声音清晰而冷静:“根据对参会人员名单与遗体数量的比对,目前确认共有五人未发现遗体。其中一人,是集市的A级觉醒者——霍承远。同时,他是本次拍卖会仓库的守门人,并负责保管仓库钥匙。”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哗然。 霍承远这个名字在地下世界并不陌生,他是午夜集市资格最老的几位A级觉醒者之一,威名更胜于韩跃东。此次拍卖会中,韩跃东负责现场统筹,而霍承远则只负责坐镇仓库,可以说是集市最信任,也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人。 如果这样一位重臣倒戈,那这次袭击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但一切反而变得容易解释——仓库钥匙、内部结构、爆炸装置的布置,都将不再是难题。 张金奎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 霍承远在集市中几乎算是元老级人物。如果他真的牵涉其中,那等于当着所有势力的面狠狠打了午夜集市一记耳光。但这次死伤太多,各方压力已经逼到极限,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魏苍的事,我们集市会给各位一个交代。”张金奎咬牙道,“那学院那边呢?祝云行又是怎么回事?” 方无应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接过了话头: “根据我们对祝家内部监测数据的初步分析,祝云行的生命体征,在袭击发生后的一段时间内,一直非常稳定,没有出现遭受袭击者应有的心跳加速或血压升高等情况。”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随后,他的监测芯片被以一种极其精确的手法瞬间取出并破坏……”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眼,那双金色瞳孔在灯光下仿佛有火焰流动。 “如果不清楚芯片具体位置,很难做到这一点,而芯片位置对于祝家以外的人而言,是绝密。因此,很可能是自行取出——祝云行,有重大嫌疑。” 会议室再次响起热切的议论。 张金奎沉默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而果断:“立刻发布通缉令,对祝云行——无论死活。” “是。”他身后的青年低声领命。 陈道临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一般: “啧啧,通缉祝云行,却不通缉霍承远……倒是挺会转移火力。”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某种各怀鬼胎的沉默。 “各位代表,还有一事。” 方无应的表情难得凝重了几分,他修长的手指在面前的手机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继续道: “学院的一名学员,也就是林昭远教授的孙女林照晚,她在生命体征彻底消失前的那几秒钟里,用【烛龙之环】的紧急通讯频段,向学院发送了一行代码,破译之后,是这个……” 方无应伸手拿过桌上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大幕布缓缓降下,投影仪的强光瞬间亮起。 偌大的白色幕布上,没有文字,没有照片,在那刺眼的白光正中央,只孤零零地悬浮着一个极其硕大的、用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符号。 【∞】 圆桌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众人神情各异。 有人皱起眉头,显然不明所以;有人露出惊讶之色,低声与身边的人交谈;而也有几个人在看到这个符号的瞬间,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张金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起,语气有些不耐:“这什么意思?无限大?” 方无应摇了摇头。 “不是数学符号。”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不急不缓,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实。 “这个符号,在觉醒者的世界里,有一层隐含的意思——它代表着无尽的吞噬、永恒的轮回,以及……不死的梦魇。”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众人。 “而根据裁决司的相关记录,有一个势力,或者说,一个组织,将一个类似的图形作为标志。” 说着,投影仪画面一闪,∞的旁边,出现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的图片,二者十分相似,均代表无穷无尽。 方无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 “他们的标志,是莫比乌斯环。而这个组织,叫做……【白夜】。” “是由高阶觉醒者,以及高阶梦魇,共同组成的组织。”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第七十五章 通气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偌大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 墙上的投影仪依然亮着,那枚巨大的“∞”符号静静悬在那里,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所有人。 长久以来,各方觉醒者势力之间虽然理念不同,但无论如何派系林立,有一条铁律是刻在骨子里的共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守夜人主张在夜晚点燃灯火,守护凡人的安宁;神裁者信奉弱肉强食,意图统治和奴役凡人;而像“午夜集市”这样的中立势力,则游走于灰色地带,只要不触碰底线,便万事好商量。 他们互相争斗,互相倾轧,但在面对“梦魇”这种以人类恐惧与血肉为食的超自然生物时,态度却出奇的一致——彻底的清洗与毁灭。 人类与梦魇,不仅仅是猎手与猎物的关系,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维度的对立。 就像水与火,光与暗,绝对没有共存的可能。 但方无应刚才的话,却打破了这一铁律。 白夜,一个由高阶觉醒者,与高阶梦魇共同组成的组织。 人类与怪物联手?为了什么?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甚至不敢去深想。这种超越了底线的结合,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势力的洗牌,而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人类文明根基的风暴,乃至……毁灭。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方无应再次开口。 “白夜,顾名思义。这个组织存在的终极目的,正如他们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样——模糊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打破两个世界的壁垒。” “或者更直白地说……”方无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中画了一个∞,“创造出一种类似‘极昼’或‘极夜’的环境,让那些原本只能蛰伏在深夜的梦魇,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行走,肆意猎食。”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方无应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层层剖析: “而这一次,凌烟阁的袭击,发生事件是在零点之前……” 有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面露惊恐。 “如果袭击中有梦魇甚至高阶梦魇参与,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已经做到了。” 有人手一抖,精致的骨瓷茶杯翻倒在桌上,茶水漫过文件,但他却毫无察觉。 会议室里终于出现了低声议论。 有人皱眉沉思,有人脸色阴沉,有人面露惊恐,还有人忍不住小声争论。几位势力代表互相交换眼神,显然都在快速权衡这条信息背后的巨大意义。 有人忍不住开口:“你是说,他们已经能让梦魇在白天行动?” 方无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就个人推测而言,我认为还没到那一步。如果所有梦魇都已经能在白天活动,那么这次事件,就不仅仅是袭击拍卖会,死几十个人这么简单了。” “而且,他们抢走了通气会仓库中的物品,钱财对他们毫无意义,只能推测,拍卖物中,存在有利于实现他们计划的东西。由此反推,至少目前,他们的计划并未彻底实现…… “但极有可能,他们初步掌握了某种,能在‘0点至6点’这个绝对时间之外,让梦魇保持活动的方法。” 张金奎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死死盯着那个符号,眼神摇摆不定地问道:“对于这个‘白夜’……的成员构成,或者他们目前的藏身之地,裁决司手里可有具体的线索?”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方无应的回答。 方无应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语气平静地说:“这个组织极其神秘。过去的记录中,它几乎只存在于零散的传闻里,从未出现过明确证据……如果凌烟阁的袭击真的与白夜有关,那很可能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进行大规模活动。”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当然是不幸,但换个角度想,也是机会……是我们第一次,能够真正触碰到他们的鳞片的机会。” 会议室再次陷入躁动。异样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就在这时,之前打圆场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转过头,看向圆桌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衣领竖起,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上半张脸。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深褐色,一只淡蓝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双色异瞳! 他胸口的徽章样式极为简单——一柄竖立的银色长剑。 “神裁者一向神秘,这次难得派代表出席,我记得你们也有人在这次袭击中遇难吧?”白发老者缓缓开口,语气中温和,又带着几分试探。 “对于这个‘白夜’,各位自诩‘新人类’的神裁者们,可有什么高见?” 会议室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那个男人身上。 中年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圆桌,落在方无应脸上。异瞳中,则仿佛有深渊在旋转。 方无应也在回望,那抹金色的流光开始缓缓翻涌,像是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散发出一种无形的、炽热的威压。 目光在空中交汇,几秒钟的对视,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呵!” 中年人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既然大家对白夜毫无了解。这会议,就开到这里吧。”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随即径直站起身,连一句客套的告别都没有,转身便向会议室的大门走去。他的步伐看似普通,却给人一种极其虚幻、仿佛走在另一个维度上的错觉。 当走到门口,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即将要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住,然后慢慢回头,扫视会议桌上的众人。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次通气会上那点东西,真的能填饱那群怪物的胃口吗?”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背脊发凉。 “没准……对方这次也只是在‘通气’。真正的盛宴,还在后面。” “希望各位……都能活过那个时候。” “咔哒。”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中年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会议室面色铁青、脊背发凉的大人物们。 第七十六章 戒律同调 酒店房间内,灯光被调得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座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外,只剩一盏桌灯投下柔和的光圈。房间中央的地毯上,陆曦明、楚凤歌、王玄机、苏酥,以及祝宁霜五个人围坐成一圈。 陆曦明、楚凤歌、王玄机、苏酥,以及祝宁霜 那里静静躺着一片叶子——那片从凌烟阁废墟中找到的叶子。 在爆炸与大火之后,它却依旧翠绿,像刚刚从枝头摘下。此刻它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微的湿润光泽。 陆曦明看了众人一眼。 “准备好了吗?” 房间里很安静。 楚凤歌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王玄机已经把铜钱串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握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叮当作响。 苏酥靠着沙发,闭着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 祝宁霜则把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神情有些紧张。 接下来,他们要进行一种尝试,一种他们从未做过的、风险极高的尝试。 ——【戒律同调】。 因觉醒者各自的Ψ波波长和频率不同,原则上都是各自使用戒律,即使相互配合,也只是使出戒律之后、在用法上的配合,而非戒律本身的此消彼长。 但戒律同调不同。理论上,如果能够将波长频率调至相近状态,并形成稳定的联系,不同戒律之间便可能形成某种叠加效果。 “开始。” 随着陆曦明的一声低喝,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 楚凤歌最先动。 他闭上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眉心,一股锋利却并不伤人的剑意以他为圆心扩散开来。 【戒律·剑心领域】之——【水境通明】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剑,而是用来“守心”的剑。在剑意的笼罩下,原本因紧张而波动的心绪瞬间沉静如水,所有人进入了一种绝对理智、心无旁骛的禅定状态。 紧接着,陆曦明的双眼亮起。 “【戒律·解析】!”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片绿叶。在他的视野中,绿叶不再是物体,而是无数跳动的数据流。叶片的纤维结构、水分比例、细胞排列,甚至是残余的Ψ波,以及那股阴冷的腐朽气息,都被他强行拆解成最基础的信息碎片。 “王玄机,接力!” 王玄机把手中的铜钱串轻轻放在地上,铜钱在地毯上排成一条细线,随后双手结印。 【戒律·奇门转势】之——【气运交感】 此刻,他的戒律像一条无形的线,把在场几人的气息缓缓连在一起,仿佛打通了某种通道。陆曦明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联系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连到其他几人身上,像一张刚刚织起的网。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几个人的呼吸开始同步。 但旋即,这种传导极突然变得极其不稳定,王玄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息开始剧烈波动,整个同调力场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稳住!” 祝宁霜双眸微凝,修长的双手猛地按在王玄机的肩头。 “【戒律·霜降】!” 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没入王玄机的体内。这不是杀伤性的冻结,而是精准的物理降温与意识固化。在冰霜灵能的加持下,王玄机狂乱的心神被强行冰封在冷静的临界点上,原本摇摇欲坠的连通渠道重新稳固了下来。 最终,所有的压力与信息,全部汇聚到了苏酥身上。 此时的苏酥,双目半睁,琥珀色的眸子深处倒映着那片绿叶。在四人合力的加持下,她的侧写能力被推升到了一个从未触碰过的恐怖高度。 “接纳……重组……降临。” 苏酥呢喃着,她的神识仿佛脱离了肉体,顺着那片绿叶留下的因果线,穿越了时空的余温。 那一刻,她仿佛与那片叶子的主人融为一体。 起初,是无尽的黑暗。 紧接着,一种名为“杀戮”的本能如潮水般涌来。苏酥感受到了撕裂血肉的快感,感受到了骨骼碎裂时的清脆回响。那是残忍、血腥、毫无人性的原始欲望,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狂热。 “不……不对……” 苏酥的眉头皱了起来。随着感知的深入,在那层厚重的怪物外壳下,她捕捉到了一些极其不和谐的东西。 是挣扎,是痛苦,是一种撕裂般的抗拒! 是像被关在铁笼里的囚徒,用指甲疯狂抓挠铁壁的嘶吼。 是剧烈的痛苦、深入骨髓的悲伤,以及……一种想要自我了断却求死不能的绝望。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识在那个躯壳里疯狂绞杀,就像一锅沸腾的岩浆中滴入了冰冷的泪水。 苏酥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的身体轻轻颤抖。 忽然,一股剧烈的力量从那片叶子里反冲出来,像某种被触碰到禁区的意识。 空气中的力场猛地波动。 “嗡——!!!” 房间内的力场突然剧烈波动起来,空气中响起了细微的炸裂声。 “噗!” 苏酥猛地睁开眼,两道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鼻孔喷涌而出。 “我控制不住了!”楚凤歌大喝一声,他的剑心领域率先崩碎。 王玄机也脸色骤变,他感觉到那条气运连接在剧烈震荡! “气运逆流!撤!”王玄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反冲力弹飞,重重撞在墙上。同调力场瞬间瓦解,几人狼狈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衫。 陆曦明顾不得自己翻江倒海的胃部,连滚带爬地冲到苏酥身边:“苏酥!怎么样?有没有伤到神识?” 祝宁霜也紧张地扶起好友,眼中满是关切。 苏酥虚弱地摆了摆手,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往日的自信与妩媚,只有一种尚未褪去的惊惧与哀痛。 一滴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在那张沾满血渍的脸上冲开了一道痕迹。 她死死抓着祝宁霜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后者的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到了……在那个人傀的身体最深处……在那个怪物的灵魂枷锁下面……” 苏酥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希望与凄凉: “林小鹿……真正的林小鹿……她还没有死!” 第七十七章 求助外援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苏酥的话落下之后,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楚凤歌眉头紧锁,祝宁霜微微睁大了眼睛,而陆曦明则低着头,像是在迅速整理思绪。 “这……这怎么可能?” 王玄机顾不得胸口翻涌的气血,挣扎着扶着墙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愕而变得尖锐。 “薪火试炼的时候贫道也在场,那人傀亲口说它已经‘吃掉’了林小鹿,而且它的样貌、气息、甚至灵能波动都变得和林小鹿一模一样……如果那不是变身,到底是什么?” 苏酥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刚刚的侧写对她来说负担极大,精神世界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几秒后,她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 她慢慢开口。 “刚才侧写的时候,我最先感受到的,是属于人傀的情绪,被那股暴戾的杀意冲击得险些崩溃。但在‘同调’的加持下,我的意识强行潜入了那片叶片残留的灵魂深处,在那里,我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 苏酥闭上眼,仿佛在回味那恐怖的触感: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挣扎与自责。” 王玄机皱眉:“人傀会有这种情绪?” 苏酥摇头:“不会,那不是人傀的情感。” 她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 “那是另外一股意志,仿佛被重重锁链禁锢在躯壳的最阴暗角落,像是一个被迫观摩自己身体行凶的观众。那种熟悉感,那种独属于林小鹿的精神频率……我绝不会认错。她没有死,她只是被‘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几个人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惊喜、难以置信、还有隐隐的沉重。 林小鹿没有死,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但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她此刻的处境,恐怕比死亡更可怕。 楚凤歌低声说:“所以……人傀没有杀她?” 苏酥点了点头:“很可能没有。” 她沉思了一下。 “更准确地说,人傀可能并不是‘变成’她,而是……附身,或者操控,把她当成了某种宿主。” “寄生……操纵。” 陆曦明喃喃自语,眼神中透出一抹彻骨的寒意。 “有点不对劲。” 他突然抬起头,语气异常严肃。 “一直以来,守夜人,甚至全体觉醒者,对‘人傀’的定性,都是一种能够吞噬宿主并完全模拟其外貌、能力的拟态型梦魇。 “杀人、取而代之,这是教科书上的金科玉律。” “但如果今天的发现是真的……人傀的本质不是‘变成’他人,而是‘寄生’与‘奴役’,将活人制作成行走的傀儡。” 陆曦明的目光扫过众人。 “那么,我们针对人傀的战斗方针就必须推倒重来。我们的第一任务不再是斩杀,而是剥离与拯救。” 祝宁霜轻轻点头,楚凤歌也沉默着表示同意。 但陆曦明接下来的话,却让几个人的神情再次变得复杂。 “不过,有一个问题” 他缓缓说道。 “如果真的遇到人傀,你们觉得,方无应会怎么做。” 房间里瞬间安静。 答案几乎不用想——以方无应的性格,如果能够彻底消灭人傀,他大概率不会为了一个学生冒险,哪怕那个人是守夜人学院的学生。 祝宁霜娇躯一震,咬牙道:“此事……绝对不能让裁决司知道。”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默默点头。 就在这时,陆曦明却突然陷入了沉思。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 人傀,这个名字本身,如果从字面理解,就意味着“以人为傀儡”。 既然最初命名的人能给出这样一个名字,说明在守夜人的历史上,一定有人知道它的真相。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下层执行者,甚至连林昭远教授那样的资深人士,都坚信它是“变身”? 这种常识性的错误认知,到底是岁月的流逝导致了情报缺失,还是…… 高层中有人在刻意误导,试图掩盖某种更恐怖的真相? 陆曦明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没有将这个细思极恐的推测说出口,只是强行稳住心神。 “无论如何,如果人傀还在用林小鹿的身体活动,那我们便有机会找到她。” 祝宁霜立刻说:“我可以让家族的人帮忙查,甚至能调公安系统的监控。” 陆曦明摇了摇头。 “时间不够。”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们只有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一半了。……临安的监控数量太多,哪怕只筛查凌烟阁附近,也要耗费大量人力,就算通宵达旦也不是一两天时间能完成的……” “看来,只有那个办法了。” 陆曦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从兜里掏出手机。他盯着屏幕上的一个号码犹豫了良久,那表情像是要去面对什么洪水猛兽,最终才像下定决心一般拨通了电话。 “嘟……嘟……” 几声响铃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慵懒、带着浓浓网瘾少年气息的声音: “又有什么破事儿?你能不能哪怕有一次,自己试着学点技术。” 众人有些诧异,看向在打电话的陆曦明,都想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只有楚歌凤开始偷笑——技术高还毒舌,对面是谢如墨无疑。 “老谢,谢哥……这不是情况紧急么。论技术,整个学院谁能比得过您‘天机处第一天才’啊?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 一边说着,陆曦明一边捂住话筒,背对着众人,防止偷听。 只见他对着手机讨好地低声说道: “什么条件……别吧……我旁边还有人……我告诉你,你不要太过分啊!” 随后,默默走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将头抵在墙上,用一种极轻的、近乎生无可恋的屈辱声音,蚊子叫似的哼了一句: “……义父,拜托了!” 电话那头传来心满意足的嚣张笑声,随即忽然挂断了电话,留下屋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陆曦明。 第七十八章 熟悉感 电话挂断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陆曦明盯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两秒,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尊严再次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复杂表情。 楚凤歌忍不住挑了挑眉,调侃道:“……这就挂了?你义父脾气挺野啊。” “闭嘴吧你!”陆曦明黑着脸把手机揣回兜里。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却已经安定了下来。 以他对谢如墨的了解,那家伙如果真不想管,压根连电话都不会接;既然接了,骂也骂了,损也损了,最后还挂得这么干脆利落,那基本就说明——这事儿,成了 但显然,祝宁霜并不知道男生之间的这一层关系。 她秀眉微微皱起,追问:“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故意拿你寻开心?还是我请家里帮帮忙吧!” 说着,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祝宁霜并不知道这一层。 陆曦明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一句“这是正常流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来,解释起来太丢人。 二来,两条腿走路,总归比一条腿稳。若是祝家那边也能提供线索,调查效率只会更高。 于是他只是含糊道:“……他这人就这样,应该是答应了,不用管。你那边要是能调动人手,也可以试试。” 祝宁霜立刻点头,立即拨出家里的号码。她至今不知道哥哥生死,哪怕只是多一分希望,也值得一试。 几人都没有出声,静静等着。 最开始,电话那头一直无人接听。 祝宁霜皱了皱眉,又换了一个号码——还是没人接。 她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了,指尖微微发白,继续拨打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五个号码终于接通。 “喂?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压得很低、明显有些慌乱的声音。 祝宁霜立刻站起身,声音急促:“福伯?家里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不接电话?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个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的福伯就苦涩地打断了她:“老爷本不想让您知道……” 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根针,瞬间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祝宁霜的身体猛地一僵。 “知道什么?” “祝家……已经被查封了。” “裁决司的人昨天就到了,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家里人都在接受问询。” “还有……大少爷……” 福伯的声音更低了。 “老爷说千万不能告诉你,可外面已经传开了,纸包不住火……裁决司说,大少爷涉嫌勾结袭击者,已被正式通缉。”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宁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神都空了一瞬。 手机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不可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不可能……”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动,而是整个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像极力压制却依旧溢出的恐慌。 “我哥不会……他不会……”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祝宁霜却像是听不清了。 陆曦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接过她快要掉下来的手机,低声对那头说了句“知道了,谢谢福伯,有情况再联系”,便直接挂断。 祝宁霜站在原地,嘴唇发白,眼眶迅速泛红。 她向来冷静,哪怕在凌烟阁现场、哪怕听到林小鹿可能还活着、哪怕得知白夜的存在,都没有真正失态过。 可此刻不一样。 那是她哥哥,是从小护着她长大的兄长,是她哪怕嘴上嫌弃、心里却一直无比信任的人。 “他不会的……”她死死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我哥绝不会做那种事……” 苏酥已经起身走了过来,轻轻抱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沙发边带:“没人说他一定有问题。你先坐下,先冷静。” 王玄机也少见地收起了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认真道:“通缉令那玩意儿有时候就是给外人看的。你哥那种人,要真有问题,能蠢到让自己被全城通缉?” 楚凤歌本来想说点安慰的话,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相信你哥哥。” “冷静点,宁霜。”陆曦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双目死死盯着她那双涣散的眸子: “方无应这么做,恰恰证明他们目前还没找到你哥,也没掌握实证。这通缉令是逼他现身的烟雾弹。只要我们先一步找到他,真相就能大白。” 祝宁霜环视众人,眼底闪过一抹感激。随后深呼吸了几口,虽然眼眶仍红着,但那种几乎要崩溃的状态总算稍稍稳住了。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谢如墨的邮件到了! 邮件里没有任何废话,只有一个经过加密压缩的数据包。陆曦明迅速将其在平板电脑上展开,第一条视频就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凌烟阁三公里外一个偏僻加油站的监控。画面虽然有些颗粒感,但能清晰地拍到,画面左侧,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浅色外套的纤细身影从街角走过。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张侧脸、那种走路姿态—— 分明就是林小鹿! “真的是她……”苏酥呼吸一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沙发扶手。 更让众人心头一震的是,林小鹿身边,还有一个人——高挑,清瘦,穿着低调的黑色风衣,神色冷峻。 祝云行! 祝宁霜猛地捂住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哥……”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但已经足够证明太多事情。 陆曦明迅速翻看后续附件,发现谢如墨显然不止查到了一段。虽然没有更多清晰正面照,但通过衣着、身形、行动路线比对,又拼出了几段零碎监控。 这些视频中,林小鹿和祝云行在不同地点先后出现。 而在其中一段距离较远、角度偏斜的监控里,林小鹿身边还多出了第三个人。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步伐很稳,哪怕画面模糊,也能看出一种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气质。 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可陆曦明盯着那道身影,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怎么了?”苏酥问。 陆曦明盯着屏幕,低声道:“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在哪?” “想不起来。”陆曦明缓缓摇头,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有种强烈的心悸感——不是错觉,而是自己真的在某个地方,见到过这个人。 第七十九章 分组行动 陆曦明把黑衣男子出现的那段视频反复拉了几遍,依旧没有更多收获,只能暂时作罢。 而且,比起这个模糊的第三人,还有一件事,让陆曦明心底更冷。 他重新一一确认了各个视频的时间。 第一段,中午十二点四十七。 第二段,下午一点零三。 第三段,下午三点二十六。 ……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时间所体现出来的一个严重问题——几乎所有拍到林小鹿,或者说人傀的视频,大都是在白天。 梦魇只会在零点到六点活动——这是林昭远教授在第一堂课就讲过的常识,也是学院里无数次强调过的铁律。梦魇畏惧阳光、畏惧白昼,这是过去百年间无数牺牲与经验换来的结论。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先是人傀并不是“变成人类”,而是寄生人类;而后又是梦魇在白天出现。 陆曦明盯着屏幕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他隐隐觉得,过去百年间,守夜人总结出来的那些“铁律”,正在一条一条被撕开。 不是被推翻得轰轰烈烈,而是像一堵看似坚固的高墙,忽然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无声无息,却令人毛骨悚然。 “规则……正在崩坏。”陆曦明低声呢喃。 “别发呆了,其它事之后再考虑,先想办法找到人傀!”苏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曦明点点头,迅速切换成地图界面,把谢如墨整理出来的时间和地点一一标注上去。 随着坐标不断落下,几人的表情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等等……”王玄机凑近了些,眼睛微微睁大,“这分布,有点不对劲啊。” 祝宁霜也强行收敛心神,看着地图:“不是随机移动。” 楚凤歌抱着手臂站在后面,皱眉道:“像在……绕圈?” 陆曦明的手指停住,他盯着地图,缓缓把最后一个坐标标上。 所有点连起来后,赫然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却十分明显的环形。而环形的正中央,是一大片灰色区域。 陆曦明放大地图,区域名称弹了出来—— 【临安西郊第三污水处理厂(废弃)】 那里因为地势低洼且化工污染严重,早在十年前就被划为禁区,周围荒草丛生,没有任何监控覆盖,更没有居民居住。 几人都是智商超绝之人,瞬间明白了原因。苏酥最先开口:“废弃污水处理厂,周边人少,地形复杂,建筑结构封闭。” 王玄机接上:“而且因为已经废弃,里面的监控已经全部停用了。” 楚凤歌点头:“阴湿、隐蔽,很适合藏东西,也适合藏……梦魇。” 陆曦明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他们的活动范围,八成是围着这里展开的。” 祝宁霜抬头,眼中已经没有刚才的脆弱,只剩下一种强压下来的执拗:“去现场。” “先别急。”陆曦明看向她,语气认真。 “我们不是直接冲进去。先到附近踩点,远程监视,确认是否真的有人活动,再决定下一步。” 苏酥点头:“同意。对方能在凌烟阁那样重兵把守的情况下杀害全部守卫并全身而退,正面硬碰太冒险。” 王玄机咂了咂嘴:“贫道赞同,先苟一手,福生无量天尊。” “那就分头靠近,从不同方向观察,尽量别打草惊蛇。”陆曦明迅速做出决定。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祝宁霜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由于祝宁霜情绪还不稳定,陆曦明本想安排她留守,负责通讯、资料整合、必要时联系后援。 但祝宁霜却一字一顿,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我必须去!”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祝宁霜缓缓站起身,脸色仍有些苍白,声音却一字一顿,像在钉钉子。 “我哥在那儿,我的室友林小鹿也在那儿……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而我却在酒店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抬起头,直视陆曦明:“我会听从指挥,绝不擅自行动。” 陆曦明一时语塞,知道她这副样子,劝恐怕是劝不住的。 就在这时,苏酥忽然开口:“我支持她去。” 陆曦明转头看她,苏酥双手抱胸,语气平静:“我们可以分成两组,各一男一女,装作普通情侣在附近活动,比一群学生扎堆更不容易引人警觉。” 陆曦明觉得言之有理,于是说:“那我和祝宁霜一组,另外一组就是苏酥同学和……” 苏酥接话道:“那就王玄机吧。虽然他看着像个江湖骗子,但换身衣服的话,倒也不算显眼。” 王玄机大怒:“什么叫看着像江湖骗子?贫道分明——” “你闭嘴。”苏酥一句话把他按了回去。 “那我呢?!”楚凤歌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众人齐刷刷看向楚凤歌。 楚凤歌今天穿着一身江湖侠客打扮,背后还背着那个极具存在感的长条剑袋,站在酒店灯下,整个人像个随时准备去参加漫展的危险分子。 王玄机沉吟两秒,认真评价:“先不说你的造型,就你得随身背着这么个六尺长的布袋这点,别说侦查了,离着两百米公安可能都会来找你问话,带你回局里调查。” 陆曦明强忍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在酒店驻守,作为机动增援,随时准备策应。” 陆曦明收起手机,迅速看了一眼时间,神情重新严肃下来。 “稍作整顿,各自换衣服,一小时后出发。” “记住,先看、先探、先确认。我们现阶段的目的,仅仅是确认对方的藏身之所。如果被发现,不要犹豫,立刻逃走!我和人傀交过手,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对付的,而且对方可能还有增援,千万小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祝宁霜身上。 祝宁霜知道对方的意思,抿了抿唇,重重点头。 可陆曦明的眼神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松。 他很清楚,今天的行动极其危险。而且如果真的在那座废弃污水处理厂附近,见到了祝云行,亦或是林小鹿,恐怕事情不会像想象的那么顺利。 第八十章 礼堂的钢琴 临安西郊第三污水处理厂。 这座早已被废弃多年的庞大建筑群,像一头腐烂后仍未彻底死去的钢铁巨兽,静静匍匐在城市边缘。围墙坍塌,铁门锈蚀,地面遍布裂痕与荒草,风一吹,便有干枯的枝叶在水泥地上刮擦,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明明还是白天。可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刻意遗忘了一般,阴沉、潮湿、昏暗。 阳光照不进来。 或者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废弃厂区深处,一栋半塌的礼堂内,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与淡淡血腥混杂的味道。 礼堂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把椅子,上面绑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五六十岁,头颅低垂,双眼被粗糙黑布死死蒙住,双臂反缚在椅背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手腕处早已磨得血肉模糊。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几乎被鲜血浸透,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鞭痕、灼痕、淤青与大片撕裂的伤口,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没有完全垮下去。 像一根被折断大半、却仍死死撑着不肯倒的老树。 “啧,还是个硬骨头。”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人,竟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童。 他生得唇红齿白,五官甚至称得上精致,若放在寻常街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惹人喜爱的漂亮孩子。 可偏偏,他脸上的表情却和“孩童”二字毫无关系——那是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暴虐与冷漠。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像在看一块怎么切都不够尽兴的肉。手里还转着一把沾血的小刀,刀尖时不时在指缝间闪过,像在把玩什么玩具。 “魅影,我早就说了。” 旁边,一道粗犷的笑声如闷雷般炸开。 “你这折磨人的手段,太娘们儿了!” 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魁梧壮汉咧开大嘴,大步上前,浑身肌肉虬结得像一块块岩石,脖子粗得几乎和脑袋连成一体。他低头看着椅子上的男人,眼里满是残忍的兴奋。 “让我来!我最喜欢这种硬骨头——” “先捏碎十根手指,再拆手腕,再卸胳膊,再把腿骨一寸寸碾开…… 说到最后,他甚至舔了舔嘴唇,像是真的有些迫不及待。 礼堂四周,还零零散散站着五六道身影。 有的倚在墙边,有的坐在翻倒的长椅上,有的蹲在角落里,像一群临时凑在一起、却偏偏又危险得令人窒息的怪物。 他们形态各异,气息也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都不像人。 至少,不像正常人。 “真无聊。” 一道略显慵懒的男声懒洋洋响起。 祝云行打了个哈欠,靠在一根斑驳立柱边,双手插兜,神色恹恹,像是对眼前这出折磨戏码毫无兴趣。 “问不出来就杀了呗。都折腾这么久了,还留着干嘛,当宠物养么?” 旁边,一名短发少女轻轻笑了。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简单利落的黑色短夹克,身形纤细,五官清秀,若不看那双眼睛,甚至会给人一种邻家学姐般的错觉。 但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淬了毒的针。 林小鹿,或者说,那只寄生于林小鹿的,人傀! “云行。” 她偏头看着他,笑容甜美,语气却无比阴冷。 “杀了他,你负责去找他转移的拍卖品么?若是找不到,我便先宰了你。” 少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反正你现在都被通缉了,集市那边、裁决司那边……应该都会很高兴看到你的尸体。” 祝云行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却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礼堂的舞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舒缓而流畅的钢琴声。 那里原本摆放着一台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满是灰尘。但在琴凳上,却端坐着一个穿着考究黑西装的青年。 青年的十指在发黄的琴键上轻盈地跳跃,他的身体随着演奏的旋律微微摇摆,双眼微闭,神情沉醉,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台下那些关于杀戮与折磨的粗鄙争吵。 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那首曲子起初轻柔如水,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悲伤,像是深夜墓园里,一朵在月光下悄悄枯萎的花;又仿佛在哀悼着某个即将逝去的伟大时代。 忽地—— 青年的手部动作陡然加快,十指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琴键! 原本温柔压抑的旋律,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音符骤然急促、激烈、热情,像一团从深渊中轰然窜出的烈焰,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绚烂,仿佛要把一切秩序、一切理智、一切生命,全都烧成灰烬! 可仅仅数秒之后,琴声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像大火焚尽万物后,只剩一地余烬。 旋律再次响起,却已经重新归于舒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音在空旷的礼堂内久久回荡,最终慢慢平息,直至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衣青年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但眼底却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 “嗯……”他低声自语,“加入一点热烈的部分,果然好多了。” “人总该在最沉寂的时候,记得自己曾经燃烧过。”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意。 “不过结尾,果然还是得归于沉寂才行……毕竟,万事万物,总归是要睡去……亦或是,死去。” 说完,他优雅地起身。 动作轻盈得几乎不像是在跳下舞台,而像一片黑羽,轻轻落地。 他就像是一位刚刚结束了完美演出的贵族,信步穿过那些或暴戾、或冷酷的同伴,径直走到了那张斑驳的铁椅子前。 没人说话。 那个暴虐孩童收起小刀,魁梧壮汉止住笑声,短发少女敛去玩味。 就连刚刚一副懒散模样的祝云行,都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椅子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男人,像是在欣赏一件饱经风霜、却仍有价值的古董。 “霍承远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甚至称得上礼貌,又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我已经感受到你的觉悟了,真令人钦佩!” 被唤作霍承远的男人,正是午夜集市那位失踪的元老级“守库人”! 他的头依旧低垂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他对青年的话毫无反应,似乎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黑衣青年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可惜,那些藏品,你转移得再远,藏得再深……终归还是会被找到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伸出手,轻轻掸了掸霍承远肩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替长辈整理衣襟。 “你纵然可以展现你的傲骨,把那个秘密带进坟墓……但相应的,我们也只好从今晚开始,将临安城内所有与‘午夜集市’有关的据点、人员、家属,一个接一个地抹除。” 青年凑近霍承远的耳边,一字一顿: “让这个存在了百年的地下销金窟,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彻底地消失……您应该清楚,我们【白夜】,说到做到。” 礼堂里一片安静。 下一秒。 原本垂着头、像死尸般毫无反应的霍承远,胸膛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 “噗——!” 一口混着血沫的浓血,狠狠啐在黑衣青年的胸前! 鲜红的血污,瞬间在那身精致考究的黑衣上绽开,像一朵丑陋却刺眼的花。 “咳咳……咳哈哈哈……” 霍承远发出如破风箱般嘶哑的惨笑,声音中透着刻骨的仇恨与鄙夷: “杀……随便你们杀……你当老夫是守夜人那群大发善心的伪君子吗?!” 霍承远猛地向前挣扎,带动着铁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对着黑衣青年的方向恶狠狠地咆哮道: “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杂碎!真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要那块‘石头’干什么?!” 字字带血,声声如刀。 在空荡荡的礼堂中,反复回响。 第八十一章 复盘 面对这极具侮辱性的一击,黑衣青年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却连一丝最微小的肌肉抽搐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微笑。 反倒是旁边那名身高两米、浑身肌肉虬结如岩石的魁梧壮汉,眼中骤然凶光暴涨,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老东西,你找死——!!!” 他一脚落下,地面都像微微一震。 裸露在外的手臂青筋根根暴起,肌肉层层鼓胀,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蛮兽,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椅子上的霍承远连人带椅一起捏成碎片。 “屠夫。” 黑衣青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依旧温和。 可就是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那魁梧壮汉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猛地一僵。 他眼底凶光未散,身体却极其明显地微微一颤。 片刻后,屠夫咬了咬牙,竟真的硬生生停住了动作,缓缓退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说话。 黑衣青年这才从怀中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拭着衣襟上的血迹,面色平静,动作轻柔,不像是被人啐了一口血,而像是在高级餐厅用餐时,不小心被红酒溅到了一点汁水。 擦拭干净后,他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进废墟的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虚弱的霍承远,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 “可惜。我原本希望,你能像云行一样识趣。”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靠在斑驳立柱上的祝云行,插在裤兜里的双手猛地攥紧,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霍承远虽然被蒙着眼,似乎看不见周围,可听到“云行”二字时,那本就粗重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他喉结艰难滚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得恨恨骂了一句:“祝岳庭一世英名,居然养出你这么个不孝子!罪该万死!” 可黑衣青年并未回应,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与他对话的兴趣。 他转过身,不再搭理铁椅上的老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名顶着“林小鹿”皮囊的短发少女。 “青蔓。” 他轻声开口。 “你再仔细重复一遍,当时发生的事。我们来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推测出些什么……” 被称作“青蔓”的人傀缓缓抬起头。鸭舌帽下,那张属于林小鹿的脸依旧美丽、清秀,甚至带着几分脆弱感。可她说话时,语调却平稳得近乎机械,听不出半点属于“林小鹿”的情绪。 “是。” 她微微颔首,开始复述。 “当时,由我提供一幅含有梦魇波动的画作,作为拍卖藏品之一,并以创作者身份,以可以讲述创作历程为由,要求跟随作品一起进入会场。含有梦魇波动之物极为少见,而且听说能够知悉来源,集市很感兴趣,便同意了。” “至于凌烟阁门口用于检测梦魇波动的机器,并无法识别我已经完全寄生并融合了人类宿主的脑波。这副躯壳完美地骗过了安保系统。” 听到此处,霍承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狠狠抽动了一下。 黑衣青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的祝云行:“至于屠夫和魅影,则是通过祝云行少爷提前安排的地下排线通道,避开了外围的封锁,潜入会场盲区待命。” “拍卖开始后,由我先动手。我杀死了主持人,制造混乱。随后大门锁死,屠夫和魅影冲入场内,负责清理那些四散奔逃的世家代表和参会人员。” “同一时间,”青蔓抬起手,指向祝云行,指尖隐隐有绿色的藤蔓虚影闪过,“祝云行在暗处发动背刺,用钢笔刺穿了韩跃东的喉咙。另外,他还顺手处理掉了那个企图向学院发送求救信号的守夜人学员。” “领头者死亡后,剩余觉醒者迅速失去组织与抵抗意志,战线崩溃,不堪一击。于是,现场清理完毕后,我们立刻前往仓库。” 说到这里,她的语速略微慢了一瞬。 “但赶到时,霍承远因为在此前已听到外部动静,提前发动戒律,转移了全部藏品。” “他的戒律是非常罕见的空间系,名为【空隧】,可以在特定地点,建立短时空间通道。所以,我们没能取回藏品,只能抓回了他。”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黑衣青年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手背,像是在梳理一盘已经结束、却仍有瑕疵的棋局。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 “既然霍承远有空间能力,为什么在袭击之前,不先解决他?” 这个问题一出,礼堂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魅影眯起眼,而屠夫歪了歪脖子。 “因为情报有误。” 青蔓似乎猜到有此一问,回答得很干脆。 “根据行动前的情报,当晚把守金库的应该是集市的另一位A级觉醒者,他的戒律是强化系,并不具备转移藏品的能力,相反则战力比较强悍。因此我们考虑先清理掉会场其他人后,再集中力量解决他。但没想到,集市最终委派的是霍承远……” 黑衣青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极慢、极慢地转过头,看向了祝云行。 “看来……祝家的情报水准,还有待提升啊。”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玩笑意味,但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若不是你亲自携带屠夫和魅影入场;若不是你亲手解决了集市的领头人……我几乎都要怀疑你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礼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青蔓轻轻笑着,手指搭在腰间一柄细长匕首上。 魅影眯起眼,像只闻到血腥味的小兽。 屠夫则干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像是只要黑衣青年点头,他下一秒就能把祝云行整个人拧下来。 霍承远那垂着的头,似乎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而祝云行,只是耸了耸肩,动作依旧散漫,神色依旧带着那股吊儿郎当的厌世感。 “你这话说得可就没良心了。” 他撇撇嘴,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无奈。 “你明明知道,集市这次保密工作特别到位,连藏品都不肯提前向祝家透露。” “我能拿到的,也不过是一些外围信息,并由此推断守备人员是谁……” 他抬起头,迎上黑衣青年的目光,摊了摊手。 “而且,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情报未必完全正确,对吧?” 黑衣青年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在笑。那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赞许,仿佛在欣赏一个勉强还算过关的答案。 第八十二章 夜曲前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衣青年只是静静地站在距离祝云行不远的地方,微微扬起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依旧保持着微笑。可越是如此,礼堂内的空气便越是沉重,像有无形的丝线一圈圈缠上众人脖颈,越勒越紧。 祝云行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强迫自己迎着那道目光,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痞气,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湿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黑衣青年的下一句,是轻描淡写揭过,还是直接宣判某个人的死刑。 而就在这气氛几乎降至冰点时,黑衣青年却忽然挪开了目光。像是对祝云行的解释,已失去了继续追究的兴趣。 他转过头,看向礼堂角落里最深的一处阴影:“【教授】,你怎么看,拍卖品会被藏在哪儿?” 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伴随着一阵极其规律、仿佛用秒表丈量过的轻微脚步声,一名老者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迈,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他身上穿着一套极其考究、剪裁合体的伦敦复古风三件套西装,手里还拄着一根镶嵌着银色狼头的文明杖,那副优雅从容的做派,简直就像是从上世纪的老电影里直接走出来的英伦绅士。 “教授”走到灯光下,将头顶那顶复古的圆顶硬礼帽摘下,对着黑衣青年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脱帽礼。 “【夜曲】阁下,既然您发问,老朽就斗胆分享几分拙见。” 他重新戴上礼帽,抬手轻轻摩挲着手杖顶端,目光落在被绑在椅子上的霍承远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拆封的谜题。 “霍承远的戒律,虽然是极为罕见的空间系,但人力毕竟有限,他所建立的空间通道应该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远距离传送,而更像是‘定点折叠’——他只能在提前锚定过的地点之间,短时间开启通道。” 老者微微一笑,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从容。 “换言之,他设定的传送点,不可能太远。常而言,半径只会在数公里范围内。而以午夜集市在临安的经营习惯,以及对高价值藏品的防范逻辑来看……” 他抬起三根手指。 “无非三个地方。” “其一,午夜集市在临安西城区的一处地下金库。那地方表面上挂靠在一家私人银行名下,实则经过多次改造,防爆、防火、防精神探测,是他们最稳妥的常规储藏点。” “其二,张金奎的私人别墅地库。他那栋别墅的地下三层,曾被他改造成一处半封闭保险库,专门存放来路不明、又不方便立刻脱手的货物。” “其三,临安城南,青鹭货运码头的冷链中转仓。那里表面上是生鲜冷库,实际上是午夜集市一条长期使用的‘灰色通道’。不少不宜见光的物件,都会先在那里短暂停留,再借水路或跨城物流转出。” 听到这里,众人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有了头绪。 然而,“教授”却话锋一转,重新将礼帽戴在头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谨慎: “不过么……出了凌烟阁这么大的乱子,集市那帮人就算再蠢,也必然意识到藏品之中有极其重要之物,引来我们出手。而在各方势力的重压与声讨之下,集市未必还能将这件烫手的山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极有可能会为了转移火力,进行二次转移,甚至抛出诱饵……” 礼堂内刚刚轻松一丝的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教授”拄着手杖,慢悠悠踱了两步。 “更何况,我们收到消息,裁决司那边,方无应已经亲自到了。以他的手段和作风,一旦锁定藏品,查封、清场、转移、封锁,都是迟早的事。” “而且,还有一事……神裁者的那个异瞳之人——‘暗鸦’,据说也露面了。如果他也插手其中,甚至暗中盯上了那件藏品……这盘棋的走向,可就不大好预测了。” 黑衣青年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担忧之色,反而露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神情,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件足够值得期待的事。 “两个S级么……”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在打着某种无形的拍子。 “再加上祝家那个老东西……倒终于,有点意思了。” 他嘴角扬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太弱的对手,总会让人觉得乏味。而太早结束的乐章,也往往不够动听。”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礼堂外那片无边夜色。像是已经看见了接下来那场即将席卷整个临安的血雨。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 “那我们,便再走一趟吧。” 屠夫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立刻浮现出近乎狰狞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往前半步,咧嘴问道:“所以,已经搞清楚藏宝地点了?” 他兴奋地捏了捏硕大的拳头,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这次我们要潜入哪里?刚刚提到的金库、码头、别墅,还是其它地方?” “潜入?” 黑衣青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瞥了屠夫一眼:“我从不喜欢大费周章找东西。我刚才不是对霍先生说得很清楚了吗,这一次,我们要对‘午夜集市’……” 他略一停顿,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赶、尽、杀、绝!” 此言一出,礼堂内的众人沉寂了一秒,紧接着,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其残忍、歇斯底里的欢呼! 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嗅到一场即将开席的盛宴。 在这群魔乱舞的狂欢声中,黑衣青年却始终安静站着,像个置身事外的指挥家。 等笑声稍稍平息,他才重新转过身,再次看向椅子上的霍承远。 霍承远明明被蒙住眼睛,却本能地浑身绷紧。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感受到了某种比疼痛更深的、来自本能的恐惧。 青年缓缓走近,脚步不急不缓。 在距离霍承远仅一步之遥时,停下。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这位浑身是血、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的老人身上,神色里竟还带着几分温柔的欣赏。 “至于你——” 他轻声说道,然后,抬起一只手。 那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漂亮得像艺术品。 下一刻,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霍承远的眉心。 冰凉,像一块刚从墓穴里取出的玉。 霍承远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眉心瞬间窜入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藤蔓,正沿着血管、神经、骨髓,悄无声息地向体内蔓延! 他喉咙里立刻挤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闷哼。 “呃——!!” 黑衣青年俯视着他,唇角缓缓扬起,声音轻柔得像耳边私语: “不如——为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就当作,这场序章的开幕礼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霍承远的身体骤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原本死死绷紧的脊背猛地弓起,绑缚在椅上的手脚疯狂挣扎,整张脸的青筋瞬间暴起,像是在与体内的某种东西拼命抗衡! 而黑衣青年只是安静地看着。 像在欣赏一件作品,缓缓成形。 第八十三章 合作 临安城西,一间没有窗的暗室内。 灯光昏黄,空气里隐隐弥漫着陈旧木料与雪茄残香混杂的气味。四壁都做了隔音和隔绝信号的特殊处理。屋内并没有过多陈设,一张沉香木打造的长桌横在中央,桌边围坐着四个人。 “金算盘”张金奎坐在主位上,身着一套看起来颇为体面的定制西装,但领带略微有些歪。他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墨翠扳指,显得略有些心绪不宁。 在他左手边,裁决司司长方无应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右手边,戴着黑色口罩、双色异瞳的神裁者——“鸦”,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银色硬币。 而坐在张金奎对面的,则是祝家的定海神针,祝岳庭。 “张老板好大的面子啊。” 祝老爷子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双手杵着一根龙头拐杖,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火药味。 “老夫都已经被你逼得闭门不出了,你竟还敢亲自登门造访。怎么?刚刚满世界通缉了我孙子,现在觉得不解气,还要跑到老夫面前来耀武扬威一番?!” “祝老言重了,言重了!” 张金奎闻言,连忙赔上笑脸,连声抱歉: “您也知道,我们午夜集市与祝家历来交情颇深。这次凌烟阁的拍卖会,也多亏了祝家的鼎力支持,否则很多渠道根本铺不开。张某怎么会故意去得罪您呢?” “至于云行少爷……” 他顿了顿,神色更显无奈。 “实在是事关重大,集市内部损失惨重,高层和股东都在施压,外部势力也蠢蠢欲动。若我不先一步发出通缉令,稳住他们,只怕局面会更难看……” 祝岳庭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说得倒好听。”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声音陡然转冷。 “既然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那你们集市自己失踪的那位守库人霍承远,怎么不见你发通缉令?难道就因为他姓霍不姓祝?!” 张金奎收起了那副商人的赔笑,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张某今日厚颜请各位来,正是要说此事。” 他的目光在方无应、鸦和祝岳庭的脸上依次扫过,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各位,凌烟阁地下金库里的那批拍卖品……找到了。在城南的青鹭货运码头。” 方无应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似乎没有听到一般;鸦也继续让硬币在指尖翻转,显得并不意外。 唯有祝老爷子眉毛猛地一挑,略显惊诧: “怎么回事?不是说那批货被袭击者抢走了吗?” 张金奎点点头,语气稍稍沉稳了些,显然这部分情况,他已经梳理过很多遍。 “霍承远的戒律,各位大概也都听说过一些。是空间系,而且是极其罕见的定点空间通道。” “他能在固定几个地点之间,建立短时间传送路径。青鹭货运码头的那处货仓,正是他预先设定好的其中一个锚点。” 张金奎说到这里,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拍卖会出事后,我们内部之所以一直没有立刻对霍承远发布公开通缉,就是因为我们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反水了,带着东西跑了;还是在极短时间内,利用能力把货物转移到了安全点。” “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是后者。东西在,霍承远不在,应该是在关键时刻转移了货物,但人被抓走了。” “那张老板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恭喜了。” 祝岳庭冷冷地说,“既然东西都找回来了,你还找我们几个来有何贵干?看你炫耀?” 张金奎这次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缓缓说道: “对方这次没能得手,但以他们狠辣嗜杀,无所畏惧的行事风格来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既然目标明确是那批拍卖品,那就极有可能……卷土重来。” 他环视一圈,眼神逐渐凝重。 “所以我的意思是——与其等他们再次挑地方、挑时间、挑我们最薄弱的点下手,不如我们主动设局。” “把拍卖品当作诱饵。在最短时间内,布下一张足够大的网。来个——瓮中捉鳖!” “呵。”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 是鸦。 那名异色瞳的中年停下了手中硬币,指尖一弹,银色硬币高高飞起,又稳稳落回掌心。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 “合作?张老板,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他那异色的瞳孔在灯下微微收缩,像某种掠食性鸟类的眼。 “对方能在你的地盘上,无声无息地全灭两位资深A级坐镇的防卫队。而你今天召集到这间暗室里的,又是目前临安城里仅有的三位S级……” 鸦唇角微勾,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这可不叫合作。这叫——求援。” 暗室里静了静。张金奎脸色瞬间有些发青。 那句“求援”像一根针,直接把他勉强维持的体面戳了个对穿。 但他毕竟是执掌地下商界的枭雄,仅仅僵硬了片刻,便咬牙叹了口气,坦然承认: “鸦先生快人快语。说是求援,倒也不错。” “对方能有这种手段,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的全灭防卫队,对方阵营里绝对拥有S级的战力,甚至……可能更高。” 张金奎的目光转向一直闭目养神的方无应,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而且,若真如方司长昨日所言,那个叫【白夜】的组织,是由觉醒者和高阶梦魇联合组成,并且掌握了让梦魇在白天出没、自由活动的方法……” 张金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 “这已经不是骇人听闻能形容的了。一旦让他们得逞,这就不再是午夜集市一家的存亡问题,觉醒者与梦魇之间的平衡可能会被彻底打破,甚至发展成为威胁全世界的浩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以,张某斗胆请几位出手,并非只为集市自保。而是此事,已经大到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行了,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绑架老夫。你们这些做生意的,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苍生,说到底还不是利益交换!” 祝岳庭冷哼一声,打断了张金奎的宏篇大论。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张金奎,抛出了自己的底线: “我只问一句——如果这次行动中,找到了祝云行,该当如何?” 张金奎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问,毫不犹豫地回答: “正如祝老爷子所言,集市归根结底不过是商人组织,从不标榜自己是什么正义之师。只要您愿意出手相助,保住我集市的根基,祝云行之事,我们绝不再过问,由老爷子自行带回处置。只要……事后对外保密即可。” 祝岳庭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冷冷一哼。 张金奎清楚,虽未明言,但对方算是已经默认了这桩交易。 他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鸦”——他清楚,学院和裁决司历来以清剿梦魇为第一要务,面对【白夜】这种异端,方无应根本不需要他去说服,绝对会下死手。 但神裁者这帮疯子,立场从来不明。说是要奴役凡人,但心里真正想的什么,没人知道。 世界和平这套说辞,对方恐怕嗤之以鼻。 第八十四章 金库藏品 鸦迎着他的目光,懒洋洋笑了笑:“按理说,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神裁者一向不太喜欢掺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将硬币抛起。硬币在半空翻转,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不过嘛,能直接接触到‘白夜’的机会,确实不多。” 他那只灰色瞳孔微微眯起,声音也随之轻了几分。 “若让裁决司一家独吞,回头家里那几个老东西,多半又要在我耳边念叨个没完。” 他抬起头,将硬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盯着张金奎,笑容慵懒,语气却透着某种危险的兴味。 “我可以出手,但有一个要求。” 张金奎聊到有此一趴,他不动声色: “先生请讲。” 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若能活捉白夜成员……交一个给我,由神裁者处置。”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其中意味,却让暗室里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张金奎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只是沉默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方无应。他很清楚,对方真正问的,并不是他的意见,而是裁决司。 尤其是——方无应。 从进门开始便始终闭目养神的方无应,终于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鸦,也没有回应“活口归谁”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拍卖品,现在在哪儿?” 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张金奎立刻回答: “已经转移到一处金库了,位置绝密,目前只有我和两名心腹知道。” 方无应点了点头,“带我们过去。” 张金奎一怔。 “现在?” 方无应看了他一眼。 “现在。我要看到全部拍卖品。” 他站起身,黑色风衣垂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只有先确认,白夜真正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件。才能知道,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动。” 张金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立刻带几位过去。”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因为按方无应的个性,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不多时。 几辆没有任何牌照、车窗贴着深黑色防窥膜的防弹越野车,在张金奎的心腹安排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暗室所在的地下车库。 车队在临安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上足足绕了近一个小时,经历了数次反追踪的变道与切换,最终驶入了一片极其荒凉的工业区的地下。 当车门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仿佛要塞般的地下建筑。 “各位,这边请。” 张金奎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介绍: “此处并非常用的那几处大型仓储点,而是集市内部也极少人知晓‘影子金库’。为了防止霍承远熬不住审讯泄露机密,或者他本就心怀鬼胎,我们将商品转移到了这里。” 四人走在一条由特殊合金打造的狭长甬道里。甬道两侧的墙壁泛着冰冷的银灰色光泽,每隔十步,便有一组闪烁着红光的无死角高清红外摄像头。 “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全部由独立线路供电,后台有三套并行服务器,任何一套遭到破坏,另外两套都会立即启动封锁程序…… “而且这处金库,不仅没有被霍承远设置过‘空隧’的传送锚点,而且设置了干扰装置,彻底杜绝了空间系能力者直接瞬移潜入的可能。” 张金奎指了指头顶和脚下: “在安保力量方面,外围地面上,有超过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顶尖雇佣兵在巡逻,配备了重型火力网。而在这地下……”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甬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个个隐蔽的岗哨。每一处岗哨里,都站着两到三名气息沉稳的觉醒者。 “守卫的全是B级以上的觉醒者。除此之外,我还花重金,临时雇佣了7名A级,负责封锁各个关键节点……当然这些手段依旧不够看,最终还是得仰仗三位的通天手段。” 很快,几人来到仓储楼最深处。 那里是一道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型合金闸门。闸门通体呈暗银色,厚重得像一整块从山体里切出来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多余花纹。 张金奎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认证。 第一步,虹膜扫描。 第二步,掌纹与指骨压力匹配。 第三步,声纹验证。 第四步,一枚由特殊金属制成的实体密钥插入锁槽。 第五步,则是最诡异的一项——他伸出手指,在黑色识别屏上轻轻一点,一滴鲜血落入其中。 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轰鸣,整面合金闸门内部传来层层锁扣解开的声音。 数秒后,巨大的金库门,终于向两侧缓缓开启。 “请。” 张金奎侧身,让开道路,几人迈步而入。 顶部灯光明亮而冷白,将整片空间照得纤毫毕现——目之所及,尽是整齐排列的金属货架、独立防护展柜、恒温密封箱和数十个特殊封存区域。 一件件平日里足以让外界争得头破血流的宝物,此刻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其中。 宋代的汝窑瓷器、唐代的孤本字画;拳头大小、未经打磨的极品玻璃种翡翠;散发着盈盈光泽的深海夜明珠;通体温润、仿佛流转月华的古玉。 而更深处,则是觉醒者相关的物品—— 有镶嵌着异种晶石、连呼吸都能隐约引起共鸣的戒指与项链;有封存在透明液体中、叶脉中闪烁着蓝色荧光的诡异植物标本,还有一截焦黑的骨、一面裂痕遍布的青铜镜、一块表面布满血色纹路的石碑残片……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每一样,若是流到外界,都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然而,面对这座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金山。 方无应那张冷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贪婪,连眼神都没有偏转半寸。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入口处,微微闭上了双眼,仿佛在感受空气的流动。 几秒钟后。 他突然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深处,那抹代表着极度危险与威严的金色流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般骤然亮起! 他没有看张金奎递过来的“核心拍品清单”,也没有理会那些被层层防弹玻璃保护的最名贵的珍宝。而迈开修长的双腿,径直穿过了大半个金库,走向了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个落满了灰尘、连锁都没有的破旧木箱。 方无应停在木箱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缓慢地,搭在了那个布满木刺的箱盖上。 “找到了……” 方无应低声呢喃,波澜不惊的面上,终于勾起一抹笑容。 第八十五章 意外重逢 咖啡馆二楼,蓝调低缓,窗外阳光正好。 这是一家颇有格调的复古咖啡馆,名为“半岛时光”。店内流淌着轻柔的蓝调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苦香与淡淡的奶油甜味。 陆曦明和祝宁霜坐在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两人都换下了平日里那身略显肃杀的战斗服,打扮得青春靓丽,就像是一对趁着周末出来约会的大学生情侣。 陆曦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时尚杂志,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而坐在他对面的祝宁霜,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她一手托腮,似乎正在欣赏窗外的街景。 这家咖啡馆坐落于临安西郊,距离第三污水处理厂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透过玻璃窗,甚至能隐约望见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工业建筑群。 之所以选在这里监视,是因为根据谢如墨传来的监控记录,“林小鹿”曾数次出现在这条街。 而按照此前的计划,陆曦明与祝宁霜、王玄机和苏酥,分为两组,假扮情侣进行监视摸排。几人想先试一下,有无机会生擒“林小鹿”,或至少进一步打探消息。 反之,如果将“袭击者可能藏于污水厂”的消息告诉方无应,对方大概率会立刻组织人手围攻,甚至可能不惜使用重火力武器。到时候别说救出真正的林小鹿,恐怕整个污水厂都会灰飞烟灭。 然而此时的祝宁霜,虽然面色并无异样,依旧清冷,但那份清冷里明显绷着一根弦。肩背略微僵直,指尖搭在咖啡杯沿,几乎没有真正放松下来。更关键的是,她身上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气,连桌上的玻璃杯壁都悄然凝出一层极淡的白雾。 陆曦明看在眼里,心里轻叹一声。 祝云行和林小鹿,一个是她亲哥,一个是她室友。前者被通缉,后者被人傀控制,无论是谁面对这种情况,恐怕都很难若无其事。 他放下手中的杂志,身体前倾,像个体贴的男朋友一样,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祝宁霜搭在桌沿上的柔夷。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若无骨,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放松点。” 陆曦明笑眯眯地开玩笑道,声音不大:“你这样一直板着脸,旁边的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在吵架呢。” 祝宁霜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眸光轻轻闪动,下一刻,唇角竟缓缓弯起,作出一副略带羞涩的姿态,声音软糯地嗔怪道: “怎么会……第一次和男生单独出门,有点紧张。” 虽然明知道这是在演戏,但配合着咖啡馆里暧昧的灯光、流淌的爵士乐,以及祝宁霜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陆曦明的心跳还是极其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邻桌一个正在敲笔记本的男生,动作都不由顿了一下,偷偷朝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咳咳……” 陆曦明差点被自己口中的咖啡呛到,干咳了两声,内心暗自嘀咕:怪不得自古常说红颜祸水。你这么演,万一被那些世家子弟听见了,明天我就得被全城的富二代追杀。 但就在他心里刚泛起这点波澜之际,祝宁霜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变。 她原本自然扫视窗外的目光,骤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瞳孔微张,像是看见了什么。 陆曦明心头一凛。 他没有第一时间转头,而是极其自然地端起咖啡杯,借着杯沿挡住嘴唇,用微不可查的声音低低提醒: “别盯着看。收回目光,自然点。” 祝宁霜闻言,目光随着街景自然移动,重新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已经悄然绷紧。 陆曦明合上杂志,懒洋洋站起身。 “我去前台换本杂志。”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纯粹坐得无聊。走到一半时,他借着书架与玻璃反光的掩护,眼角余光极快地向窗外扫去。 街道上,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少女正从对面人行道缓缓走过。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衣着普通到近乎泯然众人。若是换了旁人,最多只会觉得是个路过的寻常女孩。 可对陆曦明来说—— 这个身形,这个走路时略微偏左的重心,这个肩颈微微前倾的习惯动作…… 他已经在监控录像里反复看了数十遍,绝不会认错——那就是“林小鹿”! 而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长得极为精致,唇红齿白,穿着精致的小西装。 但不协调的是他的脸色,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粉嫩,而是一种病态的、近乎失血般的苍白。 陆曦明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面上不动声色,手伸进衣兜,指尖轻轻碰了碰手机侧面的隐藏按键,发出了预设好的信号。 下一秒,内置在耳道深处的黄豆大小的微型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了王玄机略显急促的声音: “发现目标了?” 陆曦明刚想低声回复,突然——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就像是钢琴家的手。 与此同时,一道温和、且彬彬有礼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陆同学,没想到又遇见你了!” 陆曦明全身肌肉几乎本能地绷紧,但却强装镇定,他缓缓转身,看向来人,准备寒暄。 面前站着一位身着米色风衣、内里搭着象牙白的高领毛衣的年轻男子。面容白皙俊朗,略有些清瘦,胸前别着一枚造型古典的银质胸针,像一枚半开的音符。头发向后梳起,在末尾扎了一个小小的发髻。 整个人优雅,温和,极具艺术感,却又带着一丝艺术家独有的不羁和狂野。 但在看清他面孔的一刻,陆曦明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如同被毒蛇缠绕般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来了! 那个在谢如墨发来的监控视频中,总是站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背影的黑衣男子,正是那个在凌烟阁爆炸发生的前一刻,还坐在宴会厅的钢琴前,与他讨论乐谱的钢琴师。 洛修! 原来……是他! 男子没有等到陆曦明的回复,却依然保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微笑,像是丝毫不在意对方此刻的沉默。 “怎么,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擦过耳膜,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是洛修。” “两天前,咱们在天空之城餐厅见过的。陆同学那天晚上提出的关于乐曲应当更加热情、更加充满张力的建议,在下可一直……铭记于心!” 第八十六章 改日再见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仅仅在陆曦明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便被他以极其恐怖的心理素质强行压了下去。 陆曦明原本僵硬的身体迅速放松,他像是一个刚刚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的普通大学生,微微皱眉思索了片刻,旋即眼中闪过一抹极其自然的惊喜,笑着迎了上去: “哎呀!是洛兄啊!” 他略带歉意地说道:“实在抱歉,我刚刚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一时短路,没认出来,洛兄莫要见怪。” 说完,还颇为自然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极了一个偶遇旧识、却一时失礼的普通大学生。 洛修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搭在陆曦明肩上的手也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像是完全不介意这点小小的冷场。 “陆同学客气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语调里甚至带着几分令人舒适的亲和:“人总有走神的时候,我也经常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听不见人讲话。” 陆曦明心中稍定,脸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更深的赧然: “说起来,我其实一直挺不好意思的……我根本不懂音乐,不过是聊到兴起,一时嘴快,随口胡诌了两句。后来回去越想越觉得心虚,生怕给洛兄添乱。” 说完,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洛修看着他,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掠过,像是觉得有趣。 “陆同学言重了。” 他轻轻摇头:“艺术本就不该被门槛束缚。能被人欣赏的,才是好作品。有时观众的一句无心之言,反倒比许多学院派的空谈更有意思。” 说着,他目光微微抬起,扫过咖啡馆内的陈设,像是这才真正留意起周围环境。 “没想到陆同学也会来这家咖啡厅,真是有缘。” 洛修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优雅韵律。 “我很喜欢这儿,他们选的蓝调很有品味,时常能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所以我偶尔也会带同伴过来坐坐。” 同伴! 陆曦明几乎本能地捕捉到这个词。 他借着对方环顾咖啡厅的间隙,目光极其隐蔽地越过洛修的肩膀,向窗外瞥了一眼。 街道上,戴着帽子的“林小鹿”正牵着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孩,不紧不慢地从咖啡馆门前经过。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动静,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盲区。 电光火石间,陆曦明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一咬牙,决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铤而走险,顺着对方的话头打探消息。 “上次在宴会上碰面,也听洛兄说起过有同伴在等你。看来洛兄极其看重他们呢。” 陆曦明笑了笑,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带着年轻人惯有的好奇。 “我虽然不懂音乐,却能听出洛兄的造诣,远超一般的餐厅演奏者。想必你的朋友们也都是才华横溢之人。不知他们身在何处?若是有机会,我倒真想见识一下。” 洛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旋即,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倒也不是什么才华横溢之人,不过是一群性格各异、甚至有些偏执的家伙罢了。” 洛修语气温和,甚至还带了点自嘲意味。 “我们这些搞艺术的,总难免有点与世不同,旁人眼里或许古怪了些。能在茫茫人海里碰到几个还算聊得来、志趣相投的朋友,倒也殊为不易。” 随后,他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洛修紧紧盯着陆曦明的眼睛,那嘴角的笑意仿佛带上了一丝致命的蛊惑: “倒是我,总感觉与陆同学颇为投缘。上次那番关于‘毁灭与热情’的见解,给了我很大启发。” 说完,他语气忽地又变得无比自然,像是在发出一个普通的饭局邀请:“既然你对他们感兴趣,若是现在有时间,倒确实可以大家一起交个朋友。我刚好要去见他们,就在这附近。” 附近!果然如此! 陆曦明内心猛地一颤,但却面不改色,而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遗憾的苦笑: “实在可惜,今天恐怕不行。” 他摊摊手,无奈道:“我也是在此处等同伴,早就约好了另有安排,总不能临时放人鸽子。” “不如这样,”陆曦明极其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拨号键盘递了过去。 “洛兄留个电话?改日我做东,专门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喝一杯?” 看着手机,洛修的动作似乎停滞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瞬。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某种危险的暗流在涌动,但随后归于平静重新露出了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 似乎那一丝极淡的停顿,只是出于礼貌的思考,而非别的什么因素。 “也好。” 他伸手接过了陆曦明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下了一串号码,然后拨通。几秒钟后,一阵舒缓的古典乐铃声从洛修风衣的口袋里闷闷地响起。 他将手机递还给陆曦明,微笑着说道:“既然陆同学有约,我也不多打扰了,很期待再见面的那一天。” “一定。洛兄慢走。” 陆曦明笑着站起身,目送着洛修转身向楼梯口走去。直到对方的背影转过屏风,他一直紧绷在后背的肌肉才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然而—— 就在洛修即将走出咖啡厅二楼大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 但这一次,他没有看陆曦明,而是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了不远处座位上的祝宁霜身上。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他重新看向陆曦明,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你女朋友很漂亮,可要看紧点,别弄丢咯!” 他语气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善意的打趣,说完还很自然地眨了下眼。随后不等陆曦明回应,便转身沿着楼梯缓步下去,脚步声不急不缓,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可陆曦明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怎么知道,祝宁霜是和自己一路的…… 洛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的?他观察了多久,自己和祝宁霜的动作、神态、对话,他又知道了多少? 二楼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杯碟轻碰的细碎脆响,以及音响里低缓流淌的钢琴曲。 仿佛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什么不同。 第八十七章 原地待命 洛修离开后,陆曦明并未立刻有所动作。 他仍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刚从书架上顺手抽来的杂志,脸上维持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刚只是与偶遇的熟人寒暄了几句。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显出半分紊乱。 直到过了十余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极轻,几乎与咖啡厅里流淌的蓝调乐声融为一体。 他并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像欣赏街景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边、门口、前台、二楼楼梯转角,以及街对面停着的几辆车。 没有异常,无人监视。 他这才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不动,轻声道: “王玄机,还在吗?”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随即传来王玄机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在。我刚才听见你那边好像有人跟你说话,就没敢出声儿。怎么了?” 陆曦明目光不变,依旧像在看街景。 “林小鹿和一个小男孩模样的人,两分钟前刚刚走过半岛时光咖啡厅外的街道。”他语速极稳。 “但我刚刚在咖啡厅里遇到了他们另一个同伴,也就是之前监控中出现过的黑衣男子——高挑瘦削,穿米色风衣,气质偏艺术家风格,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叫洛修,可能是对方首领。” “首领?!” 耳机那头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苏酥倒吸凉气的声音。显然,两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 “别慌,继续听我说。” 陆曦明继续道:“我之前在其他场合见到过他,但并不知他底细。刚他主动跟我打招呼,我虽然用话术勉强应付了过去,但不确定他是否猜出了我和祝宁霜的身份。” 陆曦明看了一眼不远处装作在低头喝咖啡的祝宁霜,继续说道: “现在征求你们意见,是继续观察,还是上报裁决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旋即传来苏酥的声音: “不是早就说好了么,队长。林小鹿是我的室友,哪怕有危险,我们也要先尝试救她。何况霜儿的哥哥还在里面呢,她肯定也是一样的意见。” 随后,王玄机紧接着说道: “我和苏酥一直处于隐蔽状态,目前没有暴露的风险。换我们接手观察,你俩立刻撤出这片区域,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会寻求方无应以外的支援,你们千万小心!” 陆曦明极其严肃地叮嘱道。 “洛修就在附近,而且正准备去和林小鹿他们汇合。有条件就远距离跟踪,一旦发现他们进入污水厂,绝对不要靠近! “放心吧。” 王玄机砸了咂嘴,声音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从容: “贫道别的本事没有,论起藏形匿迹、趋吉避凶的手段,那可是龙虎山祖传的。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通讯切断。 陆曦明稍微松了口气。苏酥的理智和王玄机的保命能力,是他目前唯一能倚仗的外围眼线。 他转身走向靠近洗手间的过道,借着绿植和墙面遮挡,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仿佛刚刚睡醒、还带着几分宿醉: “三日之期可就快到了啊……你可别告诉我,你和那几个小鬼折腾了这么久,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 “我可没什么秘密能真的告诉方无应,他没准真会恼羞成怒给我打断一条腿的!” 声音的主人,显然是陈道临。 陆曦明没心情跟他斗嘴,直接压低声音道: “目标极有可能藏在临安西郊第三污水处理厂。我们正在附近监视,已经发现其中三人——伪装成林小鹿的人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以及一个瘦高男子。”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明明听到林小鹿这个早该死去的名字,却并没有表现出吃惊,不知是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此前已经知晓。 陆曦明继续道: “瘦高男子穿着米色风衣,自称洛修。” “洛修?” 陈道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那种颓废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你和他正面接触了?” “对,我此前在凌烟阁遭袭那晚,就在旁边的餐厅和他接触过。刚他认出我,主动来打招呼,应该是偶遇,但总感觉他话中有话,不确定是否发现了我和祝宁霜的身份。现在已经换王玄机和苏酥继续监视。” 足足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陈道临那股懒散劲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不要轻举妄动。” 这四个字,简短得像命令。 “对方极其危险。半小时……不,二十分钟,我就能到。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让王玄机他们也退出核心监视圈。” “明白。” 陆曦明应了一声。就在陈道临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他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陈教授,如果可能的话……在确认内部情况之前,请先不要通知方无应。”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他们手上可能有人质。”陆曦明低声道,“我们有线索显示,林小鹿大概率还活着。如果裁决司大规模围剿,对方未必会给我们救人的机会。” 数秒后,陈道临终于开口:“知道了,我会斟酌。” “再强调一遍,在我到之前,什么都别做!”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陆曦明缓缓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收起手机,又顺手从旁边书架抽了本财经杂志,这才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祝宁霜仍坐在原位,面前那杯咖啡几乎没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杯壁上,像是随意取暖。她见陆曦明回来,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却极其复杂。 询问、担忧、警惕,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紧绷。 陆曦明在她对面坐下,将两本杂志往桌上一放,像是换书回来般自然。 他一边翻开杂志,一边借着纸页遮挡,嘴唇微动,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快速复述了一遍。 唯独省略了一件事。 ——洛修最后那句,明显是冲着祝宁霜来的提醒。 听完后,祝宁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了陆曦明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陆曦明见状,反倒笑了。 “伸个懒腰,笑一笑。” 陆曦明突然笑着说道。 在祝宁霜错愕的目光中,陆曦明像个真正的男朋友那样,极其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 他走到祝宁霜身边,十分自然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走吧。” 祝宁霜看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愣。 但这极其短暂的错愕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将自己那只略显冰凉的柔夷,轻轻放在了陆曦明的掌心。 指尖碰触的一霎那,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热,祝宁霜那张向来如冰山般清冷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但她并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陆曦明就这样牵着。她站起身,极其配合地回以一个甜美而略带羞涩的笑容: “那……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陆曦明牵着她,向楼梯口走去。 “同伴们应该也快到了,总不能让他们晒着太阳,而我们却放鸽子吧?” 他的笑容温和而灿烂,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坚定。 第八十八章 老鼠与野兽 傍晚时分,临安西郊一条略显老旧的商业街上,一对小情侣正慢悠悠地并肩走着。 男的长相俊朗,穿着一件宽松卫衣,手里还拎着半杯喝了一半的柠檬茶,后脑勺扎着个发髻,不仅不怪异,反而显得时髦。 唯一让路人略感可惜的就是,他似乎是个话痨,走路时东张西望,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女的扎着高马尾,容貌清秀,穿着简单的白色短外套和牛仔裤,既有少女的青春,又略显成熟性感。她怀里抱着一杯热可可,时不时斜男生一眼,神色嫌弃中又带着点无奈。 正是王玄机和苏酥。 “我跟你说啊……” 王玄机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嘴角却挂着吊儿郎当、略显猥琐的笑: “咱俩现在这状态,简直天衣无缝。自然、流畅、毫无表演痕迹。就算影帝来了,也得夸一句专业。比正经小子和冰山美人那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说着,他顺势一把搂住身旁的女子,侧过脸,冲苏酥眨了眨眼。 苏酥面带笑意,深情款款看着王玄机,杏唇微张: “你今天吃的豆腐,老娘总要让你连着隔夜饭一起吐出来!” 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她却也回搂着王玄机,同时在后者的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王玄机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那张因为穿着休闲夹克而稍微有些精神的脸瞬间扭曲成了痛苦面具。 “怎么了宝贝儿?是不是刚才那家店里的奶茶太甜了?哪有你甜啊。” 苏酥捧着王玄机的脸,一脸心疼。 但她说话时,眼神却并不是直直盯着王玄机,而是借着路边橱窗的反光,快速掠过前方的两道身影。 前方约百米处。 一个戴着帽子的少女,和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童,正不紧不慢地沿街前行。 “这具躯壳的排异反应似乎越来越小了。” 林小鹿,或者可以称之为“青蔓”,微微抬起头,让落日的余晖洒在她那张清秀的脸上。她伸出手,看着阳光洒在指尖,语气中透着一丝迷恋与感慨: “白天的空气,阳光的温度,还有这些愚蠢人类散发出的鲜活气味,真是令人沉醉……洛修大人的实验,果然是完美的。” 走在她身边,代号“魅影”的男童,不屑地撇了撇嘴。 “少在那发春了。BOSS说了,将会创造永夜……到那时,你想出来多久,都可以。但现在,别忘了我们这次出来的真正目的。” 说着,魅影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暴戾。 闻言,青蔓收回手,将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里,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绿芒: “方无应,鸦,祝岳庭,一次出现三个S级,我们看样子是通道马蜂窝了。” 男童脚步不停,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一家亮着灯的玩具店,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只滑稽的塑料恐龙。 “蜜蜂再凶,终究只是蜜蜂……” 他淡淡说道。 “我倒是很好奇,所谓的S级,和我们这些人傀,到底孰强孰弱。” 青蔓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但她似乎并不想过多纠结于这个话题,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 “祝云行……我总觉得不太对” 魅影嗤笑一声: “怎么?你觉得他这条刚咬过自己主人的狗,还会反过来咬我们?” “你没有在人类社会中生活过,不懂人类的情感。” 青蔓冷冷地说道。 “他确实背叛了家族,也杀了人类,还被通缉……但我总觉得,他动手时,眼底藏着悲伤。” 男童闻言,竟轻轻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起,BOSS说过,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梦魇——而是人类的欲望!” 他抬起小脸,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街道,声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轻快,却让人莫名发寒。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话有些言过其实。祝云行,说到底不过是个A级罢了,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杀了……就是这么简单。” 青蔓沉默不语,没有再说话。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从两人的口袋里同时传来。 青蔓和魅影同时停下脚步。 他们拿出一部款式极其老旧、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黑色直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刚刚亮起的一条简短的乱码短信。 下一秒。 两人的面色同时微变,原本那种闲庭信步般的散漫瞬间消失无踪。 没有任何交流,他们猛地加快了脚步。不再沿着主干道闲逛,而是直接拐进了一条极其偏僻的狭窄小巷,身形如同两道幽灵般,迅速向着废弃污水处理厂的方向急掠而去! “他们加速了!” 百米开外,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的苏酥立刻察觉到了异常。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一把推开还搂着她腰的王玄机,“快跟上!他们可能收到什么消息了!” 王玄机被推得一个踉跄,但反应却极快。 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甚至连脚步声都在瞬间被压制到了最低。两人默契地同时发力,像两只敏捷的猎豹般,顺着小巷的阴影追了上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周围的环境也从繁华的街区,逐渐变成了荒凉破败的工业区边缘。路灯早已经停用,两旁的建筑变成了废弃的厂房和长满杂草的空地。 这里,距离临安西郊第三污水处理厂的核心区域,已经不足一公里了。 “不能再往前了。” 在一处半塌的围墙后,王玄机一把拉住了还想继续向前潜行的苏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压低声音说道: “这里太安静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被发现的几率将成倍增加。 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而且快到对方聚集地了,很可能会遇到对方暗哨或者同伴。” 而就在两人犹豫的瞬间,前方异变陡生。 只见那条通往污水厂的偏僻小路旁,一片本该空无一人的阴影里,竟像水波般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高高瘦瘦,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双手插兜,神态松弛,像只是出来散步的富家公子。 他出现得太突兀了。 仿佛本就站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被人“看见”。 王玄机瞳孔骤然一缩,苏酥呼吸也微微一滞。 那人走到林小鹿和男童身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只能看见林小鹿微微点头,男童则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像是笑了一下。 随后,林小鹿和男童便继续向前,沿着通往污水厂的方向走去,很快隐入了更深的夜色。 而那道新出现的身影,却并未跟上。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说——像是在断后。 王玄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人。 那张脸,他太熟了。哪怕对方只是微微侧着脸,哪怕四周光线昏暗,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祝云行。 居然是祝云行! 王玄机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下意识就想转头去看苏酥。 可还没等两人交换眼神—— 一道粗犷低沉、带着浓浓戏谑与残忍意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还真有两只小老鼠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两人耳边! 王玄机和苏酥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几乎是本能般同时向前一扑,猛地转身! 只见不知何时,他们身后数米处,竟已站着一道魁梧得近乎夸张的身影。 那人身高接近两米,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夜色下,他上身只套着一件紧绷的黑色背心,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虬结,青筋宛若盘踞的青蛇,一直蔓延到粗壮的脖颈。脸上带着几道交错的旧疤,五官凶恶,嘴角正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像是看见猎物后,终于按捺不住兴奋的野兽。 第八十九章 破防 王玄机和苏酥一前一后站着,身形看似松散,实则浑身肌肉都已绷紧到了极致。 他们刚才一直都在全神戒备。 从林小鹿和那个男童突然加速开始,他们就已经将警惕拉到了最高。 进入郊区后,更是刻意借着障碍物和阴影交替推进,时刻留意前后左右,连地上碎石被踩动的细微声响都没放过。 可即便如此—— 身后这个壮汉,还是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他们背后。 他们竟连一丝异常都没察觉到。 这意味着,对方虽然看起来像个只会抡拳头砸人的莽汉,隐匿潜行的本事却高得吓人。 “嘿……这位大叔。” 王玄机强行咽下一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极其隐蔽地拢在袖子里,飞速变幻着指诀。 “咱俩就听说这儿附近没人,想找点儿刺激……年轻人,你懂的。要是打扰到您,我们立刻就撤,麻溜儿的!” “您看您这一身肌肉,练得真是不错,哪个健身房办的卡?回头我也去办一张……” 他一边胡诌着废话试图拖延时间,一边给苏酥使眼色,示意寻找突围的空档。 然而—— 还没等那壮汉再开口,前方那片阴影中,忽然传来一道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声音。 “别编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王玄机的胡扯。 祝云行缓缓从昏暗中转过身,脸上仍带着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像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连眼神都显得彬彬有礼。 “你们不是情侣。” 祝云行看着两人,语气平静:“至少,不是真的情侣。” 王玄机嘴角一抽。 苏酥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祝云行继续道:“从你们进入郊区开始,彼此之间的站位就变了。真正的情侣,在这种环境里会本能靠近,甚至下意识触碰对方,以寻求安全感。” “而你们,一个习惯性占据外侧和前位,另一个则时刻保留后撤角度。而且眼睛四处张望,随时保持警戒,显然都训练有素。” 王玄机沉默了半秒,随即叹了口气。 “妈的……你们这帮搞脑子的,真烦!” 说完这句,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终于一点点敛去。 原本懒散的气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收束,整个人瞬间沉了下来。 空气中的风,似乎都跟着变了。 那壮汉——屠夫,咧嘴笑得更狰狞了些。 “其实无所谓。” 他往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像座移动的小山,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管是不是老鼠,我都会顺手宰了,何必啰嗦。” 但他刚准备动手,祝云行却淡淡开口: “先不急着杀。” 屠夫动作一顿,皱眉看向他。 “嗯?莫非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祝云行语气平静得很。 “但我们马上就要执行下一步行动了,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一路跟踪到这里,不可能是巧合。无非是集市,或者裁决司派来的。” “不管是哪一方的,都不如先抓回去问话。若真什么都不知道,再杀也不迟。” 屠夫听完,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道理。” 他一拍巴掌,竟真像是被点醒了似的。 “让你加入还真能有点作用。” 屠夫狞笑一声,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密集的骨骼爆响:“那就先打断他们的两条腿,像拎小鸡一样拎回去好了!” 忽的,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轰然射出! 地面在瞬间崩裂,带起的狂风吹得苏酥几乎睁不开眼。 “散开!” 王玄机暴喝一声,右手猛地从袖中甩出一张泛着暗黄色光泽的符纸,指尖带起一点微弱的雷光,瞬间点燃: “巽字——风绳!” 符纸炸裂,数道无形的风索如同灵蛇般缠向屠夫的双腿。 与此同时,王玄机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左手在空中虚画一圈,脚下隐隐显现出一道八卦阵图: “【奇门转势】——凶位对冲!” 这一招,竟是强行利用戒律扭转了屠夫冲锋路径上的“运势”,试图让对方在高速移动中产生失误。 “雕虫小技!” 屠夫发出一声狂笑,根本不闪不避。那双充满爆炸力的大腿猛地一绷,无形的风索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便崩碎瓦解。他那强横到极致的肉身,仿佛就是一切术法的克星。 “左肩倾斜15度,三秒后重压!” 苏酥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作为侧写师,她虽然没有正面战斗的能力,却能在一瞬间捕捉到对方肌肉的发力点和进攻路径。 王玄机听到提醒,身子极其狼狈地向侧面一滚。 “轰——!!!” 屠夫那重逾千钧的一拳狠狠砸在王玄机原本站立的位置,水泥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直径半米的深坑,碎石如流弹般四溅开来。 “倒还有点本事,再来!” 屠夫眼中红光暴涨,速度竟比刚才又快了三分。他反手一捞,巨大的手掌直取王玄机的脖颈。 王玄机咬碎舌尖,一口真阳溅在指尖的雷光上,身形以一种极度扭曲的角度强行避开了这一抓。旋即指尖在屠夫身上轻点,顿时一道雷光闪过,霹在屠夫身上,电光四溢。 但那一抓带起的劲风,还是直接震得王玄机胸口一阵发闷,几乎喷出血来。 他借势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眼睛死死盯着屠夫。 但对方却像没事一般,在雷光消散后扭了扭脖子,转头看向王玄机: “老子最讨厌这种滑不溜秋的小道士,去死吧!” 可就在屠夫准备发动攻击的前一瞬—— 祝云行忽然眉头微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淡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黑暗。 “嗯?” 也就是这一瞬,屠夫脚下,猛地一滞! 咔——! 一道刺耳的冻结声骤然响起。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右脚脚踝以下,不知何时竟已被一层森白冰霜死死封住,寒气顺着地面迅速蔓延,甚至还在往小腿攀附! 屠夫眼神一变。 “什么——” 嗤! 一道黑影,几乎在冰霜出现的同一时间,自侧后方夜色中暴射而出! 那身影快得惊人,几乎贴地掠行,像一抹被夜色推出的冷电。 来人右手反握短刃,刃锋漆黑,悄无声息,却直取屠夫脖颈! 屠夫脚被冰冻,无法避开,只能凭借最本能的战斗反应,猛地抬起左臂,横挡在脖前! 锵——! 不是意想中的金铁交鸣。 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强行撕开的声音! 那把黑刃刺入屠夫手臂的瞬间,屠夫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肉身强度,挡这种匕首般的短兵,皮都不会破。 可下一秒—— 剧烈的刺痛,竟顺着整条手臂猛地炸开! 黑刃竟硬生生刺穿了他的手臂!鲜血飞溅! “啊——!” 屠夫吃痛暴吼,另一只手猛地挥臂横扫,狂暴的力量撕裂空气,逼得那道袭来的身影不得不瞬间抽刃后撤! 血珠在半空划出一道暗色弧线。 屠夫踉跄半步,捂住被贯穿的左臂,惊怒交加朝来人看去。 王玄机和苏酥也同时看清了夜色中骤然现身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是祝宁霜,她单手按地,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冰霜气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而在她身侧,陆曦明缓缓站直身体。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通体漆黑、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短刃。 那黑刃的刀身上,隐约有一层暗金色的流光,正如同血管中的血液般缓缓溢动,散发出一股荒凉、古老且极度危险的威压。 第九十章 吃瘪 “祝兄,好久不见。” 陆曦明没有看惊骇的屠夫,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看向了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祝云行。 夜色下,祝云行仍是那副清贵从容的模样,衣襟整洁,发丝不乱,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搏杀与他无关。 他并未理会陆曦明,而是看向祝宁霜。但眼睛里,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妹控的极致宠溺,而是平静无波——仿佛在看着一个不相关的人。 而祝宁霜,也直直盯着她的兄长。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不解,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剧烈痛楚。 “为什么?” 祝宁霜开口,声音不大,却比这夜风更冷。 三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却又道尽了一切。 祝云行站在高架桥下的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他微微抬眸: “为什么?”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些幼稚。 “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我不过是在……顺势而为。” 一旁,陆曦明忽然很不合时宜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祝云行眉头微皱,看向他。 “顺势?你认为替梦魇卖命就是大势?所以抛弃妹妹、抛弃家族、甚至抛弃人类的身份?” 陆曦明一脸感慨:“没想到祝家大少爷还是个兼职哲学家,学的庄子那一套?这一套说辞,放论坛里高低得是个加精帖。” 王玄机在旁边立刻捧哏:“标题我都想好了——《打不过就加入,聪明的我为什么跪得更快》。” “牙尖嘴利。”祝云行眼神一冷。 屠夫站在一旁,看着几人斗嘴,却发出粗犷的笑声。 “哈哈,祝云行,你好像说不过他们啊,看来祝家大公子不擅长和人对喷。” 祝云行脸色微沉,眼底终于浮出一丝不悦。 “聒噪,你到底是哪边的?再多废话,等下你吃了瘪,可别指望我出手帮你。” “吃瘪?哈哈哈!” 屠夫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仰天狂笑,震得周围的废弃钢架嗡嗡作响。 “就凭这几只乳臭未干的小奶猫?老子刚才不过是一时大意被那把黑刀偷袭了,你真以为这种奇技淫巧能救他们的命?” 他止住笑声,目光凶狠地扫过四人,最后停留在祝宁霜身上,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 “问话嘛,留一个就够了。看在祝云行的面子上,我就留下这个玩冰的小妞,至于其他人……把你们的骨头一寸寸捏成粉末!” 砰! 这一次,没人再敢有丝毫保留。 “散!” 陆曦明低喝一声,四人几乎同时分位。 和刚才王苏二人被迫应战不同,此刻四人一动,竟隐隐形成了一个极简却清晰的围杀阵势。 屠夫一拳先取陆曦明! 在他眼里,这个拿黑刃的小子威胁最大,必须先废掉! 可拳锋刚至,他脚下泥地却突然“塌”了一寸。 “【万象重构·泥沼】!” 陆曦明半蹲在地,右手按住地面。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入坚硬的水泥层,仅仅一瞬间,他便解析了混凝土的分子结构,并强行改变了它们的排列方式。 原本坚硬的地面瞬间化作了一片粘稠的泥沼陷阱,屠夫那沉重如山的躯体猛地向下一陷。 他刚欲强行挣脱,突然感觉寒气逼人。 祝宁霜双手翻飞,原本狂暴的冰霜气息在她手中变得极其内敛且精准。随着她指尖拨动,泥沼陷阱既然瞬间冻结凝固,将他困在其中,一时动弹不得。 “小花招真多!” 屠夫怒吼一声,浑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正要强行跃出,侧翼却传来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离火·流光针!” 王玄机不再像以往那样只靠符咒,他手中捏着几枚特制的雷击木长针,配合【奇门转势】,每一根长针都精准地刺向屠夫周身防御最薄弱的窍穴。 屠夫运气格挡,却忽然感觉背部一阵刺痛。 他回首一看,赫然是苏酥在外围游走,手中特制的大口径手枪不断点射,每一枪都精准击在屠夫的身上,虽不能破除防御,带来的刺痛却也给他造成不小干扰。 “几只兔子,居然学会咬人! “全部滚开!” 屠夫双臂一振,恐怖的气浪直接将周围的冰霜和流沙震碎。他猛得从泥沼中跃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速度快得惊人,直扑最前方的陆曦明。 陆曦明眼神凝重,手中的黑刃不断格挡。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觉到虎口剧震。但在戒律加持下,重构后的黑刃却没有断裂的迹象,而在与屠夫拳头的交锋过程中,发出了切割金属的火星。 见陆曦明被重点针对,王玄机立刻欺身上前。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明白了对方的想法,随即两人身形交错,如两道闪电般从左右两侧交叉近身,袭向屠夫。 在即将交错而过的刹那—— 两人竟几乎同时抬手,做出了一个极为相似的动作! 挥臂! 前刺! 姿态如出一辙! 屠夫此时已经对陆曦明手中那把诡异的黑刃产生了强烈的忌惮,但相应的,只要防住那把诡异的刀,剩下的不过是些小把戏! 见两人杀到,他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暴涨,注意力都死死锁定了陆曦明那只挥刀刺出的右手。 然而,就在陆曦明欺身至他身前不到半米、手臂猛然刺出的那一瞬—— 屠夫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曦明那只原本应该紧握黑刃的手掌,此刻竟然……空无一物! 被骗了! “在那边——!” 屠夫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念头,身体几乎凭本能般强行拧转,将大半防御硬生生压向另一侧的王玄机! 果然! 黑刃此刻竟握在王玄机手中! 那柄缠绕暗金流光的黑色短刃,在王玄机手中虽显得有些别扭,却仍旧锋芒毕露,直取屠夫腰腹! “滚开!” 屠夫暴吼,双臂肌肉坟起,硬生生拧身封挡! 可就在他所有注意力都被王玄机和黑刃吸引过去的瞬间,陆曦明空空如也的手掌,却也触及到了他的胸口。 屠夫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狞笑。 他的戒律是典型的强化系,能够极大增加自己的气力、速度和防御,其外皮之坚硬,连子弹都打不穿,何惧这软绵绵的一掌!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骤然僵住。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与荒凉从胸口瞬间炸开,原本强横无比、连子弹都能弹开的角质化肌肉,在接触到那只手掌的瞬间,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的生机。 呃啊——!!!” 屠夫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顾不得追击,整个人强行向后疯狂跃出。 当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时,整个人如坠冰窖。 只见他胸前那块原本虬结的肌肉,此刻竟变得黑黢黢的一片,就像是被烈火焚烧后的木炭,且这种黑色的“碳化”还在不断向四周蔓延。 而随着他的呼吸,一片片碳化的死皮正如落叶般从他身上脱落,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纤维。 第九十一章 反向炼成 屠夫踉跄后退数步,胸膛剧烈起伏,魁梧身躯在昏黄路灯下投出大片阴影,像一堵随时会压塌过来的肉墙。 但此刻,这堵墙,不再坚不可摧。 屠夫低头盯着胸前,眼中凶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畜生……”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做了什么?!” 陆曦明握着重新回到手中的黑刃,站在几人最前方,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却露出一抹轻飘飘的笑。 “想知道?倒也可以教你,不过看你脑子不大行,怕是学不会。” 他歪了歪头,语气竟像是课堂上的老师,准备向某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讲个冷知识。 “我刚学会戒律的时候,包括我的教授在内的所有人,都严厉地警告过我——不要试图用能力去改变人体结构,也就是进行所谓的‘人体炼成’。” 陆曦明抬起眼帘,看着如临大敌的屠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因为人体太复杂了。稍有不慎,哪怕只是搞错了一根血管的分子排列,或者稍微改变了一点骨骼的密度,就会导致基因崩溃,万事休矣。” “所以……” 陆曦明将那把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黑刃挽了个刀花,眼神变得像冰一般寒冷, “我就想,既然‘人体炼成’在自己身上用这么危险,那干嘛不把它当成一种攻击手段,用在敌人身上呢?” “我刚刚做的,不过是在接触你胸口的那一瞬间,将我在推演‘人体炼成’时犯下的数种致命错误,一股脑地……强行施加在了你的那块肌肉上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在屠夫胸前那片焦黑处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最浅显的局部崩解,但看来,效果还不错。” 听到这番堪称丧心病狂的理论,别说屠夫了,就连站在不远处、一直保持着冷漠脸的祝云行,瞳孔都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屠夫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少废话!” 陆曦明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身形一闪,竟是主动发起了进攻! 战斗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局势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逆转。 原本应该如猛虎下山般碾压四人的屠夫,此刻却变得畏首畏尾、束手束脚。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陆曦明极其灵活的逼近下,竟然显得有些笨拙。每一次陆曦明伸手试图近战,他都拼命地后退闪躲,生怕对方那只带着“人体炼成”诅咒的手再次拍在自己身上。 “王玄机!封他右路!” 陆曦明低喝一声。 “得令!”王玄机脚踏罡步,手中的雷击木长针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巽字——风缚!” 数道无形的风索再次缠向屠夫的脚踝。屠夫刚想强行挣脱,祝宁霜那极其精准的冰刺便已经预判了他发力的位置,直接在他的膝关节处凝结成尖锐的冰晶,极大延缓了他的动作。 “砰!砰!” 苏酥在最外围冷静地扣动扳机。她那精准到可怕的侧写能力,让每一颗大口径子弹都能卡在屠夫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最难受的节点上。 以屠夫的实力,原本以一敌四应该也占据绝对上风。但作为强化系的他,肉身强横、钢筋铁骨本是最大倚仗,却被陆曦明完美克制,因恐惧陆曦明的反向炼成,而打得畏首畏尾、小心翼翼。 再加上几个人的完美配合,无法集中精力先解决陆曦明,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这场本该是他碾压的战斗,竟硬生生被拖成了钝刀子割肉。 而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祝云行,看着屠夫这副窘境,脸上却依旧不见任何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一根生锈的钢管上,双手插在兜里,丝毫没有要插手帮忙的意思,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而就在屠夫又一次被逼退,胸前那片焦黑与新添的伤口在夜色中格外狼狈时—— 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自不远处悠悠响起。 “屠夫,你居然被几个小崽子搞得这么狼狈?”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孩童特有的清脆。 可落入几人耳中,却像一根冰针,瞬间扎进神经。 陆曦明等人心头同时一沉,几乎同时转头望去。 废弃厂房尽头的阴影里,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前方,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 肤色苍白,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穿着干净整洁的小西装,脚下小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那张本该天真无邪的脸上,却挂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淡淡嘲讽。 而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少女。长发微卷,神色安静,眼神却透着某种植物般的阴冷与韧性。 林小鹿。 或者,应该称呼他俩为——魅影、青蔓。 屠夫看到来人,脸色也是一僵,随即有些恼火地啐了一口。 “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小男孩——魅影挑了挑眉,声音稚嫩,却偏偏透着股老气横秋的讥诮,“不欢迎?” 他慢悠悠走近,扫了眼屠夫胸前那片焦黑,嘴角弧度顿时更明显了些。 “BOSS怕你鲁莽,让我们也来看看情况。” “啧啧啧……没想到啊。” 他围着屠夫看了半圈,像在欣赏什么稀罕景观。 “你看着五大三粗,结果还真会被兔子反咬一口。” 屠夫脸色难看至极,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闭嘴!老子只是大意了!” 他被噎得脸色铁青,恨恨地盯着陆曦明:“要不是这小子的戒律太过诡异,老子早就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诡异的戒律?” 一直没说话的青蔓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她抬起头,那张属于林小鹿的清秀脸庞上,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她的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尤其盯着陆曦明手中那把漆黑的短刃,那双隐隐泛着绿芒的眼睛微微一怔,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什么记忆。 下一瞬,她轻哦一声,像是认出了什么。 “是你。” 青蔓眉梢轻挑,看着陆曦明,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确定。 “新火试炼时的几个小子之一。戒律能力是——重组物质结构,改变物质形态。” 她的视线又缓缓扫过陆曦明的手掌,像是回忆起刚刚屠夫胸口那片焦黑,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难怪屠夫会吃亏,想来不是以蛮力破防,而是直接以戒律重塑了他的肌肉和筋骨。” 听到青蔓的解释,魅影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突然爆射出一阵极其兴奋的光芒。 “哦?重组物质结构?甚至能直接干涉‘人体炼成’?” 魅影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年龄极其不符的贪婪笑容。他像看一件稀世珍宝般上下打量着陆曦明,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可是极其罕见的能力啊……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 魅影转过头,看向青蔓和一旁的屠夫,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 “别直接杀了他。把这个会‘炼成’的小子,抓活的带回去!” “我有一种预感……他的戒律,对于BOSS接下来要实施的那个彻底颠覆世界的‘完美计划’,会有大用!” 第九十二章 魅影出手 陆曦明等人站在原地,面色阴沉。 一个屠夫就已极其难缠,眼下又多了魅影与青蔓,旁边还有一个始终不曾出手的祝云行。 局势,几乎在瞬间恶化到了极点。 王玄机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仿佛真没把眼前这几个怪物放在心上。 “几位大哥大姐……不至于吧?” 他一边悄悄调匀呼吸,一边隐蔽地用脚尖在地上画着某种复杂的阵图。 “我们几个就是学生,年纪轻轻,涉世未深,祖国花朵,娇嫩欲滴。” “而您几个——” 他目光挨个扫过屠夫、魅影、青蔓,最后还很识趣地没往祝云行那边看太久。 “想来都差不多是人傀级别的狠角色……几位一齐出手欺负几个学生,犯不着吧?这传出去也不太好听啊。” 但出乎意料的是,站在高架上的魅影听到他的胡扯,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居然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倒也是。” 那个穿着精致小西装的男孩极其老成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反正时间还早,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饭前活动活动筋骨,陪你们玩玩吧。”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蔓,指着屠夫: “青蔓,你先给这蠢货治治,别让他死了,我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能在你手里逃出生天、又让屠夫吃瘪的几个小鬼,到底有何特殊……” 被一个外表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如此颐指气使,那张属于“林小鹿”的清秀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悦,但青蔓还是没有反驳。 她走到屠夫身边,蹲下身。 随着她白皙的手指轻轻覆盖在屠夫那片还在不断“碳化”脱落的胸口上,一阵极其浓郁、充满了诡异生机的绿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从她的掌心涌出,缓缓渗入那可怖的伤口之中。 焦黑边缘的坏死组织开始细微颤动,仿佛有某种生命力正在强行将其剥离、修补、再生。 “嘶——” 屠夫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肌肉都抽了抽。 显然,这治疗并不怎么舒服。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青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双隐隐泛着绿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慢。” 她低头看着那片焦黑,绿光持续流转,可那坏死痕迹却不像普通伤口那样迅速愈合,反而像是被某种更深层的“错误”纠缠着。 “这不是单纯的皮肉损伤。” “结构被改坏了,肌肉细胞纤维化,而且在阻止‘生机’的流转。”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陆曦明,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陆姓小子的手段,倒是出乎意料的难缠。” 屠夫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恶狠狠盯着陆曦明,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随后,他转过头,极其凶狠地盯着正准备动手的魅影,怒吼道:“小鬼!那个拿黑刀的陆曦明,你别直接弄死他!抓活的!老子等伤好了,非得亲手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 魅影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像哄小孩一样敷衍。 他转过身,面向严阵以待的陆曦明四人。 下一秒,魅影那娇小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在原地消失了! “小心!” 陆曦明瞳孔骤缩,凭借着本能向侧后方猛地一跃。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极其凌厉的寒光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如果他反应稍微慢上零点一秒,那把锋利的小刀就已经切开了他的喉管! 好快!而且身法极其诡谲! 刚刚还在和屠夫那种纯靠力量和肉体防御硬碰硬的“重装战士”死磕,现在突然换成了一个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刺客”,这种战斗节奏的巨大反差,让陆曦明等人瞬间感到极度的不适应。 “叮!叮!叮!” 黑暗中,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陆曦明和王玄机背靠着背,手中的黑刃和雷击木长针疯狂地格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因为之前为了对付屠夫,两人的精神力和体力都消耗极大,再加上目前处于试探阶段,尚不清楚对方底牌,他们并没有贸然动用消耗巨大的戒律,而是纯粹依靠战斗本能和格斗技巧在苦苦支撑。 祝宁霜和苏酥则在外围不断进行牵制。 “冰锥!左侧盲区!” 伴随着苏酥极其精准的侧写预判,祝宁霜立刻挥动手中的冰刀,数道尖锐的冰刺封锁了魅影可能出现的退路。 但那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却像是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总能在毫厘之间以极其违背物理常识的动作避开所有的攻击。还会用那孩童般纤细的手掌、手肘、膝撞,以及小刀,打出极其老辣狠毒的反击。 “就这点本事?” 魅影那稚嫩的嘲笑声在空气中飘忽不定,“太慢了!” 但与此同时,他似乎也有些戒备陆曦明的手段,每次交锋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拉开距离,不给陆曦明近身施展戒律的机会。 王玄机发现了这点,瞬间抓住破绽,准备配合陆曦明的进攻时间,从左右两侧对其进行夹击时。 可还不待他多想,魅影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 前一秒还在他们视线中的魅影,竟然在两人合围的瞬间,身影骤然一晃,像被风吹散的一抹烟,凭空消失了! “什么?!” 陆曦明瞳孔猛缩。 王玄机心头警兆炸裂,还来不及回头,便觉背后骤然一凉!一股阴寒如毒蛇般贴上脊背! 魅影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后响起。 “抓到你了。” 没有任何预兆,魅影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窜了出来,手中的小刀如毒蛇的獠牙般,直刺王玄机的后心要害! 寒芒一闪! 王玄机头皮发麻,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避,只能凭本能催动戒律。 “【奇门转势】!” 就在那把小刀即将刺穿他心脏的瞬间,王玄机脚下“不小心”踩中了此前陆曦明用来困住屠夫的泥浆,又极其“巧合”地滑了一下! 这一滑,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可即便如此,一道血线,仍自他后肩一路拉开,斜斜划至肋侧! 衣衫破裂,鲜血飞溅! “老王!” 陆曦明脸色一变,黑刃回身便斩。 祝宁霜数道冰棱几乎同时暴射而出!苏酥更是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四人反应都快得惊人,几乎在王玄机受伤的下一瞬便形成围杀。 可魅影却只是一笑。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脚下一点,身形在枪声与冰棱间轻巧后掠,眨眼便退出数米。 “啧,反应还行。” 陆曦明趁机冲上前,第一时间扑到王玄机身边,一把扶住他。 “怎么样?!” 王玄机他捂着伤口,脸色有些发白,但气息尚稳。 “死不了……差点就被这小鬼开了瓢!” 陆曦明稍稍松了口气,旋即皱眉低声问道: “你看清了吗?” 王玄机喘了口气,摇了摇头,脸色难看。 “没看清……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陆曦明眼神微沉。 王玄机作为道士,第六感异常敏锐,而且由于戒律原因,对气运也感知颇深,连他都没捕捉到轨迹,对方想来是使用了某种诡异的戒律。 必须冒险再做试探! 第九十三章 单挑 就在陆曦明准备再次发动攻击,试探魅影的能力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苏酥,忽然微微眯起眼。 她的目光从地面扫过,又落到几人站位,再落到路灯角度、阴影长度、魅影每次消失前的脚下位置,眼神却越来越亮。 下一秒,她忽然开口,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冷静。 “不是凭空消失。” 苏酥作为侧写师那极其恐怖的观察和推演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指着地面上因为废墟和月光交错而形成的斑驳阴影,语速极快地喊道: “是影子……他每次消失前,都会刻意让你们站位靠近。尤其是,你们影子交叉的时候。” 她盯着魅影,语气斩钉截铁。 “他是从影子里动的,准确说,是从你们影子交叉、相连的地方消失,再从另一人的影子里冒出来!” “他利用的,是光线制造的死角!” 陆曦明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瞬间将刚才交手的细节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 听到苏酥的推论,刚刚再次融入黑暗准备偷袭的魅影,身形在几米外缓缓浮现。 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看向苏酥的目光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啧啧……倒是小瞧了你这个娘们儿。看来,能够发现我们的线索,并追踪到这里,应该也主要靠她吧?” 他拍了拍手,竟像是真心夸奖一般。 “你们这群小家伙,真让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都有点舍不得杀掉了,想留下来,慢慢把玩……” 魅影嘴角的笑容变得越发癫狂与残忍。说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正在逐渐被乌云遮蔽的惨淡月光。 “不过,就算你们猜出来了……又能如何呢?” “马上,天就要全黑了。” 那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却带着一股足以让人陷入深渊的绝望: “到那时……没有了光,这世间处处皆是阴影。” “而我【幽影跃迁】的杀戮范围……将是整个世界。” 陆曦明等人抬头看了眼天色,脸色都不太好看。 空中,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正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势头,一点点吞噬着太阳仅剩的余晖。 再过一会儿,等夜色彻底压下来,魅影的能力只会更棘手。 而就在几人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这必死的绝境中榨取出一丝生机时。 “吼——!” 一声极其粗犷、带着浓烈血腥气与狂暴杀意的怒吼,突然在不远处的炸响! “可以了!先这样吧!” 伴随着地面的一阵剧烈震颤,一个如同铁塔般庞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重磅炮弹般,生生砸落在了魅影身旁的钢架上。 是屠夫! 此刻,他胸口那片原本被“人体炼成”的错误强行破坏、甚至已经开始碳化剥落的可怖伤口,此刻竟然已经停止了恶化。在青蔓那诡异的绿色生机治愈下,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恶心的、正在疯狂蠕动的新生肉芽,虽然看起来依旧狰狞,但至少已经不再致命。 屠夫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陆曦明,眼神中透着一种要将猎物生吞活剥的狞笑: “小鬼!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生手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扭过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般对着魅影咆哮道: “帮我看着另外几个小崽子,老子要先去把这个拿黑刀的亲手撕碎!” 魅影那稚嫩的眉头微微一皱,显得有些不悦:“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抓活的!这小子那诡异的炼成能力,对我们的计划会有用。” 屠夫咧了咧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腕,骨节噼啪作响。 “那就先打断两条腿,留口气就行。” 陆曦明眼神微沉,脑海却在高速运转。 魅影太快了,而且能够利用【幽影跃迁】,进行短距跃迁,尤其擅长在多道影子交错的区域发起突袭。 若是逃跑,几人速度比不过他,反而会被一一追上击破,不能分散! 若是拖延,随着天色彻底变暗,四周阴影会连成一片,到那时,魅影几乎等于拥有了整个战场的主导权。 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在夜色还未完全落下之前,尽可能制造变数,拖到支援抵达。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眼神迅速扫过身后几人。 王玄机嘴角溢血,肩后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虽然嘴上还能骂骂咧咧,但状态显然已经受了影响。 苏酥呼吸略急,握枪的手却依旧很稳,只是额角已有细密汗珠。 祝宁霜脸色微白,周身寒意缭绕,显然精神力消耗也不小。 而自己…… 连续解析、重构黑刃、改变地形、再加上刚才那一下“人体炼成式错误植入”,精神力同样在飞快下滑。 陆曦明眼神一凝,低声开口: “你们跟魅影周旋,大个子交给我。” 此话一出,几人齐齐一震。 “你疯了?!”王玄机第一个压低声音骂道,“那玩意儿刚才一个打咱四个都不落下风,你现在要单挑?” 祝宁霜也猛地看向他,素来冷静的眼底第一次明显露出焦急。 “可是——” “放心。” 陆曦明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出奇地稳。 “我心里有数……而且,我也有底牌没用。” 说这话时,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 魅影轻轻歪了歪头,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底却毫无孩童应有的天真。 “哦?你要单独陪屠夫单挑?倒是有点胆量。” 陆曦明没理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左手向背后一掏,又一把军用匕首出现在他手中。 随后屏息之间,暗金流光一闪,一柄漆黑短刃再度自掌中凝现。刀身漆黑如夜,边缘却有一缕缕细碎的暗金纹路缓缓游走,像某种活着的纹理,危险而诡谲。 陆曦明双手各持一把黑刃,平静注视了屠夫。 “大个子,这次1v1,输了可就没借口咯!” 屠夫一愣,忽然哈哈大笑,然后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 “很好,你有种!” 随即身形一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陆曦明袭来。 第九十四章 长风破浪 “死吧!!!” 那近两米高的魁梧身躯像是一头彻底挣脱锁链的凶兽,肌肉虬结,青筋暴起,胸腔中发出低沉的喘息声,带着血腥味与野蛮气息扑面而来。 陆曦明瞳孔微缩,却没有后退。他右手一翻,黑刃匕首“铮”地一声,狠狠插入地面! “【万象重构·升岩】!” 伴随着陆曦明的一声低喝,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 “轰隆隆——!” 前方的地面剧烈震颤,紧接着,一面厚达半米、由高密度混凝土与废弃钢筋强行揉捏重构而成的坚硬墙壁,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犹如一面巨大的盾牌,死死挡在了屠夫的必经之路上! 然而,屠夫似乎丝毫没将这面突然升起的墙壁放在眼里。 他不闪不避,粗壮的双臂猛然交叉护在身前,速度竟在瞬间又拔高了一截,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穿甲弹,以极其蛮横的姿态硬生生撞上了那面石墙!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彻废墟。那面足以抵挡重型卡车撞击的厚重墙壁,在屠夫那不讲道理的怪力面前,脆弱得如同饼干一般,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石与烟尘! 而屠夫的身形仅仅微微一顿,便从烟尘中悍然冲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朝着陆曦明所在的位置一把抓去! “给老子过来!” 可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屠夫眼神一滞——前方居然没人! 就在石墙崩碎、烟尘腾起的那一刹那,陆曦明竟像凭空蒸发一般,从原地消失了! 就在屠夫错愕的这零点一秒间,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经借着漫天烟尘的完美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的左侧视觉盲区。 “死的是你!” 陆曦明冰冷的声音在屠夫耳畔响起。他双腿如同弹簧般发力,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右手中的黑刃化作一道冷冽的黑芒,以一个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刺屠夫腰腹间最为柔软的脏器位置!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屠夫展现出了与他那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神经反应速度。 他强行扭转腰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膛破肚的一击,同时反手一记凶悍的肘击,如同抡起的大铁锤般砸向陆曦明的后背。 但陆曦明战斗智商极高,一击不中立刻抽身。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将脚下那块坚硬的石板瞬间重构成极其光滑的冰面,屠夫一脚踩上,重心顿时一阵踉跄,那致命的肘击也擦着陆曦明的肩膀落了空,仅仅是劲风就刮得陆曦明生疼。 “小兔崽子!只会像泥鳅一样躲吗?!” 屠夫被这些层出不穷的小手段搞得烦躁到了极点。他猛地一脚踹飞一块碎岩,逼得陆曦明不得不向后翻滚。 但仅仅后退一步后,陆曦明却稳住身形,突然变被动为主动,身形如猎豹般前冲,手中的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切屠夫的右臂! 屠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寒意,凭借超强的动态视力,他判断出这一击因为刀刃长度的限制,只能划伤他的手臂。而陆曦明确因着急进攻,整个身形暴露在他攻击范围内。 他几乎本能般拧腰转胯,手肘下压,坚硬如铁的前臂直接砸向陆曦明,准备以伤换伤,一击重创对手。 然而,就在那把黑刃挥至半空、屠夫嘴角的狞笑刚刚泛起的瞬间! 匕首竟骤然变形! 原本不过一尺多长的黑刃,刀锋陡然向前“生长”出一截暗金色的锋锐刃芒,像是某种凝固的金属流体,瞬间延长近半尺! 下一刻,鲜血飞溅! 屠夫用于格挡的左臂,竟被齐齐斩断断臂裹挟着血水,重重地砸在废墟之中。 而与此同时,他的右臂,也轰向陆曦明!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陆曦明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直接轰飞了出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堆废墟中才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咳嗽声。 一只沾满灰土与鲜血的手,撑住地面。紧接着,陆曦明一点一点,从碎石和荒草里站了起来。 他的样子极其狼狈。外套已经破烂不堪,肩背处一大片血迹晕开,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显得有些紊乱。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像是夜里烧到最后、却偏偏最炽烈的一截炭火。 陆曦明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并未理会自己发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半边身子,而是看向只剩一臂的屠夫,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少一只手,滋味如何?” “我要把你砸成肉泥!!!” 屠夫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恐怖气势,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陆曦明狂冲而来! 但陆曦明却并未看他,而是屏息凝神,将双眼缓缓闭上,又猛地睁开。 在这一刻,他放弃了对身体周围所有物质的感知,将体内最后、也是最纯粹的一丝精神力,疯狂地压缩、凝聚在了自己右手的指尖上,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那是他的底牌,也是最强一击。 那几根手指,隐隐泛起了一层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十米!五米!三米! 狂风扑面,屠夫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已经近在咫尺,那双巨大的铁拳如同两座山岳般狠狠砸下! 就在陆曦明准备不顾一切地迎上,发动这殊死一搏的瞬间! “铮——!!!” 两道极其清越、仿佛能撕裂九霄的剑鸣声,毫无征兆地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响! 那是两道如同霜雪般凛冽、快到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的实质化剑气!它们一左一右,犹如两道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光,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狠狠地轰击在了屠夫那庞大的身躯上! 轰!!! 狂暴剑气炸开! 屠夫那足以硬扛子弹的强横肉身,竟被这两道剑气生生轰得倒退数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他格挡的手臂上,赫然裂开数道狰狞血口,鲜血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淌下! 而另一边,魅影正借着王玄机三人的影子腾挪游走,身形如鬼,几乎已完全掌控节奏。 他刚从祝宁霜背后的影子中探出半个身位,准备一刀逼退三人。 可下一瞬,他脚下那片本不属于任何人的阴影中,竟陡然窜出一根漆黑尖刺! 那尖刺像是夜色本身凝成,悄无声息,却快若闪电! 魅影瞳孔骤缩,仓促偏头。 “嗤啦!” 尖刺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长血痕,鲜血缓缓渗出。 魅影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他伸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眼神阴冷下来,抬头望向上空。 就在这极其诡异的停顿中,一个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慵懒、却又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沙哑声音,顺着夜风,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空缓缓飘荡开来。 “老大不小的人傀了,装什么小孩儿。还以多欺少,以老欺小,害不害臊。”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夜幕之上,一架黑色直升机正盘旋轰鸣。 螺旋桨搅动狂风,灯光撕开昏暗天色,将下方废弃道路与荒草地照得忽明忽暗。 四道伟岸的人影,根本没有佩戴任何降落伞,直接从数十米高的机舱边缘,如同四颗流星般一跃而下! 漫天的烟尘渐渐散去。 在惨淡的月光下,四道如同神明般的身影,缓缓从碎裂的大坑中站起。 最前一人,穿着皱巴巴的风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手里懒洋洋地拎着一个酒壶,赫然是陈道临。 陈道临身旁,一名身材修长的男人缓缓直起身。他面容冷峻,长发束起,手里倒提着一柄古朴长剑,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剑意,正是裁决司百年以来最强的剑客——“剑修罗”钟离燕! 而在钟离燕身旁,站着一个陆曦明无比熟悉的身影。 白衣如雪,剑眉星目,指尖还萦绕着那股刚刚斩退屠夫、足以劈开一切的凛冽剑气!眼神冷酷,嘴里念念有词:“吾之剑刃,已饥渴难耐……” 逼王——楚凤歌! 而站在最后的,是一名中年男人。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像一柄藏于古匣中的旧刀,平时不见锋芒,一旦出鞘,便足以惊人。 祝长风,祝家现任家主。 他落地之后,没有去看屠夫,没有去看魅影,甚至没有先看自己女儿。 而是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冰冷得几乎不带一丝温度,像寒潭深处压了百年的霜雪,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祝云行。 第九十五章 双影之舞 陈道临落地后,先是扫了一眼满地狼藉,随后目光落在陆曦明身上,眉头微挑。 “你这副样子,比我想象中还惨。”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懒洋洋的:“还没死吧?没死就滚过来。” 陆曦明苦笑了一下。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肺部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割,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极其艰难地拖动着沉重的双腿,往陈道临的方向挪了两步。 就在他刚刚靠近的瞬间。 陈道临的眼神突然一凛,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根极其尖锐、类似于医用注射器的银色金属刺。没有任何预兆,他以一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地将这根尖刺扎进了陆曦明完好的右肩! “呃!” 陆曦明浑身猛地一颤,剧烈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发现一股极其狂暴、灼热的热流,正顺着那根金属刺疯狂地注入他的血管之中。 “铸剑阁改造过的强效肾上腺素而已,里面可能加了点鸡血什么的……反正副作用挺大,明天下不了床。” 陈道临随手拔出金属刺丢掉,极其随意地拍了拍陆曦明那张因为疼痛和药效而瞬间涨红的脸: “待会儿打起来别给老子拖后腿。” 感受着体内那股如同火山爆发般强行压下所有伤痛、甚至连枯竭的精神力都隐隐有些复苏迹象的狂暴力量,陆曦明除了苦笑,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陈道临没有继续理会陆曦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捂着断臂、满脸狰狞的屠夫身上。 那魁梧得像座小山般的怪物,此刻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虽然靠着青蔓的治疗在缓缓止血,但看起来依旧狰狞骇人。 陈道临啧了一声,颇有些意外地看向陆曦明。 “一个人对战人傀,能把他砍成这样……”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难得给了句像样的人话。 “还不错。” 陆曦明还没来得及感动半秒,陈道临下一句话就到了。 “当然,相对的,对面那个猩猩就显得有点丢人了。” 屠夫脸色瞬间铁青。 “你说什么?!”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整个人像是被点着的炸药桶,脚下猛地一踏,地面轰然炸裂,竟是当场朝陈道临冲了过来! 然而陈道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屠夫,落在后方那个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的魅影身上。 陈道临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笑。 “不过我不喜欢跟这种皮糙肉厚的蛮子打。还是那小孩儿……比较对我胃口。” 话音刚落,他一把抓住陆曦明的后衣领,像拎个半死不活的麻袋一样,整个人骤然前冲! “走了。” “等等!你能不能别拎我衣领,勒脖子——” “闭嘴。” 两人直奔魅影而去! 屠夫暴怒,抬脚便追,可才迈出一步,两道身影已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 一人提剑,一人抱臂。 楚凤歌轻轻一甩长剑,剑锋斜指地面,发梢在风中轻扬,嘴角勾起一个自认为帅得掉渣的弧度。 “此路不通。” 他极其骚包地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眼神深邃而冷酷,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在配音动漫男主角的声线缓缓说道: “吾之剑域,乃绝对防御之壁垒。越界者……斩立决。” 钟离燕站在一旁,眼角狠狠抽了一下,但却没有过激反应,明显已经习惯了这逆徒发病。 下一瞬,屠夫怒吼着悍然撞来,三道身影瞬间战作一团! 祝长风那极其冰寒的目光终于从高处的祝云行身上收回。他踏出一步,一股轻柔地风将祝宁霜、王玄机、苏酥三人护至身后。 “她交给我,你们若还有余力,可以从旁协助。”祝长风声音冰冷。 他没再看祝云行,但那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却已经如实质般蔓延开来。 废墟之上,三处战场同时引爆! 而最诡异、也是最安静的一处,莫过于陈道临与魅影的交锋。 魅影看着直扑自己而来的陈道临,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他根本不打算正面硬碰,小巧的身躯向后一倒,直接融入了身后那片极其浓重的机器阴影之中。 【幽影跃迁】! 下一秒,在陈道临的视觉死角处,一把沾满毒液的小刀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刺出,直奔他的后颈! “小心!” 陆曦明提醒,想要协助格挡,可身体未动,一道更快的黑影已经从陈道临脚下窜了出去! 那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瞬间从地面上拔地而起,扭曲、拉长,在千分之一秒内化作了一把极其漆黑、狭长,没有任何光泽的太刀。 这把影子太刀不仅速度极快,更恐怖的是,它竟然无视了魅影手中那把实体小刀的防御,直接从对方的刀刃中“穿透”了过去! “什么?!”魅影大惊失色。 影子太刀极其精准地在魅影持刀的手腕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如果不是魅影反应极快,再次强行融入阴影,这只手就已经废了。 陈道临甩了甩手,脚下影子重新收回,仿佛刚才那柄黑刀只是幻觉。 “巧了,我也是用影子的……物理防御对我的‘影刃’是无效的哦,小朋友。” 魅影舔了舔嘴角的血,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凶意。 “有意思。” 下一刻,他脚下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黑影,贴地掠行! 速度比之前更快! 陆曦明甚至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掠过,下一瞬,魅影已出现在陈道临左侧,匕首自下而上,直取肋下! 可陈道临连头都没回。 他脚下的影子骤然鼓起,瞬间化作一面薄薄的黑色盾壁! 锵! 匕首斩在影盾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魅影眉头一皱,手腕翻转,刀锋连变三次角度,招招狠辣刁钻,几乎全是冲着关节、咽喉、眼睛这种致命部位去的。 而陈道临则像一潭懒洋洋的死水,站在原地没挪几步,偏偏脚下影子却灵活得像疯了一样。 时而化盾,时而化刺,时而化锁链般缠向魅影脚踝。 黑影翻涌,层层叠叠。 两人的战斗,诡异得像两团活着的夜色在互相撕咬。 又像两团影子再翩翩起舞! 陆曦明刚想上前帮忙,魅影却忽然一个虚晃,整个人猛地沉入地面阴影! “左边!” 陈道临忽然开口。 陆曦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朝左侧扑去,一拳砸出! 可那里空无一人。 糟了,被骗了! 下一瞬,一股冰冷杀意从他正前方地面的影子中暴起。魅影如毒蛇般窜出,匕首直刺陆曦明心口! 速度极快,陆曦明根本来不及闪。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胸膛的一瞬间,陈道临脚下的影子忽然像活过来的黑色手掌,一把抓住陆曦明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嗤啦! 匕首擦着衣襟划过,只在胸前带出一道浅浅血痕。 陆曦明踉跄后退,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魅影一击落空,正欲追击,陈道临却已欺身而上。 那把由影子化作的黑刀,总会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提前零点一秒出现在魅影的攻击路线上,极其轻巧地将那致命的一击拨开。 而在战斗的过程中,陆曦明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陈道临之间的差距。 不仅是能力控制精度、强度的差距。 更是战斗经验、是判断、是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的差距。 同样是影子系,魅影每一次跃迁的落点、习惯、出手角度,陈道临似乎总能提前半拍预判。 同样是近身缠斗,陆曦明明明感觉自己已经抓到了机会,可陈道临却总能用影子把那个机会“修正”成更致命的角度。 陆曦明忽然有种很诡异的感觉。 自己像条狗,而陈道临是牵着狗绳的人。 自己被人遛狗,居然还感觉挺爽的,浑身舒畅。 最离谱的是,这狗绳还是影子做的。 第九十六章 茧化 数招之后,魅影略感吃力,刚要后退,脚下影子忽然一阵扭曲,两道黑色细线如蛇般窜出,缠住了他右脚,令他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陆曦明贴身逼近,一记凶狠肘击砸向魅影太阳穴! 魅影抬臂格挡,动作却被影线拖慢了半拍。 “砰!” 一声闷响,陆曦明的肘击结结实实砸在魅影胸口,震得他连退数步。 还没等他站稳,陈道临的影子已先一步从地面翻卷而起,化作黑色尖锥,猛地刺向他膝窝! 魅影仓促闪避,身形一歪。 “嗤啦!” 陆曦明的黑刃极其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空档,在魅影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魅影面容扭曲,终于彻底被激怒。 “陈道临!!” 他低吼一声,四周光线仿佛都在这一瞬暗了几分,地面上无数阴影疯狂蔓延、交织,整片区域像是被拉进了一张巨大的黑网! 【幽影跃迁】全开! 他的身影一瞬间分裂成数道残影,穿梭于不同阴影之间,前后左右,上下交错,真假难辨! 陆曦明心头一沉——来了,真正的杀招! 然而陈道临只是轻轻抬眸,眸底黑意流转。 他脚下的影子无声无息扩散开来,像一滴墨坠入水中,瞬间吞没周围数丈地面。 下一秒,他淡淡吐出四个字。 “影域割裂!” 轰的一声,整片地面的阴影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魅影原本流畅无比的跃迁轨迹猛地一滞,像是闯进了别人的领地,所有影子都开始排斥他、撕扯他、迟滞他! 他的身影第一次在影中变得不稳,甚至被硬生生“卡”了出来! “陆曦明!” “明白!” 陆曦明早已蓄势待发,几乎在魅影被逼出影中的瞬间,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一拳!狠狠砸向魅影胸口! 魅影脸色剧变,仓促抬臂格挡。 可就在他抬手的同时,陈道临的影子已经先一步缠住了他的手肘,猛地往外一扯! 中门大开! “砰!”这一拳,结结实实轰在魅影胸膛! 魅影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废墟之中,烟尘四起! 陆曦明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拳头因为反震而隐隐发麻。 胸口伤势再度撕裂,鲜血顺着衣襟缓缓渗出。 但他却盯着那片烟尘,眼神发亮。 陈道临站在他身旁,只是微微有些喘息,看来刚刚连续使用戒律也造成了不小的消耗。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而是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 “别高兴太早,人傀可没这么容易死。” 而烟尘之中,一道瘦小身影缓缓站起。 魅影捂着胸口,嘴角溢血,脸上的稚嫩终于被阴冷与暴戾彻底撕碎。 他看着陈道临,又看了眼陆曦明,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很好。本来只是想找点乐子,没想到还得动真格的……” 言罢,魅影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只是暗红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犹如实质般的猩红! “嘶嘶——!” 极其诡异的声响从他脚下传来。只见他原本只有小小一团的影子,此刻竟然像是沸腾的黑色沥青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蠕动、膨胀,并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方圆十几米内的地面,便被这股粘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紧接着。 那些蔓延开来的影子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们开始向上升腾,化作极其浓郁的黑色烟雾。这些黑雾如同无数条黑色的巨蟒,将魅影那娇小的身躯死死缠绕、包裹,然后不断地向内收缩、凝聚、压缩! 魅影已缓缓张开双臂,任由无数黑影缠上他的身体。 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短短几息之间,魅影整个人便彻底消失在那团翻滚的漆黑之中。 随后,黑烟不断压缩、凝聚,最终竟在原地化作了一颗约莫两米高的漆黑球体。 那球体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无数影子彼此缠绕后凝固而成,时而鼓起、时而收缩,仿佛里面正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咚。 咚。 咚。 低沉而压抑的搏动声,自其中缓缓传出。 像一颗……正在孵化的心脏。 陆曦明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这是什么鬼东西?” 陈道临原本懒散的神色,此刻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那颗漆黑球体,声音低沉。 “茧化。”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人傀特有的能力,将自己暂时包进一层‘壳’里,准备抛弃人类身躯的束缚,彻底释放体内所有‘梦魇’基因……”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 “小子,待会儿自己小心点。‘茧化’一旦完成,破茧而出便是他的全盛状态。速度、力量、恢复力、感知,甚至戒律强度,都会暴涨。 “到了那个时候,我可没法像刚才一样,随时随地分心顾着你了。” 陆曦明听得眼皮直跳。 “打个小BOSS而已……还临时开二阶段?” “这么紧张的时刻,你不说白烂话会憋死么?” “不会,但可能憋疯。” 陆曦明嘴角抽抽,但下一瞬,他忽然心念一动。 “既然这玩意儿这么危险,为什么不趁现在打断他?” 陈道临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你当我在旁边站着是为了凹造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颗黑茧。 “这叫‘茧’,不叫蛋壳!茧化过程虽然有短暂空档,但这层茧本身坚固得离谱。寻常枪械打不穿,爆炸也未必能炸开,连我的影刃都很难直接切进去。” “除非S级亲临,或者……”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目光,也落在了陆曦明手中那把一直死死握着、刀身上还残留着暗金流光的黑色短刃上——那是先前陆曦明以【万象重构】构建出来、专门克制人傀的黑刃。 “……或者,有一把能够从原子层面直接崩解物质结构的‘钥匙’。” 陈道临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疯狂的笑意,他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老子倒是忘了你小子的邪门儿能力了!” 根本不给陆曦明反应的时间,陈道临极其霸道地一把从他手中夺过了那把沉重的黑刃。 下一秒! “嗡——!!!” 一股极其恐怖、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感到窒息的灵能波动,从陈道临那看似颓废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他脚下那片巨大的影子,仿佛受到某种极其强烈的召唤,瞬间沸腾起来!影子如同黑色的水银般疯狂向上攀爬,在陈道临的左手中,迅速凝聚、拉长、弯曲…… 仅仅一息之间,一把足足有一人多高、通体漆黑如墨、表面甚至燃烧着黑色虚空火焰的巨型影子长弓,赫然成型! 这把弓散发着极其古老、苍凉的气息,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打捞上来的凶器。弓身修长而狰狞,像是某种深渊巨兽弯曲的脊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影纹,弓臂两端尖锐如獠牙,中央握柄处则像一只闭合的黑色眼瞳。 第九十七章 破茧 陈道临没有任何犹豫。 他极其熟练地将陆曦明那把黑刃搭在了影弓的无形弓弦之上。右臂肌肉瞬间坟起,将那把极其沉重的巨弓,硬生生拉成了一轮满月! “小鬼……” 陈道临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眸子里,爆射出犹如实质般的刺骨凶光。他死死锁定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剧烈跳动的黑色巨茧。 “别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崩!”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恐怖弦鸣!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那把泛着暗金流光、内部蕴含着陆曦明【万象重构】残存力量的黑刃,犹如一道能够贯穿星辰的黑色闪电,带着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势,狠狠地轰向了那个坚不可摧的巨茧!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了整个临安西郊的夜空! 恐怖的冲击波以巨茧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坚硬的水泥地面犹如水波般剧烈翻滚、碎裂,漫天的碎石和黑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这惊天动地的一击,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不远处。 正在与钟离燕和楚凤歌缠斗的屠夫,以及另一边与青蔓交手的祝长风等人,甚至连一直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祝云行,都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这边。 “成功了吗?” 陆曦明被气浪推得连退数步,他死死盯着那片被烟尘彻底笼罩的区域,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夜风呼啸。 漫天的烟尘在惨淡的月光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散去。 当那片区域重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时,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个原本完美无瑕、坚不可摧的黑色巨茧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巨大、边缘还在不断向外溃散焦黑物质的窟窿! 那个窟窿不大,却像是一只睁开的恶魔之眼,极其显著地嘲笑着这所谓的“绝对壁垒”。 陈道临放下了手中正在缓缓消散的影弓,眉头却极其罕见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咔……咔嚓……” 一阵极其令人牙酸、仿佛骨骼被强行拉扯、重组的诡异声响,从那个窟窿深处缓缓传出。 突然。 一只手……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手了。 一只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极其坚硬的暗红色鳞片、指甲如同五把锋利剔骨尖刀般的恐怖利爪,毫无征兆地从那个窟窿里猛地伸了出来! “嘎吱——” 那只利爪极其狂暴地抓住窟窿的边缘,用力一撕! 坚不可摧的茧壳,竟然像纸糊的一样被彻底撕裂! 随后。 在全场极其死寂的注视下。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五、浑身缭绕着犹如实质般的刺骨黑雾、肌肉线条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流线型的怪物,从破裂的巨茧中,极其缓慢地走了出来。 怪物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如同两团燃烧的鲜血般、极其猩红、暴虐的眼睛。 而在它那覆盖着厚重鳞片的左侧肩头上。 一把泛着暗金流光的黑色短刃,正极其深深地倒插在那里,黑色的血液正顺着刀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正是刚刚被陈道临射出的那把刀! 这声势惊人的一箭,虽然成功破开了茧,却仅仅只是伤到了它的肩膀! “吼啊啊啊啊啊——!” 怪物猛地扬起头,对着天空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月亮,发出了一声震慑灵魂的恐怖怒吼! 那声音极其尖锐、极其沙哑,仿佛是由无数个绝望的灵魂在深渊中同时哀嚎。 但在那透着无尽凶恶与暴虐的嘶吼声中。 陆曦明却极其敏锐地感觉到。 这只被彻底剥夺了人类理智的怪物,它的吼声里,竟然藏着一丝……极其深沉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 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下一秒的危机感撕得粉碎。 因为怪物吼声未落,身影便已骤然消失! 不是快,而是真的像被黑暗吞掉了一样,瞬间没了踪影! “来了!” 陈道临眼神陡变,脚下影域轰然铺开,厉喝出声: “退后!!” 然而这一次,却晚了半拍。 陆曦明脚下的影子忽然猛地鼓起! 那不是一个落点,而是整整三处! 左、右、身后! 三团黑影同时炸裂,三道残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扑杀而出,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陆曦明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炸立,他根本来不及回头去看,而是极其狼狈地将身体硬生生向侧方扑倒,连滚带爬地翻出了数米远。 与此同时,三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锋利如刀的恐怖利爪,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死角,毫无死角地刺穿了陆曦明刚刚所在的空间! “多重跃迁?!” 陈道临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还没等陆曦明从地上爬起来,怪物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如同鬼魅般从另一片阴影中浮现。它那猩红的双眼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双爪交错斩下,黑雾在爪尖凝成两道月牙般的锋芒,撕裂空气时竟发出尖锐鬼啸! “影随——重盾!” 陈道临大喝一声,双手猛然合拢。 陆曦明脚下的影子瞬间沸腾,化作一面极其厚重、表面流转着黑色光泽的巨型盾牌,死死挡在了怪物面前。 “铛!” 爪芒狠狠斩在盾面之上,竟爆出刺耳金铁交鸣! 黑盾剧烈震颤,表面瞬间浮现出数道裂痕,陈道临整个人都被震得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但尚不等陈道临有下一步动作,他四周地面上的阴影,忽然同时蠕动了一下。 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鱼,在水面下快速游过。 下一瞬,魅影的身形在十米外一闪而逝,紧接着又在三米外浮现,再下一刻竟同时在陈道临左右两侧拉出两道几乎凝实的残像。那两道残像在出现的瞬间,竟也齐齐抬爪,朝陈道临抓去! 陆曦明忽然明白过来。 茧化后的【幽影跃迁】,已经不只是“从影子里跳出来”,而是能在跃迁过程中,短暂留下具备攻击性的“影中残像”! 虽然每一道残像都比本体弱,可在这种高速厮杀里,哪怕只多出半拍干扰,都足以致命! 果然,陈道临刚用影刃斩碎左侧残像,右侧那一道便狠狠抓在了他肩头! “嗤!” 陈道临闷哼一声,肩膀上顿时多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而真正的魅影,本体却已从他脚下影子中悄然钻出,利爪直刺小腹! “小心!” 陆曦明眼神一狠,瞬间将手中的另一柄黑刃掷出,带着破空之声袭向魅影,硬生生将他的攻击逼退了半分。 利爪本该洞穿陈道临腹部,最终却只是在侧腰撕开一道狰狞伤口。 陈道临眼底寒芒暴涨,反手一把扣住魅影手腕,脚下影子如潮水般缠上对方身体! “抓到你了。” 下一秒,数十根黑色尖刺自地面暴射而出,狠狠贯向魅影全身! 可魅影却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它的身体,竟在被束缚的瞬间,骤然塌散成一团黑雾! 尖刺全部落空! “又跑?!”陆曦明心里一沉。 陈道临猛地转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不对……它的目标不是我们!” 话音未落。 不远处,正在与青蔓交手的祝宁霜脚下,那道被路灯灯光拉长的纤细影子,忽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开一圈诡异涟漪。 祝宁霜似有所觉,刚要低头。 下一瞬。 “哗——!” 那道影子猛地裂开! 紧接着,魅影那张猩红双目的怪物面孔,竟硬生生从祝宁霜的影子中……钻了出来! 第九十八章 风之庇护 陆曦明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骤然漏了一拍。 他们此刻距离祝宁霜所在的战场边缘,足足有数十米之遥! 哪怕是肾上腺素将他的肉体速度催生到了极致,哪怕是陈道临那诡谲莫测的【影随化灵】,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了物理常识的空间跃迁时,都显得极其苍白无力。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道临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惊怒。 按此前魅影展现出来的能力,【幽影跃迁】的极限距离绝不会超过十米。那是他在交手中反复试探出来的结论,也是他敢分神去照看陆曦明的底气之一。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完成“茧化”之后,对方居然直接跨越了数十米!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强化了,这是规则层面的跃升! 更麻烦的是,魅影能借别人的影子瞬间落点;而陈道临的【影随化灵】再快,也终究是“延伸”与“塑形”,不是“瞬移”,根本无法在瞬间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去救人! 而正在辅助祝长风与青蔓交手的祝宁霜,突然感觉到脚下一阵极其刺骨的阴寒。 在看到自己脚下影子裂开的刹那,她的瞳孔猛然收缩,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瞬间结印,疯狂催动寒气!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被极致的低温冻结,一面足有半米厚、表面流转着极其坚硬冰蓝色光泽的六角冰盾,如同叹息之墙般,死死挡在了她的面前。 但下一刻! 那只覆盖着鳞片的利爪,就像是极其随意地撕开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视若无物般、极其狂暴地击碎了那面冰盾! 漫天的冰晶碎片如暴雨般炸裂。 那只带着死亡气息的利爪,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狠狠地拍向了祝宁霜那看似极其娇弱的身躯! “宁霜!” 前方,正与青蔓缠斗的祝长风余光瞥见这一幕,呼吸猛地一滞,眼中几乎瞬间布满血丝! 他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能单手极其狂暴地掐出一个古老的法诀,须发皆张,发出一声犹如龙吟般的震天怒吼: “【巽字·大风起兮】!” 下一瞬,原本极其微弱的夜风,仿佛听到了某种极其绝对的君王敕令,瞬间变得极其狂暴! 一股肉眼可见、呈现出极其纯粹的青色、犹如实质般的高压气流,毫无征兆地在祝宁霜的周身盘旋升腾。一件由无数高速流转的风刃、风丝、风流共同编织而成的透明铠甲,瞬间环绕在祝宁霜周身,紧贴她的躯体急速旋转。 “砰!!!” 震耳欲聋的闷响! 祝宁霜整个人像被一柄重锤正面轰中,口中鲜血狂喷,身躯直接倒飞而出! 就在她即将重重摔落在废弃钢筋堆里的瞬间,一道极其狼狈、却又极其迅猛的身影,借着肾上腺素最后的爆发,犹如一颗贴地飞行的炮弹般一闪而至! 陆曦明张开双臂,极其精准地在半空中接住了下落的祝宁霜。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正面撞进怀里,震得他胸口一痛。他闷哼一声,死死咬牙,鞋底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另一边,陈道临已经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狂狮般,极其罕见地放弃了防守,操控着漫天的影子化作极其锋利的黑色长鞭,极其狂暴地与那只茧化怪物绞杀在了一起,死死拦住了对方试图追击的脚步。 陆曦明根本顾不上自己几乎要断裂的肋骨,焦急地将祝宁霜平放在相对安全的空地上,低头查看她的伤势。 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微颤,唇角还挂着一缕鲜血,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透着掩不住的虚弱。 而在胸腹偏左的位置,衣物已被撕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几道狰狞抓痕。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不过好在祝长风救援及时,风铠在最后关头卸掉了绝大部分冲击,又强行偏开了利爪的切入角度,因此祝宁霜伤势虽重,却没有脏器破裂,暂无性命之虞。 但即便如此,这种极其严重的贯穿伤,显然已经让她彻底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陆曦明极其果断地从大腿外侧的战术背包里扯出急救绷带和高阶凝血剂,双手极其稳定、却又极其迅速地为她进行着紧急的包扎处理。 “咳……咳咳……” 剧烈的疼痛让祝宁霜从极其短暂的昏迷中痛醒。她极其艰难地睁开那双失去焦距的眸子,看清了眼前正在极其专注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陆曦明。 陆曦明抬起头,刚想说句安慰的话。 突然,一只冰凉、微微颤抖、沾着鲜血的手,用力地、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曦明一愣。 他低下头,第一次在这个向来极其骄傲、极其冷漠、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的祝家大小姐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卑微、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表情。 她没有因为剧痛而哭泣,也没有询问自己的伤势。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哀求、极其无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曦明的眼睛。 “求求你……” 祝宁霜的声音极其微弱,极其沙哑,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带回……我哥哥……” 话音未落,她那紧握着陆曦明的手极其无力地松开,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陆曦明心头猛地一震。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目光穿过极其混乱的战场,极其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高架桥那片极其浓重的阴影下,那个一袭黑衣、正极其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青年。 祝云行。 两人的目光,在这极其惨烈的夜空下,极其突兀地交汇在了一起。 只一瞬,一股极其狂暴、极其纯粹、犹如实质般的怒火,毫无征兆地在陆曦明的胸腔内彻底引爆! 一切的开端,都始于祝云行的背叛……他杀死了林照晚,又几乎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你……该死!” 陆曦明咬着牙,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这一刻,他忽然感动,胸前贴身放着的某样东西,似乎在开始发烫——是父亲留下的那枚青铜碎片! 它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怒意,又像是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竟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嗡鸣,开始在衣物下轻轻震颤。 一下,两下…… 越来越快。 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一股冰冷而古老的气息,顺着胸口蔓延开来,缓缓钻进四肢百骸。 陆曦明的眼神,开始一点点变得危险。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愤怒正在侵蚀自己的理智。那股躁动,像潮水一样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过大脑。 可诡异的是,他似乎对此并不抗拒。 甚至觉得……很舒服。 像压抑许久的人终于撕开了笼子,像体内一直被关着的某种东西终于能探出头来,冲着外面的世界咧开嘴笑。 暴虐、杀意、毁灭欲。 这些本该让人警惕的情绪,此刻却像蜜糖一样,甜得发腻。 他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呼吸越来越粗重。视野边缘,不知何时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猩红。 耳边的厮杀声、风声、惨叫声,像是被拉远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静”。安静到只剩下自己心跳,和那枚青铜碎片越来越兴奋的嗡鸣。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在陆曦明的脸颊上炸响! 陆曦明整个人都被抽得一个趔趄,脑袋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 “???” 他猛地一愣,猩红视野都被这一巴掌抽散了半截。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脚下的影子里,不知何时竟探出了一只手。 一只纯黑色、由影子凝成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抽完他之后甚至还很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远处,正和魅影狠狠干架的陈道临一边躲开一记爪击,一边头也不回地骂道: “别又昏头!上次差点把自己玩死,这次还来?!” 陈道临极其狂暴地用影刃惊险地荡开怪物那极其致命的一爪,快速地吼道: “冷静点!想想我们今晚的‘第一目标’到底是什么!” 陆曦明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脑子也终于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了大半。 听到陈道临的提醒,他才反应过来,今晚的目标,是探明对方老巢,并设法救出林小鹿。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与祝长风等人纠缠的青蔓,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九十九章 调头突袭 陆曦明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混乱战场,落在远处正被祝长风等人护住、不断催生藤蔓的青蔓身上。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因为战斗发生的突然,导致他一时上头。但其实今晚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潜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和这些怪物死磕,甚至不是为了清理祝云行这个叛徒! 他们的第一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设法救出被青蔓深度寄生的林小鹿! 双方明面上的战力,暂时还能维持一个微妙平衡。 但这种平衡,脆得像一层纸。 魅影已经完成茧化,实力暴涨。而屠夫和青蔓,也存在能够茧化的可能性。一旦其中一人再完成一次茧化,局势胡或许会瞬间崩盘。 更致命的是,这里距离“白夜”的某个地下移动基地极近。一旦拖延下去,对方的增援必定会先一步赶到。 “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 陆曦明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决断。必须在对方增援到来、或者另外两人茧化之前,强行打破僵局,设法绑走青蔓!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看向正在与茧化魅影死磕的陈道临。 巧合的是,陈道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锐利眼眸,此刻也正越过怪物的肩头,死死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突兀地交汇。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手势都没有。但在这个短暂的瞬间,从陈道临那略带疯狂的眼神中,陆曦明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下一刻! 陆曦明深吸一口气,利用肾上腺素带来的巅峰体能,将声音嘶吼到最大,犹如洪钟般在整个废弃厂房内炸响: “所有人!准备实行原定计划!!!”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让正在苦战的王玄机和苏酥精神一振,他们在通话中已经沟通过,首要任务是救出林小鹿,自然心领神会。 但另一边与屠夫死磕的楚凤歌和钟离燕,却愣了一瞬,下意识侧目——他们哪来的原定计划? 但这些人能活到现在,没一个是蠢货。 几乎就在陆曦明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有没有原定计划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开始有了。 而另一边,屠夫闻言却是怒极反笑,粗重喘息间,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狗屁计划?!” “你们几个小崽子,小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敢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 他怒吼一声,脚下一踏,地面轰然炸裂! 整个人如同一辆失控重卡般朝楚凤歌与钟离燕悍然撞去! 此时的他左臂已断,肩头断口仍在不断渗血,模样凄惨又狰狞。可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疯狂。 以伤换命,悍不畏死! 面对楚凤歌华丽、专攻下三路的“中二剑法”,以及钟离燕那犹如泰山压顶、古朴厚重的“修罗剑意”,屠夫完全放弃了防守。 他仅剩的右拳犹如一柄攻城巨锤,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震耳欲聋的音爆,硬生生凭借着最强之盾的肉身,与这两位最强之矛的剑客打得不可开交! 楚凤歌与钟离燕一左一右,同时迎上。 一者锐,一者稳。一者张扬如烈火,一者沉凝如寒潭。 楚凤歌长剑一抖,剑锋嗡鸣,周身灵性如浪般炸开,脚下步伐轻灵飘忽,整个人像一抹雪亮流光,贴着屠夫侧身掠过。 “吃我一记‘星爆气流斩’!” 楚凤歌骚包地喊出一个羞耻的招式名,手中“秋水”剑化作漫天寒光,刁钻地在屠夫的大腿上留下了数十道细密的血槽。 “闭嘴吧你!” 钟离燕面无表情地冷喝一声,重剑无锋,霸道地一剑劈在屠夫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庞大的身躯劈得单膝跪地。 而与此同时。 陆曦明根本没有理会屠夫的嘲讽。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头迅猛的猎豹,再次加入了陈道临与茧化魅影的战局。 “老酒鬼,右边!” 陆曦明在高速的移动中,精准地预判了怪物的落点。他虽然无法使用戒律,但敏锐的战斗直觉让他在怪物从阴影中浮现的瞬间,狠辣地一刀(捡起的一截尖锐钢筋)刺向了对方猩红的眼眸! “当!” 怪物反应恐怖,利爪随意地荡开了钢筋,反手一记致命的横扫,直奔陆曦明的腰腹。 “起!” 陈道临默契地双手一抬,陆曦明脚下的影子瞬间化作坚韧的弹簧,将他整个人惊险地弹射到了半空,完美避开了这足以将人腰斩的一击。 随着陆曦明的加入,陈道临的压力骤减,两人凭借着变态的配合,竟然短暂地牵制住了这只恐怖的怪物。 然而,茧化后的魅影,其战斗智商并没有完全丧失。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人性化地闪过一丝阴险的狡诈。 “嗤——!” 它突然地放弃了对两人的追击,庞大的黑色身躯毫无征兆地再次融入了脚下的阴影之中。 “又消失了!”陆曦明心头一紧。 但这一次,怪物的目标不再是他们,也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伤员。 而是在数十米外,正与屠夫激烈交手的楚凤歌! “小心背后!” 钟离燕厉声提醒。 虽然他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但刚才已经看到了魅影的手段,心中已有防备。在魅影消失的一瞬,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空间波动的异常。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凤歌身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一只恐怖、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利爪,突兀地探出,直取楚凤歌的后心! 然而。 楚凤歌似乎早有预料,那张帅气且中二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哼,连‘瞬步’的精髓都没掌握的下级虚,也敢偷袭本剑豪?” 他风骚地一个毫无预兆的转身,手中长剑精准地在不可思议的角度画出一个半圆,反手就是凌厉的一剑,精准地点在了那只利爪的手腕关节处! “当!”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钟离燕那厚重的重剑已经裹挟着恐怖的毁灭剑意,犹如一座庞大的山岳般,朝着怪物的头颅狠狠砸下! 魅影虽然身法诡异,但它现在的肉身防御力远不如狂化状态下的屠夫强悍。面对两位绝顶剑客默契、且早有防备的夹击,如果硬抗这一剑,不死也要重伤。 “吼!” 他不甘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不得已之下,只能狼狈地暂避锋芒,身形再次迅速地缩回了阴影之中。 就在怪物的注意力被楚凤歌和钟离燕成功地吸引过去,甚至连屠夫和青蔓都下意识地看向那边的瞬间。 真正的杀招,隐蔽、却又致命地显露了獠牙! 陆曦明和陈道临,根本没有去增援楚凤歌! “就是现在!”陈道临罕见地收起了所有的慵懒,双目圆睁,一声狂暴的怒吼震彻全场。 他与陆曦明同时朝着青蔓的方向飞奔而去。 青蔓那张属于林小鹿的清秀脸庞上,涌现一抹诧异,但立刻准备挥手召唤藤蔓保护自己。 但对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陈道临双手狂暴地向前一推! 陆曦明脚下那片浓重的影子,瞬间化作了一把巨大、犹如实质般的黑色影刃,斜指半空! 而陆曦明本人,已经默契地跃至半空。 他的双脚,精准地踩在了那把黑色影刃的刀背之上! “走你!!!” 陈道临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双臂肌肉恐怖地隆起。那把巨大的影刃,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的超级弹弓,狂暴地向上方狠狠一挥! “轰!” 恐怖的二次加速! 陆曦明整个人犹如一颗致命的黑色流星,在半空中突兀地突破了音障,带着凄厉的音啸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奔数十米外、正被祝长风等人压制在角落的青蔓袭去! “什么?!” 青蔓脸色骤变。 她一直站在祝长风等人后方,以藤蔓远程支援,既防备被近身,也在随时准备接应魅影与屠夫。 她怎么都没想到,陆曦明和陈道临兜了这么大一圈,真正的目标,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青蔓慌乱地举起双手,眼底绿芒大盛,试图仓促地召唤出无数坚韧的带刺藤蔓,在自己面前狼狈地构筑起一道绿色的防御墙。 但是,太迟了! 在陆曦明那恐怖的二次加速,以及伴随着他一起而来的无数影子飞刃面前,那层仓促的藤蔓防御,就像是脆弱的蜘蛛网。 “砰!” 陆曦明狂暴地撞碎了藤蔓,整个人犹如神兵天降般,在半空中突兀地停滞在了青蔓的面前。 他那双因为肾上腺素而布满血丝、却明亮、锐利的眼眸,死死盯住了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在青蔓绝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陆曦明伸出手,犹如致命的铁钳一般,精准、死死地抓住了青蔓纤细的手腕! “终于……” “抓到你了!” 第一百章 原子崩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当陆曦明的手指死死扣住青蔓手腕的瞬间,青蔓那张属于林小鹿的清秀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惊恐。 陆曦明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青蔓,面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那双因过度使用肾上腺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狠厉,没有杀意,甚至连一丝情绪都看不见。 像沉寂万年的寒冰,又像深渊最底层,永不见光的死海。 周围的厮杀声、怒吼声、兵刃碰撞的刺耳声,仿佛都在此刻离他远去。世界变得安静而纯粹。 “结束了。” 陆曦明轻声说着。 下一刻,他将体内最后一丝、甚至是透支生命力换来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凝聚在了右手五指的指尖! 一个几乎只有青蔓能听见的声音响起: “【奥义·原子崩坏】”! 从觉醒【万象重构】那天起,陆曦明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能力,除了平时那些拆解、震荡、精细操控、局部破坏之外,能不能练出一招真正的“杀招”? 他必须拥有一张底牌。一张虽然危险、副作用巨大,但在绝境中能够换来殊死一搏、能够弑神的底牌! 这一招摒弃了“重构”物质的概念,而是直接从微观原子的层面,强行破坏、甚至湮灭目标物质的细胞和分子结构。 而代价也是惨痛的。 哪怕是全盛时期,施展这一招也会瞬间抽空他的精神海,让他陷入深度的神志恍惚。 更别提现在,随着连番作战,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他没有退路。 “轰——!!!” 伴随着陆曦明五指的猛然收紧,一股令人心悸的黑色毁灭能量,狂暴地从他的指尖喷薄而出! 这股黑芒带着纯粹的死亡气息,顺着青蔓的手腕,蛮横地钻入了她的体内! “啊啊啊啊——!!!” 青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根本不似人类,更像是无数根藤蔓被扔进了炼钢炉里疯狂灼烧。 在陆曦明的手掌与她手腕接触的地方,发生了诡异而可怖的一幕。只见她那原本白皙的手臂,此刻竟然像是一段迅速枯萎的朽木,开始出现碳化、剥落和崩解!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青蔓体内传出。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诡异波纹猛地扩散开来,地面碎石竟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无声无息化作齑粉。 但青蔓毕竟是人傀,实力和对戒律的掌控远胜陆曦明。即使面对如此舍生一博的杀招,她也有反抗之力。 “你休想!!!” 她在痛苦的哀嚎中,疯狂催动着体内的生命力。 浓郁得几乎实质化的绿色灵性自她周身狂涌而出,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藤蔓疯狂蠕动,体表甚至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植物纹路。 庞大的绿色生机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左臂,顽强地修补着那些正在被崩坏的细胞。 她的戒律,本就偏向“生长”与“修复”。 若说陆曦明的力量代表的是“毁灭”。 那她体内涌动的,便是极端旺盛、近乎不讲道理的“生机”。 一黑一绿。 一灭一生。 代表着极致毁灭的黑色“崩坏”之力,与青蔓体内庞大、旺盛的植物系绿色“生机”,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两人手腕相接之处,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贴身厮杀! 黑色与绿色交织在一起,爆发出刺眼而诡异的光芒,将两人痛苦扭曲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毁灭与重生,在方寸之间进行着拉锯战! 但陆曦明的脸,一点点暗了下去,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 他太虚弱了。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每多维持一秒,都是在疯狂榨取他的精神力。他的太阳穴青筋暴起,眼前视野开始剧烈晃动。 那股一往无前的黑色毁灭之力,在庞大的绿色生机反扑下,终究出现了颓势。 黑芒渐渐被压制。 青蔓那条几乎要碳化的手臂上,诡异地重新生长出了恶心的绿色肉芽。她同样大口吐着黑色的血液,但那双死死盯着陆曦明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意。 “小鬼……你到极限了。”青蔓沙哑地嘶吼着,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化作锋利的木刺,直取陆曦明的咽喉! 陆曦明已经无力再战,身体犹如破败的布娃娃般向后倒去。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场诡异而凶险的对拼震住,甚至连屠夫和魅影都短暂愣神的那一刹那。 两道身影,动了。 一左一右,快如惊雷! 陈道临!祝长风! 他们等的,竟就是这一刻——青蔓将所有精神和注意力都用来抵抗陆曦明、甚至准备反杀的关键时刻,她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影随·囚天锁】!” “【巽字·缚风绳】!” 陈道临脚下的影子狂暴地化作数道粗壮的漆黑锁链,从刁钻的地底窜出,死死缠住了青蔓的双腿和腰肢! 与此同时,祝长风威严的冷喝声中,高压气流化作坚韧的青色风绳,犹如灵动的巨蟒,死死缚住了青蔓的双臂和脖颈! 风索与影锁一明一暗,死死交缠! 青蔓脸色骤变,刚要催动藤蔓挣脱,便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在这双重束缚下被强行锁死! 她最擅长的,是远程生长、缠斗、拖延。 最怕的,就是被这种近身强控狠狠干住! “你们……!” 她尖声怒喝,体内绿芒疯狂爆发。 可刚经历过【原子崩坏】的正面冲击,她体内戒律本就紊乱不堪,此刻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彻底爆发。 陈道临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他的额角同样有冷汗滑落,显然刚才也一直紧绷到了极致。 虽然没能直接把林小鹿逼出来,但至少抓住了一名关键成员,只要带回去,无论是审问获得白夜消息,抑或是研究救出林小鹿的方法,都不再是痴人说梦。 他迅速扫了一眼昏死过去的陆曦明,刚想指挥众人带上人质撤退。 然而,下一刻。 “啪……啪……啪……” 一阵突兀、不疾不徐、甚至富有节奏感的掌声,清晰地在死寂的废弃厂房内响了起来。 所有人猛地僵住了,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精彩的配合,令人惊叹的毅力。” 一个温和、优雅,仿佛带着几分赞赏的声音,突兀地在黑夜中响起。 可那份温和里,却透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都发凉的冰冷。 像一把包裹在丝绒里的刀;也像一杯看上去清澈、却足以致命的毒酒。 众人艰难地转过头。 只见在浓重的黑夜深处,一个身形瘦高、穿着得体黑色礼服的男子,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仿佛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与深邃的黑夜融为一体;又像是直到此刻,才从夜色本身里“剥离”出来。 黑色长衣剪裁得极为合体,一尘不染,袖口与领口都收束得恰到好处,举止优雅得不像是在战场上,更像刚从某场上流晚宴里散步归来。 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从容得令人心悸。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却偏偏没有半点温度。 唇角挂着一抹浅淡微笑,只是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仿佛所有情绪、所有人命、所有挣扎与惨叫,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桌上一局尚算有趣的棋。 屠夫在看见他的瞬间,原本暴怒狰狞的神色,竟猛地一滞,随即低下头去。 即使是茧化后濒临狂暴的魅影,他猩红双目中的疯狂,也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瞬间收敛了几分,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忌惮。 那瘦高男人停下脚步,目光先是落在被影锁与风索死死缠住的青蔓身上。 像在欣赏一件暂时落入别人手中的藏品。 随后,又缓缓扫过陆曦明、陈道临、祝长风、楚凤歌、钟离燕…… 然后,他微微颔首,似乎在打招呼,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 “自我介绍一下。” “白夜首领,洛修。” 第一百零一章 洞若观火 当那瘦高男人平静报出身份的瞬间,整片战场像是被无形的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滞了一瞬。 楚凤歌不再有中二发言,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虎口上本就裂开的伤口再度崩开,鲜血顺着剑柄一点点淌下。 离燕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能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修罗剑意,在眼前这个没有散发任何波动的男人面前,竟然产生了一丝本能的战栗。 就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陈道临,也罕见地握紧影刃,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洛修,如临大敌。 洛修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众人那仿佛要杀人般的戒备目光。 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没有刻意释放威压,没有杀意外露,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得体的笑。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就像一头真正的猛兽,从不需要靠咆哮证明自己。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足够让千万人战栗。 洛修停下脚步,那双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般的眸子,极其温和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片刻后,他微微偏头,唇角笑意不变。 “所以……你们是哪方势力?” 没有人回答。 陈道临更是眼神冰冷,脚下影子无声扩散,整个人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 洛修却似乎并未期待有人回答一般,自言自语道: “不是集市,他们是商人,是唯利是图的鬣狗,不会自己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拼到这种地步。”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战场上的痕迹、众人彼此之间的站位与呼应。 “神裁者?也不对。他们从来不会单独插手这种‘小事’。更何况,你们身上缺少那种让人作呕的自以为是之感。” 他微微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随后瞟了一眼祝长风: “那便是祝家了……看年纪,这位应该是祝家家主,祝长风先生吧,久仰。祝云行很优秀,祝家很会培养人才。” 祝长风面颊微微抽动,却并没有说话。 洛修又看向领头的陈道临和钟离燕,以及他们身后的王玄机等人,缓缓开口: “剩下几位,训练得体、配合有素,想来是知白学院的人了。” 洛修那张没有温度的脸上,笑容微微扩大了一分: “不过,既然是知白学院的行动,方无应司长怎么没来?他一向出手狠辣果决。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不可能派两个老师带着几个尚显稚嫩的学生来对付我们……” “所以,你们是背着他,偷跑出来的?” 这一句,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引得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尤其是楚凤歌,差点当场把“你怎么知道”写脸上。 连一向冷静的钟离燕,眼神都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 他们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可身份、来路、行动性质……甚至连“背着方无应私自行动”这点,都被对方硬生生从蛛丝马迹里剥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聪明了。 这份堪称恐怖的洞察力和极其缜密的头脑,恐怕会让学院天机处那些自诩天才的战略分析师们羞愧得无地自容。 洛修没有理会众人那惊骇的目光。 “至于你们费尽心机,背着方无应行动的目的么……” 他转过头,看向被风影十字封印死死束缚、依然在不断挣扎的青蔓。 “是因为看中了她那堪称奇迹的治愈能力?还是说……你们同情心泛滥,想要救出那个被她寄生的小姑娘?” 陈道临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 他一直觉得自己也算是身经百战,脑子也转得不慢。 可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他们像一群光着屁股小孩,被人一眼看穿,毫无保留。 洛修像是从陈道临那一瞬的眼神变化里得到了确认,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果然么……可惜,没那么容易。人傀的寄生,可不是简单的附体。那意味着肉体细胞与精神灵魂的极其深度的双重融合。想要强行拔除青蔓……无异于亲手扯碎那个小姑娘的灵魂。” 洛修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陆曦明原本因为极度虚弱而有些涣散的意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清醒了一瞬。他死死咬着牙,盯着洛修。 洛修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极其专注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陆曦明。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 洛修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故人重逢的惊喜,但更多的是惋惜。 “从在餐厅第一次见面,我便知道你很特别,有思想、有见地。咖啡厅重逢,又展现出临危不乱的冷静……我本以为,我们能够成为朋友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曦明那只因为施展【原子崩坏】而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停留了半秒。 “你刚才展示的能力,非常有趣。从微观层面崩解物质……这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不过,你似乎还无法完全驾驭它。” 他说完这句,唇角笑意未散。 下一瞬,洛修那极其瘦高、优雅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没有【幽影跃迁】那种融入阴影的过程,也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他就那么极其突兀地,从所有人的视网膜上被抹去了! 陆曦明脑中警铃瞬间炸响! 可他此刻精神力枯竭,身体又因【原子崩坏】透支严重,竟然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 “当心!” 陈道临那仿佛能够撕裂夜空的咆哮声骤然响起。 敏锐的生死直觉让这位曾经的S级候选人在洛修消失的一瞬,便极其狂暴地启动了!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猛然在陆曦明鼻尖前不足半米的炸开! 火星四溅! 陈道临不知何时已抢到他身前,手中影刃横斩而出,硬生生架住了洛修那只探来的手! 是的,只是手。 洛修根本没用武器。 他只是五指并拢,掌缘如刀,轻描淡写地仿佛夹着一片落叶般,极其随意地格挡住了那把足以劈开主战坦克的影刃! 两者碰撞之下,居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一触即退。 反而…… 洛修的手,竟一点点压了下去。 像一柄真正的钢刀,缓慢而稳定地,把影刃朝陈道临那边推回去! 第一百零二章 大风起兮 洛修并未惊讶于陈道临的出现,只是温和地笑着,指尖微微发力。 “咔嚓!” 那把影刃表面瞬间崩开无数细密的裂纹。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莫御之力顺着刀身狂涌而至。 陈道临闷哼一声,双臂的衣袖寸寸炸裂,裸露出的肌肉因为过度充血而变得通红。他死咬牙关,脚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却依然无法阻止那把影刃被一点点推向自己的胸膛。 “力量不错,反应也很快。” 洛修轻声评价。 “若是年轻一些,锻炼几年,再得到一点机缘,或许可以踏入S级的门槛。” “少他妈在这倚老卖老!” 陈道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松开握刀的双手,任由影刃碎裂。 与此同时,他身体向旁边一侧,堪堪躲开洛修落下的掌刀。脚下那片沸腾的黑影瞬间暴起,化作数十道尖锐的黑色地刺,如同毒蛇吐信般,从四面八方极其刁钻的死角刺向洛修的下盘和后心! 【影随化灵·影狱穿心!】 破空声尖锐刺耳,黑矛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然而洛修只是站在原地,抬眸看了一眼。 “太直了。” 话音刚落,他身影微微一晃。 不是瞬移,不是消失。而是快到极致的步伐与重心切换,仿佛整个人在毫厘之间,从矛林缝隙里“滑”了出去。 十几根影矛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竟无一命中! 而洛修借着这一步的契机,已经欺身至陈道临面前。他平平无奇地递出一掌,看似轻柔,却在印上陈道临胸膛的刹那,爆发出了雷霆万钧的暗劲。 “哇!” 陈道临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高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接连撞断了两根废弃的承重柱,才在一堆瓦砾中堪堪停下。 “道临!” 远处的钟离燕目眦欲裂,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手中之剑爆发出璀璨的剑芒,想要抽身去救援。 然而,一道庞大的黑影瞬间封死了他的去路。 “你的对手是我!” 屠夫浑身浴血,仅剩的右臂宛如一柄攻城锤,带着刺耳的音爆狠狠砸向钟离燕的面门。 而另一边,完成茧化的魅影也如同附骨之疽,在阴影中不断跃迁,死死缠住了想要支援的祝长风等人。 废墟中,陈道临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会带出大量的血沫。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看着不紧不慢朝自己走来的洛修,陈道临吐出一口血水,再次强撑着站了起来。他周身的黑影已经黯淡了许多,但眼中的战意却越发疯狂。 “还没完呢……” 陈道临双手合十,准备强行透支生命力拼死一搏。 就在洛修准备再次出手,彻底消灭他时,异变陡生。 洛修脚下那块看似平整的水泥地,毫无征兆地突然塌陷,像是不小心踩中了一个陷阱。 同时,上方悬挂着的一根重达数吨的废弃钢制横梁,其连接处的粗壮铁链竟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一声脆响,齐根断裂,呼啸着朝洛修的头顶砸落! 地陷与高空坠物,这两件本该互不相干的意外,在这一秒钟内,以一种违背概率学的方式完美重合,彻底封死了洛修的闪避空间。 洛修眉头微挑。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飘飘一挥。 “轰!” 坠落的钢铁横梁在半空中被一股被拦腰折断,分头落下。 而洛修没有继续追击陈道临,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战场大后方。 在那里,王玄机正满头大汗地掐着一个古怪的法诀。他的指尖夹着几枚古铜钱,鼻孔里正不断往外渗血,显然刚才那次干涉,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反噬。 洛修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并非元素操控,也不是空间置换……而是直接干涉了事件发生的概率?” 洛修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由衷地赞叹道: “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竟然能触碰到‘命运’与‘气运’这一极其宏大的规则门槛。知白学院,还真是人才辈出啊……可惜,目前的你,还太弱了,这种程度的干涉,改变不了既定的死局。” 洛修收回目光,杀机终于在他的眼底浮现。 他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 但就在洛修准备痛下杀手的这一刻。 一直死死盯着战局的祝长风,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这位祝家现任家主明白,再拖下去,今天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洛修的实力深不见底,哪怕是方无应亲临,也未必能讨得便宜,更何况是现在的残阵。 他们必须走,而且必须带走青蔓! “云行造的孽,就由我这把老骨头来还吧。” 祝长风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吐在半空中。 他双手合十,十指结出一个复杂至极的古老印记,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从发根处一寸寸变得灰白! 他竟然在燃烧寿命! “【巽字禁术·长风送万里】!!” 伴随着祝长风一声泣血般的嘶吼,他周身的血管根根暴起,宛如一条条青色的小蛇在皮肤下疯狂游走。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只是微凉的夜风,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狂暴。 废弃污水处理厂的上空,毫无征兆地卷起了一道直径超过数十米的恐怖龙卷风!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四周那些生锈的铁皮墙、废弃的钢管,全被这股堪比天灾的飓风连根拔起,卷入半空,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拔地而起的狂风,形成一道巨大的螺旋风柱,将陆曦明、昏迷的祝宁霜、王玄机、苏酥,以及被风影锁链束缚的青蔓,全部卷入其中! 洛修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直奔祝长风而去,打算强行打断对方的施法! “休想过去!!!” 满脸是血的陈道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弹射而起,所有的影子在这一刻彻底舍弃了防御,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大网,铺天盖地地罩向洛修。 “死战!” 另一边的钟离燕更是果决。他完全无视了魅影从背后刺来的一记利爪,拼着左肩被贯穿的重伤,强行扭转剑锋。 “【修罗·断罪】!” 一道长达十余米、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暗红色剑气,带着劈开一切的惨烈气势,轰然斩落,与陈道临的影子大网一左一右,死死封锁了洛修的必经之路! 面对两位强者的搏命一击,洛修前进的步伐终于被逼停了半秒。 但就是这拼死争取来的半秒钟,已经足够了! “起!” 祝长风须发皆白,七窍流血,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狂风呼啸,众人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双脚瞬间脱离了地心引力,被这股极其强横的风暴直接卷入了高空。 “成了!” 楚凤歌被吹得头发乱成鸡窝,却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 青蔓也被风影锁链缠得死死的,在半空中疯狂挣扎,尖叫声几乎被风声撕碎。 陆曦明勉强睁眼,只见下方战场越来越小,像一盘被打碎的棋局。 然而下一秒,一只冰冷、修长,没有丝毫温度的手,突然从呼啸的狂风中伸出。 这只手就像是无视了物理法则,轻易地穿透了祝长风布下的风之结界,一把扼住了陆曦明的手腕。 风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洛修不知何时已经凌空悬浮在了他的面前。那身黑色的礼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稳如泰山,连一丝头发都没有凌乱。 高空之中,被狂风卷走的祝长风等人目眦欲裂,却因为身处禁术的风眼中,根本无法回头救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距离越来越远。 洛修没有去看那些逃走的人,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注视着被自己捏在手里、因为缺氧而面色涨红的陆曦明。 “带走青蔓,算你们赢下一局。” “不过,作为交换……你便留下吧。” 他看着陆曦明那双不甘的眼睛,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第一百零三章 碎片上的图案 狂风呼啸过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弃污水处理厂。 月光惨白,洒在遍地的碎石与断壁残垣之上。 洛修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如同鉄钳般死死扼住陆曦明的咽喉,而眼睛则静静注视着众人远去的方向。 而此时的陆曦明早已陷入了昏迷。 刚才那一发透支了所有精神力的【原子崩坏】,再加上被洛修强行从狂风结界中截留时承受的巨大过载,让他的七窍都在不断往外渗血,脸色灰败。 “咳咳……” 下方的废墟中,传来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 只见那个浑身缭绕着黑雾、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茧化魅影,身躯突然一阵剧烈的颤抖。紧接着,那些覆盖在他体表的坚硬鳞片开始寸寸崩裂、剥落,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大约过了十几秒,那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恐怖怪物,重新缩回了那个身材娇小、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年模样。 魅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居然让他们跑了,我们得立刻去追!” 屠夫顿时暴躁起来: “追!当然追!妈的,居然让这群老鼠把青蔓拐走了,奇耻大辱!” 洛修看了他俩一眼,并没有失落、挫败或者愤怒的情绪。 “跑了……么?”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高处阴影中的祝云行,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看到自己的亲爷爷燃烧寿命、亲妹妹重伤垂死,都没有在他的心湖里激起半点涟漪。 “BOSS。” 祝云行走到洛修下方,微微躬身,声音沉稳:“那是祝家的禁术,以施术者寿命为代价,强行召唤飓风进行远距离传送。” “这招落点并不稳定,但作为曾经的祝家人,我若沿途跟进,能大致推算他们的降落方位。” 洛修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想去追?” 祝云行抬起头,直视着洛修的眼睛,语气坚定: “青蔓对白夜,对于计划,都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入守夜人手中。” “如果不放心,可以让屠夫和魅影跟我一起行动。” 洛修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在祝云行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最终,洛修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带上屠夫就行,他应该会乐意跟去。” “是。” 祝云行再次躬身行礼。 随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屠夫,眼神冷冽:“还能动吗?” “只要能杀人,老子就算只剩一颗头也能动!” 屠夫狞笑一声,那是对战斗与杀戮的本能渴望。 魅影靠着一面残墙缓了口气,抬头问道:“我呢?” “你留下。” 洛修淡淡道,“你从茧化状态刚恢复,实际伤势比屠夫更重。” 魅影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感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旋即,祝云行和屠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洛修和魅影,安静地站在废墟之上。 洛修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手,将昏迷的陆曦明随意地换了个姿势,像是拎着一件并不沉重的行李。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陆曦明,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我们也该好好聊聊了,小朋友。” …… 不知过了多久。 陆曦明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极其艰难地爬出来,头痛欲裂。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浆都像在翻滚。 胸口闷得发慌,肋骨、肩膀、手腕、后背……几乎每一处骨头都在疼。 尤其是精神层面的撕裂感,更像是有人用粗糙的铁钩在脑海里反复搅动,痛得他眼前阵阵发白。 “嘶……” 陆曦明艰难地吸了口气,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空旷的空间。 天花板很高,锈迹斑斑的钢梁交错纵横,几盏年久失修的工业灯悬在半空,发出忽明忽暗的惨白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铁锈、腐水和某种化学废料混合后的古怪味道,呛得人喉咙发涩。 四周空旷得吓人。 破旧的传送带、锈死的机械架、堆积成山的废弃铁桶、地面发黑的污水痕迹…… 像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老旧工厂。 污水处理厂! 这个念头,几乎在瞬间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陆曦明心脏猛地一沉。 他想坐起身,可刚一动,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别乱动。”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不远处响起。 陆曦明瞳孔骤缩,猛地转头。 只见离他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有些格格不入的旧木椅。 洛修就坐在那里。 黑衣整洁,双腿交叠,手里甚至还端着一个白色瓷杯。杯中热气袅袅升腾,和这阴冷空旷的厂房形成极其诡异的反差。 见陆曦明醒来,他微微一笑。 “你醒得比我预想中早一点。” 陆曦明死死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 “……这里是哪?”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 陆曦明心里一动……果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扫视四周,并尝试活动身体。 自己身上没有明显束缚,他的双手双脚都能动。 周围只有洛修,至少可视范围内是这样。 随身战术背包不见了,黑刃也不见了,青铜碎片……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摸摸胸口,空空如也。 陆曦明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被发现了。 洛修像是看穿了他的动作。 “怎么,在找这个?” 他摊开右手,掌心之中,一枚古旧斑驳的青铜碎片正静静躺着。昏黄的灯光打在青铜碎片上,折射出一种古老而诡异的金属光泽。 看着那枚碎片,尤其当再一次仔细审视上面的图案,陆曦明忽然有一种后脊发凉的感觉。 他一直知道,这东西上面刻着某种诡异的纹路,隐约像一只梦魇。可那时看得不真切,也从未往深处想。 直到此刻,青铜碎片被洛修捏在指间,正对着头顶斜落下来的惨白灯光,光线以特定角度扫过那些斑驳的纹路时,他才骇然发现—— 上面那个张牙舞爪、仿佛要从青铜中挣脱出来的梦魇图案,竟然与不久前刚刚完成茧化的魅影,有着惊人的相似! 无论是那覆盖着鳞片的利爪,还是那双仿佛能滴出血来的眼眸轮廓,都如出一辙。 第一百零四章 伴生之物 陆曦明呼吸一滞,眼中难掩震惊。 洛修看着他的反应,唇角微微扬起。 “有何惊讶?”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青铜碎片,像是在抚摸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 “从你那个小女友重伤开始,从你感受到它潜藏的力量,差点被愤怒吞噬开始……你就该意识到,这东西来历不凡。” 陆曦明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洛修,声音低沉发冷: “你那时候就在附近?”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洛修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祝宁霜重伤,青铜碎片躁动,自己险些被暴怒侵蚀理智……这些,都是发生在魅影刚完成茧化不久后的事。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洛修就已经在了。 甚至,很可能从更早的时候,就一直在暗中旁观。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一直没有出手?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魅影茧化、看着屠夫被砍断手臂、甚至看着他们这群强弩之末的守夜人,差一点点就完成了反杀的计划? 洛修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 “觉得奇怪么?” “为什么我明明在附近,却没有更早出手杀死你们。”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青铜碎片,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觉得,我是白夜的首领,所以就一定要帮那些梦魇,把你们一个不留地杀干净?” 陆曦明盯着他,眼中冷意不减。 “你们在拍卖会上制造了那么惨绝人寰的杀戮,现在跟我说你不杀人,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厂房里安静了片刻。 洛修沉思了片刻,居然真的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才失笑道: “我确实杀了不少人,但我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变态。” “拍卖会上的那些家伙,不过是我清理目标途中的阻碍罢了。既然挡了路,那就铲除掉。” “或许在你听来很难理解,但以梦魇的角度来看,弱肉强食就是铁律。如果某一天我挡了别人的路,而他有能力杀死我,我倒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他说得轻描淡写,根本不想在讨论别人和自己的生死,更像在探讨一个简单的哲学问题。 陆曦明眼神愈发冰冷。 “道不同,多说无益。” “你刚刚提到目标,所以,你们的目标是什么?抓我回来,又是为何?” 洛修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青铜碎片,轻轻抬手,将那枚青铜碎片举到眼前,任由灯光在其边缘流淌。 随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 “你知道这块东西的真正来历吗?” 洛修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厂房中回荡,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神话般的沉重: “一百年前,当‘静默纪元’正式开启,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被撕裂的那个夜晚……这东西,和第一批梦魇,是同时降临的。” 陆曦明呼吸一滞。 静默纪元。 这是所有的一切都绕不开的名词。 百年前,世界发生剧变,第一批梦魇出现,旧有秩序崩塌,大片区域在极短时间内失联,通讯、交通、城市网络接连瘫痪,像是整个文明在一夜之间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洛修的声音继续在空旷厂房中缓缓回荡: “你应该不知道,高阶梦魇的数量,其实是有限的。” “你在知白书院应该学过,或者至少听说过……人傀之上,还有蚀主(Eclipse Lord)、旧梦使徒(Apostle of Old Dream),以及一位不可言说的存在。” 寒意一点点在陆曦明心头蔓延。 洛修却继续自说自话:“而这青铜碎片,就是他们的伴生之物。” “对于梦魇来说,它是最顶级的‘补品’,能够大幅度强化它们的能力,甚至打破阶级的壁垒,促使它们提前完成茧化” “而对于人类觉醒者来说……它是一杯剧毒的甘露。它可以激发你内心最深处的负面情绪,赋予你超越极限的狂暴力量,但代价是——让你彻底丧失理智,变成一头半人半魇的怪物。就像你刚才差点经历的那样。” 陆曦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如果不是陈道临那一巴掌,他现在恐怕已经沦为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了。 他喉结微微滚动: “……这种事,发生过?” “很多次。” 洛修回答得毫不犹豫。 “静默纪元初期,各方都在摸索力量来源。有人把它当作秘宝,有人把它当作武器,也有人把它当作突破桎梏的捷径。” “结果便是,许多觉醒者在短暂变强后,彻底失去理智,血肉扭曲,沦为怪物。” 洛修把玩着碎片,继续道: “对了,还有个更有趣的传说。”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据说,如果有人能够集齐所有的残片,将它们拼凑完整……它将会变成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某扇通往‘真理’的大门的钥匙。” 说到这里,洛修停了下来。 他将那块青铜碎片重新握在掌心,目光如炬地盯着陆曦明。 “给你这块东西的人,应该也察觉到了它来历不凡,但很显然,他并不清楚它的实际作用和恐怖的副作用。否则,就绝对不会把这么危险的定时炸弹交给你。” 洛修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什么: “让我猜猜,是谁给你的?” “刚才那个姓陈的酒鬼?不对。我听说过他,虽然表面上看着不着调,但骨子里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对于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把它交给自己的学生。” 洛修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么……看来,是你的父母留给你的遗物,对吧?” 陆曦明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洛修看着陆曦明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瞳孔,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亲切感。 “难怪……” 洛修轻声呢喃了一句:“从我在餐厅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仅是长相,更因为你身上,隐隐透着那个男人的影子。” 在陆曦明错愕、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注视下。 洛修缓缓收起了那份伪装出来的温和,用一种极其复杂、夹杂着怀念与一丝隐秘敬意的语气,轻声开口: “陆天河……” “你的父亲,可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啊。” 第一百零五章 八年之前 空旷的地下厂房内,灯光忽明忽暗。 洛修手中的青铜残片被他轻轻抛起,又接住,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说什么……?” 陆曦明被黑色的影锁死死捆在铁椅上,声音因为干渴和极度的虚弱而变得沙哑。 “你认识他?”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大脑在飞速运转。 “别紧张,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 洛修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陆曦明的脸上: “那是在很多年以前了。那时候,我还不叫‘白夜’首领,也没有手底下这群张牙舞爪的怪物。我只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自称中立的觉醒者。” “因为一些自身经历的问题,我迫切想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有静默纪元,为什么人类和梦魇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自嘲: “我在追踪一个蚀主级梦魇的线索,潜入了一处禁区,结果在那里遇到了也在执行任务的你的父亲。” 洛修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我得承认,在遇到他之前,我极其厌恶你们守夜人。在我的印象里,那帮穿着制服的家伙就像是一群被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机器,满脑子都是迂腐的‘人类大义’,张口闭口就是绝对的正义与邪恶。但你父亲不一样。” 洛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当时的场景:“他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我们在那片满是梦魇尸体的废墟上背靠背坐着,聊了整整一夜。” “陆天河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人。他对于正义与邪恶的界限,对于人类与梦魇的本质,有着一套完全独立、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价值观。” “他会质疑学院的某些决策,能够理解我的某些看似疯狂的想法,而我也能听懂他心中的抱负。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两个在黑夜中独行的异类,突然发现了同类。” 陆曦明听得有些出神。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总是早出晚归,眉头紧锁,是一个严厉而沉默的男人。他从未想过,父亲年轻时竟然会和一个日后的恐怖组织头目“相谈甚欢”。 但洛修说的,确实像是父亲会说的话。 记忆中的那个男人,从不教他用简单的黑白二分法看世界。 “也就是在那次禁区之行中,我们共同发现了关于这块青铜残片的秘密。” 洛修扬了扬手中的残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意识到,这东西不仅蕴含着打破常规的维度力量,更隐藏着结束这个糟糕时代的终极钥匙。于是,我们达成了一个秘密的约定——共同在世界各地寻觅这些残片的下落。” “那后来呢?”陆曦明忍不住开口问道。 “后来?” 洛修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后来,随着我们收集到的残片越来越多,拼凑出的真相越来越完整,我们之间的理念分歧,也变得越来越无法调和。” 他站起身,走到陆曦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想利用这些残片重构的规则,创造一个人类与梦魇能够共存的新世界。打破那层可笑的生殖隔离与生存壁垒,建立一种全新的生命秩序。” “而你的父亲……” 洛修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遗憾,“他骨子里毕竟是人类,终究还是坚持人类至上主义。他想要利用残片作为终极武器,彻底消灭所有的梦魇,将静默纪元彻底终结,让世界回到一百年前的模样。” “理念的冲突,最终演变成了生死相搏。” “大概八年之前,为了争夺残片的控制权,我们打了一架。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天昏地暗。在那之后,我们彻底决裂,分道扬镳。” 陆曦明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一页夜。 自己十岁生日那晚晚上,父亲出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陈道临说父亲是牺牲了,制约之塔的丧钟为他敲响了很久,却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陆曦明的胸腔里升腾而起,他双眼通红,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 “所以……我父亲,是你杀的?!” 因为理念不合,因为争夺残片——这个逻辑完美地闭环了。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杀父仇人! 然而,面对陆曦明满含杀意的质问,洛修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动。 “要这么说……倒也没错。” 洛修慢条斯理地回答。 陆曦明呼吸一滞,身体猛地向前倾,不顾伤痛,想要撕碎他的喉咙。 但洛修紧接着补充的一句话,却让陆曦明瞬间如遭雷击。 “不过,我杀的不是‘他’这个人。” 洛修微微俯下身,直视着陆曦明的眼睛,声音低沉,“我杀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什么意思?” 陆曦明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洛修走回那张旧木椅,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就像在自家客厅喝下午茶: “打斗中我发现,他当时的状况很糟糕,并不是受了伤,而是精神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洛修回忆道。 “后来他告诉我,他被监视了。他不确定是学院内部之人,还是其它更恐怖的存在。但他确信的是,如果继续留在你们母子身边,只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他需要假死脱身,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转入暗处去调查真相。” 洛修摊开双手,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而放眼整个世界,恰好没有人比我更擅长抹除一个人的存在痕迹。看在当年一起喝过酒的份上,我就顺手帮了他一把,伪造了一场极其完美的‘因公殉职’现场。” 死寂。 地下厂房内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陆曦明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洛修的话就像是一记重磅炸弹,将他这八年来建立的认知轰得粉碎。 “所以……”陆曦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嘴唇都在哆嗦,“他没死?我父亲……他还活着?!” 洛修耸了耸肩:“至少,他没有死在我的手上。而且,以他的实力,我也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谁能那么轻易地杀死他。” “可是档案里明明写着,他只是一个A级资深守夜人!” 陆曦明大声反驳。 “别说蚀主,就算是遇到人傀,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听到这句话,洛修先是一愣,随后竟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A级?” 洛修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曦明: “小家伙,你是不是对我,或者对你父亲,有什么误解?”我刚刚都说了,我们因为理念不合,实打实地打了一架……” 他眼神锐利如刀: “A级……可不够格跟我打!” 第一百零六章 禁忌之子 陆曦明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A级守夜人。 知白学院的档案是这么写的,陈道临也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洛修却说——父亲是S级? 和院长纪临渊、方无应同等级的存在? 那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假死,又到底是谁在监视他?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逼得一位S级守夜人不得不假死脱身,甚至抛妻弃子? 太多的疑问像海啸般涌入大脑,陆曦明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知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他到底在调查什么?” 陆曦明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不知道。” 洛修回答得很干脆:“帮他抹除痕迹后,他就彻底消失了。连我都查不到他的下落。他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 “不过,既然这块本该属于他的青铜残片会出现在你的身上,说明他这些年,应该一直都在默默注视着你。” 深吸了一口气,陆曦明将复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洛修,声音嘶哑: “你刚才说……你的经历,让你想创造人类和梦魇共存的世界。而我的父亲,也对你的经历很敢兴趣……” 他紧盯着眼前的男人,问出了今晚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个问题。 “你明明是人类,却想着与以人类为食的梦魇共存……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抓我来,又到底想做什么?” 洛修看着陆曦明,脸上的温和与笑意一点点褪去。 应急灯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纯粹而暴虐的黑色梦魇气息,与一团圣洁柔和的人类灵能,竟然以一种违背了常理的方式,完美地交织、旋转在一起。 “人类?” 洛修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深沉,带着一种看透了世间百态的悲凉,以及无法掩饰的孤傲。 “因为,我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纯粹的梦魇。” 在陆曦明极其震撼的目光中,洛修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答案: “我是梦魇与觉醒者生下的孩子。” “他们通常称呼我为——禁忌之子。” 陆曦明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彻底的宕机。 禁忌之子?人类觉醒者与梦魇生下的孩子?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荒谬得就像是有人在向他一本正经地科普,太阳其实是绕着地球转的。 在这个静默纪元开启了一百年的世界里,人类与梦魇之间横亘着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源自基因深处、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 “不相信?” 洛修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在陆曦明紧缩的瞳孔注视下,洛修那根原本修长白皙的食指,指甲在瞬间诡异地拉长、弯曲,变得漆黑且锋利如刀! 那是完全属于高阶梦魇才拥有的利爪特征! 紧接着,洛修面无表情地用那根利爪,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轻轻一划。 “嗤——” 皮肤被轻易切开。 然而,没有陆曦明预想中鲜红的血液流出。 从那道平滑的伤口里,竟然翻涌出了一丝丝浓郁的黑色雾气! 这股雾气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迅速凝结,化作了一片片细密、坚硬、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黑色鳞片,覆盖在了伤口周围! 那些鳞片覆盖了洛修的整个手背和手腕,甚至还在向手臂蔓延。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只手看起来既诡异又危险,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东西。 陆曦明感觉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戒律制造的假象。 这是真实的、生理层面的异变。 洛修就这样举着那只半人半魇的手,静静地看着陆曦明,像是在展示某件艺术品。 “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 “这就是我。” 几秒后,那些黑色鳞片开始缓缓消退,重新沉入皮肤之下。掌心的伤口也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洛修收回手,重新坐回那张旧木椅上。 “我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久远的疏离感: “也不清楚他们因何生下我。” “或许是愚蠢的禁忌之恋,就像那些俗套的悲剧故事——人类和梦魇相爱,不顾一切地想要在一起。” 洛修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也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爱情。” “而是某个势力搞的人体实验。” “用人类的基因和梦魇的基因强行融合,想要创造出某种’完美武器’。” 陆曦明沉默地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但无论如何……” 洛修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光: “从我懂事的那天起,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最早的记忆,是在一个孤儿院里。” 洛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大概五六岁,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后来,有一对夫妇领养了我。” “他们看起来很善良,对我也很好。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洛修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在追我,我吓得尖叫着醒过来,那对夫妇冲进我的房间……” 他顿了顿: “然后看到了我的手。” “那时我还不会控制力量,情绪激动的时候,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梦魇的特征。” “他们看到我手上长出黑色的鳞片,指甲变成利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洛修闭上眼睛: “他们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恐惧、厌恶、还有深深的排斥。” “就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厂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洛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微笑: “他们没有把我交给守夜人,或许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守夜人。他们只是趁着夜色,连夜搬走了。并把我一个人,像丢弃一件被诅咒的垃圾一样,锁在了那个我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屋子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流浪。” “我试图融入人类社会。但每当我的‘异常’不小心暴露,换来的永远是尖叫、恐惧、厌恶,以及无穷无尽的追杀。在人类的字典里,我这种存在,就是必须被净化的异端。” 洛修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可笑的是,因为我从小是被人类抚养长大的,我接受了人类的教育,拥有人类的道德观。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始终认为自己更多地偏向于人类这一边。” “于是,我学会了隐藏。我学会了压制体内那股属于梦魇的暴虐本能,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觉醒者,加入了觉醒者的组织,去剿灭梦魇,解救人类。” “直到那一次……” 第一百零七章 一厢情愿的乌托邦 洛修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直到有一天,我们接到了一个求救委托。据说有一处隐秘的科研实验室遭到了梦魇的突袭。守卫死伤惨重,雇主出高价,要求我们这群流浪觉醒者进去营救幸存的科研人员,并带回核心数据。” “听起来,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除魔卫道的任务,对吧?” 洛修看着陆曦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当我带队劈开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顶着刺鼻的血腥味深入地下设施时,我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被梦魇袭击的无辜者。” “那是一个由人类高层秘密建立的,专门用来研究‘跨物种融合’的活体炼狱。” 陆曦明呼吸一滞,虽然他听到洛修说“但是”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跨物种融合”这五个字真真切切地从洛修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那里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洛修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再次坠入了那个血色的地狱: “巨大的玻璃培养槽里,泡着被活活剥掉外壳的高阶梦魇,它们的大脑和脊髓插满了管子,在药液里无意识地抽搐。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倒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梦魇是人类的死敌。” “但是……” 洛修的声音不再平静,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我在培养舱中,看到了人类。普通人、低阶觉醒者,甚至还有只有几岁大的孩子。” “那些穿着白大褂、自诩为人类精英的科学家,把梦魇的变异组织、沸腾的毒血,强行注射进那些孩子的体内。我看到一个男孩的半边脸长出了丑陋的触手,他的声带已经被破坏,只能发出漏风的嘶鸣,一双眼睛里全是祈求解脱的绝望。” “那些可怜的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魇,甚至不能被称作’生物’。它们只是一堆活着的、会呼吸的、正在腐烂的肉块。” 陆曦明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所谓的‘遭遇梦魇袭击’,其实是一个被强行融合了高阶梦魇基因的实验体因为承受不住痛苦,彻底暴走,撕碎了牢笼,在实验室里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杀。” 洛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那个培养舱里、半人半怪的男孩,我想起了七岁那年,被反锁在屋子里、因为长出鳞片而瑟瑟发抖的自己……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人类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 洛修睁开眼,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抹猩红: “我站在齐脚踝深的血水里。整个实验室,无论是暴走的实验体,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科学家,甚至是和我一起进来的流浪觉醒者,全都被我撕成了碎片……无人生还。” 死寂。 只有厂房深处偶尔传来的水滴声,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陆曦明的神经。 “我烧掉了实验室,让一切化为灰烬,随后隐姓埋名,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荒野中游荡了很久。” 洛修的语气重新归于平静。 “我发现自己无法再融入人类社会。每当看到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类,我就会想起实验室里那些残忍的解剖刀。” “后来,我遇到了人傀。” 洛修看向陆曦明:“你应该知道,低阶梦魇只是一群被食欲支配的野兽,它们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和表达能力。但人傀不同。人傀保留了人类的记忆、智慧和躯壳。” “当时我以为她是想吃掉我,因此我也打算杀掉她……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攻击我。在察觉到我体内那股驳杂血脉后,她视我为同类,甚至觉得我是一个完美的、独一无二的特殊存在。” 洛修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 “那时我第一次,被人,或者被‘生物’,用不带厌恶或恐惧的语气来评价。” “而在后来的接触中,我发现梦魇比人类真实得多。它们饿了就吃,受到威胁就反击。它们不懂得伪善,不懂得在背后捅刀子,更不懂得以‘大义’的名义去背叛和折磨自己的同族。” 陆曦明沉默着,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袭击和吞噬人类,是梦魇与生俱来的本能。但其中,也有一些不愿彻底沦为野兽的异类。” “它们中也有一些保留了强烈自我意识的个体,在漫长的黑夜里感到痛苦和迷茫。而恰好我也是这样,久而久之,在不知不觉中,它们开始聚集在我身边……” “这就是‘白夜’的雏形。” 陆曦明久久无法言语。 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同情洛修悲惨的童年,更对那个残忍的跨物种实验室感到不可遏制的愤怒。 有些人类的底线一旦被撕破,所展现出的恶,确实比没有理智的怪物还要令人胆寒。 这样的经历,足以扭曲任何人的心智。 但是,理解不代表认同。 “所以,你想报复人类?” 陆曦明沉默良久,终于沙哑地开口: “因为一部分人的罪恶,你就要拉着整个人类文明陪葬?那你刚才说的‘建立人类与梦魇共生的世界’又是什么意思?这两者根本就是矛盾的!” 洛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想报复人类。也不想让梦魇统治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陆曦明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某种意义上,我算是个理想主义者,只是想创造一个……不再有歧视、不再有迫害的世界。” “一个像我这样的存在,不会被视为怪物的世界。” “一个人类和梦魇可以真正和平共处的世界。” 洛修从怀中取出一个旧笔记本,递给陆曦明: “这是从那个跨物种融合实验室发现的资料。根据此前的研究,以及这些年我亲身调查的结果……人类和梦魇的差异,比你们想象的要小得多。 “甚至可以说……梦魇,根本就是人类在‘Ψ波’辐射下,意识发生极端变异而诞生的产物,二者本同源。” “梦魇之所以把人类当成食物,是梦魇主要是精神能量构成,因此在变异过程中,产生了一种想要填补肉体空缺的生物学本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洛修指了指陆曦明空荡荡的胸口: “而那块青铜碎片,以及隐藏在世界各地的其他残片,就是修改这种底层基因规则的‘补丁’。” “如果我们能掌握碎片的力量,或许就能从根本上抹除梦魇对人类血肉的进食本能。到那时,人类与梦魇之间最大的生存壁垒就会崩塌,真正的共存,将成为可能。” 陆曦明沉默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洛修的理念,听起来确实很美好。但……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 陆曦明艰难地开口: “但你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在拍卖会上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那些人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你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 他抬头看向洛修:“而且,如果你的构想这么好,为什么不提出来,我相信守夜人不都是一帮墨守成规的迂腐之辈。” “就算不跟其他守夜人说,那么至少你应该跟我父亲讲过你的计划吧。但你们大打出手,说明他不认同这个观念……或者说,他觉得这个看似美好的构想,存在某种致命缺陷。” “或许,你所谓的新世界,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乌托邦罢了!” 第一百零八章 失控的终局 洛修没有反驳。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你和你父亲一样……洞察力很敏锐。” 他看着陆曦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赞赏,也有一丝苦涩。 “我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从发现那个真相到现在,这十几年间,我推演了无数次‘共存’的可能性,但每一次推演到最后,都会遇到一个无法逾越的技术死结。” 洛修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局限。 “仅仅依靠我个人的力量和对Ψ波的理解,还不足以完美地修改那个底层本能。” “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需要考虑,也需要尝试。如果不试,像我这样的存在,就永远只能活在黑暗中,永远被世界排斥。” 洛修的眼神变得锐利: “也正因如此,我才把你带回这里。” 陆曦明眉头紧锁,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而是想请你帮我完成一次……验证。” 洛修站起身,伸出手。 陆曦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抓住了那只手。 洛修的手很冷,像握着一块冰。 他轻轻一拉,将陆曦明从地上拽起来。 “走吧。” 两人走出那间空旷的厂房,沿着锈迹斑斑的铁楼梯向下走去。 楼梯很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味道。 陆曦明强忍着反胃的感觉,跟在洛修身后。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肾上腺素让他保持着清醒。 终于,他们来到了地下二层。这里更加昏暗,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洛修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输入密码,而是直接将手掌贴在门面上。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厚达半米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没有开启任何照明设备的密闭房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里,瞬间扑面而来一股令人作呕的狂暴气流。 陆曦明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他的视觉还没有适应眼前的黑暗,但听觉却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 “呃……嗬嗬……” 房间的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声音沙哑且断断续续,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在拉扯。时而像是某种野兽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低吼咆哮,时而又像是人类在绝望边缘发出的凄厉呜咽。 “这是什么地方?”陆曦明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屏住呼吸问道。 “这就是我要你看的‘验证’。” 啪。 洛修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 刺眼的白炽灯瞬间亮起,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陆曦明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过了几秒钟,当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房间中央时,他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双眼豁然圆睁! 那里,有一个……东西。 不能说是人,也不能说是梦魇。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扭曲的、畸形的存在。 它的体型大约两米高,全身覆盖着不规则的黑色鳞片,但在鳞片的缝隙间,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人类皮肤——苍白、溃烂、渗着脓血。 它的四肢修长而扭曲,手指和脚趾都变成了锋利的利爪,指甲漆黑如墨。 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部。 五官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已经严重畸变——眼睛变成了猩红色的竖瞳,鼻子几乎消失,嘴巴异常宽大,里面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 它被粗大的铁链锁在房间中央,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 看到有人进来,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拼命挣扎,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神智—— 是恐惧,是绝望,是对自己现状的哀嚎。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陆曦明的声音都在发颤,胃酸直冲喉咙。 洛修站在他身旁,平静地说:“霍承远。午夜集市的资深守卫,负责拍卖场安保的A级觉醒者之一。” 说着,他顿了顿: “被我们抓住之后,我激发了他体内的Ψ波……把他变成了这样。” 陆曦明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从胸腔中炸裂开来。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洛修那张优雅的脸。 “你这样做……和那些实验室里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转头,怒目圆睁: “口口声声仇视拿同类做实验的刽子手,自己却干着把活人强行扭曲成怪物的勾当!” 面对陆曦明这般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脸上的指控,洛修居然没有丝毫恼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陆曦明的喘息变得粗重,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解释什么,不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抓他,或者只抓了一个A级回来吗?” 陆曦明一愣。 “你知道为什么要对觉醒者进行分级,并在体内植入‘烛龙之环’吗?仅仅是为了防止你们接触神裁者?你至今遇到过任何一位神裁者么?” “你知道为什么方无应每次执行任务时,都那么果决,看起来根本不在乎你们的生死吗?” 洛修一字一顿: “那位姓陈的老师……没有告诉过你吗?” 陆曦明心脏狂跳,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却不敢深想。 “绝大部分高阶觉醒者的归宿……” 洛修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缓缓说出了让陆曦明绝望的话语: “都是戒律失控,被Ψ波反噬,最终变成梦魇,或是半人半梦魇的怪物。”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敲裂陆曦明的世界观。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阶觉醒者的尽头……是变成梦魇? 他们拼死拼活猎杀的怪物,竟然就是那些曾经发誓要保护人类的先驱? 洛修一步步逼近陆曦明,字字诛心: “人类在使用戒律的同时,Ψ波也在无时无刻地侵蚀和同化人类的细胞。”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等价交换!根本不需要我的人为刺激,绝大部分高阶觉醒者最终的归宿,都是精神锚点崩塌、戒律彻底失控,在一场痛苦的异变中,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我只是让这个过程,略微加快了。” 洛修看着如遭雷击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入学知白学院第一天,一定去参拜过那座高耸入云的‘誓约之塔’吧?那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数以千计的阵亡名单,铭记着人类这百年来最伟大的英雄。” 洛修冷笑了一声: “但你真的以为,那上面的人,都是光荣地战死在梦魇的利爪之下吗?” 他不等陆曦明回答,便给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答案。 “那名单上一半以上的名字,根本不是被梦魇杀死的……他们是在战斗中过度透支力量,导致戒律失控,被Ψ波反噬,从而开始长出鳞片、骨刺,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洛修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而在他们彻底异变之前,为了保守这个足以摧毁人类社会信仰的秘密……” “是你们那个被奉为最高武力机构的‘裁决司’,亲手抹杀了他们!” 这几句话,直接抽干了陆曦明肺里最后的一丝氧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无应做事永远那么冷酷果决,甚至显得不近人情,根本不像一个导师。 因为那个男人的双手,早就沾满了往日并肩作战的同袍的鲜血。 他做的最多的一项工作,根本不是去前线对抗异端,而是处决那些在绝望中痛苦失控的兄弟。 第一百零九章 长风落处的争吵 临安市郊,一片荒芜的废弃矿区。 “呼——” 伴随着最后一丝青色风元素消散在夜空中,那股裹挟着众人狂奔了数十公里的飓风终于力竭。 “砰!”“砰!” 几道身影狼狈地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布满碎石和杂草的地面上。 此时已是深夜,惨白的月光照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咳……咳咳咳……” 祝长风刚一落地,便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这位平日里威严赫赫的祝家现任家主,此刻须发皆白,原本挺拔的身躯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燃烧寿元发动的禁术,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生机。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正在崩塌的身体,甚至连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便跌跌撞撞地扑向了不远处。 “霜儿!霜儿!” 祝长风跪倒在昏迷不醒的祝宁霜身边,颤抖着双手探查她的脉搏。感受到孙女那虽然微弱、但至少还在跳动的生命体征后,这位老人浑浊的眼中终于流下了一行浊泪。 而另一边。 陈道临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狮。他看都没看周围的环境,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周身的黑影再次沸腾起来,转身就要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陈道临,你疯了吗?!” 钟离燕身形一闪,直接横在了他身前,一把按住了陈道临的肩膀。 他同样状态极差,衣服上染着大片血迹,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却依旧锋锐如寒刃,死死盯着陈道临。 “你现在的状态,连平时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滚开!” 陈道临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钟离燕,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陆曦明那小子被洛修抓了!他才刚入学没多久,我他妈是他的导师!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去送死和去救人是两码事!” 钟离燕毫不退让地直视着陈道临的眼睛,手上猛地发力,将他硬生生按回了原地。 “就凭你现在这样?还是凭我们现在这群半死不活的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众人。 “你自己看看!” 楚凤歌倚着剑,胸口起伏不定,唇边挂血。 苏酥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显然精神消耗过大。 王玄机扶着膝盖,呼吸紊乱,连站直都有些勉强。 祝长风更是刚刚强行动用大范围转移之术,近乎透支。 至于祝宁霜,已经昏迷不醒。 “我们都已经是强弩之末!”钟离燕一字一顿,“陆曦明现在多半已经被带回白夜的老巢,你觉得就凭我们几个冲过去,是救人,还是送死?” 陈道临死死盯着他,眼底像压着一团要炸开的火。 “所以呢?” “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这句话落下,四周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钟离燕沉默一瞬,声音低了些,却更冷静。 “我不是让你放弃他。” “我是说,不能现在去。” “至少不是这样去。” 陈道临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旁的苏酥忽然开口。 “洛修和魅影都说过,陆曦明的能力对他的计划有帮助。这说明他把陆曦明当成了某种重要的筹码,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现在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刻带上青蔓返回学院,寻找援军。”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恰好打断了两人间几乎要爆炸的火药味。 然而下一刻,楚凤歌却忽然冷冷接了一句: “不会立刻死,不代表不会比死更惨。” 众人齐齐看向他。 楚凤歌拄着长剑站直,俊秀的脸上此刻少了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当的装逼味儿,反倒透着一种罕见的冷意。 “你们别忘了林小鹿。对方不杀她,可她现在是什么样?” 说着,他看了一眼青蔓,眼中怒火中烧。 “只是不死而已……陆落在他们手里,完全可能遭受折磨,甚至被像林小鹿那样,被寄生。” 最后两个字出口,众人神色都不由得一沉。 尤其是陈道临,眼神几乎瞬间变得更加可怕。 钟离燕也沉默了。 因为楚凤歌说的,同样没错——白夜不杀,不代表仁慈。 有时候活着,反而比死更残忍。 楚凤歌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低沉: “而且,之前我们不找方无应,本就是因为担心他会将‘消灭梦魇’置于‘救人’之上。” “现在陆曦明被抓了,我们再去找他……你们真觉得,他会把陆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这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捅进了最敏感的地方。 方无应,是他们一直绕着走的那座大山。 没人怀疑他的能力,也没人怀疑他的立场。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忌惮。 在那种人眼里,个人生死,有时只是棋盘上必要的损耗。 哪怕那个人是知白学院的学生。 “够了。” 一道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是祝长风。 他扶着昏迷的祝宁霜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眼底满是焦灼。 “随便你们想做什么。” “救人也好,回学院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我要先带霜儿回去治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晚的变故,已经让祝家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对于祝长风来说,现在没有什么比保住祝宁霜的命更重要。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争执愈演愈烈,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玄机终于开口了。 “各位,先冷静一下。” 他此时发髻已经散开,整个人披头散发像个落难的乞丐,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依然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他走到被封印的青蔓身边,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众人: “关于寄生的问题,就林小鹿的情况来看,高阶人傀的寄生,虽然能够控制宿主的身体,但它们并不能使用宿主原本的‘戒律’。” 王玄机指了指青蔓: “林小鹿原本的戒律是治疗系的,而青蔓之前展现出的那种恐怖的治愈能力,其实是她作为木系高阶人傀自带的天赋,只不过是伪装成了林小鹿的戒律形态罢了。” 钟离燕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接过话头儿: “我倒差点忘了,确实如此。根据我们从午夜集市了解到的情况,拍卖会那批物品,其实是被集市那边的一位资深A级,霍承远,提前转移走了。” “而霍承远本人也被白夜抓走。如果人傀的寄生能够完美获取宿主的记忆并使用其能力,那么白夜完全可以直接找个人傀寄生霍承远,轻而易举地拿到那些拍卖品的下落。” “但事实是,那批拍卖品至今依然在集市的控制之中,白夜并没有得手。” 陈道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第一百一十章 血色追击 听了钟离燕的话,王玄机微微点头,做出了最终的推论。 “所以,洛修抓走陆曦明,看中的绝对是他的戒律,那种独一无二重构物质的能力,应该是想让他帮忙构造某种东西。” “在找到让陆曦明心甘情愿使用戒律的方法之前,洛修不会杀他,更不会让人傀寄生他,因为那样会毁掉他想要的‘工具’。所以,陆曦明暂时是安全的。” 听到这里,陈道临缓缓出了一口气,但他依然死死攥着拳头,眉头紧张: “即便如此,他的处境仍然很危险,我们还是需要设法救人……” “方无应或许不在乎一两个新生的死活,但我们可以绕开裁决司,直接带着青蔓去见纪临渊院长。同时……” 他缓缓看向准备离开的祝长风。 “祝家这边,也未必只能靠长风先生。既然锁定了祝云行确实在白夜之中,也确定了白夜暂时的据点所在,相信祝岳庭老爷子会愿意出山。不管祝云行的动机如何,想来祝家都不会想他落入别人之手,毕竟这也算是家事。” 祝长风离开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似乎在思考陈道临的话。 陈道临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闭了闭眼,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最终低声道: “……我去联系院长,同时请祝家主通知祝岳庭老爷子。” “但如果他们拖延,或者想放弃陆……” 他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冷得像冰。 “我一个人也会去。” 钟离燕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反驳,只是沉沉吐出一口气。 可就在众人勉强达成共识、准备兵分两路之时。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突兀而狂野的笑声,忽然自夜色深处炸响! 那笑声粗粝、疯狂、充满暴虐,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铁板上来回刮擦,刺得人耳膜发疼。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瞬间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荒野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团巨大的黑色球体。 那东西悬浮在半空,约莫两三米高,通体被浓郁黑气包裹,像一颗从地狱里剜出来的畸形心脏。 黑气缭绕间,能隐约看见其表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血管、肌肉、筋脉,彼此纠缠、蠕动,甚至还在微微收缩舒张。 咚!咚!咚! 低沉而粘腻的跳动声,自那团球体内部不断传来。 像心脏在搏动。 又像某种怪物……正在茧中孕育。 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陈道临、钟离燕和楚凤歌,几乎是同时认出了那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茧化! 屠夫的茧化! 而随着众人的目光,那颗巨大的肉球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嗤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粘液拉丝声,缝隙越来越大。紧接着,一双粗壮得不像话、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和倒刺的利爪,从里面硬生生地将肉茧撕开! 一个庞大而恐怖的身影,从黏稠的黑雾中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在这一瞬间停滞。 那是一头……近乎妖魔的怪物。 它整体轮廓,确实与先前茧化后的魅影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人形轮廓,同样黑气缭绕,同样遍布鳞片与骨刺,利爪森然,浑身散发着不属于人世的凶戾与阴冷。 可与魅影那种偏瘦削、诡谲、像一抹阴影凝成的妖异不同。 眼前这头怪物,明显更加壮实,也更加具有一种纯粹而原始的暴力美感。 它足有近三米高,躯干如同一块块钢铁浇筑而成的肉山,黑色鳞片覆盖在虬结的肌肉表面,缝隙间有暗红色的筋络若隐若现,像熔岩在地底缓慢流淌。 肩膀、手肘、膝盖、脊背处,皆有狰狞骨刺生长而出,像是某种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活体兵器。 随着他站直身体,他的后背竟然传出两声沉闷的撕裂声。 “撕啦——” 一对由纯粹的猩红肌肉纤维和粗壮骨骼强行拼接而成的巨大肉翼,从他的肩胛骨处破体而出! 双翼缓缓展开,翼展超过了惊人的五米。月光照在上面,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肉翼表面还在不断蠕动的血管和神经。 屠夫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废弃矿坑边缘,展开的双翼遮住了半轮残月,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宛如一头从神话中降临现世的妖魔或邪神。 “呼——”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黑色气流,那双完全变成血红色的复眼,死死锁定了下方已经油尽灯枯的众人。 而与此同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众人的后方传来。 因为就在屠夫破茧而出的同时,另一道身影,也缓缓自夜色深处走了出来。 当那张熟悉的脸暴露在月色下时,祝长风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云行?!” 祝云行。 他竟然也来了。 此刻的祝云行,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衫,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若不是眼下场景太过诡异,他看起来甚至不像是白夜的一员,而像个恰巧路过此地的世家公子。 可他偏偏就这么站在了众人前方。 站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祝云行与屠夫,一前一后,将众人彻底堵死在这片荒野之间。 祝长风只觉得一股怒血直冲头顶。 他将昏迷的祝宁霜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随后猛地直起身,对着祝云行,一字一顿地低吼: “你,到底……” “想做什么!?” 祝云行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有疲惫,也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可最终,所有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但纠正众人前后为难之际,一道令人头皮炸裂的空气震鸣声,骤然响起! “嗡!” 屠夫,动了。 没有魅影那种融入阴影、【暗影跃迁】的诡异身法,屠夫的动作简单、粗暴,却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他脚下的坚硬岩石瞬间被踩成齑粉。 借着这股恐怖的反作用力,屠夫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黑夜的血色闪电,刹那间横跨数十米距离! 他本就是强化系的高阶人傀,肉体强悍程度远超魅影。如今完成茧化,不仅力量翻倍,这具被重新塑造的躯体更是赋予了他堪称变态的爆发力! 钟离燕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剑横斩而出! “【金阙罗天】!” 伴随着他一声厉喝,剑锋之上骤然迸发出璀璨金芒! 那金光并非单纯一道剑气,而是在空中瞬间交织、分裂、延展,化作一张由无数细密金色剑线构成的巨大光网! 光网横贯夜空,层层叠叠,仿佛一座骤然升起的金色剑笼,锋锐至极,封锁了屠夫突进的全部路线! 屠夫竟连半点闪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以最蛮横、最粗暴的方式,正面撞上了那张金色光网! 无数金色剑线瞬间绷紧,爆发出刺耳的切割声,在它体表鳞片与肌肉上疯狂绞杀,火星四溅! 但屠夫的速度并未减慢太多。 金光剑网,竟被它硬生生撞得寸寸崩裂! 而就在光网崩裂的瞬间,屠夫那庞大的身影已然撕开金芒,悍然杀至钟离燕的面前! 钟离燕心脏狠狠一沉,几乎来不及收剑,只能强行偏转身位,试图避开要害。 但他尚且来不及有动作,一只覆盖鳞片的巨爪,已带着刺耳破空声,朝着他的脑袋悍然挥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浮云蜃影 钟离燕的剑锋才刚刚抬起一半,那锋利的爪尖就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头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离燕脚下的影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蠕动起来。紧接着,那团影子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只黑色的触手,猛地缠住了钟离燕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极其粗暴地向右侧用力一扯! “哧——!” 屠夫的利爪贴着钟离燕的左脸颊堪堪划过,锋利的劲风直接在钟离燕的脸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几缕斩断的黑发在夜风中飘散。 而不远处,陈道临右手五指微微收拢,脚下阴影尚未完全平息。 刚刚那一瞬,正是他以戒律强行操控了钟离燕脚下的影子,硬生生把他的身位扯偏了半寸。 一击落空。 屠夫没有继续追击翻滚倒地的钟离燕,而是直起身,缓缓侧过头。 它那双血红色的竖瞳,缓缓转动。 一点点,落在了陈道临身上。 屠夫咧开嘴。 嘴角一路裂到耳根,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刺耳的怪笑。 “嘿嘿嘿……,果然……” 它缓缓转过身,庞大的身躯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那双血红色双目,死死瞪着陈道临。 “还是该先解决你这只……麻烦的小老鼠。” 它抬起那只布满鳞片与骨刺的利爪,遥遥指向陈道临。 他那庞大如山丘般的身躯再次消失在原地。 “轰!” 这一次,速度比之前更快!空气被生生挤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爆,屠夫宛如一颗黑色的陨石,直直砸向陈道临的面门。 “退后!” 钟离燕双手握紧古剑,体内的气血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他没有选择去硬接屠夫那足以粉碎主战坦克的冲锋,而是极其刁钻地将剑锋斜指地面。 “【修罗·断江】!” 一道半月形的暗金色剑气贴着地面呼啸而出,没有斩向屠夫的身体,而是极其精准地切入了他冲锋路线前方、那刚刚被踩碎的岩石缝隙中! “砰!” 剑气在岩层内部炸开,瞬间激起漫天碎石,硬生生在屠夫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屠夫那狂暴的冲锋虽然没有被完全挡住,但脚下一空,前冲的姿态终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滞。 就是这一丝停滞,对于经验老到的陈道临来说,已经足够了。 “给老子跪下!” 陈道临双手并拢,掌心之中压缩着极其浓郁的暗影能量,宛如两颗黑色的微型黑洞,极其狠辣地拍向了屠夫的双膝关节处! 这里,是所有依靠肉体力量战斗的生物,最薄弱的承重支撑点! “砰!砰!” 两声闷响。哪怕是屠夫那强悍无匹的肉身,在关节处遭到这种高密度的暗影爆破,庞大的身躯也忍不住猛地向下一沉,险些单膝跪地。 而趁着这半息的停顿,钟离燕已经裹挟着无尽剑意,再次近身。 这一次,他不再与屠夫硬拼正面力量,而是将剑势收束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在黑暗中穿梭的金色游龙,剑锋接连点向屠夫肋下、腋部、颈侧等防御薄弱处。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爆响密如暴雨。 屠夫怒吼连连,双爪疯狂挥舞,每一击都掀起恐怖劲风,周围树木被余波扫中,纷纷断裂炸碎。 可钟离燕竟硬是靠着身法与经验,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走腾挪。 而陈道临,则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每当钟离燕要被逼入绝境,他的影子便总会在最刁钻的时机出现。 有时是扯动钟离燕的影子,让他身体诡异偏转半寸,避开致命一击。 有时是将屠夫脚下影子凝成短暂沼泽,拖慢他一瞬。 有时甚至直接从屠夫身后的黑暗中凝出一柄影刃,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两人曾是对手,甚至曾彼此厌烦。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的习惯、节奏、手段与底线。 钟离燕知道,什么时候陈道临会出手。 陈道临也知道,钟离燕什么时候敢赌命。 这份默契,诡异得像一场多年打磨出来的双人杀局。 而正当楚歌凤等人关注着这边的战局,准备伺机而动时,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耳边响起。 “在看哪儿呢?” 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耳边响起。 楚凤歌心头警兆暴起,长刀本能横扫! 当! 火花四溅! 祝云行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指掌如刀,轻飘飘拍在刀身之上,竟震得楚凤歌虎口一麻,刀锋都偏了出去。 与屠夫那边的狂暴硬撼截然不同,祝云行的战斗,诡谲得像一团飘忽不定的云。 他身形飘逸,脚下几乎不见明显发力,只是一步一掠,白衣便已在数丈之外。夜风拂动衣袖,整个人仿佛真如云气般虚实难测。 楚凤歌冷哼一声,长刀一抖,刀身震鸣。 “装神弄鬼!” 刀出如龙! 一点寒芒撕裂夜色,直刺祝云行胸口! 可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对方的刹那,祝云行的身影竟像被风吹散的水纹一般,轻轻一荡,直接模糊开来。 噗! 刀尖穿体而过,却没有鲜血。 那竟只是一道残影! “后面!” 王玄机的提醒几乎同时响起。 楚凤歌想也不想,拧腰转身,长刀横扫而出! 身后“祝云行”的身影被刀风拦腰扫碎,化作大片朦胧云雾。 竟然是假的! 而真正的祝云行,却恍惚间已出现在王玄机面前。 “你最麻烦。” 他轻笑着抬手,一掌拍向王玄机眉心。 王玄机猛的身子一倾,倒地滚出数丈,堪堪避开这一击。 祝云行却并未急着追击,而是轻笑道: “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快,但这一击,你能躲掉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下一刻,在楚凤歌、王玄机和苏酥的周围,竟然同时出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祝云行。 楚凤歌,王玄机见状,忽然对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冲向苏酥,瞬间击破了她面前的幻象。 三人中,苏酥近战能力最弱,却是感知型的戒律,对识破祝云行的真身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但下一刻,剩下的两个祝云行也已近至身前。 见状,楚凤歌反应极快,长刀回收,斜斜一扫! 而王玄机也甩出一枚带着雷火的符箓。 王玄机面前的祝云行消失,但楚凤歌面对的祝云行却袖袍炸裂,露出手臂上若隐若现的一层淡白云纹。那刀尾重击竟被他卸去大半力道,只让他身形轻飘飘向后滑出两步。 紧接着,祝云行双掌一翻,掌势如云浪叠涌,连绵不绝,瞬间拍出七八道掌影,虚虚实实,罩向楚凤歌上身要害! 楚凤歌咬牙,刀势骤然大开大合。 “凤鸣裂阵!” 刀身嗡鸣如凤啼,大片赤金色刀芒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宛若一只振翅火凤撕开夜幕,强行将那层层叠叠的掌影尽数震碎! 但下一秒,祝云行居然整个身体轰然炸散,化作大片白雾,瞬间将三人笼罩! 又是假的! 三人被笼罩在云雾中,四周尽是翻涌流动的白雾,脚下荒地、远处枯树、天上月光,统统变得模糊扭曲。 祝云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得近乎斯文。 “我的戒律,名为……【浮云蜃影】。” “云可遮目,亦可化形。我能够通过操控空气中的水汽和光线折射,创造出类似海市蜃楼的幻象。” 而随着他的话语,雾中甚至不时浮现出一道人影,像是祝云行,又像不是,虚虚实实,让人根本分不清真假。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境一击 白雾之中,楚凤歌三人背靠背站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拖时间。” 王玄机低声道,声音异常冷静。 “他不急着进攻,是在等屠夫那边先分出胜负。” 苏酥忽然道:“我有办法!” 说完,她抬起双手,十指翻飞,数道如同灵光细丝自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缠向祝云行四周空气。 这些丝线极细,几乎肉眼难辨,却是她侧写能力的具现化,能够构成一片感应区,察觉对手的动向。 随着丝线的深入和扩大,她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迅速发白。 这种状态下强行维持大范围感知,对她消耗极大。 但几息后,她猛地睁眼! “左前方三丈!” 几乎同一时间,王玄机手中铜钱猛然一掷! 三枚铜钱在空中划出诡异轨迹,飞向苏酥所说的方向。 下一瞬,左前方那片白雾中,一截原本看似稳固的枯枝竟突然断裂坠落! 啪! 极其轻微的一声。 可一道白影,恰好因躲避那根坠枝而露出一丝本不该有的停顿。 “抓到你了!” 楚凤歌暴喝,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暴冲而出,长枪拖地,带起大片火星与泥土。 “飞凤回巢!” 枪势不再一味刚猛,而是于冲锋中骤然折返,像一只浴火回旋的凤鸟,自一个刁钻角度直刺祝云行肋下! 而苏酥也咬牙一挥手,十几道细线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像蛛网般封住祝云行所有闪避路线! 与此同时,王玄机也欺身上前,与楚凤歌形成合围之势。 四面合围,退无可退! 就在楚凤歌枪锋即将贯穿祝云行胸膛的瞬间,王玄机的余光里,竟猛地看见另一道身影从侧方白雾中杀出! 那身影,赫然也是楚凤歌! 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枪。 甚至连那股悍勇凌厉的气势,都一模一样! “什么?!” 王玄机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避开,可那“另一个楚凤歌”出现得太突然、太近,手中长枪已朝着他当胸扫来! 王玄机不得不仓促后撤。 但这一退,让原本完美的三角合围,瞬间出现缺口! “糟了!” 苏酥脸色大变。 她的灵线本已锁死祝云行退路,可王玄机这边一乱,连带着她那一侧的灵线阵势也被打乱了半拍。 下一刻。 “砰!砰!”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王玄机只觉胸口像被一团压缩到极致的云浪正面撞中,整个人喷血倒飞,手中铜钱四散。 楚凤歌更是被祝云行一掌印在肩胸之间,狂暴而诡异的劲力顺着经脉猛然灌入,半边身子瞬间发麻,长枪脱手而飞,整个人踉跄倒退数步,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砸地! 而白雾中,那道“另一个楚凤歌”的幻象,也在此刻缓缓消散。 祝云行立于白雾中央,衣袂轻扬,面带笑意,像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他低头看着满脸震惊与不甘的王玄机,嘴角的笑意越发温和: “忘了告诉你们了。我的戒律,可不止能创造我自己的幻象。” …… 就在楚凤歌三人被祝云行死死缠住之时,另一边的战斗,却已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 屠夫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凶兽,黑气缭绕,双翼震荡,所过之处泥土翻卷、枯木炸裂。那股近乎蛮横的压迫感,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茧化梦魇,而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古老魔物。 而陈道临与钟离燕,终究已经快到极限了。 钟离燕胸前衣襟早被鲜血浸透,肩膀、腰腹皆有深可见骨的伤口,握刀的手因为失血与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 陈道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脚下大片影子明明暗暗,已不如最开始那般凝实稳定,显然精神力也快被榨干。 再这样拖下去,必死无疑! 两人在刀光剑影中对视一样,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心中那个疯狂而决绝的想法。 想要赢,或者说想要活下去,他们必须放弃所有的防御和周旋,孤注一掷地创造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一击毙命! “三十秒!” 钟离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说完,不待陈道临回应,他竟然当着那头茧化怪物的面,缓缓闭上了双眼,收剑入鞘,半蹲于地。 “太小看人了,给你一分钟。” 陈道临猛地咧嘴一笑,嘴角血迹狰狞,眼底却陡然亮起一抹近乎疯狂的冷光。 随后他怒吼着,体内残存的精神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引爆。他没有选择远距离拉扯,而是直接欺身而上,脚下的黑影瞬间化作两柄漆黑的短刃,狠狠刺向屠夫的膝关节。 “当!当!” 两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屠夫那覆盖着暗金鳞片的膝盖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但陈道临的影刃却因为反震力而瞬间溃散。 “不自量力的虫子!” 屠夫发出一声残忍的狞笑。那只足以捏碎钢铁的利爪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陈道临的面门拍去! 如果是全盛时期,陈道临完全可以凭借影随化灵的诡异身法轻松躲开。但此刻他已经油尽灯枯。 “砰!” 陈道临只能勉强举起双臂,在身前凝聚出一面薄弱的影盾。巨大的力量瞬间击碎了影盾,将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拍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辆废弃的矿车上,鲜血狂喷。 “哈哈……” 屠夫舔了舔爪尖的鲜血,准备上前彻底结束这个烦人的家伙。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屠夫那双血红色的复眼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那狂暴的脑子里,本能地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死危机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死神冰冷的镰刀架在了脖子上。 屠夫猛地转过头,那对巨大的肉翼焦躁地拍打着空气。他顺着那股危险的气息,死死锁定了不远处依然闭目站在原地的钟离燕。 只见钟离燕依然保持着收剑入鞘的姿势,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是,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空间,竟然开始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耀眼的剑光。 但是周围的空气、飘浮的尘埃、甚至连那惨白的月光,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却不可抗拒的姿态,朝着钟离燕的身体隐隐靠拢、塌陷! 就像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无底黑洞,正在疯狂地压缩、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物质与能量! “吼——!!!” 屠夫立刻意识到,绝对不能让那个人类完成蓄力! 他咆哮一声,双腿猛地弯曲,准备发力去撕碎危险的来源。 一个满身是血、摇摇晃晃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再次拦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陈道临的左臂已经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骨折状态,但他那只仅存的右手上,却死死攥着一条由他自己燃烧精神海换来的、粗如儿臂的黑色影索! “【影狱·万缚囚笼】!” 几十上百道影索自四面八方暴起,形成一个暗影打造的牢笼,死死缠住屠夫双腿、双翼、手臂! 屠夫暴怒挣扎,黑气炸裂,大片影索接连崩断。 可陈道临根本不给它喘息的机会,竟直接欺身上前,用自己尚能活动的右臂死死抱住了屠夫一侧翅根,整个人像钉子一样挂在它身上! 屠夫疯狂甩动身体,利爪狠狠刺入陈道临肩背。 鲜血喷涌! 可陈道临只是咬着牙,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低吼,死不松手。 而在屠夫的暴怒声中,那个一直闭目宛如雕塑、周围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钟离燕…… 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傀核心 钟离燕睁眼的那一刻,整片夜色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瞬。 而是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 风停了,飘浮在半空中的尘埃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无可阻挡地朝着他所在的中心点缓慢塌陷。 钟离燕那只布满青筋、因为严重透支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握紧了古剑的剑柄,随即将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兵刃,自下而上,缓缓拔出。 “【玄月葬界】!” 四个喑哑的字符从钟离燕干裂的嘴唇中吐出。 随着长剑斩下,一道长达三米的纯黑色月牙状剑气,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剑锋。 没有剑刃摩擦剑鞘的金属清音,也没有刺破长空的璀璨光芒。 这一剑,带给周遭世界的,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光线却诡异地黯淡了下去,像是夜色被撕下一角,又像是一轮漆黑残月从虚空中坠落。 沿途的空气、尘土、草叶,乃至地面上碎裂的石子,都在接触到它的瞬间无声湮灭。 仿佛不是被切开,而是……被吞噬! 屠夫那双血红色的复眼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虽然自傲于自身的防御力,甚至之前战斗中面对钟离燕和楚凤歌的联手进攻时,也仅受了一点皮外伤,更别提茧化之后,肉身强度几何式增长。 但面对这无声无息的一击,他却感到了毁灭的危险。 迎面而来的,不是单纯的锋利,或野蛮的破坏,而是一种……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要被斩开的毁灭感。 “滚开!” 屠夫暴喝,浑身黑气轰然爆发,双翼猛地一震,骨翼与血肉交缠,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缠在他身上的数根影绳,寸寸绷紧。 陈道临嘴角溢血,双手十指微颤,青筋暴起,死死操控着影子,将屠夫牢牢钉在原地。 屠夫发出一声穿透夜空的狂吼,他爆发出全身所有血管里奔涌的力量,浑身青筋暴起,血脉砰张,整个身体都变成了有些暗淡的血红色。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陈道临拼死维持的那些粗壮影索,在屠夫这股不顾一切、近乎自残的爆发下,终于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黑雾。 而陈道临本人,也被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震飞,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般抛向了半空。 在摆脱束缚的瞬间,屠夫背后那对巨大的肉翼猛地向下一扇。 狂暴的气流将地面的碎石掀飞,屠夫那庞如山体般的身躯,以一种完全违背惯性的刁钻角度,向着左后方强行折叠、侧滑! “嗡——” 下一秒,那道形如黑洞般的黑色月牙,贴着屠夫右侧的肉翼边缘无声滑过。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鳞片碎裂的声音。 被黑色月牙擦中的那半边肉翼,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凭空抹去了一般,直接消失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切口处平滑得令人毛骨悚然。 逃过了! 看着那轮致命的黑色月牙飞向自己身后空旷的夜空,屠夫心头窃喜,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狰狞的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 那个人类剑客已经力竭,只要自己转过身,就能把那两个废物碾成肉泥。 然而,还没等屠夫嘴角的狞笑完全绽放。 半空中,那个被震飞、全身骨骼碎了一半、换做他人早应该已经失去意识的陈道临,却强行睁开了他那双被鲜血糊满的眼睛。 他在半空中艰难地扭过头,看着那道落空的黑色月牙,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他像是风中一片快要碎掉的枯叶,浑身浴血,却依旧抬起了手,五指猛然一扣。 “镜影……折射!!” 伴随着陈道临在心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 在屠夫身后的半空中,在那是黑色月牙即将飞走的必经之路上,一面薄如蝉翼,却光滑如水面的纯黑色影镜,毫无征兆地凭空凝结而成! 那并非真正的镜子,而是由高度凝练的阴影构筑而成,表面泛着水波般的涟漪,仿佛将夜色整个折叠了起来。 黑色月牙撞入影镜的一瞬间,镜面剧烈震荡!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陈道临双目赤红,浑身都在颤抖,显然以他此刻的状态,强行折射钟离燕这一刀,几乎是在拿命去扛。 他没有去护住自己即将坠地的残破身躯,而是强行榨干了精神海中最后一滴能量。 “给老子……回来!” 他低吼一声,十指猛然一拧! 轰! 那道原本斩空的黑色月牙,竟在影镜中骤然偏折,像被无形之手强行扭转了轨迹,朝着屠夫斜斜折返而去。 屠夫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避开的一刀,竟然还能被陈道临用这种方式硬生生“掰”回来! 他双翼一震,想再次躲闪。 可刚才那一下极限爆发,已让他的身体出现了一瞬迟滞。 就是这一瞬,便足够致命! 那道折射后的黑色月牙,速度比先前更快,角度也更刁钻,几乎是贴着地面斜斩而上,直取屠夫胸膛! 轰隆! 这一刀终于真正命中! 黑色月牙撞在屠夫胸口的刹那,先是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压缩到极致的毁灭力轰然爆发。 刺目的黑光混杂着血色气浪,自屠夫胸前猛然炸开。 大地崩裂,土石翻飞。 方圆数十米内的地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掀起,大片泥土、碎石、断木冲天而起,形成一圈骇人的冲击波,向四周席卷而去! 陈道临首当其冲,整个人便被气浪掀飞出去。 半空中,他身前那面本就布满裂纹的影镜,终于“砰”的一声彻底炸碎,化作无数黑色碎影消散。 而陈道临,却缓缓闭上了眼,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 钟离燕下一瞬想上前救援,但却也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刚刚的一击,已经抽空了他的全部精神和力气。 远处,正在与祝云行激战的楚凤歌、王玄机、苏酥三人,同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几乎是本能地侧目望去。 甚至于祝云行,也停下了手中动作,望向这边,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只见那边黑光冲天,烟尘如龙。 但数息之后,随着黑光渐渐消失,烟尘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某种巨大脏器,在黑暗里缓缓跳动。 每跳一下,四周弥漫的尘雾便震颤一分。 随着烟尘缓缓散去,一道庞大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屠夫……竟还没有倒下! 他半蹲在地,一只利爪深深扣进裂开的地面中,另一只手则撑着膝盖。原本覆盖全身的黑色鳞甲碎裂了大片,双翼也被削掉半截,血肉模糊,骨茬森然。 可最骇人的,还是他的胸口。 那里,被硬生生斩开了一道足有一米多长的恐怖伤口! 从左肩斜贯至右腹,皮肉外翻,骨骼断裂,深可见骨。 甚至透过那道狰狞裂口,众人能清晰看到他胸腔深处,竟有一团诡异的暗红脏器,像心脏一样,正在缓缓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会有粘稠的黑红液体顺着伤口缓缓淌下。 那东西位于胸腔的正中央,不是心脏,甚至不是正常生物该有的器官。 而更像是……某种独属于梦魇的核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变故 旷野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屠夫胸膛里那颗畸形脏器“咚咚”的跳动声,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如同丧钟般回荡。 那一声声沉重而迟缓的跳动,仿佛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那是什么……” 钟离燕杵着刀勉强站立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屠夫胸腔内那团缓缓跳动的暗红脏器,声音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失神。 那东西像心脏,却又绝非真正的心脏。 表面布满黑红色的筋络,仿佛无数细小血管缠绕成团,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低沉的“咚、咚”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其内挣扎、鼓胀,仿佛随时会破壳而出。 那种诡异的生命感,让人本能地头皮发麻。 不仅仅是他。 远处,刚刚从爆炸余波中回过神来的王玄机、楚凤歌和苏酥三人,此刻也是满脸震惊,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器官。 哪怕是在知白学院最机密的生物学教材里,也绝对找不到关于这种构造的哪怕只言片语。 这并不奇怪,在整个守夜人乃至觉醒者的百年抗争史上,能正面击杀人傀、并完整看到其身体构造的机会,都是屈指可数。 绝大多数觉醒者,在面对这种怪物时,要么被撕成碎片,要么就是在同归于尽的爆炸中与敌人玉石俱焚。 而不远处。 祝云行站在夜色中,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目光也落在那团跳动的核心之上。 他那张总是挂着温雅笑意的脸庞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屠夫胸前那个跳动的脏器。 面色微沉,让人看不清此刻在想什么。 “咳……咳咳……” 死寂的旷野上,屠夫缓缓抬起了那颗覆盖着甲壳的狰狞头颅。 他每咳嗽一下,嘴里都会涌出大团大团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色血沫。那双原本狂暴无匹的血色复眼中,凶光毕露,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 “真是……小看你们了……” 屠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片,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怨毒:“没想到,区区两个强弩之末的废物,竟然能把我伤成这样……” “但……没有下一次了!” 随着他这声怨毒的低吼,胸前那颗暗红色的核心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跳动的频率骤然加快! “扑通!扑通!扑通!” 原本被钟离燕那道黑色剑气死死压制的黑色雾气,突然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疯狂涌动起来。 肉眼可见的,那些被斩断的惨白肋骨边缘,竟然开始长出肉芽!周围那些焦黑翻卷的血肉,也像是有无数条微小的虫子在穿梭缝合,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蠕动、愈合!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烟尘中重新挺立,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屠戮恶鬼。 “不好!他在强行自愈!” 钟离燕目眦欲裂,他顾不上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大喝: “绝对不能给他恢复的时间,快继续攻击!” 这一声,如惊雷炸开! 王玄机、楚凤歌、苏酥三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动手!” 王玄机双手一翻,数枚铜钱裹挟着雷火被掷出! 楚凤歌脚下一踏,长刀如龙,刀刃破风,直指屠夫那裸露的胸腔核心! 苏酥银牙一咬,掌心灵光浮现,数枚纤细如针的光丝化作锋锐流芒,直奔那团暗红核心而去!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只见雾气微微一荡。 祝云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几个闪烁,先一步出现在屠夫身前。 他背对着王玄机等人,正正挡在屠夫与众人之间。 如一堵看似单薄,却令人无法逾越的墙。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屠夫胸前那个疯狂跳动、正在喷吐黑雾的脏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原来这就是你们人傀的‘核心’……今天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屠夫喘着粗气,那双血红的复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看着冲杀过来的楚凤歌几人,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狂躁,沙哑地开口: “只要核心不碎,人傀就不会殒命。而且,这颗核心赋予了我们远超你们人类想象的恢复力。” 屠夫死死盯着祝云行的背影,语气中带着一丝屈辱的请求:“一分钟,给我争取一分钟!等核心初步修复我的伤势,我便能轻而易举宰了这几个烦人的小崽子!” 祝云行闻言,轻轻转了转手腕,像是在活动筋骨。语气仍旧带着几分懒散笑意: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人傀,会开口需要一个人类的帮忙。不过……” 祝云行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声音冷得像冰: “可别忘了,这次,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话音未落,楚凤歌那裹挟着凌厉剑风的“秋水”,已经距离两人不到五米! 王玄机的铜钱也在半空中发出了刺耳的嗡鸣,锁定了敌人的气机;苏酥的攻击也后发先至。 面对三人围攻,祝云行却不慌不忙。 他右手一翻,掌心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把短小匕首。 那匕首样式寻常,但却有些眼熟。 在夜色下,刀身却泛着一层幽幽黑芒,仿佛连月色照上去,都被吞了一层。 钟离燕目光一凝,心中暗惊,那是…… 下一瞬,祝云行脚步一错,身影陡然前倾! 寒芒一闪! 他出刀的速度太快,快到连王玄机几人都本能以为,他这一刀,是冲着他们来的! 楚凤歌瞳孔骤缩,刀势强行一转,欲格挡这一刺! 王玄机影刺也下意识调转方向,封向祝云行手腕! 但祝云行这一刀,刺出的方向,却根本不是迎面杀来的楚凤歌等人! 而是…… 以一种狠辣到极致、毫无预兆的姿态,反手对准了身后屠夫胸腔里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暗红色核心,狠狠地捅了下去! “你?!” 屠夫双目暴睁,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做梦都没想到,前一秒还挡在自己身前的祝云行,下一秒竟会对自己出手! 但作为身经百战的高阶人傀,哪怕身受重伤,屠夫的生死本能依然恐怖。 在匕首即将刺中核心的千钧一发之际,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硬生生地向左侧诡异地扭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同时,他那条完好的左臂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声,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向了祝云行的头颅! 可下一刻,屠夫的脸色却陡然变了。 因为那一拳……没有实感。 被击中的“祝云行”像水中月、镜中花般微微荡漾,随后竟如烟雾般缓缓散去。 只是幻影!是【浮云蜃影】! “在这呢。”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他挥出的手臂空隙中响起。 屠夫猛地转头。 只见另一个祝云行,竟不知何时已贴着他的身侧出现! 那人眼神冰冷,五指紧握黑色匕首,没有丝毫迟疑,朝着那颗因躲闪而暴露得更加彻底的核心,狠狠刺下! 这一次,黑色匕首,正中核心! 屠夫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一根无形钢钉贯穿了灵魂。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只见那柄黑色匕首,已经深深钉入胸口,刀身没入了将近一小半。 虽未彻底刺穿核心。 但已真正破开了它的表层! 一缕缕黑红色液体顺着刀柄往外疯狂喷涌,落地时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王玄机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但当他们看清插在核心上的黑色匕首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匕首……竟然是陆曦明此前用戒律强化过的漆黑之刃。 第一百一十五章 枯骸 “祝云行……” 屠夫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人类……果然,全都不可信!” 祝云行握着匕首的刀柄,任由那腥臭的黑血溅在自己昂贵的西装上。他看着屠夫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皮糙肉厚,一般的兵器杀不死你。不过这东西似乎对你有极大杀伤力。所以我趁乱悄悄将这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果然,派上大用场了!” 虽然嘴上嘲讽着,但祝云行的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自己这一刺用了多大的力气,更清楚这把黑色匕首的锋利程度。 此前甚至连屠夫那条怪物般坚韧的手臂,都能一刀斩断。 但此刻,刺入这颗看似柔软的暗红色核心,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如同泥牛入海般的恐怖阻力。那核心内部的肌肉纤维紧密得不可思议,硬生生卡住了刀锋。 匕首,仅仅刺进去了一小半!根本没有彻底贯穿! “就凭你,是杀不死我的……” 屠夫发出了一声夜枭般凄厉的惨笑。 他不管不顾胸口喷涌的黑血,那双粗壮的手臂猛地张开,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朝着近在咫尺的祝云行抱了过去! 他要活活勒死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碎! 面对这种垂死挣扎的绝命反扑,以祝云行的敏捷身法和那诡异的幻影戒律,本来完全可以轻松抽身退开。 但这一次,看着那如同巨熊般合拢过来的双臂,祝云行的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狠辣。 他没有躲。 也没有动用【蜃楼·云影】去创造那些真假难辨的幻象。 在屠夫的双臂即将合拢、将他彻底碾碎的前一瞬,祝云行后退半步,侧身、蹬转、发力,将所有气力,凝聚于右手。 随后,狠狠地,砸向了那把黑色匕首的刀柄! “给我……进去!” 祝云行低吼出声,眼底第一次彻底褪去了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只剩下近乎癫狂的狠厉!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黑色匕首,手背青筋暴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落。 刀锋彻底撕开核心的外层,狠狠刺入更深处! “噗——!” 暗红色的血液猛然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混杂着滚滚黑雾,如同被撕开的地狱裂口。 屠夫发出一声几乎撕裂夜空的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再像人,更像某种垂死巨兽的哀嚎。 他整具庞大的身体剧烈颤抖,骨翼疯狂拍动,胸腔中那颗核心在匕首的撕裂下疯狂抽搐,大量黑雾从其中喷涌而出。 但就在这时,屠夫那双如铁钳般的手臂,也在这一刻猛然合拢。 咔嚓……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祝云行整个人被死死嵌在屠夫怀中。 那不是普通的拥抱,而是一头濒死怪物的最后反扑。屠夫双臂肌肉鼓胀,指骨几乎要嵌入祝云行的背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崩裂,将生命中最后一丝狂暴的力量,全部倾泻在了怀中这个人类的身上。 祝云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背部的脊椎骨、两侧的肋骨,甚至是被屠夫双臂直接压迫的肩胛骨,都在这股非人的怪力下不堪重负,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双手却依然死死握着刀柄,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惨烈到极致的姿态,在废墟中央死死相持住。 “你……疯子……” 屠夫声音沙哑破碎,满口血沫。 祝云行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血从牙缝里往外淌。 “就凭我……可以……杀死你!” 下一刻,核心内部猛然传出一阵诡异的、清脆的破裂声。 一道冲天的黑色雾气柱平地拔起,宛如一道连接天地的黑色龙卷风,瞬间将相持不下的两人完全笼罩其中。 强劲的冲击波裹胁着腥臭的狂风向四周横扫。 王玄机、楚凤歌、苏酥三人刚刚冲出几步,却被这股骤然爆发的黑雾逼得生生停住。 他们怔怔地看着前方那道翻滚咆哮的黑色雾气柱,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云儿——!”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一声凄厉、沙哑的嘶吼。 那是原本已经因为伤重透支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祝长风。 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祝家老家主,在听到那密集的骨骼碎裂声时,奇迹般地强撑着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为了刺出那致命的一刀,被怪物捏碎了骨头,最终被吞噬进那片漆黑的死亡雾气中。 哪怕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痛骂这个孙子是个数典忘祖的畜生。 但血浓于水,当看到祝云行可能尸骨无存的那一刻,老人的双眼瞬间充血,目眦欲裂,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崩断流血。 旷野上的狂风依然在呼啸。 足足过了五分钟,那道直冲云霄的黑色雾气才在夜风的吹拂下,开始缓缓消散。 如同退潮的海水。 然而,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覆盖着暗金鳞片和虬结肌肉、甚至长着一双巨大肉翼的茧化屠夫,不见了。 就像是那座庞大的肉山凭空蒸发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安静地趴在泥土里的、干枯瘦小的事物。 那是一具黑黢黢的、宛如孩童般大小的诡异骨架。 它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血肉组织的残留,所有的骨骼都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被高温煅烧过的碳化黑色。但这具骨架并不显得脆弱,相反,在月光的照耀下,它那黑色的骨面上,竟然隐隐流转着一层细密如繁星般的天然纹理。 诡异的是,即便屠夫已经彻底丧失生命气息,这些纹理却如同血脉一般,仍然有诡异的红光在其上流动。 仿佛残留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生命形态。 而胸腔的位置,则被黑色匕首贯穿。 那里曾经跳动的核心,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一团破败的暗红残渣,黏附在胸腔内部。 钟离燕盯着那具干枯骨架,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作为知白学院的资深教授,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在整个守夜人乃至全体觉醒者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获得过这样一具完整的—— 人傀的遗体! 褪去了那些依靠进食和变异堆砌起来的庞大血肉伪装,当核心破碎、生机断绝后,它最本源的骨架,竟然是这样一副缩水、干瘪却又透着异样冰冷质感的模样。 而在那具珍贵而诡异的黑色骨架旁边。 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他仰面朝天倒在血泊泥泞之中,衣衫已经烂成了布条。他的双臂和双腿呈现出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生理结构的扭曲状态,胸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那把贯穿了怪物的黑色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滚落到了他的手边。 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只有微弱的夜风,轻轻拂过他沾满黑色血污和尘土的脸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告别 “云儿……” 祝长风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寸寸掐碎了,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方才还强撑着一口气的祝家家主,此刻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他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 腿一软,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砸进碎石与泥土里,鲜血瞬间从裤腿渗出,可他像是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祝云行,眼睛里那股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威严、克制、冷硬,全都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祝前辈!” 苏酥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别碰我!” 祝长风猛地一挥手,声音沙哑得近乎破裂。 然后,他竟真像个失了魂的人一样,拖着那副残破不堪的身子,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朝祝云行爬了过去。 不是走,是爬。 他的胸口还有未止住的血,呼吸急促而凌乱,右肩先前受创极重,每动一下都在微微抽搐。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前,掌心被地上的碎石磨破,留下斑斑血痕。 那背影,看得人心里发堵。 祝长风爬到近前,他那一双平素里沉稳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想去抱起那个满身鲜血的年轻人,却又害怕自己稍微一用力,就会彻底捏碎那具已经支离破碎的躯壳。 “咳……咳咳……” 就在这时,血泊中的祝云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伴随着咳嗽,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色瘀血,不可遏制地从他的嘴角涌出,染红了本就破碎的衬衫。 他那双原本总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已经涣散黯淡到了极点。但他还是努力地转动着眼珠,看向了跪在自己身边泣不成声的家人。 “爹……”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就是这一声,却让祝长风整个人猛地一颤。 “我在!我在!” 祝长风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悬在半空,想扶不敢扶,想抱不敢抱,只能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别说话了,别说了……我带你回去,我马上带你回去!” 祝云行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结果这一扯,便牵动伤势,开始剧烈咳血。 “咳咳……别动我……” 祝云行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是一只在寒风中即将冻毙的飞蛾,断断续续。 “我现在……就靠着最后一口生气吊着。”他每说一个字,嘴里都在往外涌血,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一动……没准我就……立刻挂了……” 他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着气若游丝的话。 祝长风僵住了,那双悬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这位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沾满血污的泥土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 祝云行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随后艰难地偏过头,看向了不远处。 那里,王玄机、楚凤歌、苏酥,以及刚刚在一旁休息了片刻、拄着长剑勉强站起身的钟离燕,正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 “西装……内衬……左胸口最下面的那条缝合线里……” 祝云行艰难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尽最后力气。 “里面……缝着一张微型记忆卡。” “那里面……有我这半年来……收集到的关于‘白夜’的情报。他们的成员名单、戒律能力、活动记录……还有,他们的目的……” 这番话一出。 不仅是近在咫尺的祝长风,就连远处的王玄机和楚凤歌等人,眼神中都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白夜一直隐匿在黑暗中,多数守夜人甚至根本不知晓其存在,更别提获取情报。 然后这样的绝密情报,竟然是被这个曾背负着无数骂名、甚至刚才还在和他们生死相搏的祝家大少爷,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带回来的。 钟离燕杵着那把光芒黯淡的古剑,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缓缓走到了血泊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加入白夜,就是为了打探情报?” “你……是个潜夜者?” “潜夜者……” 听到这个专属于那些为了人类隐姓埋名、潜伏在黑暗中最深处的伟大称呼,祝云行那张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自嘲而惨绝的笑容。 “咳……我没有……那么伟大……” 他看着钟离燕,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的释然。 “不过是……小半年前的一天。我偶然在临安的地下黑市,认识了洛修……我发现他有说不出的诡异,而他似乎也并没有刻意隐藏身份……经过调查,我意识到这或许是白夜的成员。” 祝云行的声音渐渐变低,仿佛陷入了那段的回忆。 “但我太自负了,尝试暗中跟踪了他……我以为凭着【浮云蜃影】的身法,没人能发现我近乎完美的潜行。” “结果……轻而易举,就被洛修发现了。为了活命,我……灵机一动,顺水推舟,告诉他们,我是祝家不被重视的长孙,对守夜人的那套虚伪规矩早就烦透了……我来,是请求加入他们。” “我本想着……先虚与逶迤保住命。等摸清了据点的位置,就找机会脱身,然后在老头子面前显摆显摆。” 说到这里,祝云行停顿了一下,眼角滚落下一滴混着血水的泪珠。 “可是……我越陷越深。他们,都是些怪物……我想退,已经退不出来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甚至……杀了同伴……” 祝长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别说了!云儿,别说了!我们回去再说!” 祝云行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用尽最后的核心气力,死死地盯着钟离燕,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白夜的首领……洛修。他……很不对劲。” “我总有一种直觉。从我加入白夜的第一天起,甚至在此之后我做的每一次情报窃取……他好像全都知道。” 祝云行喘息着,声音越发急促。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我脑子里所有的算计,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戳穿,不杀我。甚至……允许我和屠夫,单独来追击你们。” 祝云行扯动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简直……就像是他刻意安排好的一场葬礼。他在利用我……借用我的手杀了屠夫,或者……借用屠夫的手杀了我。” “我对他,真的捉摸不透……你们,务必……务必多加小心。” 旷野上,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哪怕祝云行说他并不是什么伟大的潜夜者,哪怕他的初衷仅仅是因为自负和一次意外。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浑身的骨血,为守夜人换来了一份足以改变战局的终极情报,并且用自己的命,拖死了一头茧化后的人傀。 无论任何一点,便足以洗刷他身上背负的所有骂名。 至于洛修,没有人怀疑他的恐怖,那恐怕是能凌驾于S级之上的存在。 祝云行最后一次,艰难地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祝长风,越过那些钟离燕和楚凤歌等人,最终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躺着被风影十字死死封印依然陷入昏迷的青蔓,以及……同样重伤不醒的亲妹妹。 祝宁霜。 “宁霜……” 祝云行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犹如蚊蝇般的微弱呢喃。 他看着,那个总是被自己气得跳脚的小丫头,却又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用云气变着花样给她逗乐的下午。 想起了她入学知白学院那天,自己在人群后偷偷看着她穿上守夜人制服时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那些原本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柔情,在生命的终点,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地涌动上来。 “我……不是个好孙子。” “也……不是个好哥哥。” 祝云行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他感受着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自己的后背,感受着那股属于死亡的彻骨寒意正在侵蚀自己的心脏。 “对……不……” 最后一个“起”字,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只一直紧紧攥着黑色匕首刀柄、为了防止核心愈合而僵硬如铁的手,在这一刻,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祝云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那张一直以来都带着无论何时都不肯褪下伪装的潇洒脸庞,终于在夜色中,彻底归于平静。 再无一丝气息。 废弃的矿区上空,只有微凉的夜风,吹拂着荒草,发出簌簌的悲鸣,像是在为这个的年轻人,送上这世间最后的一程。 第一百一十七章 钥匙与门 临安市地下,午夜集市的秘密金库内。 刺眼的冷光源从穹顶倾泻而下,打在中央那座全封闭的防弹玻璃展台上。 展台内部,静静地陈列着一具干枯、瘦小、表面布满天然黑色蚀刻纹理的骨架。 那不是正常意义上的骨骼。 它干瘪、扭曲、枯败,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抽空了所有血肉与生命,只剩下最原始、最诡异的“残骸”。 胸骨根根外翻,像野兽张开的肋笼。 脊椎弯曲得不似人形,尾端甚至生出数截异化的骨刺。 肩胛两侧,还有大片断裂的骨质残片,形状狰狞,依稀能看出曾经那对由肌肉与骨骼组成的怪异双翼轮廓。 最令人心悸的,是胸腔中央——那里破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像曾经有什么“心脏”般的东西存在过,却被人从内部狠狠干碎,只留下裂痕密布的黑色骨腔,边缘还凝着一层干涸的暗红物质。 即便它已经彻底死去,即便它如今只是一副残骸。可站在它面前,仍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像在凝视某种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生物。 而此刻,方无应,正站在那具漆黑骨架前。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直如枪,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具遗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就这样默默看了很久。 整个金库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轻微运转的嗡鸣。 终于,方无应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是把压在胸中的某块石头,缓缓放了下来。 “茧化人傀的遗体;活捉寄生型人傀,青蔓;获取白夜内部情报……” 他转过身,声音依旧平稳冷硬,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 “你们这次虽然是背着我行动,但我向来是结果主义者,而你们这次……确实做的不错。” 在他身后,站着两道身影。 不,准确地说,是一站一坐。 站着的是钟离燕,他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左肩、右臂、腰腹,几乎没有一处完整,连半边脖颈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此刻更显苍白,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活人。 而坐在轮椅上的陈道临,情况更为糟糕,从头到脚被包扎得活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左臂还打着厚厚的石膏。 两个包得像粽子的重伤员,一个推着另一个,硬是走出了几分荒诞的喜剧效果。 但此刻,两人脸上,却都没有半点笑意。 尤其是陈道临。 他死死盯着方无应,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伤势未愈却还在强撑着龇牙的狼。 “把这些交给你……可不是为了听你夸奖!”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句,都像是扯动胸腔伤口。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尽快把陆曦明救出来……” 他顿了顿,手指不自觉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而且……得是活的!” 面对陈道临这般近乎顶撞的语气,方无应并没有动怒。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微微点头。 “我还没无耻到,拿这种事骗你们。”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有种奇怪的可信度。 毕竟,方无应虽然冷得像块刚从北极撬下来的铁,但对待同伴,向来说一不二,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在裁决司树立如此高的威望。 “陆曦明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 “无论是个人战力、应变能力,还是他身上牵扯到的线索,都足够让裁决司做出回应。” 方无应目光微沉。 “更何况……既然白夜想得到他,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如愿。” 陈道临盯着他,眼中的戾气这才稍稍收敛了半分。 钟离燕则拄着拐杖,缓缓上前半步。 “所以……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方无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金库另一侧。 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几份纸质资料,以及一台仍在待机状态的平板终端。 他拿起其中一份打印出来的热成像扫描图,放在桌面上。 图像之上,是一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正是那座废弃污水处理厂。 “你们离开后,我第一时间派了高空无人机,对污水处理厂及周边区域进行了热成像扫描。” “结果么……”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得甚至有点欠揍。 “多亏你们打草惊蛇……人,已经跑光了。” 陈道临虽然浑身都是绷带,待脸上的肌肉,还是肉眼可见地抽了抽。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方无应转身,绕到桌子另一侧,用手指了指桌面上的一个暗红色木盒。 “好在,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木盒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没有任何锁扣,只有一些古老的繁复雕刻花纹。 花纹层层叠叠、相互嵌套,仿佛在描绘一扇不断开启、不断折叠的门。 仅仅是看着它,就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陈道临皱起眉,钟离燕也微微眯起了眼。 “这便是,白夜袭击拍卖会的目标。” “里面是什么?” 陈道临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木盒。 “不如……你自己打开看看。” 方无应说话做事一向干脆利落,这次却难得卖了个关子。 陈道临迟疑了片刻,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右手。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木盒边缘的那一瞬间! “嗡——”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犹如深海底部的水压一般,毫无征兆地从木盒表面散开! 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一般。释放出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沉重、古老、冰冷。 陈道临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瞳孔微缩,呼吸都滞了半拍。 钟离燕也明显察觉到了异常,目光一沉,右手已经下意识按在剑柄上。 陈道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强行止住指尖的颤抖,缓缓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静静躺在暗红色天鹅绒垫子上的,是一块约莫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暗青色多面体金属源石。 它不反射任何灯光,表面布满了宛如立体迷宫般深邃的沟壑与凹槽。它的整体形状,像是一座被无限微缩的倒立金字塔,又像是一个构造复杂到了极点的鲁班锁核心。 那些交错的纹路中,透着一股不属于人类文明的苍凉与诡秘。 而在它的正中心,有一个明显的缺口。 像是原本镶嵌着某样东西,但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是【青铜万象晷】。” 方无应的声音传来,平静而缓慢。 “祝云行留下的情报里,提到过洛修在收集青铜残片。” “如果说残片集齐之后,像是一把能够开启某种禁忌法则的‘钥匙’……” “那么这件东西,就是那把钥匙对应的……‘门’!”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夜白头 金库内的冷光源打在那个暗青色的多面体金属上,反射不出任何光泽,反而像是一个正在吞噬周围光线的黑洞。 陈道临和钟离燕死死盯着盒子里的物体。那种被高浓度Ψ波压缩到临界点所产生的无形威压,让这两个身经百战的男人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陈道临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 “门里面……” 他盯着那青铜圆环,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什么?” 方无应将暗红色的木盒盖子轻轻合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才随之消散。 他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天知道。关于‘钥匙’和‘门’的说法,说到底,也不过是我和纪临渊院长,结合那些古老文献残卷做出的推断罢了。” 钟离燕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气血,若有所思地看向方无应:“所以,你向我们展示这东西,是想用它来……” 话没有说完,方无应却已经点了点头。 “请君入瓮。” 陈道临闻言,直接嗤笑了一声。 “他们会傻到明知道是鸿门宴还来?” 方无应却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那可由不得他们……当阳谋足够致命时,阴谋就失去了意义。” 顿了顿,方无应抬起头,目光如炬。 “而且,这次行动不仅仅是裁决司的手笔。具体的围剿计划,是我和祝家的祝岳庭老爷子,以及‘暗鸦’一同制定的。届时,他们两位也会亲自参与这场的行动。” 这句话一出,整个金库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钟离燕和陈道临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三个S级! 祝家的定海神针祝岳庭老爷子肯出山,他们能够理解。毕竟祝家在这次事件中损失惨重,甚至折损了长孙。 可是……暗鸦?! “神裁者的人居然也下场了?”钟离燕握紧了轮椅的把手,难以置信地开口。 “他们一向不肯轻易插手地方安全的事。洛修……真的已经强到需要我们和神裁者联手才能对付的地步了?” 面对钟离燕的质问,方无应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穹顶的冷光在他的眉骨下方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 临安市郊,祝家庄园深处。 这是一间环境清幽的卧房。青瓷香炉里升腾着袅袅的安神香薰,白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氤氲,却依然掩盖不住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刺鼻药水味。 祝宁霜静静地躺在宽大的病床上。 她那张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清冷与骄傲的绝美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她睁着眼睛,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只是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繁复的天花板花纹。 “笃、笃……” 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响起。房门被推开,祝长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明明只有四十来岁,正值一个觉醒者体魄最鼎盛的壮年期。可此时此刻,他满头的黑发已经变成了刺眼的银白,原本刚毅的面庞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 为了救下女儿和众人,他毫不犹豫地燃烧寿元发动禁术,身体遭到了毁灭性的反噬。 而随后亲眼目睹长子祝云行粉身碎骨的惨烈画面,更是彻底击垮了他的精神。 双重打击之下,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祝家现任家主,一夜白头。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彻底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祝宁霜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了那个步履蹒跚、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父亲身上。 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干涩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 “爸……” 听到这声虚弱的呼唤,祝长风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走到床边坐下,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口的手,轻轻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指。 “霜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祝长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凉。 祝长风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坐下。 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却只化成一句: “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祝宁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父亲的白发,轻声问: “你一夜没睡吧。” 祝长风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很勉强。 “人老了,本来也睡不太着。” 祝宁霜没有揭穿。 她闭上眼,眼角终于有一滴泪,缓缓滑过脸庞。 但她并没有大哭出声,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从小就那样。嘴上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倔。” 祝长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替女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两人谁也没有刻意去提那个惨烈的夜晚,但那个为了送出情报而尸骨无存的男人的身影,却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心头。 祝长风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祝宁霜的头,声音温和: “别多想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 “这笔血债,你爷爷已经亲自出马了。我们祝家,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祝宁霜点了点头,父女俩就这样沉默着握着手,久久没有说话。 “陆曦明……有消息了吗?” 祝宁霜忽然问道。 祝长风摇了摇头。 “还没有,不过我们分析过,他的能力对白夜而言很重要,不会轻易身陨。而且陈道临也送回消息,方无应答应会救出他。” “而且不仅是方无应,爷爷,还有一位神裁者的S级,都会联合出手……陆曦明,会没事的!” 祝宁霜握着的手,稍微紧了一些,指节有些发白。 祝长风看着女儿,犹豫许久之后,终究还是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裁决司,正在审讯青蔓。”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耳语。 “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或许让你提前有点心理准备,会更好。” 祝长风面色有些复杂。 祝宁霜看向父亲,声音平静:“没关系,我能承受。”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 “或者说,就像洛修说的那样……你那个同学,也是你的室友,林小鹿,精神和肉体,都已经和青蔓深深绑定……” 祝长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开口道: “某种意义上……很难说,还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