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照雪》
1. 第一章
大渝太和三年,八万长平军北征羯兰。
主帅钟尧临阵畏战,监军沈止澜于阵前斩帅夺权,血溅三尺,惊破朝野。
自此,少年监军领兵,七战七捷,连下十城,然胜如饮鸩,步步染血。
岁弊寒凶,雪虐霜饕。
大军围困羯兰王都索尔城,久攻不克,已逾半月。粮草告罄,士卒食不果腹,冻毙者日增。
沈止澜下令,焚枪杆为薪,宰伤马飨军,苦苦支撑。
两军力竭之际,羯兰王愿献城归降,但须长平军主帅亲自入城,于宗庙前受降纳印,以全国体。
羯兰狡诈,不得不防。
帐中诸将皆力谏不可,沈止澜轻笑应之:“他们敢设覆国之宴,我岂惧赌命之局?”
十九是陛下派来保护沈止澜的飞影卫。
她倚在主帐外擦拭长剑,雪刃映着银色面具下的眉眼,只露出一双眸子,如寒星落于深潭,看不出半分少女姿态。
帐内。
沈止澜未着甲,披一件玄色狐裘,墨发简单束起,几丝碎发垂落颊边。他微微倾身,就着跳跃的烛火,细观案上铺开的索尔城防图,凝眉沉思时,竟有几分佛龛塑像的悲悯。
十九忽忆三月前初至军中,沈止澜于尸山血海间巡营,俯身为亡卒合拢不瞑之目,指染污血,眼中却依旧澄澈。
这样干净漂亮的人,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十九觉得,沈止澜并不像风,因为他并不自由。
倒是像雪,下错了方向的雪。本该润北地,却落向南墙,本该清白生,却零落成泥碾作尘,要在这污浊里挣个生死。
过往的七战七捷皆是以命搏,明日他又欲亲蹈死地,以换取一个速胜之法。
作为暗卫,主子若死,全员殉葬。
遇上沈止澜这么个不要命的主子,本应是一件及其不幸之事,如今,十九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然此心何起?她不敢深诘。
翌日。
晨光未露,四野皆晦,长平军全军列阵索尔城外,玄甲映寒光,寂然无声。
十九负责留守中军,其余十八位同僚则伴沈止澜左右。
她的目光穿透风雪,遥遥望见沈止澜端坐白马之上,玄氅之下只着轻甲,玉冠束发,皎皎不似凡尘客。
索尔城城门缓缓而开,风雪弥天。
飞雪倒灌而入,卷起一阵雪雾,迷乱视线,城墙上的狼头大纛在狂风中时卷时舒,似困兽挣扎。
沈止澜轻夹马腹,白马踏雪,当先向城门行去。身侧,八百重甲亲卫沉默跟随,铁甲铿锵,踏碎雪原的宁静。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沈止澜的身影,连同八百亲卫,缓缓没入城门的黑暗中。
方过瓮城,两道巨石坠下,封死城门。上方传来弓弩机括的震响,箭影自城垛后暴雨般倾泻而下。
杀声骤起,血溅尘泥。
果然是请君入瓮之计!
“攻城!”副帅张崇义的军令穿透箭雨与风声。
杀声震天,瞬间压过了风雪。
蓄势已久的长平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攻城车撞向城门,云梯架起,弓弩手箭发如雨,向城头还击。
两军死战。
渝军攻下索尔城就是青史留名的大功,而这场仗对于羯兰来说,后退就是灭国。
十九心下一沉。
倒计时开始了。随沈止澜进城的仅有八百亲卫,一刻钟内不破城,就要等着给他们收尸了。
没有时间犹豫,十九腰上长剑已然出鞘。
她是飞影卫中最利的剑,没有呐喊,没有怒吼,只有最简单的杀戮,剑锋过处,血肉横飞。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城门终于在巨木的持续撞击中,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缺口,长平军涌入城中。
十九踏尸而入,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前景象,纵是她这等见惯生死之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位同僚皆惨死,沈止澜身边的亲卫也死伤殆尽,重甲被砍得支离破碎,尸骸堆积如山,四处流淌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细微的热气,随后被一寸寸冻结。
沈止澜浴血而立,半截剑刃穿胸而出,锋刃上鲜血淋漓,正一滴滴,砸落在雪地,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他身侧躺着羯兰骁勇善战的大皇子,脖颈一道干净利落的血痕,已经没了气息。
十九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不要!”她甚至没意识到这声音是自己发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飞扑上去,接住沈止澜。
触手之处,一片湿热。
血,太多的血。
她还有未了之事,不能给他陪葬!
混乱的思绪被本能压下,她单膝跪地,用力摁住沈止澜的伤口,试图阻止生命随着温度一起流逝。
她转头才发现,沈止澜身后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羯兰女孩。
女孩被她满是杀气的眼神吓住,踉跄后退一步,却依然死死握着剑,仇恨地瞪着她。
只是个孩子。
十九手上的剑竟难以斩下。
怔愣时分,破风声自身后袭来。
两名不知从哪个尸堆后爬起的羯兰伤兵,双目赤红,挺着长枪,嘶吼着扑来。
杀意瞬间取代了刹那的迟疑。
十九头也未回,反手一剑挥出。剑光如闪电般掠过,两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如泉,尸身兀自前冲几步,才轰然倒地。
此地不宜久留!
十九咬牙,揽着沈止澜的腰,将他负在背上,他的头靠在她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毫无生气的唇擦过她脖颈处的皮肤,让她的心一下子揪紧。
十九在杀红眼的士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终于冲出城门,夹着雪粒的风猛地灌入肺腑。
她夺过一匹战马,用尽最后力气,将沈止澜推上马背,让他伏在马颈处,她随即翻身而上,扯过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长嘶,撒开四蹄,向着大营方向狂奔。
风雪怒号,如刀割面。
沈止澜的血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十九环抱住他的手臂,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起初是烫的,很快就在凛冽寒风中被吹冷,凝结成霜。
“沈止澜,你撑住!”她咬牙,在他耳边嘶喊,声音在风雪中破碎不堪,“你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回到大营,十九几近力竭。
她落地时踉跄了几步,左肩传来剧痛,原是冲杀时不知被谁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此刻才后知后觉,她浑不在意,将沈止澜抱下马,冲入帐中。
“快!救人!”她将沈止澜平放榻上,急唤军医。
除去沈止澜的上衣。
少年冰肌玉骨,本应是锦绣堆中养出的贵胄,身上却横亘了几道狰狞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前背后那对穿的一剑,以及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伤及肺腑。
军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手指搭上腕脉,脸色越来越白,终于是颓然摇头。
“这位大人……”军医声音发颤,不敢看十九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剑锋穿胸,已损心脉,腰腹一刀,恐伤肺腑,再加之失血过多,寒气入体,纵是华佗再世,也、也难回天啊……”
“难回天?”十九一把揪住他衣襟,银面具下的眼睛赤红如血,“我拼死拼活把他带回来,你只看一眼就和我说救不了!”
“大、大人息怒!”军医吓得魂飞魄散。
“这位大人,不必如此心急。”
一道平和沉稳的声音响起,帐帘掀起,朔风夹着雪沫卷入,军师徐元直缓步而入。
他先是吩咐亲兵:“去烧热水。”
随后走近榻边,仔细查看沈止澜伤势,眉头微蹙:“此伤虽然凶险,若用金针封穴止血,未尝不可一试。”
军医面色一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岂会不知此法?他不过是怕稍有不慎,这位身份特殊的监军死在自己手里,天子震怒,他全家老小都受牵连!更怕这营中暗流汹涌,又有多少人真盼着这位监军大人活?
军医抬头,对上徐元直洞察一切的眼睛,又瞥见一旁十九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终于一咬牙:“老夫尽力一试!”
军医作于榻前,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金针。取其中一枚于烛火上燎过,随后屏息凝神,一根根金针刺入沈止澜胸前大穴,手法娴熟。
帐内血气与药味混作一团,热水一盆盆端进来,很快变成血水端出去,泼在帐外的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触目惊心。
过了半刻才堪堪止住血。
军医长舒一口气,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敷上金疮药,以素帛层层裹紧。
随后说道:“老夫已经尽己所能,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沈大人的造化了。”这话说得圆滑,活路死路都留了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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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徐元直挥挥手,军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徐元直亦缓步走向帐门,掀帘欲出时,忽然停步,回身,目光落在十九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这位大人,”徐元直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您左肩的伤,若不及时处置,恐废一臂。我知飞影卫不惧死,但折损您这般的利刃,亦是朝廷损失。”
十九心下一惊,徐元直没有在军医在场时挑明此事,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怕她推脱为难。
她道了声谢,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襟布条,用牙咬着一端,潦草而用力地将伤口缠紧,打了个结。
徐元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帐内无火,寒如冰窖。
十九伸手碰了碰矮几上的茶盏,水已凝了层薄冰,寒冷刺骨,营中氛围透露着说不上来的奇怪。
胜局已定,羯兰王都陷落,主帅重伤垂危。可副帅张崇义以及各营主将,只顾入城肃清残敌,无一人回营探视。留守营中的将领也只遣了个小小的副将,在帐外隔着帘子问了句“监军大人安好”,便匆匆离去,甚至连个火盆都未命人送来。
虽然沈止澜情况稳定,十九却愈发心中不安。
……
大军踏破索尔城。
副帅张崇义暂代了主帅一职,以“羯兰诈降,重伤我军主帅”为由,下令屠城灭国。
喊杀生整整响了三天三夜。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即便在营中,也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士兵杀红了眼,老幼妇孺,皆不放过。尸体堆叠成山,满城血色将积雪染成肮脏的暗红色。索尔城变成一座死城,唯有鹫鸟低空盘旋,啄食尸骸。
直到第三日傍晚,大军收兵回营。
是夜,大帐灯火通明,喧嚣震天,众将士喝酒庆功。
“羯兰已灭!此等不世之功!全赖诸位!”副帅张崇义志得意满的声音,即便隔得很远,也能隐约听见。
监军本就是天子安插在军中的耳目,他的死活无关紧要。
说得诛心些,这军中上下,有几人信他能活?又有几人真心愿他活?
这些天,十九时刻守着沈止澜。
其间,只有军师徐元直来探望过一次。
十九抬眸问:“军师大人,人人避主帐不及,唯恐沾染晦气,您何故反其道而行?”
徐元直在帐门边停步,回身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他清癯的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与淡淡的疲惫。
随后,他缓缓道:“沈止澜其人,出身镇北王府,四岁伴读东宫,太子登基便领文华殿学士职,随侍御前,参与机要。今岁秋闱中解元,若无此役,待明年春闱金榜题名,便要走入阁拜相之路,平步青云。”
“那些人赌北疆的风雪和人心,能吞掉他,我便赌他活。出身名门,天资卓绝,这样的一个人,心志之坚,运势之盛,岂是那么容易就折在这里的?”
徐元直没有言明的是,飞影卫一次任务只有十八人,这位十九大人,也是个命格极贵的人。
夜深了。
十九坐在榻边矮凳上,望着沈止澜。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面白如纸,精致的五官让他看上去像个精致的白瓷娃娃,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化蝶逝去。
她不是个笨人,经徐元直一番话,很快就意识到,陛下不愿沈止澜死。非但如此,甚至可能沈止澜此行斩帅夺权,都是经了陛下的授意。
别看沈止澜现在气息奄奄,待回到雍都,他还是如鱼得水的天子近臣。
那这一趟,还真是个平步青云好差事。
思及此,十九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自己是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窗外风雪骤急,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何要入飞影卫。
为了一笔银子,一笔能为阿娘赎身的银子,一笔安身立命的银子。
可若沈止澜死了,一切成空。
不光她要陪葬,死去弟兄们的抚恤银也无着落。
凭什么!
“沈止澜,”她低声开口,“你别死。”
“你知不知道,”她继续说,似是威胁,又似哀求,“我死去弟兄的家眷,都指望着抚恤银过活。”
“你死了,我就拿不到银子,还要给你陪葬……”
“现在知道了……”
十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沈止澜醒了!
2. 第二章
沈止澜醒了!
沈止澜的长睫颤了颤,然后,极其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那双眼睛一开始涣散,如雾锁寒江,找不到焦点。渐渐地,雾气散开些许,映出跳跃的火苗倒影。
他的目光,毫无目的地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那张覆着银色面具的脸上。
定格。
四目相对。
不知为什么,十九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因为重伤和失血,透出一种玉山将崩的脆弱,却又隐隐有着磐石般的力量,竟让她这柄习惯于暗夜独行的剑,生出一丝心安。
沈止澜没死,至少她不用陪葬了。
十九尚未来得及厘清那种陌生的悸动缘何而来,帐外朔风便送来踏雪之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十九瞬间握紧剑柄,闪身至帐门侧。
朔风暴雪中,她能清晰地听到副帅张崇义的声音,嗓音粗沉,带着三分烈酒浇烧出的杀意:
“监军大人重伤不治,为国捐躯,本帅,特来送他一程。”
这些人都是随原主帅钟尧东征西站的将士,他们认的是钟字旗。沈止澜虽代表天子权威,但临阵斩帅一事也必定是犯了众怒。
此前大战未歇,强敌环伺,他们尚能隐忍不发。如今战事将毕,凯旋在即,监军“伤重不治”,何等顺理成章。
自大渝建国以来,羯兰便不再岁贡,铁蹄悍勇,屡犯北地城池,劫掠无度。朝中曾数次派遣名将平乱,皆铩羽而归。
沈止澜初上战场,便获此大捷,大军班师回朝时,他当居首功,必定封侯拜相,权倾朝野。届时,雍都之中,多少人要寝食难安。
若沈止澜命数该绝,死在战场上,那是最好。若他命大,从鬼门关挣回一口气,那便亲手送他一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日后,史书工笔,便会把斩帅夺权,屠城灭国这笔账记在沈止澜身上,而功绩,属于长平军,属于张崇义,属于那些此刻正在庆功帐中饮酒作乐的将军。
权谋之杀,从无堂堂正正。以众凌寡,趁危取命,方是最常见的手段。
思即此,十九感觉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张副帅,”她开口,“监军大人并无大碍,您这话,说得有些太早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灌入,帐内几盏灯顷刻灭了大半,唯余榻边一盏,火苗将灭未灭,映得人影幢幢,宛如鬼魅。
十九坚定的挡在沈止澜塌前,看着张崇义带着四名亲兵踏入帐中,甲胄上的霜雪簌簌落下,在地上化开一小片污浊。
张崇义的目光扫过榻上气息奄奄的沈止澜,又落回十九的银色面具上。
“飞影卫的大人,您很年轻。”张崇义开口,“老夫当年,跟着钟帅在边关追亡逐北,饮雪吞沙。那时候,‘长平’大旗所至之处,敌寇望旗而遁。”
“您千里随行,所见所闻,皆可上达天听。今夜之事,不过军中一场风波,于大局无碍。若您袖手旁观,待本帅整军安边,此等不世之功,陛下必有重赏。而您,亦可安然回京复命,谋一份锦绣前程……”
字字如饵,亦如刀。
这些人要掐灭十九刚刚燃起的希望,她第一个不同意。
“绝无可能!陛下命我护沈大人周全,必当尽心竭力,断不敢有半分差池。”十九霍然拔剑,斩断未尽之言。
面对对方以多压少的威胁,十九银色面具下眸光深寒,一字一句道:“他死,我亦亡!”
此言既出,再无转圜余地。
张崇义身边四名亲兵的手已按上刀柄,无声散开,封死了帐内所有腾挪的余地。
剑拔弩张的刹那,榻上的沈止澜动了。
他果断出手,指尖掠过矮几上的药碗,碎裂的粗瓷片凌厉出手,几乎是瞬间就斩灭了帐内的灯火。
最后一点光明湮灭,黑暗如墨倾覆。
十九借着最后一丝光亮,握住了沈止澜的手。
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让一切感官变得敏感,她能感受到那双手被碎瓷划破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沾湿她指尖,她却觉得握住了朔风寒夜中唯一的暖。
沈止澜没死,这是最有效的威胁。
八百重甲亲兵,十八名飞影卫随行,他是最后一个死的,纵他此刻病骨支离,咳血卧榻,张崇义一行人慑于往日之威,竟一时间不敢妄动分毫。
恰在此时,马蹄声如急雷踏雪,自远而近。
一小队人策马直奔中军大帐,所经之处,寒刃冷甲皆俯首低眉,呼啦啦跪伏一片。
宣旨声音穿透风雪,刺破营帐中的一片死寂:
“圣旨到——雍都八百里加急,陛下有旨,召沈止澜即刻领长平军还朝!无论胜败,不得延误!”
张崇义脸色骤变。
这道旨意来得太不是时候!况且陛下并非召沈止澜一人还朝,而是整个长平军,收揽兵权之意昭然若揭。
烛火再燃时,沈止澜已撑身而起。
十九默然取下肩头大氅,为他披覆时,指尖掠过他清削肩胛,身躯仿佛只余一身嶙峋傲骨支撑,不知何时会摧折于北地的烈风。
沈止澜敛衣整袖,面向明黄绢帛,恭敬地垂首下拜。
“臣接旨。”
这一杀局,自此落下帷幕。
宣旨之人走后。
张崇仁知道自己再无可能对沈止澜下手,怔立片刻,蓦地色变,似惊雷击顶,倏然转身向营门疾奔。
既然沈止澜未死,那封上报监军沈止澜殉国的军报绝不能传回雍都,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元直立于风雪,神色平静,声音适时响起:“张副帅不必担忧,我方才令人截下监军重伤身亡之报,其余军情已快马送上官道,此刻应已过苍鹰岭,追之不及。”
张崇义僵立雪中,如坠寒渊,只觉得命休矣。
他于军报中书“屠城灭国皆奉监军之令”,待大军班师回朝,陛下与群臣问责,沈止澜必定会道明实情,到时候二人当廷对质,事情败露,亦是死路一条。
帐内只剩下十九和沈止澜二人。
十九系好帐帘,转头看到沈止澜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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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榻上,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清瘦料峭。
十九走近,俯身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沈止澜语气温和:“坐。”话音未落便化作掩口低咳。
十九知道,沈止澜的状态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
她依言坐在榻边,掀开他的衣袍查看,伤口果然崩裂,渗出一片殷红,刺目惊心。她拿绢帕轻轻替他拭血,忽觉天地间风刀霜剑,竟都比不上他一声咳让她心惊。
“放心,我不会死。”沈止澜久未开口,声音却依旧温润好听,“这些时日有劳大人,待回到雍都,便不必再随我赴此危局。”
十九抬眸。
烛影在他眉眼间流转,明明灭灭。沈止澜的生命力那般微弱,似断未断,如游丝悬于万丈深渊之上,却又似绝崖石缝间的一茎草芽,凛冬不死,向死而生。
沈止澜性命无忧,她亦性命无虞。
绷紧如弓弦的心神微微一缓,喉间反而滞涩,千言万语皆哽于胸壑,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止澜静静凝视着她,温润依旧,说的话更称得上是善解人意:“大人,似是有话欲言?”
“沈大人却可曾想过,有多少人为你而死?”十九开口,声音冷而平静,“索尔城一战,你明知羯兰献城有诈,仍以身涉险,陷我十八位同僚于死地。若我来迟半步,你殒命沙场,我等暗卫皆要陪葬,无一可免。”
帐中浮尘在光影间翻涌,如沙场残魂,无声诘问,无言凄怆。
一阵沉默。
就当十九觉得不会再有答复之时,沈止澜开口:“此战不打,百姓苦,此战不胜,百姓更苦。世间棋局,从无万全之策,唯有取舍之道。”
沈止澜的一言一行,无不提醒着十九,他贵不可言,而她低如尘泥,不足为道。
她当然知道沈止澜是对的,作为一军统帅,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但她只是为银钱卖命的蝼蚁,不愿意自己被牺牲的那个。
沈止澜思索片刻,低声缓言:“大人可否帮我与张副帅传个话,告诉他,他所虑之事,不会发生,请他安心。”
许是沈止澜也察觉了,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沈止澜并没有向她伸出手,他自知自身陷于水火,更没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便不再招惹过多的缘分。
十九不得不承认,沈止澜是世间罕见的男子。
与他相处,最初令人倾慕的是他的风骨,宁折不弯。再其次便心折于他恰如其分的温文,似春风拂潭。直至最后,才会惊觉他生了副堪称绝色的好相貌。
这样的人,就应该高居云端,怎会为蝼蚁低眉。
十九起身,退后半步,敛衽一礼:“在下微不足道,不及大人有搅动风云之能,既如此,便祝大人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十九离开时,雪还在下。
这北地的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仿佛要将一切血腥,阴谋,秘密,都深深埋藏。
至于沈止澜,也不过是这场冬雪中的雪泥鸿爪。
回到雍都,她摘下面具,亦是红尘陌路,对面不相识。
3. 第三章
北境风雪未消,捷报已入雍都。
大军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十九隐于大军,沈止澜坐在马车之中。车帷紧闭,隔绝寒气,亦阻断了所有窥探。
张崇义逃过一劫,对他是极尽讨好,若不是沈止澜拒绝,恐怕张崇义还要为他寻上两个貌美军妓红袖添香。
临近雍都,沈止澜的伤堪堪有所好转,便弃车上马,与大军同行。
大军抵达雍都之日,天子特诏,金吾不禁,百姓夹道相迎,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朦胧的雾。
旌旗猎猎,破开风雪。
为首的并非主帅,而是一位白马黑裘的少年,墨发高束,身形如孤松负雪,眉眼浸在纷扬雪絮之后,看不真切,只余一身挥之不去的清寂。
“快看,那就是监军沈止澜……”
人群中有了些许骚动,关于沈止澜的流言蜚语,早已在雍都传得沸沸扬扬。
几个书生缩在茶馆檐下躲风雪,窃窃私语。
“就是他下令屠城三日,十万降卒尽数坑杀,老弱妇孺一个不留,流血漂杵,伏尸遍野,百里不闻鸡犬之声。”
“索尔城当真被屠尽了?”
“岂能有假?”
道旁茶楼的雕花窗棂“吱呀”一声。
半张芙蓉秀面半掩在窗后,指尖将一方缠枝莲绣帕绞了又绞,帕中香囊已被薄汗沾湿,终究没敢抛掷出去。
若是寻常小将军凯旋而归,就凭这傲雪凌霜的清绝风姿,必定引得无数怀春少女颊飞红云,心驰神往。
可沈止澜此人,无人敢嫁。
他虽说是镇北王次子,却是王爷与楚国长阳郡主的私生子,身上流着一半敌国的血,更有传闻,十八年前,是他的出生害死了那位世人称颂贤明的先太子。
这么个人,纵他有谪仙貌,玉人骨,谁又敢将春闺梦托付与修罗身?
十九有意去听关于沈止澜的传闻,市井巷陌众口相传,人言可畏,虚妄之言经千人唇舌,也变得真假难辨。
一字一句,直指那立于风雪的身影。
大军行至朱雀长街,喧哗入云。十九悄然勒马离队,拐入窄巷,一路疾行,走小路直奔宫门。
朱红门扉下,陛下身边的梁公公垂手静候,见着她,无声一揖,便引着她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中,龙涎香雾氤氲。
当今陛下不过二十一岁,少年天子,龙袍垂冕,端坐御案之前,举手投足皆是帝王威仪。
十九单膝点地:“微臣幸不辱命。”
沈弈笑意盈盈看向她,道:“起来吧。”
十九将此战细末一一禀报,却隐去了沈止澜受伤一事,那毕竟是她的失职,若是能瞒过去,自然最好。
“此事你办得妥当。”沈弈搁下笔,转换了话题,道:“朕记得去岁秋闱,你亦曾入场应试。”
十九颔首:“是。”
沈弈语气平淡,却是十足恩赏:“春闱之前,你暂代飞影卫统领,待你中榜,入朝为官,便可卸下此职,光明行事。”
十九:“谢陛下。”
飞影卫乃帝王之刃,见不得光,沾血无数,亦不容易脱身,更遑论陛下早知她女子之身。此番擢升恩赏究竟是何用意,她不敢妄自揣测。
沈弈提笔继续批奏折,十九便静静侍立一侧,沈弈忽然停下笔,似是随意一问:“你觉得闻雪如何?”
十九隐隐猜到陛下所指何人,却不十分肯定。
沈弈唇角轻扬,似是忆起些有趣往事,道:“沈止澜,表字闻雪,昔年朕见他立于雪窗下临帖,满纸清寒,如雪落无声,故赠此字。”
“罢了,都是些往事。” 未等十九回应,沈弈敛去容色,拂袖起身,道,“庆功宴时辰将至,你去换身衣裳,面具也不必戴了,随朕同行。”
梁公公适时趋近,手捧一叠衣物,躬身奉上。
十九抬眼看去,竟是一套宦官常服,青灰暗淡,无纹无绣,寡淡如秋日枯草。她指尖一蜷,略有迟疑,终是接过,退至紫檀屏风后更换。
衣衫妥帖,掩去一身锋芒。铜镜昏黄,映出一张清瘦,陌生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认的面庞。
熬过这么些年,终要摘下面具,立于人前。
她对沈止澜的终局,确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执念。如观残局,不见落子,不分胜负,心中难安。
……
陛下设宴太和殿,群臣皆至。
沈止澜带长平军十六位主将入宫受赏。
十九替了梁公公的差事,敛眉垂目,随侍陛下身侧,生疏地做着布菜斟酒之事。满殿觥筹交错间,无人将目光投注于她的身上。
酒至半酣,歌舞暂歇。
本是一片和乐,偏生有人要生些事端。
“沈止澜!”一人霍然出列,直指席间,“尔擅斩主帅,强夺兵权,贪功冒进,以致长平军折损三万有余,岂还敢称大捷,厚颜领受天恩!”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如箭,齐刷刷看向那道玄色身影,就连十九也不自禁看了两眼。
沈止澜缓缓起身,行至大殿中央。
他分明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之人,却生得一副世家贵公子的精致相貌,只是玄袍映衬下过于苍白的面色,略淡了那明艳昳丽之感。
“羯兰既降,尔坑杀降将,纵兵屠城,妇孺不留!”又一人出列,“此等暴行上伤天和,下损圣德,望陛下严惩!”
字字诛心,引得千夫所指。
雍都城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百姓对前方战事关注远胜往日,定是有人唆使,而那背后之人,只手遮天。
十九已将实情汇报给陛下,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但此时此刻,设身处地,她亦觉得沈止澜辩无可辩。
斩帅是真,但主帅畏战怯敌,屡误战机,他身为监军有专决之权。折损更是无可避免,正是牺牲的将士填平了直捣羯兰王庭的要道,换来北境永久太平。
朝堂之上,对错从不由真相裁定,只看棋局走到哪步。
沈止澜正了正衣冠,跪于蟠龙金砖之上,垂眸不语。
稍一动作,肋下伤口的剧痛让他不禁蹙眉,努力压抑痛楚,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
他似乎觉得帝王身侧随侍之人有些面生。
那双眼睛有些熟悉,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像雪原上的鹰,他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不禁蹙眉深思。
“沈卿,”皇帝声音淡漠,目光扫过跪着的沈止澜,“众臣所劾之事,你可有辩解?”
沈止澜以额触地:“臣无辩。”
陛下让他认下这罪,他就认。他自小与陛下一同长大,沈弈不会疑他,他有这个信心。
皇帝道:“斩帅夺权事出有因,其行可宥,但其例不可开。至于纵兵屠城,过犹不及,有伤仁德。”
话音在此处略微停顿,众臣屏息凝神。
皇帝开口,做出决断:“杖二十,以儆效尤。”
有人不禁用余光瞥向左侧首座,那位蟒袍玉带的镇北王正把玩着手中玉杯,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谁人不知,镇北王与沈止澜虽为父子,却水火不容。
一个是为先帝征伐的股肱之臣,手握四十万大军,功高震主。而另一个是当今圣上少时的伴读,深受宠信的天子近臣,这二人必定是此消彼长。
沈止澜斩杀的长平军主帅钟尧,曾经是随镇北王东征西战的心腹爱将,这是镇北王给他的警告。
沈止澜恭顺叩首,道:“臣,领罚。”
十九看着沈止澜的背影,忽觉竟有几分伶仃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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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不禁上前半步,想要求情。
陛下却低声对她道:“你去监刑。”
她只得应下,怔愣抬眸时,恰撞入沈止澜的视线。
那双映过烽火的眸子深不见底,掠过时泛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辨认某个本就仅有几面之缘的故影。
十九赶紧移开目光,低眉垂目的走出大殿。
殿外月色凄清,禁军手持廷杖肃立两侧,小臂粗的棍身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十九驻足在廊柱阴影中,看沈止澜除去外袍,伏上刑凳。素白中衣上血迹斑斑,必然是旧伤又裂开了。
沉重的刑杖落下,在贯穿胸膛的伤口附近逡巡,似乎是知道他身负重伤,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
沈止澜脊背猛地绷紧,指节攥得惨白,他强行压下喉咙处的腥甜翻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带有血腥气的咳嗽。
十九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宫墙飞檐上栖着的雀鸟。
沉闷的落杖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十九只能静静看着,血色刺目,在眼前不停晃动的,却是北地无休无止的风雪,是鬼哭峡被大雪淹没的轻骑兵,是索尔城的血色残阳……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十九知道,陛下要她监刑,不过是防止行刑的禁军下黑手,保沈止澜一条性命,其余的她也爱莫能助。
“行刑毕——”
十九此时才觉得解脱。
沈止澜缓缓起身,雪落在他肩头鬓角,积了薄薄一层,似是像岁月过早赠予他的霜华。
重回殿中。
沈止澜面白如纸,唇上血迹尚未干涸,凄艳如花,但他仪态上却是让人挑不出错处。
陛下又道:“沈卿此次平定羯兰,于社稷是大功一件,不可不赏,晋封沈卿为靖安侯,赐府一座,黄金千两。”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恩也浩荡,罚也入骨。
沈止澜谢恩。
众臣面面相觑。
十八岁封侯,看似荣宠正盛,实则陛下未给沈止澜任何实权。而今日与他一同受赏的主将,最少也是官升两级。其中深意,那些混迹朝堂多年的老臣也猜不准。
宫宴散,众臣行礼告退。
皇帝回宫前,望着重重宫阙与一眼望不到头的风雪,目色幽深,对十九道:“这些时日,闻雪还需你多加照顾,待风波稍定,朕自遣妥帖之人前来侍奉待。”
十九蹙眉,她实在不愿再与沈止澜有过多牵扯,沈止澜是个干净如雪的人,可他在党争中陷得太深,只能叹句可惜。
许久才等到十九一声应“是”,皇帝也不以为忤,关照几句后,笑着让她随梁公公去领赏。
十九领了赏赐,带着死去弟兄的抚恤银出宫。
一个醉鬼拦住了她的去路。
嘶哑的嗓音混着难闻的酒气喷来,伸手探她怀中的银子:“乖女儿,爹没钱了,来点银子给爹花花。”
十九嫌恶的旋身避开,衣袂翻飞如鹤惊寒水。
她本就心情不好,她的银子是为了给娘赎身,其余的更是弟兄们以命换来的安家钱,每一锭都浸着未冷的血。
醉鬼爹左晃右晃,总是恰巧挡在十九身前。
“让开。”十九被彻底激怒,指尖按上剑柄,如果再挡路,就别怪她不念亲情。
风起一瞬,二人身影交错,电光火石间过了两招。
醉鬼爹袖中枯掌忽化云手,功夫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十九的杀招,而后纠缠在,让她一时无法摆脱。
十九迅速察觉不对,迅速抽身,拉开距离。
她心中疑云翻涌,醉鬼爹却撤力收势,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酒气中混着一线清明:
“去醉仙楼见你娘,她会为你解惑的。”
4. 第四章
此话一出,十九怔立当场。
只见那道满身酒气的佝偻身影踉跄着没入深巷,好似孤舟入海,再难追觅,只余下满地白雪映月光,如铺开的素缟,将往事一点点埋葬。
爹娘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她爹是个烂赌鬼,输光了家中钱财,把她娘卖入青楼抵债,却能在京郊置下安身小院。待到她十岁时,被飞影卫选中离家后,家里那点薄产又瞬间被她爹挥霍光。
她当上飞影卫后,曾暗中追查自己的身世,然而所有的线索皆如断线,杂乱无章,无迹可寻。她只得自嘲道,平民草芥的一生就是如此荒诞可笑。
今日,终于能够窥见这秘密的冰山一角。
原这二十年晨昏灯火,贫贱挣扎,苦求温饱,一切果真是一场精心织就,却漏洞百出的戏。
十九依言踏入醉仙楼。
正值华灯初上,笙歌鼎沸之际,娇哝软语溢出雕花大门,混着脂粉气的暖风拂面而来,楼中的男男女女皆如醉如痴。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吗?”老鸨并不认识飞影卫的银色面具,只当寻常客,扭着腰肢来揽客。浓香袭人,绡纱帕子几乎要甩到十九脸上。
十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微微蹙眉,侧身避过,还没思忖如何周旋,只听身后一阵喧哗,数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大摇大摆走入。
为首青年玉冠金簪,眉眼骄横,腰间金玉相击,珑璁作响,是兵部黄侍郎家的二公子。
老鸨一见,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黄公子,今日寻哪位姑娘作陪?玉竹姑娘可是念您念得紧呢。”
“小爷做成了差事,今日银钱管够。”黄公子把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掷给老鸨,眼尾斜挑,道,“去,把楼里十二名花都请来,少一人,拆你一块招牌。”
老鸨面露难色,搓手赔笑:“这真是不巧,霜叶姑娘已经有客,烟霭姑娘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十九本欲转身上楼,却在听闻“烟霭”二字时僵住,驻足回头,几乎与身后搂着佳人的老爷撞个满怀。
烟霭,是她娘的花名。
“一百两。”黄公子冷笑一声,拍出一张银票,“把烟霭给我请来,小爷今日偏要听她的《破阵乐》。”
《破阵乐》本是战场上的助阵曲,弹奏起来及其耗费心神,这摆明了是在故意为难。
十九倚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看向黄公子,道:“何必强人所难呢?”
“哪来的野犬多管闲事?”黄公子扬眉冷笑。身侧长随倏然变色,凑耳低语:“公子慎言,那位好像是飞影卫。”
“飞影卫?”黄公子讥笑两声,并未放在眼里,“不过天子脚下豢养的爪牙,一群抛肉骨时争食的畜生罢了,也配扰小爷的雅兴?”此话是大不敬。
十九走下楼梯,站到黄公子身前。
“瞧你这副穷酸样子,浑身上下,也就这把剑还看得过眼。”黄公子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目光落在她腰间。
话音未落,寒光乍破。
十九腰间长剑出鞘,剑鸣清越如鹤唳霜天,下一秒,剑尖直指黄公子咽喉,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这是显而易见的威胁,若黄公子再无理取闹,口出狂言,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十九盯着对方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看上我的剑了,那就拿命来换。”
黄公子大惊失色,踉跄后退,撞倒一只青瓷花瓶。
忽闻二楼传来一声清泠的“住手”,声音不高,却似珍珠落玉盘,压住满楼喧哗。
东南角那扇常年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位素衣女子抱琵琶缓步而下,云鬓半松,斜插着一支素雅的乌木簪,淡漠地扫过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眼中只有司空见惯这一切的木然。
十九收剑入鞘,抬首望去。满楼花灯迷乱了视线,恍惚间,似见少时小院槐荫下,娘亲搂着她轻哼:“月泠泠,风细细,此生原是萍絮命……”
那调子缠绕着旧事,夜夜入梦,萦绕心间。
烟霭唇角绽开一抹倦极的笑意,朝黄公子微微颔首,道:“黄公子既然要听《破阵曲》,那烟霭献丑了。”
她垂眸敛袖,素手拂弦。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如夜雨叩窗,凄清中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渐而金戈乍起,弦颤欲断,勾勒出边塞万里烽火连天。弦愈急,声愈厉,仿佛要将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撕开,露出底下白骨嶙峋的世道来。
满楼宾客皆倾耳听,如醉如痴。
纵是方才嚣张跋扈的黄公子,亦怔立原地,收敛了气焰,坐在椅子上听曲。
一曲终了,余韵中沉重的杀伐气久久不散。
烟霭缓缓按弦止音,抬眼望向十九,眸中无悲无喜,只轻轻对她道:“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烟霭感激不尽,若公子不弃,还望上楼一叙。”
十九随着娘亲的背影走入二楼小屋。
娘亲放下琵琶,立在辉煌烛火与靡靡笙歌之间,十九看着娘亲鬓间白发,恍觉这十年风霜一层层蚀入骨血,是无法磨灭的。
十九曾偷偷给过娘亲银子,想让娘亲攒起来为自己赎身。但下次来时,那些银钱全都为她爹还了赌债。
她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始终不肯信,娘亲甘愿陷在这胭脂堆里。
“娘。”十九不禁问,“究竟何故,让你委屈自己,甘愿栖身烟花十载春秋?”她想要一个答案。
烟霭抬手,想要去摘下十九脸上的银色面具,快要触及时堪堪停住,只虚虚描摹轮廓。
“孩子,你身上流着的不是寻常血。”她轻声道,“你并非我亲生,而是前朝闵太子的血脉。”
更鼓响。
一声,一声,撞碎旧朝宫阙的残梦,化作眼前飞雪,簌簌扑上雕窗,漫天皆白。
“那年,先渝帝派镇北王韩烈追杀闵太子,太子妃当时已有身孕,太子毅然赴死,将你托付与旧臣。你是前朝最后的火种,是无数亡魂托起的孤月。我们隐姓埋名,隐忍多年,皆因相信有一日会该换天地。”
烟霭面色释然,道:“既然你爹让你来见我,那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孩子,去吧,去走你的路。”
“向前看,别回头。”
这是娘亲留给她最后的话。
十九走出醉仙楼。
原来她不是漂泊的萍,她是深埋的根,在不见光的土中,等一场惊雷。
她在长街上踽踽独行,不知何去何从,本想回飞影卫的衙门歇息,却顺路经过了朱墙高耸的镇北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沈止澜跪在雪地上,门房下人早就习以为常,并未通传,仿佛门外跪着的并非靖安侯,只是一尊迟早要被风雪吞没的石像。
寒气砭人肌骨,若跪上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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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大门打开,世子韩昭明披着紫貂大氅迈出门槛。
他抱袖倚柱,目光扫过阶下之人,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憎,未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掌朝沈止澜脸上掴去。
沈止澜不躲不闪,只是闭上了眼。
“明儿,住手。”一道女声伴着环佩叮当声传来。
韩昭明闻声,动作一顿,拧眉回头,见到来人时戾气稍敛,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缓步走来的夫人步步生莲,身穿宝朱红锦袄,外罩银狐披风,云鬓金钗,一举一动尽显雍容。
她是沈止澜名义上的嫡母,镇北王妃,亦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景曜大长公主沈瑛,贵不可言。
王妃笑得温柔,行至儿子身侧。
“在府内,你是世子,自可训诫。但此处是府外,众目睽睽,一巴掌下去,伤的是王府的体面。”语调柔如春水,话意却冷若寒冰,一开口便道明利害。
韩昭明只得悻悻作罢,拂袖转身,大踏步回府。
十九想起陛下令她照应沈止澜周全,正欲上前扶他起来,却见韩昭明去而复返。
韩昭明立于高阶,俯视雪中之人,语带讥诮,道:“沈止澜,靖安侯,好大的圣眷,日后本世子见了你都要恭敬行礼,今日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话毕,他身侧丫鬟上前,端着铜盆的手一倾,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寒意刺骨。
沈止澜浑身一震,墨发浸湿,凌乱地贴于颊侧,薄唇瞬间失去血色,一双眼眸笼了水汽,长睫垂落,迷蒙间看不清神色是否仍如往日淡漠。
待韩昭明再次进门,十九才从阴影中闪身出来。
她解下披风,无声覆于沈止澜肩头,见他微微战栗,想起他是有重伤在身,此刻是冷极,还是痛极?
忽有风过,卷起阶前残雪,扑上沈止澜湿润的眉眼。
十九心头微动,她曾见沈止澜于北疆风雪挥师千里,运筹帷幄。而今还朝,年少封侯,何等显赫,怎在这朱门之前,碾碎玉骨作尘泥,是这般任人揉捏凌辱的性子?
十九心知,若她要走这条万劫不复的复国路,沈止澜一定会是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此刻,仍是生出一丝恻隐,仿佛看见高飞于天的鹤,自折羽翼坠入泥淖。
“沈大人。”她声音很轻,俯下身为他系披风,“雪夜寒凉,你是不想要这双腿了吗?”
十九见沈止澜仍跪着不动,她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胳膊,湿透的衣料,冷得透骨。她用了力,向上一提,像是要将他从泥泞中拉扯出来。
沈止澜借着力道起身。
目光交汇,又仓惶移开。重整情绪后,二人保持一个疏离的距离,无言地行过一段路,走到御赐的靖安侯府。
御赐的府邸是前朝旧宅,空置数十载,廊柱间的朱漆早已斑驳,需经过工部修缮才好住人。但如今沈止澜无处可去,只得寻一间尚能栖身的屋子暂住。
檐下冰凌砸下,让二人停住脚步,推开最近一扇门。
室内尘灰簌簌,沈止澜挽袖清理案几,背影孤峭。十九静立片刻,不禁上前帮一把手,俯身擦拭灰尘。
沈止澜忽然转头,四目再度相接,这次谁也未躲。
他轻声开口:“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照顾,感激不尽,”话音稍顿,似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
“还不知大人名讳。”
5. 第五章
十九瞬间心如擂鼓。
沈止澜有一种魔力,想让她抛弃沉重的伪装,露出底下血肉鲜活的自己,以最真实的姿态面对他。
但她不能这么做。
哪怕她只是十九,她也想在春闱后摘下面具,光明坦荡的立于朝堂,更何况她现在不只是十九。她所背负的是千钧之重,是泼天棋局里一枚不能行差踏错的棋子。
她答道:“谢十九。”
沈止澜轻笑不语,似是了然她的回避,却又宽容地不予点破,不再追问。
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
十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寻了个由头欲退:“府中尚无护卫,我去外面守着,沈大人安寝吧。”
言毕,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
她知道自己理应上前,为他检查伤势,敷药更衣,但她不能,不仅因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高墙,更因她怕靠得太近,苦苦维持的冷静自持,会一寸寸分崩离析。
十九点燃一盏灯后,退了出去。
飞雪漫天,她站在廊下避雪,屋内灯影幢幢,她不禁隔着窗纸望向那道朦胧身影。
没有伤药,亦没有布帛和热水。
这样的条件对十九来说不算什么,但沈止澜一看就是富贵中养出来的贵公子,本该居于锦帷华屋,何至于此?
十九见沈止澜只脱去了湿透的外袍,便不再动作,知他不会照顾自己,思虑再三还是推门而入。
沈止澜斜倚床头,墨发微散,褪去外袍后,只着一件素色单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色肌肤,令人浮想联翩。此刻望去,他竟无半分杀伐气,反似一位清癯倦怠的文士,铮铮风骨,撑得起陋室清辉。
他微微仰头,似是一直在等她进来:“外面天寒,谢大人在屋里坐吧。”
屋内的椅子早已朽坏,亦无其余可容坐卧之处,十九便依着沈止澜的目光坐在了床尾。
二人离得很近,但十九依旧感受到了沈止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像有一直无形的手将她推开。
十九倒是觉得这样不错,否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止澜不明就里倒是自在,她可要辗转不安。
十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为你上药。”
沈止澜先是一怔,看了面不改色觉得理所应当的十九一眼,轻轻应了声:“多谢。”
沈止澜浑身湿透。
屋中已经有了些温度,湿衣紧贴在身上,泛起潮闷的暖意,倒有些发痒难耐。
十九掌心一翻,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寒光一闪间,手里多了一把银光锃亮的短刀。
“别动。”她俯身,冰凉的刀尖轻轻一划,露出伤口,动作利落地没有丝毫肌肤相触。
沈止澜感受到了寒意,身体一僵。
衣服剥开,裸露的肌肤上,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最严重的还是刚刚受的杖伤,紫黑瘀痕堆积在一道贯穿胸背的伤口上,皮肉绽开,狰狞可怖。
十九目光伤口上停留一瞬,不见波澜。
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瓷罐,是飞影卫惯会随身携带的伤药,并不贵重,胜在起效快,自然,对伤口的刺激也要强烈许多,适合他们这些常年游走险境的人。
十九没有丝毫要提醒的意思,动作也称不上轻柔。
她倒是想看看沈止澜是否真如看上去那般,对一切都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药涂上伤口的瞬间,沈止澜倒吸一口凉气。
那药性极烈,初时是针刺骨髓的寒凉,随后立刻化为灼人的烫,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炭火疯狂炙烤。
哪怕再不多想,沈止澜也能察觉到了不对,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自己究竟如何得罪了这位谢大人。
“谢大人,”沈止澜声音发颤,“在下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您,还请您直言……”随后剧烈地咳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手移开时,指间有一丝殷红。
一阵沉默。
就当沈止澜觉得不会再有答复时,十九开口了。
“我不知为何陛下派你随军出征,但你领兵打仗的水平真的很差,有很多人,其实是不用死的。”
语罢,她未看他,将目光投向案头即将燃尽的烛。光影在她侧脸上明灭,勾勒出紧抿的唇线与深不见底的眸。
事虽过去,但十九仍是很惋惜十八位同僚殒命。
战场上情形紧急,她不曾细思,如今想来,雍都距索尔城少说半月路程,大破索尔城的军报三天内根本传不回雍都,圣旨又如何会在那个时候到达?
必定是朝中又起风波。
若不是朝中令沈止澜回京的言论愈演愈烈,沈止澜也不会如此急迫地打这惨烈的一仗,这些牺牲也可避免。
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一阵风波,便是边关一座尸山,一地血河。遭殃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蝼蚁,一条命,只剩军册上一行冰冷的墨迹,与几十两抚恤银。
蝼蚁之命,竟轻贱至此。
十九不甘如此,今既知身世,这棋局,她便不会再安于做一枚听话的棋子。她要执棋,要堂堂正正立于九重宫阙之上,要那天下权柄,一点点收归她手。
“对不起。”沈止澜声音中浸满苦意。
事已至此,他只能苍白的道歉。然人非草木,怎会冷血无情,那些亡魂何尝不入梦来?只是棋局已开,落子无悔,纵有千般愧怍,也无力回天。
“飞影卫牺牲,陛下应有抚恤,我亦是惋惜,此战大捷非我一人之功,陛下重赏受之有愧,可否请谢大人替我送些银钱给逝者亲眷?虽只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十九转眸,视线落在他因忍痛而苍白的脸上。
那眉眼依旧清隽,此刻却蒙着一层晦暗的阴影。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迁怒有些过分,却没有半分愧意。
她凭什么对他心软?
凭他此刻的落魄,还是凭他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那是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不日前还笑着同她打招呼,如今却再也回不来了。
“至于领兵打仗……”沈止澜略有些自嘲道,“你可知我去岁秋闱下场应试,未等放榜便奉命出征。若非如此,我本该是个文臣,于庙堂之上辅佐圣主,看海晏河清,千秋万代。”
这一切如雪上题诗,风一吹,字迹俱散,亦如他那些不见天日的抱负,尚未施展,便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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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
“够了。”十九打断他,不愿再听。
沈止澜话语里的恍惚与无力,像一根细微的刺,莫名扎进她心底某个角落。
她撕扯一片衣襟,为沈止澜包扎伤口。她动的作依旧不温柔,却比方才稍缓了些。
沈止澜将半干的外衣披上。
察觉她态度缓和,思忖着问:“大人既然怨恨我,为何在军中对我多有照顾?”
十九手中动作一顿,旋即抬眸,冷冷瞥他一眼:“我若是不好好照顾你,怕你都没命回到雍都,届时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话已至此,不必多言。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歇,万籁俱寂,雪光映得窗纸一片朦胧的苍白。
二人无事,转而叙起闲话,避重就轻,不涉要害。
十九越是了解沈止澜,越是觉得心惊。
她发觉沈止澜是个滴水不漏的人,与他谈话总能令人如沐春风,也难怪他能在皇帝身边十五载,圣眷不减。
这样的人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她清楚,从得知自己身世的那时起,她就不再是拥护大渝王朝的忠心之臣,相反,她大隐隐于天子身边,就是要搅动风云,谋求复国之机。
道不同,不相为谋。
皇帝陛下看重的人,到最后多半要与她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结局不外乎你死我活,何必过多牵扯?
十九估摸着已过丑时,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沈大人还不歇息?”
沈止澜看向窗外:“再等等。”
“等什么?”
沈止澜笑而不语。
丑时过半,有人来了。
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靖安侯安歇否?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
沈止澜与十九对视一眼,出门去迎。
“雪夜酷寒,公公辛苦。”沈止澜语气温和,姿态却疏离有度,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傲。
内侍道:“靖安侯客气了,陛下赏赐裘皮氅、玉肌膏及银丝炭,特命小人为侯爷送来。”
沈止澜:“谢陛下。”
十九亦是在一旁行礼,垂眸瞬间,心中思量。
只有常年伴陛下身侧的人,才会知道陛下何时会有旨意,沈止澜与皇帝之间,还真是亲密无间。
内侍离去,沈止澜与十九便合衣睡下。
次日一早。
月亮沉落,太阳还未升起,天上连点亮光都没有。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枯草凝霜,廊下石阶铺着寸许厚的白,更显清寂苍凉。
廊下相逢,霜色浸衣。
十九按剑立于阶前,玄色劲装官服几乎融于未褪尽的夜色。她抬眼,便见沈止澜自暗处缓步而来,玄色大氅在寒风中飞扬,衬得面色愈发清峻。
沈止澜率先开口问:“谢大人今日当值?”
“是。”十九点头,“沈大人去上朝?”
沈止澜直言:“去军营。”
去军营?
十九心头一凛。
昨日方归,重伤未愈,陛下赏赐犹在案头,此刻急赴军营,所为何事?
6. 第六章
门口已经给二人备好马。
陛下为沈止澜考虑,还真是面面俱到。
十九目送沈止澜上马,衣袍翻涌,似孤鹤凌云,策马而去,蹄声渐杳。
十九如往常一样,长驱直入御书房。
沈弈以手支颌,朱笔悬于奏折之上,似在思索,见十九入殿,便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含笑。
“春闱在即,你可有把握?”沈弈笑道,“你是朕一手教导提拔的,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十九躬身行礼:“臣定当不辜负陛下提携。”
沈弈起身,一甩衣袖:“好了,随朕上朝。”
十九疑惑:“陛下?”
“飞影卫是皇室暗卫,常伴君侧,你现在是飞影卫统领,随朕上朝有何不可?”
恩威并施,此乃驭人之常道,然沈弈待她,似乎总多三分隐晦之纵容,让她捉摸不透。
十九只得应“是”,随陛下移驾。
金銮殿上,群臣伏首,山呼万岁。
十九默然肃立御座之侧,身影如削。银白面具闪着冰冷的光泽,掩去了所有神情,唯余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与这煌煌天威融为一体。
这便是权力之巅。
俯瞰众生,执掌生死,一念可定乾坤,一言能伏尸百万,为君不仁则苍生于水火。
早朝启,众臣奏对。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执笏板,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雍都防务干系重大,如今雍都内外暗流汹涌,守备却松懈惫懒,当由兵部统一操练调度,以固国本,保社稷无虞!”
“陈大人,此言差矣。”殿前司的卫大人出言即刻驳斥,“殿前司戍卫皇城二十载,从未出过纰漏,雍都防务理应交于殿前司。”
“卫指挥使好大的口气!”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铎冷笑讽道,“去岁春猎,刺客何以混入围场?若非兵马司闻讯疾驰赶到,恐惊圣驾,此等疏漏,殿前司担当得起吗?”
“你还敢说,那刺客是如何混入的,赵大人心里没数么?”卫延目色骤厉。
“你血口喷人!”
二人相争,目眦欲裂。
武将吵得不可开交,文臣则垂首执笏,不发一言,谁都知,其余事再大,也大不过雍都防务。
十九心下明了。
皇帝年纪尚轻,登基不过三年,权臣势大,朝堂上权力倾轧屡见不鲜。当今形势,谁掌握了雍都城防,京城安危便系于谁的身上。
如此有趣。
她倒是想争上一争。
便在此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冷淡的询问:“靖安侯为何没来上朝。”
议论声骤然停息,众臣面面相觑。
靖安侯不过是虚衔,昨日封赏之后,沈止澜在朝中并无实职,无事上奏便无需上朝。
陛下此时提起靖安侯,绝不是随口一提。
沈止澜带着五万余长平军回朝,陛下对于重掌京城势在必得,那可是其余朝中势力不愿看到的。
退朝后。
沈弈笑意温和的与十九并行,似是对换防一事胸有成竹。
沈弈:“你可知闻雪如今在何处?”
十九:“京郊军营。”
“哦?你是如何知晓?”沈弈挑了挑眉,似是兴味盎然道,“是他告知于你?”
十九恭谨道:“陛下命臣照应靖安侯,臣定当事事关心,知其一言一行,不敢懈怠。”
“去将闻雪请来,就说朕有事与他商议。”
十九领命,策马疾驰。
她来到京郊大营时,校场周围围了一圈人,她隐于人群中,前去凑个热闹。
朔风猎猎,卷起残雪与尘沙。
沈止澜独立于校场中央,外罩玄色大氅,内着利落劲装,墨发未束冠,只挽做马尾,随风飞扬。除去面色有些苍白外,全然不见昨夜榻上病骨支离的模样。
风姿卓然,意气风发,如雪压青松,傲骨铮铮。
这般好的相貌本不应该在军营中出现,可他周身萦绕着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在凛冽寒风中恰如其分,朝阳初升,竟不敢与他周身光华争辉。
三位将军站在沈止澜身侧。
当先一人豹头环眼,是前锋营主将陈镇,左侧面容沉肃的是玄甲营副将陆文焕,右侧年轻些的,龙骑营副将裴铮。
普通士兵们或许不认识沈止澜,可各营主将却对这位新晋的靖安侯大人却是十分熟悉,那可是战场上挡枪救命、生死相托的交情。
大家在北境各为其主,但钟帅已逝,副帅张崇义晋升主帅,却被调离长平军。边关的腥风血雨不必带回雍都,军营中,不必再与沈止澜针锋相对。
十九感觉沈止澜的目光向她扫来,回以一个微笑。
陛下让她去请沈止澜,却也没说立刻请到,她耽搁一会儿看个热闹应该也无妨。
她对沈止澜的身手倒是有些好奇。
能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绝非平庸之辈,他身上的谜团愈发扑朔迷离。
沈止澜向三位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爷伤势未愈,不若改日……”一人抱拳,话未说完就被一道凌厉的剑风打断。
沈止澜长剑出鞘,寒光如秋水乍泄,映亮他俊俏的眉眼,三人便只得提枪上阵。
三人合围。
枪影纵横,却皆留有余地,未尽全力。
只见沈止澜足尖轻点积雪,身形翩然腾空,那足以致命的伤势竟似对他毫无桎梏。
玄氅衣袂在风中翻飞,如鹤掠寒潭,轻盈优美。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光照雪,恍若谪仙临世。
他进退有度,一招一式十分有章法。每一次格挡皆贴着枪锋毫厘之差掠过,看似险象环生,总在关键时刻轻旋手腕,长剑挡出,将凌厉杀招化为无形。
长剑出招很快,转眼间几十招过去,依旧是难舍难分,或许更像是互相包容成全,难舍难分。
高手过招,平常人看不出什么门道,十九倒是招招拆解,看的津津有味。
以一敌三,沈止澜还能从容的给将军们喂招,身手远在三人之上。
昨夜那般重伤,今日便能执剑对敌,着实惊人,看来沈止澜远比他外表看起来的要坚韧得多。
那么在边关,他的脆弱会不会是装出来的?
几位将军对视一眼,纷纷拿出看家本领。
长枪以诡谲的速度直取中路,沈止澜却不避不让,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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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招收剑后刺出,剑势倏然由守转攻,长剑竟贴着枪杆逆行而上。
剑尖距咽喉三寸就倏然停住,毫无威胁。
随后剑锋侧挑,剑与长枪相撞声清越,随即他手腕一抖,借力飘然后撤丈余,潇洒的收剑入鞘。
长枪却一下子脱手,朝十九的方向飞去。
十九本想闪身避开,却发现身侧挤着许多士兵,只得飞身上前接枪。
手刚一触及枪杆,便感觉到一阵绵长的内力,似有千钧,她牢牢握住长枪,挽了个潇洒的枪花卸掉其中劲力,随后稳稳落地。
校场内外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侯爷神勇!谢大人威武!末将佩服!”几位将军齐齐抱拳,声震校场,台下的士兵们面上也全是叹服之色。
“诸位承让。”沈止澜微微颔首,面上无甚得色,反倒看向十九时多了几分审视。
十九知道,自己没必要在沈止澜面前装模作样,便微微歪头,朝他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
她今日一身飞影卫朝服,面上仍是银白面具,看不出女相,身量虽不及男子高大,气势却不遑多让。
“谢大人何事?”
沈止澜待十九走近,脸上那抹因切磋而生的血色迅速褪去,又恢复成玉雕般的清冷。
“原来靖安侯不知,陛下早朝时还问起你。”十九微微一笑,随后正色道,“陛下口谕,着靖安侯即刻入宫。”
沈止澜接旨。
十九压低声音提醒:“兵部尚书今日早朝连上三道奏疏,皆被留中不发。如今雍都城防是三方势力必争之事,谁主导话语权,谁就控制住了雍都。”
“既是陛下召见,”沈止澜不接十九的话,“请大人暂候,容我更衣。”
一刻钟的功夫,沈止澜走出来。
玉冠束发,靖安侯朝服还在赶制中,他仍着那身玄色衣袍,身上素净,没有一件配饰,清俊挺拔的让人移不开眼去。
沈止澜和十九纵马入皇城。
马蹄踏过长街,惊起檐下栖鸟。直至宫门前下马,早有内侍躬身引路,来到武英殿门前,太监进去通传。
兵部尚书陈阁老,兵马司指挥使赵铎,殿前司指挥使卫延,以及去往北山查案,今晨方归的锦衣卫指挥使江柏舟,皆已候在殿内。
沈止澜踏入殿内,向御座行大礼,参加陛下,其余四位大人微微躬身向他行礼。
“平身。”龙椅上的声音不辨喜怒。
“今日召众爱卿来,是为雍都城防换防一事。去岁北境战事吃紧,长平军半数调往边关,如今既已班师回朝,这雍都的防务,也该重新议一议了。”
沈止澜心中已明。
陛下重提旧事,必是对先前的城防布置有所不满,却又碍于朝局平衡不好明说,这才借长平军回朝的契机重新布局。
至于如何议,当然是看陛下的意思。
或许,陛下此举不光为了收回军权,也是为了给某个人腾位置。
他的目光看向论身份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十九。
后者毫无自觉,理所应当的立于他身后半步。
沈止澜不禁深思,陛下对这位谢大人,真是极尽恩宠。
7. 第七章
人到齐了,但事情可没那么容易有定论。
三位紫袍玉带的朝廷重臣,正为雍都防务与长平军还朝之事,互相诘难攻讦。言语往来间不见血光,却尽是杀人诛心的机锋。
锦衣卫的江指挥使只是摁刀肃立,一个眼风扫过去,便让其余三位大人觉得脊背发凉,声音都不禁颤了颤。
御座之上,天子沈弈以手支额,冕旒的垂珠微微晃动,其下神色早已是倦怠与不耐交织。
他给沈止澜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
沈止澜他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所有嘈杂。
“雍都防务需慎之又慎,雍都承平已久,城防军难免有疏懈之弊。长平军久戍边关,骁勇善战,臣以为,可将长平军与城防军混编。余部则由长平军带至边关,为国守藩。”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旋即哗然。
此策何止是调整?分明是要将雍都军事格局,彻底颠覆,连根拔起。
当今这位皇帝陛下的收权之心,昭然若揭。
十九静立,银白面具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锁在沈止澜挺直的脊背上。心中那潭死水,似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见他立于风口浪尖,言辞如刀,斩向积弊,那份孤绝与锐利,竟让她心弦微颤,生出几分复杂的欣赏。
“万万不可!”立时有人言列反驳,“长平军纵有战功,终究是边军,不识京畿地理,不谙宫禁法度,岂可轻掌皇城命脉?此乃取乱之道!”
争论再起,比先前更为激烈。
沈弈揉了揉眉心。
十九知时机已至。
沈止澜欲行雷霆手段,彻底换血,必定是阻力如山。她须得在此僵局中,寻到机遇,既能为陛下分忧,亦能为自己谋得一方好前程。
她缓步出列,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陛下,臣有一言。”
沈弈抬眸,略一点头。
“谢卿直言。”
“如今雍都三大营,分隶兵部、殿前司、兵马司,权责交错,相互掣肘,乃至号令不一,漏洞百出。臣以为,当革除此弊,不如另设京畿兵马指挥使一职,统辖三营,统一事权,肃清积弊,方可整肃武备,固守雍都。而此人选——”
她一字一顿:“非靖安侯不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沈止澜霍然抬首,看向身侧那道纤细身影。
她此举何意?是真心举荐,抑或是……要将他也拖入这旋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十九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却无端泛起一丝涩意。
她知他必不愿蹚此浑水,此举近乎逼迫。然庙堂如棋局,落子无悔。
指挥使之位,她人微言轻,羽翼未丰,仅仅依靠些许圣眷,断无可能染指。
不若将这烫手山芋,推给那身份足够煊赫,令人无从指摘的靖安侯。唯有沈止澜坐上那位子,才能够镇住三方势力,让她有机会借此平步青云。
十九算计时冷静至极,可为何当他目光投来时,指尖竟会微微发凉?
沈止澜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臣资历尚浅,恐负圣恩,难当此重任。”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靖安侯过谦了。”皇帝看向沈止澜。
在沈弈心中,十九的提议甚好,不必大动干戈,他也完全相信沈止澜有这个能力帮他守卫雍都。
昨日未曾予他实职封赏,便是存此心思,没想到是被十九误打误撞点破。
沈止澜:“还望陛下三思。”
其余三位大臣也立刻附和,希望陛下回心转意。
沈弈久久未言,眸色晦暗不明。
他见沈止澜态度坚决,便暂且将此事作罢:“既如此,沈卿便退下吧,朕与其余四位大人再行商议。”
“臣告退。”沈止澜行礼告退。
行至殿门时,他脚步微顿,侧首回望,目光穿过幢幢人影,落在那仍立于原地的十九。
十九感受到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亦无法久留,随即躬身:“臣亦告退。”
步出武英殿,穿过重重宫门。
宫道上积雪未融,二人步履踏碎积雪,发出轻响。十九步履匆匆,将沈止澜甩在身后。
“谢大人。”
清冷嗓音自身后传来,随风雪送入耳中。她却恍若未闻,脚步愈发急促,衣袂翻飞。
“谢十九。”
这一次,他直呼其名,字字清晰,终于让她身形一滞,缓缓回身。
沈止澜快步行来,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压下来:“无论你背后之人是谁,意在何为,雍都防务事关国本,绝非尔等可以轻易操纵的。”
十九面色沉静,眸底却结了一层薄冰。
她抿唇不语,欲从他身侧绕过。
沈止澜天生身份尊贵,想要什么得不到,怎会之普通官吏的不易,她为自己挣一个前程又有何错?
沈止澜见劝说无果,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让开。”她声音淬雪,抬眼怒视。
面具遮掩了神情,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燃着两簇不肯服输的气焰。
沈止澜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
二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气息拂过额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清苦微涩的药香。他身量高出她许多,此刻垂眸凝视,眼中神色复杂。
朝堂幽潭深千尺,她立在边缘却浑然不觉寒。
沈止澜不解,沈弈培养的心腹,竟怎会是个如此不谙朝政之人?
沈止澜:“我若存心害你,此刻你已被革职查办。”
十九仰头与他对视,冷笑道:“靖安侯如此会揣测圣意,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字字寒如霜雪。
沈止澜轻笑道:“你又有什么可以输给我的?”笑她的不自量力与自视甚高。
她如此自信,凭借的不过是那点恩宠。
而他早知,沈弈无情,帝王恩宠不过镜花水月,聚散无常。帝王的棋局之中,何曾有过永不更易的棋子?
十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直至传来钝痛,方能抑住那翻涌的愤怒。
此时站在宫墙下,她才恍然惊觉,有些仗,不在沙场,而在人心。有些雪,不落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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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却下在这朱墙碧瓦间,无声无息,却能冻彻骨髓。
沈止澜继续道,语意决然:“你出宫去吧,我会和陛下言明,让你日后不必在跟随我身侧……”
十九怒道:“沈止澜!”
声音惊了殿檐上休憩的鸟。
一阵扑簌振翅声响起,灰羽簌簌落下,在宫道上投下杂乱无章的黑影,一地凌乱。
“谢大人,你不适合入朝为官。”
“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做一个好臣子。”
沈止澜话说的极快,十九反驳的也很快,似乎脱口而出的尽是真言。
十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面具边缘,随后放下手,目光越过沈止澜,望向重重宫阙:
“我不甘心一辈子戴着面具做见不得光的飞影卫,更不甘心出身低微便只能碌碌无为,了此一生。幸得陛下垂青,允我读书明理,入朝参政,才得以与沈侯爷并肩而立。这世道总要有人去争,你争得,我为何争不得?”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沈侯爷问我为何要蹚这浑水?那我倒要问问侯爷,若人人都因水浑而避之不及,这水,何时才能清?”
沈止澜怔住了。
眼前之人立在朱红宫墙下,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冬日暖阳斜斜照下来,在她银色面具上镀了一层金边,竟让人无端觉得有些耀眼。
像一只昂然欲乘风归去的孤鹤。
“出宫再说。”
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线微哑。话音未落,已猝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十九猝不及防,下意识要挣开,却发觉他手指扣得很紧,掌心是温热的,甚至带着薄薄的汗意,烫得她心尖一颤。
沈止澜拽着她快步朝宫门走去。
衣袍下摆在雪地上交错翻飞,拉出两道纠缠的影,似挣脱不开的宿命。
十九腕骨处传来隐约痛楚,几次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这个人究竟发什么疯?
沈止澜步履如风,她几乎要小跑方能跟上。
几缕碎发散乱,自鬓边垂下,拂过耳廓。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放弃徒劳的挣扎,任由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引着自己,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
宫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吞噬天光,巡逻的禁军经过,见是靖安侯,皆垂首避让,目光却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上一掠而过,又迅速垂下,讳莫如深。
罢了。
出宫再说。
十九无奈想着。
刚转出宫门,踏入喧嚣的长街,几句零碎议论便随风钻入耳中:
“听说了么?醉仙楼的花魁死了”
“哪位花魁?”
“还能有谁,那位琵琶冠绝京华的烟霭姑娘,真是可惜了,红颜薄命啊……”
“烟霭”二字入耳,如同惊雷炸响。
十九身形剧震,脑中霎时空白。
她娘出事了?怎么会?
所有理智顷刻间灰飞烟灭。她猛地甩脱沈止澜的手,力道之大,竟让他也微微一滞。
下一刻,她朝醉仙楼的方向疾奔。
8.第八章
娘一定不能出事!
她还没有为娘赎身,还没有听娘诉说这些年的经历,还没有让娘享一日清福……
十九飞奔到醉仙楼。
她的心如坠冰窟,却又燃着一簇焚身的火。
二十载伶仃,娘亲是她晦暗人生中唯一一缕微光。
纵使知自己的身世,她亦甘作扑火之蛾,追寻那渺茫的温情。这执念,早已深植骨髓。
待她到时。
醉仙楼不复往日倚红偎翠,笙歌连天的旖旎。
门前乱作一团,衣衫不整的恩客仓皇夺门,云鬓散乱的姑娘花容失色,珠钗委地,罗裳染尘。
余下几位花魁在楼中呆立,啜泣声不绝于耳。
“烟霭,我的姑娘啊!你怎就这般想不开,撇下妈妈与这满楼姊妹……”老鸨捶胸顿足,哭声凄切,拿绢帕擦拭着不存在的眼泪。
烟霭可是醉仙楼的摇钱树。
她年二十六,方沦落风尘,在这以色事人的行当中已是明日黄花。却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冠绝京城,成了这醉仙楼里赖以攀附文人雅客,权贵豪绅的掌上明珠。而今朝香消玉殒,岂不可惜。
十九心下一沉,不及多思,径直奔上二楼。
角落房中,木门洞开,帘帷寂寂垂落。
一柄紫檀琵琶横卧于地,琴颈已折,琴弦尽断,似美人折颈,再无续响之日。
娘亲躺在冰冷的地上,颈间插着一支金钗。
血色早已自伤口洇开,凝成一片暗红,似凋萎已久的红梅,容颜静寂,眉梢犹存三分未曾散尽的恬淡笑意。
案几倾侧,宣纸凌乱散落一地,其上墨迹淋漓,字迹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墨尽处,竟是斑斑血迹续写,字字狰狞,如杜鹃啼血,孤雁哀鸣。
风卷纸动,竟无一张洁净。
一张张血书,皆书写着兵部侍郎黄的罪状。
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屯兵马,勾结边将,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最令十九震惊的是,沈止澜下令屠城,坑杀降将的谣言在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竟也是由黄二公子亲自散播。
怪不得那三万降将,传到雍都时,已经成了十万。
所以,那日宫宴上,沈止澜不过是无妄之灾,众口铄金,可他不曾为自己辩驳一句。
如今看来,沈止澜早知如此,却依旧为张崇义等人的谎言遮掩,任污名泼身,必定是为了长平军军权去的。
这收买人心的本事,当真令人佩服。
血迹已干,但恩怨不能就这么了结。
朝廷命官犯下如此罪行,败坏朝纲,污蔑股肱,乱政祸国,罪不容诛。兵部上下,都将被彻底清洗。
十九瞬间明白娘亲的苦心孤诣。
春闱在即,六部官员空缺,待她金榜题名,便不必入翰林,不必外放做官,可以直接进兵部补缺。
娘亲以命为笔,以血为墨,用这么决绝的方式,为她铺平一条入仕的青云路。
十九收拾好心情。
此去不为其他,而是——
入局。
她俯身,拾起染血的宣纸。
指尖抚过那淋漓的字迹,仿佛触到娘亲最后的温度,以及那颗埋藏许久的故国之心。
风卷帘动,似有长叹萦梁不去。
自此万里宦海,从此便是她的沙场。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冷喝自楼下传来,呼啦啦一队锦衣卫围住了醉仙楼,吓得姑娘们惊叫连连。
江柏舟一身飞鱼服,猩红披风在身后翻卷。
他目光如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瑟缩于阴影中的老鸨身上,冷声问:“昨日,最后见过烟霭的是何人?”
“是……是那位大人。”
老鸨指向二楼的方向,恰巧十九亦朝楼下望去,正与江柏舟视线相撞。
“谢大人,好久不见。”江柏舟唇角微勾,笑意不及眼底,“今日你我不必叙旧,请大人随我走吧。”
十九没有挣扎抵抗。
哪怕是入诏狱,她也不惧。况且她也想查清此案,让娘亲瞑目。
她正准备下楼时,突然听到一声,
“等等。”
沈止澜快步走来。
围住醉仙楼的锦衣卫纷纷行礼,让开一条路,沈止澜长驱直入,径直走到江柏舟面前。
他看了十九一眼。
随后慵懒地抬眸直视江柏舟,仅一瞬,便让人感觉到上位者的威压。
十九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止澜。
此刻他完全是上位者的姿态,锋芒毕露,分明是以势压人,与他素日的沉着肃冷迥然相异。
“靖安侯。”江柏舟侧开一步,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退让,“锦衣卫奉旨查案,沈侯爷有何见教?”
沈止澜:“此案恐有隐情,大人断案是否有些草率?”
江柏舟:“勘查审讯,正是锦衣卫职责所在。靖安侯不必费心这等刑狱琐事了。”
“来人——带走。”
沈止澜抬手便拦,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似乎也激起了江柏舟的火气。
“臣奉旨查案,沈大人要抗旨吗?”
“既然如此,江大人不如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一名绯衣宦官疾步而入,尖声宣道:
“陛下口谕:醉仙楼命案,涉朝牵扯朝中重臣,干系重大。一应相关人等,即刻带入宫中,由朕亲审!”
“臣接旨。”
所有人都垂首恭敬道。
十九这才知道。
原来他未曾立刻追来,是早已遣人疾驰宫阙,直达天听,还真是思虑周全。
江柏舟挥挥手招来属下,吩咐道:“把证据保留好,至于尸体,去请仵作来验尸。”
证据比一条人命更重要。
江柏舟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沈止澜和十九身上徘徊,终是侧身道:“二位大人,请吧。”
沈止澜让江柏舟先行,他则落在后面与十九并行。
门外的锦衣卫井然有序分为两队,一队进入醉仙楼,查封现场,搜索证据,一队随着三人,一路护送。
浩浩荡荡一行人在街上十分惹眼。
沿途百姓侧目,见是锦衣卫办案,皆噤若寒蝉,闭门不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一条无人的窄巷中。
“宁姐,你说她能应付得来吗?”一位少年吊儿郎当地坐在一车货箱上,百无聊赖地抛着石子,目光看向身侧身材高挑的女子。
“莫要小觑了她,她可是给了我们一份大惊喜。”
高挑女子面色素冷,遥遥望向十九的目光中却充满欣赏,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
“哦,是吗?”
“我们这位小主子,比我想象的要机灵。还不清楚我们的存在,就敢如此大胆地利用我们。”
石子落入手心,少年收起嬉笑:“宁姐对她评价如此之高?还真是难得,真想早点会会她。”
“别废话了,去救人。”
少年轻巧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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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箱上跳下来:“看来,雍都城中这潭死水,终是要被搅动了。”
……
临近宫门,随行的锦衣卫们停住脚步。
三人沿着宫道行走,朱墙高耸,隔绝天日。
十九:“你为何帮我?”她侧目看他,只见他侧颜冷峻,眸光沉静望向宫殿深处。
沈止澜:“你今日还是我的人,我理应护你周全,况且此事蹊跷,必有隐情。”
十九轻笑不语。
他们二人刚刚还相互利用,相互拆台,此时却又能心照不宣地结成短暂的同盟。何其荒谬,又何其寻常。
是了,这九重宫阙之中,何来无缘无故的庇佑?
无非是利益同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身为天子近臣,她亦是御前心腹,若她倾覆,于陛下亦是风波。
沈止澜这般对自己无情之人,又会对谁动心。
她闭目,压抑住心中不该生出的纷乱。
然而,方才他拦在江柏舟身前时,毫无迟疑的姿态,以及他投来那一眼,历历在目。
大殿之内。
兵部陈尚书闻讯,步履仓皇地折返殿中,年迈之躯疾行数步,额头上便出了一层薄汗。
三人进殿的通报声打断了殿内的沉默。
“如今尚不出正月,雍都城中便出这么一桩案子,诸位爱卿便是如此替朕分忧的吗?”
陈尚书当即扑跪于地,叩首告罪。
江柏舟却只是一礼道:“陛下,此案绝非普通命案,牵涉朝中重臣,容臣向您禀明。”
皇帝摆手:“不必,沈卿以遣人与朕说过。”
江柏舟目光看向沈止澜:“沈大人抵达现场,尚在臣之后。不知大人何以能未卜先知,已洞悉全案,先达天听?”
沈止澜不答。
皇帝亦不问,转换了话题:“此案与谢大人何干?”
江柏舟分毫不让:“谢大人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自然有嫌疑,理应入诏狱受审。”
十九出列下拜,官服在青砖地上铺开。
她以额触地,声线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烟霭是臣生母,身为人子,归家后自应前去问候,此乃人伦天理,臣有何缘由,行此戕害至亲、人神共愤之举?”
她略略抬首,继续道:“家母性情温婉,与世无争,不曾与人结仇。此番横遭不测,其中必有隐情。还请江大人明察秋毫,早日查清家母所陈之事,告慰亡母的在天之灵,微臣不胜感激。”
她将“所陈之事”四字,咬得极重,谁都能听出话中未尽之意思。
江柏舟只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声道:“谢大人似乎并不关心母亲之死,反倒是像另有所图?”
十九依旧跪得端正:“逝者已逝,何必再提。沉湎悲泣,徒乱人心,于查案无益,江大人以为呢?”
“陛下!”江柏舟不与十九纠缠,转而向御座行礼,“陛下命臣去查之事,臣已查清,而查案途中,发现谢大人身世,颇有蹊跷。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是神情:“谢大人,你的父母实为养亲,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弈却不以为意:“此事朕已知晓。”
“陛下!”江柏舟急道,“醉仙楼云集雍都权贵,探听消息最是便捷,又因楼中皆是些弱女子,并不令人起疑,实则探听朝中秘辛,谢大人敢说自己毫不知情?”
此话说得极重了。
“江大人所言,并无实据。”沈止澜开口,“此事与谢大人无关,臣愿做担保。”
9.第九章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谢十九真是有天大的面子,能让沈止澜替她说话。
江柏舟猛地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与被屡次阻挠的怒意:“沈大人!下官敢问,你何故偏袒偏帮……”
“够了。”沈弈抬手制止,“朕知江卿办案公允,但既然靖安侯为谢大人作保,江卿便就此作罢吧。”
江柏舟只得应“是”。
沈弈的目光在沈止澜和十九之间逡巡,忽然道:“沈卿这般信任谢大人,朕想知其中缘由。”
十九欲言,沈止澜给了她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此刻,多说多错。
沈止澜声音无波无澜:“臣之所言,所行,所保,皆秉公心。国法森严,人命关天,臣以为,不应以一己之私见,蔽圣听,乱纲纪。”
“好一个‘皆秉公心’。”沈弈似是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便凝结成一片霜寒。
“此案交由沈卿主理,江指挥使协查,朕予尔等七日之期,务必给朕一个交代。至于陈尚书与谢统领,查案期间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碍。”
四人一齐行礼:“臣遵旨。”
走出大殿,天际阴沉,铅云低垂。
汉白玉阶冰寒彻骨,脚下湿滑。
年迈的陈尚书差点打滑,三人谁都没有出手搀扶的意思,在即将跌倒的刹那,还是沈止澜虚扶了一下。
陈尚书仓皇离去。
沈止澜叮嘱内侍送尚书大人出宫,仅听天子差遣的内侍居然真的去了。
“随我来。”沈止澜对十九道。
十九听话地与沈止澜并行。
“沈侯爷留步。”江柏舟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沈止澜驻足,玄色大氅在萧瑟风中纹丝不动,他并未回身,只等江柏舟快走两步追上。
江柏舟绕至他面前:“沈大人今日在御前,好一番慷慨陈词。只是,”他话锋一转,“先入为主,偏信一人,恐非断狱之道,更非为臣之忠。”
沈止澜这才缓缓抬眸。
他的眼瞳极深,似积年寒潭,映不出天光云影,亦映不出眼前人的咄咄逼人。
“江大人,”他开口,“真相非凭臆断可获,清白亦非以众口可污。你我二人同领圣命,我知江大人不喜我为人处事之风,是否与我合作共查,凭您心意。”
“不必了,锦衣卫人手足够,无需沈侯爷相助。”江柏舟看了一眼站沈止澜身后身后半步的十九,冷声警告,“至于谢大人,好自为之,江某先行一步。”
江柏舟那个意味深长的神情,以及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十九总觉得他好似知道了什么,但他不明说,十九亦不可能露出破绽,自投罗网。
“沈大人如何打算。”
“去现场看看。”
“好。”十九迈步就走,官袍飞扬,“沈大人不介意带上我吧?我想看看母亲留下了什么遗物。”
“走吧。”沈止澜没有拒绝。
……
醉仙楼被彻底封锁。
锦衣卫的效率极高,仓皇逃走的宾客已被悉数抓回,有结党嫌疑的简单审过后,便被关入诏狱。
楼中的姑娘和仆役被拘在房间中,江柏舟亲自讯问。
老鸨徐妈妈被带入时,已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昔日倚门卖笑的八面玲珑,此刻只剩惊弓之鸟的惶惧。
哭喊声,哀求声,斥问声一阵阵传来,往日旖旎风流乡,此刻成了血腥严酷的刑讯场。
一刻钟后,沈止澜和十九姗姗来迟。
徐妈妈刚被从房中拖出来。
十九忽然开口,问:“徐妈妈,烟霭姑娘可曾接触过什么生人?或收过什么特别物件?”
徐妈妈眼神空洞:“烟霭是花魁,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生面孔也不少……物件嘛,各位爷赏的多了去了,老身也记不全……”
没什么有效信息。
二人未发一言,径直走上二楼。在案发地隔壁屋子坐下,对视时,皆神色凝重。
沈止澜开门见山:“你不会觉得,陛下如此重视此案,仅仅是死了一个花魁,牵扯了一个兵部?”
十九装傻:“一个兵部还不够吗?”
沈止澜不和她打太极,直言不讳:“能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京查的案子,绝非一个兵部那么简单,你最好如实交代。”
十九:“我还以为沈大人是信任我。”
沈止澜:“我只是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不愿你入诏狱受折磨,若你执迷不悟,我亦无法保你。”
“沈侯爷。”门外传来锦衣卫的声音。
“何事?”沈止澜令十九噤声。
“证物已经收集完毕,您要过目吗?”
沈止澜看向十九略带期许的目光,也没准备拂了她的意,回道:“引我去看。”
烟霭房中,血腥气已经淡了许多。
收拾出,几封字迹娟秀的信笺,一些金银首饰,若干胭脂水粉,一本半旧的琴谱,以及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
沈止澜问:“钥匙何在?”
锦衣卫恭敬答:“房中各处都找遍了,未见钥匙。徐妈妈说,这匣子烟霭姑娘宝贝得很,从不许人碰。”
“你出去吧。”
待人走后。
沈止澜将匣子推到十九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端详,亦未找到开锁的关窍。
“撬开?”沈止澜问十九的意思。
十九点头同意。
她从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插进匣盖的缝隙间,轻轻转动手腕,只停卡“咔”的一声,铜锁断开。
匣盖掀开,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物件。
一枚成色普通的羊脂玉佩,一根褪色的红头绳,一叠裁剪整齐的洒金诗笺,以及一本薄薄的手札。
沈止澜先拿起那枚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祥云纹,并无特别之处,翻到背面,刻着极小的“长思”二字。
“长思……”他看向十九,“可有所闻?”
十九仔细思索,最终摇头,她从未见娘亲佩戴过此玉,也未听她提过“长思”二字。
红头绳已陈旧发白,打结处磨损严重,似是常年摩挲所致。洒金笺上抄录着一些诗句,字迹与信笺相同,应是出自烟霭之手。内容多是闺怨离思,并无特别。
最后是那本手札。
纸质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翻开扉页,并无题名,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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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小字“癸未年仲夏始记”。
最近的癸未年,是十年前。
沈止澜快速翻阅。
手札前半部分多是日常琐记,某日学了新曲,某日得了赏钱,某日身体不适云云。笔触细腻,偶尔流露出欢欣或愁绪,是一个乐籍女子平淡的生活。
然而,翻到约莫中间部分,记述的笔调开始有了微妙变化。
“己丑年腊月廿三,雪。那位大人又来了。依旧点一曲《破阵乐》。曲终人散,他留下一个香囊,沉甸甸的。我不敢当面打开,回房后看,竟是十足的金锞子。他究竟是何人?为何每次来都只听一曲,心中惴惴。”
“庚寅年清明,雨。今日偷偷去了西郊坟岗,给我早逝的孩子烧纸。回来时在巷口撞见那位大人,浑身是血,我求了徐妈妈,将他带回醉仙楼后院柴房。他昏迷前塞给我一块玉佩。他说,若他三日内未醒,便将此玉送至城东青莲巷第三户,找一个叫‘陆九’的人。我害怕极了。”
“庚寅年清明后二日,阴。那人昨夜发了高热,我一直守着,喂他喝水。他迷迷糊糊中说了很多胡话,好像是什么‘殿下’、‘信物’、‘北疆’、……我听不懂,也无法问。今早他终于醒了,看了我许久,什么也没说,拿回玉佩,又给了我一支金簪,让我忘掉这一切。他走后,我偷偷去看柴房,血迹都没了,如一场春梦了无痕。”
“辛卯年元夕,晴。雍都灯市如昼,我却只能困在这高楼。那位大人又来了,这次他听完曲,没有立刻走。他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我不敢答。这醉仙楼是销金窟,也是牢笼。徐妈妈不会轻易放人,何况我的赎身钱是天文数字。他说,钱不是问题,只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手札至此,戛然而止。
后面数页被整齐地撕去,只留下参差的纸边。
沈止澜与十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庚寅年到辛卯年,是三年前到一年前。这位大人数次找上烟霭,然烟霭一介乐妓,有何值得如此图谋?
还有一点十足蹊跷,己丑年应是大渝太极二十年,辛卯年则是太和二年,为何不用年号纪年。
“或许那位大人不是图谋我娘,而是图谋她所能接触之人。”十九声音严肃,“醉仙楼是京城消息最灵通之处,达官显贵,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一个花魁,或许是传递消息的绝佳掩护。”
“那件事,我娘答应了吗?”十九看向手札被撕去的部分,“为何撕掉这些记录?是后来反悔?还是事情已经做成了?”
“或许,撕掉的人并非你母亲。”沈止澜拿起那本手札,仔细察看撕痕,“边缘整齐,是一次性撕下,力道均匀,应是没有恐惧或后悔……”
“你怀疑有人来过?”十九明白他的意思,“那为何只是撕掉,而非整本带走?”
十九心道不好。
她隐隐猜到了原因,这本手札是有人刻意留下让她看到的,只是不巧的是,此时沈止澜和她在一起。
沈止澜太敏锐了,不知是否会察觉出异样?
果然,沈止澜眸色晦暗,陷入沉思:“只是猜测。”
这时,江柏舟推门而入,面色冷峻:“沈大人,谢大人,初步讯问已有结果。”
10.第十章
江柏舟走进屋。
“讲。”沈止澜头也不抬。
“沈大人。”江柏舟言未竟,目光已斜向一侧,“关乎案情,还请谢大人避嫌。”
十九看向沈止澜。
沈止澜的目光与她无声相接,那张银色面具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星眸含光,让人无法拒绝。
十九迎着他的审视,唇角微扬,声如碎玉:“沈大人若是怀疑我,可寻证人与我对质。”
她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坦荡,风骨铮然,如雪中青松,任尔东西风狂,我自岿然不动。
沈止澜心绪微动。
此局粗看漏洞百出,线索芜杂,她何来这般笃定?是胸有丘壑,抑或是另有倚仗?
江柏舟面色阴沉:“谢大人只需回避即可。”
沈止澜出言道:“陛下只说,谢大人不可妨碍查案,并未说谢大人不可参与,江大人直言便可。”
沈止澜居然毫不犹豫的站在她这一边。
十九心下微澜,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
她朝江柏舟微微扬了扬下巴,姿态清傲,似是挑衅,不言之中,自有倚恃。
沈止澜依旧在看她。
一身官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姿孤峭,凛然不可侵,可她言行皆跳脱出迂腐陈规,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鲜活。
是个极其特别且有趣的人。
他似是知道沈弈为何会喜欢她了。
江柏舟压下心头不悦,开口道:
“醉仙楼上下共四十七人,昨夜至今晨行踪皆以排查清楚。玉竹姑娘的贴身丫鬟小翠称,昨夜,烟霭姑娘见过谢大人后,神色如常,只说乏了。亥时初,听到房中有琵琶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之后便再无动静。”
“柴房的王翁说,子时前后,曾听闻后巷有轻微的叩窗声,但她胆小,未敢窥探。此外……”
江柏舟顿了顿,
“楼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供称,约七八日前,曾见一陌生蒙面人在后巷与烟霭低声交谈,此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腰间佩刀,身形却纤细。”
十九听得仔细。
她倒是丝毫不慌张,只是想知道,这潭水之下,江柏舟究竟探到了多深。
江柏舟见她这般态度,有些微恼,语带讥诮:“谢大人,如今仍觉得令堂是性情温和良善,与世无争之人吗?”
十九不答,不想答。
她娘亲容不得人胡乱揣测,肆意诋毁。
“江大人。”沈止澜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截断江柏舟的咄咄逼问,转而问道,“昨夜谢大人离开后,可确定没有人来过?”
一直瑟缩门边窥探的徐妈妈,知屋中三位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忙不迭挤进门内,满脸堆起谄媚笑意,道:
“这……烟霭回房后,我便没再留意。不过王翁昨夜确实说过有叩窗声,但他年纪大耳背,也没听真切,老身当时只当是野猫鼠辈,就没派人去看。”
江柏舟拧眉,不耐之色溢于言表:“沈大人莫要东拉西扯,左右言他,您就没什么线索与我分享吗?”
沈止澜看向十九,意味深长。
十九回以浅淡一笑,眼中清澈无辜,俨然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装傻模样。
江柏舟见此情状,心知他们二人明显站在一头。
此刻多言无益,他冷哼一声,撩起官袍下摆,转身欲走,去查看仵作验尸结果。
行至门边,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驻足回身,大步逼至沈止澜身前。
十九眼波微动,悄然向后退开半步,留出方寸之地,容他二人说话。
“在下好心提醒沈大人一句,”江柏舟压低了声音,“此事恐与党争有关,沈大人是聪明人,应知此事是陛下心腹大患。”
语毕,他不待回应,拂袖而去。
沈止澜放下刚刚翻过的手札,对十九道:“仵作已将尸身移走,不若我们去现场看看?”
十九欣然同意。
二人移步烟霭闺房。
屋内陈设古朴典雅,只是人去楼空,血腥之气混杂着残香扑面而来,凝滞不散,透着死寂。
十九简单看了两眼,不怎么上心,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仿佛置身事外。
血书已经被锦衣卫带走,沈止澜便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眉头微蹙。
金簪刺颈,鲜血涌出,当是喷溅之状,为何此地血迹多是洇散开来,量亦不足。
一个人流了这么点血,真的致命吗?
更何况,满室血腥之下,似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被掩盖的红枣姜茶气味。
昨日雪寒,煮茶暖身本无不妥。
然一个满怀死志,决意自戕之人,怎会有如此闲情逸致,思虑周详至此?
走向窗边,仔细查探,窗外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窄巷,只要从这里出去,便很难找寻。
人大概已经走远了,没必要再寻。
十九也向窗外看了一眼。
她轻轻笑了,和那些素未谋面的盟友倒是默契,没有一句话交流,居然能把彼此的算计猜的七七八八。
她昨日见到娘亲时便知道此局要用娘亲的命来开,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娘亲赴死?
二人各怀心思,沉默良久。
沈止澜正色问:“你娘未死?”
十九并不否认:“你如何知晓?”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边渐渐勾起一丝笑意。
沈止澜果然敏锐。
留的破绽着实多了些,她自知瞒不过,也就没想过要遮遮掩掩。
十九从不高估自己,但她想听听沈止澜究竟察觉了多少。
“做得倒是毫无破绽,血书的字迹确是人血,不过不是你娘的,是提前准备好的,为防止血液凝结,里面加入了姜黄粉,不过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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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查证。”
“墨书血书,本无区别,不过是障眼法,让人不去注意尸体。我不曾见过尸体,但血是洇开而非喷溅,必定是有一线生机,一个想要自尽的人,又怎会留这一线生机?”
“若我所料不差,我们进宫面圣时,仵作未至,应该有人将尸体替换,你娘早已不知去向。你这一招偷天换日,瞒天过海,其实并不精彩。”
十九歪了歪头,装作一副无辜模样,眼中却无半分惊慌:“既无实证,沈大人为何如此冤枉我。”
沈止澜轻声道:“你并非冷情,今日,你赶来醉仙楼时虽慌张,但眼底无悲,言行无悸。破绽不在现场,而在人心。”
十九轻笑出声:“沈大人,你我相处不过几日,竟如此了解我,当真是荣幸。”
沈止澜并不理会她,亦不恼怒:
“我能察觉破绽,江柏舟亦能,你方才一直挑衅他,逼他离开,便是想与我独处,共商此事。”
“沈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十九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直至两人衣袂几乎相触,她才停住,微微仰起脸,眸光自下而上地勾着他,
“那么,沈大人,您帮不帮我?”
“如何帮?”
“在此处,”她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惊心动魄,“放一把火。让醉仙楼此间一切,连同这具不知姓名的尸首与所有可疑的痕迹,全部化为灰烬。”
沈止澜眸色一凛,惊道:“你真是胆大包天!”
“你只需答,”十九再逼近一步,“帮我,还是不帮?”
沈止澜毫不犹豫:“不可能。”
十九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她知道沈止澜是聪明人,事情不必挑明,他自会想清楚其中关窍。
沈止澜此时才发觉,十九是有恃无恐。而她的依仗并非自己,而是陛下。
十九:“陛下不想让我前程尽毁,你应是知道的,你如此忠心于陛下,怎会违逆陛下的意思呢?”
沈止澜找不到的证据,江柏舟也不会找到。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不会容她蒙受不白之冤的。
良久,沈止澜方道:“好。”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十九眼中便漾开了笑意。瞬间点亮了整个眸瞳,宛如春风融了冻湖,潋滟生波,明媚恣意,带着小狐狸般的狡黠,勾人魂魄。
沈止澜别开视线,道:“你莫要太得意。”
“咦?”十九微微偏头,语气里透着无辜的疑惑,“我戴着面具呢,沈大人从何得知我的神情了?”
“谢大人准备摘下来让我看看吗?”
“不,那我就逃不掉了。”
沈止澜轻笑不语。
其实在她站上朝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逃不掉了。
沈止澜看她,像看着一只自作聪明,却早已落入网中的鸟。
又像看着一道他明知危险,却仍想走近的光。
11.第十一章
二人下楼。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斜照,穿窗入户。
日光将沈止澜深黑色的影拉得颇为颀长。
余晖亦拂过十九肩头,却轻悄得仿佛不敢惊扰,只在她鬓边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温存。
楼下厅堂,江柏舟正负手而立。
听闻脚步声,他抬首,眸光先掠过沈止澜,旋即又似无意般扫过其后的十九,方才行礼:“这个时辰了,沈大人独自入宫面圣吗?”
沈止澜颔首应道:“是。”
江柏舟面色一缓。
朝堂之事,有些话不能明说,先前一番机锋暗藏的话语,终究是入了沈止澜的耳,倒是不枉费他一番口舌。
江柏舟道:“沈大人放心,此事影响深远,牵扯重大,诸般头绪纷杂如麻,下官定当尽心竭力,秉公办案。”
沈止澜道:“江大人辛苦。”
正当此时,十九的目光看向厅堂角落。
那里,醉仙楼的姑娘们瑟缩在一间厢房门内,花容失色,钗环凌乱,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已在低声啜泣。
锦衣卫按刀而立,面色冷硬如铁。
沈止澜走后,不知道这些姑娘究竟何去何从,锦衣卫是绝不会怜香惜玉的。
十九悄悄扯了扯沈止澜的衣角。
她本该视而不见的。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风雨飘零,深知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自保已是万分艰难,哪有余力救人?可那些哭泣的脸,那些惊惶的眼,让她心中难安。
她暗下决心,纵使沈止澜不愿为姑娘们出头,她也会自行想办法,定不会让姑娘们受苦。
沈止澜感受到十九的动作,身形一顿。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目,却已明白十九之意。
沈止澜转向江柏舟,道:“楼中的姑娘不过是风雨飘萍,求存而已,此事与她们并无干系。江大人审理要犯时,不必过多为难无辜。”
江柏舟应道:“沈大人仁慈,下官明白。”说罢转身,对其余锦衣卫挥了挥手。
“将其余人暂押侧院,好生看管,已查清无牵连者,按律释放。”
锦衣卫领命而去。
厢房内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十九这才安心不少。
她抬眼看向沈止澜,玄袍如墨,沉郁凝重,正如他此人,规矩到刻板,总是看出不什么情绪。可他方才那句话,却为几十个卑微如尘的生命,求得一方暂时的安宁。
他果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时,十九心头似庆幸,似怅然,忽又升起某种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适时上前,垂首一礼:“沈大人,江大人,下官亦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江柏舟不语。
沈止澜轻轻朝她点了点头,暮光在他眸底映出一点浅金,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十九转身,快步走出醉仙楼。
暮色四合,一片赤红的晚霞余晖洒下来。
路面上的积雪化开,将青石板浸湿一片,两侧店铺檐下是先前过年挂上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寒与潮湿,将她官袍的衣角吹得翩飞。
“谢大人,请留步。”
忽闻环佩清响,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分明,一抹藕荷色身影自巷口款款走出。
十九瞬间警觉,右手已无声按上腰间长剑剑柄,足尖微错,拉开距离。
她转头,发现来人是个女子,乌发半挽,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簪头却异常尖利,闪着寒光。
她有些意外:“玉竹姑娘?”将手从剑柄上松开。
这位姑娘十九在醉仙楼有过几面之缘,当时只当是寻常乐伎,如今看来,却大不寻常。
玉竹姑娘走近,她眉眼间无风尘媚态,反有一股清冷之气,此刻正盈盈望着十九,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宁大人命我来,做您的引路人。”
等不到十九的回音,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大人说,‘亥时三刻,靖安侯府西南角,请您一叙’,还望您能准时赴约。”
十九不禁皱眉:“去沈止澜府上?”
玉竹颔首:“大人说了,靖安侯颇得圣眷,此次进宫,奏对之事繁多,陛下体恤,侯爷必定留宿宫中。侯府今夜空虚,您不必过于忧虑。”
良久,十九缓缓道:“好。”
玉竹嫣然一笑,又恢复那副娇俏模样,朝十九福了福身,转身没入巷中。
……
亥时三刻。
靖安侯府坐落在朱雀大街,却背靠一条僻静窄巷,此时夜深,更是无人来往。
十九已换上一袭黑衣,墨色劲装紧束身形,长发以黑绸高高束起,干净利落。摘下飞影卫的银色面具,反倒无人会认出她的身份。
她悄无声息地掠上西南墙头,翩然落入院内。
落脚处是一方水榭,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当年精致,许久不曾修缮,漆皮剥落,已显破败。池中枯荷寥落,在惨淡月色下投出凌乱的影。
此时,负责修缮的工匠早已散去,而府邸的主人留宿宫中,偌大府邸毫无声息,唯有夜枭偶尔的啼叫。
水榭中坐着一位头戴轻纱斗笠的女子,身影朦胧。
她身侧站着一位玉面公子,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见十九走来,女子款款起身,向她迎来。
“谢大人,幸会,”她嗓音清越,字字珠玑,“在下宁越,是前朝长宁郡主的后人。”随后又介绍身旁的少年,“他叫萧觉寒,出身医药世家。”
“是你们,一直隐于暗处,窥视于我。”十九止步于亭外石阶,手仍虚按腰侧长剑剑柄。
“是。”宁越大大方方地承认,“大人这些年,走得不易,此后,我们会助您。”
十九不应,反问道:“我娘也是你们的人?”
“是,也不是。”宁越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你娘,只是你娘,她从来不是谁的棋子,也不是谁的手下,她只是一个想让你平安长大的母亲。”
十九默然。
夜风穿过亭柱,勾起心底的寥落。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娘亲温软的手,低声吟唱的江南小调,交织重叠,历历在目。
宁越开口,打断她的回忆:“不过多亏了你,救了岫玉姐姐性命。”
十九倏然抬眸,她猜到那应该是她娘的真名。
“所以,你们原本是想要我娘性命?”她只觉寒意骤起,声音也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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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那你们想错了,这用至亲血肉铺就的青云路,我不走也罢。”
宁越笑着转头,对身旁少年道:“你看,我赌对了。”
“是他们,不是我们。”
宁越开口,一副想要促膝长谈的架势,转身又回到水榭中坐下。
十九坐在对面:“讲。”
“你可知,亦有人为求复国,不择手段。三年前,他们找上了你娘……”
十九不解:“他们是谁?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长宁郡主旧部。”接话的是萧觉寒,少年声音清朗,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长宁郡主用亲生女儿的命,换你成功出逃。家父那夜他拼死护主,身中二十七刀。那日极其蹊跷,或许追杀我们的并非大渝飞影卫,而是自己人。那夜,你出逃后不见踪迹,这些年,我们散落各地,暗中探查当年真相,也在四处寻你。”
十九看着宁越朦胧的面容,看着萧觉寒清亮的眼,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所认知的一切,都在此刻寸寸碎裂。
她所走的这条青云路,脚下踩着的,究竟是自己的血汗,还是无数人的尸骨与期望?
“不要相信那些所谓的旧人……”
十九还来不及震惊,便听到了脚步声,自水榭东侧的月洞门外传来。
“沈止澜?”她心头一震,寒意骤生,“这个时辰他不应该在宫中吗?为何回府?”
几乎同时,宁越也抬首,轻纱后的目光锐利如剑。
萧觉寒已无声踏前一步,将宁越护在身后,右手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阿音!”
宁越止住萧觉寒的动作,轻声呼唤,没有应答,看向院墙,也不见人影。
屋漏偏逢连夜雨,阿音居然不在,他们三人脱身的几率便更加渺茫。
十九对宁越道:“你们先走。”
宁越摇头,想要放手一搏。
“沈止澜身手远超你们想象,还是让我来吧。”十九断然拒绝,朝宁越伸手,“斗笠给我,你们走!”
“你?”宁越怔了怔。
十九迅速戴上斗笠,轻纱垂落,遮住面容,她不容分说,将宁越往萧觉寒方向一推:
“你们身份特殊,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保重。”
萧觉寒点头,随即拉住宁越手腕,纵身跃出水榭,几个起落便翻出墙去。
先出现的,是一角玄色袍摆。
金线绣制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接着是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垂在身侧。
然后,是那张脸。
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此时,十九却一点不想欣赏。
十九拔剑,与沈止澜交手。
不过十招,她便发觉沈止澜内力深厚,一招一式极为扎实,令人难以招架。
他明明常伴天子身侧,如何有这般好身手?
十九见势不对,即刻抽身欲走。
沈止澜正好一剑直刺面门,她横剑格挡,借势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向后飘退。
十九见他不追,心头稍松,提气纵身,施展轻功,便要跃上西侧墙头。
沈止澜轻笑一声,用内力震断长剑,剑尖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十九后心。
避无可避!
12.第十二章
十九仓皇回头。
那节剑尖速度太快了,带着森凉的杀意,她甚至来不及思量,只能堪堪避开要害。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隙,落在她眉眼之间。
转身间,轻纱如雾霭般扬起,露出一张因惊惶而略显苍白的脸。可即便如此,这张脸依旧是美的,美得惊心动魄,叫人见之生怜。
沈止澜不禁蹙眉。
有些像一个人。
他并不熟悉那人容貌,可偏偏就是抬眼间,眼底掠过的一丝倔强,让他想起了一个绝不该出现于此地的人。
一念间,他修长的手指又拈起一节断剑,瞬间出手,那残刃便化作一道更疾的流光,后发先至,击飞了剑尖。
剑尖堪堪擦过颈侧,带起的风割裂了颊边碎发。
随后,只听一声脆响,断剑落地。
十九不敢回头。
方才那第二击若是也是杀招,她应当已是利剑穿心,血溅当场。
喘息之机稍纵即逝。
她足尖点地,施展轻功,身形如燕般掠起,几个起落间已翻上高墙,夜风吹起衣袂,猎猎作响。
沈止澜没有再追。
他此刻手中无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留下这个蒙面人,贸然去追,只怕会横生枝节。
他站在原地,玄色大氅的下摆在风中飞扬。
抬眸望去时,墙头已空,只余一弯瘦月孤零零挂在屋檐上,将冷冷清辉洒满他肩头。
十九逃出靖安侯府。
直至潜入一条暗巷深处,方才背靠高墙,剧烈喘息。
冷汗早已浸透夜行衣,被夜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她抬手抚向颈侧,指尖触及一道极细的血痕,虽只破皮,却火辣辣地疼。
她满心疑云。
沈止澜的身手在她之上,她做暗卫这么些年,向来是最有天赋的,怎么会不敌他?
她不明白沈止澜为何收手。
是因为认出她了吗?
十九猛地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可怕猜想压下。
沈止澜与她不过对视一瞬,岂能辨认?可那一眼的熟悉感,她同样感觉到了。
沈止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她时,有一刹那的情绪流露。虽然转瞬即逝,但她捕捉到了。
是疑虑,是迟疑,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惊疑。
与此同时。
宁越和萧觉寒逃到安全处,是城南一处僻静宅院。
宁越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夜的寒气,问:“怎么样?”
负责接应的人面色凝重:“他们出现了,人手不少,目标很明确,是为了……”
宁越打断:“我是问阿音和岫玉姐姐,人怎么样?”
“她们无事,多亏阿音去的及时,他们没有得手。阿音想去追,被我拦住了,对方人多势众,我怕她吃亏。”
“人没事就好。”宁越这才松了一口气。
复国本应是一条心,可前朝那些旧臣们心思诡谲,不过是一群利欲熏心魑魅魍魉。
他们所求,并非光复旧河山,统一天下,福泽百姓。不过是想要寻一个可供摆布的“前朝血脉”,让他们名正言顺的造反叛乱,重掌权柄,再享荣华。
正因如此,岫玉才会带着十九,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这许多年,如飘萍浮絮,不得安宁。
未曾想,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被他们寻到了踪迹。
“他们留下了这个。”
宁越接过展开,其上草草写了八字:“棋局方开,落子无悔。”字迹张牙舞爪,带着挑衅与杀意。
暗桩领命退去,身形融入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萧觉寒压低声音问:“小主子那边,可要接应?”
“不必。”宁越摇头,走至窗边,望向漆黑天际,“她若有恙,此刻靖安侯府必定大乱。既然沈止澜按兵不动,便说明她已成功脱身。”
……
靖安侯府内。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晚风掠过满是苦荷池面,带起粼粼细波,碎了倒映其中的冷月。
沈止澜坐在水榭中,断剑放于面前石桌上。
很少有人能逼他使出这招了。
与他交手那人身手极佳,剑招灵动诡谲,轻功更是卓绝,若是旁人遇到了恐怕会难以招架。
雍都城中居然出现了此等人物。
分明是个女子。
这个念头,与那双惊惶却倔强的眸子反复重叠,让他不禁想到了谢十九。
绝无可能。
沈弈那般谨慎,不会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放在身边,更不可能让她入朝堂。
许是自己多心了。
雍都的夜,从来不曾真正安宁。今夜无眠的,又岂止他一人。
第二日,宫中再见时。
大殿中,百官依序而入,朱紫满堂,袍袖生风。谢十九身着青色官袍,银色面具,护卫天子身侧。
沈止澜觉得十九看他的目光带了一丝躲闪。
十九能感觉到沈止澜的审视,目光她周身上下逡巡,最终,似乎在她的颈侧略微停留了一瞬。
没有痕迹。
不代表没有嫌疑,伤痕不深,可以遮掩。
沈止澜只要起了疑心,便不会轻易打消,除非他能寻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朝会冗长,无非是各地奏报,官员陈情,陛下垂询,朝臣纷争,字字关乎国运,句句暗藏机锋。
沈止澜今日似乎并无奏本,静静听着朝臣们奏对。
十九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沈止澜。
今日,他换上了新赶制的朝服,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不少朝臣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似乎沈止澜不开口,不生事时,看着还挺顺眼的。
可一想到他做下屠城灭国之举,又不禁打了个寒战,背脊发凉。
下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十九走在最后,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随着人流走下汉白玉台阶,只想尽快离开沈止澜的视线。
沈止澜并没有随朝臣退朝,而是随皇帝去了御书房,不知又要商议何事。
十九今日无需在宫中当值,便准备回飞影卫官署。
街上喧闹,早点摊的热气,货郎的叫卖,马车驶过青石路的声响,交织成鲜活的人间烟火。
十九深深呼吸了一下清晨的空气,绷紧的心神也放松了些许。
她并未直接去官署,反是绕了一段路。
行至靖安侯府所在的那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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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附近,她寻了间临街的馄饨铺子,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一碗馄饨,清汤。”她声音平淡。
老板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将混沌下锅,氤氲的水汽猛地散逸开来,随后便传来汤底鲜香的气味。
十九的视线,穿透这朦胧的热气,落在长街斜对面。
不过半盏茶功夫,街角传来马蹄与车轮的轻响。
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了侯府门前,后面跟着一行护卫随从,应当是皇帝调拨赏赐。
车帘掀起,沈止澜走下来,径直回了府。
看来他没有要找她问个清楚的意思。
直到那门扉闭紧,十九才长舒一口气,垂下眼,默然吃完那碗已然微凉的馄饨,付账离去。
飞影卫官署比邻京营校场,高墙深院,气象森然。
门口值守的卫士见是她,恭敬行礼。她穿过前庭,便听得校场传来呼喝之声,金铁交鸣,夹杂着喝彩与惋惜。
“统领回来了?”新晋升的年轻一辈抬头招呼,笑容爽朗,“秦哥和刘老三正较劲呢,您快去看!”
十九微一颔首,朝着喧闹处走去。
校场之上,两名汉子正斗得激烈,刀光霍霍,精铁相击,身形腾挪,激起尘土飞扬。
四周围了不少人,皆是飞影卫中同僚,此刻卸下公务时的肃杀,倒也显出几分鲜活气。
十九抱臂站在角落。
这里的气息,简单粗粝,与方才宫中的龙涎香,沈止澜身上清冷气息,截然不同。
她不想一辈子做飞影卫,却又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约莫小半刻钟,一场比试堪堪分出胜负。
十九转身欲走,余光蓦地瞥见校场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是位贵不可言的不速之客。
沈止澜一身玄色常服,袍角织金纹路在日光下流转,腰间悬了一柄新剑,他静静立着,仿佛已来了许久。
十九心中不安,却又不敢忽视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沈止澜见她走来:“怎么,见到我很惊讶?”
十九不禁后退半步:“没有,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沈止澜不答她的问题:“那你躲什么?”
十九沉默不语。
二人移步至僻静处。
此处背阴,积雪未融,四下无人,唯闻远处隐约的操练声,更添空寂,适合说出秘密。
十九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的秘密太多,不知道沈止澜已经察觉到了哪一层。
遇上沈止澜,真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沈止澜看向十九腰间佩剑,开口:“秋水长天,天下名剑,你这把剑,是御赐吧?”
十九知道她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答:“是。”
沈止澜并未在外人面前挑明,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只能如此期盼。
寒风掠过,卷起沈止澜玄袍一角,亦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在风中飞扬。
沈止澜轻笑开口:
“你的身手与这柄剑很配。”
“我或许不记得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剑。”
13.第十三章
十九感觉沈止澜要把她看穿。
没办法,深夜出现在侯府一事,的确是自己理亏,只能乖乖低头装傻。
他们两个会不会八字不合?
她平平淡淡活了快二十年,偏生自遇沈止澜,波澜横生,诸般麻烦事,以及不可告人之隐秘,全被他看到,件件桩桩,皆成把柄。
“是我又如何?”十九干脆破罐子破摔,“深夜无趣,误入侯府深苑,惊扰沈大人实在是罪过。”
“怎么每次见你,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沈止澜向前略移半步,日光洒在他身上,照不亮那抹浓郁的黑色,只余下一道颀长的影,沉沉地覆住她。
抬眼,目光不可避免的撞在一起。
十九从沈止澜那双好看的黑瞳中,没看出威胁和警告,只看出了些许好奇。
十九坦然与沈止澜对视。
她躲什么?她可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性子。
昨夜若不是沈止澜及时收手,她就要把早先藏在衣袖口袋的毒药撒出去,说什么也不会让沈止澜当场抓住。
一阵穿庭风过,拂动二人衣袂。
风里已携着初春的生机与泥土潮润的清气,让人不觉寒凉,倒觉得春日晴好。
十九道:“沈大人,我们不如进屋坐着说话。”
“不必了,我片刻便走。”沈止澜婉拒,又似是随口一问,“谢大人在官署也不摘下面具吗?你究竟在藏什么?”
十九哪怕不见容颜,只看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就已然让人觉得她必定是绝色。
“沈大人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十九迎着他的视线,“此案虽与我无关,但我隐瞒生身父母已是欺君,或许此案过后,我之结局,左不过削职流放,远离京师,与大人此生不复相见。”
话音落,庭院寂寂,唯闻风过树梢的簌簌轻响。
沈止澜闻言,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沈弈花十多年亲手培养的棋子,怎么会还没发挥作用就抛弃,这话骗不了他。
她哪怕是走,也会改名换姓重回雍都。
只是不知道是何契机。
沈止澜不再深究,转而道:“谢大人今日起便不必时时刻刻跟随我身侧,这些天多谢大人照拂,感激不尽。”
十九抬眸:“沈大人厌倦我了?”
“是陛下的旨意。”沈止澜淡淡道,“我欢迎谢大人来我府上做客,不过希望谢大人下次走正门。”
十九丝毫不心虚,点头道:“一定。”
“你的朋友不下来认识一下?”沈止澜看向房檐上。
他已经接受十九身边出现各种各样奇怪的人了,毕竟十九出现在他身边时,也挺稀奇的。
十九看了眼大摇大摆抱剑坐在房檐上的姑娘,应当就是昨夜宁越口中的阿音。
阿音生了一张极其漂亮的脸,青丝如瀑,随风轻扬,似一柄出鞘的剑,刺破初春的晨雾。她只着一件天青色纱衣,似拢了半山烟雨,飘逸灵动。
沈止澜:“我为难你,她会对我动手吗?”
屋檐上的女人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面前,看来身手不错,来头也不小。
檐上阿音抱剑的手微动,剑鞘轻鸣,似是威胁。
十九顿时觉得有些头大,此时此刻招惹沈止澜可不是明智之举。
阿音却没想那么多,宁越让她保护十九,她就来了。
护一人,或杀一人,于她不过剑起剑落之事。这庭院深深,人心九曲,与她无关。
十九朝沈止澜假笑。
沈止澜的眼眸却全然没有笑意。
“圣旨到——”
前厅一阵仓促的步履声。
梁公公手持明黄卷轴,在一众宦官簇拥下缓步而来,底下官署中的飞影卫皆跪地候旨。
十九和沈止澜一同去前厅接旨。
“陛下有旨,靖安侯沈止澜,忠勇无双,任京畿兵马指挥使一职,统辖三大营,护卫京城,不得有失。飞影卫统领谢十九,即刻入宫见驾,钦此——”
圣旨一出,众人皆惊。
京畿兵马指挥使,掌天子脚下兵权,位高权重,帝心所属,在光鲜之下,会是无休无止的明枪暗箭。
沈止澜神色无波,深深叩首:“臣,领旨。”
纵使他千般推脱,万般不愿,这油煎火烤的位置,终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十九起身,随梁公公入宫。
御书房中,沈弈依旧在批阅奏折。
见十九入内,他并未抬头,只随意挥了挥手。梁公公会意,躬身悄然退下。
“朕已经给闻雪派了护卫,你便回到朕身边吧,你是飞影卫统领,天天跟着一个朝臣,的确不妥。”
此事方才沈止澜已经与她说了,她倒是没有很意外。
况且此举正合她意,她正好想要远离沈止澜,看看身边的麻烦事会不会少一些。
她只是不解。
陛下身侧那么多好手,为何偏偏派她到沈止澜身边?沈止澜对人都是冷冷的,公事公办,唯独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她。
难不成她真和沈止澜有些关系?
“陛下……”十九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怎么?还有些不舍?”沈弈抬眼看她,眼中有着些许促狭的笑意,“你与闻雪倒是投缘。”
“回陛下,沈大人只是臣的上司。”
“你不必如此紧张,沈闻雪他相貌才情皆是上乘,性子虽冷了些,却自有风骨,你对他心生好感,亦是常理。只是……玉山将倾,风雨欲来,朕,不欲你陷于其中。”
沈止澜要有麻烦了吗?
十九大胆地抬起头,却见沈弈已垂目,提笔继续批阅奏折,留她一人揣测话中深意。
三日后。
靖安侯府修缮完成,前朝大宅余韵犹在,青瓦朱漆,高墙深院,亭台楼阁,气象肃然。
门庭冷落,车马声稀。
初春的风卷过地上残雪,掠过阶前石狮的轮廓,不久便有洒扫小厮仔细拂去。
世人皆知,镇北王与靖安侯虽为父子,却势同水火。
满朝文武忌惮镇北王的权势,竟鲜少有人前来恭贺拜会,唯恐沾染半分,世态炎凉,可见一斑。还有些两边都不想得罪的,遣小厮管家送一份贺礼上门,便匆匆而去。
沈止澜又怎会缺这些俗物。
大大小小的礼物堆满了门房,他只是看了一眼,吩咐有眼力的下人分辨是哪家送来,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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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造册,入库封存。
十九自然无此顾忌,早早登门。
庭中红梅盛放,逢雪怒放,花瓣映着残雪,殷红刺目,却又开得寂寥。
十九静立廊下,目光穿过疏影横斜,与沈止澜遥遥对望,相视一笑。
沈止澜眼底的沉冷,似被暖阳照拂的冰面,荡漾起一湾澄澈的柔波。他未动,看着十九一步步走来,唇边掠过一抹清浅的弧度,淡如梅影。
“看来只有谢大人赏光。”
“沈大人盛情相邀,怎有不来的道理。”
十九眼底有清浅的笑意。
乱世浮沉,孤臣孽子,他们二人虽身份天差地别,此刻处境又何其相似?
时至晌午,永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
小厮将贺礼搬下车,箱体乌黑,不饰纹彩,似乎有些分量,让人猜不出究竟是何大礼。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探出一张明媚容颜。
不待小厮放置车凳,那身着海棠织金缎斗篷的少女已轻盈跃下马车,有些萧索的初春风景立刻明艳起来。
少女忽而回头,对车内轻声道:“哥哥不随我进去?”
车内沉默片刻,传出一道温润却疏离的男声:“不了,小妹莫要贪玩,早些回府。”
沈止澜年少成名,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子,精彩绝艳,风头无两,人人艳羡,是无数闺阁梦里的少年郎。只是他近些年常伴君侧,周旋于机要政务之间,远离诗酒风流的雅集,那些传言便渐渐淡了。
可是被他压了一头的京城贵公子们,却是久久不能释怀,见之生厌。
少女似早有所料,不再多言,敛裙拾级而上。
不待门房下人通报,便走了进去,她身份尊贵,亦是无人敢拦,只好遣人跑去内院通传。
穿过庭院时,她脚步微顿。
目光扫过廊下与正堂间那两道身影,一玄一素,立于斑驳梅影之间,虽未并肩,却似一对璧人,隔绝出一方外人难以介入的沉静天地。
沈止澜听到通传,迎去前厅。
十九追了两步,却在廊柱边停住脚步,不再追。
沈止澜执礼:“苏小姐。”
少女微微颔首:“沈侯爷,家父身体抱恙,兄长公务在身,此次前来,是代替父兄恭贺侯府新缮之喜。”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这位苏小姐,便是永国公嫡女,苏誉翎。
如今沈止澜于风口浪尖之时,她竟亲自前来,恐怕不只是替父兄道喜那么简单。
十九静立稍远处,目光掠过苏誉翎明媚笑靥,复又看向沈止澜的背影,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是了,倒是她忘了。
沈止澜并非生来便是这般沉郁寡言的模样,他出身名门,才学冠绝京城,加之他又长了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必定是有些桃花债的。
苏誉翎熟稔的走在府中,倒不似客。
她翩然转身,竟不向外,反而朝着十九所在的回廊方向,款步而来。
她在十九面前驻足,一双明眸清澈,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究,上下打量一番,忽而嫣然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彼此听见:
“谢大人……是位姑娘吧?”
14.第十四章
十九一下子怔愣原地。
不管苏誉翎是试探,还是真的发觉了什么,她那一瞬的失态已经暴露了。
苏誉翎上前一步,温柔地凑到她耳边:
“这雍都城中的男人,看他只有两种情绪,要么憎恶,要么惧怕,谢大人看他,是不一样的。”
女人最是了解女人。
辨情识意,更胜明镜,纤毫毕现。
苏誉翎笑了笑,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远处正和管家说话的沈止澜,笑意中有一丝喟叹。
她自少时起,便有人言,此女有凤仪之姿,是天生的皇后命,贵不可言,自此定下与东宫太子的婚事。
十岁那年,她随父亲入宫,与沈止澜在梅林初见。
那日,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
沈止澜白衣翩翩立于梅林,娇艳欲滴的花瓣落于他肩头,一抹亮色。一旁身着杏黄常服的东宫储君,竟也被衬得失了颜色,沦为冰天雪地里一片模糊的背景。
他的目光与她微微一触,便夜夜入梦,再难挥去。
此后,东宫偏殿,便成了她少时最贪恋的归处。
沈止澜时常为她抚琴,清雅疏阔的琴音,潺潺漫过她尚不知愁的年少光阴。沈止澜从不厌烦她吵闹,总浅笑着应她,因她喜欢舞剑,便手把手将他的绝技教与她。
她便将一切的爱慕全交付与他。
只是沈止澜对她,是敬,敬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敬苏氏嫡女的尊荣,敬君臣不可逾越的规矩。他予她许多,却独独吝惜那份能灼烧森严礼教的爱意。
她央求父亲,让陛下收回赐婚。
父亲终究心软,承诺道:若沈止澜能够在战场上立下军功,这门亲事,便由她心意。
她满心雀跃,将这话说与沈止澜听时,她那皎如明月的少年郎,却告诉她,他志在朝堂,愿常伴君侧。
她曾宽慰自己。
沈止澜是鹤,就应翱翔于天,高洁孤傲,而非在战场上杀伐,沾染污泥。
在沈止澜领命出征时,她依旧幻想,这一切却在见到十九的那一刻,彻底破灭。
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位姑娘。
苏誉翎看向十九,道:“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特别的,若非如此,我不会退让半分。”
不待十九回应,她便走向庭院中那株梅花。
她抬手,指尖拂过嶙峋梅枝上,一点将绽未绽的殷红花苞:“我羡慕的是,谢大人可以与他并肩,风雨同舟,我却只能困于深宅后院,纵使是嫁与她,也只能一生仰视。”
十九默然,指尖不自知地轻捻着衣袖。
不管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是朝堂上风起云涌,她都能从容应对。可眼前是一个有权有势,有才有名,又看破她身份的京城贵女,竟生出几分惶然。
十九稳了稳翻涌心绪,方欲开口:“苏小姐……”
“今日不便,”苏誉翎打断她,目色清亮如雪,“若谢大人有意知晓些前尘旧事,可以约我到茶楼闲叙。”
这是将她当作了情敌?
十九顿时觉得大事不妙,苏誉翎想和她谈心,可她并不想听,当下最要紧的,是她的身份不能暴露。
她对沈止澜并无非分之想,如果可以,她更想远离。
至于往事,她虽曾有过好奇,却知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何必多思多问,徒增纠缠。
她几乎确信沈止澜与她犯冲。
明明她马上就要功成身退,来他府里做个客,就碰上了一眼看穿她身份的人。
苏誉翎见沈止澜与管家结束了谈话。
她便换上温婉和煦的笑,对十九说:“沈止澜他聪明一世,永远不会想到,在他身侧的竟是名女子。”
十九越听越心惊,只想捂住她的嘴。
这雍都城里的勋贵,心中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她的确是应付不来。
“不过谢大人放心,我不会将你的秘密说出去的。”
苏誉翎转身,海棠红的斗篷划开一道明媚的弧线,如来时一般,带着世家贵女的优雅。
十九松了一口气:“多谢苏小姐。”
苏誉翎:“我并非有私心,不愿你们二人在一起,我只是觉得,谢大人有凌云之志,怎会甘心困于女儿身?既如此,我便不多言,希望能够成全大人的青云路。”
十九眸光微动,苏誉翎这番话却是她心中所想。
这位苏小姐的眼界,见识,以及洞察人心的能力皆是一流,倒是令十九刮目相看。
恰见沈止澜穿过门廊,缓步而来,玄色大氅拂过石阶上未化的残雪。天光洒落,将他眉眼映得半明半晦,身形挺拔如孤松,又静默如渊。
苏誉翎见沈止澜走来,眸中似有清波微漾,盈盈一笑,嫣然唤他表字:“闻雪,引我转转吧。”
沈止澜目光先似有若无地掠过十九,方才缓缓颔首,轻声道:“好。”
苏誉翎相邀:“谢大人不妨同行?”
十九点头,随行其后。
转过重重院落,方至后花园。
池中枯荷叶已被清理干净,池水沉碧如墨,池边假山嶙峋。山石之后,垂柳抽出朦胧绿意,如烟似雾,疏影摇曳。水榭重新修建,朱栏玉砌,风过时,吹动檐角的风铃,送来阵阵脆响。
十九对此地倒是十分熟悉。
那晚,她便是在此与沈止澜交手,那夜沈止澜是起过杀心的,思及此,令她不寒而栗。
抬眸时,却见二人已立于水榭之中。
苏誉翎斜倚朱栏,指尖拂过栏杆上精雕的暗纹,侧脸映着天光,美得似仙女下凡。沈止澜则立于三步之外,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笑意温存。
十九真是佩服这两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二人有旧情,却又能顾忌着她这个外人在,言语合乎礼数,礼貌疏离得像是不熟。
当真是好定力。
情字负累,唯有敛尽悲喜,将心绪沉入寒潭之底,方能于这步步杀机的棋局中,挣得生机。
苏誉翎行至白石栏前,垂眸望向水中,几尾艳如朱砂的锦鲤游过,鳞光在碎金般闪烁。
沈止澜没有跟上来,反倒是十九走在她身后半步。
苏誉翎俯身去看。
池边铺着鹅卵石,石上青苔湿腻,如浸油的墨玉,她足下一滑,重心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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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要往池中跌去。
池水冰凉,这一跌可还了得?
十九被吓了一跳。
她也来不及细思这是意外,还是后宅中过于常见的争宠诬陷的手段,她第一时间伸手想去抓苏誉翎的衣襟,却抓了个空。
终究是迟了。
苏誉翎并未惊呼,亦未胡乱挣扎。
她于身形将坠未坠之际,攀住栏外一枝低垂的柳条。那柳枝细弱却柔韧,堪堪承住她全身的重量,悬于水上寸许,衣角沾湿,漾开层层涟漪。
十九急忙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回岸上。
苏誉翎借力起身,面色微白,惊魂稍定,将松散的青丝拂于耳后,微微福身对十九表示感谢。
十九此时才觉得,苏誉翎似乎不是期期艾艾求庇护的少女,她虽无武功在身,却很是沉着机敏。
“抱歉,”沈止澜走近,“府中修缮不利,方出此意外,让苏小姐受惊了。”
十九抬眸看他。
沈止澜的目光全部落于苏誉翎身上,可出口的话却是为她解围,简单的一句话便揽过责任,言明方才没有及时营救并非她的过错。
他为她在筑起了一道沉默的屏障。
即便那屏障之后,是他亦不知全貌的迷雾。
“无妨,”苏誉翎并未责怪,只理了理微湿的裙角,淡淡道,“工部奉旨修缮,却只是表面光鲜,不知道内里还有多少腐败。”似乎是话中有话。
沈止澜并未接言。
偌大府邸已经走过一圈。
朱门绮户,却没什么人气,冷冷清清,掩不尽萧索。
苏誉翎在离开前,挑起话题:“父亲此次允我来,便也同意了你我婚事。”
十九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侧耳去听,不知为何,她想知道沈止澜的回答。
若沈止澜当真娶了苏誉翎,她定当会祝福,从此远离他们二人的世界,绝不打扰。
然此念方生,胸中竟泛涩意。
沈止澜静默片刻:“苏小姐等我这么多年,不值得。”
“既如此,我也不必再等你。”苏誉翎倒是释然,眸中少时倾慕终化云烟,语调平和如春水缓流,“我大婚之时,盼君来饮一杯喜酒。”
沈止澜应下。
十九似乎还没有爱慕过一个人,但她忽然觉得有情人难成眷属,也很是遗憾。
苏誉翎放弃了太子妃,以及未来皇后的尊容,选择待字闺中,等沈止澜一年又一年,痴情至此,却终成空梦。
十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想这些。
或许苏誉翎真的是很好的人,她也希望苏誉翎能够有个好归宿,可她痴情至此,恐怕……
十九自知她也不应继续留在沈止澜府中,她借口公务繁忙,先行告辞。
苏誉翎亦随她一同出府。
行路上,见府中祠堂静静供奉着香火,她眸光微动,却没有多言。
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外不远处。
苏誉翎脚步一顿,等十九与她并肩时,对她道:
“我希望你能对他好一些,不要让他难过,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对他好了。”
15、第十五章(深水加更)
过了正月。
春寒依旧犹峭,宫阙檐角的残雪化得慢,一滴一滴,像更漏,将最后一点残冬,寸寸滴尽。
十九这些时日常在宫中当值。
宫苑里是一片死寂的寂静,陛下登基三年有余,后宫却空无一人。先前朝臣皆谏言,希望陛下充盈后宫,不知陛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堵住了前朝的悠悠众口。
风过深宫,穿廊绕柱,皆带着一股子剔骨的清寒,任是再暖的日头,晒不化,拂不散,也捂不暖。
前朝风波未歇。
一封温柔乡中的血书,一条风月女子的性命,看似无足轻重,却揭开兵部上下结党,贪墨,勾结边将,养寇自重的旧案。
此案越查越深,拔出萝卜带着泥,恰似一潭被搅浑的春水,如今泥沙俱沉,终于见了底。
先前,天子年少,朝中权臣势大,这些人仰仗着头顶的靠山,手伸得未免太长,又太不知收敛了些。
如今到了清算之时,方知何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沈止澜执天子令。
锦衣卫的快马驰骋长街,直入朱门府邸拿人。
诏狱之中,江柏舟手段酷烈,少有硬骨能熬过三巡。
桩桩件件,俱吐得干净,把该说不该说的全交代了,诸多隐秘,终是坦白于天光之下。
案卷最终递到御前,是沈止澜亲手结的。
江柏舟和沈止澜都不过是趁手的刀,而御座之上的执刃之人,袖不染尘,便定了乾坤。
那天,皇帝只看了一眼,说了三个字:
“还不够。”
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是绝对清白的?
江柏舟煞神之名在外,观沈止澜近日所为,足见得他亦不是好招惹的。
一时间,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接连三日的朝会,文武百官皆看陛下眼色行事,生怕行差踏错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
自兵部案子了结,沈止澜便没上过朝。
这些时日,他仿佛闲了下来,亦很少进宫。
十九当值时,目光偶尔扫过那空着的位置,心下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行走宫中时,常听宫人碎语。
说沈止澜有时去茶楼独坐,有时去京营巡视,更多时候则是闲居侯府,日子瞧上去,倒是清静自在。
十九下值休沐那日,梁公公来寻她。
二人一同走到御书房,梁公公依旧似上次一样,目送她进殿后,便悄然离去。
“陛下召臣何事?”
没有外人在,十九见礼后便自己起身,并不似朝臣面见陛下时的局促,反倒表现出一丝熟稔。
沈弈搁下朱笔。
“无事,闲聊。”他顿了顿,目光如平静的深潭,毫无波澜地望过来,“初九会试,可有把握?”
十九垂眸:“未知之事,臣不敢妄言许诺。”
沈弈笑着看她:“朕亲自教你诗书礼义,经史子集,为何会如此没有自信?”
“陛下教诲之恩,臣铭记于心。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语音微顿,似想起某人,“臣曾见过,才学远胜于臣之人。”
“你是说,沈止澜?”沈弈轻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和自傲,“你可知,少时论学,次次拔得头筹的,是朕。”
十九:“陛下圣明,臣自然仰慕。”
“你不信?”沈弈笑着摇了摇头。
在十九面前,他并不顾及什么帝王威严,否则,十九不可能养成这般外恭内倨,鲜活跳脱的性子。
十九微微弯了唇角,轻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沈弈见她这般,不以为忤,反觉别有意趣。
他对自己养出来的娇花是十分满意的,难怪沈止澜可以为了她多次破例。
笑意微敛,沈弈忽然正色:“十九。”
十九抬头,直视帝王深不见底的眼眸。
“朕对你,无心亦无意。”沈弈目光陡然转深,“朕只要你,永远听命于朕,看着朕开创一个河清海晏,万国来朝的盛世。”
不可能。
十九心中拒绝,面上不显。
她并不否认,沈弈是她见过最有野心和手段之人,他必定会成为青史留名的一代明君。
便如此次兵部之案,牵连甚广,却全在他掌握之中。
他借此斩断群臣臂膀,清洗顽疴,亦能腾出空缺扶植心腹,手段干脆果决。
可他的野心只会成就他的霸业,百姓疾苦,高居云端的天子是看不到的。
沈弈唯一算漏的,只有她的身份。
此事她自己都不知,沈弈并非神仙,亦不可能未卜先知,否则也不会如此放心的将她放于身侧。
十九道:“臣相信会有那一天。”
若大渝没有那一天,她会亲手推翻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王朝,重开一片新天。
“你毕竟牵涉兵部的案子,你娘知晓这么多,你亦有知情不报之嫌。朕会将‘谢十九’贬黜出京,随长平军一同去往边疆驻守,至于你,是去边关还是留下来,自己决定。”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十九:“臣愿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此话本应说得更加漂亮,但那句辅佐圣君,千秋万代,她终究是无法出口。
沈弈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他挥挥手让十九推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轻笑一声,这个姑娘,怕是自己都不知自己身世。
他从不会扶植寒门,沈止澜如是,十九亦如是。
待到十九的身世被捅破时,她身后的势力亦会重归皇权,不费吹灰之力。
十九出宫去了。
行在路上,遇到不知哪个府上的小厮拿着画像辨人,街上人来人往,小厮却不凑近去比对。
她不禁好奇凑上去,发现画上并无容貌,只是熟悉的银色面具,竟画的是她。
那小厮眼睛一亮,瞬间认出十九就是他家小姐命他寻的人,忙上前躬身一礼,从口袋中拿出一封素笺递上。
素笺上字迹铁画银钩,自有一番峥嵘气度。
信上内容是邀她到茶楼叙话,十九看到落款处,竟是“苏誉翎”。
十九微怔。
她与这位苏家小姐,仅仅在沈止澜府上见过一回,甚至算不上有交情。略一思忖,还是决定赴约。
京华街市,年节余韵尚未散尽。
朱楼彩绮犹在,孩童在街上追逐打闹,路边的摊子上仍在卖着灯笼和年节时兴的小玩意儿。
十九依着帖中所注,寻至得月楼。
走入其中,喧嚣顿远,只余雅淡茶香与楼中客人不高的交谈声。
苏誉翎身边的婢女在门口等她。
十九刚进门,便有人为她引路,顺着木阶走上二楼,引路的侍女在一处雅间前停下,躬身示意。
“谢大人来了,”苏誉翎已起身,笑容温婉。
“苏小姐。”十九点头回礼。
“随我来,”苏誉翎很自然地挽过十九的手,带她走到一处能看到一层的地方,“你快看,猜猜那是谁?”
十九顺着苏誉翎手指的方向看去。
珠帘之后,几位华服公子正在说笑。
每一位都很引人注目。
但十九的目光瞬间被一人吸引。
那人一身素白常服,外罩着毫无纹饰的纯白大氅,墨发半披,几缕散在颈侧。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说话。少年锦衣华服,眉眼飞扬,正说得兴起。
是沈止澜。
沈止澜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灿灿,毛茸茸的光晕,却暖化不了那身似乎与生俱来的孤冷,仿佛远离尘嚣的一捧雪。
十九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沈止澜在雍都城中没有朋友。
“沈闻雪他这个人还是挺招人喜欢的,”苏誉翎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或许你想不到,只要不是与他一同科举的考生,大家和他的关系都不错。”
苏誉翎为十九介绍:
“左边这位,是蒋太傅的长孙,明日即将启程带领长平军戍边。今日他们相聚,就是为了给他践行。右边这位是萧家小公子,萧觉寒。他们家是皇商,你可听过?”
萧觉寒,好熟悉的名字。
刚刚萧觉寒被屏风挡住,十九没有注意到他,此时才发现也是位熟人。
她不禁有些心惊。
萧觉寒似乎和沈止澜很是相熟,那些前朝旧人,居然已经潜移默化的渗透至此了吗?
“你瞧,”苏誉翎忽然伸手,指向沈止澜方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了一下,“他总是这般,一身清寂,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暖不了他的身,除了你。”
心口某处,似乎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并不很痛,只是一种清晰的酸涩感,慢慢弥漫开来,就像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十九不解:“苏小姐倾心于他,为何退让?”
苏誉翎敛眸苦笑:“有些人,像雪岭孤松,月下寒江。可以仰望,却难以靠近,更不忍以凡俗之情亵渎。”
十九静默,目光亦落在沈止澜身上。
他似有所感,忽而抬眼,遥遥望来,惊得十九赶紧移开目光。
苏誉翎与十九回到茶桌前坐下。
苏誉翎亲自执壶:“好了,我们喝茶。”
十九抬眼:“苏小姐今日约我,不止是喝茶吧?”
苏誉翎唇畔笑意微敛,静了片刻,才轻声道:“今日约你来,是想让你多了解闻雪一些,或许日后你会多照拂他三分。”
十九静静听着。
苏誉翎苦笑:“我无法继续陪他了,因为,我要为他做一件他不会让我去做的事情。”
十九等待下文。
苏誉翎大费周章邀她过来,必定是有所求,她不必费尽心思去猜,苏誉翎会自己开口的。
苏誉翎黯然:“你并不喜欢他。”
她见过太多倾慕又惧怕沈止澜的人,而唯独眼前的女子,对他只是淡淡的,哪怕她让她看到沈止澜最完美,最令人心折的一面,她依旧不为所动。
可偏偏,这样的人,与沈止澜才最是相配。
两个不知什么是爱的人,想要最终走到一起,不知会经历多少坎坷。
苏誉翎望向十九,语气近乎恳求:
“那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好一点?”《 》
16.第十六章
她不喜欢沈止澜吗?
十九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他们只是同僚,纵使有些交情,也应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沈止澜明明不缺朋友,更是天子近臣,风光无限。
她又何必,非要将那“喜欢”二字,系于如此遥不可及,亦终将陌路之人身上。
心念至此,本该一片澄明。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却让她怔忡良久。
白衣临窗,不染纤尘,侧影沐在淡淡的暖阳里,唇角那抹清浅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与她印象中的沈止澜,相差甚远。
原来,褪去朝堂之上的沉稳持重,他也不过是位十九岁的少年郎。是纵马京华,诗酒风流的年纪,本该看尽这山河烂漫,人间春色。
可为何……苏誉翎每每望向他时,眼底总有着一抹化不开的悲悯与哀伤?仿佛他是注定折于风雪严霜的青竹。
十九不语,苏誉翎亦不语。
雅间内只余茶沸之声,细微如叹息。
二人一杯杯饮茶,饮到后来,上好的茶叶竟被泡得有些寡淡,失了真味,只余下满喉清苦。
“我今日所言,并非逼你。”苏誉翎指尖抚过瓷盏,目光沉静地投向十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大渝江山,朝堂安稳,甚至是陛下,都不能离开沈止澜。”
此话,苏誉翎说得胆大妄为,十九听得毫不避讳。
“否则,陛下他……”
似是不想让苏誉翎犯下妄议天子的大错。
“沈侯爷,您请,小姐在里面呢。”门外婢女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后面的话。
门扉被轻轻推开。
沈止澜蹙眉,似是没想到屋内是他们二人对坐,目光微不可察的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颔首一礼:“苏小姐。”
“沈侯爷。”苏誉翎起身,姿态娴雅,“好巧,我今日约了谢大人来此闲话,多谢他那日出手相助。”
话音方落。
楼下堂中忽传来一阵嘈杂声,桌椅倾倒,杯碟碎裂,其间夹杂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几人视线随之望去。
只见一名清瘦书生模样的青年,被人狠狠掼进茶楼大门,踉跄扑倒在地,粗布衣衫已沾了尘,上面印着几个硕大的靴印。
紧接着,几个青衣小厮簇拥着一锦衣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眼中满是轻蔑,让小厮把人控制住,抬起脚,用镶玉的靴尖,踢了踢地上人的面颊。
不待那书生挣扎爬起,那几个小厮的拳脚便已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不堪的辱骂。
“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敢来京城?”
书生以手抱头,蜷缩在角落里,对方人多势众,他只能护住要害,口中时不时发出压抑的闷哼。
楼下另一侧。
萧觉寒见状,惊了一下,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武功,便要冲上前去,却被身侧的蒋云深一把拉到身后。
锦衣少年原是晋王府的二公子沈琮。
去岁秋闱,不少勋贵子弟隐姓埋名应试,沈琮自视甚高,也曾下场应考,却不幸名落孙山。
而地上这书生,恰是榜单最末一名。
自此,便遭了沈琮记恨。
书生家贫,乡试中榜后本想在京城暂时落脚,拜在京城大儒门下,精进才学,准备来年会试。
奈何沈琮屡次寻衅,书生忍气吞声,最终还是受不得磋磨,被迫离京,临近春闱才再度入京。
沈琮素来跋扈,眼高于顶。
蒋云深怕萧觉寒吃亏,他先一步从屏风后走出来,拦住了小厮们落下的拳脚。
一边是太傅府的公子,一边是自家主子。
两方都是不敢得罪的贵人,小厮们左右为难,一时不敢妄动。
二楼雅间的门开着。
十九将底下情形尽收眼底,她最看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胸中一股无名火起,准备下楼去。
“你不许出去。”沈止澜并未看她,目光落在楼下纷乱处,语气却不容置疑。
“为何?”十九蹙眉。
“你此刻出了这个门,是嫌苏小姐私会外男的流言,传得不够快,不够难听吗?”
十九微怔。
是了,她总是忘记自己是以男子身份行走。
此刻与未出阁的小姐同处一室,本就是欠妥之举,若再于大庭广众下现身,日后必定是要惹人议论的。
她看向苏誉翎,这位大小姐不顾名声地约她来此……
苏誉翎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浑不在意自身名节可能因此败坏,目光只是淡淡的落在沈止澜身上。
十九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苏誉翎方才说的,那件沈止澜不会应允她去做的事,恐怕会是……
她思忖片刻,回神时,沈止澜已经不见了。
“沈琮,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人未到,声先至,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一人听得清晰。
沈止澜也会为微不足道之人仗义执言吗?
十九在二楼看着,那学子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更奇怪的是,那人的目光总是时不时瞥向二楼的方向,不知在找寻什么。
沈琮见是沈止澜,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他父王曾嘱咐过他,这雍都城中,惹谁晋王府都可以兜底,唯独不要招惹沈止澜。直达天听的天子近臣,纵使是皇室宗亲也要惧怕三分。
“沈止澜,此乃我私怨,你少管闲事!”沈琮气急败坏。
“沈琮你也没必要仗势欺人!”蒋云深也有了些许火气,沈琮居然没理还如此蛮横。
“蒋云深,你敢拦我!”沈琮冲上来就要和蒋云深动手。
蒋云深避开两步,对方却紧追不舍。
他竟也感觉到了些许难缠,晋王势大,他也不想给太傅府惹麻烦。
沈止澜示意蒋云深退后,他自有办法处理,
“沈琮,你若动我,我自不会还手。”他平静开口,“可明日早朝后,陛下与你父王说什么,可就难说了。”
遇上难缠的人,威胁永远比讲理好用。
沈琮一下子被噎住,气得面色铁青,狠狠瞪了沈止澜一眼,终究顾忌颇多,冷哼一声,拂袖带着人悻悻离去。
沈止澜俯身,向那蜷缩在地的书生伸出手:“我认得你,去岁秋闱,你也榜上有名。名次虽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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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有几分朴拙锐气。”
那满面尘灰血渍的书生愕然抬头,嘴角犹带着血痕,眼底却因这句话,倏然迸发出一点微弱却灼热的光亮。
他颤抖着将脏污的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却不敢去握沈止澜那双修长洁净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起身,躬身一礼,哑声道:
“是,学生陆甫文,见过靖安侯,蒋大人,萧公子,学生此次入京,便是为了春闱。”
他竟将在场几人身份辨得分明,并非全然懵懂。
蒋云快心善,快走两步上前,扶住书生摇摇欲坠的身子,温言细语道:“你可有……”
他本想问你可有住处?
临近春闱,客栈早早就挤满了上京赶考的学子,房间是重金难求,此刻恐怕不好落脚。若实在无处可去,倒是可以暂时在蒋家京郊的院子中落脚,那里有许多已经投于太傅府门下的学子。
沈止澜却开口打断了后面的话:“寻个客栈住下吧,今日过后,他们不会再来生事。”
蒋云深没什么防人之心。
毕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临近春闱,小心为上,沈止澜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觉寒何等机敏,立时领会。
他适时递上一张银票,又给他一袋碎银子:“我让小厮送你去客栈,余下银钱,可作温书之资,不必推辞。”
那书生似是有些失望,但还是千恩万谢地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沈止澜理了理大氅领子处的狐狸毛,柔软细腻的毛料随着修长的指尖起伏,不知怎的,他又多摸了摸,感受到蒋云深疑惑的目光,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萧觉寒见事已了,轻舒一口气,对蒋云深笑道:“本是来为蒋兄践行,未料竟遇上这等意外。”
蒋云深摇头苦笑。
萧觉寒察觉沈止澜心不在焉,拍了拍蒋云深的肩:“待蒋兄下次回京,我请客去迎凤楼听曲。”
二人先行离开。
沈止澜抬眸,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二楼雅间方向。
他没有亲自上楼,只招来茶楼伙计,给了些银钱,随后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叩。
伙计并未进门,站在问外恭敬传话:“沈侯爷让小的转告,‘茶凉了,早些回吧。’”
不知是对苏誉翎说的,还是对十九说的。
苏誉翎闻言,对十九道:“今日之言,望谢大人细细思量,誉翎先行告退。” 她翩然一礼,带着婢女离去。
雅间内,唯余十九一人,满室寂然。
似乎,多思无益。
十九走出茶楼。
初春的风仍带寒意,吹拂在脸上,不觉寒凉。
她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屋檐一角,对一直在檐上看着她的阿音招招手。
“阿音。”十九用哄小孩的语气唤她。
这姑娘心思单纯,宁越派她来保护她,她就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阿音身影如燕般轻盈落下,一个闪身出现在她面前,眼神清澈专注,只望着她一人。
十九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轻声说:
“我们去一个地方。”
17.第十七章
十九带着阿音来到靖安侯府。
她此次带上阿音,是怕那姑娘又大摇大摆的跟踪,被沈止澜发现了就不好了。
两个人大摇大摆的坐在屋檐上。
檐上视野开阔,能将底下侯府精致的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尽收眼底。春风和煦,带着花木的馨香,醺人欲醉,竟叫人贪恋这一隅清静,不想被打扰。
沈止澜不知道绕路去了哪里,竟比她们二人还晚些回府,十九便和阿音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宁越让你来做什么?”
“保护你。”
“你打得过沈止澜吗?”
“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他怕死。”
十九猛地发现,她们两个说话莫名陷入一种节奏中,不禁笑出声来。
笑到一半,便见沈止澜已经回府。
目光垂落,便见庭中那人,一袭白衣,外罩白鹤氅,独坐石案之前,手里不知道从那里翻出来一本书。
日光落在他肩头,却化不开那浑然天成的孤清。
微风拂过,吹起几缕墨发,颈边洁白的狐毛领随之轻颤,扫过线条明晰的颈侧。他似有所感,微微侧头,十九和阿音一齐往后躲了躲。
沈止澜并未抬眼,垂首看书。
二人对视一眼,见他只是无意识地一动,方才那点微末的紧张便散了。
十九以指尖虚虚一点,对阿音莞尔道:“你瞧,这个人大冷天在外面看书,一看就是有心事。”
阿音眨了眨清澈的眸,满是疑惑:“他在干什么?”
“在等人。”
十九轻声道,目光却未从那道身影上移开半分。
皎皎少年郎,朗如明月高悬。
沈止澜此人,还真是表里不一,她有些后悔没有听苏誉翎多讲两句了。
光看风姿气度,沈止澜当是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可他身上偏偏有些不可言说的往事,他是镇北王的私生子,还是和敌国郡主私通生下的。
二十年前,渝楚交战,楚国不敌。
楚国长阳郡主楚沅以身入局,伪装成军妓混入渝军大营,被主帅韩烈一眼看中,全然不顾雍都城中的妻儿,与之缠绵悱恻,一年后便有了沈止澜。
一月后,楚沅带着渝军布防图,与楚军里应外合,夜袭大营,致使渝军全面溃败,死伤无数,前来犒军的先太子亦是万箭穿心而死。
仅此一役,让一生征战全无败绩的镇北王韩烈,身上有了无法消除的污点。
十九想着,只听一人脚步声。
原来是沈止澜等的人到了,她对来人身份并无太多意外,哪怕来的是当今天子,沈弈,于此刻的她,亦只如一阵无关的风过。
沈弈一身玄袍,袍角绣着张扬的金龙。
他负手走来,一双深不见底眸瞳,黑沉若墨玉,袍角金龙随着脚步腾飞,灼灼耀目,尽显帝王威仪。
十九了解沈弈。
沈弈出行,向来是禁军护卫,飞影卫形影不离,并非他过于谨慎,不过是经历了太多次刺杀,不得不防。
但此次,他只身入了靖安侯府,还命禁军不必跟随,不得打扰,足见信重。
十九的目光,掠过沈弈,落回沈止澜清瘦的侧影上,见他白衣胜雪,如一段冷玉。
沈止澜还没跪下行礼,沈弈已近前,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扶起。
“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么多虚礼。”
“陛下,君臣之别,如云泥。”
沈止澜动作微顿,终是顺势直身。
君臣二人对坐,沈弈张扬,如出鞘之剑,寒光夺目,沈止澜内敛,似宝剑藏匣,韬光韫玉,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沈弈拿起沈止澜手边的书,看了两眼,轻笑道:“你读书心不静,让朕猜猜,你此刻在想什么。”
沈止澜颔首:“好。”
“朕猜,你一定在想,这里为什么不修个秋千。”
“陛下如此懂臣的心思。”
“你少时就喜欢这些,可惜,这株梅树是朕派人寻的金陵名种,娇贵得很,还是不要糟践了。”
十九着实没料到,这对平日里城府深藏,不苟言笑的同姓君臣,私下里居然会说这种闲话。
十九对阿音说:“你看,那个是皇上。”
阿音上上下下打量沈弈,忽然,眼眸亮了亮,压低的声音里有些跃跃欲试:“他武功不错,是个好对手。”
“不行不行,他是皇帝,身系天下,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护卫,莫说交手,你怕是连他身前三尺都近不得。”
“哦……皇帝是什么?”
十九愣了愣。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又太重,重得让她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皇帝这个位置,做的不好,就是这全天下最大的孤家寡人,做的好,那全天下都是他的子民。”
“那你会成为哪一种皇帝?”阿音望着她的侧脸。
“你觉得呢?”十九目光放空,仿佛要透过眼前的庭院,望见更苍茫的河山。
“若我没有达到大家的期望,你,宁越,萧觉寒,以及那些为我付出,为我牺牲的伙伴们,又如何会坚定不移的站在我的身后。”
“我要复的不是旧朝,不是朱楼玉砌,是公道、正义、与民心,可我觉得,这些比万里江山还重。”
阿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很干净,很纯洁,是一种雨过天晴的清冽,不被世俗沾污,让人很容易放下防备,和她说很多。
十九觉得,她并不会和宁越说这些,至少现在不会。
宁越为什么让阿音跟着她呢?
十九看着身侧少女精致的侧颜,那双眼睛清澈漂亮,一眨间,让她有些失神。
不过,十九突然想起阿音方才有句话,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你怎知沈弈有武功?”
“感觉。”阿音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弈身上,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感觉,不会有错。”
若是沈弈真有武功,那他隐藏的太好了些,宫中经历过三次刺杀,沈弈皆能沉得住气,未免也太可怕了。
沈弈与沈止澜进入正题,语声渐低。
但屋檐上二人皆有武功,依旧是听得清清楚楚。
“闻雪,初九春闱,你可要应试。”
“臣已有爵位,何必与那些学子相争。”
“去岁秋闱,那么多勋贵子弟应试,多你一个又有何不可?更何况他们只是博个虚名,而你不一样,那是你少时的理想,何必此时放弃。”
沈止澜默然,檐上人几乎能想象他垂眸时的神情:“臣已走上这条路,再难回头了。”
“你出征前,朕不是告诫你。”沈弈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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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陡然转沉,带着帝王的威压,“你只需帮助朕斩去韩烈羽翼,其余的莫要轻举妄动,待朕处理好朝中风波,便会召你回京。”
原来如此。
十九心下了然,为何那道命沈止澜即刻还朝的圣旨来得那么巧,七战告捷的军报传回雍都不久,陛下的圣旨就已经发出。
只是关山万里,驿马驰骋,一来一回,竟耗去将近一月时光。
也难怪沈止澜按兵不动二十天,最后在那么恶劣的条件下,几乎是以命相博,才换得险胜。
他似乎,是自己断了自己的退路……
沈止澜正色道:
“陛下,臣此次随军出征,见北地民众困苦,羯兰铁蹄悍勇,凉州守将养寇自重。若臣退了,大军回朝,百姓依旧陷于水深火热,唯有血战到底,才可保一方安宁。”
他当然可以按兵不动,等待圣旨。回到雍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做那个风格无限的天子近臣。
他本就是文官,是监军,无人能指摘他半分。
可羯兰人睚眦必报,经此一役,来年只会更猛烈的反扑,苦的是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沈弈想要的是削弱镇北王的势力,收回兵权。
可百姓只是想好好活着,一间屋舍,一碗热粥,一方安宁,再无战乱。
沈止澜是对的。
十九似乎现在才明白,他在关外那番语焉不详的话究竟何意。
她当时还以为,沈止澜穷兵黩武,草菅人命,只为了他封侯拜将的青云路。却不知他作此决定,是忤逆圣意,不知他究竟下了多大决心。
沈弈已然起身。
沈止澜紧随其后。
“臣辜负圣恩。”沈止澜屈膝下跪,这次沈弈没拦。
“春闱,朕期待你金榜题名。”沈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终究是有些少时情分,沈弈仍希望他们君臣和睦。
但他永远不会认同沈止澜的软弱与仁慈,他希望沈止澜能够认同他的帝王权术。
沈止澜蹙眉:“陛下……”
“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沈弈打断,“只要,你永远是朕的闻雪。”
此话似有深意,十九暂时没想明白。
沈止澜无言一礼。
沈弈绕过他,一撩衣摆,大步离去:“朕言尽于此,你不选,朕也会逼你选。”
沈弈离开后,沈止澜拢了拢大氅,依旧坐在院中,似是在沉思。
十九悄然望去。
恰有红梅被风拂落,不偏不倚,停在他肩上。
那一点凄艳的红,映着他苍白如雪的侧脸,竟触目惊心,像褪不掉,涤不净的陈年血迹,亦是他回不去的文人故梦。
没有让十九纠结很久。
三步之内必有答案。
沈弈刚走不久,镇北王韩烈便出现在视线中。
韩烈披着一件纯黑大氅,不等通传,便大步踏入残雪未消的庭院,身形如山,带来另一种令人屏息的杀伐气。
韩烈和沈止澜有七分相似。
眉目深邃,棱角分明,沈止澜只有那双画龙点睛的眼睛,与韩烈不一样,却足以见得他娘当是如何国色。
沈止澜起身,垂首:“父亲。”
韩烈只是面色肃冷的看着他,开口第一句话,却石破天惊:
“止澜,若我登基,你就是太子。”
18.第十八章(含入v公告)
十九大惊失色。
这是她随随便便可以听的吗?
她转身捂住阿音嘴,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看到阿音那双懵懂清澈的眼眸时,方觉自己此举何等可笑,她更应该捂住的是自己的嘴。
转念一想,好像也对。
镇北王妃乃先帝胞妹,天子亲姑,世子韩昭明是陛下表亲。韩烈若是篡夺了大渝的沈氏王朝,又怎么会再立一个身上流着一半沈氏血脉的储君?
沈止澜会想当皇帝吗?
十九不知道,她只觉心底漫开一片迷雾,裹着那人清寂的容颜,教人看不真切。
韩烈大马金刀地坐下。
沈止澜静立一旁,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此刻望去,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父子的模样。
韩烈沉声道来宫中变故:
“昨夜,晋王在內宫安插了人,被陛下抓到,当场逼供致死,不知究竟供出了什么,宫防森严,所有人都对此守口如瓶。第二日下朝,淮王便遣人旁敲侧击。经此一事,陛下恐已将权臣宗亲为肘腋之患,疑心更甚。”
十九在檐上静静听着,点头表示认同。
皇帝封锁消息就是想按住不发,不管是有意想放他们一马,还是想要试探身边是否还有眼线,最好的作法就是装傻,而他们次日便凑上去,皇帝该如何做想?
晋王鲁莽,淮王蠢钝,步步皆错,
或许韩烈只想安安分分做个臣子,却遇上这些蠢货,将池水搅得更浑,被陛下划为同类,的确是挺令人恼火。
韩烈话音略顿,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慨叹:
“先帝宽仁,与我是生死之交,临终托孤,我曾答应他辅佐新帝。陛下削权,我已步步退让,以求社稷安稳,可陛下依旧不依不饶,其心难测。”
沈止澜开口,却有意压低了声音:
“战乱初定,天下五分,乱世为王,当休养生息,不宜再起战乱……父亲,我会站在陛下这边。”
韩烈不禁冷笑:
“什么是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是愚忠。真正的忠,是明知君错,忠言劝谏,谏不成,便取而代之。”
檐上,十九听着这断续传来的对话,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在阿音耳边低语:
“你瞧他,何其矛盾。既不愿违逆君主,又难舍血脉亲缘,惧天下再起烽烟,却又自知无力化干戈为玉帛……他如此纠结踟蹰,岂非两头不落好?”
阿音睁着圆眸,似懂非懂。
她是稚子心性,不能全然理解她们的所思所想。
十九见状,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她不禁摇摇头,伸手为阿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语气轻快起来,“不想这些,等会带你上街买串糖葫芦去。”
韩烈阔步离去,背影如山,隐有怒意。
他有心把太子拱手奉上,可是沈止澜不要,他非要固执的坚持那套君君臣臣的道理。
十九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大渝举国七十万兵马,有四十万掌握在韩烈手中,韩烈早先不反,说明还是有些顾及先帝情谊的。此时此刻,他更改主意,一定有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
沈止澜在庭院中踱步,身影被拉得细长孤直。
半刻后,他又坐回石桌前,重新拿起方才没看完的那卷书。十九此时才发现,那非四书五经,非经世济民的策论,亦非兵法国律,竟是一卷《南华经》。
似乎……心已明了。
十九不禁思索,沈止澜与她理念相同,若他真随韩烈谋反成功,十九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继续走复国这条路。
不过,沈止澜这个人好像有点难拉拢。
庭院深深,朱墙寂寂,只余沈止澜孤坐的身影。
偶有早春的归鸟投林,从上空飞过,羽翼掠过天际,倏忽无踪,没入云霭。
韩烈去而复返,挥退了庭中洒扫的仆役。
庭院深深,只余父子二人。
“父亲。”沈止澜搁下书卷。
“你府中,”韩烈目光扫过四周,说道,“可有能安心说话的地方?”
沈止澜起身带路,二人在无言中渐行渐远,很快便离开了十九的视线。
阿音准备跟上去,被十九一把拉住。
听墙角也得适可而止,听到刚刚那番话就已经很意外了,再听下去,她们两个不一定跑得掉。
沈止澜和韩烈好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再也听不到脚步声,越过重重叠叠的屋檐,也难寻觅到他们的身影。
庭空人静,十九心头那点因窥得沈止澜另一面而生的波澜,也渐渐平息,反倒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拉着阿音足尖轻点,轻巧地跳下地来,七弯八绕躲避可能遇上的仆从下人,来到了侯府的后院花园。
这里十九已经来了三次了。
她并不想欣赏初春的园景,轻车熟路的穿过廊桥,越过水榭,来到假山处。
上次苏誉翎便是险些在次坠湖。
她没有及时拉住她,并非有意,而是被一块颜色突兀的假山石吸引了目光,才导致反应不及。
岸边青苔已经被清理,假山也经过了简单修缮。
十九凭着记忆寻去,果见那块山石,依旧很突兀地立着。寻常背阴山石,早该浸透苍苔墨色,独它光洁依旧。
十九隐约觉得不对。
她抬手敲了敲,贴近去听,有回音荡出,沉闷而幽深,里面明显是空的。
有密道?
她心下一沉,此宅乃是前朝旧邸,多年无人居住,若藏有什么机关秘道,必定是前朝旧臣留下来的。
会藏着些什么秘密呢?
密藏?还是暗道?
十九指尖抚过石面凉意,细察纹路,却未寻得机关。
虽然她很好奇,但也知道时机未到,不小心碰触机关发出声响,不光自己逃不掉,阿音也要被牵累。
就在此时,阿音拽了拽她的衣袖。
身侧少女目视墙外,向来不会主动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神色略显凝重。
十九立刻会意,低声问:“外面有人?”
阿音点了点头。
“熟人?”
阿音又点头。
阿音世界里的熟人。
估计只有宁越萧觉寒,和宁越口中的“他们”了,不管是谁,都应该去看看的。
“你去。”十九对她说,“我能保护好自己。”
她说得是实话,她向来惜命,不会做什么以身涉险之事,阿音跟着她也没什么用处。
阿音似乎有些犹豫。
宁越告诉她,她的首要任务就是寸步不离的保护,但是“他们”又很讨厌,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冒头。
十九知道阿音的纠结,她想了想,循循善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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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越是不是告诉你,要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
阿音点了点头。
十九继续道:“那你相信我能保护好自己,还是相信他们不做坏事?”
阿音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
她郑重地点点头,她身形微动,白衣飘飘,如一片轻云,悄无声息便掠过了高墙。
十九看着阿音离去的身影,心中觉得,这偌大的靖安侯府有些太空旷了,似乎真应该有点护卫。若是真遇上来去自如的高手,沈止澜也难睡得安生。
现在就只剩下十九一人了。
对那机关的好奇,便又大胆了几分。她一个人说跑就跑,危急时刻绝不顾及面子和形象。
实在不行,她被沈止澜抓到也无妨。
那就让陛下亲自来捞她,她相信陛下会保她的,但她身边出现的人,陛下一定会严查。
沈弈不喜欢掌控之外的人或事。
十九坐在假山上。
吹着暖风,不禁思索,沈弈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沈止澜忍他十五年也不容易。
思及此,十九感觉有淡淡的烟味随风而来。
她纵身一跃,上了房檐,只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天际。
“走水了?”
“新修的房子就烧,真忍心……”
十九倒是不怎么担心,沈止澜和韩烈都在府里,这火总不会烧得太旺,说不准就是他们放的火。
未过多久,一道高大身影自火海中大步走出,是韩烈。他袍袖带风,面色阴沉,匆匆向府门的方向急行。
沈止澜呢?
许久不见沈止澜身影,十九隐隐就得不妙。
韩烈翻飞的袍角,沾染着一抹刺目的红,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是血。
十九的心一凉。
“不对!”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轻颤。
眼前闪过的,是沈止澜苍白却始终挺直的脊梁,是他那双深潭般隐忍的眼眸,是他今日的拒绝……
“这么狠!”
十九没时间管那么多了,身若惊鸿,凌空便向着火光的方向掠去。
沈止澜不能出事!
这念头压过一切。
他还欠着她一条命没还,可此际心头翻涌的焦灼,当真只为那笔旧债么?
她不及深想,亦不敢深想。
十九赶到时,发觉起火处竟是祠堂。
她三次来沈止澜府上,竟没发现东侧偏院竟还有这样一块地方,幽深、肃穆,如他那些从不轻易示人的往事。
依照大渝礼法,唯宗族嫡支正统,方可立祠祭祀。
原来工部负责修缮府邸,大动土木,主要目的是修建祠堂,陛下此举,是昭示着四个字——
取而代之。
陛下也如此做了。
他派沈止澜随军出征,杀韩烈的人,夺韩烈的权,一步步,一寸寸,将昔日权倾朝野的韩氏,彻底抹除。
祠堂中燃起了长明香,氤氲雾气弥漫。
牌位在香火供奉中忽明忽暗,时隐时现,好似韩氏一族祖祖辈辈都在云端,默然凝视着这场劫数。
大火已把木制廊柱烧断,轰然巨响中,屋顶倾颓。
祠堂内已经被火舌彻底吞没,变成一片废墟,令十九都有些望而却步。
院里不见沈止澜的身影。
沈止澜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