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角洲:和赛伊德一个身体?》 第1章 我们削弱了Ai (观前再次提醒:本文并非无脑爽文,想看那类请移步别处) (再再次提醒:本文并非直播打脸流,纯剧情流正剧向) “我们并没有暗改,并且削弱了ai。” 某款最近爆火的搜打撤游戏的策划是这么说的。 他说得是信誓旦旦。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林小刀是不信。 就在几分钟前,他和两位队友还深陷在《三角洲行动》的激烈战局中。 只是周末的对局强度远超预期,“天才少年”们层出不穷,将林小刀本就拮据的哈夫币(游戏内虚拟资产)消耗得一干二净。 “小刀哥,我俩真顶不住了,先下了。” 俩队友匆匆甩了句话,也不等回应,直接下线。 林小刀也已是强弩之末,但一股不服输的心气猛地蹿了上来,他狠狠一拍桌子: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干员天天输?当年陈小刀一晚上能用二十块赚到三千七百万,我林小刀凭什么不能?再来!输光了大不了重买个号。” 他心一横,将仓库里仅剩的一个藏品箱(游戏内存储道具)出售,凑够了一身装备,开始单人三排。 然而,好运并没有垂青他。 在摸进行政楼(零号大坝地图中高级资源点)后,一阵混合着电子音的乌德琴背景音乐便幽幽响起。 刚击杀了几名碍事的敌对人机。 下一秒,一道鬼一样的身影从他屏幕的视角盲区闪出。 疲惫让林小刀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传来一句“你掉进陷阱了”,接着屏幕瞬间变红。 “撤离失败”。 “淘汰者:首领:【卫队长官】赛伊德”。 极度的气闷之下,林小刀反而笑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右键点击游戏图标,选择了“卸载”,并发誓再也不碰这糟心玩意后,拖着鏖战一夜后疲惫不堪的身体,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然而,就在他站起身的瞬间,一股眩晕感袭来。 这阵眩晕来得异常猛烈,远超通宵鏖战后的疲惫。 眼前熟悉的电脑屏幕,堆满杂物的桌子,所有景象都剧烈地扭曲起来。 “搞什么……低血糖?” 林小刀下意识地想扶住桌子站稳,手臂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意识在猛烈的旋转中被剥离出来。 最后,林小刀感觉自己的额头触碰到了地板,以及迷迷糊糊中,依稀听到一连串的电子音: 【玩家000978号身份信息已收集】 【正在载入…身份确认:GTI普通干员。阵营:GTI】 【载入中…错误!载入失败】 【诊断中…检测到阵营不平衡,变更中…】 【重新载入…身份:阿萨拉卫队特殊兵种。阵营:阿萨拉】 【载入中…错误!载入失败】 【诊断中…检测到关键单位【卫队长官】赛伊德生命体征垂危…优先级变更…】 【重新载入…身份:【卫队长官】赛伊德。阵营:阿萨拉】 【错误!载入失败】 【诊断…错误原因未知…尝试修复…修复失败】 连续的失败似乎让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也透出了一丝不耐。 【强制执行最终载入协议…】 【身份确认:【未知】赛伊德。阵营:未知】 【载入中…载入成功】 【玩家000978号,传送启动】 ——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刀的意识开始重新汇聚。 “操……真他妈的……硬啊……” 这是林小刀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他身下并非柔软床垫,而是一种布满砂砾感的粗糙坚硬平面,像是直接躺在水泥地上。 耳边,是某种类似发动机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交谈声,只是这交谈的语言有些陌生。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硝烟、尘土以及某种类似铁锈和机油的气味,钻入鼻腔。 林小刀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但迅速聚焦。 脸上似乎罩着什么东西,有些闷热,视野边缘是深红色的轮廓。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堂皇洁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低矮的混凝土屋顶,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水渍和一道道裂缝。 什么情况? 他本能地想要用手撑起身体,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仿佛套着一层厚重的护甲,稍一动弹就引发一阵金属摩擦声。 但与之相对的,是手臂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感,肌肉纤维贲张,只是轻轻一撑,沉重的身躯便轻盈抬起。 这股强悍的力量…… “卧槽?” 林小刀猛地抬起双手,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双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 他有些着急地扯下手套,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宽厚的、手背青筋虬结且布满各种细碎疤痕和老茧的手——这绝不是他那双瘦削的手。 他本能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却是一个冰冷且坚硬的弧形面罩。 林小刀仓皇四顾,只见身处的房间极其简陋:一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上,散乱放着些不认识的电子设备、一把手弩、几颗黄澄澄的子弹。 土黄色的墙壁上,钉着一张巨大的、用红色记号笔画着各种箭头和符号的区域地图。 林小刀的注意力被那地图吸引。 “这地图……怎么这么眼熟呢?” 他凑近了那地图几分,无意中却碰倒了倚靠在身边的一杆长物。 那东西沉重地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林小刀弯腰将其拾起,手掌传来的冰冷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尽管从未在现实中接触过,但他无比确信,这散发着火药味的玩意,是把真家伙。 “卧槽……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么?”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和错愕中理出头绪,一股如同针扎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颅深处爆发。 紧随其后的,是海量陌生、混乱的信息流,如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根无形的棍子插进他的脑子,疯狂搅拌,将原有的思维搅成一团混沌的浆糊。 “啊——!” 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发出了非人般的嘶吼。 这声惨叫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立刻引来了门外站岗者的注意。 “赛伊德长官!您怎么了?!” 一名穿着深红色作战服的士兵跑了进来。 似乎是因为刚才那声嘶吼太过突然,这名士兵连枪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这么闯了进来。 第2章 滚出我的脑子! 林小刀,不,现在叫他赛伊德或许更加合适。 赛伊德脑内的剧痛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如潮水般退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借助手臂传来的强大力量,撑着桌子稳稳站起。 “不,拉克申,我没事。”赛伊德摇摇头。 “可是长官,您的伤……” 那名叫拉克申的士兵,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赛伊德的腹部。 赛伊德闻言低头,只见作战服腹部的布料被大片深褐色的干涸血渍浸透。 他扯开弹药带,掀开破损的衣襟,露出下面的精英防弹背心——护甲上有一个明显的破口,边缘焦黑,明显是被子弹穿透后留下的痕迹。 然而,护甲破口下的腹部皮肤,除了几道陈年旧疤,光滑完好,没有任何新伤口。 拉克申看得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一样,不明白之前差点夺走自家长官性命的枪伤是怎么消失不见的。 接着,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闯入的冒失,结结巴巴地说:“长…长官,您…您昏迷了大半天,一定饿了,我…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嗯。” 赛伊德点点头,随意地应了声,视线却被身边桌子上的手弩吸引。 他拿起那把手弩,掂在手里起来沉甸甸的,结构简单,但结实可靠。 接着,他从胸前弹药带的口袋里摸出一根弩箭,“咔”的一声安在弦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了千万遍。 只见—— 另一边,拉克申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在听到弩箭上弦的瞬间,眼中凶光毕露,猛地转身,同时飞快地抬起挂在胸前的步枪!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向扳机! 然而,就在他肩膀微动、即将转身完成射击的那个刹那,看似注意力全在手弩上的赛伊德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超越常理的协调性和爆发力,向侧前方猛地滑开半步,动作简洁、高效,宛如猎豹闪避扑击。 拉克申射出的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堪堪擦着他原本站立位置的衣服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土墙。 而几乎在闪避的同时,赛伊德手中的手弩已然抬起——这个动作并非始于闪避之后,而是与闪避同步完成。 对于一名优秀的猎人来说,这个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 “嘣!” 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弩弦震响! 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精准无比地钉入了拉克申的胸膛! “呃啊……!” 拉克申的惨叫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又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那只没入大半的弩箭箭杆,鲜血迅速洇开。 他徒劳地想再次抬起枪口,但力量正随着生命快速流逝,身体重重倒地。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拉克申,”赛伊德将手中的手弩放回桌面,稳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下去的拉克申,“从你进门那一刻起,你的眼神就在提醒我——你在害怕。” “什……” “我是一名猎人,”赛伊德蹲下身,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逐渐涣散的眼睛,“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猎物恐惧的味道。” “你背叛了我,也背叛了阿萨拉。” 在赛伊德的记忆里,有人趁着昨晚的混乱,躲在火光与黑暗中,冲自己的腹部开了一枪。 他没能看清那人是谁,但他看明白了拉克申刚才的眼神。 那一枪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也导致昨晚的行动被迫中断。 赛伊德看着那名叫拉克申的叛徒再也支撑不住,眼神迅速涣散。 他将手伸过去,给这名阿萨拉小伙子闭上了眼睛。 一股情绪涌上心头。 “天杀的哈夫克,逼得我们手足相残……” “行了,别念台词了。” 赛伊德猛地怔在原地,动作随之一僵。 接着,林小刀收回手,略显嫌弃地擦了擦手上因给拉克申合眼而沾上的血。 昨晚那不该出现在剧本的一枪,确实导致了赛伊德濒死。 只是林小刀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给揪了过来,并强行将他塞进了赛伊德的大脑。 所以,赛伊德又活了,并杀了这名不该出现在剧本里的叛徒。 在赛伊德杀拉克申的短暂过程中,林小刀的意识已经飞速地消化完赛伊德的部分记忆,并回想起昏迷时依稀听到的那一连串诡异的“系统提示音”。 “你是谁?!”赛伊德显然不能理解这一情况,对着空气低吼道。 “别吵吵,”林小刀拍了拍脑门,打断了赛伊德的低吼,“相信我,那些跟着你玩命的部下,绝不会相信一个会自言自语的长官,能够带领他们逃出哈夫克的围杀。” 赛伊德瞬间冷静下来并看向了门外。 不少灰头土脸的手下因为听到枪响,正从各处赶来,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老大,您的伤好了?!” “刚刚的枪响是怎么回事?!” “拉克申怎么死了?!” “头儿!那群哈夫克杂种一直在找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撤?” …… 各种问题让赛伊德不得不暂时搁置脑子里多了个陌生人的问题。 他看向了身前那群眼中带着关心、疑惑与焦急的部下们,站起身。 “我没事,”赛伊德环顾一圈,指了指地上的拉克申尸体,“把这个叛徒拖走。” 拉克申的尸体很快被拖了出去,只是不少士兵仍围在门口。 赛伊德却直接关上了门,将嘈杂隔绝在外。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脑子里?”赛伊德坐到凳子上,对着空气冷冷说道。 他必须要搞明白脑子里的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林小刀却似乎对身边那杆家伙事非常感兴趣,他控制着手臂拿起那挺m249轻机枪,一边用从赛伊德那儿搜罗来的知识熟练地把玩着,一边跟塞伊德交流: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这可是苏格拉底穷尽一生思考的问题。” 林小刀已经迅速接受了现实:不知道为啥穿越了,暂时是肯定回不去了,身体是游戏里干掉自己的那个BOSS的,而且原主意识还没死透。 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赛伊德解释这是怎么一个情况。 干脆先打谜语吧。 “什么苏格拉底?”赛伊德一把将机枪重重放回桌上,反问道,“你叫苏格拉底?” “我倒是不指望你这不是忙着打猎就是打仗的莽夫了解苏格拉底。” 林小刀依旧扯着瞎话,再次拿起那挺m249。 “砰——!” 那挺机枪被猛地拍倒在桌子上。 “你说谁是莽夫?”赛伊德面色阴沉,“卑鄙的耗子,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第3章 为了阿萨拉 林小刀并没有回应赛伊德的愤怒。 并非消失,而是他选择无视赛伊德,反正他拿自己没辙,除非他照着自己脑袋来一枪。 沉默下来的林小刀开始用这具身体的大脑分析起现状。 几个关键信息随着刚才和赛伊德的几句对话逐渐清晰: 第一,他获得的赛伊德记忆是残缺的。 其中包含了赛伊德童年狩猎、加入卫队、对抗哈夫克等大量零碎片段,它们既不完整,也不连贯,且缺乏细节。 第二,他们之间信息并不对等。 自己刚才并非在无意义地打哑谜,而是已经开始了简单的试探。 赛伊德显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苏格拉底”是谁——这倒不是代表他没了解过哲学,而是他无法窥探自己的记忆和思维,所以不知道苏格拉底是谁。 那么,他必然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和底细。 同样,林小刀也窥探不到赛伊德当下的念头。 第三,两人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近乎均等。 自己可以在赛伊德极度抗拒的情况下,触碰那挺机枪,而赛伊德也可以强行打断自己的动作。 第四,两人无法直接在大脑中交流,必须得通过轮流争夺嘴巴控制权来进行对话。 如果有人在身边的话,他们二人最好别交流。 不然赛伊德肯定会被看作是一个精分了的、自言自语的疯子。 最后一点,就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两个不同思维的灵魂,暂时被困在同一具身体里了。 不对,这身体好像本来老塞的。 ……总之,如果这具身体翘辫子,那两个人都得完蛋。 名副其实的一尸两命。 “好了,别摸了。” 林小刀将赛伊德那只在脑后摸索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的手从兜帽里扽了出来。 “放心,你没有被哈夫克集团植入什么乱七八糟的脑机或者脑控芯片,我也跟哈夫克也没半毛钱关系。” “你到底是谁?”赛伊德抢回了胳膊的控制权。 “我觉得,‘我是谁’现在并不重要,”林小刀尝试着掌控对话的节奏,将话题引向现实,“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三角洲行动》的游戏世界里,赛伊德是盘踞于零号大坝的BOSS级存在,他的卫队控制着行政楼和发电站等关键区域。 但现实是,零号大坝并非他的天生领地。 哈夫克集团耗费七年心血建成这座大坝,如此重要的战略设施,必定重兵布防、严密封锁。 从那些记忆碎片中,林小刀拼凑出一些画面:自“伟大工程”计划在阿萨拉地区落地,哈夫克集团在阿萨拉地区横行霸道,导致灾祸频发、民不聊生。 赛伊德·齐亚腾出生在乌姆河河畔的一个小村子,哈夫克资助了赛伊德所在村庄的对手,使对手得以进军村庄并屠村。 赛伊德侥幸逃离,之后一直在森林中游荡,靠打猎维生,寻求复仇的机会。 直到2030年,尤瑟夫·法西姆组建阿萨拉卫队,联合本地政客、商人、军阀等势力试图推翻腐烂的皇室。 赛伊德救下了阿萨拉卫队的一个高级军官,被邀请加入阿萨拉卫队,接受了军事训练。 心中满是仇恨的他,实力在训练中突飞猛进,之后也替卫队执行了多次针对哈夫克的暗杀、绑架和突袭任务。 后来他靠着能力得到了上级的赏识,逐渐拥有了自己的队伍并脱离了原有部队。 之后赛伊德不断招募士兵,势力在以战养战中日益壮大,并在阿萨拉地区打响了名气。 最后,他成为了阿萨拉卫队的【卫队长官】。 可是,在帮助尤瑟夫推翻旧皇室后,赛伊德能从他那里获得的资源与补给却日渐减少。 身为猎人的赛伊德自然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表面上虽仍尊尤瑟夫为首领,背地里逐渐让自己的队伍保持独立。 最近,他一直在全力谋划夺取零号大坝的控制权。 就在昨晚,赛伊德带领一支小股部队,在长弓溪谷通往零号大坝的道路两侧设伏。 这条路,是哈夫克对零号大坝的物资补给线。 在原本的计划里,这次行动不是难事,然而却出了岔子。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加上赛伊德为求隐秘,带的人手本就不多,很快陷入劣势。 他自己更因叛徒的冷枪,重伤濒死。 最终,他拖着残躯,率领残部在包围里硬生生杀出了条路,逃回这处临时营地等死。 “这剧本不对吧……”林小刀暗自皱眉。 夺取零号大坝并非易事,赛伊德为达目的展开任何行动都正常——尽管游戏里未曾提及。 而他手下混杂着叛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招募的这些人鱼龙混杂,老赛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忠诚。 但不论如何,在原剧情里,赛伊德不可能在占领大坝前就身亡。 是什么导致了如此巨大的变动? 答案显而易见——林小刀回忆起昏迷时那串电子提示音——自己这类的“玩家”。 他看了眼门口还未清洗的血迹。 那个叫拉克申的小伙子,说不准就是某个类似自己的“玩家”,亦或是受到了“玩家”的影响。 而他那一枪,导致了整个世界线发生巨大变动,也间接导致了自己被塞进了赛伊德的大脑。 “nnd,你死得真不冤,还给老子坑了……” 林小刀心里暗骂一声。 “苏格拉底……”赛伊德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阳穴,仿佛在思考如何把脑中这只“耗子”揪出来宰掉。 “别敲了,”林小刀制止了自己的动作,“咱俩一个脑子,别给敲坏了。” 赛伊德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没有言语。 “听着,赛伊德,”林小刀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你想带着手下活着离开这儿,最好别多想,先接受我的存在。” 赛伊德依旧没有回答。 双方一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良久,赛伊德站起身:“等会给我安分点。” 说完,他推门走出房间。 门外仍守着一些士兵,几乎个个带伤,脸上写满焦虑与不安,目光齐齐投向自家长官。 赛伊德环视众人,缓缓开口:“我知道这里危险,也知道你们想尽快撤离。但哈夫克那些走狗,正在一刻不停搜索我们。” “现在,他们是猎人,而我们,是被追猎的野兽。” 他抬手指向远方: “刚才那声枪响,必然会把猎人引来。此时贸然撤退,只会被他们追上、一网打尽。” 士兵们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但是,”赛伊德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我们并非没有胜算——所有人就地埋伏!让我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告诉那些哈夫克的走狗,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为了阿萨拉!” “为了阿萨拉!” 第4章 安息吧 赛伊德的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 临时营地里压抑的躁动被一种更冷硬的纪律取代。 士兵们沉默地散入废墟各处——断墙后、瓦砾堆中、枯树的阴影里。 他们检查武器,调整呼吸,将身体尽可能地埋进环境的褶皱里,静静等待着那些自大的猎人走进埋伏。 赛伊德再次回到简陋的房间,关上门。 饥饿的身体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战斗。 他从桌上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硬面饼和两条风干的肉条。 面饼粗糙,颜色暗沉,肉条则硬得像木头。 他撕下一块面饼塞进嘴里,干涩的粉末感瞬间充斥口腔,需要费力咀嚼才能混合唾液勉强下咽。 “就吃这个?”林小刀一边费劲巴拉地嚼着一边吐槽,“这玩意硬得简直能当凶器使。” 赛伊德没有理会,继续往嘴里塞着面饼。 食物就是燃料,味道无关紧要。 他经历过更糟的——当年他逃出被屠杀的村庄,在森林里游荡又打不到猎的时候,连这种硬饼都是奢望。 “说真的,老赛,等这事儿完了,”林小刀并不在意老赛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我……唉,算了。” 赛伊德没有回应,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灌了几口水囊里略带铁锈味的水。 腹中的空虚感被填满,力量随着热流在四肢百骸里复苏。 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外望去。 夕阳正迅速沉入远山崎岖的剪影之后,最后的光线将天地染成一片浑浊的铁锈红。 阴影从废墟的各个角落生长出来,相互连接,吞噬掉残存的轮廓。 夜色彻底降临,温度在迅速下降。 “所有人,保持静默,等待时机。” 赛伊德的声音顺着对讲机地传到士兵们耳中,废墟中的身影悄然退入更深的阴影里。 然而,下完命令的他没有隐匿自己。 相反,赛伊德走到房间角落,将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铁皮火盆拖到屋子中央,并从怀里掏出火镰和一小撮浸了油脂的绒絮,熟练地敲击几下。 火星溅落,引燃绒絮,他又添进了几块干燥的碎木和破布。 橙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赛伊德戴着兜帽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拉长。 “咱……真不考虑躲一躲?”林小刀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赛伊德的意图。 赛伊德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爪刀,刃身弯曲,虽不算长,却异常厚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色哑光,宛如沾着血迹的獠牙。 林小刀认得,这刀叫赤枭。 接着,赛伊德又从桌下的杂物堆里摸出一截小臂长短、已经有些干裂的木头块。 他在火盆旁坐下,就着火光,开始用匕首切削木头。 动作很稳,很慢。刀刃刮过木质的纹理,发出“沙沙”的轻响,细小的木屑簌簌落下,在火苗边缘卷曲、变黑。 他的眼神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的木头和匕首。 “你还有这手艺?”林小刀有些意外。 赛伊德却对林小刀的话仿若未闻,自顾自道: “你赐予我生命和这把赤枭……” 匕首的尖端在木块上部细致地勾勒、剔除,一个粗略的头部轮廓逐渐显现,然后是肩颈的线条。 “训练我成为一名出色的猎人。” 赛伊德的指尖摩挲着刻出的凹痕,调整着角度,继续向下雕琢。 渐渐地,那木雕的形态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男人,面容粗犷,颧骨突出,眉眼深邃,下巴上还刻出了浓密的胡须。 “可我……” 男人的神态并不慈祥,反而带着一种荒漠居民特有的、历经风沙后的坚硬与沧桑。 “却没能保护你。” 赛伊德停下了刀,用手指轻轻拂过木雕的脸颊,抹去最后一点毛刺。 “我会信守承诺……” 他站起身,将木雕轻轻放在面前架子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仿佛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用他们的血……” 赤枭在指间垂下,接着转了半圈,被猛然握紧。 “为你祈祷!” 然后,赛伊德毫无预兆地,一脚踢翻了火盆。 “哗啦——!” 燃烧的碎木和炭火猛地倾泻在地面上,火星四溅,但随即就被粗糙的泥土地面吞噬了大半光芒。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余烬在角落明灭,适才明亮的空间陡然变成视觉的盲区。 而赛伊德,在火盆翻倒的同一刹那,已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无声地融进了阴影里。 黑暗,对他而言,不是障碍,而是最熟悉的地方。 林小刀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变化——心跳平稳而缓慢,肌肉松弛却充满随时可爆发的弹性,呼吸轻不可闻。 此刻,他丝毫不敢与赛伊德争取哪怕一丝身体的控制权,唯恐打扰到他的狩猎。 来了。 极其轻微的、踩在碎石上的细响。 不止一处。 来人很谨慎,脚步放得极轻,间隔很长,试图将声响掩盖,但在赛伊德耳中,这太过明显。 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两条枪伸了进来。 枪口快速而戒备地划过房间中央那堆仍在冒烟的余烬、空荡的桌子、翻倒的凳子…… 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个新雕刻的木雕上,似乎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靠后的一名哈夫克士兵看着眼前的同伴突然身子一僵,接着就听到粘稠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噗通”一声,站在身前的战友身躯猛地倒下,扬起一片灰尘。 “什么人!” 士兵慌乱地转动枪口,可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追得仓促,甚至没有携带夜视仪,却没想到当时的大意在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突然,他感觉到一只手如铁钳般从后面猛地箍住了他,一股凉意贴在了自己的咽喉处。 “安息吧——” 随着刀刃划过咽喉,士兵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便彻底软倒。 赛伊德扶住他,轻轻将其放倒。 “里面……” 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询问,刚吐出两个音节—— 赛伊德已矮身蹿出,黑暗中,一道冷冽的箭矢划过。 门外的士兵刚刚察觉到同伴异状,脖颈处便传来冰凉的穿透感,气管和血管同时被弩箭扎穿。 第5章 阿萨拉没有懦夫 士兵徒劳地捂住喉咙,嗬嗬作响,沉重的身体向后撞在残破的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敌袭!” 这扇门外的最后一名士兵终于反应过来,吼一声,枪口迅速转向门内阴影,手指扣向扳机。 但他扣下的瞬间,阴影已经不在原地。 赛伊德在第三名士兵撞上门框时,就已借力反向侧滚,躲入门外一处半塌的矮墙后。 子弹打在他前一瞬所在的地面,溅起几点碎石。 这名士兵经验显然要丰富些,他没有盲目冲上去,而是迅速移动,试图寻找掩体和射击角度,同时对着佩戴的耳麦急呼:“发现目标!在——呃!” 最后一声短促的惊愕,终结于一道自背后袭来的冰冷。 赛伊德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的身后。 不是从矮墙后,而是沿着更外侧一段几乎被阴影完全覆盖的断垣。 他的脚步实在太轻,转移位置的同时,将手弩再次装上弩箭,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 士兵倒下,他的耳麦里还在传来嘈杂的询问。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营地东侧率先爆发出猛烈的枪声! 清脆的点射与急促的连发交织在一起,瞬间撕破了夜晚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西侧、北侧也相继响起交火声,中间夹杂着哈夫克士兵猝不及防的惨叫与阿萨拉士兵们的怒吼: “吃枪子吧!” “接好了!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你们完了!” 埋伏奏效了。 被房间火光和短暂交手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又因通讯中断而短暂陷入慌乱的哈夫克搜索队,撞进了赛伊德手下这群亡命徒们精心准备的交叉火力网。 赛伊德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他不再隐匿,挺直身躯,大步返回房间,一把提起始终靠在桌边的那挺M249机枪。 沉重的枪身入手,弹链哗啦作响。 他单手将架子上那个父亲的小木雕扫入怀中口袋,随后转身,冲向枪声最炽烈的方向。 黑红色的身影融入跳跃的火光和弥漫的硝烟之中,子弹上膛。 瞬间,M249的咆哮在废墟间震荡,5.56毫米子弹泼水般扫向试图重整队形的哈夫克士兵。 火光映照下,赛伊德的身影如同从暗红夜色中具现的恶灵,随着长短不一的枪击声响起——一个试图建立交叉火力的机枪组刚露头就被压制,一个摸向侧翼的小队则在失去两名队员后被逼回了掩体。 “长官!东侧清除!” “西边压住了!” 耳麦里传来部下短促的报告,带着初战得手的亢奋。 赛伊德打空一个弹箱,迅速更换,冰冷的目光扫过战场。 “收缩防线,不要恋战。” 最初的伏击造成了可观伤亡,但混乱正在被强行遏制——哈夫克的士兵们毕竟训练有素。 幸存的敌人已经依托废墟和车辆组织起有章法的还击。 子弹开始更密集地飞来,打在断墙上噗噗作响。 “交替掩护,向河谷撤退,”赛伊德透过耳麦下达命令,“他们人太多,不能硬拼。” 命令被迅速执行。 士兵们开始像退潮般从各自的射击位置后撤,三人一组,一组掩护,两组移动,始终保持火力不间断。 赛伊德断后,机枪枪口不时喷吐火舌,将任何试图探头追击的敌人狠狠按回去。 但压力在明显增大。 哈夫克士兵的耳麦中同样传出命令: “不要害怕赛伊德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疯子,他已经穷途末路了,资源正在供应,援军已在路上,一鼓作气,拿下他!”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夜色,颠簸着向战场靠近。 对方的增援正在陆续抵达。 “火箭筒!”赛伊德低喝。 一名扛着RPG的士兵从掩体后探身,略一瞄准,筒尾喷出炽白火焰。 火箭弹拖着尾迹扑向打头的武装皮卡,轰然炸开一团火球,车辆翻滚着歪倒在路边。 但第二辆车迅速急停,车载重机枪的怒吼瞬间覆盖了火箭筒手刚才的位置,压得碎石乱飞。 “走!” 赛伊德连续几个点射打在重机枪防盾上,溅起连串火星,为那名翻滚躲避的士兵争取到撤入下一道断墙后的时间。 撤退变成了更加艰苦的拉锯。 哈夫克士兵在增援和重火力的鼓舞下,开始尝试小股迂回和试探性进攻。 子弹在空中尖锐地呼啸,偶尔有榴弹爆炸,震得地面发颤。 赛伊德这边,一名士兵在转移时被流弹击中大腿,惨叫着倒地,被同伴拼命拖走;另一处掩体后传来闷哼,通讯里永远少了一个声音。 “这样不行,老赛!”林小刀低声吼道,声音带着焦急,“咱也快退!他们人越来越多,再拖下去要被包饺子了!” 赛伊德没理他,闪身躲到一堵半塌的水泥墙后,快速更换了最后一个弹箱。 透过墙体裂缝,他能看到至少四五十个深蓝色身影正依托掩体稳步推进,更远处还有数个车辆灯光在晃动。 “所有人,加速撤往河谷。分散行动,自行判断路线,和哈桑他们汇合。”赛伊德对着耳麦下令。 “长官,那你呢?”耳麦里传来急切的声音。 “我引开他们。” 赛伊德轻描淡写扔下一句,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去散个步。 “不行!长官,我们——” “这是命令!” 赛伊德打断了耳麦里的争辩,将它扯下来扔在地上。 “你tm疯了?!”林小刀这回是真的惊了,他尝试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单枪匹马留下来送死啊?!你以为你是兰博?!” “闭嘴!” 赛伊德低吼一声,一股强烈的意志骤然压向林小刀试图冒头的意识。 那不仅仅是拒绝,更像是一种对身体绝对控制权的宣示。 “阿萨拉,没有懦夫!” 林小刀感到一阵窒息,思维仿佛瞬间凝滞,想要发声、想要干预的念头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赛伊德一脚将耳麦踩得粉碎。 赛伊德深吸一口气,短时间内将林小刀彻底压制。 他站起身,不再隐蔽,M249对着敌人最密集的方向打出一个长长的扫射,枪口焰在黑暗中耀眼夺目。 “赛伊德在那儿!抓住他!”哈夫克士兵的呼喊声立刻响起,火力瞬间向这个显眼的目标集中。 赛伊德当然也不是傻子,在确认自己已经吸引到敌方注意力后,他丢下手中沉重的机枪,转身就跑。 第6章 逃出生天 赛伊德并未朝部下撤退的河谷方向去,而是转身冲向侧翼——那片更加错综复杂、被黑暗笼罩的破损建筑区。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步在碎石与瓦砾间精准起落,黑红色的身影在断墙残垣间几次闪动,便彻底融入浓郁的阴影之中。 大部分追击者果然被吸引了过来,毕竟他们的目标就是赛伊德。 枪声、叫骂声、脚步声、车辆引擎转向的噪音……所有喧嚣一股脑涌向他消失的方位。 只有零星几声枪响还朝着河谷方向断续了几下,随即也彻底沉寂。 赛伊德在迷宫般的废墟中全力奔驰。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转角,每一堆瓦砾——并不是因为他在此居住许久,而是猎人对地形的本能记忆。 他利用落差跳跃,从矮窗穿行,甚至短暂匍匐通过一段坍塌的管道。 身后的追兵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嘈杂的声响和搜寻的光束始终咬得很紧。 “砰!”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在颊边迸出一簇刺眼的火花。 狙击手? 还是流弹? 赛伊德没有回头确认,只是骤然变向,冲进手边一栋只剩下骨架的三层小楼。 就在他冲入楼内阴影的刹那,侧后方一处高点的窗口,短促的枪口焰再次闪现。 赛伊德只来得及将身体向侧前方猛扑。 “嗤——!” 左小腿外侧传来一阵灼热的撕裂痛楚,肌肉仿佛被硬生生扯开。 他闷哼一声,翻滚卸力,半跪在地。 伸手一摸,作战裤被划开一道口子,湿热的液体正迅速渗出。 子弹并没有击中他,只是擦了一下,骨骼无碍,但依旧撕开了皮肉,伤口不深,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肌肉收缩都牵扯出剧烈的痛感。 而追兵的脚步声与呼喊仍在逼近。 赛伊德咬紧牙关站起身,伤腿微微发软,踉跄了几步。 但强悍到近乎变态的意志与身体让他迅速适应了这份疼痛,奔跑姿态虽略显僵硬,速度却丝毫未减。 赛伊德清楚对方狙击手已就位,不能再直线逃跑。 于是,他开始利用楼内复杂隔断和上下楼梯与追兵周旋,偶尔回身用之前换的uzi冲锋枪扫射几发,再次带走敌方几条狗命,进一步激怒并迷惑对方。 最终,在将最后一波始终死咬不放的追兵引入一处布满碎砖和钢筋的死胡同后,赛伊德利用预先看好的、一处被肮脏广告牌半遮的二楼破损墙面,攀着裸露的钢筋翻了出去,落在相邻小巷的杂物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蜷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md!这里是死胡同!” 巷子另一头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喊和胡乱射击声。 他们暂时失去了目标。 暂时摆脱敌人追捕的赛伊德没有立刻移动。 在确认追兵稍微走远了些后,他迅速检查了伤口——血还在渗,疼痛与肿胀感持续加剧。 他从作战服里抽出一条常备的CAT止血带,用力扎紧小腿上方,血流渐止。 只是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进一步处理伤口。 远处,追兵的声音已开始分散,显然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此地不宜久留。 他拖着伤腿,尽可能安静地移动,避开可能有视线覆盖的开阔地,专挑阴暗、破败的角落。 左腿的每一次落地都像刀割,但他呼吸的节奏依然稳定。 也不知这样逃窜了多久,一栋几乎完全被隔壁倒塌建筑掩埋了一半的矮房出现在赛伊德的视野里。 门和窗户全被坍塌的建筑掩埋,墙体上有个被砸出的破洞,里面黑黢黢一片,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赛伊德在阴影里仔细倾听、观察了几分钟,确认附近没有活物气息,才从那个破洞里钻了进去。 屋内空间狭窄,满地瓦砾,屋顶破了大洞,几缕惨淡的月光漏下来。 除去那个破洞,墙壁还算完整,能提供基本的遮蔽。 他挪到最内侧的墙角,将冲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坐倒在地。 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剧烈的奔跑、严重的失血,以及强行压制另一个意识所带来的消耗,此刻一股脑地反噬了上来。 他扯下面罩,深深喘了几口气。 小腿的伤口还在在突突跳动,赛伊德强打精神,掏出随身携带的DEK野战手术包,凭借从父亲和军医那儿学来的知识,自行处理了伤口并进行了包扎。 远处,零星枪声早已平息,只有夜风穿过废墟空洞的呜咽。 服下一粒抗生素后,赛伊德闭上眼,调整呼吸,试图积蓄体力。 但极度的疲惫与伤痛,也让他逐渐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 脑海深处,被强行压制许久的林小刀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挣脱压制。 “……嘶……我操……” 林小刀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小腿的伤口像被烙铁烫过,肩胛、肋侧、后背,还有好几处他之前没注意的擦伤和淤青,全都在疯狂刷存在感。 “老赛你他妈是铁打的吗……这都不吭一声……” 他咬着牙,手忙脚乱地在作战服口袋里摸索,最后从侧袋里翻出一个小瓶。 借着月光,他勉强认出上面印着的“DEV”字样——即便没从赛伊德的记忆里搜到相关信息,他也知道这是强效止痛片,战时的硬通货。 与游戏里抠搜的五片不同,这瓶里估摸着五十片都不止。 林小刀抠出一粒扔进嘴里,喉结滚动了几下,干咽了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疼痛像退潮般缓缓消退,虽然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能忍受了。 “赛伊德我艹你血马!”林小刀喘匀了气,立刻开始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脑海里那个沉默的赛伊德输出,“TMD你个疯子!你真以为你开无敌了?!” “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林小刀声音打着颤,“刚才那颗子弹离咱的脑袋只有十公分!你死了我也得死!合着我穿越过来就为了给你陪葬是吧?!” 赛伊德没有回应。 不知道是懒得搭理他,还是真的疲惫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林小刀骂骂咧咧了一阵,没得到回应,最后也是觉得没劲,加上担心骂声暴露位置,便停了下来。 他靠着墙,感受着这具身体在药物作用下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忽然又有点恍惚。 第7章 赛伊德死了? 刚才那一连串的闪转腾挪、回身反打、逃出生天,虽是赛伊德全程主导,但林小刀也亲身经历了全程。 赛伊德对敌人的判断、对弹道的预判、对地形的利用,甚至在拐弯的一瞬间还能抽冷子反杀几个敌人——这一切,林小刀都感同身受。 他粗略估计,赛伊德在昨晚的交战中击杀了至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哈夫克士兵。 要知道这可不是游戏。 “md,简直不是人。” 若非真切感受到死亡的擦肩而过,林小刀恐怕只会觉得看了场沉浸式的敢死队。 “你跟兰博也没差了,”他低声嘀咕,“怪不得你当boss呢……” 夜色渐深,气温越来越低。 林小刀不敢生火,只能裹紧作战服硬扛。 很快,药效带来的昏沉感缓缓上涌。 他蜷在墙角,手始终搭在枪柄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疼醒的。 DEV止痛片药效过了,伤口又开始造反。 但让他惊讶的是,疼痛程度比昨晚轻了很多,左小腿伤处的肿胀已然消散了大半,动作时的撕裂感也减弱不少。 “这恢复速度……”林小刀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腿脚,一边忍不住感叹,“你还真不是人……” 他小心地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 还有些跛,但已经能正常移动。 重新包扎伤口后,他又吞下一粒抗生素和止痛药。 做完这些,林小刀开口问道: “老赛,现在咱回河谷的营地?” 没有回应。 “老赛?”他再次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喂,别装死啊,”林小刀有点慌了,“昨晚不是挺猛的吗?人呢?” 然而只有他自己的话音在狭窄的室内回响。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该不会……没了吧? 赛伊德本就受了致命伤,若不是自己“穿”过来,他早就死了。 再加上昨晚的高强度战斗、极限操作,以及强行压制自己带来的消耗…… “我操……别啊……”林小刀声音有点发颤,“你他妈死了我怎么办?这鬼地方我认识谁啊?我连回你老窝的路都不知道!” “你出来啊!我不跟你抢身体了还不行吗!” 他越说越急,越急越气。 “赛伊德我日你仙人!你他妈逞完英雄拍拍屁股走人了,留我在这儿给你擦屁股?接下来去哪儿?河谷在哪儿?你手下都叫啥啊?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 “你他妈说——” “啪——!” 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打断了骂街。 力道不大,但足够清脆。 林小刀被打懵了,捂着脸颊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刚刚不受控制抬起来的手臂。 “操……你没死啊,”林小刀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地上,“吓死老子了。” 他赶紧追问最要紧的事: “河谷的营地到底在哪儿?” “……东南方向。” 赛伊德沉默了许久才做出了回应,可能是没能从虚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当然不排除他不想告诉林小刀这一可能性。 “原来是东南……”林小刀点点头,随即骂出声,“我他妈上哪知道东南方向在哪,你身上连个指南针都没有!” 赛伊德自幼便是猎人,在野外辨识方向如同呼吸般自然,从不需要多余的工具。 但林小刀作为一名没有缺德导航指路,出门和朋友吃个饭都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现代都市青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别光说啊,指一下啊!” 等了半天,赛伊德也没回应他。 林小刀能感觉到——赛伊德还在体内,只是虚弱得连争夺的余力都没了。 如今,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已经完全落在了自己手里。 可林小刀对此根本高兴不起来。 他宁可赛伊德活蹦乱跳地跟他抢身体,至少那样他不用独自面对这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河谷的大本营。 赛伊德的记忆里倒是有零号大坝周边的地形图,可他的记忆稀碎,缺乏细节,糊得跟马赛克一样。 更何况昨晚逃命时一通七拐八绕,夜色又深重,林小刀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搞不清。 只是一直待在这破屋里不是办法。 食物和水剩得不多,伤口虽然已经简单处理且恢复迅速,但也没到能无视感染风险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哈夫克的搜索队很可能还没撤,万一摸到这儿…… 林小刀咬了咬牙,开始动作。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深红色作战服——这身行头帅是帅,晚上也确实隐蔽,但大白天的太过扎眼了,跟举着个“快来杀我”的牌子没区别。 他迅速脱掉了身上的兜帽、外衣、手套、战术背心与早就烂完了的精英防弹背心,摘下面具,只保留里面深色的、相对普通的里衬。 将匕首、手弩与uzi冲锋枪别在腰间后,他从屋内半塌的衣柜里翻出几件勉强还能算作是“衣物”的破布。 林小刀先是挑了件棕灰色的袍子罩住健硕的身形和腰间的武器,又抖落头巾上的灰尘裹在头上,遮住了头发与部分面容。 再找了条脏兮兮的围巾遮住口鼻,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所剩不多的食物、水以及药品等物品,他用破布裹好系在胸前。 最后,他将脱下的装备藏进一片碎石瓦砾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从破屋的墙洞翻了出去。 清晨的废墟寂静得可怕,寒意仍滞留在空气中。 林小刀压低身子,学着赛伊德昨晚的模样,尽量沿着阴影移动,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能凭直觉选了一个方向——那里的远处有完好的建筑轮廓,也许能遇到当地人问问路。 当然,遇到哈夫克士兵的概率要更大一点。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在他穿过一片半塌的民居区,准备转入一条相对完整的小巷时,一阵细微的动静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是脚步声。 除了脚步声,还有毫不掩饰的交谈声。 林小刀没有犹豫,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被杂物半掩的墙角,屏住呼吸。 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 第8章 GTI的玩家 “……昨晚哈夫克那群疯狗到底在干嘛?闹那么大动静。” 一个略显清脆的女声响起,语气里带着好奇。 “管他呢,反正跟我们没关系,”另一个男声接话,声音有些懒散,“狗咬狗一嘴毛,最好全死光,我们发大财。” “小点声!”第三个声音,是个女声,但听起来要更沉稳些,“这附近可能还有哈夫克的残兵。” “别担心,附近没检测到敌方单位,”第一个女声满不在乎,“再说了,咱们是来搜索高价值物品的,又不是来打仗的,遇到人跑呗。” 沉稳女听完没回话,似乎对同伴这种过度依赖设备的天真有些无语。 “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灰,真的有什么高价值物品么?”第四个声音响起,是个很普通的男声。 “这儿肯定是没什么值钱的玩意了,”懒散男声嗤笑,“但是哈夫克手里的宝贝可不少。” “得了吧,就咱几个,去哈夫克那儿不是找死么?老老实实地搜咱的任务点,阿萨拉卫队那帮人撤得匆忙,总有漏下的东西。” “要我说,这GTI是真抠门,”清脆女声再次响起,“咱们堂堂干员,基础薪资就那么一点,赚多赚少全看自己能搜到什么,搜到的东西还要上缴一部分,咱这不是给他们打白工吗?” “谁让咱们只是普通干员呢,给那些精英们提鞋都不配。再说了,GTI抠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没玩过游戏,”懒散男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你已获得我权限内的所有物资补给,我无权再发放更多’——话是这么说的吧?要不是咱阵营是GTI,我都想跳槽到哈夫克那儿去。” 他的话引起同伴一阵低笑。 躲在角落里的林小刀心脏猛然一跳。 他们说的都是中文。 之前他和赛伊德交流时,用的全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语言——那是灵魂进入这具身体后自然掌握的能力,如同呼吸。 更让林小刀在意的是他们提到的两个名词: 游戏。 阵营。 这四个人……是玩家。 他悄悄从杂物缝隙中往外瞥去。 巷口出现了四道人影。 两男两女,都穿着GTI标志性的灰绿色作战服,装备虽然齐全但不是很精良,姿态不算紧绷。 为首的是个戴着棒球帽、扎着马尾的女人,身形高挑,手里端着一把CAR-15,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旁边是个短发女人,头上戴着个看上去不是很靠谱的钢盔,胸前挂着把uzi冲锋枪,手里拿着个平板似的设备,正低头看着什么。 另外两个男人全都戴着H01战术头盔,一个怀里抱着把m870霰弹枪,另一个则端着把野牛冲锋枪。 端着野牛的那位正一边走一边无聊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刚才那个懒散声音应该就是他的。 “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路牌都没有,导航也时灵时不灵的,”短发女人抱怨道,“目的地到底还有多远啊?” “我记得地图,阿萨拉卫队的那个废弃仓库就在附近,”沉稳女回答,“打起精神,马上到了。” “行吧行吧,早点搜完早点撤,这灰尘大得我鼻炎都要犯了……等下,我先去放个水。” 懒散男嘟囔着,转身就想找个角落开闸放水。 好巧不巧的,他正好走向林小刀藏身的那堆杂物。 林小刀心里暗骂一声,身子往阴影深处又缩了缩。 他不想和这些玩家接触。 他只想等他们走远。 然而,那懒散男径直走到了杂物堆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他嘴里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 林小刀全身肌肉绷紧,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跑? 来不及了,一动必然暴露。 不动? 等对方撒完尿一转身,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除非对方瞎了,否则不可能看不见蜷在角落里的自己。 电光石火间,林小刀做出了决断。 就在懒散男走到角落前,伸手去拉裤子拉链,身体最放松、注意力最涣散的瞬间—— 林小刀动了。 他蓄势已久,猛地向前一窜! 左手如铁钳般向上猛地扣住对方的武装带和裤腰,向自己方向狠狠一拽! 右手则在同一时刻闪电般探出,夺过对方为了方便而随意挂在颈间、但保险已然打开的冲锋枪,枪口顺势向上,死死顶住了对方的下颌! “呃——!” 懒散男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 林小刀蛮横的力量让他完全无法反抗,身体瞬间失衡,嘴里原本轻松的哼唱在顷刻间化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什么人?!” “谁!” “老K!” 为首的女人反应最快,几乎在听到异响的瞬间便已转身、举枪、寻找掩体,动作干净利落。 另外两人反应慢了半拍,但也立刻举枪。 三支枪齐刷刷指向了从杂物堆后站起的林小刀,以及被他勒在身前、枪指下巴的同伴。 面对三个枪口,林小刀心里也直打鼓,但生死关头,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借着身前人质的遮挡,微微侧身,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裹着头巾的脸,冷冷地扫过那三人。 为首的马尾女已经半蹲在一截断墙后,CAR-15的枪口稳稳对准自己,眼神锐利。 抱着霰弹枪的男人则迅速退到了巷口一根水泥柱后,枪托抵肩,同样瞄准了自己。 而那个拿着平板的短发女,虽然也举起了胸前的uzi,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低头飞快地看向手中的设备屏幕,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等等……探测器没有红名提示……他不是敌对单位……” “苏茜我操你大爷!他枪都抵老子下巴上了,你说他不是敌方单位!” 被枪抵住下巴的老K当场就骂了娘。 林小刀听闻此话,眯了眯眼睛,瞬间回想起穿越前听到的那阵电子音。 如果没记错,他的阵营是——未知。 虽然不清楚那短发女手中的“探测器”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是个识别敌我的黑科技产品。 而因为自己的阵营是未知,所以那设备失效了。 电光火石间,林小刀再次作出决断。 他用力顶了顶抵在老K下巴下的枪,用清晰且纯正的中文开了口: “不想他死的话,就他妈给老子把枪放下!” 第9章 走反了 林小刀的中文相当流利,母语水平,甚至带着一丝地方口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三人明显愣住了。 就连被挟持的老K都停止了骂街与挣扎,艰难地扭动脖子,试图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 短发女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队长。 马尾女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惊疑,但她的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说中文?” “我说了,把枪放下,然后给老子退后!”林小刀重复了一遍,稍稍加大了勒住老K脖颈的力道,同时将冲锋枪口向上顶了顶,“我只数三声,一!” 林小刀一口流利的中文,与身上破旧袍子、裹头巾的当地装扮反差太大,显得有些诡异。 马尾女盯着他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短发女手中的设备屏幕——那里确实没有代表敌对的红色标识。 “二!” 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快速权衡。 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她枪口向下压低了几分,但并未完全放下:“好,我们退一步,你也别伤害我的人。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对另外两人做了个手势。 抱着霰弹枪的男人不情不愿地从水泥柱后慢慢走出,枪口垂向地面,但手指同样搭在扳机护圈上,短发女也稍微放松了姿态。 林小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是GTI的干员?” 马尾女眼神微凝,没有回答。 林小刀立刻紧了紧手中的冲锋枪:“回答我的问题!” “是是是!我们是GTI的!” 被枪顶着的老k显然吃不消这个压力,立刻喊了出来。 林小刀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脑中那大胆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是……“玩家”?” “玩家”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几人表情剧变。 马尾女瞳孔骤然收缩。 手握霰弹枪的男人握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短发女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差点惊呼出声。 就连被挟持的老K,身体一时间也僵硬了。 尽管他们没有人开口承认,但他们的反应表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虽然刚才就猜得差不多,但此刻林小刀才真正确定——他赌对了。 “好了,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林小刀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警惕,“我可以放了他,但你们得先把枪彻底放下。” “相信我,我没有敌意。” 马尾女死死盯着林小刀,似乎想从他的眼神和装扮中找出更多破绽。 最终,她咬了咬牙,率先将CAR-15步枪的枪口完全垂下,挂回了胸前,并举起了双手。 “队长!” 端着霰弹枪的男人有些急。 “照做!” 马尾女低喝。 男人和短发女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慢慢放下了武器。 林小刀见状,心中大定。 他缓缓松开了勒住老K脖子的手臂,同时将抵在他下巴的冲锋枪移开,但没有归还,而是顺势握在了自己手里,枪口指向侧方地面。 “咳咳……卧槽……”老K一得自由,立刻踉跄着向前跑了两步,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脸上一阵后怕。 “老K,你没事吧?”马尾女问。 “没……没事……”老K喘着气,回过头,惊魂未定地打量着林小刀,“兄弟……你哪条道上的?下手也太黑了……” 林小刀没理他,目光落在为首的马尾女身上:“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你到底是谁?”马尾女上前一步。 “我?”林小刀扯了扯遮住口鼻的围巾,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和你们一样,玩家。” “阵营?” 马尾女追着问道。 林小刀对着她身旁短发手中的设备扬了扬下巴:“还不够明显么?” 为首的女人皱了皱眉:“那你为什么要挟持老K?” 林小刀摊开手:“你觉得我能在身上没有探测器的情况下,分辨出你们是敌是友吗?” 这话乍一听倒是合情合理。 老K揉着脖子嘟囔:“那你也太狠了……” “换你一个人在枪声响了一整夜的地方待半天,然后突然被四个全副武装的人靠近试试?” 林小刀瞥了他一眼。 老K噎住了。 马尾女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妮莫。”她指了指旁边的短发女,“苏茜。”又指向那个抱着霰弹枪的男人,“扳手。”最后看了一眼还在顺气的老K,“老K。” 林小刀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刀子。” 他临时编了个代号。 妮莫收回手。 她主动示好,倒不是完全信任了林小刀。 只是面前这个男人气势实在恐怖,往那儿一站,压迫感简直像头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就算他一身破衣烂布,也掩不住他的强悍,从刚才他挟持老K就像拎了只小鸡仔就能看出来。 言语冷静、行动果断,面前这个男人必然身经百战。 真动起手来,就凭他们四人,绝对讨不到好。 “你也是来执行任务的?” 苏茜见误会解除,便问道。 “不然呢?来这旅游么?”林小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吵了点吧。” 苏茜被看得一阵尴尬。 短暂的自我介绍后,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但远未到可以称兄道弟的地步。 林小刀将夺来的野牛冲锋枪扔还给还在揉脖子的老K,这个举动让妮莫眼中的警惕淡化了些许。 “你们接下来怎么走?”林小刀看似随意地问道。 “大概是东边,偏南一点,”妮莫指向某个方位,“那里有个阿萨拉卫队废弃的军火库,我们的任务是去那里搜索可能遗留的高价值物品。” 林小刀听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那边是东南? 自己不就是从那儿来的么? 敢情自己之前完全走反了,要不是瞎摸乱撞撞上了这群玩家,指不定要走哪儿去。 “巧了,”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我也得往那边去。” “那……一起?”妮莫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探究。 林小刀沉默了两秒。 他不想一起走。 人多目标大,更何况是四个底细不明的“玩家”。 但拒绝只会显得突兀,反而会引起怀疑。 “行,”他点点头,“不过事先说好,遇到情况,各自保命,别指望谁救谁。” “明白。”妮莫干脆地应下。 第10章 来自天空的轰鸣 五人重新整顿,沿着狭窄的巷道向外移动。 路上,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刀子……刀子哥,”苏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试探,“你在这儿躲多久了?昨晚那动静……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林小刀头也没回,声音平淡:“躲了一夜,别的不知道——昨晚那枪声跟放鞭炮似的,谁敢冒头?” “也是……”苏茜嘀咕了一句。 老K揉着脖子,接话道:“兄弟,你怎么会在这的,我好像没在这批干员里见过你啊?” 这批干员? 林小刀从他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他们还有同伴,不过彼此之间应该并不熟悉。 “我是前一批的。”林小刀随口编道。 老K“哦”了一声,点点头。 “哥们,你队友呢?” 扳手扛着霰弹枪走近两步。 “我没有队友。” 这个问题林小刀干脆实话实说了。 “独狼?”扳手挑眉。 “差不多。” “牛逼,”老K插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调侃,“这鬼地方敢单走,是真不怕死。” 林小刀没接话,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几个人轮流问话,摆明是在试探自己底细。 不过看他们的话术、装备及举止,并不像是训练有素的老手,多半都是些新手玩家。 “你们这批的其他队伍都去哪儿了?”他状似随意地问。 “看队伍实力咯,厉害的都去高级资源地点了,听说有两队跑哈夫克的地盘去了,”苏茜接话,“不过像我们这种菜鸟,只能干点风险小利润小的边角料任务……” 妮莫轻咳一声。 苏茜立刻住了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得有点多。 林小刀倒也没再追问,继续向前走。 街道逐渐开阔,两侧的废墟变得更加规整,能看出曾经是成排的商铺或民居。 “刀子,”老K这人好像有点话痨,完全忘了刚才被枪抵下巴的事,又凑过来,“你说,哈夫克昨晚是不是和阿萨拉卫队干起来了?” 林小刀瞥了他一眼:“不清楚,应该吧,毕竟这地方除了GTI,也就他们敢跟哈夫克硬碰硬。” “谁这么招哈夫克恨啊?”老K咂咂嘴,“能让哈夫克派出这么多兵……难不成是赛伊德?” 听到“赛伊德”三字,林小刀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呼吸依旧纹丝不乱。 “也许吧,”他耸耸肩,“也不好说,万一是‘肘击王’呢?那狗军阀可比赛伊德更招恨。” 听闻此话,老K偷偷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林小刀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他刚刚故意说了个原游戏里的梗,他们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 之后妮莫等人不再继续试探,气氛稍微融洽了些,只是林小刀话不多,也热络不到哪儿去。 在确认那四人对自己的防备降低后,林小刀将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周遭环境上。 从刚才开始,这具身体自带的猎人本能,就一直隐隐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前方街道的转角、二楼破碎的窗口、远处扭曲的钢筋混凝土残骸。 “怎么了?” 妮莫察觉到他状态的变化,低声问。 “没事。” 又向前走了约百米,穿过一个半塌的拱门,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区域。 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四周散落着烧焦的车辆残骸。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广场时,林小刀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极其微弱,来自高空,混杂在风里…… 几乎在听到那丝声音的瞬间,林小刀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躲起来!快!” 他低吼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冲向广场边缘一栋相对完好的两层民居,撞开半掩的木门冲了进去。 妮莫等人虽没有如此敏锐的听力,听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动静,但见到林小刀反应如此激烈,也意识到不对,紧随其后冲入民居。 就在跑在最后的苏茜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了民居后,那高空的声音便迅速放大、轰然逼近。 轰轰轰——! 剧烈的引擎轰鸣和旋翼的咆哮撕裂了废墟的寂静。 两架武装直升机低空掠过广场上空,机体侧面的哈夫克集团标志清晰可见。 它在广场上空盘旋了半圈,扫视着下方的废墟。 旋翼掀起狂风,卷起漫天尘土,吹得残破的窗户哐啷作响。 民居内,林小刀背靠着内侧墙壁,透过窗户的缝隙死死盯着空中那两架铁鸟。 苏茜蹲在他旁边,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探测器。 屏幕中央,一个醒目的红色菱形标志正在不断闪烁,旁边标注着:【检测到附近有敌对阵营单位】。 “蓝鹰……”她声音发颤,吐了半句话就被妮莫伸手捂住。 尽管直升机噪音几乎盖过一切,但对暴露的恐惧仍让妮莫本能地捂紧了同伴。 两架直升机盘旋了不到半分钟,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目标,终于拉升高度,调转方向加速飞去,轰鸣声逐渐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众人才缓过气来。 “我操……”老K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道,“这他妈什么阵仗?连直升机都派出来了?昨晚到底出啥事了?” 扳手脸色凝重:“十分得有十二分不对劲,这搜索力度太大了。” 妮莫松开苏茜,看向了林小刀。 林小刀仍在透过窗缝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刀子,”妮莫走到他面前,“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小刀收回目光,与她对视,眼神平静无波:“不知道。” “妈的,还以为昨晚他们注意力被牵制,是咱们行动的好时机,”扳手骂了一句,“结果撞上更大的麻烦,这地方不能待了,队长,咱撤吧?” 妮莫没说话,似乎在权衡到底还要不要冒险继续进行任务。 他身边的苏茜正在快速操作设备,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难看。 “撤不了了……”她抬起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刚收到部门讯息,因为附近哈夫克集团展开了‘意料外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原定的接应计划……推迟了。” “什么?!” 第11章 等通知 妮莫脸色一沉:“推迟多久?” “没提,”苏茜的声音越来越低,“只说要等哈夫克‘安分下来’,让我们等通知……” “操!”老K忍不住爆了粗口,“推迟?未定?等通知?等到什么时候?等哈夫克的枪顶到咱脑门上吗?” “GTI这帮官僚!”扳手也怒了,“根本不把咱们的命当命!一次派这么多队出来就算了,撤离还非要凑齐了一起走,多派几架飞机会死吗?” 妮莫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计算了一下:“抱怨没用。我们身上携带的补给是按照原定撤离日定量的,最多多撑两天,如果两天后接应还不来……” “就得饿着肚子等死。” 林小刀替她把话说完。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茜六神无主。 四人沉默许久。 妮莫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然变得坚定。 “等死不是办法,”她扫视了一圈自己的队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们距离任务目标仓库已经不算远了,如果里面还能剩点东西,不管是弹药还是吃的,都能让我们多撑一阵。” “可是队长,万一那里已经……”苏茜欲言又止。 “没有万一,就算那里什么都不剩,也要远比这里更隐蔽,更安全,”妮莫打断她,“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哈夫克找上门强。” 她看向林小刀:“刀子,你怎么说?” 林小刀此刻心中念头飞转。 回河谷大本营的计划,在直升机出现的那一刻就被他彻底按下了。 哈夫克这阵仗,摆明了是不找到自己誓不罢休。 现在通向河谷的方向就是一片雷区,哈夫克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赛伊德自投罗网。 自己现在伤没好利索,赛伊德又不知何时能醒,单枪匹马往那儿撞,跟送死没区别。 相反,眼前这四个GTI玩家,虽然实力要打个问号,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成了他眼下最好的“护身符”。 一来,人多目标固然大,但也能分散注意力。 真遇到哈夫克的小股搜索队,他们就算只会当靶子也能替自己挡两枪,甚至必要时,自己可以利用他们制造混乱,从而脱身。 二来,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废弃仓库,自己需要时间让伤口愈合,也需要等赛伊德恢复,与其在野外独自面对越来越严密的搜捕,不如先找个相对安全的窝点。 “我跟你们一起,”林小刀开口,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沉闷,“这种时候,单走就是找死。” 他没有多解释,想活命比什么理由都靠谱。 妮莫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那就别耽搁了,”扳手检查了一下霰弹枪的弹药,“趁现在直升机刚走,赶紧动身。” “嗯,”妮莫不再犹豫,“老样子,扳手,你在前面探路,注意点拐角和高点。老K,你和苏茜走中间,盯着两侧。刀子,我和你断后。” 没人有异议,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脚步放得很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气氛明显比之前紧绷了数倍,附近可能存在的哈夫克士兵与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直升机,像一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 连话最多的老K都闭上了嘴,时不时紧张地抬头望天。 林小刀按照刚才妮莫的安排,和她走在队伍末端,刻意保持着一种既不突出也不拖后的位置。 他的感官全力张开,将这具身体内的猎人本能提升到极致,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同时,他也在心里梳理着赛伊德那些零碎记忆里关于这片区域的信息。 那个妮莫口中的“废弃仓库”,在赛伊德的记忆碎片中有点印象,是阿萨拉卫队早期与前苏丹(即老国王)作斗争的一个临时补给点。 后来哈夫克往零号大坝大量增兵,这个仓库因为比较靠近零号大坝便被弃用。 如果没记错,里面应该有些基础的防御工事,结构也确实还算结实。 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补给品遗留。 “还有多远?” 走了一段,林小刀低声问前面的妮莫。 “穿过前面那片废弃商业区,再往东走不到一公里就是,”妮莫回头看了他一眼,“希望路上别再碰上什么‘惊喜’。” 商业区比居民区损毁得更加严重,曾经的店铺招牌大多只剩下扭曲的铁架,店铺内只剩空荡荡的货架,甚至看不出之前都是卖些什么。 几辆锈蚀报废的汽车横在路中央,成了天然的掩体。 穿过大半个商业区,眼看就要到达另一头的出口时,林小刀突然再次停下,并迅速蹲下身,对着妮莫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得到提醒的妮莫立刻招呼前面的队友各自寻找掩体蹲下。 林小刀眯起眼睛,望向出口方向。 那里堆着更多瓦砾和破损的墙垣,形成了一片杂乱的障碍区。 而在那片障碍区的边缘,他看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很新鲜,印在灰尘尚未完全覆盖的潮湿泥土上。 他缓缓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妮莫看懂了他的手势,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后,那片障碍区的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以及一声咳嗽。 果然有人。 林小刀闭上眼,将赛伊德赋予他的敏锐听觉发挥到极致。 风,带来了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用的是林小刀如今无比熟悉的语言——赛伊德的母语。 “……昨晚简直像天塌了……”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为什么哈夫克会盯上这块穷地方,”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疑惑,“鸟在这儿都生不出蛋。” “要我说,那群哈夫克狗简直疯了,直升机都往外派了,”第三个声音有些沙哑,“不行,这地方待不住了,太吓人了。” “呸!要我说,都怪赛伊德那帮人!”第四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怨毒,“要不是他看不起咱们,咱们早就是阿萨拉卫队的人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跟野狗一样。” “就是!说什么枪口要对准真正的敌人……狗屁!”第一个声音啐了一口,“这世道,能活下来就是本事!民众?民众有个屁用!能换子弹还是能换口吃的?也就咱拳头不够硬,不然他手下能这么瞧不起我们?” 第12章 意外交火 “行了,少说两句,”沙哑男声打断几人的咒骂,“我眼皮子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林小刀已经听明白了——这不是哈夫克的人,而是几个盘踞在此的土匪、流寇。 这些人居无定所,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抢劫落单的平民、搜刮废墟里残存的物资,活得就像废墟里的老鼠。 他们或许也曾是被哈夫克逼迫的流民,但早已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堕落,面对强者唯唯诺诺,转身却将枪口对准了更弱者。 赛伊德招募的部下虽然鱼龙混杂,但也有他的原则和底线,这种人,他手下的征兵官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不过现在,林小刀没兴趣替赛伊德枪毙这种渣滓。 他只想赶紧离开。 林小刀缓缓将身子缩回掩体后,压低声音对妮莫说:“不是哈夫克的,大概四五个人,本地土匪。” 妮莫几人刚刚听不清也听不懂那些人的交谈声,听到林小刀的话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她凑近些,用气声问:“绕过去?” 林小刀看了看四周地形。 绕路意味着要折返,要穿过另一片更开阔、缺乏掩体的广场,面对更多不可预知的区域,更耗时且风险未必更小。 “直接过,”他做出了判断,“他们没发现我们,注意力不集中,警惕性不高。我们动作快点,穿过去问题不大……如果他们没动,就别惊动他们,如果被发现了……” 他看了一眼妮莫。 妮莫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明白,各自保命,非必要,不交火。” 之后,指令悄声传递给前面的扳手三人。 队伍开始以最轻缓的动作,贴着障碍区另一侧的残垣,一点点向前挪动。 林小刀走在最后,目光始终锁定障碍区的方向,右手轻轻搭在了腰间uzi冲锋枪的握把上。 一切起初很顺利。 在前面打头的扳手几乎快要通过这片区域。 中间的苏茜紧跟着老K,紧张得全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生怕踩到碎石发出声响。 可越是害怕,意外越是找上门来。 在通过一片松散碎石区域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从商业区深处穿堂而过的风,猛地刮了过来。 “呜——” 风声灌入残破的建筑空洞,发出一阵尖啸,同时卷起了地面一片尘土,劈头盖脸地朝苏茜扑去。 苏茜被风沙迷了眼睛,下意识地偏头闭眼,脚下步伐不由得一乱。 紧接着,她的身体一晃,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千钧一发之际,她身边的老K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但苏茜的脚还是踢到了一块碎石。 碎石飞出,“咚”一声撞上旁边的断墙。 声音其实不大,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但障碍区那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小刀瞳孔一缩,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妮莫的手也猛地握紧了枪柄。 苏茜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障碍区那边,先是一片死寂,随后传来那个沙哑声音压得极低的嘀咕:“……风吧?还是老鼠?” “听着像……”粗嘎声音有些不确定。 似乎……蒙混过去了? 苏茜刚要松一口气,可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抖的手臂,却不自觉地缩紧,想将怀里装着探测器的布袋抱得更牢一些。 然而,她忘了自己之前为了随时查看,将探测器的背带调得很松,刚才那一晃,探测器早就滑出一大截。 此刻这个无意识的搂抱动作,让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板探测器,猛地向下一滑! “砰——” 探测器直直摔在地上,发出了清晰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刚刚平静下来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不对!”障碍区内,那个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外面有人!” “抄家伙!” 拉枪栓的“咔嚓”声清脆地响起,瓦砾后传来衣物摩擦和急促起身的窸窣声! “坏了!”妮莫脸色剧变。 林小刀眼神一厉——已经暴露,再无遮掩的必要。 他右手猛地将别在腰后的uzi冲锋枪拔出,对还在发愣的苏茜喝道: “别傻站着!冲过去!” 几乎同时,那片由碎石瓦砾和破损的墙垣堆积着的障碍区后,四个端着枪械的男人冒出了头。 他们神色惊疑,目光里却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狠戾,瞬间盯上了暴露在他们视野中的苏茜,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林小刀和妮莫。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杀意在空气中瞬间弥漫! 林小刀眼中凶光一闪,枪口已然抬起。 他虽然只靠着身体的本能驱使手中枪械,准头远不如赛伊德,但如此近的距离下,已然够用。 “砰——!” 林小刀率先发难,成功击毙了一人。 枪声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射击,让剩下三个刚冒头的土匪浑身一震。 而被击中的那个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仰面倒回瓦砾堆中,额头上一个醒目的血洞正汩汩向外涌着温热的液体。 “是哈夫克狗!” 剩下三人又惊又怒,也顾不上分辨对方身份,求生的本能和对武器的依赖让他们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瞬间炸开。 子弹呼啸着飞来,打在残垣断壁上,激起一片片烟尘和碎石。 但这些土匪的射击毫无章法,更多的是恐惧驱使下的盲目泼洒。 林小刀在击毙一人后,早已翻滚躲至一辆锈蚀的报废车后。 妮莫则迅速抬枪,以短促的点射压制对方冒头,同时伸手一把拽住还僵在原地的苏茜。 苏茜被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跟着老K向前冲去。 老K和扳手已经依托前方的掩体开始还击。 扳手的霰弹枪在近距离威力十足,一枪轰出,大片的铅弹泼洒过去,虽未直接命中,但打得瓦砾乱飞,让对面一个土匪吓得缩了回去。 “左边!绕过去包他们!” 障碍区后,那个声音沙哑的土匪气急败坏地喊道。 一个瘦高的土匪闻声,立刻猫着腰,试图从侧翼的一处缺口迂回。 可他刚探出半个身子—— “噗!” 林小刀的子弹已到,直接钻进他的肩胛,带出一蓬血花。 瘦高个凄厉地惨叫一声,手里的破旧步枪脱手,整个人歪倒在地。 第13章 先宰了你 短短十几秒的交火,四人土匪团伙一死一重伤,剩下的两人显然被这凶狠而精准的反击打懵了。 他们本来也只是欺软怕硬的流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撤!快撤!” 原本还算狠戾的沙哑嗓音彻底变得惊慌。 最后两人再不敢露头,连拖带拽地拉起受伤的同伙,连尸体和掉落的枪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向障碍区深处退去。 枪声骤然停歇,只剩下瘦高个越来越远的哀嚎。 “走!快走!” 妮莫不敢放松,急促地催促着。 队伍迅速穿过这片区域,将哀嚎声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钻进一个巷子的阴影里,众人才停下脚步,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空中,直升机的轰鸣再次出现,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交火声。 所幸众人已经跑开了一段距离,两架直升机在搜查无果后再次离去。 苏茜脸色惨白,双腿还在发抖,刚才她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擦破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老K喘匀了气,看向林小刀,眼神复杂:“刀子哥……刚才,谢了。” 若不是林小刀反应神速,率先开火击毙一人、打乱对方节奏,又放倒那个试图绕侧的瘦高个,他们很可能已被那几个土匪缠住。 而在这种情况下,一旦陷入苦战,后果不堪设想。 林小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将UZI冲锋枪的弹匣退出。 这把枪是昨晚赛伊德扔下沉重的M249后捡的手下的,弹药带中相应备弹本就不多,昨晚逃亡就用光了。 如今弹匣中的子弹也彻底打空。 老K看出他的窘境,从弹药袋里掏出两盒子弹递过来:“9×19mm的,给,应该能用。” 林小刀沉默地接过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他的动作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扣下扳机的一刹那,那股在指尖炸开、瞬间窜遍全身的战栗感。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令人发慌。 没有击杀播报,没有夸张的音效,尸体也没有消失或变成一个盒子。 他清楚地看见那个人猛地向后一仰,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涣散。 鲜红的液体从额上那个黑洞里汩汩涌出,在尘土里洇开一滩深红色。 他杀了人。 不是一段数据、一个模型。 而是一个会咒骂、会恐惧、会在死前瞪大眼睛的活生生的人——尽管那人想杀了他们。 昨晚赛伊德操控这身体时,林小刀只当是看了场沉浸式的电影。 而这一次,是他自己扣下了扳机——枪一响,人就倒了。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自卫,是你死我活,是别无选择。 但胃里却猛地一抽,翻上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恶心——那是一个在和平的法治社会里活了二十多年、连架都没怎么打过的人最本能的抗拒。 他莫名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杀鱼的场景:那条鱼在沾满血的砧板上甩动身体,死白的鱼眼瞪着自己—— 林小刀猛地收紧手指,借助这具强悍的身体,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他不能在这里崩溃,更不能露怯。 “都没事吧?”妮莫检查了一下队员的情况,确认无人受伤,这才郑重看向林小刀,“谢谢,我们都欠你一条命——” “别他妈废话。” 林小刀打断了她,猛地将手中塞满子弹的冲锋枪的枪栓带上,目光落到苏茜身上。 苏茜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 林小刀两步跨到她面前,巷子窄,他个子又高,影子几乎把苏茜整个人罩了进去。 “对、对不起……”苏茜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话还没说完,脖子便突然一紧,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林小刀一只手扣住她的领口,猛地往前一拽,动作快得连妮莫都没来得及拦。 “哎你——!”扳手要上前,却被后面的老K一把拉住。 苏茜呼吸困难,被迫仰起脸,正对上林小刀从围巾上方露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 “这种错误,”林小刀开口,“如果你敢再犯一次——” 另一只手抬起,冰冷的枪口轻轻顶在苏茜的额头上。 苏茜僵住了,连颤抖都忘了。 “——我会先宰了你。” 枪口移开。 林小刀松开手,苏茜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被妮莫一把扶住。 “听明白了?” 苏茜拼命点头,眼泪啪嗒掉下来,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妮莫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搂了搂苏茜的肩膀。 老K和扳手交换了个眼神,背后有点发凉。 他们看得出来,这话不只是对苏茜说的。 “哈夫克的人不是聋子,”林小刀重新将uzi冲锋枪别在后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得赶紧撤。” 队伍再次动起来,只是气氛比之前更沉。 林小刀走在最后,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很稳。 刚才抵住苏茜额头时是稳的,现在也是稳的。 只有胃里那股陌生的翻涌感还在,属于赛伊德的身体,和他自己那点没散干净的抵触,拧巴在一起。 队伍中没人说话,脚步放得轻,呼吸也压得低。 林小刀能感觉到这四人刚与自己拉近了些的关系再次疏远了点。 但他不在乎。 警告是必须的,这不是游戏,死了没法复活。 十来分钟后,他们穿过了那片开阔地,眼前的景象从商业区的残骸,又变回了低矮、密集的民居废墟。 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许多房屋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地基和几截断墙,少数相对完好的也门窗俱损。 他们很快抵达了一片看起来并无特别的废弃民居区域。 几栋土坯房歪斜地靠在一起,共同围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些早已朽烂的家具和不知名的废弃物。 “就在这附近,”妮莫停下脚步,“仓库入口应该就隐藏在其中一栋房子里。” “分开找,注意隐蔽,保持通讯。” 五人各自选定方向,散入错综的巷道。 林小刀一边走,目光一边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杂乱无章的废墟。 凭借着脑中赛伊德零碎的记忆,他已经得知仓库入口位置。 但他没有立即走向那里,而是故意先走近了旁边一栋半塌的土房,探头朝里间张望——动作和其他几人别无二致。 老K和扳手一左一右,沿着废墟外围一栋栋地搜索。 妮莫选择了和林小刀相反的方向搜查,而苏茜始终不敢离林小刀太近,紧紧跟在妮莫身后,几乎寸步不离。 第14章 尿骚味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就在老K已经开始低声抱怨是不是找错地方的时候,林小刀才不动声色地走向一栋看起来最不起眼、墙皮几乎完全剥落的土坯房。 他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屋顶漏着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土和碎瓦。 林小刀没急着去碰记忆中的那个角落,而是先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倒塌的土炕、散架的木头柜子,最后才落在一堆积满碎瓦的角落。 他蹲下身,伸手拂开表层的瓦砾。 一块边缘卷曲、锈迹斑斑的铁皮露了出来。 “这儿。” 林小刀没有回头,只是提高声音招呼了一声。 几人迅速聚拢过来。 妮莫看了看这块铁皮,朝扳手点点头。 扳手会意,将霰弹枪背到身后,双手扣住铁皮边缘,深吸一口气,腰腹猛然发力。 “嘿——!” 沉重的铁皮被他硬生生掀开,带起一阵尘土。 一个黝黑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之而来的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淡淡霉味的凉气涌出。 一道狭窄的水泥楼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妮莫拧亮枪上的战术手电,光柱扫下去——楼梯不算太长,大约二十几级。 “倒是和游戏里密码房的入口看起来差不多。”老K在洞口外小声嘀咕道。 妮莫瞪了他一眼,没多话,只是将CAR-15端在胸前,枪口指地,率先侧身踩上了楼梯。 扳手紧随其后。 老K拍了拍苏茜的肩膀,示意她走中间,自己跟在她后面。 林小刀留在最后,他回头又扫了一眼屋外,才矮身钻进入口,顺手将刚才被掀开的那块铁皮拖回原位,掩在洞口。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 很快到达底部,一扇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门旁墙壁上嵌着一个简单的数字密码键盘,但面板已经破损,线路裸露,显然是没用了。 妮莫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 她对扳手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靠在门边。妮莫伸出三根手指,倒数。 三、二、一。 扳手猛地推开铁门,妮莫的枪口同时探入! 战术手电的光线驱散了门后的黑暗,照亮了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米的地下空间。 手电光柱缓缓移动,勾勒出仓库的轮廓:排列整齐但布满灰尘的铁架,架上散乱地放着一些枪支——主要是UZI、野牛冲锋枪这类结构相对简单、造价低廉的武器,且多数有着明显损坏。 墙边堆叠着不少木箱和铁皮桶,很多已经被撬开,东倒西歪,里面看起来空空荡荡。 地下室的结构倒是比预想的稳固,混凝土墙壁厚实,没有明显裂缝。 只是这里没有供电,手电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总算……” 老K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几步走到一个翻倒的空木箱旁,一屁股坐下,摘下头盔,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 “妈的,这一路整跟逃难似的……” 苏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她把脸埋进并拢的膝盖,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妮莫走过去,蹲下身,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扳手则已经行动起来。 他打着手电,走向那些堆叠的箱桶,用匕首撬,用手翻,挨个检查。 大多数木箱是空的,只剩下一些干草或破布;铁皮桶里要么是早已板结成块的水泥碎渣,要么就是些锈蚀得无法辨认的金属零件。 他的脸色也随着每一次毫无收获的翻找,越来越沉。 另一边,林小刀没有走进仓库。 他站在门外,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地下室。 他没有手电,但对赛伊德的这双眼睛来说,两把手电的光线已经足够。 他的视线稳定地、一寸寸地移动,掠过地面、铁架底部、墙角……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是—— 这里空气的味道不对劲。 除了陈年的灰尘、霉味、破损枪械上的铁锈机油味、木头腐烂的酸气……还有一些别的味道。 淡淡的汗味,食物残渣微微馊掉的味道,以及……一丝尿骚味。 他的目光停在在仓库最深处、几个堆叠的木箱后面。 那几个木箱堆叠摆放得有些刻意,地面灰尘的痕迹也显得有些凌乱。 “不对劲。” 林小刀抬起了手中的UZI冲锋枪,枪口指向那几个木箱。 这股骤然升腾的戒备感,让刚放松下来的四人瞬间汗毛倒竖。 妮莫几乎立刻弹了起来,迅速移动到铁架旁,持枪戒备。 扳手也丢下手中空桶,闪到掩体后,端起了霰弹枪。 老K骂了句脏话,连滚带爬地找了个位置举枪瞄准,苏茜也抄起胸前的冲锋枪,跟着躲到了老k身边。 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那几个木箱。 “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几个木箱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声音响起,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妮莫四人听不懂的语言。 老k手心里全是汗:“他们在说什么?我听着怎么像刚才那几个土匪说的话呢?” 这话让气氛更紧张了,众人几乎以为又撞上了一伙亡命徒。 但林小刀听懂了那个男人的话。 他上前几步,将老k的枪口稍微压低了些,用那又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开口道:“慢慢走出来,不要乱动。” 随着林小刀的话落,几个人影极其缓慢地,从木箱后面挪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 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一个蜷缩在其中一个女人怀里、看不清面容的孩子。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身上满是污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惊惶。 两个男人手里紧紧攥着枪——如果那两把连弹匣都没有的烧火棍还能算作是枪的话。 他们的手臂抖得厉害,根本毫无威胁可言。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胡子拉碴的男人,他努力想挺直腰板,但佝偻的习惯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看起来更加卑微。 几个手电直直对准了他,刺得他睁不开眼,也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但男人知道自己惹不起对方。 “你们是什么人?” 林小刀问。 “老、老爷们…别开枪…”男人双手举起,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们…我们是从乌姆河下游的一个村子逃来的。” 第15章 野外能量棒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手电光直直照在那五个人身上,将每一张脸上的惊恐与憔悴都照得无处遁形。 林小刀盯着他们,目光先扫过那两把连弹匣都没有的破枪,又缓缓掠过他们瘦得凹陷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最后落在那孩子紧攥着母亲衣角的小手上。 “乌姆河下游村子的村民,”他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领头的男人喉结滚动,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始他磕磕巴巴的讲述。 他们来自一个叫“萨赫勒”的小村子,祖上世代依靠乌姆河一条细弱的支流和贫瘠的土地勉强维生。 日子虽然清苦,但河水尚在时,总能养活一村人。 然而,哈夫克集团的“伟大工程”启动,零号大坝建成后,乌姆河下游水量锐减,他们赖以生存的那条支流也日渐干涸,最终彻底断流。 河水没了,田地龟裂,村子再也待不下去,他们只能背井离乡。 最初他们想往南走,听说南边还有些镇子能收留流民。 可没走出多远,就撞上了一伙持枪的流寇。 那些土匪抢走了他们仅剩的口粮和稍微值钱的家当,还杀死了两个试图反抗的男人。 他们趁乱逃了出来,但那伙人就像鬣狗一样盘踞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无法继续前往其他城镇的村民只能被迫调头,像无头苍蝇般在废墟与荒野间乱撞,既要躲避哈夫克的巡逻队,又要提防神出鬼没的匪徒,只能靠挖野草、剥树皮勉强果腹。 一路上,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或饿死,或病死,原本几十人的村民队伍,最终只剩下他们五个。 几天前,精疲力尽的五人逃到了这片区域,躲进一间废弃的民房。 但饥饿如同附骨之蛆,即便最强壮的男人也快撑不住了 最后饿疯了的他们开始在附近疯狂翻找,奢望能发现一点能吃的东西。 一个男人在摸索时,不慎踩断了一块早已腐朽的木板,露出了隐藏的下行阶梯——那是这个仓库的另一个隐蔽入口。 “我们……没地方去了,”男人声音有些哽咽,带着颤音,“外面全是哈夫克的人,还有土匪……只有这儿能藏身。我们不敢出去,只有天黑透了,才敢偷偷摸摸出去倒屎尿……” 林小刀听完,点了点头。 妮莫几人虽然听不懂语言,但凭借对方的表情、手势,以及林小刀偶尔简短的转述,也大致明白了情况。 苏茜看着那女人怀里瘦巴巴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仓库你们搜了吧,找到了什么?”林小刀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同伴:“拿出来吧。” 一个相对年轻些的男人点点头,放下手中那根“枪”,转身走到最里面几个箱子后,吃力地拖出两个稍小些的木箱。 为首那胡子拉碴的男人走上前,依次将它们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些密封的瓶装水,塑料瓶上蒙着些灰。 第二个箱子打开的瞬间,扳手几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根墨绿色的长条状物体。 林小刀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根掂了掂。 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二两重(约0.1kg),包装袋上印着“ENERGY BAR”的字样——野外能量棒。 这种精良、高规格制成的军用能量棒,富含人体所需的各种能量,还能提升肌肉肝糖储存。 这种东西可是紧俏货,即使是现在的塞伊德都不怎么吃的起——毕竟他失去了尤瑟夫的补给供应,又暂时没能攻打下大坝,穷得发昏。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好东西,为何会被遗弃在这个早已废弃的据点。 “野外能量棒,”他用中文对妮莫他们介绍道,“各位如果玩过游戏的话,应该都见过吧。” 几人点点头,眼睛里都散发着绿光。 他们都玩过三角洲的游戏,当然见过这个东西。 虽然在原作游戏中,这东西只是不起眼的绿色物资(不值钱),但在眼下这种前途未卜、补给断绝的现实困境里,这些能量棒的价值远胜金条。 “就……就这些了,”男人打开箱子后退后几步,“都…都给你们,求求你们,别开枪……” 林小刀看了看眼前面黄肌瘦的五个人,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能量棒。 这些平民显然是想用他们仅有的、视为续命珍宝的物资,来换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我们不会为难你们,”林小刀把能量棒扔回箱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待在自己的角落,保持安静。别碰我们的装备,尤其是武器。明白吗?” 男人如蒙大赦,拼命点头,另外几人也跟着使劲点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泪光。 林小刀对妮莫示意了一下,妮莫缓缓垂下枪口,扳手和老K也相继解除了瞄准姿态。 仓库里的气氛略微松弛,但一道无形的界线已经划开——一边是蜷缩在深处阴影里的五个难民,另一边是刚刚闯入、全副武装的他们。 紧绷的弦一旦松开,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妮莫靠着冰冷的铁架滑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摘下棒球帽和听力耳机,揉了揉眉心,一路来的紧张、逃亡、交火,消耗的不只是体力。 虽然只过去半日不到,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总算……能喘口气了。”老K一屁股坐在一个空木箱上,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扳手没急着休息,他先谨慎地检查了仓库唯一的出口——那扇铁门,确认从内部可以栓上,又打着手电将整个地下室仔细巡视了一圈,特别是难民所在的角落另一侧那个被破木板掩盖的狭窄入口。 确认暂无其他隐患后,他才走回来,从那个打开的箱子里拿出几根能量棒和几瓶水。 “先补充点体力。”他将东西分给妮莫、老K和苏茜。 苏茜接过水和能量棒,手指还有些抖。 她小口抿着水,冰凉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第16章 是个好名字 苏茜接过食物和水后,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林小刀的方向,又立刻低下头,小口啃着能量棒。 这东西哪儿都好,就是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口感粗粝,吃在嘴里甜得发腻,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 可即便如此,苏茜还是在默默啃着能量棒。 妮莫吃得很快,摄取着能量,同时目光仍在留意着周围,尤其在扫过墙角那五个蜷缩的身影时,会停顿片刻。 仓库角落,偶尔传来细微的吞咽口水声,以及孩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林小刀走到箱子边,没有立刻开动,而是拿了几根能量棒和几瓶水,然后转身,径直走向那伙难民。 他脚步声的突然靠近,那五个人顿时又紧张起来,为首男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女人则把孩子搂得更紧。 林小刀在他们面前几步远停下。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推了过去。 男人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食物和水,又抬头看看林小刀被围巾和头巾遮掩、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睛的脸。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猛地弯腰,以一种近乎叩拜的姿势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感激的话语。 林小刀没再多言,转身走回妮莫他们这边后,才拿了一根能量棒,靠在墙边,慢慢咀嚼起来。 他能感觉到妮莫几人投来的目光——有些意外,但没人多问。 林小刀自己心里清楚,他之所以拿出能量棒和水分给那些平民,与其说是自己的决定,不如说是身体里某种残留的本能在推动。 就在他走向那些难民时,一些属于赛伊德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画面里是干裂到翻卷的土地、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妇人、眼神空洞的孩子……还有年轻的赛伊德,沉默地将自己身上仅有的干粮塞进一个老人枯瘦手中的触感。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手掌接触时粗糙皮肤的质感,对方颤抖的感激,还有胸口那股沉甸甸的、让他根本无法忽略的情绪。 林小刀很清楚这些食物和水的珍贵。 可当他看到那个缩在母亲怀里、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孩子时,那句“与我无关”怎么也说不出口。 赛伊德的意识依旧沉寂,没有出声,没有指挥。 但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这具身体里刻着对这片土地和人的责任。 林小刀只是顺着这股本能走了过去,放下东西,然后沉默地离开。 暂时不用担心食物和水的问题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仓库里没有窗户,没有通电,黑暗模糊了昼夜的分别。 时间很快过去了几天, 几人在这几天里,吃了睡,睡了吃,枯燥和焦虑在无声中滋长。 外面的世界似乎将他们遗忘,哈夫克的搜索也并未波及这个角落,但这死寂般的安宁反而最容易让人受不了。 老K最先受不了了,他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索了一阵,居然掏出一副扑克牌。 打仗还带副扑克,难怪他叫老K。 牌边有些磨损,但洗牌时发出的“唰唰”声,在这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来来来,有没有人来玩两把?老这么闷着,老子心里直发毛,”老K一屁股坐在一个空箱子上,把牌在另一个脏兮兮的箱面上摊开,“扳手,玩不玩?干瞪眼也行。” 扳手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最后还是把怀里的霰弹枪放下,走了过来。 两人把手电调到最暗的光晕模式,借着那点微光,就着箱面玩了起来。 “一张三。” “要不起。” “啧,你玩不玩?” “我有我的打法,你出你的。” 妮莫摇摇头,干脆闭上眼假寐,保存体力。 苏茜将探测器调成最低能耗的待机模式,安静地待在妮莫身边,目光有些放空。 自从被林小刀用枪指着额头警告后,她的话少了很多,偶尔看向林小刀的眼神,总是混杂着畏惧与一丝复杂。 林小刀多数时间都独自待在远离牌局的阴影里。 他靠着坚硬的混凝土墙壁,闭目养神。 小腿的伤口在赛伊德这具身体强悍的自愈能力下,恢复得很快,如今行动间已几乎感觉不到滞涩。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几天里,脑海深处那个沉寂的意识正在复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再次走向存放补给品的箱子。 他又拿了些食物和水,走向那五个难民。 这是他这几天里第三次给他们分食物和水。 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脸上已没有了最初那种近乎卑微的恐慌。 他双手接过林小刀递来的东西,依旧点头哈腰地道谢,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谢…谢谢老爷,愿…愿阿萨拉保佑您。”他生涩地用着敬语。 “我不是什么老爷。”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大人。” 说完,他见林小刀没有再开口,便将食物和水仔细分发给身边的同伴。 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眼与他有些相似的年轻人接过能量棒后,抬起了头,看向林小刀。 他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一丝好奇。 林小刀没立刻离开,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又回到那个为首的男人身上。 “你叫什么?” “大人,我叫塔米姆,塔米姆·哈达德。” “你们是一家人?” “不,不是的,”塔米姆连忙摆手,指向那个始终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是雅米拉,她男人……在外面被那些土匪打死了。” 雅米拉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没说话。 塔米姆又指了指另一对紧紧挨着的年轻男女:“这是阿伊莎和萨布里,他们……他们刚结婚没多久。” 最后,他拍了拍身边年轻人的肩膀:“这是我弟弟,塔里克。” 林小刀点了点头,一句评价脱口而出: “塔里克·哈达德……是个好名字。” 话一出口,林小刀眼角猛地一抽。 这语气,这用词,这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长辈对晚辈的淡淡认可…… 是赛伊德!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而且毫无征兆地地接管了身体。 第17章 打起来了 对于赛伊德的突然上线,林小刀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哭出来。 老赛啊老赛,你可算醒了。 这几天你躺得倒是安稳,知道这几天我怎么熬过来的吗? 不过内心里吐槽归吐槽,他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也没有尝试夺回身体控制权。 眼下这局面,赛伊德比自己更清楚该怎么做。 塔米姆和他弟弟塔里克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是被这没头没脑的“夸奖”弄得有点手足无措,黝黑瘦削的脸上挤出惶恐又讨好的笑容,一个劲点头哈腰。 赛伊德没理会他们的奉承,只伸手在塔里克肩上拍了拍,便转身朝妮莫那边走去。 老K和扳手还凑在手电微弱的光晕里打牌,妮莫闭目养神,苏茜抱着膝盖发呆。 脚步声让妮莫睁开了眼。 “刀子?” 她看向他。 赛伊德径直走到那箱能量棒旁,拿起两根塞进怀里,又拎了瓶水。 “我出去看看。” ——这话是林小刀替他说的,毕竟赛伊德不会中文。 妮莫立刻坐直了身体:“现在?外面天应该还没黑透,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赛伊德没接话,走到铁门边,检查了一下UZI的弹匣——满的。 隔着袍子,他又摸了摸后腰的匕首和手弩。 “待在这里等死更危险。” 林小刀继续充当翻译。 “我跟你一起去。”扳手撂下手中的牌站了起来。 “不用,”林小刀拒绝得很干脆,“人多动静大。” 他现在需要一个和赛伊德单独交流的机会,怎么可能让人跟着。 赛伊德没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握住门把手轻轻拉开一条缝。 门外,楼梯上方被铁皮封着,光透不进来,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侧身闪了出去,反手将铁门轻轻带拢。 “刀子他……”老K捏着牌,盯着关上的门,压低声音嘀咕,“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妮莫没吭声,只是皱了皱眉。 她也感觉到了。 虽然刚才“刀子”说话的语气没变,但他看人的眼神、走路的架势,都和之前有了些微妙的区别。 更冷,更硬,更……陌生。 门外,赛伊德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到达顶部,他停在那个被铁皮掩盖的洞口下方,静静听了足足一分钟。 没有异响,只有风穿过废墟空洞的声音,像谁在远处叹气。 他轻轻顶开铁皮,露出一条缝隙。 屋内和几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他缓缓将铁皮再推开一些,身体如游鱼般滑了出去,随即反手将铁皮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起身,走出了这间破败的土屋。 远处,夕阳已经沉下大半,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收敛,暮色浓得像是掺了墨。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甚至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几乎没有。 “老赛啊,你可算是活过来了。” 林小刀低声念叨着,把控制权交给赛伊德后,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赛伊德没搭理他的絮叨,只莫名觉得不安。 这种过分的安静,对身经百战的他太熟悉了——这往往是大战开始前,那片刻虚假的平和。 “砰!” 极远处,一声枪响突然地炸开,打破了暮色的寂静。 紧接着,更多的枪声跟了上来,噼里啪啦像年节时的炮仗,密得听不出点数。 东南方的天际,隐隐有火光闪烁,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见此一幕,赛伊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那边打起来了?”林小刀反应了过来,“难不成是你的那些……” “他们不该在那个方向交火,”赛伊德缓缓站起身,“除非是来找我的。” “你的意思是……你手下那帮弟兄找你找到了这儿,结果被哈夫克堵了个正着?”林小刀接话,随即又觉得不对,“等等,老赛,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你的那帮手下,说白了都是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你不在,他们说不定早就作鸟兽散,又或者自己当老大去了,还会为了找一个生死不明的你跟哈夫克玩命?” “你不了解他们。” 赛伊德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在这个世上,会不惜代价搜寻他下落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哈夫克的走狗,另一种就是他手下的弟兄。 “操……” 林小刀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无奈。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 那种低沉的、压迫感十足的轰鸣,又一次从天空中压了下来。 低沉,有力,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赛伊德猛地抬头,目光瞬间盯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两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在黯淡的天幕下,渐渐显现出哈夫克武装直升机特有的冷峻线条。 它们飞得不高,几乎是贴着废墟的顶部在巡航,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下方的断壁残垣。 所过之处,无所遁形。 地面的动静也跟了上来。 引擎的咆哮,履带碾压碎石的嘎吱声,还有……大量且密集的脚步声。 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正朝着这片区域合围、收紧。 目标明确,阵型拉开——绝不是漫无目的的巡逻。 哈夫克的疯狗,闻到自己的味道了。 “他们找上来了。”赛伊德说。 “哈夫克怎么知道的?”林小刀还抱着一丝侥幸。 赛伊德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哈夫克不是傻子。 他们地毯式搜索了这么多天,这片区域迟早会被排查。 而这个废弃的卫队据点,本就是重点怀疑对象。 或许之前商业区那场意外的交火让他们误判了方向,耽搁了几天;也或许……他们早就盯上了这里,只是在调集让自己无法抗衡的足够兵力。 无论如何,他们来了。 探照灯的光柱已经开始有规律地扫向他们藏身的这片建筑群。 地面的脚步声和引擎声也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哈夫克士兵短促的呼喝。 “也许……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呢?” “哼,”赛伊德冷哼一声,掀开洞口的铁皮,一个矮身滑回了进去,“不是冲着我,难道是冲着那四个GTI的新兵蛋子么?” 第18章 我不能抛下他们 “操!”林小刀从牙缝里挤出个字,“那咱还等什么,跑啊!你回去干嘛?” “跑?”赛伊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里面还有人。” “外面可全是荷枪实弹的兵,咱顾得过来吗?”林小刀反驳道,“他们躲在那下面,不比跟着咱瞎跑更安——” “如果我跑了,找不到我的哈夫克一定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赛伊德打断他,“到时候他们一个也跑不掉,跟着我,起码还有机会活。” “可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哈夫克未必……” “你难道不了解哈夫克吗?!” 林小刀的话卡住了。 赛伊德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干裂的土地、空洞的眼神、绝望的哭声——一时全都地涌了上来。 是啊,他不该不知道的。 哈夫克为研发Relink脑机做了大量人体实验。 对阿萨拉的人民来说,比起落在哈夫克手里,死,或许都是一种幸运。 这他妈该死的世道。 “他们已经活得够苦了,我不能抛下他们。” 林小刀没再反对。 赛伊德没再耽搁,他转身,沿着楼梯迅速返回仓库。 仓库里,手电的微光还亮着。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老K和扳手停下了牌局,妮莫站了起来,苏茜紧张地攥着手中的探测器。 角落里的塔米姆几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瑟缩着。 赛伊德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向妮莫:“哈夫克的大队人马正在包围这里,最多还有五分钟就会到。” “啪嗒。” 老K手里的牌掉在了满是灰尘的箱面上。 “是冲着仓库来的,还是……”妮莫脸色有些发白。 “不知道,但我们暴露了,”林小刀替赛伊德回答,语气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如果不想死就立刻、马上、收拾东西,撤!” “咱们还能往哪儿撤啊?!”苏茜的声音带着哭腔。 赛伊德没回答她,而是转身大步走向角落里的塔米姆五人。 塔米姆看着去而复返、气势截然不同的大人,吓得站了起来。 “哈夫克来了,”赛伊德道,“很多,马上就到。” 塔米姆和他身后的雅米拉、阿伊莎等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年轻的塔里克则下意识地抓起了那根没有弹匣的破枪,尽管手抖得厉害。 “跟我们一起走,”赛伊德看着他们,“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塔米姆的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身边惊恐万状的同伴,又看了看赛伊德,最终,他猛地一点头:“走!我们跟您走!” “丢掉所有没用的东西,只带食物和水,跟紧我,”赛伊德说完,不再看他们,转向妮莫,“有烟雾弹吗?” 妮莫愣了愣,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林小刀赶紧翻译了一遍。 妮莫迅速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枚:“有,但只有一枚。” “够了,”赛伊德接过,扫了一眼众人,“听好了,出去后,跟着我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管任何声音。我们向东穿过废墟,进入溪谷地带。明白?” 林小刀再次翻译。 妮莫重重点头,快速对队员下令:“检查装备!” 扳手和老K立刻行动起来,将散落的弹药、不多的能量棒和水塞进背包,枪栓拉得咔哒响。 动作麻利,可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赛伊德走到铁门边,最后检查了一遍UZI的弹匣,左手握住烟雾弹的拉环。 他回头看了一眼。 妮莫四人已经准备好了,虽然紧张,但眼神里还有拼死一搏的狠劲,塔米姆五人挤在一起,脸上是绝望中迸发出的求生欲。 头顶上,杂沓的脚步声和履带碾过碎石的闷响已经压到很近的地方,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赛伊德猛地拉开铁门,率先冲出阶梯,左手扯掉拉环,将烟雾弹往屋外用力一掷—— “嗤——!” 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从拉开的罐体中喷涌而出,翻滚着弥漫在破屋入口周围,形成了有效的视觉遮蔽。 “走!”他低吼一声,身影已没入烟雾。 妮莫咬牙,挥手示意全都跟上。 扳手打头,老K拽了一把苏茜,妮莫断后,五人小队紧随赛伊德钻入烟雾。 塔米姆则死死拽着弟弟塔里克,对雅米拉等人喊了一声,五个惊惶的身影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这边!”赛伊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并未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曲折、巷道更多的路径,直奔东侧。 烟雾弹确实给他们争了几口气——灰蒙蒙一片里,哈夫克士兵一时没摸清他们的位置。 这让他们成功地避免了成为活靶子的命运。 可这玩意儿也像是个信号弹,明明白白告诉对方:人就在这儿。 一行人在断壁残垣间拼命奔跑但身后的脚步声、引擎声,还有零星的、恐吓似的枪声,阴魂不散地咬着。 他们成功地跑出几百米,然而—— “嗡……轰轰轰——!” 那熟悉的引擎轰鸣,伴随着旋翼撕裂空气的咆哮,陡然从侧后方压来,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又是直升机!”扳手抬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话还没落,两道雪亮得刺眼的光柱就从低空掠近的直升机上劈下来,瞬间割开黑暗。 其中一道光柱的边缘,不偏不倚,正正扫过他们这群在废墟边缘移动的身影。 “发现目标,生命体征符合,位置坐标已发送,地面部队快速合围。” 暴露了! “快散开!进房子!”赛伊德厉声咆哮道。 所有人魂飞魄散,不管听没听懂,都连滚带爬地冲向道路两侧残存的建筑。 探照灯光柱如同附骨之疽,紧咬着他们,子弹紧跟着泼洒下来,打得他们周围碎石迸溅,尘土飞扬。 “快!进来!”老K撞开一扇歪斜的木门,妮莫、苏茜紧随其后,萨布里半拖半抱着妻子阿伊莎也冲了进去。 赛伊德和扳手则护着塔米姆兄弟、雅米拉与她的孩子撞进隔壁另一间破屋。 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死死咬住这片区域,探照灯和机枪火力死死压住这片区域。 他们现在别说像之前那样跑,就连露头都难。 “不能待在这儿!它们会叫来更多地面部队!”妮莫在对讲机里急促喊道,声音夹杂着枪声和轰鸣。 “借着房子之间的缺口和巷道,一点一点往东挪!”赛伊德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别被光逮到!贴墙根走!” 直线冲刺是没戏了,只能在这片迷宫似的破民居里迂回着往前蹭。 这意味着他们要不断地判断路径,踹开腐朽的房门,翻越倒塌的隔断,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天井。 也意味着逃跑的速度不得不慢下一大截。 第19章 你掉进陷阱了! 妮莫四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铁打的精锐特种兵,更别说还拖着平民。 萨布里几乎是把不知何时受伤的阿伊莎半抱在怀里往前拖,雅米拉两腿发软,怀里的孩子早换到了塔里克手上。 恐惧像只无形的手,攥着他们的肺,每喘一口气都费劲。 每一次穿过没有屋顶遮挡的庭院或巷道缺口,都像是一次赌博,而赌输了迎接他们的就是直升机悬挂的机枪子弹。 他们的速度快不起来,而结果就是—— 不到三分钟,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和哈夫克士兵的呼喝声,便从他们刚刚逃离的仓库方向迅速蔓延过来,并且正向着他们快速逼近! “他们追上来了!”扳手从一处破窗后缩回头,脸色难看。 “快!再快点!” 妮莫焦急地催促着,但她自己也清楚,带着这些人,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下,根本快不起来。 子弹开始从后方射来,打在土墙和门框上,噗噗作响。 哈夫克的地面部队已经咬住了他们的尾巴,并且正在凭借人数优势,试图从两翼包抄。 “这边!” 赛伊德在前方开路,他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后门,率先冲入一条堆满废弃家具的窄巷。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挤进去,速度再次被拖慢。 “他们从左边绕过来了!” 老K喊道,举起野牛冲锋枪对着左侧巷口扫了一梭子,暂时压住了那边冒头的几个蓝色身影。 但右边,几名哈夫克士兵试图从一处矮墙翻过来拦截。 赛伊德眼神一厉,瞬间抬手。 “哒哒哒!” 三名敌军应声栽倒,但更多的人影在晃动。 “这样不行!会被包死在这巷子里!” 林小刀着急,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随意抢夺身体控制权。 赛伊德又何尝不知这点。 他迅速判断地形,前方窄巷尽头是一个被三面破房围死的小天井,看似绝路。 “进右边屋子!上二楼!” 他当机立断,猛地撞开右侧一扇虚掩的破木门。 众人鱼贯而入。 这是一栋相对结构完好的两层小楼,楼梯朽坏不堪。 赛伊德和妮莫率先冲上二楼,占据窗口。 楼下,扳手和老K堵住门口,用火力暂时阻滞追兵。 “砰!砰砰!”霰弹枪和冲锋枪的声音在一楼门厅爆响。 二楼,赛伊德透过破碎的窗户向下望去。 至少三十名哈夫克士兵已经将这片民居区域半包围,正依托掩体步步紧逼,更多人影还在从后方涌来。 直升机仍在头顶盘旋,探照灯不时扫过楼体。 他们被彻底困住了。 二楼的空间比预想的更狭窄。 地板腐朽,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 唯一相对完整的窗口正对着天井入口,视野狭窄,但也能勉强覆盖前方巷道和部分侧翼。 赛伊德将UZI放在窗台上,枪口指向下方。 妮莫迅速移动到左侧一个较小的破窗后,CAR-15架起。 扳手拖着霰弹枪蹲到右侧一处墙体坍塌形成的射击孔旁。 老K则退到楼梯转角,枪口对准下方黑洞洞的入口。 五个平民蜷缩在房间最内侧的角落,塔米姆用身体挡在雅米拉前面,塔里克抱着孩子紧紧挨着哥哥,萨布里抱着虚弱的阿伊莎,所有人都在发抖。 楼下,哈夫克士兵的脚步声和呼喊越来越近。 “他们躲进楼里了!” “包围这栋楼!别让他们跑了!” “二队,从侧面上去!” “直升机报告位置!” 嘈杂的声音透过破损的墙壁传来,伴随着拉枪栓和战术靴踩踏碎石的声响。 赛伊德的目光扫过下方。 至少七八个深蓝色身影已经贴近楼体,依托着一堵矮墙和几堆瓦砾,开始向一楼门窗倾泻火力。 “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暴雨般砸在一楼的门板和墙壁上,木屑与尘土飞扬。 “他们在一楼门口!”扳手从射击孔瞥了一眼,低吼道。 “让他们进。”赛伊德道。 林小刀立刻翻译。 “什么?”老K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他们进一楼,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拼一把。” 楼下,哈夫克的士兵见屋内反击微弱,胆子大了起来。 几名士兵踹开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率先突入! “你掉进陷阱了!” 赛伊德低喝,抬手便是两枪。 冲在前面的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地。 他手中的uzi的子弹不多,很快就打光了备弹。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守在楼梯转角的老K猛地探身,野牛冲锋枪对着下方门厅方向就是一梭子扫射! “哒哒哒——” 突如其来的火力打得哈夫克的士兵们一个措手不及,不少闯进来的人再次倒下。 但后面的敌人源源不绝且反应极快,立刻向楼梯方向还击,子弹打得老K缩回的墙壁碎屑乱飞。 “砰!” 扳手的霰弹枪从右侧射击孔喷出火光,大片的铅弹覆盖了门口区域,将试图跟进的一名敌人轰得倒飞出去。 妮莫也从左窗连续点射,压制侧面试图靠近的敌人。 短暂的混乱中,赛伊德动了。 他没有开枪,而是如同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到楼梯口上方,身体紧贴着墙壁。 下方,一名哈夫克士兵正试图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举枪瞄准楼梯上方。 他的手指刚搭上扳机,就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赛伊德直接从楼梯转角跃下,落地瞬间屈膝卸力,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抬! “砰!”子弹打穿了天花板。 右手握着的赤枭在同一时刻,自下而上,精准地捅进了对方战术背心与头盔之间的咽喉缝隙! “嗬……”士兵双目圆睁,嗬嗬作响,鲜血从割裂的颈动脉喷涌而出。 赛伊德毫不停留,顺势将尸体向前一推,砸向后面刚冲进门的一名敌人,同时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把MP5冲锋枪。 “咔哒。”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大半。 没再犹豫,他端起这把冲锋枪,对着门厅内残余的几名敌人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枪声在狭窄的门厅内震耳欲聋。 两名刚冲进来的士兵应声倒地。 门外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打懵了,攻势为之一滞。 赛伊德趁机退回楼梯。 第20章 亡命之徒无路可退 短短几十秒的交火,一楼门厅暂时被清理,但代价是众人子弹消耗过半,也激怒了外面的敌人。 “他们在二楼!火箭筒!把墙给我轰开!”气急败坏的吼声从外面传来。 赛伊德瞳孔一缩。 “找掩体!远离外墙!” 他厉声喝道。 众人闻声,虽未听懂,但都脸色大变,连忙冲向平民所在的房间内侧、承重墙最厚实的地方蜷缩。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挪开位置的下一秒—— “咻——轰!!” 剧烈的爆炸在二楼右侧外墙炸响! 整栋小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破碎的砖石混合着烟尘从炸开的缺口喷涌而入,气浪将朽烂的家具掀翻。 呛人的硝烟弥漫开来,咳嗽声四起。 “咳咳……妈的……”扳手离爆炸点最近,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满头满脸都是灰。 赛伊德抹了把脸上的尘土,眼神冰冷。 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了,这栋破楼撑不了多久。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再次逼近,探照灯刺目的光柱扫过炸开的缺口,将二楼内部照得一片惨白。 “他们看到我们了!”苏茜尖叫道。 妮莫对着探照灯方向射击,但子弹打在直升机厚重的防弹玻璃上,只溅起几点火星。 直升机侧面的舱门机枪调转了方向。 “躲开!” 扳手猛地扑倒身边的妮莫和苏茜,将她们推向内侧。 塔米姆同样猛地压住抱着孩子的弟弟塔里克。 几乎同时—— “通通通通通——!!” 12.7毫米口径的机枪子弹如同金属风暴,从炸开的缺口横扫而入! 所过之处,墙体被撕裂,地板被打穿,木屑、碎石、尘土混合着跳弹疯狂四溅。 众人死死趴在地上,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直升机一轮扫射过后,略微拉开高度,可能是在重新装弹。 但这短暂的间隙,足以让下方的哈夫克步兵再次组织进攻。 “冲上去!”呐喊声从楼下传来。 “老K!守住楼梯!” 赛伊德翻身而起,mp5对准缺口下方露头的敌人连续点射,暂时压制。 但他的子弹终于打空了。 “咔。” 这是空仓挂机的声音。 赛伊德毫不犹豫地扔掉MP5,反手抽出了腰后的手弩。 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一根弩箭,闪电般装上弦。 缺口处,一名哈夫克士兵借着烟雾和同伴的掩护,猛地探身,枪口指向屋内。 “嘣!” 弩弦震响。 黑色的弩箭精准地没入对方的面门。 士兵仰面倒下。 但更多的人影在晃动。 妮莫的CAR-15也传来了空仓挂机的声音,她脸色一白。 半跪着在地上的扳手手中霰弹枪轰鸣着,但射速太慢,难以形成持续火力。 老K用野牛冲锋枪拼命扫射楼梯方向,虽然将冲进来的敌人挡了回去,但子弹也在快速消耗。 绝望开始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弹药即将耗尽,楼体破损严重,敌人源源不绝,头顶还有直升机的威胁。 没有退路。 楼梯是唯一的上下通道,但已被敌人封锁。 跳楼?下面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哈夫克士兵,以及堆满碎石的硬地。 固守?弹药即将耗尽,建筑结构濒临崩溃,敌人拥有绝对的火力和人数优势。 他们被困死在这栋摇摇欲坠的破楼里,插翅难飞。 “妈的……跟他们拼了!” 老K打光了野牛里的所有子弹,把枪管滚烫的冲锋枪扔下楼梯,砸出咣当一声响。 他抽出匕首,眼睛血红:“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扳手沉默地将最后两发霰弹压进枪膛,咔嚓一声合上枪机,背靠着墙壁坐着。 他暂时已经站不起来了。 妮莫深吸一口气,将打空的CAR-15轻轻放在地上,拔出了自己的手枪,又抽出了战术背心里的匕首。 她看向苏茜,发现这个女孩依旧在发抖,便伸手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 苏茜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但最终,她将最后一个装有子弹的弹匣插进手中uzi中。 她手中的uzi上还有她自己画的一个爱心和一串英文:Good Luck。 赛伊德走到那个被炸开的大洞边缘,侧身向外瞥了一眼。 楼下,几十名深蓝色作战服的哈夫克士兵已经完成了对这小片区域的包围。 他们依托着残垣断壁,枪口齐齐指向这栋破楼。 几个士兵正在组装什么东西——赛伊德估计是轻型迫击炮。 空中,那架“蓝鹰”武装直升机在低空盘旋,侧面的舱门机枪手正调整着角度,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二楼缺口。 绝境。 赛伊德甚至能看清楼下那个军官模样的人脸上冷酷而胜券在握的表情。 “赛伊德!你无路可逃了!”军官用扩音器喊道,声音经过电子处理有些失真,“投降吧!” 赛伊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手弩,瞄准了那个军官。 距离稍远,风速不稳,但……可以试试。 楼下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向掩体后缩了缩。 就在这一瞬间—— “嘣!” 弩弦震响! 最后一根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穿过飘散的烟尘,“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这名军官的肩窝! “啊——!”惨叫声响起。 军官吃痛,彻底缩回掩体后,气急败坏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杀!给我杀光他们!” “通通通通——!!” 直升机的机枪率先开火,粗大的弹链狠狠抽打在二楼的外墙和缺口边缘,砖石崩裂,烟尘再起! “迫击炮!放!” “嗵!嗵!” 两声沉闷的发射声。 “炮击!卧倒!” 下一秒—— “轰!轰!” 两发迫击炮弹几乎同时在楼外空地和一楼门厅附近炸开! 整栋楼仿佛被巨人狠狠捶了两拳,剧烈摇晃! 天花板上大块的泥土和木板脱落砸下,楼梯方向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楼梯……楼梯好像塌了一部分!”老K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嘶声道。 这或许暂时延缓了敌人从楼梯的强攻,但也彻底断绝了他们从楼梯撤退(如果还有撤退可言)的可能。 烟尘稍散,直升机机枪的嘶吼暂时停歇。 但楼下,哈夫克士兵的脚步声和呐喊声再次逼近。 赛伊德推开身上的落土,摇摇晃晃地站起。 额角被碎石划破,鲜血混着汗水流下,但他眼神里的锐利不减,如同濒死反扑的孤狼。 他握紧了手中的赤枭。 “阿萨拉的战士……永远不会屈服。”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为了阿萨拉——!” 两道绚丽的火光划破天际,两枚RPG火箭弹裹挟着拖尾的尖啸和爆炸的轰鸣,狠狠撞在空中的蓝鹰直升机上。 第21章 他没死 轰——!!! 那两架原本还在头顶耀武扬威的“蓝鹰”直升机,猛地一顿,化作两团燃烧的巨大火球向下坠落。 爆炸声还未完全散开,比暴雨更密集的枪声便骤然响起! “哒哒哒哒——!” “杀啊——!!” “为了长官!为了阿萨拉!” 嘶吼与冲锋的声浪,犹如平地炸开的惊雷,猛然在包围圈的外围炸响! 楼下的哈夫克士兵瞬间乱了阵脚。 “后面!我们后面!” “是阿萨拉的人!他们冲过来了!” “东边……东边防线没拦住他们?!” “东边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多少?有多少人?!” “不知道!很多!侧翼被冲垮了!” 惊慌失措的叫喊取代了之前的胜券在握。 赛伊德猛地冲到缺口边,向下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的废墟巷道中,数十个身影正狂吼着冲杀而来。 他们穿着混杂,但人人都带着深红色的标识或头巾,如同决堤的洪水,狂吼着冲向哈夫克的包围圈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壮汉。 一身特制的重型防弹盔甲覆盖全身,奔跑间金属摩擦铿然作响。 他手里提着的那挺六管加特林机枪正疯狂旋转,喷吐着连绵不绝的火舌,子弹泼水般扫向哈夫克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正是他麾下最悍勇的副官,“铁雨”——伊斯梅尔·哈桑。 …… 时间倒回几天前,河谷深处的临时营地。 “必须去救老大!” 哈桑的嗓门洪亮得像擂鼓,震得指挥帐篷顶棚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虽然只有二十几岁,但身高一米八,壮硕得像头立起来的棕熊,黝黑的脸上此刻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没商量!” 另一名副官哈立德·本·阿明站在他对面。 哈立德虽然比哈桑矮了一点,但身材同样魁梧,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审慎与焦虑。 “哈桑,冷静点,”哈立德的声音平稳,却压不住帐篷里弥漫的焦躁,“我们都想救老大,但你我心里都清楚,长官因为叛徒腹部中弹,在那种包围下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 “那你说怎么办?!”哈桑一拳捶在摊着地图的木桌上,桌面“咚”地一声闷响,竟被他捶出个坑,“在这里干等着?拖得越久,长官就越危险!” “我们可以试着联络哈利勒·雷斯,”哈立德指向地图上另一片区域,“他和哈夫克有旧怨,最近一直在谋划攻打哈夫克的雷达站,就在咱们的西边。如果我们联合向大坝方面施压,或许能逼哈夫克让步,至少……能争取道谈判要回长官遗体的机会。” “遗——体?”哈桑盯着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哈立德,你放你妈的屁!老大不可能死!” “我这是做最坏的打算!”哈立德也拔高了声音,额角青筋跳动,“哈桑!我比你更不希望老大出事!但我们现在连他在哪都不知道,盲目冲进废墟,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你不能……” “他没死。” 哈桑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了解老大。他是扎尔瓦特最好的猎人,哈夫克的杂种,杀不死他!”他环视帐篷里其他几个头目,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悲观、或犹疑的脸,“你们摸着胸口问问自己,跟着老大这几年,大大小小那么多仗,他哪次抛下过我们?哪次陷入绝境,不是他拖着伤、咬着牙,把咱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现在他需要咱们了,你们倒他妈的怂了?一群没卵子的懦夫!懦夫!”哈桑再次狠狠拍向桌面,那张饱经摧残的木桌终于彻底垮塌,地图和杂物散落一地,“向你的前老大雷斯求援?哈立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那条老鬣狗只会等我们和哈夫克拼得两败俱伤,再过来啃剩下的骨头!他能为了咱们去跟哈夫克拼命?做你的梦!你就是怕死!” 哈立德往前一步:“我不是怕死!哈桑,你看看外面!看看还跟着我们的这些弟兄!倾巢而出,万一……” “没有万一!”哈桑猛地挥手,“我们迟迟不行动才是等死!哈夫克肯定会清剿废墟,老大没地方跑!等长官真被抓了,接下来被清算的,就是藏在河谷、没了主心骨的我们!” 他踏前一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哈立德的胸口:“现在豁出去,还能把长官抢回来!只要老大在,弟兄们的心就散不了,咱们就还能继续跟哈夫克周旋;可要像懦夫一样向雷斯摇尾乞怜,等老大真落进哈夫克手里,等到人心散尽…咱们只会被哈夫克,或者雷斯,一个个吞掉!哈立德,你告诉老子,哪条路更他妈能走?!” 哈立德沉默了。 他想起当年自己因触怒雷斯而被调离亲卫队,而赛伊德把他重新提拔上来时的信任;想起这些年虽颠沛流离却从未被赛伊德抛弃的种种;想起长官望着焦土村庄时,那沉默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喷薄出来的怒火与悲悯。 和雷斯那些头领不一样,赛伊德是真的深爱着阿萨拉这片土地,这也是他为什么要铁了心地跟赛伊德。 冰冷的现实与胸腔里翻滚的热血,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帐篷里其他头目的目光也渐渐变了,犹疑被狠戾取代,悲观里掺进了破釜沉舟的凶光。 最终,哈立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来,随即猛地挺直。 “哈桑……你说得对,”哈立德摇摇头,嗓音有些沙哑,“是我糊涂了,雷斯靠不住,咱们只能靠自己。” “阿萨拉没有懦夫,但我们不能蛮干。” 他蹲下身,从散落的地图上捡起一块小石块,按在废墟区域边缘。 “救,一定要救,”哈立德指了指那块小石块,“但我们和哈夫克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们不是傻子,肯定防着我们。” “你有什么主意?” 哈桑同样蹲下了身,盯着他。 “我们兵分两路。”哈立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箭头,“一队人从正面佯攻,制造我们失去长官后走投无路,要强攻零号大坝的假象,把哈夫克主力吸过去。另一队从侧翼悄悄摸进去,寻找长官。” 哈桑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去佯攻,我来深入。” 哈立德看向他。 深入敌后搜寻,危险程度远高于佯攻牵制,这道理谁都懂。 他原本就是想把更危险的活儿留给自己。 哈桑重重一巴掌拍在哈立德肩上,拍得对方身子一歪:“别娘们唧唧的!” 哈立德没再坚持,只是点点头:“好。你带上最能打、最熟悉那片废墟地形的弟兄。找到老大之后,别恋战,立刻发信号,我们里应外合,撕开一条口子撤出来。” 第22章 八面威风杀气飘 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赌博。 哈立德在河谷东侧集结人手、制造声势,前后用了整整三天。 破旧的卡车来回调动,扬起漫天尘土;穿着各异但都绑着深红布条的人影在望远镜可见的范围内频繁出现;夜里更是故意泄露几点篝火。 他要让大坝上的哈夫克哨兵看见,并且相信——赛伊德残部狗急跳墙,正准备集结所有力量,猛攻大坝,做最后一搏。 这戏做得逼真,也需要时间发酵。 在他们调动兵力的第二天下午,大坝方向的哈夫克驻军开始出现明显异动:原本驻防在坝体核心区域的几支机动部队被调离,朝着哈立德佯动的方向开拔;巡逻队的频次和路线也变了,废墟周边的日常巡逻明显稀疏下来。 这短暂的“真空”,就是哈桑等待的机会。 趁着大坝守军被哈立德牵制的空档,哈桑已经带着他那支不足五十人的精锐部队,三次潜入废墟深处搜寻。 他们刮过一片片预定区域,可就是找不到赛伊德的踪迹。 每一次无功而返,都让哈桑眼里的血丝多缠上几圈。 而时间,在徒劳的搜索中流逝。 直到远方第一次传来不同寻常的、规模颇大的交火声——那不是小股遭遇战,是成建制的部队在接火。 哈立德到底还是和哈夫克碰上了。 不是他先动的手,是哈夫克按捺不住,或者说判断“匪患”已聚集成势,主动出击清剿。 佯攻变成了真火并,河谷东侧顿时打成了一片。 枪炮声顺着风隐隐传来,更坐实了哈夫克主力已被吸引过去的判断。 对哈桑来说,河谷方向传来的激烈交火无异于最后的催命符。 自己这边带走了精锐,哈立德本就是奔着佯攻去的,不一定能撑太久,而一旦他那边顶不住撤退或者哈夫克觉察到人数不对,大军回缩,废墟就将被彻底封死。 届时别说找回赛伊德,就连他们自己都将没有退路。 就在他几乎要被焦灼吞噬的当口,他注意到原本在废墟上空漫无目的盘旋的两架“蓝鹰”直升机开始低空盘旋。 直升机上的探照灯柱开始有目的性地在废墟间反复扒挠。 不久,零星的交火声开始传来。 “那里……” 哈桑毕竟是皇家军事学院毕业的优秀生,立马就意识到不对劲并带队向那里赶去。 交火声越来越激烈。 他旁边的副手举着望远镜,低声补充:“老仓库区,偏西北。两架直升机在死盯一栋二层楼。楼下……人不少,是哈夫克的,几十号人,把楼围死了。” 谁能让哈夫克在正面战事吃紧时,还派出宝贵的直升机,调动几十号人围困一栋破楼? 不管里面是不是百分百就是长官,他没时间再去分辨、去试探。 这动静,这架势,值得他押上一切去赌这一把! “全队!”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全部赶过去!给老子用跑的!” 几十条身影从藏身处猛地窜出。 没有废话,只有装备急促碰撞的轻响和迅疾的脚步声。 他们绕过可能设有暗哨的路径,穿过废墟,像一股无声的暗流,直插枪声响起的方向。 空气中开始弥漫新鲜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抵达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猜测。 那栋孤零零的小楼楼下,黑压压一片哈夫克士兵,正依托掩体朝楼上射击,火力凶猛,楼上还击的枪声已被压得极其微弱。 直升机在低空嗡嗡作响,光柱笼罩着小楼,也照亮了楼下进攻者毫无防备的后背和侧翼——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猎物的身上。 哈桑的眼神掠过那些蓝色制服,死死锁住小楼的一个窗口。 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他能看到那被重点照顾的围攻架势。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慢慢端起了那挺六管加特林,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火箭手,”他声音不高,“先把头上那两只苍蝇给我打下来,狙击手优先狙杀楼下戴衔的、操机枪重炮的。喷火兵还有其他弟兄跟着我压过去,把左边那条巷口给老子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沾满尘土、满是杀意的脸。 “弟兄们,楼里的是不是长官,打了才知道。但外面这些哈夫克杂种……”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的呼噜声,“一个都别放走。” 之后,一句撕心裂肺的呐喊与火箭弹拽着尾焰离膛的尖啸,成了这场反向围猎的开场锣。 被火箭弹击中的直升机凌空炸成火球,断裂的旋翼打着旋儿飞溅,坠落的残骸狠狠砸进哈夫克士兵后方的瓦砾堆,引起一片惊恐的骚乱和惨叫。 几乎在爆炸火光亮起的同一瞬间,来自侧后方高点的狙击子弹便到了。 楼下正指挥士兵试图强攻小楼门口的一个哈夫克士官,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紧接着,一挺正在向二楼窗口持续压制射击的轻机枪哑火了,射手被第二发子弹掀开了天灵盖。 哈夫克士兵的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混乱和迟疑。 他们惊慌地试图转身,寻找袭击来源,将脆弱的侧背暴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哈桑大步踏出,杀气腾腾。 “一个不留!” 加特林启动后,发出了狂暴轰鸣—— 那已经不是射击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他“铁雨”伊斯梅尔·哈桑独有的火力宣泄。 六根枪管喷吐出的火舌在黑暗里连成一片耀眼的光鞭,以恐怖的射速,狠狠抽进哈夫克士兵最密集的区域。 人体、砖石、破碎的装备在狂舞的弹流中崩解、抛飞,鲜血和碎肉涂抹在断墙之上,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枪声彻底淹没。 这来自背后的、完全不对等的凶猛打击,瞬间将哈夫克士兵的抵抗意志击得粉碎。 他们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防御,队伍轻而易举地被这钢铁洪流拦腰斩断。 喷火兵从哈桑侧翼冲出,背后沉重的燃料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给你们暖暖身子!” 面对几个试图依托墙角残骸组织反击的哈夫克士兵,他扣下扳机。 “呼——轰!!!” 一条粗壮狰狞的橙红色火龙咆哮而出,跨越数米距离,瞬间将那片墙角连同里面的士兵吞没。 高温不仅带来了死亡,更点燃了一切可燃物,形成一道剧烈燃烧的火墙,将街道一侧可能的退路和增援路线彻底封死。 “给老子杀——!” 哈桑端着嘶吼的加特林,踏过满地狼藉,稳步向前推进。 有诗赞曰: 八面威风杀气飘,铁雨横空破敌巢。 弹火织网斩飞鹞,孤军陷阵胆气豪。 烈焰焚路断遁逃,勤王保驾显功劳。 虎啸一声百鬼消,血染征袍名自高。 欲知哈桑能否救出楼中人,且听咱—— 下回分解。 第23章 回马枪 上回书说道,哈桑率部对包围赛伊德的哈夫克士兵展开了突袭。 哈桑小队的伏击迅疾如电,刚猛如雷,转眼已成单方面的剿杀。 占尽先机、装备精良、全员精锐且憋了一肚子怒火的哈桑等人,对上注意力全在小楼之上、阵型散乱且被完全打懵的哈夫克士兵,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短短几分钟,楼下的哈夫克士兵便死伤殆尽,对小楼的包围圈随之土崩瓦解。 士兵死伤遍地,几个侥幸未死的也丢盔弃甲,惊慌四散,溃逃进周围的废墟深处。 枪声渐渐稀落,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零星补枪的短促声响。 哈桑停下脚步,手中加特林的枪管冒着缕缕青烟,杀气混着热气顺着他一身重甲的缝隙中蒸腾溢出。 他仰起头,望向那栋终于不再被枪口指着的二层小楼,用尽力气,将胸腔里积压多日的焦灼、担忧,化作一声震天的咆哮: “楼里的——!外面的是哈桑——!” —— 小楼内。 “那机枪兵在喊什么呢?” 老K将手中握着的匕首紧了紧,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个端着重型机枪、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壮汉。 他们全程目睹了楼下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反杀。 太残暴了。 不过没人回答老K的问题。 一旁的扳手闷哼一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落了下去。 “扳手!” “你怎么了!” 妮莫和苏茜同时惊呼一声,扑到他身边。 扳手斜躺在墙根,脸色灰败得吓人,呼吸急促而浅薄。 妮莫伸手去扶,只觉掌心一片湿滑黏腻——借着窗外透进的黯淡光线,她看见满手猩红。 再一看,扳手左侧腰腹处的作战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 “咳……咳咳……倒霉。”扳手咳出几口血沫,声音虚弱。 先前哈夫克士兵用火箭筒炸墙的时候,扳手离爆炸点最近,已然受伤。 而直升机的那轮扫射,他不顾自己受伤扑救妮莫和苏茜时,肋下至少被两发子弹擦过,弹头撕裂了防弹插板边缘,也撕开了大片的血肉。 “快!止血带!手术包!” 苏茜手忙脚乱地撕开急救包,扯出大卷的止血纱布,按在扳手腰间的伤口上,鲜血立刻染红了她的手套。 “小伤……没事……”扳手嘴唇翕动,竟反过来安慰她,“你们……没事就好……” 苏茜闻言,本就在崩溃边缘的她,眼泪当即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另一边的角落,也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塔里克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他的哥哥塔米姆。 同样是在刚才直升机机枪扫射时,塔米姆用自己瘦削的身体完全覆在了弟弟和他怀中的孩子身上。 此刻,他的后背血肉模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深红色的液体已经在他身下漫开。 那双总是带着惶恐与讨好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神采,彻底黯淡下去。 子弹是从侧方的洞口射来的,被他死死压住的塔里克和孩子侥幸没有受伤。 赛伊德的目光扫过重伤的扳手和死去的塔米姆,眼底有什么沉了一下,旋即被敛起。 他转身,准备下楼与哈桑会合。 “等等!”林小刀低声急道,“老赛!你现在下去跟哈桑一碰面,妮莫他们不就全明白了?我之前可骗妮莫他们说咱是GTI的干员!” “现在扳手伤成这样,他们要是发现哈夫克追杀的是你,来救你的也是你的手下,这他妈怎么解释?” “解释?”赛伊德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我需要向他们这群入侵者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再次传来哈桑粗犷的吼声,用的是赛伊德熟悉的语言:“长官!是您吗?!” 赛伊德眼神一凝,将林小刀暂时压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炸开的缺口边缘: “是我。” 哈桑抱着摘下来的头盔,正仰着头,重甲上沾满斑驳的血污和硝烟,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满是找到长官的激动。 “长官,快跟我们撤吧!” “东边是哈立德在和哈夫克交火?” “对!咱们越早离开,哈立德那边就能越早脱身!” 然而赛伊德没有立刻回应。 打了无数仗的他,思绪在飞速转动,电光火石间将眼前已知的信息拼凑起来。 河谷方向隐约未绝的激烈交火,是哈立德带人在牵制来自大坝的守军;哈桑能带这么多精锐深入至此,说明大坝的哈夫克守军主力已被成功吸引。 现在,眼前这支规模不小的追兵近乎全灭,且哈桑等人仍有作战能力。 大坝守军空虚,手头又有一支精锐…… 天赐良机。 赛伊德眼神骤厉,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无视了林小刀的劝阻,转向楼下,用本地语言高声下令: “不撤了!集合所有人,补充弹药,整备装备,准备突袭零号大坝行政楼——夺取大坝控制权!” 楼下,哈桑听到这命令后眼中凶光暴涨。 作为赛伊德的心腹,他瞬间领会了长官的意图。 大坝守军主力被拖在河谷附近,追剿长官的部队刚被自己击溃,其内部还能有多少兵力? 此刻正是大坝千载难逢的空虚期! 在大坝安逸惯了的哈夫克守军,绝对想不到上一秒还被他们追得满地乱窜的塞伊德,下一秒就敢集结兵力反攻大坝。 兵贵神速,任何迟疑都是浪费哈立德和手下弟兄用命换来的战机。 “收到!”他毫不废话,重重点头,转身就对周围手下吼道,“都听见了!动起来!动起来!快快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 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地从哈夫克士兵的尸体上搜刮弹药、手雷,检查武器。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激战后的疲惫,只有即将进行一场更大战斗的亢奋。 哈桑一边指挥,一边迅速抓过电台联系哈立德:“长官救出来了!无恙!” 通讯器里传来哈立德那边震耳欲聋的炮火背景音,以及他嘶哑却亢奋的回应:“明白!长官没事就好!那准备接应你们撤退?” “不撤退!长官有令,要趁大坝守军空虚,一鼓作气拿下大坝,”哈桑道,“你那边给老子钉死了,放一个哈夫克杂种回援,唯你是问!” 第24章 你到底是谁 “什么?!”哈立德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个度,却很明显不是质疑,而是狂喜,“明白了!你放心,放跑一个老子“雷霆”的名号直接送你!” “去你妈的,老子稀罕?!” 哈立德一把掀起钢盔,朝周围声嘶力竭地呐喊: “弟兄们——!长官没事!他不仅没事,还要带着哈桑去端了哈夫克的大坝老窝!”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照死里打!一个也不准放跑!” 原本因为长官失踪而有些低迷的士气,随着哈立德这声咆哮,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炸开! “操!就知道长官命硬!” “妈的,跟他们拼了!” “长官万岁!” “为了阿萨拉!” “杀——!” 士兵们的怒吼声浪猛然暴涨,顷刻间竟压过了连绵的枪炮轰鸣。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每一张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眼睛烧得通红,手中武器喷吐的火光仿佛都炽烈了三分。 哈立德下令把所有压箱底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这场仗,赢了有酒有肉,输了没人收尸!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开炮!!!” 河谷东侧的战线,骤然沸腾起来。 反观战线另一边。 哈夫克部队本就因得知搜捕行动失败而士气受挫,又接到回防大坝的命令,正欲脱身,却愕然发现—— 对面那些阿萨拉的亡命徒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火力比之前猛了不止一个档次,炮弹就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扔。 对方像疯狗般死死咬着不肯松口,让他们根本无法撤退,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打。 —— 小楼。 赛伊德见哈桑等人气势如虹,刚满意地点了点头,却突然感觉背后有动静。 他猛地转身,便对上了一支颤抖的枪口。 刚刚赛伊德与哈桑的简单交流,妮莫等人虽听不懂,但那干脆利落的命令口气、楼下士兵闻令即动的迅捷,以及那个自称“刀子”的男人身上骤然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统帅气场,无不透着诡异。 老K看了看生命垂危的扳手,又看了看楼下那批明显认识刀子的阿萨拉卫队武装分子,最后死死盯在刀子的身影上。 一股被欺骗、被利用,加之同伴重伤濒死带来的愤怒,冲垮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猛地抄起妮莫放在地上的手枪,枪口颤抖着指向赛伊德:“你……你他妈到底是谁?!” 而赛伊德是何等人物? 只见他身形鬼魅般微侧,左手已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老K持枪的手腕,向下一拧一夺!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老K的痛哼,手枪已然易主。 赛伊德握着夺来的手枪,动作行云流水,枪口顺势抬起,抵在老K额前,目光平静地投向如临大敌的妮莫。 另一边,苏茜正全力为扳手紧急止血,无暇他顾。妮莫则举起了苏茜留在地上的UZI,枪口对准了他。 场面霎时紧绷,仿佛回到了最初巷道相遇时的对峙,甚至更加剑拔弩张。 “刀子……你到底是谁?”妮莫声音干涩,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外面那些是什么人?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赛伊德没有说话,因为他听不懂中文。 如果不是林小刀拦着,他可以在半秒内把这帮新兵蛋子全灭了。 而林小刀知道,他们对自己还有大用,此刻的对话必须由自己来掌控。 “我是谁……我是谁……你问了很多遍了,这真的很重要吗?”他目光扫过重伤的扳手、一边哭一边给扳手处理伤口的苏茜、咬牙切齿的老K,以及如临大敌的妮莫,平静道,“别忘了,我救过你们的命,”他顿了顿,“不止一次。” “你敢说哈夫克的那帮人追的不是你?!”老K顶着枪口上前一步,“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根本不用一路逃命!” “是吗?”林小刀冷笑,“难道Gti和哈夫克是盟友关系吗?是不是没了我,他们还要请你们喝杯茶?” 老k语塞。 “你们是不是觉得现在很乱,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林小刀冷冷道,“这样,我来告诉你们,你们现在还能干什么。” “第一,开枪。看看是你们快,还是我快,”他掂了掂刚从老K手里夺来的手枪,“如果你们侥幸赢过了我,再去试试,能不能干掉楼下那几十个轻松剿灭哈夫克追兵、刚杀红眼的亡命徒,如果你们再次侥幸地胜了,你们就可以留在这里,等GTI的接应——前提是你们确定,他们能在扳手流干血之前赶到。” 妮莫嘴唇紧抿,脸色发白。 他们清楚刀子的身手,也清楚外面那些士兵的凶悍,更清楚GTI一贯的作风。 “第二,不开枪,不追问,我也不会为难你们,”林小刀继续道,“你们可以留在这儿,守着扳手,继续等那遥遥无期的接应;又或者自己尝试突围,穿过外面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散兵游勇,去找你们的撤离点。” 老K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 “第三,赌一把,”林小刀看向妮莫,声音压低,“跟我去零号大坝。你们应该知道,行政楼西楼有间医务室。哈夫克经营那里这么多年,医疗器械、药品、血浆管够——只要没被你们的朋友搬空,肯定比你们身上那点急救包管用。” 几人冷静来下。 “好了,废话说得够多了,”他将手枪在指间绕了半圈后,拍在老k胸前,“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便走到窗口前,让哈桑安排人将那些平民挨个接了下去。 妮莫的眼神剧烈挣扎着。 理智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身份成谜,极度危险,跟着他去攻打哈夫克重兵防守的大坝,无异于送死。 可情感上,扳手逐渐微弱的呼吸像钝刀割着她的心。 留在这里,等GTI那遥遥无期的接应? 扳手绝对撑不到那一刻。 “别……别去……危险……”扳手意识模糊,仍艰难吐字。 苏茜已经做完了紧急处理,但这只能暂时吊住扳手一口气。 抬头看向妮莫,满脸惶急地哀求道:“队长……扳手撑不了那么久!” 老K抓着胸前的手枪,死死盯着气息奄奄的扳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妈的……老子跟你去!” 妮莫咬咬牙,最后还是决绝道:“好。我们跟你去大坝。但你要保证……”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什么都不能保证,”林小刀正在将塔米姆的尸体接给楼下的一个士兵,头也不回地打断她,“去或不去,你们自己选,我不逼你们。” 第25章 出发 赛伊德没再理会妮莫他们,将平民们接下去后,直接从二楼跃了下去。 “哈桑。” “在!” “那几个平民,派两个弟兄送他们离开,战场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是!” 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大人……你们是要去打哈夫克吗?” 说话的是塔里克。 他轻轻放下哥哥的遗体,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我也要去!我要杀哈夫克!为我哥哥报仇!” 赛伊德目光落在这张尚存些稚气、此刻却写满恨意的脸上,沉默片刻:“你没受过训练,拿得动枪吗?” “长官!”塔里克盯着赛伊德,“我拿得动!” “报仇不急于一时,”赛伊德瞥了眼少年瘦弱的胳膊,“你可以跟他们走,等练好了本事再……” “长官!”少年咬着牙,嘶声重复道,“我拿得动枪!” 赛伊德没再多说什么。 如果当年,自己有机会拿到一杆枪…… 呵,自己肯定不会放过那个机会。 尽管会死。 “哈桑,一套防弹衣,一把枪,给这个年轻人。” 哈桑虽然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执行。 很快,一套轻便防弹背心和一把保养尚可的AKM递到了塔里克手中。 “听着塔里克,既然你拿起了枪,你就是一名战士了,没人会保护你,除了你自己。” 塔里克接过枪,手有些抖,但握得很紧,听到赛伊德话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哈桑挑了两个在刚才战斗中受些轻伤的弟兄:“你俩受了些伤,之后就负责护送这些平民,带上死者遗体,撤回河谷营地,把他们安顿好……听见没!” “是是……” 那两个老兵都清楚自家长官的脾气,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应了下来。 雅米拉抱着孩子,含泪对赛伊德的方向鞠了一躬。萨布里搀扶着虚弱的阿伊莎,也默默点头。 很快,两名士兵背起塔米姆的遗体,领着其他平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墟的另一侧。 “苏茜,你确定不要我来背他么?” 老K看向正费力将昏迷的扳手固定在自己背上的女孩。 苏茜摇头,额上沁出汗珠:“不用,我能行。” 老K和妮莫对视一眼,不再坚持,转身快速从哈夫克士兵的尸体上搜刮弹药。 赛伊德再次看向哈桑:“我的装备丢了。” 哈桑点头,一挥手,一名手下快步卸下了自己的背包。 赛伊德拉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套与他之前那身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红色作战护甲,只是看起来更新一些。 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挺散发着枪油味的PKM通用机枪,以及数个沉重的弹链箱。 赛伊德迅速脱下身上破烂的袍子,将那套足够结实且极具辨识度的护甲一件件穿戴整齐。 金属扣件咬合的清脆声响中,那个在《三角洲行动》游戏中令无数玩家头疼的BOSS身影,逐渐在现实中完整呈现。 最后,他戴上那副深红色的面具,将弹链“咔嚓”一声卡入供弹口,单手将沉重的PKM机枪提起,扛在肩上。 当他完成这一切,转过身时。 妮莫、老K,包括刚刚背上扳手站稳的苏茜,全都僵在了原地。 月光与远处火光交织,照亮了那身独特而充满压迫感的黑红护甲,照亮了他肩上那挺PKM,照亮了那副兜帽下深红色的面具。 即便他们有各种猜测,却始终不敢往那边想。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宛如从游戏中走出的形象,他们才真正、彻底地意识到—— 这个带着他们逃亡、搏杀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落单的GTI干员。 他是阿萨拉卫队的卫队长官。 是本该盘踞零号大坝的武装首领。 赛伊德。 老K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妮莫下意识退了半步,苏茜则感觉背上的扳手似乎更沉了些,一时有些迈不开腿。 赛伊德的目光扫过他们震惊的脸,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抬起未持枪的左手,向前方的黑暗一指: “出发。” —— 与此同时,大坝内部,两支GTI的精锐小队正在迅速靠近行政区域。 和妮莫那支只敢在外围废墟捡漏的队伍不同,这两队人马是真正受过严格训练的好手,装备精良,配合默契。 他们前几天就成功潜入了大坝外围并顺利汇合,但因为守军戒备森严,一直没找到机会深入核心区域。 他们注意到这几日的守军调动频繁,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直到今天最后一辆运兵车辆也急匆匆地离开大坝,朝着河谷方向开去,调动终于停止。 “机会来了。” 第一小队的队长墓碑透过GN重型头盔闷声说。 他端着把精心改装过的K416,枪身上的战术配件一应俱全。 “东边的动静太大了,”第二小队的队长阿尔法比较谨慎,他检查着手中武器的弹药,“难不成是赛伊德现在打过来了?不应该,时间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的,照你这么说,”一队突击手烟头瞥了他一眼,“咱还不该出现在这呢,那不也在这儿了?玩家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太大了,你不能按之前的剧本来看。” “不管了,再待下去咱们的补给也撑不住了,”墓碑猫着腰,打了个前进的手势,“按原计划,先去西楼,掩护二队找输电日志,之后看有没有机会摸东楼。动作快,趁他们家里人少。” “行吧,这活要干得好,咱起码半年内不用再出来玩命了。” 两队人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快速移动,躲避着行政区域内所剩无几的巡逻队。 与游戏不同,这里的行政楼结构要比游戏里复杂了许多。 但他们为了这次行动筹划许久,地图早就吃透,目标非常明确。 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过头,哈夫克守军大量外调后,行政楼内部显得异常冷清。 他们一路躲避监控摄像头,顺利抵达了数据机房。 二队的技术师弦月熟练地破解了电子门锁,小队迅速进入。 机房内,服务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弦月立刻开始操作接口,尝试破解哈夫克防火墙。 “防火墙已经破解,正在下载哈夫克输电日志……一切正常。” 她一边操作着一边汇报。 第26章 人呢?人呢?! “不对劲。” 二队队长阿尔法背靠着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步枪的护木。 太安静了,走廊里除了换气系统的低鸣,什么声音都没有。 渗透进来这一路,简单得有些可笑。 “别疑神疑鬼了,”一队队长墓碑抱着膀子站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前前后后派出去的兵力少说也有十几车,还搭进去两架蓝鹰。你当这大坝是无限刷兵的?一个临时主管,又不是德穆兰,手里还能剩几个看家的就不错了。” “卧槽……”烟头蹲在一排闪着幽幽蓝光的服务器前,眼睛发直,“全是曼德尔超算单元……他妈的搁着批发呢,全拆了带回去得值多少?游戏里怎么没这待遇。” “你也知道这跟游戏不一样啊?”二队另一名队员怼了他一句,“你动一下试试?信不信警报立刻响彻全楼?你想死我可不想死,这儿可没保险。” 烟头讪讪地缩回手:“我这不是……看着眼馋嘛,就这么一说。” 这些GTI干员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他们不远的监控室里,大坝临时主管正冷冷盯着面前一整墙的屏幕。 明面上的监控画面一切如常,但一个小分屏上,代表生物热源的红色光点正清晰地移动—— 各个热源信号从不同入口潜入,一路蜿蜒,最终汇聚在二楼的数据机房外围。 “GTI的耗子……真会挑时候。”主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 赛伊德逃脱、直升机坠毁、士兵成批损失……他这临时主管的椅子算是坐到头了。 眼下满肚子邪火正没处撒,这两队不知死活的GTI干员撞上来,正好。 他早就通过隐藏的热源监测系统锁定了他们。 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 等他们深入核心区域,等退路被彻底封死,也在等自己手上那点有限的留守兵力从大坝各地调到行政楼。 而现在,时机到了。 他按下通讯键:“各小组注意,目标已进入数据机房。立刻关闭隔离闸门,临时机动一组、二组,从左右两侧主楼梯向上压,梯次接敌,逐步收紧。要求尽量活捉,如遇激烈抵抗,就地清除。” 命令下达。 数据机房内,弦月面前的进度条刚刚爬到50%,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行政楼! “呜——呜——!” 紧接着,是沉重的金属摩擦撞击声。 机房外,厚重的防爆隔离闸门轰然坠落,将大门彻底封死。 “暴露了!”阿尔法心一沉,枪口指向门口,“弦月!还要多久?!” “下载被中断了,”弦月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额角渗出冷汗,“对方启用了动态密钥防火墙,正在重新破解……” “没时间了!”墓碑低吼,“阿尔法,带你的人去东侧走廊看看有没有出路,一队的,跟我守住门口,给二队争取时间!” 阿尔法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二队队员冲向机房外东侧的拐角。 拐角过去是一条的通向东楼的通道,但没跑出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哈夫克士兵的呼喝。 “这边被堵死了!”阿尔法迅速退回,脸色难看,“我们被包饺子了!” 两侧通道、拐角均被封锁,脚步声正从多个方向朝机房唯一出入口合拢。 一队象征性开了两枪后,与撤回的二队重新在机房内集结,背靠服务器阵列,形成环形防御。 砸门的声音响起。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依次走出!重复,立刻投降!”哈夫克士兵的喊话透过厚重的金属门传来。 “投你妈!”烟头骂了一句,端起K416对着门缝就是一通扫射。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和几声愤怒的咒骂。 紧接着,更猛烈的火力泼洒在加固的金属门上,跳弹在室内尖啸横飞,撞在服务器外壳上叮当乱响,溅起一簇簇火星。 “操!”墓碑被震耳的声响吵得心烦意乱,侧头吼道,“弦月你那还要多久?!” “动态密钥在滚动!强行破解运算量巨大!至少还需要十分钟……不,不够!”弦月的嗓音带上了颤抖。 阿尔法背靠着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脸色铁青:“没办法,前后路已经被封死,就算日志到手,我们已经成瓮中之鳖了。” “妈的,跟他们拼了!”烟头换上一个新弹匣,眼神发狠,“等门一破,冲出去能撕开多大口子算多大!!” 门外,哈夫克士兵暂时停止了射击,但能听到他们正在部署破门器的声音。 监控室内。 临时主管目光阴冷。 是时候收网了,把这些GTI的老鼠一网打尽,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可刺耳的紧急通讯提示音突然响起! “主管!主管!听到请回答!”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声音充满惊恐,背景是激烈的交火和爆炸声。 主管心头猛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报告情况!” “这里是游客中心前哨站!一支阿萨拉武装部队突然发动强攻!火力极猛,有重机枪和火箭筒!我们人手严重不足,防线正在被快速突破!请求立即支援!重复,请求立即支援!” “什么?!”主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萨拉的人?河谷那边的部队呢?!” 然而还没等到回应,第二道紧急通讯几乎无缝切入: “主管!西南水泥厂防御节点遭到攻击!对方有备而来,战术娴熟,我们人手不够!急需支援!” 紧接着就是第三道、第四道: “大坝主发电站遭遇敌袭!请求支援!” “小发电站通往主发电站的二号辅路被火力封锁!” “妈的!妈的!!”主管一拳狠狠砸在控制台上,震得屏幕乱晃,他双眼充血,对着通讯器咆哮:“河谷方向的部队呢?!一个小时前就命令他们回撤协防!人呢?人呢?!” 负责通讯的士兵声音发干:“长官……河谷部队回报,他们多次尝试脱离接触,但赛伊德残部咬得非常死,在不计代价敌进行缠斗,若强行全速回撤,预计……预计将遭受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伤亡损失。” “我不管伤亡!”主管的吼声彻底变了调,“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马上给我撤回来!” 第27章 兵分四路 半小时前,零号大坝外围,东南侧山坡。 赛伊德半蹲在山坡棱线后,PKM机枪斜倚在身旁。 哈桑伏在他左侧,粗壮的手指在沙地上缓缓移动,勾勒出大坝核心区域的简化草图。 几十名士兵无声地散布在周围阴影中。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远处大坝行政楼巨大的、堡垒般的轮廓,行政楼里零星亮着几扇窗,更多的地方沉在黑暗里。 “长官,”哈桑压低嗓子,手指在地上简易划出的草图上移动,“大坝的守军兵力是被差不多抽空了,可光靠咱们这些人,正面强攻行政楼……恐怕还是行不通吧。” 赛伊德没吭声,目光在草图与远方的黑暗建筑之间反复巡弋。 几秒钟后,他开口: “我们分四路走。” 哈桑立刻凝神。 “第一路,由你带队。”赛伊德的手指落在草图上大坝东侧的“游客中心”标记,“就留在这片区域,任务只有一个:制造混乱。枪声、爆炸、喊杀声,动静越大越好。” 哈桑点头。 这他懂,就像打猎时总得有人吆喝。 “其余三路,全部从游客中心西侧那条小路渗透,”赛伊德的手指向西滑动,停在代表“主变电站”的方框上,“抵达后,分出第二路,强攻并控制主变电站。拿下它,就能切断行政楼的非应急电力。记住,要分出一部分火力,盯死旁边小变电站可能派出的增援,形成火力隔绝。” 他的指尖继续移动,顺着变电站南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线,滑向代表“乌姆河旧河道”的弯曲痕迹: “第三路和第四路,借助小变电站南面山坡的阴影掩护,下到干涸的河床再北上一段距离。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兼维修地下通道入口。进去之后,在第一个大型汇流井分兵。” 赛伊德顿了顿,指尖用力戳向草图上的两个点:“第三路继续往西,目标是水泥厂。第四路则往北——这条通道的尽头,直接连通行政楼负一层的设备备用入口。” 哈桑抬起头:“北边这一路……太险了,要不我——” “不,”赛伊德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北路由我一个人去。” 哈桑一愣:“长官,这……您不能——” “咱们人手有限,”赛伊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游客中心的佯攻需要足够的声势,变电站和水泥厂是实打实的硬目标,哪一路都不能弱。北路由我单独渗透,效率最高,风险也最可控。” 哈桑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赛伊德了,长官永远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自己。 而且自家长官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我们跟您走。”一直沉默蹲在后方的妮莫忽然开口。 她虽然不知道赛伊德刚才在说什么,但是她只想跟着这位长官。 老K没说话,但也握紧了手中的枪,向前挪了半步。 苏茜跪坐在稍远处,昏迷的扳手依旧伏在她背上,她紧张地看着赛伊德和妮莫,紧紧抿着嘴唇。 赛伊德转过头,深红色面具下的目光扫过这三人但没有说话。 他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咳,”林小刀轻咳一声,接管了发声,“可以,但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我的指令。” 妮莫等人用力点头。 赛伊德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虽然听不懂,但他大概能猜到这些gti的废物要跟着自己。 而自己体内的那个“苏格拉底”竟然同意了。 不过他虽然不悦,却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 “放心,有分寸。”林小刀低声说了一句。 赛伊德不再纠结,目光转向一直紧跟在哈桑侧后方的少年。 塔里克抱着那把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AKM,背脊挺得笔直,仍有些许稚嫩残留的脸上混杂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但更深处,是一种被仇恨和决心灼烧着的亮光。 “你,”赛伊德用本地语说道,“编入哈桑的第一路。” “长官!我……”塔里克急急抬头。 “这是命令。” 塔里克脸颊的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他垂下头,哑声应道:“……是。” “哈桑,”赛伊德做最后确认,“你们三路,就位后先暂时按兵不动,等我信号——信号发出后,你们三路立刻开始强攻。动作要快,要狠,要让他们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 “明白!”哈桑和其他几名小队长低声应诺。 接下来没有战前动员,没有多余废话。 命令既下,行动开始。 几十名士兵像渗入沙地的水,迅速而有序地分散成四股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不同方向的黑暗。 哈桑重重拍了拍塔里克的肩,拎起那挺令人望而生畏的六管加特林,带着负责佯攻的第一路,率先向游客中心方向摸去。 十分钟后,地下通道,北路—— 与前往水泥厂的第三路在第一个岔路口分开后,赛伊德带着妮莫、老K、苏茜(背负扳手)进入了向北的管道。 这里空气闷浊,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只有间隔很远的应急灯提供着惨绿的光照,守备力量则近乎于无。 第一个需要突破的隔离门后,两名哈夫克士兵正靠在冰凉的水泥墙边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 他们显然认为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后方。 可他们错了。 赛伊德的动作快得像鬼,几乎快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他如同黑暗般流动,无声欺近第一名士兵,左手捂嘴后拉,右手的“赤枭”匕首自下而上,从下颌软隙精准刺入,贯穿颅脑。 这名士兵的身体只痉挛了一下便瘫软。 第二名士兵的烟刚从嘴边掉落,赛伊德已旋身到他侧面,右手如老虎钳般扣住其持枪手腕反向猛折,同时左臂屈肘,横击喉结。 “咔”一声轻微的脆响,士兵眼中的惊骇永远凝固,顺着墙壁滑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且寂静无声。 静静跟在后面的妮莫和老K只觉得眼前一花,战斗已经结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寒意。 他们默默上前,将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拖到管道角落的杂物堆后掩盖——尽管明知在这缺乏巡查的通道里,掩盖尸体的必要性不大,但这动作能让他们略微平复剧烈的心跳,也多少能找回一点“自己并非完全无用”的自我安慰。 第28章 他们没得选 自从意识到“刀子”就是赛伊德本人,妮莫他们便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展现出的战斗能力,与前几天同行时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虽然强悍,却起码还像个人。 此刻,他完全就是一台为杀戮而精确调试过的机器,高效、冷酷、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一路深入,遭遇的零星哨兵或巡逻人员,如同麦秆般被轻易割倒。 尽管他们经过严格训练,可在赛伊德面前,却和幼儿园的小孩没有区别。 妮莫他们的任务简化成了:紧跟,隐蔽,然后在赛伊德解决目标后,沉默地处理现场。 一种无力感夹杂着对绝对武力的敬畏,在他们心中弥漫。 赛伊德甩了甩匕首刃上黏稠的血,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停下。 前方是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爆门被几个废弃的板条箱半挡着。 门上锈迹斑斑,但结构依然完整,门的上沿与管道顶部之间有约半米高的空隙,足够一人通过。 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侧耳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凝神倾听。 门后传来大型设备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水泵或通风主机。 但赛伊德很快皱起眉——隔着混凝土楼板,隐约能听到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正从各个方向聚集,并向楼上的另一处移动。 虽然听上去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人数显然已经超过了自己的预估。 确认门外设备间暂时无人,且楼上动静无涉此地后,赛伊德暂时放下心中疑虑,轻轻一跃,一只手扒住门框上沿,腰腹稍一发力,便灵巧无声地翻了过去。 落地,半蹲,举枪扫视。 这是一个宽敞的设备间,排列着粗大的管道和嗡嗡作响的电机组,灯光昏暗,空气中飘着机油的味道。 空无一人。 妮莫紧随其后,略显笨拙但还算顺利地翻了过来。 门另一边,老K正试图帮助苏茜,将昏迷的扳手托举过门。 但扳手身为一个健壮的成年男性,加上身上的装备,分量不轻。 老K既要用力,又怕牵动扳手腰腹的重伤,尝试几次,憋得脸红脖子粗,却总差那么一点力气,不敢硬来。 “废物。” 赛伊德冷淡地评价了一句,再次翻身回去。 他示意老K先过,待老K翻过去与妮莫在门内接应后,赛伊德伸出双手,抓住扳手战术背心的肩带,手臂肌肉贲张,竟似毫不费力地将其稳稳提起,顺过门洞。 门内的妮莫和老K急忙合力接住,轻轻放倒在地,整个过程险之又险,却未发出明显声响。 “你到底为什么要带上这几个累赘?”赛伊德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别急啊,”林小刀一边回应,一边像拎包裹一样,将两次尝试跳跃都未能成功的苏茜一把提起,递过门去,“你没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吗?” “刚才就听见了,很密集,定向移动,带有包围节奏,不像日常巡逻,”赛伊德看向头顶,“你到底什么意思?” “几天前,我从妮莫他们那里套出过一个情报:有两支GTI的精锐小队,在我们之前就潜入了大坝区域,一直蛰伏等待机会,”林小刀快速道,“今天大坝内部空虚,他们绝不会错过。楼上的动静,八成是哈夫克发现了他们,正在调集留守兵力进行围剿。那些脚步声,是冲GTI去的,不是我们。” 赛伊德瞬间领悟了林小刀的意图,但质疑依旧:“你想利用那些被困的GTI制造混乱?他们凭什么配合你?” “首先,不是‘你’,是‘咱’,其次,”林小刀的语气斩钉截铁,“绝境中的猎物,看到任何一根绳子都会当成救命稻草拼命抓住。而你口中的那几个‘废物’就是那根绳子,不管咱们这支‘GTI小队’出现在这有多么不合理,他们都没得选。” 赛伊德沉默了两秒。 林小刀的计划堪称兵行险着,但仔细琢磨,他们手里确实攥着几个货真价实的GTI干员。 更重要的是,这计划死死拿捏住了绝境中人的那点求生心思。 他没再提出异议。 对少言寡语的赛伊德而言,沉默,即是认同。 “妮莫。”林小刀的声音从防爆门上沿传来,“楼上至少困着两支你们的GTI小队,哈夫克正在收网。听脚步声,包围圈快合拢了。” 妮莫下意识抬头望向混凝土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层层结构看到上面的情况:“你怎么知道?” “在这地方,除了阿萨拉,还有谁值得哈夫克调兵围剿?”林小刀语气笃定,“哈夫克的兵正往他们那边调,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你们想救扳手,一楼的医务室是唯一指望。想上楼,我们就得把水搅浑。” “怎么做?”老K抬头抢着问。 “你们是GTI的人,”林小刀盯着妮莫,“用你们的频道,联络楼上被困的队伍,问清他们的具体位置和状况,然后告诉他们——外围接应到了,正在设法打开通道,需要他们里应外合。” “外围接应?”妮莫皱眉,“这不合流程,我们只是在外围行动的小队,没有接应权限,他们不会信……” “他们没得选。”林小刀打断她,“你就这么说,他们会信的。” 妮莫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扳手,牙关一咬。 她迅速从苏茜那儿拿过那台曾惹出祸端的探测器——这东西既然能接收总部通知,自然也能充当短程加密通讯器,联系附近的同僚。 调到GTI内部频道,。 “这里是外围侦查小组,呼叫附近的GTI单位。收到请回复……” 就在妮莫尝试建立联络的当口,赛伊德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黑红相间的护甲。 自己刚把它穿在身上没多久,甚至还没捂热。 但他没有半分迟疑,双手已开始动作。 卡榫弹开的轻响接连响起,胸甲、臂甲、弹药带被逐一卸下,堆放在角落,只留下一个完好的精英防弹背心和贴身衣物。 这些GTI的干员明显认得自己这身护甲,既然要让那些GTI配合自己,那就不能让他们认出自己来。 最后,赛伊德摘下了那顶标志性的深红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容——那是一张被大面积烧伤的脸,脸颊与额角布满暗红发亮的增生性疤痕,皮肤虬结,宛如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第29章 老子回头再收拾你 赛伊德抬手摸了摸那道疤,随即从一旁倒下的哈夫克士兵身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三折两绕便制成简易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和疤痕最显眼的部分。 接着,他利落地扒下另一具尸体上相对完好的战术背心,将自己的备弹塞入其中穿在自己身上。 换好行头后,他从大门上沿翻过去。 “你,”他指着苏茜,林小刀同步出声,“留在这里,看好他。保持隐蔽,除非我们回来,否则别动。” 苏茜用力点头,将扳手小心地安置在几台大型电机之间的阴影里,自己握紧枪,蜷缩在一旁。 “从现在起,”林小刀从扳手头上摘下头盔,看向妮莫和老K,“我就是扳手。” —— 游客中心外围。 哈桑单膝跪地,加特林机枪沉重的枪身架在前方的土坎上。 他身边,塔里克抱着那把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AKM,呼吸有些急促。 少年头盔戴得有些歪,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哈桑将手里除塔里克外仅有的十一个士兵分成了三组。 “一组东侧,二组西侧,三组跟我守南侧,”哈桑按下单兵电台,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一组负责制造混乱,多用爆炸物;二组等一组动手后强攻破障;三组等我命令再动。” 他顿了顿:“咱们虽然是佯攻,但佯攻也要打出主攻的气势——要让楼里的哈夫克杂种以为咱们要从这里撕开口子,懂吗?” 耳麦里传来简短的回馈:“明白。” 哈桑转头瞥了眼塔里克。 “小子,”哈桑粗声粗气地说,“等会儿打起来,跟紧我,我让你趴下就趴下,让你开枪再开枪,子弹不长眼的。” “长官,我不怕死。” “老子没问你怕不怕死,”哈桑冷哼一声,“是怕你白死。” 塔里克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七八岁、但胳膊比自己大腿粗的长官,沉默了。 哈桑不再多说。 他信任长官的判断,也明白把这少年塞到自己这路的用意——佯攻相对安全,还能让这被怒火烧昏头的小子亲眼看看,什么叫打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单兵电台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随即是赛伊德简短的指令:“动手。” 哈桑拇指重重按下发送键:“各组,按计划行动!” “轰——!” 游客中心东侧停车场入口,率先传来动静。 一枚RPG-7火箭弹拖着狰狞的尾焰,钻进游客中心二楼一扇落地玻璃窗,火光瞬间吞噬了二楼空间。 几乎同时,二组开始行动,西侧传来自动步枪的连射声和破门炸药的闷响。 哈桑所在的南侧却反常地保持着寂静。 他眯起眼睛,观察着建筑的反应。 游客中心内部瞬间炸锅。 零星的还击枪声从窗口、豁口仓皇射出,但明显火力稀疏,建制混乱。 几支探照灯慌乱地摆动光柱,试图捕捉袭击者的身影,却反而暴露了自身位置,招致更猛烈的火力覆盖。 “不对劲。”哈桑喃喃自语。 太顺利了。 这里的防御比预想中薄弱太多——留守的哈夫克士兵人数少得反常,反击也缺乏组织。 他按住电台:“各组报告情况。” “一组已制造突破点,未遭遇抵抗。” “二组入口已控制,击毙守军四到六人,我方无伤亡。” 战报很好,但哈桑心头却一沉。 长官的判断没错,大坝守军主力确实已被抽空,但空到这个程度……难道是行政楼里出了什么变故,把最后一点机动兵力也调走了? “各组注意,”哈桑当机立断,“变更计划:东、西两组继续压制,制造我军主力在此强攻的假象,三组,向前推进,建立前沿火力点。” 命令刚下达,他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猛地从右侧掩体后蹿了出去! 是塔里克! 那小子好像只听见了命令里的“推进”二字,戴着大了一圈的钢盔,闷头就往前冲! “操!”哈桑眼皮狠狠一跳,“火力掩护!三组跟上那小子!别让他折了!” 他自己也猛地从掩体后跃起,沉重的加特林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几步冲到更靠前的一处断墙后,加特林的六根枪管开始预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嗤嗤”声。 塔里克已经冲到了窗下。 一个哈夫克士兵从窗口探出身,步枪对准了毫无掩蔽的少年。 “咚咚咚咚——!” 哈桑的加特林开火了,狂暴的金属风暴瞬间降临,那扇窗户连同后面的墙壁、人体,瞬间被彻底撕碎。 砖石粉尘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塔里克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支援惊得一怔,随即看到窗口溅开的血雾。 接着,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趁机攀着窗沿翻进了建筑内部! “臭小子发什么疯!”哈桑骂了一句,但手上动作不停,“妈的,三组!突入!清剿残敌,控制南侧区域!” 两名老兵紧随塔里克翻进窗户,很快里面传来短促的交火声和闷哼。 一分钟后,窗口伸出一只手,打出“安全”的手势。 哈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按住电台:“一组、二组,汇报进展。” “一组已控制一楼东翼,击毙守军六人。” “二组已清理二楼大厅,正在向楼梯间推进。” 哈桑一边听着汇报,一边快速分析局势。 游客中心的抵抗正在迅速瓦解,这验证了他的判断——这里的守军已经不是少,简直是象征性的。 原本计划中的佯攻,因为塔里克这一冲和哈桑随之而来的强力介入,迅速演变成了真正的攻占。 留守的少量哈夫克士兵被迅速歼灭。 哈桑一边指挥士兵巩固占领区域,清点战果,一边按住电台切换到全频道,尝试联系负责主变电站的第二路和水泥厂的第三路。 “二路、三路,回话!情况如何?” 短暂的杂音后,传来二路队长有些气喘但兴奋的声音:“主变电站遭遇些许抵抗,正在清理最后几个火力点!马上就能控制!” “水泥厂呢?” 三路的回复更干脆:“已基本控制,正在肃清残敌,建立防御!” 哈桑心中的石头落地。 其他两路也进展顺利,不止游客中心,大坝外围的其余据点同样异常空虚。 他略作思考,下达新指令:“一组二组留半数人手巩固现有区域,如果行政楼方向有敌军回援,酌情后撤至外围预设阵地,进行梯次阻击,其余人手全部跟我去支援主变电站。” “你!”哈桑对着塔里克一指,“给老子待在这,回头再收拾你。” 第30章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行政楼,负一层设备间。 妮莫手中的多功能探测器终于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压低的回应: “这里是阿尔法!你们是?” “阿尔法,这里是妮莫小队,我们正在行政楼内部。”妮莫语速平稳,但林小刀能看出她额角渗出的细汗。 “妮莫小队?”频道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虑,“行动清单上你们不是应该在外围废墟区执行任务,怎么会出现在核心区?” “计划有变,”妮莫打断对方,按照赛伊德事先的指示说道,“我们知道你们的行动出了岔子,报告你们的具体位置、人员状况和敌方部署。”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墓碑:“你们有多少人?装备配置?行政楼内部目前什么状况?” 妮莫看向赛伊德,后者微微摇头。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妮莫对着探测器说,语气刻意强硬起来,“如果你们不需要支援,我们即刻撤离。” “等等!”阿尔法的声音急切起来,“我们被困在二楼数据机房,哈夫克至少调了两个排的兵力包围我们,正在用破门器械破坏防爆门。我们需要支援!” “问他们还能坚持多久。”林小刀低声道。 “你们还能坚持多久?”妮莫照问。 “防爆门最多再撑五分钟!” 妮莫再次看向林小刀。 赛伊德掏出随身电台,按下通话键:“哈桑,报告进展。” “游客中心已经控制,水泥厂方向正在肃清残敌。我现在正带人支援主变电站,三分钟内就能完全拿下!” 赛伊德眼神一凛。 外围三路进展远超预期,大坝外围防线的空虚程度比他预判的还要严重——哈夫克几乎抽空了所有机动兵力。 但这同样意味着守军必然全部集结用于围剿GTI小队,行政楼内的兵力密度会很高。 必须在他们解决掉GTI小队前立刻行动。 “很好,攻下后立刻切断电力,之后放弃所有据点,聚集三路兵力合围行政楼。” “明白!” “妮莫,”林小刀转向她,“告诉他们,行政楼的非应急电力马上会被切断。让他们在断电瞬间,立刻向正门方向发起突围。我们会从外围接应,制造混乱,里应外合撕开一个口子。” 妮莫深吸一口气,将赛伊德的话略作组织,对着探测器重复了一遍。 “切断非应急电力?!”墓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们怎么可能做得到?!” “信不信由你们,”妮莫咬牙,学着赛伊德那种语气,“要么抓住机会冲出来,要么等死。选择权在你们。” 频道那头传来急促的争论声,隐约能听到“……主变电站离这里……”以及反驳声“……没时间验证了……”。 几秒后,阿尔法声音传来:“收到。以断电为信号,我们将向正门方向全力突围。请务必接应!” “收到。”妮莫关闭通讯,看向赛伊德,“他们同意了。” 赛伊德没看她,和林小刀的推测一样:他们没得选。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率先向设备间西侧的维修楼梯走去。 妮莫和老K紧跟其后。 越往上,楼板传来的震动和噪音就越清晰——奔跑的脚步声、金属器械拖拽的摩擦声、还有压低的口令声。 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楼梯尽头,到达一楼连接处。 赛伊德侧身将头探出,快速观察。 一楼大厅大致呈L字形结构。 他们所在的维修楼梯位于L字顶部。 正前方约二十米,就是L字的交叉口,往左(北)是通往二楼的东侧主楼梯方向。 此刻,交叉口附近人影幢幢。 十几名哈夫克士兵构建了一道封锁线,依托大厅立柱和预先设置的沙袋掩体,形成了前后梯次火力配置,枪口齐齐指向二楼数据机房的方向。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上方的目标吸引,所以阵型存在明显缺陷——兵力过度前压,导致后方掩护薄弱。 “装备精良,”赛伊德心里评价道,“但阵型前重后轻……一群蠢货。”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布局。 “妮莫,老K,”林小刀接管了发声,声音压得极低,“看到右前方那排服务器机柜了吗?等会儿断电后冲过去,以它为掩体,全力向封锁线后方开火,不要节省弹药。” 妮莫和老K顺着赛伊德指示的方向望去。 那排服务器机柜高约两米,钢结构,能提供良好掩护,恰好位于封锁线哈夫克士兵的侧后方,是个绝佳的突袭位置。 “你呢?” “做好你们的事。” 赛伊德检查了一遍PKM的供弹机构。 两人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指紧紧扣住扳机,静静等待着电力被切断。 赛伊德握紧PKM,身体微微下沉,肌肉紧绷如弓。 时间,在楼上沉闷的撞门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 数据机房内。 阿尔法背靠着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结束与“外围接应”的通话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墓碑:“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还能怎么看?”墓碑脸色阴沉,反复检查着手中K416的弹匣:“要么相信那帮原本只敢去外围废墟执行低风险任务的菜鸟,赌他们真的能接应;要么等门被砸开,直接完蛋——你觉得我们有得选吗?” 弦月蜷缩在操作台下方,早已放弃破解防火墙。 眼下,输电日志远没有保命重要,他们这些玩家可没有真正GTI干员那种“任务高于一切”的职业操守。 烟头则干脆从服务器里拆下了两块曼德尔超算单元塞进背包,他眼馋这东西好久了。 在游戏里,这可是大红物资(最高品质的高价值物品),他玩游戏几个赛季就摸到过一个,结果还因为没3*3保险没带出去。 这会儿亲手摸到,也算是弥补他的遗憾了。 如果真能冲出去,这些东西至少不会让他们这趟白跑——要不是时间实在不够,他还能再拆两个。 机房厚重的防爆门又是一声剧烈的震颤,中央已经明显凹陷,门框边缘的密封条崩开,露出后面扭曲的金属结构。 “他们快进来了!”二队一名队员声音发颤。 阿尔法深吸一口气,对散布在机房内各个掩体后的队员低吼:“所有人听好!准备向正门方向突围!冲出去就是胜利!” “电力真会断吗?”烟头紧了紧身后装着两块超算单元的背包。 “鬼知道!”墓碑啐了一口,“但我们必须突围!都给我打起精神!” 第31章 被一个人包围了 监控室内。 临时主管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数据机房外的监控画面。 他从大坝各地调来的士兵已经完成合围,破门即将成功。 “再撞三次……不,两次,门就能破开。”他盯着防爆门中央逐渐扩大的凹陷,语气莫名有点癫狂。 眼下,因为他对兵力的调动失误,导致大坝外围的根据地全部被阿萨拉的疯狗占据。 他必须尽快拿下这些捣乱的GTI老鼠——那样他还能靠着手里的兵力固守行政楼,等待河谷方向的守军回来接应。 然而,几乎就在门将被破开的瞬间—— “砰——滋——滋——” 所有监控屏幕同时闪烁、扭曲,随即全部黑屏。 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具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断电毫无征兆地降临,整个行政楼都陷入黑暗,只有墙壁上应急指示灯幽幽地冒着绿光。 “这他妈怎么回事?!”主管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报告!主变电站失守,敌方切断了行政楼的非应急供电!” “应急系统呢?!备用发电机为什么没启动?!” “正在联系调控房!但备用发电机从冷机启动到并网供电……至少需要两分钟!” 两分钟。 听上去很短,抽根烟都不够。 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百二十秒足够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数据机房外的走廊。 即将破门的哈夫克士兵们陷入短暂的混乱。 长期依赖照明和电子设备的部队,在突如其来的全黑环境中产生了致命的战术迟滞——夜视仪需要时间佩戴调整,慌乱中打开的战术手电光束互相干扰,指挥链路出现断层。 但也仅仅是短暂的混乱。 这支毕竟是哈夫克精锐守备军组成的机动小队。 士官的低吼迅速压下士兵的惊愕:“只是供电出现了问题,佩戴夜视!不要乱……” 然而,真正的杀招并非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所掩护的时机。 士官话刚说了一半—— 封锁线后方,那排服务器机柜后侧,爆发出第一轮齐射! “哒哒哒哒——!” 妮莫和老K扣动扳机并按死。 按照赛伊德的指令,他们没有丝毫保留,以全自动模式将弹匣里的子弹泼水般射向哈夫克士兵缺乏防护的后背和侧肋。 子弹撕裂空气,不少被防弹衣挡下,但更多的子弹钻进了防弹背心未能覆盖的躯干缝隙。 血花在交错晃动的战术手电光束中凄厉绽放。 “后方遇袭!七点钟方向!” “找掩体!找掩体!” 哈夫克的士官反应不可谓不快,但阵型已乱—— 前方的士兵惊恐转身,试图锁定射击来源,却将身体暴露给了正前方的数据机房方向。 后方的士兵惨叫着倒地,原本严密的梯次防御在内外压力下濒临崩溃。 然而,对方的行动接踵而至。 “咣——!!!” 数据机房那扇饱经摧残的防爆门,从内部被猛力撞开——不是被哈夫克打破,而是里面的人主动突围! “冲出去——!” 墓碑的吼声压过了噪音。 他第一个撞开扭曲的门板冲入走廊,手中的K416喷出炽烈的火线,瞬间撂倒右手边两个正慌忙转身的哈夫克士兵。 阿尔法紧随其后,一边移动一边向走廊西侧拐角处扫射,压制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烟头护着弦月,两人弓着身子,握着枪紧贴着墙壁快速前冲。 其他GTI队员鱼贯而出,憋屈了许久的怒火和求生欲化为凶猛的火力,向着正门方向猛烈突击。 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哈夫克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彻底打乱了节奏。 黑暗与混乱中,他们无法判断敌人究竟有多少、来自几个方向 有人试图组织反击,立刻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子弹撂倒;有人想后撤重整,却撞上同伴溃退的身体。 他们更不知道,最致命的猎杀者,此刻已抵达他们溃逃路径的必经之路。 二楼,西侧辅助楼梯口。 赛伊德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在电力中断的同一秒,便已从藏身处掠出,沿着身后的楼梯悄无声息地登上二楼。 他的脚步轻如狸猫,呼吸近乎屏止,只有一双眼睛在应急灯惨绿的微光下闪烁着冷冽的绿光。 二楼走廊的情况比一楼稍好,部分应急灯仍提供着微弱照明。 约一个排的哈夫克士兵部署在此——一部分守在数据机房门口,另一部分扼守着通往机房走廊的拐角。 黑暗降临后,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一楼与机房门口的动静吸引。 赛伊德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没有立即开火。 下方妮莫和老K正在射击,前面GTI小队正在突围、哀嚎的哈夫克士兵陷入了混乱…… 他的父亲曾告诉过他,猎物一旦暴露出恐惧,就是猎人出手之时。 因黑暗与突然袭击而开始动摇的哈夫克防线,士兵的站位、掩体的分布、火力的间隙……在他眼中逐一清晰。 众所周知,赛伊德的枪法到达了一种恐怖的水平。 更众所周知,黑夜里的塞伊德会更恐怖。 赛伊德动了。 他侧身探出楼梯转角,单手将PKM机枪架在扶手上,枪口指向走廊拐角处人影最密集的区域。 没有预瞄的停顿,没有试探性的点射。 “咚咚咚咚——!” 瞬间,PKM沉闷而持续的怒吼在相对封闭的二楼走廊炸响! 7.62毫米的全威力弹以惊人的射速泼洒而出,形成的不是点杀伤,而是一片死亡的扇面。 赛伊德的扫射看似覆盖,实则极度精准——每一发子弹都如同长了眼睛,钻入每一个试图举枪还击的士兵的体内。 一轮只持续了五秒不到的扫射,拐角处的哈夫克战斗小组倒下一半。 “敌袭!西侧楼梯方向!” 幸存者惊恐地缩回掩体,盲目地向楼梯口方向倾泻子弹。 但赛伊德早已不在原地。 枪口火光暴露位置后,他已侧身翻滚,避开几发射来的流弹,同时单手完成弹链箱更换——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滞。 他借助走廊左侧休息区的门框、立柱、货柜作为掩体,开始清剿。 简单来说就是,对面不止一个排的士兵,被赛伊德一个人用一把枪给包围了。 第32章 你管得着吗? 赛伊德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时而疾冲,骤然急停射击,时而静默潜伏,予以狙杀。 每次现身,PKM的怒吼都相当短暂,却异常精准,且极其致命。 哈夫克士兵试图组织反击,但黑暗中他们无法定位这个幽灵般的杀手。 不少人都有尝试过掏出夜视仪,却还没来得及佩戴,便惨叫着倒下。 也有人成功打开了夜视仪,但下一秒就看到一闪而逝的火光,随后便中弹倒地。 赛伊德永远出现在他们视线的死角,枪声永远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恐惧在残余守军中疯狂蔓延。 他们能听到的只有同伴的惨叫越来越近,能看到的只有应急灯下飞溅的血雾和不断倒下的身影。 三十秒。 二楼走廊不再有枪声,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尚未断气的呻吟,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赛伊德踏过地上的尸体,走到走廊边缘,俯瞰下方大厅。 一楼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哈夫克士兵的封锁线彻底崩溃,残余兵力正惊慌失措地向大厅其他出口逃散,却被自己早先降下的隔离闸门困住——那些为了困死GTI小队而关闭的闸门,此刻挡住了他们自己的生路。 两支GTI小队在墓碑和阿尔法两位队长的带领下,已完全冲破封锁。 妮莫和老K也从服务器机柜后冲出,与GTI小队形成交叉火力,围剿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哈夫克士兵。 尘埃落定。 赛伊德收回了视线。 楼下零星的抵抗枪声,已成不了气候。 他按下单兵电台的发送键: “哈桑,汇报进展。” “主变电站已完全控制!电力已经切断!三路兵力正在向行政楼外围集结,预计两分钟内完成合围!” “很好。”赛伊德的目光投向走廊深处,那里是通往行政楼核心区域的通道。 “维持合围态势。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跑。” “明白!” 通讯切断。 赛伊德提起PKM,转身向行政楼的核心区域走去。 —— 监控室。 应急电力终于在断电两分钟后恢复了。 照明灯惨白的光线重新洒下,监控屏幕也陆续跳回画面。 临时主管立刻扑到控制台前。 他首先调出数据机房外的走廊监控。 接着,呼吸骤停,全身血液几近凝固。 画面里,走廊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穿着哈夫克制服的尸体。 鲜血漫开,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惊悚无比。 防爆门洞开,机房内空空如也。 “不……不可能……” 他疯狂地切换其他摄像头。 大厅里一片狼藉,GTI干员正在检查尸体,每具倒下的身体都会补上一枪。 仅有的几个幸存的哈夫克士兵见逃不出想转身再拼一把,却被毫不留情地射杀。 全军覆没。 主管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目眦欲裂。 “废物!一群废物!” 超过两个排的精锐,占据地利,围剿两支被困的GTI小队——竟然能被对方打穿? 狗屁的精锐! 愤怒过后,就是恐惧。 如今游客中心、主变电站、水泥厂三个重要外围据点全部沦陷,大坝主要守军全被拖死在河谷,而行政楼的核心防御力量更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全部陨灭。 就算他活过了今…… “主…主管……”身旁一名年轻士兵颤抖着指向角落的一个监控屏幕,“门…门外……” 主管猛地转头。 那是监控室门外的摄像头画面。 “他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监控室那扇厚重的、本该锁死的合金大门,被人从外面,炸开了。 “轰——!!!” 整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瞬间向内崩开! 门轴扭曲变形,沉重的门板狠狠砸在墙壁上,震得监控屏幕集体跳动。 主管与身边的士兵则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控制台上滑下。 硝烟与尘土弥漫的门口,一个高大的恐怖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矗立。 他脸上蒙着简易面罩,只露出一双骇人的眼睛。 他身上穿着哈夫克的战术背心,但手里提着的,是一挺枪管仍有余温的PKM通用机枪。 枪口,枪口正稳稳指向房内。 赛伊德的目光扫过监控室。 临时主管僵在控制台前,脸色惨白,他身后的三名士兵还想尝试起身拔枪反击。 没有胜利的宣告,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扳机扣下。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震耳,墙上溅开一片猩红。 一墙闪烁的监控屏幕中有块屏幕幸存了下来,还在泛着雪花,那是监控室内的监控。 画面中,那位高高在上的临时主管和他身边的几名士兵,全部倒在血泊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不甘。 而这个幸存的监控探头最后记录下的画面是: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留下一室血腥。 —— 一楼大厅。 阿尔法将手枪收回枪套,踢了踢脚下哈夫克士兵的尸体——确认死亡。 他转身,看向队员:“清点弹药,检查伤员,所有尸体,不管死透没有,一律补枪。” 另一边,墓碑跨过一具尸体,走向刚从服务器机柜后走出的妮莫和老K。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身穿从哈夫克身上扒来的护甲,装备混杂,神情疲惫,作战服沾着血污和尘土——确实不像是什么精锐。 “妮莫小队?”墓碑摘下战术手套,伸出手,“我是一队队长墓碑,这位是阿尔法,二队队长。” 妮莫与他握了握手,手掌因长时间开火而微微颤抖:“我是妮莫,这是老K。”她抬头看向楼梯——赛伊德正在从那里走下来,“他是扳手。” “刚才的接应,”阿尔法走上前,拍了拍老K的肩膀,“谢了。要不是你们从后面撕开口子,我们可能真得困死在那儿了。” 老K勉强咧开嘴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墓碑收回手,话锋一转,“你们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有断电——那是你们干的?” 妮莫与老K对视一眼,最后同时看向正走下楼梯的赛伊德。 赛伊德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沉重的PKM随意地拎在手中。 蒙面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墓碑。 “呵。” 林小刀低笑一声。 赛伊德拎着枪,向前迈了一步。 他一米九的身高压过墓碑半个头。 “你管得着吗?” 第33章 比人多? 墓碑眉头骤然锁紧。 他不喜欢这位“扳手”的态度,更不喜欢被人俯视。 但理智压下了冲动——方才二楼西侧走廊那场战斗,他透过窗户瞥见过一眼。 准确来说那根本不是战斗,是收割,是如狼入羊群般单方面的屠杀。 更重要的是,对方确实救了他们所有人。 虽然想不通这样的人物为何会混在这支菜鸟小队里,但他显然有资格不客气。 “……当我没问。” 墓碑最终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说破天,他们都是玩家,完成任务拿到报酬就行,没必要深究。 墓碑收回视线,看向阿尔法:“继续执行任务,你带二队去机房,把输电日志下载完。我带一队去东楼搜刮,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带——” “不好意思。” 林小刀再次开口,打断了墓碑的话。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 “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墓碑,又扫过阿尔法,以及他们身后所有已然抬头警觉的GTI干员,“什么都不能拿。” 一楼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GTI队员的手,几乎同时摸向了武器。 妮莫和老K下意识地向赛伊德靠拢半步。 尽管他们动作僵硬,眼中满是惶惑。 墓碑缓缓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接到的任务是获取输电日志,并尽可能搜集哈夫克的技术装备。这是总部——” “这里没有总部。”林小刀打断他。 “我尼玛……你怎么这么狂?”烟头忍不住走上前,刚刚这“扳手”对自己队长的态度就已经让他很不爽了,“你以为你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赛伊德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额头。 烟头喉结滚动,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 “把枪放下!” 两支小队的队员瞬间抬枪,齐齐指向赛伊德。 “扳手,”阿尔法同样抬起枪对准他,“我承认你很强,也感谢你们刚才出手,但这算什么?!” “算什么?”赛伊德握枪的手很稳,林小刀嗤笑一声,“我说得很清楚,你们现在就要离开,而这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 “兄弟,”墓碑死死盯着他,“胃口太大了吧?全吞?你吃得下吗?” “有种开枪啊!”烟头额头顶着枪口,咬牙道,“我们这边可有八个人,你就身后那俩菜鸟……你一个人再牛逼,扛得住枪子儿吗?” “你的意思是……你们人多咯?”林小刀嘴角勾起,“你们猜猜,电是怎么断的?” 对面八人脸色齐齐一变。 “就位了吗?”林小刀拿起小型电台。 “报告,已经全部就位!” “鸣枪。” 下一刻,行政楼外枪声爆起! 那并非零星射击,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密集如雨的轰鸣,仿佛整栋建筑已被彻底包围。 枪声在耳边炸响,以墓碑、阿尔法为首的八名GTI干员,面色瞬间难看至极。 —— 半个小时后,墓碑等人乖乖离开了大坝。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见到那些在楼外“鸣枪”的人。 那位叫“扳手”的玩家倒没为难他们——除了禁止带走楼内任何物资,还是允许他们下载完了输电日志。 主要任务总算完成,虽然没有其他的收获,但仅凭这份输电日志的功劳,也够他们安稳一阵子了。 只有烟头气得牙痒——他突围前塞进背包的两块曼德尔超算单元被赛伊德强行收缴,到嘴的鸭子飞了。 他的遗憾终究还是没能在这弥补回来。 “妈的,老子回去就查这个‘扳手’是哪个玩家……给他狂的……”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扳手”,此刻正躺在西楼医务室里,接受着苏茜的救治。 这里的医务室远比游戏里宽敞,摆满了各类医疗设备,几十张病床排列整齐,几十个药柜塞满了各类药品和血浆。 赛伊德站在一旁,看着苏茜利落地为扳手清创、缝合、输血,手中把玩着一个装满药片的小瓶,心中稍定。 他为什么要攻打大坝? 是为了向哈夫克复仇,是为了阻止哈夫克集团的掠夺行为,是为了开闸放水,恢复乌姆河下游河道生机——这些都没错。 但大坝内囤积的、足以支撑一支军队的丰厚物资,以及这片易守难攻的建筑群,同样是关键。 他一个猎户出身,能聚起这帮兄弟已是不易;失去尤瑟夫的资源支持后,在河谷地区与哈夫克周旋,更是艰难。 更何况,河谷除了他们还有雷斯一派。 他们急需一个新的、资源充足、地势稳固的根据地。 大坝,他们已经图谋了太久。 如今,终于得手。 但还远不到松懈的时候。 被那个已死的临时主管派往东侧河谷、围剿哈立德的哈夫克部队仍在。 他们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只是群龙无首,失去了指挥。 赛伊德在控制大坝并驱离那两支GTI小队后,已命哈桑率部回防游客中心——那是东侧河谷进入大坝的唯一入口。 后方老窝被端,前方有哈立德死死咬住,那支哈夫克残部已成困兽,掀不起什么风浪。 即便其中混有“玩家”,在失去组织和补给的情况下,被逐步蚕食也只是时间问题。 最需要警惕的,还是哈夫克集团在自己手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后,可能发动的报复。 而且,赛伊德猜测自己手下可能并非铁板一块,不然也不会出现叛徒拉克申。 因此,眼下最紧要的是揪出手下可能存在的其他叛徒、修复受损建筑、加固防御工事、安抚周边居民,并尽快恢复大坝部分功能,将此地彻底转化为扎根的堡垒。 这些活,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赛伊德放下药瓶,目光扫过医务室内的几人。 苏茜这姑娘,此前看着颇不靠谱,此刻却显出了意外的干练。 借助这里充足的医疗条件,她处理伤势的手法迅速而准确,扳手的生命体征正逐渐稳定。 看来她的定位是医疗兵,难怪战斗素养平平。 病床上,扳手脸色仍然苍白,呼吸也有些弱,但已经平稳,胸腔随着呼吸机规律的节拍微微起伏。 老K蹲在床尾,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些。 看着监测仪上起伏的波形,他长长地地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蹭下一手汗与灰。 搞得好像这个手术是他做得一样。 第34章 没得选 妮莫靠在墙边,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下嘴唇,尽管早已咬破。 这几天来,她这个当队长的,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能不停地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苏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 她已经处理完最紧急的部分,现在正仔细调整着输液速率,又检查了一遍绷带是否妥帖。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暂时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谈谈。” 声音不高,但把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林小刀暂时强压下了赛伊德的不满,操控着身体走来,在病床几步外站定。 他已经摘去了那遮挡面容的临时面罩,皮肤虬结疤痕纵贯的脸在冷光下更显恐怖。 “你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林小刀开门见山,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赛伊德,是个‘玩家’。” 三人心头一凛,空气骤然绷紧。 “如果按‘我’一贯的做法呢,”林小刀略抬下颌,指了指自己,“别说是知道了这个秘密,但凡是闯入阿萨拉地界的入侵者,都不会活着离开。” 三人呼吸一窒。 “但你们,”林小刀话锋微转,目光扫过他们惊疑不定的脸,“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在三人眼中亮起。 “不过不杀,不等于放任,秘密必须守住,”林小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必须保证,离开后,关于‘赛伊德’身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与‘玩家’相关的任何信息,绝不会泄露给GTI,或任何其他阵营、势力。半个字,都不行。” “我们保证!”老K立刻接口,语气急切,几乎要举起手,“我们可以发誓,绝不透露!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看见……” “发誓顶个屁用,”林小刀嗤笑一声打断她,“口头保证有他妈什么分量,我需要一个实际的‘抵押’。” 他的目光,落回了病床。 “把他留下。” “什么?!”老K霍地站起,声音拔高。 妮莫也急了:“扳手伤得这么重,他需要系统的医疗看护!留在这里,他……” “这里的医疗条件,比你们GTI特勤处差哪儿了?”林小刀反问,目光转向苏茜,“药品、设备、血浆,这里都有,你们也看见了,要什么有什么。苏茜,你刚才不是用得挺顺手?” 被点名的苏茜手一颤,停住了动作。 她脸色有些发白地看着林小刀,又看看妮莫和老K,嘴唇抿得死紧。 “你要拿他当人质?逼我们闭嘴?”妮莫强迫自己冷静,但尾音依旧泄露了颤抖,“他现在昏迷不醒,你怎么保证他的安全?” “随你怎么理解。至于保证?”林小刀屈指,敲了敲冰凉的床栏,“我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能保证。但你们如果不想他死,就最好把嘴闭紧。” “他要留在这里多久?” “看情况。直到我确认消息没有走漏,或者……我觉得即便泄露,也不再构成威胁……” “这不公平!”老K额头青筋跳动,怒道,“扳手做错了什么?因为你,他差点把命都搭上!” “所以他还活着。”林小刀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而你们,也还活着。当然,你们可以选择拒绝——” 他顿了顿,未尽之意让房间温度骤降。 “——然后,‘我’会采用更彻底的方式,确保秘密不会泄露,你们选吧。” 沉默如泰山压下。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林小刀擅长将选择权抛给对方。 不论是之前让这三人决定是否跟随自己,或是让那两支被困的GTI小队决定信不信自己,再到此刻。 看似给予了对方选择的权力,实则早已算定——他们根本没得选。 这支小队虽然都是菜鸟,彼此间却有着超越任务的联结。 扳手能舍命为妮莫苏茜挡子弹,老k因为扳手敢拿枪指着赛伊德,而这三人都敢为了扳手冒死深入大坝。 所以扳手必须留下,这是“赛伊德成为了玩家”的秘密不泄露的保障。 林小刀无法预料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至于为什么是扳手? 谁让他重伤昏迷,最好控制呢。 妮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对方说得出来,就绝对做得到。 老K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可迎着那张宛若恶鬼的面容与那双几乎不含感情的眼睛,他最终只是别开了脸。 一直保持沉默的苏茜,忽然轻声开口: “如果……扳手必须留下的话,那……我也留下。” 妮莫和老K同时看向她。 苏茜绞着摘下的医用手套,避开了他们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扳手: “扳手的伤情还不稳定,后续的护理、换药、观察……都需要人。我……必须我留下来照顾他。”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刀,眼神里有些怯意,却努力维持着坚定:“可以吗?多一个人留下,你要的‘抵押’……也更牢靠,对不对?” 林小刀(赛伊德)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审视着这个看似柔弱、枪都端不稳的女孩,几秒后,点了点头。 “可以。” 一个基本不会打仗的医疗兵,同样好控制。 “苏茜!”妮莫想说什么。 苏茜摇了摇头,对妮莫露出一个很勉强、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 “队长,老K……你们先回去。扳手这边,交给我。我……我会照顾好他,也会……保护好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看着苏茜,又看看昏迷的扳手,再看向那个掌控着生杀予夺的男人,巨大的疲惫和妥协感涌了上来。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老K别过头,一拳砸在旁边的器械柜上,发出闷响,却没再说话。 “喂——”林小刀瞥了一眼,“砸坏了,你赔我啊?” 老K脸色一僵,憋着气没吭声。 “行了,别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林小刀做出最终决定,“不出意外的话,GTI很快就会派出接应,你们两个人可以自行离开。另外,我也可以额外提供你们一些‘报酬’……” “呸,谁稀罕……”老K唾了一句。 “那就没有。”林小刀干脆利落地转身。 赛伊德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已经待得不耐烦了。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不想继续在这几个“废物”身上浪费更多时间。 要是再占据着这身体,老赛闹不好要发飙。 “其实我也不想当这个反派,”林小刀摇摇头,放开身体控制权,“不过我和你们一样,根本没得选……” 第35章 安东尼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窗外天色未明,硝烟尚未散尽。 行政楼东楼经理室。 这间原本属于大坝临时主管的办公室,如今换了主人。 赛伊德站在桌前,身上穿戴着整齐的护甲。 桌上摊开的地图,被他用炭笔圈画得密密麻麻。 尤其是河谷岔道那个点,被反复描摹。 这几天,老k和妮莫登上了GTI的接应飞机,而哈桑和哈立德的任务执行得很顺利。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响——那是最后的清扫。 那支被调往东侧河谷、失去指挥的哈夫克部队,在几天内被逐步分割、清剿。 残余的零星抵抗,已不足为虑。 河谷营地的迁移也在有序进行,弟兄们正在将家当陆续转移到大坝区域。 但赛伊德没去管这些具体事务。 占领大坝后的这几天,他除了偶尔巡查战场、清点损耗,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这里。 倒不是赛伊德想偷懒,而是他在思考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腹部的那个伤口虽然诡异消失,可赛伊德始终记得那一枪。 拉克申毫无征兆的背叛,让他无法释怀。 “还在想河谷那档子事?” 林小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嗯。” 赛伊德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地图上那个点。 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脑子里多出了个“苏格拉底”的存在。 “拉克申……”赛伊德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他跟了我两年……” 他的手指按在那被圈烂的河谷岔道标记上。 “他不该背叛。” “忠诚和时间长短…有关么?”林小刀淡淡道,“背叛有时候不需要理由,可能就在一瞬间。” 这正是他们这几天断断续续讨论的核心。 拉克申的背叛毫无征兆。 财物?赛伊德对待手下从不吝啬,战利品分配一向公平。 权力?拉克申是他信任的小队长,地位稳固。 私仇?记忆中根本没有苗头。 那天情报被泄露,若非赛伊德自身战力超群且反应迅猛,那一队弟兄,包括他自己,早已葬身河谷——甚至都轮不到林小刀登场了。 “也许是哈夫克许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林小刀提出假设。 “他全家都死在哈夫克手里,”赛伊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和我一样,做梦都想把哈夫克的人一个个宰了。财富?地位?这些东西在血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林小刀缓缓开口,“他已经不是‘他’了呢?” 赛伊德皱起了眉。 “就像你,赛伊德,”林小刀继续说,“因为我的存在,有些时候,你的选择还是纯粹的你自己的选择吗?‘赛伊德’会利用GTI干员来对付哈夫克吗?” 赛伊德沉默。 “玩家。”林小刀吐出这个词,用手指轻点额角,“如果拉克申这里也多了个‘我’呢?你了解原来的拉克申,但你了解一个脑子里多了别的东西,甚至可能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的‘拉克申’吗?” 这个可能性,让赛伊德背脊生出一丝寒意。 哈夫克在当地势力庞大,半公开地招募士兵、眼线、叛逃者,渠道并不隐蔽。 如果拉克申被玩家取代,新来者不想跟着赛伊德卖命,主动联系哈夫克,提供足以取信的情报,甚至以亲手击杀赛伊德作为投名状…… 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至于哈夫克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拉克申。 对他们而言,这买卖稳赚不赔:情报属实,则有机会除掉不停骚扰他们的心腹大患;情报有诈,也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兵力调动,无甚损失。 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次调动引发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零号大坝易主。 “也许是单纯的怕死,也许只是想换个更粗的大腿抱,”林小刀总结,“反正人已经死了,真相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玩家”的介入,正在以他们无法完全预测的方式,改变这个世界线的走向。 比如现在,赛伊德占据零号大坝的时间,比原定的剧本,早了近一年。 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将二人的思绪同时拉回现实。 门外是哈桑压低嗓音的报告:“长官,外围巡逻队抓到个活的。一个哈夫克的兵,想从西边排水沟溜出去,腿受了伤,没跑掉。” “带进来。”赛伊德转身,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身影踉跄而入。 那是个还算年轻的哈夫克士兵,满脸血污混着泥灰,左腿裹着临时包扎的破布,渗着暗红,站立不稳,被按着跪倒在地。 蓝色的制服沾满泥灰,但肩章显示他的等级不低——起码是个士官。 士兵抬起头,看到赛伊德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显然,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赛伊德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拉克申背叛的阴影还未从他心头散去。 叛徒,有时候要比长枪大炮更具有威胁。 而现在,一个活着的、惊恐的、看上去就不是死硬分子的哈夫克士官就在眼前。 “名字。”赛伊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地上的士兵浑身一抖。 “安……安东尼,长官。” 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敢抬头。 “想活吗?” 赛伊德问得直接。 安东尼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拼命点头:“想!长官,我想活!我……我没杀过你们的人,我发誓!我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求您……” “闭嘴。” 赛伊德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求饶。 安东尼立刻噤声,只是那双充满恐惧眼睛一直哀求地望着他。 赛伊德走上前几步,在安东尼面前蹲下身,面具后的目光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让安东尼抖得更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赛伊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住。” 安东尼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你会被‘放跑’,”赛伊德继续道,“回到哈夫克那边去。告诉他们,你侥幸躲过了清洗,躲在下水道里,靠着污水和老鼠活了下来,最后逃了出来。” 安东尼的眼睛瞬间瞪大。 第36章 今时不同往日 “如果你运气够好,重新得到了他们的信任,”赛伊德盯着他,“那么,在必要的时候,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具体是什么,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我……我……”安东尼嘴唇哆嗦,冷汗从额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 “拒绝,你现在就可以死,”赛伊德站起身,“答应,你还有机会活,甚至…未来某一天,如果哈夫克倒了,你可以用你的功劳,换一条真正的生路和一份安宁。” 赛伊德顿了顿,补充道:“别想着两面讨好,安东尼。想好了再说。” 林小刀在意识深处无声地笑了笑。 老赛虽然没啥文化,但话术学得很快嘛。 安东尼几乎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衣领。 他看看赛伊德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瞥见旁边哈桑抱臂而立、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以及门口士兵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最终,他点了点头:“我……我答应您。求您放我走,我……我欠您一份恩情……一条命。” “很好。” 赛伊德直起身,忽然抬手指向跪地的安东尼,声音陡然提高: “所有人!给我追捕这个逃兵!” 安东尼愣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不顾左腿的疼痛,拖着伤腿,疯狂地向办公室门外冲去! 哈桑和两名士兵立刻“反应”过来,大喊着“站住!”“别让他跑了!”追了上去。 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远去。 很快,远处传来哈桑等人“气急败坏”的叫骂: “该死!让他跑了!” “追不上了!这杂种属兔子的吗?!” “妈的,别让老子逮到你!”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赛伊德走回窗边,望向逐渐亮起的天色。 “就一颗钉子,”林小刀评价道,“能钉进去多深?” “总比没有好,”赛伊德回应,“至于能钉多深……就看他的运气了。” “老赛你学得很快啊。” “滚。” “不过,老赛,”林小刀摸了摸下巴,“咱这……还要继续查吗?” 这几日,赛伊德暗中排查手下可能存在的眼线,却收效甚微。 也正常,如果卧底是说查就能查出来的,无间道都演不成了。 他甚至借来了苏茜的那个多功能探测器尝试,不过根本没什么用。 那东西虽然有识别阵营的功能,但其实相当鸡肋,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防止他们那些新兵蛋子误伤友军的。 “不查了,”赛伊德摇摇头,推门走出,“大坝已经打下来好几天了,再疑神疑鬼拖下去,只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赛伊德离开了行政楼,带着哈桑走进了大坝深处。 此行的目的地,是零号大坝的核心——地下金库。 这里是哈夫克经营多年积累的财富所在,位于大坝最核心的混凝土结构内部,需要经过三道厚重的防爆门才能进入。 前两道门已经被哈桑带人用炸药强行破开,第三道门则找到了权限卡——从那位临时主管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长官?”哈桑搓着手,脸上的兴奋根本掩不住。 赛伊德点了点头。 说不期待那是假的,他自己同样好奇,这里究竟藏着多少东西。 哈桑刷卡,密码验证通过。 沉重的圆形合金大门缓缓洞开。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战火的两人,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金库内部空间巨大,墙壁上一排排密码箱整齐排列。 哈桑随手撬开了一个,从里面取出了块沉甸甸的金条。 不出意外的话,其他密密麻麻的保险箱里,装的应该也全是从阿萨拉各地搜刮来的珠宝、古董、艺术品。 最具冲击力的是中央——与游戏中的简陋木箱不同——这里是堆成了小山般的现金,哈夫币悉数用塑料膜密封,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但最吸引赛伊德目光的,是金库最里面的一片区域。 依旧和游戏中不同,玻璃门没有碎裂,后面的空间也要远比游戏中宽敞,至于那张会刷房卡钥匙的长条会议桌则消失不见。 他们只看见了整齐码放着的、成箱的步枪、机枪、火箭筒、弹药、单兵导弹、夜视仪、防弹衣、通讯设备…… 那是几乎足够武装一个营的现代化装备。 “我的天呐……”哈桑喃喃道,走到武器区,抚摸着枪身,“哈夫克……这是攒了多少家底。” 林小刀却皱起眉。 他有想过大坝内会很富裕,但他真没想到会富裕到这种程度。 在自己印象里,原剧本里的赛伊德一直都挺穷,即使攻打下了大坝,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 赛伊德摸了摸手边的一叠哈夫币:“哈桑,你留在这儿清点。我出去一下。” “没问题!”哈桑拍着胸脯。 林小刀走出大坝金库。 “老赛,你老实告诉我,如果没有这次误打误撞的行动,你有几成的把握拿下大坝?” “……”赛伊德沉默了一会儿,“不到三成。” “要是始终打不下来呢?你会怎么办?” “你问这个干嘛?”赛伊德皱眉。 “你会不会因为补给消耗干净,被迫重新回头去找尤瑟夫帮忙?” “……”赛伊德再次沉默,最后低声道,“会。我不能让手下的弟兄饿死。” 林小刀明白了。 原剧本里虽然没提到,但现在看来,赛伊德很可能多次尝试攻打大坝,结果全部失败了,只能无功而返。 最后手里弹尽粮绝的他,在不得已下,只能求助尤瑟夫。 而尤瑟夫这条老狐狸也知道大坝是块大肥肉,觊觎良久,但又因为暗中与哈夫克有勾结,不可能明着攻打大坝。 就在这时,赛伊德这把趁手的刀,自己送上了门。 尤瑟夫深知一直接受卫队洗脑的塞伊德是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疯子,于是暗中投资,帮赛伊德打下大坝。 事后他搬空库藏,却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赛伊德驻守。 好处尤瑟夫全拿走,得罪哈夫克的风险让赛伊德担——全是算计。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脑中多了个林小刀的赛伊德,联合了GTI干员奇袭夺坝,把这座宝库完整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财富、军火、战略要地——现在,全是他们的了。 第37章 他凭什么能打下来? 长弓溪谷,钻石皇后酒店国王套房内。 留声机流淌出普契尼歌剧《托斯卡》第三幕的咏叹调《星光灿烂》,醇厚的男高音在铺着波斯地毯的房间里回旋。 “O dolci baci, o nguide carezze……” 哈利勒·雷斯——原阿萨拉军方司令,现任阿萨拉卫队主要首领之一——正将腿翘在镶金边的办公桌上,一手夹着雪茄,跟着旋律摇头晃脑地哼唱。 “……mentre io le bel……” 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他的副官之一,扎卡利亚·本·哈桑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古怪。 “老大。” 雷斯没回头,依旧眯着眼沉浸在旋律里,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嗯?” “零号大坝那边……”扎卡利亚将电报放在桌上,“赛伊德的人,把大坝打下来了……您过目。” 雷斯哼唱的尾音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赛伊德攻占了零号大坝,消息确认过了,”扎卡利亚重复道,指了指电报,“哈夫克的临时主管死了,行政楼换了旗,现在大坝各个出入口都是赛伊德的人在把守。” 雷斯沉默了三秒。 接着,他猛地将腿从桌上撤下,身体前倾,一把抓起那份电报,雪茄烟灰簌簌抖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电文上的每一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就凭他手下那点人?”雷斯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那几条破枪,几辆皮卡,能把哈夫克经营了十几年的大坝啃下来?” “火眼昨天派了一支侦察队,想靠近摸摸情况,”扎卡利亚低声道,“结果还没到游客中心就被发现了,全被赶了回来,连外围都没渗透进去。” 雷斯将电报拍在桌上,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对劲……很不对劲,”他停下脚步,盯着窗外溪谷的景色,眼神闪烁,“他凭什么能打下来,大坝又不是纸糊的,光靠他那点家底……” 扎卡利亚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有人帮他?” “废话!”雷斯转身,手指重重戳在电报上,“就他?一个猎户出身的莽夫,带着一帮只知道硬冲的愣头青?他拿头打?” 他走回桌前,掐灭雪茄,声音冷了下来:“尤瑟夫……肯定是尤瑟夫那条老狐狸。” 扎卡利亚恍然:“老大您的意思是,尤瑟夫暗中资助了赛伊德,帮他拿下了大坝?” “除了他还能有谁?”雷斯冷哼,“那老东西早就对大坝流口水了,但他自己不敢明着动手,他尤瑟夫在暗地里跟哈夫克勾勾搭搭的,真当咱都瞎呢。”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脸色也越发阴沉:“好处他拿,风险老赛扛。打下来了,金库里的东西大半得跟他姓;打不下来,死的也是老赛的人,跟他尤瑟夫没关系。算盘打得真他妈响。” 雷斯重新坐下,手指敲打着桌面,墨镜下闪过一丝精光。 “纳迪亚呢?” “纳迪亚队长还在营地训练新兵。” “这样,训练先停一停,让他带一队人,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零号大坝,”雷斯命令道,“名义嘛……就是‘祝贺友军光复重要据点,探讨协同防务’,交代给他,给我盯紧了,看看赛伊德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尤瑟夫的人有没有在那里活动。大坝地下金库里的东西可不少,不可能一下子全搬空。看看能不能抓到点马脚。” “老大,就算抓到了马脚,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你们猎户出身的,脑子都轴,咱现在不也在打哈夫克?打仗是要烧钱的,”雷斯敲了敲桌子,“如果纳迪亚能逮到点马脚,我不就能跟尤瑟夫‘聊聊’了?咱也是卫队的人,都在为了‘复兴阿萨拉’流血流汗,不能他一个人吃独食嘛。” “那……他要是不给咱好处呢?” “他不给?”雷斯重新点了根雪茄,“那就把这事捅到谢尔科斯和洛伦佐那儿去,我倒要看看,尤瑟夫这碗水,还端不端得平。” “老大不愧是老大……” “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让纳迪亚跑一趟。” “是!我这就去通知纳迪亚队长。” 扎卡利亚副官离开后,雷斯重新靠回椅背,试图跟着旋律哼唱刚才中断的部分: “……le belle forme disciogliea dai vel……咳咳咳……草,没唱上去。” 雷斯并不知道,这会儿,刚得了大坝的塞伊德,正在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 零号大坝,东楼经理室。 桌子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清单,那是哈桑初步清点大坝金库后的简报。 尽管只是粗略统计,但上面那一长串数字和物资条目,依然夸张无比。 黄金、珠宝、古董、现金……以及足以武装数百人的精良装备。 赛伊德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苏格拉底。” “嗯?” “这些钱和东西,我打算分出去一部分,”赛伊德指了指那张单子,“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每人该有一份厚赏。剩下的一部分,拿来分给周边村子的老百姓。哈夫克这些年吸干了他们的血,现在,该还回去一些了。”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事。 自己从猎户一路走到今天,深知阿萨拉底层人民的苦。 兄弟们提着脑袋跟他干,不能让人白流血,老百姓被战争摧残,也该得到些实在的补偿。 然而—— “我不同意。” 赛伊德眉头一皱:“为什么?” “只有白痴才会这么干。” “你什么意思?”赛伊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想让我手下的那些弟兄寒心?还是想让阿萨拉的人民觉得我们和哈夫克没区别,占了地盘只顾自己肥?” “恰恰相反,”林小刀第一次没惯着赛伊德,“直接发钱才会坏事。我问你,突然拿到一大笔钱的士兵,会干什么?”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他们会赌,会嫖,会拿着钱去挥霍,甚至滋生骄横,个个都觉得老子有钱了要逍遥快活去了,你说以后他们还愿不愿意跟着你拼命?” “那突然拿到钱的普通人呢?周围都是饿红了眼的人,怀揣巨款等于找死,等着被抢!就算侥幸不被抢,他们也只能拿着那些钱坐吃山空,然后呢?再次陷入贫困,甚至可能怨你给的太少,或者觉得你还有更多藏着不给!你想过吗?” 第38章 不是不给,是不白给 (观前提示:本章节会略显无聊,主要内容为林小刀说服赛伊德直接分钱,不感兴趣可直接跳过,不影响正常。) 赛伊德想反驳,但林小刀说的情景,他并非完全想象不到。 乱世之中,暴富往往招祸。 “那你说怎么办?这些东西堆在仓库里生锈?” “不是不给,是不白给,你要提供工作,付报酬,”林小刀解释道,“大坝被打得千疮百孔,需要修复加固;行政楼、防御工事要整修;被破坏的基础设施要重建;阵亡士兵和受害平民的抚恤、安置需要人手去落实……这些都需要大量劳动力。” “我们可以用金库的钱,作为资金,雇佣我们的士兵和当地百姓来干活。按劳取酬,明码标价。” 赛伊德愣住了。 林小刀继续道:“这样一来,钱不仅流出去了,还换来了实际的建设成果,增强了我们的防御和统治基础。” “士兵们通过劳动获得报酬,知道钱来之不易,也会更珍惜。” “百姓有了稳定的工作机会和收入来源,生活有了盼头,人心才会真正归附。而且,通过组织工作,我们能更有效地管理人口,甄别混入的奸细,将民间力量整合起来。” “更重要的是,”林小刀加重了语气,“直接发钱,钱很快就会贬值,市场混乱,物价飞涨,最后大家手里还是一堆废纸。” “但用来投资建设,钱在流动中创造实际价值,经济才能慢慢活过来。仓库里那些武器弹药,除了留足自用的,一部分可以封存备用,一部分甚至可以……‘卖’给需要的人,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药品、燃油等物资。” 赛伊德沉默了。 他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这些道理他听明白了。 之前,长久以来形成的思维习惯,让他更倾向于直接、简单的方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林小刀描绘的图景,显然要比自己的想法更长远,也更稳固。 “你是说,像经营一个……生意?”赛伊德斟酌着用词。 “是经营一个根据地,一个政权雏形,”林小刀纠正道,“老赛,咱现在不再只是一个带着兄弟打游击的武装头领了。咱占了大坝,有了地盘,有了资源,就必须学着如何治理。纯粹的慷慨救不了阿萨拉,有序的规划才能带来生机。” “赏罚分明,机会均等,让努力的人有回报,让投机的人无所遁形——这才是长久之计。” 赛伊德走回窗边,看着大坝下方开始忙碌起来的身影——哈桑正指挥着士兵们搬运物资,一些胆子大些的附近居民,也在远处探头探脑。 直接分钱,或许能赢得一时的欢呼与拥戴,但之后呢? 林小刀的建议,听起来麻烦,却指向了一个更扎实的未来。 “具体怎么做?”赛伊德终于问道。 “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负责规划建设、物资调配、薪酬发放。让哈桑或者哈立德牵头,选几个识数、可靠的弟兄,再找一两个本地有威望、懂点经济的老人帮忙。” 林小刀开始勾勒框架。 “先制定一个优先清单,比如修复关键防御设施、清理战场、重建被毁的民房、疏通水利……然后公开招募附近居民当工人,按日或按工作量结算。” “武器弹药清点封存,制定严格的领取和使用制度。” “黄金这些硬通货留着应对大宗贸易或紧急情况,现金……可以逐步、有条件地用于采购和发放部分报酬,但要控制量,毕竟咱们想发展不能只困在一个大坝里。” 赛伊德听着,脑海中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确实比简单的一分了之复杂得多,但也合理得多。 “但,我那些弟兄的赏赐呢?”他还是问了一句。 “照样给啊,但不是直接发现金,”林小刀早有准备,“立功记录在案,按功勋折算成‘积分’,可以优先兑换更好的装备、分配缴获的车辆、获得培训机会、甚至将来分配土地或房屋的权益。” “想要一些现金改善生活也可以,但按功勋等级设定兑换额度。这样,赏赐变成了荣誉和长期保障,而不仅仅是眼前的挥霍。” 赛伊德缓缓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脑子里多出来的“苏格拉底”,在谋划这些事上,确实比自己想得周全。 至于林小刀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很简单,他从他老板那学来的。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做出了决定,“等哈桑清点完具体数目,就开始筹划。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些事,必须由我的人牢牢把控。尤其是钱和武器,绝不能出岔子。” “当然,不过别‘你’啊‘我’啊的了,”林小刀应道,“是‘咱’,规矩立起来,严格执行,咱现在是这里的主人。” 赛伊德不再说话,目光投向了窗外。 夺取这里只是第一步,如何守住它,建设它,让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重新恢复生机,才是更大的挑战。 路还很长。 经理室的门被敲响,哈桑粗犷的声音传来:“长官!金库初步清点完了,更详细的清单我拿来了!好家伙,您绝对想不到有多少!” 赛伊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进来。” 占领零号大坝的一周后,一种新的秩序开始萌发。 按照赛伊德与林小刀商定的方略,“以工代赈”的方案被迅速推行。 哈立德被任命为“建设与调配总管”——这个拗口的头衔让他身边的哈桑嘀咕了半天。 但哈立德毕竟是皇家军事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执行起来雷厉风行。 他从手下和当地识字的人中挑出几个脑子灵光的,加上两个在哈夫克时期当过管理、风评尚可的老人,组成了一个简陋但运转起来的班底。 优先清单被贴在行政楼残存的外墙上,用阿萨拉语和简单的图示标明:修复大坝主体受损部位(急需)、清理行政楼及周边战场(优先)、重建西侧被火箭弹摧毁的民居(第二批)、疏浚游客中心附近的排水沟渠(长期)……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预估工时和对应的报酬标准,按日结算,当日发放。 起初,附近饱经战乱的村民只是远远观望,眼中满是疑虑和畏惧。 直到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试探性地加入清理战场的队伍,在日落时分真的领到了用哈夫币和一些粮食混合的报酬后,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第39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次日,前来登记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 男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只要能干活的,都希望能挣一份活命钱。 哈立德严格执行规矩:登记造册,按能力分配工作,偷奸耍滑者立即除名。 施工现场,赛伊德的士兵们不仅承担着警卫任务,也和民工们一起挥汗如雨。 按照“积分制”,他们的劳动同样记录在案,与战功一同作为未来分配权益的依据。 金库的武器弹药被系统清点、分类。 精良的装备优先补充作战部队,替换那些老旧的枪支;状态良好的库存封存入专门的加固军械库,由哈立德派人严格看守;部分较为陈旧但可用的轻武器,则被列入“可交易物资”清单。 赛伊德采纳了林小刀的建议,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在当地黑市放出风声,用这些陈旧的武器尝试换取粮食、药品和柴油。 变化是缓慢而切实的。 破碎的窗户被木板暂时钉上,街道上的瓦砾被一车车运走,损坏不太严重的民居开始修复骨架。 虽然距离恢复生机还很遥远,但之前那种战后的死寂,正在被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往来人声驱散。 士兵们领到新装备后士气高涨,而参与建设的百姓,脸上也开始有了些微的生气。 赛伊德站在行政楼修复中的露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哈立德刚刚汇报完今天的进度和物资消耗,虽然数字有那么一点点“大”,但看到实际的变化,赛伊德觉得这钱和物资用得值。 “慢慢有点样子了,”林小刀评价道,“不过这才只是开始。哈立德和哈桑是两员猛将,但搞建设、算细账,还是有些勉强。” “我知道,”赛伊德回应,“但没有办法,只能慢慢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跑上露台,敬礼道:“老大!东面哨卡报告,有一支车队靠近,打的也是咱卫队的旗帜,为首的自称是纳迪亚队长,说是奉雷斯的命令,前来祝贺我们……额……光复大坝,并……商讨……什么同防务。” 赛伊德眼神微动。 “纳迪亚·萨利赫……”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他熟悉,算是雷斯手下少数几个他看得顺眼的人物。 纳迪亚年纪较长,战斗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他并非单纯追名逐利之徒,心中还保留着对阿萨拉故土的真切情感,对赛伊德这种真刀真枪跟哈夫克拼命的作风,私下里也表露过钦佩。 雷斯派他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不至于激怒赛伊德,又能凭借纳迪亚的相对正直和与赛伊德的良好关系,更容易获取信任,打探虚实。 “老赛你认识这个人?” “嗯,”赛伊德点点头,“雷斯手下的副官之一,人还不错,可惜没跟着我。” “雷斯的人?呵……黄鼠狼给鸡拜年,”林小刀冷笑,“祝贺肯定是假的,试探才是真的,老赛,准备接客吧。” 赛伊德整了整身上的护甲——他仍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红甲胄,常年的征战,让他已经习惯了着甲。 “让他进来,带到会议室。通知哈桑也过来。” “是!” 约半小时后,行政楼二层那间勉强清理出来、还带着硝烟味的会议室里,赛伊德见到了纳迪亚。 纳迪亚是个高壮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眼神沉稳。 他穿着阿萨拉卫队的标准制服,但洗得有些发白,身材健硕。 其身后跟着四名护卫,但都留在门外。 “赛伊德长官!”纳迪亚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笑容爽朗,“恭喜!零号大坝光复,这可是了不得的大胜!雷斯长官得知消息,非常高兴,特地派我前来道贺!” 赛伊德与他用力握了握手,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是语气里并无敌意:“纳迪亚队长,一路辛苦。” 哈桑站在赛伊德侧后方,抱着胳膊,打量着纳迪亚,没太多表情。 双方落座,简单的寒暄后,纳迪亚环顾了一下四周,感慨道:“这楼里打得挺狠啊,哈夫克那群杂种,经营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被你们啃下来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们的动作可真快。我们那边也在打哈夫克的雷达站,但拖拖拉拉磨了到现在还没完全拿下。你们这大坝……怎么这么容易就打下来了?有什么秘诀,也让我们学学呗?” “没什么秘诀。哈夫克自己找死,把主力调去河谷围剿我,大坝内部空虚。我们抓住机会,里应外合,就打下来了。” “里应外合?”纳迪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大坝里面……还有咱们的人?” “以前埋下的钉子,这次用上了。”赛伊德含糊道,并不细说。 这说法半真半假,那些被迫与他们合作的GTI干员,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内应”……吧? 纳迪亚点点头,若有所思,也没继续深究这一点,转而笑道:“那也是你们准备充分。我看外面,弟兄们装备都换了一茬啊,缴获丰厚吧?哈夫克在这攒了这么多年,家底肯定厚实。” “还行。” 他目光扫过赛伊德和哈桑,“这么看来,哈夫克的装备可不差啊,你们打得也不容易吧?” 哈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还行。” 赛伊德依旧回答得不咸不淡。 纳迪亚皱了皱眉,赛伊德摆明了是油盐不进,不肯多透露半个字。 “唉……”纳迪亚叹了口气,“好吧,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卖关子了,老赛,你说句实话,是不是……尤瑟夫那边,给了点支持?” 赛伊德看着纳迪亚,忽然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猎户式的直率,也带着一丝嘲讽: “纳迪亚队长,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觉得,我赛伊德是那种端着碗到处要饭的人吗?” 纳迪亚一愣。 “零号大坝这根骨头是难啃,”赛伊德继续道,语气坦然,“很难对付,但我打下来了。至于尤瑟夫那边……”他顿了顿,“他要是早肯给我们足够的支持,大坝说不定去年就拿下了。” 第40章 这不像他啊 赛伊德这话说得硬气。 既符合其一贯强硬独立的形象,又让纳迪亚难以判断虚实—— 尤瑟夫可能暗中支持了,但赛伊德不认账;也可能真的没支持,但也说不准有没有别的合作对象。 纳迪亚哈哈一笑,掩饰住眼中的审视:“说得好!咱们阿萨拉的汉子,就得有这份骨气!靠自己打下地盘,腰杆才硬!雷斯长官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卫队各支力量,以后更应该加强协作,互通有无。比如你们这边要是物资有富余……” “互通有无可以,”林小刀截住他的话头,“具体的事情,可以让哈桑他们和你们的人对接。我们这刚打下来,百废待兴,自己也紧巴。等缓过这口气,大家都是阿萨拉的队伍。” 他给了个活话。 接下来,纳迪亚又看似关切地问了些伤亡情况、防御布置、未来打算等等。 赛伊德有的如实相告,比如伤亡数字,有的含糊其辞,像具体进攻细节,有的则描绘一个艰苦但充满希望的前景。 反正张口闭口就是修复大坝、恢复下游生态的打算,反正绝口不提任何可能与外部势力有深度合作的迹象。 会谈结束后,赛伊德甚至主动提出带纳迪亚在核心区域“转转”。 他们参观了仍在清理中的行政楼内部,看了看士兵们用缴获的装备进行训练,也远远眺望了繁忙的修复工地。 所到之处,纳迪亚看到的是赛伊德士兵高昂的士气、相对统一的(缴获后重新染色的)哈夫克制式装备、以及依靠战利品和“以工代赈”组织起来的重建场面。 没有任何尤瑟夫势力的明显标志,没有看到超出缴获范围外的特别精良的武器,也没有见到身份可疑的外来人员。 苏茜已经在这呆了一段时间了,现在在医务室兼职医生,虽然技术马马虎虎,但纳迪亚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扳手——他还在昏迷。 总之,这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这就是一场极具胆色和运气的奇袭胜利,之后是依靠战利品进行的艰难恢复。 纳迪亚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他一直都佩服赛伊德的勇猛,如今又多几分,也暗自感慨对方治理上开始显露的一些新思路,看来赛伊德也不像表现出来那样鲁莽。 至于尤瑟夫的影子……他确实没看到。 也许雷斯长官猜错了? 又或许,尤瑟夫的支持极其隐秘,未曾露面? 究竟如何,他也分不清。 傍晚时分,纳迪亚婉拒了留宿的邀请,决定连夜返回。 赛伊德亲自将他送到大坝外围哨卡。 “纳迪亚队长,回去替我谢谢雷斯长官的祝贺,”赛伊德与纳迪亚再次握手,“也祝你们早日拿下雷达站。阿萨拉的土地,总得一寸一寸夺回来。” 纳迪亚重重点头,看着赛伊德虽被面具遮盖但目光坚定的脸,由衷道:“保重,赛伊德。你这里……干得不错。真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雷斯长官那边,有些心思……你多留神。但无论如何,你打下了大坝,是为所有阿萨拉人出了口恶气。我纳迪亚,佩服你。” 这话带着几分个人情谊和提醒。 赛伊德拍了拍他的手臂:“嗯。路上小心。” 望着纳迪亚的车队消失在暮色中,赛伊德面具后的表情慢慢敛去。 “他至少信了七八成。” 林小刀的声音响起。 刚才应付纳迪亚的话,有一半以上都是他在说。 “够了,”赛伊德转身往回走,“雷斯得不到确凿证据,最多就是猜疑。短期内,他又不敢明着对我们怎么样。至于‘互通有无’……哼。” “哎……别那么轴,他想空手套白狼,咱们也可以反过来,”林小刀道,“他们打雷达站不顺,肯定缺物资。过段时间,可以用我们‘富余’的旧武器,换他们手里的东西,或者……换他们帮我们牵制其他方向的哈夫克势力。” “这事先放放,等他开口也不迟,”赛伊德道,“现在,还是先把自己家里收拾好。” 他抬起头,望向开始亮起点点灯火的大坝。 工地上收工的人们正三三两两散去,领到今日报酬的脸上带着疲乏却也满足的神情。 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 根基,正在一寸寸夯实。 而他赛伊德的底气,也在一点点增加。 —— 长弓溪谷,钻石皇后酒店,国王套房。 纳迪亚的汇报已经结束。雷斯靠在他那张高背扶手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亮的木椅臂。 雪茄在另一只手的指间缓缓燃烧,青烟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扎卡利亚侍立在一旁,屏息等待。 “没找到证据……”雷斯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士气高昂,但消耗也大……主要靠缴获和自组织……这一套一套的,不像他呀……” 他重复着纳迪亚汇报里的关键词,像是在咀嚼其中滋味。 “你怎么看,扎卡利亚?”雷斯忽然问。 扎卡利亚谨慎地回答:“纳迪亚队长经验丰富,观察也细致,他的判断……应该可靠。如果尤瑟夫真的提供了大规模支持,很难完全不留痕迹,比如专门的顾问、特殊的装备渠道、或者资金流转的迹象。” “但纳迪亚队长都没发现,可能……确实没有,或者极其隐蔽。” “极其隐蔽……”雷斯嗤笑一声,将雪茄按灭在黄铜烟灰缸里,“尤瑟夫那条老狐狸,做事最讲究‘不留痕迹’。没有证据,不等于他没做。”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俯瞰着溪谷渐次亮起的灯火。 “赛伊德那猎户,打仗是有一股狠劲,但管理、建设、统筹物资?他以前就是个带头冲锋的莽夫头子,手下也多是和他一样的莽汉,”雷斯转过身,“可纳迪亚说,他们现在搞什么‘以工代赈’,组织当地居民修复大坝,发放报酬……这一套,可不像老赛原来的手笔。倒像是……有人给他支了招。” 扎卡利亚心中一动:“您是怀疑……” “没证据,”雷斯打断他,摆了摆手,“只是觉得不对劲。纳迪亚说他很硬气,声称不靠尤瑟夫……这倒符合赛伊德的脾气。可这世上,有时候越是嚷嚷什么,越是缺什么……” 第41章 三个罐头 雷斯走回桌边,手指划过桌面上那份根据以往情报推测的,关于零号大坝金库可能储藏的物资估算报告——数字惊人。 “那么肥的一块肉,尤瑟夫会不惦记?妈的,老子都眼馋,他能眼睁睁看着却一点想法没有?”雷斯摇头,“我可不信。”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纳迪亚,你刚才说他们自称物资消耗大,这可能是句实话。如果真是他们自己打下来的,”雷斯眼中精光一闪,“那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您的意思是?” “尤瑟夫那边先放放,”雷斯做出了决定,“既然抓不到他的马脚,现在贸然伸手要好处,师出无名,反而会提高尤瑟夫的警惕,也可能把赛伊德彻底推到尤瑟夫那边。老赛不是说了吗,‘互通有无可以谈’?那就先谈着呗,毕竟大坝就在那,又没人炸它。” 他坐回椅子。 “纳迪亚,你先把其他事情放放,保持和赛伊德那边的联系,还借‘协同防务’、‘交流经验’的由头,特别是他们那个‘以工代赈’的法子,多摸摸底,我总觉得这不像老赛能想出的招。” “另外,透个风给他们,就说我们粮食有富余,但攻打雷达站有不小损耗,要招新兵……看看他们的反应。” “如果赛伊德真的全靠自己,那他就肯定需要和外界输血,大坝里的钱再多,他老赛也得花出去不是?黑市我们熟啊,我们能提供的不只是物资,也有花钱的渠道。到时候,再跟他谈,就容易多了,”雷斯笑了笑,“如果他背后真有尤瑟夫支持,那我们也能看出点端倪,反正横竖都不亏。” 扎卡利亚明白了:“是,我和纳迪亚立刻去安排。那雷达站那边的攻势……” “先稳住,保持压力,但不急于一两次强攻,”雷斯吩咐,“眼下,盯着大坝那边,比急着啃下一个雷达站更重要。老赛……他拿下大坝,对他对我而言,都是把双刃剑。成了,他能站稳脚跟,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败了,那就是众矢之的,我们得看清楚,别被他牵连到。” “是!” 扎卡利亚和纳迪亚退下后,套房内重归寂静。 雷斯独自坐着,望向零号大坝所在的大致方向,墨镜后的眼神复杂。 羡慕?忌惮?算计? 或许兼而有之。 赛伊德出乎意料地拿下大坝,确实打破了一丝原有的平衡。 但这才刚刚开始,他地狱黑鲨雷斯,可不是只会看着别人吃肉的家伙。 鲨鱼的嗅觉,一向非常敏锐。 “以工代赈……”他低声重复这个词,“老赛啊老赛,但愿这真是你那颗榆木脑袋想出来的法子……” —— 占领零号大坝的第十二天,清晨。 哈桑踩着昼夜温差产出的露水走进行政楼东楼经理室——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赛伊德的指挥室。 哈桑进来时,赛伊德正对着墙上那张越画越密的防御工事图出神。 窗外传来规律的金属敲击声,是工人们在安装西楼阳台的护栏。 “头儿,”哈桑将手里的硬皮本子往桌上一放,瓮声瓮气道,“有件事,可能得要您处理。” 赛伊德转过身。 哈桑脸上很少出现这种混杂着愤怒和烦躁的表情,通常这种表情只会在战场上对着哈夫克士兵时才会出现。 “说。” “巴沙尔,”哈桑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颗卡在喉咙里的石子,“昨天下午,在配给处,巴沙尔想多领三盒军用罐头,说是给手下几个伤还没好利索的弟兄补补。” “值班的文书——就是那个从河谷带过来的小个子,叫马吉德的——没给,说按新规,伤员有专门的营养配给通道,需要医疗室开证明,普通作战小队月度额外配给额度已经用完了。” 赛伊德抱胸静静听着。 “然后巴沙尔当场就炸毛了,”哈桑模仿着当时的语气,“他说:‘老子跟着长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吃奶呢!现在跟老子讲证明?讲额度?’” “马吉德那小子倒也算硬气,梗着个脖子说‘规矩是长官定的,我就按规矩办’,还把巴沙尔的要求记在了值班日志上,备注了句‘未获批’。” 哈桑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昨天晚上有人看见巴沙尔在营房后头喝酒,跟旁边几个老兄弟抱怨,说……说您现在打下了金山银山,反倒给老兄弟们套上笼头了,规矩比哈夫克还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敲击声一阵阵传来。 赛伊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 巴沙尔,他记得。 早期就跟他的老兵,打起仗来不要命,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头,是当年为了从哈夫克巡逻队手里抢一批药品落下的残疾。 之前哈桑带进大坝的人手里就有他。 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脾气直,只认死理。 “你怎么看?”赛伊德没回头。 “怎么看?”哈桑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他妈是动摇军心!今天他敢抱怨罐头少,明天就敢质疑命令!” “老大,我认为这种口子不能开,必须刹住!我建议,立刻把巴沙尔和他那几个跟他一起抱怨的抓起来,关禁闭,不服的话当众抽鞭子!让所有人都看看,质疑您都是什么下场!” 赛伊德转过身,看着哈桑因为愠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不行。”他说。 哈桑皱眉:“头儿?” “巴沙尔是跟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赛伊德的声音很平静,“关禁闭?抽鞭子?你让他以后怎么在弟兄们面前抬头?别的弟兄又该怎么看我?” “可是——” “没有可是,”赛伊德打断他,“新规矩要立,但不能就为了三个罐头,对兄弟动军法,那是最后的手段。” 哈桑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你先出去。” “……是。” 哈桑闷声应下,转身离开。 赛伊德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大坝的主体结构。 他何尝不知道哈桑的担忧有道理。 但他更清楚,对巴沙尔这样的老兵用强硬手段,只会寒了一大批老兄弟的心。 可是,规矩刚刚推行,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以后人人都来讨价还价,规矩也就成了笑话。 他一时陷入了两难。 第42章 等机会 “哈桑说的对,也不能完全不管,”林小刀的声音响了起来,但语气和哈桑截然不同,“不过哈桑的方向错了,这不是敌我问题,是内部矛盾。如果强行镇压,他们表面服了,心里却憋着怨气,迟早变成炸药炸咱一脸。” “那你说怎么办?” 赛伊德回应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烦躁。 打仗他在行,但这种牵扯人情、规矩和人心的麻烦事,让他觉得比正面攻破哈夫克的防线更令人头疼。 “暂时嘛,只能冷处理,”林小刀道,“不能抓,不能罚,但也不能开口子,让事情凉一凉。巴沙尔这种人,重义气,吃软不吃硬。得找个机会,让他自己转过弯来,而不是咱逼他低头。” “机会?什么机会?” “不知道,等吧,”林小刀摊手,“但这个机会出现之前,先维持现状,可以让哈桑盯紧点,别让事情的影响扩大了。” 赛伊德沉默片刻,看向门外倚墙生闷气的哈桑。 “哈桑,进来。” “巴沙尔那边,你先别动他,”赛伊德做出了决定,“但是盯紧点,看看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又会和哪些人接触。另外,配给处那边,让马吉德继续按规矩办,不要因为怕得罪人就松口。规矩既然定了,就得执行。” 哈桑显然对这个“不作为”的决定很不满意,但身为军人的天职让他压下质疑:“是!” “还有别的事吗?”赛伊德问。 “有。”哈桑翻开硬皮本子,“雷斯那边又派了纳迪亚队长过来,依旧说要协同防务,顺便跟我们学习‘作战经验’。” “嗯,”赛伊德点点头,“让哈立德先和他们接触。” “明白。另外,”哈桑合上本子,“附近的平民——包括之前送走的那几个——都已经按您吩咐,安排在大坝各地还相对完好的宿舍区。” “那个萨布里,昨天来报名了,说要加入我们。” “萨布里?” 赛伊德记得他,是那个在小楼里死死护着新婚妻子的年轻人。 “对。他说他家人死在哈夫克手里,老婆也差点……总之他想保卫现在这个能安身的地方。” “我看了,人还算结实,眼神也正,就暂时把他编进队了,先跟着老兄弟们做点重建的活,顺便接受基础训练。” 赛伊德点了点头。 乱世之中,每一个主动拿起武器保护家园的人,都值得尊重。 “还有件事,”哈桑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那个塔里克……您还记得吧?就是非要跟着咱们打仗的那个臭小子。” “记得。之后他不是跟着你吗,怎么了?” “这臭小子……说起来我就头疼,”哈桑揉了揉太阳穴,“上次佯攻游客中心就只听半截话,前几天我安排他跟着几个老弟兄巡逻,结果又他妈犯愣。” “昨天,我让他守路口,他倒好,看见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拎把枪就冲出去了。” “我知道长官您喜欢他,虽然最后也确认那只是几个想进来偷东西的流浪汉,但这不听话的臭毛病我是惯不了了,”哈桑一摆头,“我罚了他,让他去清理排水沟那段最脏最臭的下水道。” 赛伊德想起那个抱着哥哥遗体、眼神满是仇恨的少年。 他挺喜欢这个小伙子,他有些像当年的自己。 “让他吃点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哈桑汇报完一系列大大小小的事后,转身离开。 东楼指挥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赛伊德目光落回地图,但心思已经不在那些防御工事上了。 巴沙尔的抱怨、纳迪亚背后的雷斯、前来投军的萨布里、还有那个在臭水沟里反思的塔里克……不止他们,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汇聚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大坝。 管理一个根据地,果然比夺取它要复杂千百倍。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护栏,看向更远处蜿蜒的乌姆河——大坝已经开闸,河道正在渐渐恢复生机。 河水在晨光下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就像这片土地,沉淀了太多的血泪和硝烟,一时难以澄清。 林小刀的声音再次响起:“老赛,别心急,治大国如烹小鲜……呃,总之咱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巴沙尔那边,只要不越线,就先放着。等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适合咱出面的时机,”林小刀顿了顿,“我猜,不会等太久。” 赛伊德没再说话。 他习惯了在猎场等机会,在战场上寻找战机,而现在,他需要在更复杂的人心里,等待机会的出现。 窗外的敲击声忽然密集起来。 —— 塔里克把最后一铲混杂着淤泥、垃圾和不明腐烂物的黑臭粘稠物抛进手推车时,胃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翻腾的了。 连续三天,每天超过十个小时泡在这段废弃多年的排水沟里,恶臭几乎完全渗进他的头发、皮肤,甚至晚上睡觉都能被哕醒。 哈桑长官的斥责还在耳边: “战场上不听命令,害死的可能不止你自己!这次运气好,下次呢?给我好好想想‘纪律’两个字怎么写!” 纪律。 塔里克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脸上的脏水,看着眼前被自己清理出一小段的沟渠。 三天前这里几乎被堵死,黑水漫得到处都是,现在至少能看到沟底了。 他不认字,所以并不知道纪律该怎么写。 他出生在一个渔村,自幼学习的也是该怎么干农活。 村子唯一识字的是老村长,但他已经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塔里克替阿伊莎姐姐取药时,曾问过医务室那位漂亮姐姐“纪律”该怎么写。 可她虽然是医生,却好像不识字也不会说话,只会笑。 不过她笑起来,真好看。 总之,塔里克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追那几个可疑的人? 他们形迹鬼祟,万一是哈夫克的探子呢? 万一放跑了他们,引来敌人呢? 他明明是在保护大家。 但哈桑长官说,他的任务就是守住路口。 他离开了,路口就没人守,如果那是调虎离山呢? 塔里克以前没想过这么多。 他一开始拿起枪,只是想杀哈夫克,为哥哥报仇。 怎么杀,听命令就是了。 但现在他发现。 这比他想象中难。 第43章 少年的疑惑 “塔里克!收工了!”同样被罚来清理的另一名士兵在远处喊道,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再不走,赶不上晚饭了!” 塔里克应了一声,推起沉重的独轮车,沿着临时搭起的木板往上走。 车轮在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呻吟,污泥不时滴落。 回到临时营房区时,天已经擦黑。 塔里克把自己和工具都在指定清洗区狠狠冲刷了几遍,直到皮肤发红,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一时半会洗不干净,一直缠着他。 他皱了皱鼻子,换上相对干净的备用衣物,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是个露天的场所——行政楼西侧一片露天工地改造的用餐区。 这里地方不小,不过人更多,显得拥挤嘈杂。 临时摆放的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士兵、后勤人员、还有部分参与建设领到报酬后也在这里解决晚饭的平民。 空气里飘着炖豆子、粗麦饼和咸腥的肉味。 塔里克打了自己的那份食物,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到了熟人——萨布里。 萨布里坐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正小心翼翼地吹着一勺热汤,喂给靠在他身边的阿伊莎。 阿伊莎的脸色虽比逃难时好了不少,但依然苍白,瘦弱的身躯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外套。 雅米拉也在他们身边,正一边吃东西一边抱着孩子小声哄着。 塔里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塔里克!”萨布里对他招了招手,露出笑容,“嚯,你身上……味儿可够冲的,任务完成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挪了挪屁股,让出了个位置。 “快了,”塔里克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阿伊莎,“阿伊莎姐姐好点了吗?” 阿伊莎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好多了,谢谢你……” “应该的,药不够我再帮你拿。” 塔里克低头开始吃饭。 食物很简单,但热乎,管饱。 比逃难时好太多了。 萨布里等阿伊莎喝了几口汤表示吃不下后,自己才狼吞虎咽起来。 他穿着后勤辅助队的制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净,人也精神了不少。 “训练累吗?”塔里克问。 “还行,就是些基础的东西,列队、体能、擦枪什么的,”萨布里说,眼睛里有光,“但比之前逃亡强,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了。” 塔里克懂那种感觉。 拿起枪,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两人正说着,食堂空地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很大,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塔里克抬头看去,只见巴沙尔的高大身影正站在篝火附近,脸红脖子粗,手里还拿着个军用饭盒,对着那个在篝火旁负责打饭的年轻士兵大声说着什么。 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旧式作战服、一看就是老兵的人,气氛有些不对。 “……什么叫没了?啊?老子累死累活一天,就想多打一勺炖菜,你跟我说按份定额,没了?” 巴沙尔的声音很粗,带着明显的不满。 篝火旁的年轻士兵看起来很紧张,但还是坚持道:“巴沙尔队长,真的按份做的,每人就是这么多……要不,要不您拿我的那份?” 说着,他就要把自己还没动过的餐盘递过去。 “谁他妈要你的!”巴沙尔一挥手,声音更大了,“我是问,为什么不能多做点?啊?大坝里堆成山的钱和罐头,弟兄们吃口热乎炖菜还要算着勺数?” “就是!”旁边一个老兵帮腔,“以前在河谷,缴获点什么,大伙儿还能一起打打牙祭。现在倒好,规矩规矩,全是他妈的规矩!” 周围吃饭的人都停下了,看向那边。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加快吃饭速度,也有人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塔里克认得巴沙尔。 他是跟着赛伊德长官很久的老兵,之前攻打游客中心,就是他跟着冒失的自己跃进了那扇窗户。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救过自己的老兵会因为半勺炖菜发这么大脾气。 萨布里也看着那边,小声说:“那位队长……好像对赛伊德大人的规矩不太满意。” 塔里克没吭声。 他想起了哈桑长官的话。 纪律。 巴沙尔队长这样,算不算不守纪律? 争吵没有持续太久。 一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军官走过去,低声对巴沙尔说了几句。 巴沙尔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配给桌后的士兵一眼,这才端着饭盒转身,带着他那几个老兄弟,骂骂咧咧地走到另一张空桌坐下,继续大声抱怨着什么,引得那一块区域气氛都有些压抑。 小小的风波似乎平息了,但空地上的空气却好像变得有些滞重。 塔里克快速吃完了自己那份食物。 他觉得很累,不只是因为打扫了几天的臭水沟。 巴沙尔队长救过自己一命。 塔里克喜欢他。 可巴沙尔队长那不满的眼神和话语,像根小刺扎在他心里。 塔里克不喜欢这种感觉。 离开食堂空地时,他看到萨布里细心地把碗里剩下的两块比较嫩的炖肉挑出来,喂给身边的阿伊莎,自己只喝汤,吃粗饼。 雅米拉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小口吃着食物,眼神里没了之前逃亡时的疲惫。 塔里克忽然想起哥哥塔米姆。 如果哥哥还活着,现在是不是也会坐在这里,和自己一起安静地吃晚饭,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想太多,活着就好。” 只是,他的哥哥永远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了。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清理排水沟的惩罚明天就结束了。 他得去找哈桑长官,问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想变强,变得和哈桑长官一样强,他要杀更多的哈夫克。 至于巴沙尔队长抱怨的那些……塔里克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他不明白那些复杂的事。 他只知道,赛伊德长官带着他们打下了这里,给了他们一个能安心吃饭睡觉的地方。 塔里克觉得,这就够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这个少年一般。 巴沙尔的情绪显然没有因为那次食堂的小冲突而缓和,反而像不断加码的柴薪,只差一颗火星便会被点燃。 这颗火星在两天后的傍晚落下。 第44章 少年的愤怒 当时,后勤辅助队刚结束一轮搬运建材的任务,萨布里和几个新兵满身灰尘,拿着铁饭盒来到食堂空地。 他们在篝火前排着队,一边闲聊一边按顺序领取配给。 今天的伙食略有改善:不变的豆子糊和粗麦饼,外加每人一小块咸鱼干——据说是用一批旧武器从外面换来的。 萨布里很快领到自己那份,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很珍惜现在的食物,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 阿伊莎这两天着了凉,未愈的身体又虚弱下去。 妻子患病的身体需要营养,他常把自己那份食物里稍好的东西省下来,带回去给妻子。 今天这块咸鱼干,他打算留给妻子。 就在萨布里用油纸小心包起那块鱼干时,一个阴影忽然笼了下来。 萨布里抬头,看见巴沙尔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餐盘,脸庞在夕阳余晖里泛着不正常的红,身上散出淡淡的酒气。 “小子,”巴沙尔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粗粝,“吃得挺香啊?” 萨布里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巴沙尔队长。” 巴沙尔没应,目光落在萨布里餐盘里那块用油纸包好的鱼干上,又扫过他身上的后勤辅助队制服,嗤笑一声。 “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穿上这身皮,跟咱们坐一块儿吃饭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食堂空地上,足够让附近几桌人听见。 萨布里的脸微微涨红:“我是按规矩报名加入的,也在为大坝重建出力。” “出力?”巴沙尔旁边一个光头老兵哼道,“搬几块砖头、运几袋水泥,就叫出力了?老子们冲进大坝跟哈夫克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老子没记错的话,你是被两个受了伤的弟兄护送走的吧?懦夫!”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萨布里的痛处。 哈夫克害得他们家破人亡,他和阿伊莎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活着。 那一夜塔里克站出来的时候,他不是不想拼命,但阿伊莎受了伤,他又怎么能放下心爱的妻子不管。 “我全家死在哈夫克手里!”萨布里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妻子也差点被他们……我现在跟着赛伊德长官,就是想堂堂正正地向哈夫克报仇!不是来跟你比谁流的血多!” “报仇?”巴沙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逼近一步,酒气喷在萨布里脸上,“就凭你?一个搬砖的?你开过枪吗?打过炮吗?听过哈夫克狗死前是怎么嚎的吗?见过肠子流出来是什么样吗?你杀过人吗?替别人挡过子弹吗?” “报仇?别笑死人了!” “你们这些新来的,就是看现在这里有吃有喝,跑来沾光的!” 话中的侮辱和轻蔑,彻底点燃了萨布里因妻子病重的压抑和年轻人的血气。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凳子:“你说什么?!” “老子说,你们他妈就是来蹭饭的!” 巴沙尔也火了,他本就郁结难舒,此刻被一个新兵顶撞,怒从心头起,伸手狠狠推在萨布里胸口。 他力气很大,萨布里猝不及防,向后踉跄,腰撞在桌沿,痛哼一声。 桌上的餐盘哗啦翻落,豆子糊溅了一地,那块刚包好的鱼干也落在地上,滚在尘土里。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萨布里的眼睛立刻红了,爬起来就要扑上去。 旁边几个新兵跟着站了起来。 巴沙尔身后的老兵们立刻围上前,双方推搡在一起,咒骂声响起。 “干什么!都住手!”有军官厉声喝止,但现场已经有些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食堂空地口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像一头小豹子。 他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没完全洗净的淤泥腥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是塔里克。 他刚刚结束惩罚,清洗完想来食堂空地吃点东西,正好撞见这一幕。 没有丝毫犹豫,塔里克直接冲进推搡的人群中心,却没有加入任何一方。 他用尽力气,张开手臂,硬生生挡在了萨布里和巴沙尔中间。 “都停下!” 他吼道,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异常尖锐,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推搡暂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插入的少年。 巴沙尔看着塔里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张脸——几天前在游客中心,那个不要命第一个翻进窗户的小子——他就是当时跟在塔里克后面冲进去的两名老兵之一。 巴沙尔亲眼见过,这少年握着枪的手虽抖,脚边却倒着一个脑袋开花的哈夫克士兵。 那股莽劲和狠劲,他记得很清楚。 “塔里克?”巴沙尔眉头皱着,但语气比起刚才对萨布里时,不自觉地缓了一丝,“这儿没你事,走开。” 塔里克没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巴沙尔因为酒意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移到地上洒了一地的豆子糊和那块被泥土弄脏的咸鱼干。 他看向萨布里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发红的眼睛,最后,他看向周围那些或愤怒、或冷漠、或只是看热闹的脸。 排水沟的恶臭仿佛又涌进鼻腔,但比那更刺鼻的,是眼前这种自己人之间的敌意。 哥哥塔米姆扑上来时,后背被打成筛子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那么疼,那么绝望,只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没用”的人。 而现在…… 塔里克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巴沙尔,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久经战阵的巴沙尔都微微一怔。 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怆的失望。 “巴沙尔队长,”塔里克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看看我。”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简单清洗过却仍有污渍的旧衣服:“我身上还有臭味,是吧?这是哈桑长官罚我的,因为我没听命令。我认罚!” 他往前踏了一步,根本不管巴沙尔身上散发的压迫感: “我哥哥,塔米姆,他什么命令都没听到!他看见直升机扫射,就直接扑到我们身上!他连枪都不会开!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有什么资格跟你们这些流过血的老兵比?!” 塔里克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异常用力,响彻整个突然死寂的食堂空地: “他死了!他后背被打烂了!他死的那么惨,就为了让我,让雅米拉阿姨的孩子……能多活一口气!” 泪水冲出眼眶,混着脸上未干的水渍滚落,但塔里克的眼神却亮得骇人: “你现在告诉我,我们这些人拼了命地活下来,是不是为了在这里争谁多一口吃的?比谁更有资格坐在这里?!”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地上污浊的食物,又指向萨布里,最后指向食堂空地上每一个穿着制服或不穿制服的人: “我哥哥的血,还有所有死在哈夫克手里的人!他们换来的,就是让我们在这儿——在自己刚刚打下来的地方——为了这点东西,跟自己人动手吗?!?” 少年瘦弱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站在所有人视线中央: “哈桑长官前几天问我懂不懂‘纪律’……我现在想问,巴沙尔队长,在座的各位……你们懂不懂‘纪律’?!!” “你们还记不记得‘哈夫克’这三个字怎么写?!我们拿起枪,到底是为了打他们,为了再也不让我哥哥塔米姆那样的人白白死去,还是为了在他们留下的仓库边上,算谁多吃了一口肉,谁少喝了一口汤?!!” 第45章 我常常问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食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乌姆河流水声。 巴沙尔脸上的怒意和酒意,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消退,只剩下僵硬。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眼神灼人的少年,忽然想起几天前在游客中心,这少年翻进窗户时,眼里燃着同样的决绝。 那时他面对的是哈夫克的枪口,可现在他面对的是自己人的拳头。 为了什么? 巴沙尔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身边的几个老兵,有的别开了脸,有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个光头老兵,松开了揪着新兵衣领的手,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萨布里眼眶更红了。 偌大的空地上,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都沉默着。 塔里克的话,像一把锉刀,刮开了许多人刻意忽略或早已麻木的内心——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真的是为了金库里的财宝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们说不清的东西? 空地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哈桑铁塔般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 更远处,刚刚闻讯赶来的赛伊德停在转角。 那副深红色的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目光透过观察孔,静静地落在食堂中央那个少年挺直的脊梁上,随后缓缓扫过僵立当场的巴沙尔。 食堂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哈桑率先走了进来,他庞大到夸张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边门。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现场时,巴沙尔和他身边几个老兵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原本消散大半的酒意是彻底醒了。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哈桑身后。 黑红护甲,深红面具。 赛伊德。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食堂里的空气更凝滞一分。 没有人出声,只有他靴底踏在水泥地上的轻微声响。 赛伊德径直走到人群中央,在塔里克面前停下。 少年的眼泪还没干,胸膛起伏,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激动还未褪尽,又掺进一丝不安。 赛伊德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很重地按了按塔里克的肩膀。 然后他转向巴沙尔。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那双透过观察孔的眼睛,冷得像乌姆河底的石头。 巴沙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长官。” “刚才谁先动的手?” 赛伊德声音不高,平直,没有情绪起伏。 巴沙尔脸色白了白,没吭声。 “是我,”萨布里从塔里克身后站出来,脸上还有泪痕,但腰挺得笔直,“是我先动的手。” “不对!”巴沙尔猛地抬头,“是我!我先推的他!他没还手,是我……” “都闭嘴。” 赛伊德打断他们。 他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食物,又扫过巴沙尔和他身边几个明显蔫了的老兵,最后落在萨布里身上。 “后勤辅助队队员,萨布里。”赛伊德叫出他的名字,“他说的,是真的?” 萨布里犹豫了片刻,点头:“是……巴沙尔队长先推了我,我撞到桌子。然后……然后我想还手,塔里克就冲进来了。” 赛伊德点点头,重新看向巴沙尔。 “巴沙尔。” “在。” “三天禁闭,自己去。” 赛伊德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巴沙尔身体一僵,但没有任何犹豫:“是。” “你,”赛伊德指向那个光头老兵,“还有你们几个,”手指划过另外几个刚才参与推搡的老兵,“今晚开始,负责清理整个大坝所有厕所,直到哈桑说干净为止。” 光头老兵脸涨红了,但迎着赛伊德的目光,也只能低头:“……是。” “萨布里。”赛伊德又转向年轻人。 “在。” “顶撞上级,去厨房帮工两个星期,没有工资,食物配给照常,”赛伊德顿了顿,“考虑到你妻子最近生病,需要照顾,惩罚减半。” 萨布里愣了一下,立刻应道:“是。” “刚才,”他转向周围所有还在围观的人,“所有起哄的,看热闹不劝架的,自己找你们所属队长领任务。大坝东侧的排水沟,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沟底。” 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低下头。 最后,赛伊德走到了塔里克面前。 少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塔里克。” “在,长官!”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赛伊德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再说一遍。” 塔里克怔住了。 “对着所有人,”赛伊德转过身,面向整个食堂,“把你刚才问巴沙尔队长的问题,再问一遍。” 塔里克的脸一下子红了,手指攥紧了衣角。 刚才他是一时激愤,现在要当着赛伊德长官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说一遍…… 但他看到了赛伊德面具后那双眼睛。 那眼神不像命令。 反而而像哥哥塔米姆第一次让自己试着去撒网捕鱼的眼神。 塔里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单薄的胸膛。 他转身,面对食堂里黑压压的人群。 巴沙尔低着头站在一旁,萨布里红着眼眶,哈桑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还有许许多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稳了下来,“我想问……” 他重复了那些话。 关于哥哥塔米姆的死,关于纪律,关于哈夫克。 没有先前情绪爆发时的那种撕心裂肺,但每一个字都显得更沉,更重。 食堂里比刚才更静了。 当塔里克最后一个字落下,赛伊德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身边。 他没有看塔里克,而是看向所有人。 “塔里克问了一个问题,”赛伊德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这也是我每天问自己的问题。” 他抬起手,指向夜色中大坝巨大的黑影轮廓。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是因为哈夫克在这里建了大坝,抢了我们的水,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 “所以我们来了,把这里打下来了,”他的手指落下,指向食堂里每一个人,“那么现在呢?打下来了,然后呢?” “是为了把他们的金库搬空,然后散伙回家?还是为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让这里变成一个让亲人不用再白白送死的地方?一个让妻子不再无故受伤的地方?一个让母亲和孩子,能安心吃饭睡觉,不用再怕哈夫克半夜踹门的地方?!!” 第46章 你跟了我多久 赛伊德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 “巴沙尔。”赛伊德忽然点名。 巴沙尔浑身一震,抬起头。 “你抱怨过,说金库里堆着金山银山,有数不清的钱和罐头,可弟兄们吃口炖菜还要算勺数,”赛伊德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赛伊德·齐亚腾,打下大坝,有钱了,反倒对弟兄们吝啬了,是不是?” 巴沙尔嘴唇动了动,没敢应,但眼神里的确还有股未散尽的郁气。 “好,那我今天就把话跟你们说明白,”赛伊德环视四周,“对,金库里是有钱,有金子,有钞票,还有很多你们没见过,乃至我都没见过的好东西!但那些东西,现在能直接变成我们嘴里的粮食吗?能直接变成伤者需要的药吗?能直接变成燃油,让汽车发电机转起来吗?它们,能直接变成枪里的子弹,射向哈夫克吗?” 他走到一张桌子旁,随手拿起半个没吃完的粗麦饼。 “我们现在多了多少人?原来跟着我的弟兄,不到两百。现在呢?我们收拢了周边村子的幸存者,接回了逃难的平民,光是这张食堂里吃饭的嘴,就多了将近三百张!这还不算那些暂时没住进来、但靠我们发放粮食活着的周边村民!” 赛伊德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于愤怒的无奈: “哈夫克是被赶走了,但他们咽的下这口气吗?我告诉你们,他们卡死了周边的贸易线!以前能偷偷换粮食的渠道,现在要么断了,要么价格翻了几倍!我们用金条去买粮,人家看我们是‘土匪’,要么不卖,要么往死里抬价!我们手上的哈夫币很多,但哈夫克是傻子吗?他们正在想办法让我们手里的钱变成一堆废纸!” 他重重放下那块粗麦饼。 “是,仓库里有的是军用罐头,有压缩干粮。但那些是现在吃的吗?!那是战略储备!是万一被围困、断了补给时,救命用的!现在吃,吃到肚子里是痛快了,但现在吃完了,等敌人打过来,我们饿着肚子守大坝吗?!” 巴沙尔的头垂得更低了,旁边的老兵们也都脸色发白。 这些事,他们之前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而现在,都被长官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巴沙尔抱怨规矩。对,规矩是我定的,”赛伊德的声音沉下来,“我为什么要定规矩?” “如果没有规矩——”赛伊德继续,语气冷硬,“今天你巴沙尔多打一勺,明天他多拿一块,那些好不容易换回来的粮食,几天就分光了!到时候吃什么?!啃金子吗?还是再去找哈夫克,用弟兄们的命去抢粮?!” “如果我们今天不立规矩,我们永远都只是一伙流寇!流寇对付不了哈夫克,也救不了阿萨拉!” “没有规矩,我们会为了一块金砖,一袋面粉,打得头破血流,自相残杀!会把枪指向自己人!那我们和哈夫克还有什么区别?!” 赛伊德走到巴沙尔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巴沙尔低着头,不敢看他。 “巴沙尔,你跟我多久了?” “……两年…七个月,长官。” “两年七个月,”赛伊德重复着这个时间,“巴沙尔,你跟了我两年七个月,你觉得,我赛伊德,是那种有了钱就忘了手下兄弟的人吗?” 巴沙尔喉咙发紧,用力摇头。 “那你就该知道,”赛伊德的声音终于缓下来一丝,“现在,每一口吃的,都是哈桑带着人,用咱们缴获来的东西,在哈夫克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跟外边的部落、跟山里的走私贩,一点一点换回来的!是用命换回来的!不是从金库里凭空变出来的!” “巴沙尔,我再问你,你左手那两根手指,是怎么没的?” 巴沙尔身体颤了一下:“……抢…抢哈夫克的药品车队。” “当时为什么去抢?” “因为……因为弟兄们受伤,没药会死。” “嗯。”赛伊德点点头,“为了弟兄们能活命。”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规矩严,是因为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难!现在不是在河谷打游击,抢一票吃三天。我们现在要养活的,不只是拿枪的弟兄,还有老人,女人,孩子!还有这座大坝——这片我们刚刚从哈夫克手上夺回的、本就属于我们的土地!” “今天,我们有了药,有了能充饥的食物,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却开始为了谁多吃一口炖菜吵架,甚至动手……”他摇了摇头,面具下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比哈夫克的子弹更可怕。” “你们觉得我变了?”赛伊德面具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我是变了,现在的我,不仅得想着怎么对付哈夫克,还得想着怎么让所有人活下去,怎么让这里不被哈夫克再抢回去,怎么让——” 他再次按住了塔里克的肩膀。 “——像塔里克这样的孩子,将来能不再拿起枪去拼命,而是在一个讲道理、能活下去的地方长大,而不是像他哥哥一样,白白死在哈夫克的手里!” 食堂里落针可闻。 许多人,尤其是后来加入的平民和新兵,眼眶红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每天能吃上的这口饭,背后是怎样的艰难,而那个护着他们所有人的长官,又背负着怎样沉重的担子。 巴沙尔嘴唇哆嗦着。 赛伊德摆了摆手: “禁闭、打扫厕所、厨房帮工、通排水沟……这些惩罚,不是因为你们犯了多大的罪。是因为你们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拿起枪,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想。” “现在,没吃饭的继续吃饭,吃完了该领罚的去找你们队长领罚。散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哈桑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赛伊德停住脚步,没回头,但声音传回来: “巴沙尔,禁闭结束后,来找我。” 巴沙尔站在原地,看着长官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打翻的豆子糊,和那块被踩得稀烂、沾满污渍的咸鱼干。 那是萨布里省下来,要带回去给生病的妻子阿伊莎的。 第47章 攘外必先安内 巴沙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身,没看任何人,大步走向配给桌旁。 桌后的年轻士兵还有些没回过神,见他走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巴沙尔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他攒的几张额外配给券,那是他跟着赛伊德奇袭大坝后得来,也是他常拿着跟别的兄弟炫耀的。 他把那几张配给券全部拍在桌子上。 “给我……不,”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给萨布里。把他今天打翻的那份,补上。双倍。现在就要。” 年轻士兵愣住了。 “快点!”巴沙尔低吼,但吼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声音低了下去,“……拜托了,兄弟。” 士兵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很快,一份用干净油纸包好的食物递了出来,里面有双份的豆子糊、粗麦饼,还有两块完整的咸鱼干,还有找零的配给券——两份食物用不了那么多。 巴沙尔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他转身,走向还站在原地的萨布里。 萨布里看着他,眼神复杂。 巴沙尔把食物包塞进萨布里手里,没敢看他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却不再有之前的戾气:“……给你女人的,我……对不住。真的。” 说完,他再次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禁闭室的方向走去。 萨布里捧着那份意外的食物,看着巴沙尔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久久没说话。 塔里克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空地上人群开始缓慢散开,却几乎无人交谈。 许多老兵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新兵和平民们,则彼此无声地交换着眼神。 走廊拐角处,赛伊德摘下面具,露出疤痕纵横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 虽然有脑中的“苏格拉底”帮忙,但刚才说这些话,对他这个猎户而言,还是要比打仗难太多。 哈桑站在他身旁,低声道:“您这是……把底都揭了。” “嗯……攘外必先——呃,我是说,”赛伊德揉了揉眉心,“既然捂不住,不如直接摊牌,省得弟兄们瞎想。” 哈桑挑了挑眉,他从没听过长官说过这种话。 但他再次问道:“那粮食的事……” “咱们手里的粮食不多了,只靠之前的渠道远远不够,必须拓宽,”赛伊德语气恢复冷硬,“雷斯那边……” “那条老鬣狗听到了风声,猜到了我们缺粮,”哈桑回答,“之前他就让纳迪亚试探过哈立德,现在您虽然处理了,嗯……内部矛盾,但他的人就在这儿,消息肯定会传过去。” “雷斯不是蠢货,”赛伊德摇摇头,“既然他知道了我们的弱点,那就不可能轻易松口……纳迪亚还在这里吗?” “在,哈立德安排他住在了游客中心的贵宾室。” “嗯,”赛伊德重新戴上了面具,“走,去见见他,既然摊牌了,就干脆把话说开。” ——大坝游客中心,二楼贵宾室。 通讯器里传来雷斯的声音:“……消息确切?” “确切,我的人就在现场外围看着的,赛伊德已经把缺粮的难处摊开说了。”纳迪亚压低声音汇报。 “好,很好,”雷斯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这样,你也别留在那儿了,反正你和他也谈不出来什么。立刻回来,剩下的事,我亲自处理。” “明白,我这就……”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纳迪亚眼神一凛,迅速对着通讯器低语:“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他刚收起通讯器,整理了一下表情,房门便被推开。 赛伊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哈桑如影随形。 “赛伊德长官?”纳迪亚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尚未褪去的凝重,“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赛伊德走进房间,目光直接落在纳迪亚脸上,眼神有些复杂。 他听力何其敏锐,刚才门外已听得一清二楚。 “纳迪亚队长,你要走?” “是,刚接到命令,有些其他军务需要赶回去处理,”纳迪亚回答,语气带着歉意,“本来想着明天再向您正式辞行。” “军务紧要,理解。” 赛伊德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哈桑守在门外。 他看向纳迪亚,直接开门见山道:“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透个底。” 纳迪亚心下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您请说。” “你这次来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刚才的事,你应该也看到了。”赛伊德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我就不绕弯子——大坝刚占下来,人多嘴多,哈夫克又卡着脖子,粮食确实紧巴。” 他顿了顿,观察着纳迪亚的反应。 纳迪亚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没有插话,眼神里流露出“理解”和“同情”——这或许有几分是真。 “你老大雷斯那边,如果真有富余的粮食,”赛伊德继续道,语气加重,“我可以掏钱买,也承他这个情,但你告诉他,别弄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赛伊德,和我手下的弟兄,都不是讨饭的。” 纳迪亚脸上露出苦笑和一丝为难:“长官,您的话我明白。不瞒您说,我来之前,雷斯长官确实提过粮食的事,但也只是让我先了解了解情况。具体怎么操作,什么条件……我人微言轻,实在做不了主。这次回去,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雷斯长官。” 赛伊德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赛伊德站起身,“那你就把我的话带回去。告诉雷斯,粮食的事,可以谈。但我赛伊德的地盘,有我的规矩。想合作,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一定带到。”纳迪亚郑重承诺,也站了起来,“长官,您多保重。这大坝……不容易。” 最后这句话,带上了几分私人感触。 他一直佩服赛伊德,如今也亲眼看到了对方面临的内外压力,抛开立场,心中不免有几分复杂的感慨。 赛伊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带着哈桑离开了。 纳迪亚站在房间里,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赛伊德还是直率了些。 如果是自家老大,手底下遇上这种事根本不会管,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需求。 如今赛伊德摊了牌,老大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拿出诚意呢。 第48章 “兄弟情义” 三天后。 一支规模远超纳迪亚车队的队伍,碾着颠簸的土路,朝零号大坝驶来。 尘土扬得老高,打头的武装皮卡就有七八辆,后面跟着运兵卡车,每辆车上都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车队中间那辆加固过的越野车格外扎眼。 行政楼露台上,赛伊德接到了哨卡的报告。 “来了多少人?” “十几辆车,武装护卫有近百人左右。中间那辆,挂着雷斯的旗。” 赛伊德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 “开门放行,带他们到游客中心。” —— “老赛!哈哈哈,有些日子没见了!” 雷斯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他带着四五个贴身护卫走进来,脸上的笑容热络得像是来走亲戚。 他眼睛在简陋的会客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赛伊德身上。 “你这地方,收拾得挺像样,秩序不错嘛。” “直接点,雷斯。” 赛伊德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丝毫没给雷斯面子,哈桑立在他身后。 雷斯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消失。 他抬了抬手,后面一个手下立刻把一份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放到桌上。 “你这边的情况,我一直有关注,”雷斯将沉重的沙发硬生生拖近了些后坐下,语气变得诚恳起来,甚至带着点担忧,“特别是……最近的难处,我可都听说了。” 赛伊德没碰那份文件。 雷斯也不在意,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得好像真的在替兄弟操心: “刚打完那么大一场仗,这么多人等着吃饭,不容易。哈夫克那些王八蛋又卡着路,外面粮价涨得比火箭快,一天一个样。但咱们是什么关系?都是阿萨拉的兄弟!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饿肚子?”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赛伊德的反应,才继续说: “不瞒你说,长弓溪谷去年老天爷赏饭,收成还行。加上我……嗯,还有些别的路子,手里确实攒了点粮,找我买粮的人能从溪谷排到巴克什,但我雷斯可不是谁都卖的,”他话锋一转,手指在那份文件上点了点,“但你老赛不一样。我那点存货,紧一紧,够你手下弟兄,还有跟着你的这些老百姓,踏踏实实吃上小半年。” 赛伊德抬起眼:“你有条件?” 雷斯脸上立刻露出“就等你问这个”的表情,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条件嘛,都写在这里头了,你慢慢看。不过,老赛啊,我这可不光是卖粮……” 雷斯搓了搓手,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我是真想拉你一把,咱们两边深度合作,抱团取暖,共度时艰。这鬼世道,单打独斗没出路。” 赛伊德拿起文件,拆开。 可他目光扫过第一页就定住了。 雷斯开出的价码,高得离谱——说他在抢钱都是保守了。 赛伊德将视线转向雷斯。 “老赛,别这么看我。”雷斯摊开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现在什么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粮食比黄金还金贵。就这价,我还是看在兄弟情分上,硬压下来的。” 雷斯话头又一转,“而且啊,光给粮肯定不够。我也知道,你差人。”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 “所以呢,我琢磨着,派一个‘顾问小组’过来。你放心,他们都是我最得力的干将,有管物资的,有管人的,也有搞建设的,让他们帮着你,把摊子理顺,派来的肯定个个都是好手,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派顾问——话说得好听,但傻子都知道是来监军和渗透的。 赛伊德面具下的脸绷紧了。 “还有嘛,”雷斯点了根雪茄,自顾自说下去,“未来内,老赛你这儿要是有什么大动作——特别是想动哈夫克的——也提前跟我通个气,必要的时候,咱们两边一起动手,把握也大点不是?以后咱们就不只是兄弟了,还是同一条船上的,得同进同退,你说是不是?”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除了站在赛伊德身后的哈桑呼吸粗得像鼓风箱。 要是目光能杀人,雷斯已经被哈桑细细切成臊子了。 赛伊德快速翻动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文件上那些写得冠冕堂皇的条款。 这些条款的字里行间全是陷阱:包括但不限于要求开放大坝部分区域的监控,要求优先从雷斯指定的渠道采购,要求日后人员交流安排。 这哪里是合作条约,这分明是要把大坝的命脉,一寸一寸捏在手里。 “这就是你雷斯口口声声的‘兄弟情义’?” 赛伊德扔下文件,眼神冰冷。 雷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换上一种混杂着为难与隐隐警告的神情,他吐了口烟圈: “啧,老赛,话别说这么难听。兄弟也有难处,我底下那么多兄弟要养活,粮食不是我一个人的。” “再说了,这世道,做什么不得讲个规矩、留个保障?”他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条件是不轻松,但能救命啊。人要是饿极了,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雷斯的话意有所指,显然已经把赛伊德这里的情况摸透了。 赛伊德沉默地看着他。 雷斯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立刻暴怒或拒绝,语气又稍微放软了些,带上了点“掏心窝子”的味道: “老赛啊,我说句实在话,打仗,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是真佩服你啊,可光会打仗不行啊,弟兄们肚子填不饱,枪都端不稳。明明守着金山,却要活活饿死人,何必呢?先活下去,把脚跟站稳了,以后再图别的。我是真看好你,咱们联手,这片地界将来……” “够了,”赛伊德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雷斯立刻接口,仿佛早就料到,“这么大的事,确实该好好想想,不过老赛,粮食可不等人啊——”他站起身,伸出三根手指,“这样,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听你回话,希望是个对咱们都有好处的决定。” 雷斯手里夹着雪茄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热情四溢的笑: “老赛啊,这大坝高,风也大,你可得站稳了……哈哈哈,走了!不用送!” 第49章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门关上后。 哈桑一拳砸在墙上,砸得墙面扑簌簌往下掉渣。 “狗娘养的!这他妈是趁火打劫!派顾问、要知情权?他雷斯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咱们把大坝指挥权交出去?!” 赛伊德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 “长官,这字不能签!”哈桑眼睛发红,“签了,咱们就成他雷斯的狗了!这大坝,还有咱们这些兄弟,往后都得看他脸色过日子!” 赛伊德放下文件: “喊上哈立德和所有带衔的,半小时后东楼开会。” —— 东楼会议室里。 哈桑、哈立德,加上几个核心军官,围着桌子坐着,谁也没先吭声。 巴沙尔也在末座——原本赛伊德准备找他单独交谈的,如今事急从权便让他直接参会。 他刚从禁闭出来,人看着沉了不少,之前那股躁劲儿没了,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抿着嘴。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雷斯给出的那份“合作条约”,还有一张库存报表。 报表上财务一栏尚且充足,可唯独代表粮食储备的那条线,自占领大坝近一个月来,始终是红着向下延伸,越探越低。 赛伊德没有隐瞒,将雷斯的条件和目前的困境和盘托出。 “我操他雷斯的祖宗!” 哈桑越想越气,第一个炸了毛。 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一跳。 “这不明抢吗?!长官,咱宁可拉上弟兄,跟哈夫克再拼一回命,去他仓库里抢,也不能签这卖身契!” “抢?”哈立德斜过身子,手指头狠戳着地图上几个标红点,“你睁开眼看看!哈夫克哪个仓库不是重兵把守?咱们现在人手就这些,防御大坝都捉襟见肘,你还想打出去?就算拼赢了,得死多少人?输了呢?全他妈完蛋!再说了,这回抢着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抢抢抢,你他妈抢上瘾了?” “那你说怎么办?!”哈桑脖子一梗,眼珠子瞪着他,“真就低头给雷斯当狗,让他骑在咱头上拉屎?!” “我他妈没说要当狗!”哈立德也火了,抓起面前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我是说不能蛮干!你脑子呢?!脑子!你到底懂不懂?!” “我去你妈的!”哈桑干脆把自己面前的茶杯砸到哈立德跟前,茶水溅了一桌。 桌边安静了几秒。 巴沙尔喉咙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 “长官……咱……咱自己能不能想想别的法?比方说……在地里种点啥?或者……往远点儿的地方,找找人换?” “种地需要时间,巴沙尔,”赛伊德无视了两名几乎要掐起来的副官,摇了摇头,“土地要翻,种子要买,播下去等到收获,至少要三四个月,即使动用应急食物,咱们也等不了那么久。” 赛伊德看向哈桑,“至于哈桑说的抢,那是最后的手段,风险极高,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哈立德擦了擦溅到身上的水渍,接过话头: “远点的路子我也试过,但那些部落和城镇,要价一个比一个狠,而且距离太远,运力有限。再往别的地方看,不是哈夫克的控制区,就是雷斯的地盘,都有人盯着。” “我组织过一批有经验的猎人和渔民,”哈桑补充,语气稍微平复了些,“但打猎的进山几次了,没多少收获;捞鱼的也说大坝刚开闸,河里头没多少东西,顶不上大用。” “也许……”巴沙尔搓了搓裤缝,补充道,“我们可以试试走古道?我小时候听我爷爷那辈人提过,往西北去,往深山里摸,有条老路。说山最里头还有些小村子,跟外面不来往,但有时候愿意拿粮食、皮子,换盐换铁……”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哈桑撇撇嘴,“荒废几十年了,有没有路都不好说。就算有,一来一回得多少天?路上会碰见啥?山里有没有村子?人家肯不肯换?能换多少东西?等探明白了,咱们粮早空了!” 巴沙尔不说话了,低下头去。 一条条路摆在面前,看上去好像都有点可行性。 可仔细一想,不是被堵死,就是远得看不见头。 每个方案都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就没有……能快一点的办法吗?”哈立德一拳捶在桌子上,声音里压着不甘。。 “有啊,”哈桑呛了他一句,“给你前老大当狗,粮明天就能到。” “你他妈今天吃枪药了是吧?”哈立德皱眉,“滚蛋,老子懒得跟你掰扯。” 就在二人争吵的间隙,在赛伊德的意识深处,一直沉默着的林小刀将所有的信息流重新梳理了一遍。 外头被封死,家里要见底,正常贸易被掐着脖子,武力硬抢风险太高,打猎捕鱼只是杯水车薪,播种自救又来不及…… 所有能想到的路,不是断了,就是太慢。 手里明明还有不少硬通货和资金,却根本没法花出去。 正常的手段均被堵死。 那……不正常的手段呢? 赛伊德抬起眼。 “哈桑,巴沙尔说的古道,不是完全没有价值,”赛伊德看向哈桑,“你马上去办,从老兵和本地人中,找几个熟悉西北方向地形的人,组建一支侦察队,秘密行动,不要大张旗鼓。任务不是现在运粮回来,是把路况、风险、山里到底有没有稳定的聚居点、有没有交易可能这些摸清楚,明白吗?” 哈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长官会突然捡起这个看上去就不靠谱的建议,但他嘴比脑子快:“懂!” “哈立德,你从库存里拨出一部分适合易货的轻便物资,像刀具、小五金、药品,作为侦察队的交换资本,”赛伊德继续往下说,一句压一句,“同时,加强对现有贸易渠道的管控和压价谈判,能多挤出一分是一分。对外,尤其是对可能存在的雷斯眼线,放出风声,就说我们在积极寻找新的粮食来源,态度硬气一点。” “是!可是长官,这……”哈立德忍不住插嘴,“这解不了近渴啊……” “眼前我来处理,”赛伊德打断他,“巴沙尔。” “在!”巴沙尔立刻站直。 “最近人手不够,你禁闭期间表现良好,现在交给你个活儿,从今天起,新兵训练归你管,尤其是后勤辅助队和最近投军的平民。把你的本事教给他们,更要让他们明白纪律和团结的重要性。那晚里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巴沙尔胸膛一挺,拳头捶在心口,声音有点颤:“明白,长官!我一定……一定带好!” “至于打猎、捕鱼、播种,一个不落,全部都干,不要因为缺粮就方寸大乱,”赛伊德挥手,“好,都去忙吧。” 几人互相看了看后离开。 赛伊德关上了门,并锁死。 下一秒。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第50章 围魏救赵 会议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赛伊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子上的杯子跳了跳。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不过,没人接赛伊德的话茬。 过了半晌,赛伊德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压着火:“现在人手本来就不够用,你还把人往外撒——探路的探路,谈判的谈判,练兵的练兵,全是耗时间的活儿。”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语气加重。 “三天后,雷斯那张脸再凑到我面前,我怎么跟他谈?!” 林小刀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清楚,赛伊德这猎户习惯了战场上的直来直往,面对这种需要耐心周旋、多方博弈的局面,那种挥拳砸在棉花上的憋闷感,正在让他一点点失去冷静。 “谈?有什么好谈的,又不搞对象,”林小刀的声音终于响起,“咱为什么要跟他谈?老赛,你直到现在脑子里转的,还是怎么应付雷斯,怎么在他画好的圈子里,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姿势低头。” “你最好别告诉我,你真天真到动过签字的心思。” 赛伊德牙齿咬得咯咯响:“粮食是实打实的问题!大坝里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大不了大坝整个送给他!我只要人不饿死!” “放屁!”林小刀声音陡然拔高,“把大坝交给雷斯,那才是真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一点:“你别老在他设的局里打转。现在的困境是什么?哈夫克在外面盯着我们,雷斯掐着咱们缺粮的脖子逼我们就范。” “那我们为什么光盯着自己脖子看?他雷斯就真是铁板一块,没一点缝可钻?” 赛伊德皱了皱眉,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墙上地图。 手指划过大坝,一路向南指向河谷。 “长弓溪谷?”赛伊德皱眉,“那是他的老窝,固若金汤,动不了。再说,我和他名义上都是卫队,对付的都是哈夫克……” “谁说要打溪谷?”林小刀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继续向西移动,“是他现在围着打转、想吃又怕烫的那块肥肉——” 雷达站。 哈夫克设在西部山区的重要据点,监控着大片区域。 雷斯围了它好几个月,小摩擦不断,却始终没有发动总攻。 “你想打雷达站?”赛伊德皱眉,“我们现在防守都吃力,哪来力量进攻?而且,帮雷斯啃下这块硬骨头?那不是让他吃饱了更有力气对付我们?” “不是帮他打下来,”林小刀纠正,语气渐冷,“是帮他把雷达站的火彻底点着,烧旺,烧到哈夫克不得不把大半桶水都泼到他头上去。” “他不是闲吗?爪子都伸到咱饭碗里了。那就给他找点正经事干,让他忙得没空惦记别人家灶台。” 赛伊德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他雷斯为什么对雷达站围而不攻?当然是担心强攻会损坏站里那些精密设备——雷达站要是能完整到手,价值可不比大坝小。” “而更重要的是,”他声音压低了些,“哈夫克定期要从东边的‘超星车站’往雷达站运补给。雷斯就卡在进车这条线上,抢一点,放一点,细水长流。” “他打的是一石二鸟的算盘:既削弱哈夫克,又肥了自己,最后说不定还能逼降守军,完整接收。” 赛伊德眼神动了动。 这很符合雷斯那条鬣狗的做派——贪婪,且精明。 “所以,我们去给他添一把柴,”林小刀继续,语速加快,“不用帮他占领,也不用死磕。就干一件事:炸掉雷达站顶部那个主天线阵列。炸了就跑,绝不纠缠。” “理由呢?”赛伊德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三个,”林小刀伸出手指,“第一,哈夫克对我们大坝的远程监视和通讯干扰,很大一部分依赖那个雷达站。” “天线阵列一炸,哪怕只是瘫痪十天半个月,他们的‘眼睛’就瞎了一块。我们对外的压力会骤减,一些……特殊的物资通道,走起来也会安全很多。” 他在“特殊物资通道”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第二,”林小刀的声音带上一丝冷嘲,“雷达站天线阵列被炸,哈夫克第一个会怀疑谁?当然是几个月来一直围着它转的雷斯!” “他之前那种‘围而不攻、只抢补给’的平衡会被瞬间打破。哈夫克会认定雷斯终于要下死手,必然调集力量,把这一带的主要注意力压到雷斯头上。到时候,他们两边还有多少闲心,来继续惦记咱的大坝?” 赛伊德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真的成了,确实可以让哈夫克和雷斯互相撕咬,从而为大坝赢得喘息空间。 正所谓,攻其必救,以解己围。 “第三,不必担心雷斯秋后算账,”林小刀说出最后一点,“他雷斯不是整天把‘兄弟’、‘帮忙’挂在嘴边吗?那我们这做兄弟的,就以‘协助兄弟部队作战’的名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他一份‘大礼’。” “事后他能说什么?跳出来指责我们破坏了他的计划?那我们就传他围而不攻是畏战,是图利,而非真心打击哈夫克。这个哑巴亏,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赛伊德在脑中飞速推演着这个计划。 很大胆,很冒险。 “雷达站肯定有重兵把守,”他问,“只靠我们,人手……” “谁说只有我们,”林小刀说道,“他雷斯的兵不就围着雷达站吗?哈夫克也知道雷斯之前的算盘和顾忌,所以他们绝对猜不到我们这批‘援军’,目的只是为了把水搅混。” “计划可行,但雷斯不是傻子……” “就这三天,”林小刀斩钉截铁,“雷斯三天后会来,让哈立德留在这拖住他。我们连夜出发,轻装简从,绕开常规路线直插雷达站。三天,足够我们打个来回。” “等等,”赛伊德想到关键处,“就算计划成了,雷斯和哈夫克掐起来,咱们对外压力是小了,但仓库里的粮食,短时间又不会多出一粒米。” “对。”林小刀承认,“所以出发之前,我们还得落另一颗子……” 第51章 命令 依旧是三天后,中午。 零号大坝游客中心门口再次扬起尘土。 雷斯的那辆显眼的加固越野车停在最前,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武装士兵的皮卡和卡车,依旧排场拉满,气势十足。 尘土扬得老高,像是无声的示威。 哈立德带着几名士兵,早已等在门口。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恭谨的笑容,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雷斯跳下车。 他目光扫过哈立德,又扫过游客中心略显冷清的大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哈立德,”雷斯露出热情的笑容,上前拍了拍哈立德的肩膀,“辛苦了,还特意出来接。老赛呢?是不是在里头等着我啊?” “雷斯长官,欢迎欢迎!”哈立德笑容不变,侧身引路,“我们长官……临时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要耽搁一会儿。他特意吩咐我,一定要先接待好您,他随后就到,您先里面坐,喝杯茶。” “有急事?”雷斯脚步不停,脸上笑容没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玩味,“在这大坝上?难道哈夫克还不死心,又摸过来了?” “那倒不是,一些内部防务的调整,都是琐碎事……”哈立德回答得滴水不漏,推开贵宾室的门,“您知道的,大坝刚打下来,千头万绪。赛伊德长官又凡事喜欢亲力亲为,这不,一早就去巡查几个新加固的哨卡了,不过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雷斯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哈立德亲自递上的雪茄,目光在房间扫视了一圈。 “理解,理解。”雷斯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圈,“老赛就是太拼了。打下这么大个家业,是得看紧点。不过啊,哈立德,咱们今天要谈的,可是关系到这么多弟兄和老百姓吃饭的大事,再忙,也得放一放,你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哈立德点头,挥手让人送上热茶和几碟简单的茶点,“长官心里有数,肯定尽快赶来。您先润润喉,一路辛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哈立德陪着笑脸,天南地北地聊着——从大坝的修复进度,扯到河谷营地的迁移,再说到以前跟着雷斯混的“光荣岁月”…… 总之话题绕来绕去,就是不提粮食,也不提赛伊德具体何时能到。 雷斯脸上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了一些。 他几次抬起手腕看表,又几次把话题往合作条约和粮食供应上引,但都被哈立德用“等长官来了定夺”、“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给挡了回去。 “哈立德,”雷斯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老赛要是今天实在不方便,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不妨直说。咱们都是兄弟,有什么话都可以摊开讲。” “雷斯长官您别误会,”哈立德连忙摆手,神色诚恳,“我们长官绝对重视这次会面,也绝对有诚意。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绊住了,我再派人去催催!” 他又叫来一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士兵领命跑开。 贵宾室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些凝滞。 雷斯的随从们站在门外,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武器附近。 哈立德身后的士兵,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 雷斯不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慢慢抽着雪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 同一时间。 长弓溪谷西北方向,通往雷达站的支线铁道附近——小火车站据点。 这里原本是哈夫克经营的一个小型物资中转站,如今被雷斯的部队占领,改造成了前沿哨卡。 这里也是避开雷斯主要据点视线后,前往雷达站的必经之路。 一栋低矮的建筑外堆着沙袋,铁丝网歪歪扭扭地拉着,几名士兵懒散地守在路口,更多的在屋里休息。 直到远处山道上,出现了一辆快速移动的军用卡车,车上还涂着卫队的标志。 车上的士兵装备精良,带着一股与普通巡逻队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哨卡的士兵立刻警觉起来,枪口抬起,喝问道:“站住!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卡车在警戒距离外停下。 车窗摇下。 一副卫队内几乎人人都认识的面具,出现在众人面前。 无需报名,那几个雷斯手下的士兵都认出来了。 他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眼中闪过惊疑。 赛伊德长官? 他不是该在大坝吗? 怎么会出现在他们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士兵硬着头皮上前,敬了个不算标准的礼:“赛……赛伊德长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们没接到通知……” “通知?”赛伊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去哪儿,还需要提前向每个哨卡都发通知?给我放行。” 小头目被噎了一下,赛伊德的名头和气势让他压力巨大。 “不……不敢!”小头目连忙道,但脚下却没让开,“只是长官,这里是军事管制区,没有上头的命令,我们实在不敢随便放行,尤其是……您和您的队伍。” 他目光扫过赛伊德身后车上那十几名沉默的士兵,个个眼神锐利,一看就绝非善茬。 “军事任务。”赛伊德言简意赅,没有解释具体内容。 “这……”小头目一脸为难,“长官,您别为难我们。规矩就是规矩,要不……您稍等,我用电台向溪谷指挥部请示一下?很快!” 他试图拖延,并给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会意,悄悄往放电台的屋子挪步。 “请示?”赛伊德身后的哈桑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猛地一拍车窗,“等你们请示完,黄花菜都凉了,我们不是来陪你们走程序的!” 小头目额头见汗。 他听说过赛伊德部打仗不要命,更听说过哈桑这尊杀神的威名。 眼前这十几个人,看上去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真闹起来,自己这个哨卡绝对讨不了好。 但职责所在,他不能退缩:“这位长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没有命令……” 赛伊德抬起手,止住了哈桑。 “你要命令是吧?” 他盯着小头目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 他用笔在上面唰唰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小头目。 小头目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个虽然谈不上好看,但力道十足、几乎要划破纸背的词—— 命令。 第52章 好你个赛伊德 那张纸上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只有“命令”这行字,甚至墨水还没干。 这名小头目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看了看纸,又看了看赛伊德和他身后那些沉默却个个气息危险的士兵。 赛伊德的名声他当然知道,对方毕竟是阿萨拉卫队的首领之一,级别远高于自己。 万一……他真的有绝密任务,连自己上司都不能提前告知呢? 再说,如果硬拦的话,冲突起来,自己这么一个小哨所恐怕瞬间就会被碾碎。 跟着雷斯混口饭吃而已,没必要玩命。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飞快闪过。 最终,对赛伊德凶名的畏惧,以及对“可能存在的绝密任务”的模糊忌惮,压倒了对流程的坚持。 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对身后挥手:“打开路障!放长官们过去!” 铁丝网和路障被迅速挪开。 那辆车迅速没入岔路口右侧一条沿着西边山区的小路。 直到车辆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小火车站哨所里才响起低低的、带着后怕和不解的议论。 “妈的,真横啊……” “嘁,横有什么用?”另一个士兵啐了一口,语气复杂,“看他走的那条路,是往西北老山区去的吧?那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水,能干嘛?总不能是打雷达站吧,就他们这点个人?” “我看啊,八成是粮食不够,又拉不下脸求咱们老大,自己带人进山找食儿去了。” “有可能……听说他们大坝那边最近挺难的……” “哼,耍什么威风……” 议论声中,那名小头目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擦了把冷汗,忽然转身冲进屋里,一把抓起电台。 —— 游客中心贵宾室里,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雷斯指间的雪茄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未觉。 哈立德脸上那无可挑剔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点嘲弄的意味。 “再派人去催催?”雷斯慢慢重复着哈立德刚刚的话,声音不高,却让房间温度骤降,“哈立德,从我进这个门到现在,这是你派的第几拨人去‘催’了?” 哈立德面色不变:“雷斯长官,山路难走,通讯也不便,可能……” “可能个屁!”雷斯猛地将雪茄砸在桌子上,火星四溅。 他脸上的和善面具彻底撕下,露出底下阴鸷的本相。 “跟我玩这套?拖时间?哈立德,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带出来的兵了?!” 他站起身,逼近一步,目光如鲨鱼般盯住哈立德:“赛伊德到底在哪儿?他到底想干什么?” 哈立德身后的士兵手指扣上了扳机护圈。 哈立德本人却只是稍稍挺直了脊背,脸上笑容收敛,但依旧镇定:“雷斯长官,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们长官确实有要事耽搁,至于我对您的尊重,还有合作的诚意,天地可鉴。” “尊重?诚意?”雷斯怒极反笑,正要继续逼问,腰间那个加密通讯器却剧烈震动起来。 他没有避开,直接当着哈立德的面按下接听。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长官!小火车站检查站急报!大约半小时前,赛伊德带着一支十几人的小队,强行通过哨所,往哈夫克雷达站所在的方向去了!” 雷达站? 雷斯脑子精明,只稍微一想便猜了个大概。 什么“紧急事务”、什么“耽搁”、什么“巡查哨卡”…… 全是他娘的狗屁! 从头到尾,赛伊德就没打算跟他谈! 至于这个疯子去雷达站干什么? 投降哈夫克? 这和自己做慈善一样不可能。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操!”雷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脸色铁青,“把雷达站围住!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好你个赛伊德……”雷斯眼神几欲喷火,他再也顾不上眼前的哈立德,猛地转身,对门口自己的卫队吼道,“集合!立刻上车!去雷达站!快!!”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阵狂风般,冲出了贵宾室。 哈立德微笑着站在原地,没有尝试阻拦,只是含笑的眼底满是嘲弄。 —— 几小时后。 通往雷达站的路上,两辆越野车发疯似的颠簸疾驰,在已经暗下去的天色中卷起漫天尘土。 雷斯坐在头车副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掌反复砸着车窗边框。 “再快!他妈的给老子抄近路!” 他被哈立德拖了不少时间,从大坝到溪谷也有不短的路程。 现在,他也不知道雷达站那边什么情况,直到—— 车载电台里传来前线围困部队指挥官惊慌失措的声音: “长官!雷达站内部突然发生爆炸!火光很大,位置……位置好像在主楼附近!守军反应激烈,火力向我们这边覆盖了!他们是不是要突围?请求指示!” 雷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晚了!还是晚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电台吼道,“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推进围攻线,更不准让任何人从雷达站里出来!听到没有?!” “可……可是长官,爆炸后守军火力很猛,我们压力很大……” “顶住!给我顶住!”雷斯几乎是在咆哮,“我马上就到!” 他狠狠掐断通讯,一拳砸在车门上。 —— 此刻,雷达站外围,西北侧陡峭的山崖阴影下。 赛伊德将最后一段绳索收起,打了个手势。 身后,哈桑等另外十几人迅速聚拢。 除了轻微的喘息和身上沾着的尘土草叶,几乎看不出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近乎垂直的陡崖攀爬和渗透。 脚下,雷达站主楼方向,火光仍未完全熄灭,浓烟滚滚。 刺耳的警报声和爆豆般的枪声响成一片,所有火力都倾泻向雷达站正面的雷斯围困部队方向。 “咱,这是成了?”哈桑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赛伊德点点头,目光扫过小队成员。 除了两个队员在攀爬时被碎石划伤了手臂,无人受伤,更无减员。 哈桑肩膀上扛着的那个沉重帆布包已经空了——之前,这里面装的是从大坝库存里精心挑出来的NC8炸药以及配套的遥控起爆装置。 “走。” 赛伊德没有多余的话,率先转身,沿着预先勘定好的撤退路线,向更深的山林阴影中潜去。 第53章 地狱黑鲨可不是谁都能戏耍的人 赛伊德一行的计划本就不需要与任何人正面交火。 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炸掉主楼上方的天线阵列。 虽然走漏了风声,让雷斯知道了自己等人的行动。 但雷斯一步慢,步步慢。 雷斯得知消息后立刻下令围死雷达站,反应不可谓不快。 然而,他的兵力调动不仅没能拦住不走寻常路的赛伊德小队,反而把守军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歪打正着,倒让他们的爆破任务执行得更顺了。 —— 雷达站外围。 雷斯的车一个急刹停下,尘土未落,他就跳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混乱,他的部队依托工事正在向雷达站方向射击,而雷达站守军的火力也异常凶猛,中间地带被子弹和偶尔的火箭弹犁了个遍。 “赛伊德人呢?!”雷斯抓住匆匆跑来的前线指挥官,厉声问道。 “老……老大!刚刚接到侧翼搜索队报告,发现了赛伊德开来的卡车,但是……人没找到……” 指挥官脸色发白。 “废物!全他妈废物!” 雷斯一把推开他,望向远处仍在冒烟的雷达站主楼,又看向大坝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爆炸是赛伊德干的,烂摊子却要自己收拾。 可以预见,哈夫克接下来肯定会把压力全转嫁到他头上。 而赛伊德呢?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回大坝的路上了。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那雷达天线一炸,他之前“围而不攻、细水长流”的如意算盘全完了! 哈夫克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然是疯狂的报复和增援。 他要么立刻投入全部力量,趁乱强攻,尝试拿下这个已经部分瘫痪但尚存价值的据点;要么就得承受哈夫克随之而来的怒火,之前占据的有利态势将荡然无存。 无论怎么选,他都从之前的掌控一切陷入了被动。 而这一切,都是拜赛伊德所赐。 “老赛,你他妈敢玩我?!” 雷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中寒光暴涨,那是混合着暴怒、屈辱和无比狠戾的光芒。 “长官,现在怎么办?哈夫克守军火力增强了,好像要反扑!”指挥官焦急地问。 雷斯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事已至此,愤怒无济于事。 他看了一眼雷达站的浓烟,又看了看自己那些被压制在阵地里的士兵。 赛伊德,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手忙脚乱? 我偏要趁你烧起的这把火,把肉吃到嘴里! 他猛地转身,对指挥官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队伍从各个入口同时压进!放弃外围骚扰战术,集中火力,给我强攻雷达站正门和侧翼薄弱点!不计代价,在天亮前,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子插在那栋破楼上!” 既然之前他和哈夫克之间微妙的平衡已被赛伊德打破,退让便没了意义。 那就把赛伊德点起的这把火,烧成他雷斯攻陷雷达站的烽火! 就算要付出代价,也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绝不能让赛伊德看了笑话,更不能让哈夫克缓过气来。 “是!”指挥官被雷斯眼中那股狠戾震慑,大声领命而去。 雷斯站在原地,任由硝烟扑面。 他望向大坝的方向,眼神冰冷。 这个哑巴亏,老子吃了。 但这事儿,没完—— 依旧三天后,长弓溪谷,钻石皇后酒店。 厚重的丝绒窗帘把外面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水晶吊灯在波斯地毯上投下璀璨却冰冷的光。 空气里残留着雪茄的焦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雷斯靠在他那张高背椅上,手指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损报告,脸色阴沉得可怕。 报告上的数字实在刺眼:阵亡七十四人,重伤逾百,轻伤数不过来,弹药消耗更是达到库存的三分之一……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但报告末尾也清楚地写着:雷达站主楼及附属设施已完全控制,残余哈夫克守军溃散,缴获的各类物资正在清点。 雷斯用巨大的伤亡和消耗,硬生生啃下了这块还没煮熟的骨头。 “他妈的,疯子!” 他将报告随手扔在堆满其他文件的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损失虽然疼,但雷达站好歹到手了。 这意味着他控制的范围扩张了一大块,获得了新的前哨和潜在的资源(尽管设备损毁严重),也向阿萨拉证明了自己有打硬仗的能力和决心。 更重要的是,之后的“摧毁哈夫克天网”计划能继续安排下去。 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赛伊德丧心病狂的一炸,逼得他提前行动,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对他权威的赤裸裸挑衅。 这根本就是抽了自己一耳光。 “扎卡利亚。”雷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副官立刻上前:“老大。” “大坝那边,有什么新动静?”雷斯问,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赛伊德回去后……又在搞什么鬼?” 扎卡利亚略一迟疑,还是如实汇报:“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赛伊德回去后,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内部整顿和防御加固上——” “粮食!老子问的是他们缺粮的事!” 雷斯暴躁地打断了手下的汇报。 “粮食方面……”扎卡利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情报汇总,“哈夫克现在的压力主要倾泻在我们这边,对外围的封锁确实松了些。赛伊德那边……根据眼线报告,他们似乎利用了这个空隙。” “说具体点!”雷斯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 “是。大坝这几日确实有车辆进出比以往频繁,我们的人观察过,回来的一些车辆轮胎压痕很深,帆布盖得严实,像是重载。也有消息说,赛伊德的人趁机和更南边的小镇、甚至山里零散的走私贩接触过,交易的包裹看起来是粮食口袋。” 雷斯眯起眼睛:“数量呢?能估算吗?” “这个……不太清楚,咱的眼线地位不高,接触不到核心,”扎卡利亚谨慎地说,“不过,老大,既然赛伊德不识抬举,我们是不是可以……” “哼!地狱黑鲨可不是谁都能戏耍的人,”雷斯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能打吗?不是有能耐炸雷达站吗?老子要让他连饭都吃不上,看他的兵还拿不拿得动枪!” 第54章 明修栈道 雷斯的报复行动来的很快。 零号大坝,东楼经理室。 哈桑推门进来,将一份物资清单放在赛伊德面前。 “长官,雷斯动手了。” “南边三个镇子的公开粮市,昨天被几支挂着‘贸易公司’名头、但下手很利索的队伍扫空了。溢价三成,所有摆在明面上的粮食,一粒没剩,全被他们吃进。” “咱们之前接触过的两个本地粮商,最近家里都被人‘拜访’过,”哈桑扯了扯嘴角,“现在对外一律称病,仓库清点,说是要歇业整顿。” “还有,河谷到大坝这几条路,雷斯的巡逻队明显多了。只要是往大坝方向运货的车,不管是谁的,一律扣下检查,一查就是半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和您料得差不多,咱们派出去的人虽然被盯得紧,但没有人身危险,就是买卖做不成。” 赛伊德的目光从墙上的防御地图收回,落在清单上。 上面的数字和备注,记录着这几日“购粮”行动遭遇的种种挫折。 不过这些损失都在林小刀预料之中,或者说是计划的一部分——用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努力”和随之而来的“挫败”,让雷斯确信自己的打压卓有成效。 “他反应倒是快。”赛伊德说,语气很淡。 “毕竟是条老鬣狗,咬起人来从不犹豫,”哈桑哼了一声,“那咱们……” “那批货这两天就会到,空投坐标会提前四小时发到咱们得频道,误差不会超过五百米。” “空投区域的侦察和接应,你亲自带队,”赛伊德看向哈桑,“东西到手立刻转移,痕迹处理干净。现在哈夫克和雷斯都顾不上那片天,就算被不相干的人偶然看见,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明白,”哈桑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长官,这批货……到底是哪一方出手的?” 赛伊德面具后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哈夫克的敌对方。” 哈桑不再多问,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 几天后,零号大坝,傍晚。 行政楼旁的食堂已经初具规模,不再是最初的露天空地。 四面筑起了挡风的围墙,头上搭了顶棚,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个正经吃饭的地方。 今天食堂里比往常更热闹些,嘈杂的人声中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弛。 长长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炖菜的香气——今天的豆子糊颜色更深,表面浮着诱人的油花,还能看到不少切碎的肉丁在里头翻滚。 更让人惊讶的是,当人们端着餐盘离开窗口时,除了常规的一份炖菜、两块粗麦饼,还会额外拿到一根拇指粗细、用绿色包装纸裹着的条状物。 “今天肉不少啊,”一个年轻士兵接过那根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很有质感,“这啥玩意儿?” “能量棒。” 窗口里负责分发的是个老兵,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容,“长官搞来的好东西,顶饿,营养也足。晚上站岗或者干活累了,啃一口,管用得很。” “能量棒?”士兵低声重复,撕开包装一角,露出里面深褐色、质地紧密的块状物。 一股混合着坚果、谷物和糖浆的独特甜香飘了出来。 他忍不住咬了一小口,口感硬实,但越嚼越香,甜味和饱腹感迅速蔓延开。 “嘿!真不赖!” 类似的对话和惊喜的低呼在食堂各处响起。 无论是老兵新兵,还是干活的平民,只要出了力气的,都拿到了这根意外的“加餐”。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额外的食物,更像是一种信号——日子在慢慢变好,长官有办法。 塔里克、萨布里和已经病愈的阿伊莎坐在角落的桌子旁。 塔里克三两口就把分到的能量棒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包装纸内侧。 这东西他认得,和之前在地下仓库里吃的差不多,只是现在这根味道好得多,没过期。 萨布里把自己的那根递给妻子,却被阿伊莎笑着推了回来。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最后萨布里小心地掰了一半,硬塞到阿伊莎手里。 这让本就吃得饱饱的塔里克感觉更撑了点。 萨布里咬了一口能量棒,压低了声音:“你说,长官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好东西?”他又搅了搅炖菜,“还有这里面的肉,都是那些宝贵罐头里的吧?” 塔里克摇摇头,目光扫过食堂里那些同样在好奇打量、品尝能量棒的人们后,语气颇有些骄傲地说道:“别管从哪儿来的,我们能吃饱就行,长官的能耐大着呢。” 萨布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将最后一截能量棒扔进嘴里。 食堂的喧闹也传到了行政楼。 赛伊德站在窗边,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食堂和排队领餐的人群,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哈桑站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汇报:“……第一批的罐头和能量棒各有五十箱,省着点用,够咱吃一阵子了。‘那边’说了,只要‘货款’到位,后续还可以安排,但频率不能太高,怕引人注意。” 赛伊德“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下面。 “另外,”哈桑继续道,语气里压着不满,“雷斯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没规矩了。溪谷内扣车查货也就算了,昨天咱们一支车队,在距离溪谷边界还有十几里的地方,就被他们的人拦下来盘问了半天,差点起了冲突。” “随他怎么折腾。”赛伊德对此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手指稳稳地点在代表长弓溪谷的位置:“他搞他的小动作,我们做我们的事。粮食的问题暂时缓解了,但靠天上掉下来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一片标识着复杂地形符号的山区:“派去探古道的人,有消息传回来吗?” “暂时还没有,”哈桑摇头,“那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荒得厉害,还要避开可能的眼线和危险,快不了。带队的兄弟出发前说,最少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摸到点眉目。” “嗯,”赛伊德表示知道了,手指又戳了戳大坝附近,“开荒的事呢?” 第55章 暗度陈仓 “开荒已经在办了,”哈桑的指了指外面,“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抽调了部分人力,并从附近村子请来的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在大坝西侧背风向阳的那片缓坡上开始清理碎石和杂草。” “土质看着还行,老农说关键是肥力和水源。我们正在收集营区的人畜粪便和草木灰,试着堆肥。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耐旱种子,赶在下一场雨季前种下去,秋天或许能收上来一点东西,哪怕不多,也是个开头。” 赛伊德点点头。 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隐秘的贸易线,同时逐步发展内部的农业生产,这才是真正站稳脚跟、摆脱对外依赖的根本。 至于雷斯现在这种报复性的疯狂封锁和打压? 除非他真敢带兵跟自己这支“兄弟”部队真刀真枪地干,否则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影响不了大局。 赛伊德抬眼看向哈桑:“让巴沙尔把他训练的新兵,轮流派去参与垦荒,让他们亲手摸摸泥土。” “明白。” 哈桑离开,并关上了门。 “怎么样?”林小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轻松,“路走通了吧?” “嗯,”赛伊德没有否认,声音坦率,“在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上,你比我聪明……聪明得多。” “嘿嘿,”林小刀笑了一声,“那……那事?” “免谈。” “啧——” 时间回退到几天前。 “……所以出发之前,我们还得落另一颗子。” “什么意思?” “GTI。” 这个词让赛伊德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群入侵者?”他的声音带着本能的排斥和警惕,“他们凭什么……” “凭我们手里有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林小刀指了指面前库存表上的财务一栏,“不是枪,也不是地盘,而是黄金,是珠宝,是哈夫克在大坝里攒了这么多年的硬通货。” “而且……我们手里,恰好有能和他们说得上话的人。” 赛伊德立刻明白了:“那个女医生?” “对,”林小刀毫不回避,“我们可以通过苏茜联系GTI后勤系统,任何有权限处理‘非标准物资流动’的人。我们用黄金,去换他们根本吃不完的粮食——压缩饼干、能量棒、罐头,一切只要是能长期保存、便于运输的应急食品。” “这不可能,”赛伊德下意识反驳,“GTI和哈夫克是不对付,但同样视我们为土匪、叛乱武装。他们的组织纪律……” “老赛,你把GTI想得太理想化了,”林小刀打断他,“它不是一个铁板一块、毫无破绽的整体。” “GTI有在前线拼命的干员,就有在后方喝茶的官僚;有坚持理想的战士,就有琢磨着捞油水的蛀虫。” “对于那些掌握着部分物资调配权的中层来说,将一批‘正常损耗’或‘临期库存’的标准化口粮,运到交接点,换回沉甸甸的、来路干净又容易变现的黄金……这是一笔风险极低、油水极大的买卖。” 他顿了顿,让赛伊德消化这个完全在他认知之外的思路。 “我们大可以把这笔交易包装成‘人道主义物资采购’——用真金白银,为数千名濒临饥荒的平民购买救命粮,这个理由,纸面上完全说得过去。” “至于苏茜会不会答应?”林小刀笑了笑,“她和扳手的命握在我们手里,她没得选。” “只要我们炸掉雷达站的天线阵列,就能瘫痪哈夫克的远程监控能力,为GTI运输机的秘密空投提供安全窗口。” “等雷斯和哈夫克咬起来,咱们就派车队出去买粮。就算事后雷斯回过神来展开报复和打压,我们也能靠购粮掩人耳目,背地里回收物资。” 赛伊德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中明暗不定。 苏格拉底的这个计划……又险又刁。 而和入侵者做交易,利用他们的腐败——这完全背离了他一直以来的准则。 但,仓库里日渐减少的粮食,食堂里那些渴望又克制的眼睛,还有雷斯那份充满羞辱的“条约”……这些东西,正一点一点把他那些“准则”磨软。 “如果GTI那边不理会我们呢?”他问。 “那也就是多熬一阵,”林小刀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只要天线炸了,就能激化哈夫克和雷斯的矛盾,我们依然能争取到时间——可如果这条路走通了,我们就能彻底翻盘。” “再说了……有些路,你不伸脚去试试,怎么知道前头是崖还是道?难道你真的想签那个狗屁条约?他雷斯就是在欺负你没文化。” “老赛,我很佩服你。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带领阿萨拉走向伟大复兴的路,就不能受雷斯摆布,必须自己站稳脚跟。只有站稳了,才有资格谈未来。” 赛伊德闭上眼。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好些画面: 食堂空地上,塔里克含泪的、灼人的质问;巴沙尔那些老兵颓然低下的头;那些平民领到当日口粮和零碎工钱时,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的眼神。 也闪过尤瑟夫看似关切下属、实则满是算计的目光;闪过雷斯那层兄弟情谊底下、藏都藏不住的贪笑。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只剩下记忆中哈夫克士兵冷漠的枪口,和震耳欲聋的枪声。 他重新睁开眼,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雷斯的“合作条约”。 纸张厚实,印刷讲究。 但赛伊德看也没看,双手攥住,干脆利落地将其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 蛀虫终究还是贪婪的。 炸毁天线后的一个深夜,当雷斯还在为封锁大坝明面上的购粮渠道而自得,当哈夫克因雷达站遇袭而将怒火与注意力全部倾泻到雷斯身上时—— 哈桑亲自带领的一支绝对可靠的小队,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西北边那片荒山的指定坐标。 低沉的引擎声从云层上方隐约压下来。 很快,几个带着减速伞的巨大黑影划破夜空,沉沉砸进预定区域。 半小时后,车队沿着隐秘小路返回大坝。 一切都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雷斯的人正在几条主要道路上设卡,严密盘查每一辆往大坝运送物资的车辆。 哈夫克的侦察力量则死死盯着雷达站方向,与雷斯的部队较着劲。 可他们,偏偏就是没有抬头看看那片暂时“失明”的天空。 第56章 致命的错误 “老大,”远山猎人扎卡利亚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报告放在雷斯面前,“这是大坝那边的眼线刚传回的最新消息……呃,和您的预测,有些出入。” 雷斯正叼着一支雪茄,对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琢磨雷达站的新布防,闻言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扎卡利亚吸了口气,语速加快:“我们的人,分别在后勤处、平民安置区和大坝外围哨卡附近确认了好几次。大坝内部的粮食配给……非但没有收紧,反而比半个月前更……更扎实了。” 雷斯指间的雪茄灰掉下一截。 扎卡利亚硬着头皮,念出报告上的关键点:“大坝那边,食堂每日三餐照常,未见任何缩减迹象。眼线描述,近期餐食中肉类的出现频率和分量,有明显增加。平民领取的救济口粮数量稳定,且观察到数名原本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孩童,近期面色有所改善……” “更关键的是,大坝内部士气近日未见低落,相反,因近期工程进展和训练有序,氛围甚至……略显高涨。” “高涨?”雷斯终于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盯着扎卡利亚,“你确定,不是赛伊德故意把储备粮拿出来充门面,演给咱们看?” “起初我们也这样怀疑,”扎卡利亚连忙道,“所以特别嘱咐眼线,注意观察细节和居民的状态。储备粮可以撑一顿两顿,但撑不了这么久,更改变不了人的气色。尤其是平民和普通士兵的状态,很难长时间伪装。还有个眼线报告说,最近因饥饿导致的虚弱或疾病求诊的人,一个都没有。这……不像是演戏。” 雷斯将指尖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身体往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交叉搁在腹部,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套房里一时间只剩留声机播放着的歌剧声。 “查过他们的出入车辆吗?”良久,雷斯才开口。 “查了。我们封锁期间,他们出入车辆频率很低,而且都在严密监视下。载重量没有异常,运进里多是建材,运出来的又多是废墟垃圾。没有发现大规模运粮的车队。” 扎卡利亚回答得很快,显然已反复核对过。 “没有运粮车队……”雷斯的手指敲了敲高背椅扶手,“那这些粮是怎么来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忽然坐直身体:“我们的人,有没有可能被收买了?或者……赛伊德发现了他们,故意放假消息?” “这……可能性很小,”扎卡利亚斟酌着词句,“几个眼线是不同时期、通过不同渠道安排的,彼此间都不知情。传回的消息细节虽然有些差异,但核心内容都对得上。” “如果是假消息,很难做到如此自然且经得起交叉验证。而且,要同时收买或欺骗所有眼线,难度太大,赛伊德未必有这个精力和手段来布这么大的局,就为了骗我们放松封锁?” 雷斯再次陷入沉默。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他严重低估了赛伊德。 这个曾经只会打仗的猎户,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又或者说,他低估了赛伊德背后可能存在的支持。 “GTI……”他低声吐出这个词,“只有那帮人,才有可能在我们和哈夫克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悄无声息地送进去。” 扎卡利亚心头一跳:“您是说,赛伊德和GTI……” 雷斯挥手打断他,眼神阴鸷。 虽然没抓着直接证据,但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猜想让他胸口一阵发闷,憋着火。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针对大坝的封锁就成了个笑话。 不仅没掐住赛伊德的脖子,反而可能逼着对方更快地搭上了GTI这条线。 “老大,那我们……”扎卡利亚试探地问。 这时,另一名卫兵敲门进来,脸色同样凝重,递上另一份报告:“老大,这是从几个流动商队和河谷那边传过来的风声……您过目。” 雷斯接过,快速扫了几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报告里是几句粗粝但传播很快的流言,核心意思直指他雷斯对兄弟部队落井下石、卡粮逼宫。 “赛伊德……”雷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这个名字,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是怎么散出去的?!” “正……正在查!”刚进来的卫兵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道,“但是……源头太散,不好追踪啊老大。” “妈的……”雷斯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桌上,“他一个猎户,什么时候学会玩反舆论了?!” 要知道,在之前一系列打压动作中,他已暗中散布流言,将大坝缺粮的矛头指向赛伊德——声称这位长官是为了独吞金库财富,故意克扣粮食,排挤老兄弟。 可如今赛伊德这一手,不仅化解了攻势,反倒让那顶“卡粮逼宫、不顾兄弟”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回到了他自己头上。 雷斯贪财,也好名。 他看重名声带来的实际利益——吸引更多武装来投诚,交易时占据道德高地,甚至在未来的权力分配中增加筹码。 而现在这些流言,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坏他在阿萨拉内部的名声。 他一直张罗着在办阿萨拉电台,主打的调子就是团结对外…… 这一手舆论反击虽然不痛不痒,但足够恶心,像是在自己精心擦拭的招牌上泼了盆脏水。 可坏消息还没完。 不到半小时,雷达站方向的急报也到了:哈夫克加大了夜间渗透和骚扰的力度,一支巡逻队遭遇伏击,伤亡数人,要求增援和更积极的清剿行动。 大坝的“失算”、舆论的“反噬”、哈夫克的“紧逼”——压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 雷斯坐在桌前,目光在地图上代表大坝、己方防线、哈夫克控制区的标记间来回移动。 继续封锁大坝? 不仅效果存疑,还分散人手、磨损名声,给哈夫克可乘之机。 放弃封锁?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眼睁睁看着赛伊德在大坝站稳脚跟,自己却捞不到一点油水。 可雷达站……那里是他付出了惨重代价才拿到手的要点,绝不能有失。 掂量来掂量去,最后,一种复杂的表情在雷斯的脸上闪过。 第57章 服软与匪 雷斯毕竟是雷斯。 愤怒和挫败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掐脖子掐不住,不如换个思路——不管怎么说,赛伊德刚打下大坝,手里有大把的黄金和贵重物品,而自己手里有渠道、有人脉、有物流能力。 与其继续斗到两败俱伤,不如一起赚钱。 “传令下去,”雷斯声音有些沙哑,“所有针对零号大坝的封锁、核查、物资限令,即日起全部取消。理由……就是为集中全力应对哈夫克主要威胁,巩固雷达站,确保新占区稳固。” 扎卡利亚一愣:“老大,这……” “照做。”雷斯挥挥手,接下来的话让扎卡利亚更意外,“另外,以我的名义,给赛伊德发一份正式通讯。”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字斟句酌道:“就这么说——前段时期因军务繁忙、沟通不畅,可能产生了一些误会。” “但,我部始终视赛伊德部为并肩作战的兄弟部队,绝无刻意刁难之意。如今哈夫克威胁日甚,更应团结一致。” “告诉他,我部愿与大坝方面重启贸易往来,我方可提供安全可靠的物流通道和公平的市场价格,协助大坝方面采购所需各类物资……当然,也包括粮食。” “还有,”雷斯顿了顿,补充道,“让阿萨拉电台,下一期重点报雷达站攻坚战的重大胜利,多讲战士的牺牲和咱的决心。再安排一期专题,讲讲阿萨拉卫队各部在困难时期互相支援、共渡难关的实例——可以提一提我们和其他兄弟部队的合作,稍微带一带雷达站的这次‘合作’。” “至于那些流言碎语……”他冷哼一声,“不用专门回,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哈夫克的离间计,咱们和赛伊德部从来都是互相照应的兄弟部队。语气要自然,要显得咱们胸襟开阔,不跟小人计较。” 扎卡利亚彻底明白了。 老大这是以退为进,既止损,也挽回形象,更要换个方式继续从大坝身上获利——面子上软下来,里子却要换种方式继续捞好处。 “是,我马上去办。” 人走后,套房彻底安静下来。 雷斯独自留在套房里,拿起那只称得上是工艺品的阿萨拉特色酒杯,往里倒了点价值不菲的奥莉薇娅香槟。 留声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唱得他心烦意乱。 “砰”的一声,酒杯狠狠砸在留声机上。 唱片走了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彻底停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 零号大坝的夜晚,倒是平静得多。 食堂棚屋里飘出炖菜的香味,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哨卡间规律响起。 赛伊德刚从军营巡视回来——巴沙尔还在带着新兵加练。 这个老兵自从食堂那晚后,像换了个人。 他刚在指挥室坐下,哈桑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走廊外楼梯响起,推门进来时脸上更是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长官,出事了,”他把一份沾着泥点的报告拍在桌上,“刚刚一队弟兄刚从‘羊角村’回来——咱们前天发下去的粮和工钱,昨晚被抢了。村里三个护粮的汉子有两个被打断肋骨,一个中了枪重伤,还有个老太太被摔伤了头。” 赛伊德拿起桌上的报告。 “不是哈夫克,是土匪,”哈桑啐了一口,“一伙拿枪的杂种,专挑咱们救济过的村子下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 报告很简单:袭击发生在后半夜,人数估计二十以上,动作很快,抢完就跑。 村民描述那些人穿着混杂,口音杂乱,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 “他们摸准了咱们的规律,”哈桑又啐了一口,“咱们前脚发粮钱,他们后脚就来收‘过路费’。现在附近几个村子已经开始怕了,领了粮也不敢声张,有的甚至求咱们别再送——说送了他们也留不住,反倒招祸。” 赛伊德走到地图前。 大坝东南侧,乌姆河沿岸散落着七八个大小村落,都是打下大坝后陆续接收救济的。 “羊角村”在最外围,背靠一片崎岖的丘陵地带,往北走就是荒山。 “哈立德怎么说?” “他说这伙人滑得很,从来不跟咱们正面碰。咱们的运输队他们不敢动,专等咱们走了,对村民下手。他在村子里留了些人蹲着,但村子铺得散,弟兄们人手不够,根本守不过来。” 赛伊德盯着地图上那片丘陵。 “把人都叫来。”他说。 哈桑眼睛一亮:“剿?” “先商量。” 哈桑转身出去后,赛伊德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苏格拉底。” “……干嘛?我刚眯着。”林小刀嘟囔了几句,带着浓重的睡意。 “附近有土匪,抢了周围的村子。” “剿呗,你心里不是已经有谱了?”林小刀嘟囔,似乎在赛伊德脑子里翻了个身,“这还用来问我?你知道最近为了大坝这摊子事,我死了多少脑细胞吗——虽然严格来说,用的是你的脑子 赛伊德没理他的抱怨,静静等着。 “啧……”林小刀打了个哈欠,“这帮人现在是抢村子,下一步就有可能试探咱们的运输队,甚至摸到大坝外围。即使他们可能会畏惧咱的实力不敢动手,但他们是长在咱们地盘里的烂疮,现在不挖,以后就会流脓。” “也有种可能,这帮鬣狗,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林小刀的话,哈桑在门外报告人齐了。 “哈啊——”林小刀又打了个哈欠,“这样,你们先议着,我旁听。” “嗯。” 赛伊德带着哈桑推门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哈立德坐在最靠近主座的位置,靴子上还沾着河岸边的黄泥,脸上带着疲惫,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巴沙尔带着训练后的热气默默坐在后排。 塔里克作为新任新兵班长第一次参加这种会,站在长桌末尾,背挺得像杆标枪,眼神亮得灼人。 其他几个军官或靠或坐,低声交换着消息。 屋里一片嗡嗡声,在赛伊德走近后又迅速安静。 赛伊德在桌首坐下,没废话,直接把羊角村的事和哈桑的报告摊开说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哈桑就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一跳: “要我说,就不用商量!直接剿!把这帮专啃骨头渣的杂碎们揪出来,脑袋挂村口,老子看谁还敢伸手!” 第58章 讨论 哈立德抹了把脸,把指尖烟头掐灭,手指戳在地图羊角村的位置上,又划向那片灰蒙蒙的山区:“剿肯定是要剿,不过问题是——这伙人滑得像泥鳅。他们不碰咱们的武装,只抢手无寸铁的村民,专挑软柿子捏。” “咱们拢共多少人?现在大坝要守,新兵要练,运输线要护,不可能每个村子都长期派兵驻守。如果进山剿匪,得抽走多少人?搜多少天?在此期间,大坝的防务怎么办?万一这是调虎离山,是哈夫克或者……别的什么人,故意引咱们分兵下的套呢?” “照你这么说,”哈桑瞪眼,“就干看着他们在咱这儿撒野?” “我不是这个意思,”哈立德摆摆手,“我是说,得把法子想稳妥了,咱们现在刚站稳,兵力不能乱撒。” “哈立德长官的顾虑在理。不过,这匪……恐怕非剿不可,”巴沙尔看向赛伊德,“咱们给乡亲们发粮,是为了让村民活,也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能有活路。要是咱们连他们嘴边这点活命粮都护不住,他们凭什么信咱们?以后咱们说话,谁还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句难听的……咱们这帮老弟兄,当初拼了命地打大坝,死伤了那么多弟兄,图啥?不就是图个让人能活得像个人,不用再像野狗一样被撵着跑?现在倒好,有人专挑刚能喘口气的人下手,咱要是缩了……跟咱们恨的那些人,有啥区别?” “长官!”塔里克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脸涨得通红,“我请求参战!我知道这帮畜生是啥样!之前我和村里乡亲们逃难时,就是被这种畜生挡住了生路!他们不敢跟拿枪的硬碰,就专门祸害没还手之力的人!咱们现在有枪了,不能看着别的村子再遭一遍那种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低声的议论再次响起。 不过,讨论的焦点不再是“剿不剿”,而是转向了“怎么剿”、“谁去剿”、“什么时候剿”。 赛伊德等声音稍歇,问哈立德:“如果剿,最少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哈立德站起身,手指划过那片丘陵:“这伙人老巢肯定在山里。想要有效搜剿,至少两个精锐班,配足弹药和至少五天口粮,还得有熟悉地形的向导。顺利的话,找到窝点,一锅端,五到七天。不顺利……可能被拖进山里打游击,更耗时间。” “两个班……”赛伊德沉吟。 两个班的人手,听上去好像并不算多。 但眼下大坝百废待兴,哪里都需要人手,这几乎占了大坝现有机动兵力的三分之一。 赛伊德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匪患活动区”的丘陵地带,又掠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慨、或忧虑、或跃跃欲试的脸。 哈桑的愤怒、哈立德的谨慎、巴沙尔的思虑、塔里克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众军官的担忧…… 所有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都说得在理。”赛伊德开口,“匪,必须剿。这不光是粮食的问题,如果眼皮底下的祸害都除不掉,我们凭什么让阿萨拉的人民相信,我们能赶走哈夫克?”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片丘陵区域敲了敲:“但哈立德的顾虑也对。我们现在兵力有限,大坝的防御是根本,不能为了剿匪而出现漏洞,更不能中调虎离山计。”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派大队人马进山漫无目的地搜。”赛伊德的目光转向哈立德摇摇头,“两个精锐班太多,抽不出来,也容易打草惊蛇。而且,我们等不起那么久——时间越长,附近居民越怕,土匪也可能听到风声溜走,或者转移到别处继续作恶。” “那您的意思是?”哈立德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主动给他们创造一个‘软柿子’,”赛伊德的手指从羊角村的位置,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划向丘陵深处一个标记点,“既然他们专抢我们刚发放完钱粮、防守松懈的村子,那我们就给他们送一次‘大礼’。”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选一个位置相对偏僻、但道路不算太难走的村子,比如这里——”赛伊德点在地图上一个靠山的村落,“明天,按计划给这个村发放钱粮,并且要大张旗鼓,让附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村领了够吃半个月的粮食和工钱。” “然后呢?”哈桑眼睛发亮,“咱们埋伏在村里,等他们来?” “不,”赛伊德摇头,“村里不能埋伏。平民们会害怕,容易走漏风声,打起来也可能伤及无辜。我们埋伏在外面——可以在他们进村的必经之路上,更理想的是,在他们回巢的路上。” “我们不需要知道他们的老窝藏在哪个山沟里。我们只需要让他们来‘拿’我们准备好的东西,然后在半路上,在他们自以为安全、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截住他们。以小队精锐,快速打击,力求全歼或俘获头目,问出巢穴,再犁庭扫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我要这伙人永远消失。明白吗?” “明白!” “好,接下来来敲定细节……” 依旧是同一片夜空下,但距离零号大坝西北方向上百公里之外,景象已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荒芜戈壁的边缘,稀疏的耐旱植物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一辆引擎声低闷、外观破旧、性能堪忧的越野皮卡,正沿着河道颠簸前行,每次颠簸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皮卡的后车厢里,挤着一男二女三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三名GTI的“玩家”。 只是他们不是那些乘坐直升机直抵目标区、装备精良、任务简报上印着“高优先级”字样的精英干员。 他们只能乘坐这辆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破皮卡,执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任务。 妮莫坐在靠车头的位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 月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有些消瘦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还算沉稳,握枪的姿势也依旧标准,但那沉稳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虑和疲惫。 自从大坝那次任务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第59章 底层的干员 坐在妮莫旁边的老K,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砾石和枯草。 他怀里抱着他那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冲锋枪——说起来,这把枪还是之前跟赛伊德攻打大坝时,从一名死去的哈夫克士兵手上捡来。 他的嘴角下抿着,脸上不复之前的懒散,只剩下一种麻木。 对面,是紧紧挨着车厢壁的弦月,怀里抱着一个带有信号接收天线的平板设备,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弦月原本所属的阿尔法小队上次虽然获取了大坝输电日志,但随着大坝易主赛伊德,那些费尽心思获取的数据价值大跌,任务评定远低于预期。 而她作为原阿尔法小队的技术员,因为在上次联合行动中“未能提供足够及时的技术支持”和“一定程度上拖累了队伍节奏”成了担责的对象之一,最终被原本的精锐小队除名。 战斗素养平平、技术水平在GTI庞大体系里也算不上突出的她,在人事冷板凳上煎熬了许久,最终被严重缺人的妮莫小队收留。 这是她第一次跟着新队伍出外勤,紧张和不适几乎写满了她年轻的脸。 车厢里的气氛莫名显得有些压抑。 最终还是弦月,或许是受不了这沉默,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小声打破了僵局。 “上面给的坐标位置很精确,”她低头看着平板屏幕,“终端分析,目标区域大概率是一片山林,”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加密指令,“上面强调,目标是‘遗落的特殊样品箱’,找到后需立即进行现场基础验证,然后前往第二交接点。全程保持通讯静默,除非遭遇极端威胁,否则避免与任何当地势力发生接触或冲突……” “哼,‘遗落的样品箱’,”老K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官老爷们捞油水的漂亮话罢了。里面要么是走私的货,要么是见不得光的黑账,也就咱们这些底层玩家来当搬运工。” 妮莫没有反驳,握着步枪护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老K说的难听,但很大程度上是事实。 自从大坝那次任务后,他们这支队伍失去了作为突击手的扳手,失去了作为医护和技术员的苏茜,任务报告又因涉及敏感问题(赛伊德)而语焉不详,最终的任务评定可想而知。 他们在GTI内部本就边缘的位置,如今彻底滑向了最底层。 正经的、有贡献值奖励的公开任务轮不到他们,能接到的,多半是这种绕过正规任务发布系统、通过特定中间人传达、风险不明但报酬相对“慷慨”的私活。 接,是饮鸩止渴,一步步陷得更深;不接,就算不提维持小队基本运转、保养装备、购买情报等消耗,就连饭他们都吃不上。 作为“玩家”的他们,虽然有庞大的GTI作为庇护,但除了出外勤,他们甚至无法离开特勤处半步。 然而,比任务边缘化更压着他们心头的,是苏茜和扳手。 他们知道两人还活着,就在那座被赛伊德占领的零号大坝里。 苏茜偶尔会通过那个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单向低功率加密信标,发回极其简短的、预定义好的平安代码,告诉二人她还活着,在照顾扳手。 但这种知情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时刻割着他们的心——人还活着,却落在那个如今已变得无法理解、危险莫测的“赛伊德”手中,成为拿捏他们的把柄。 他们不敢深究成为“玩家”后的赛伊德会干出什么,也不敢想象苏茜和扳手具体身处何种环境、遭遇着怎样的压力,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担忧死死压进心底,转化为执行眼前任务、赚取资源、努力活下去、以期在未来某个渺茫的时刻或许能做点什么的、近乎麻木的动力。 “都少说两句,”妮莫终于开口,“任务就是任务。节约体力,检查好装备。到达目标点前,我们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抓紧时间休息。” 老K撇撇嘴,没再吭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 弦月也默默关闭了终端屏幕,抱紧设备,合上了眼,但颤抖的眼睫显示她并未睡着。 妮莫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眼神空洞。 皮卡在河道边继续颠簸前行,直到天光渐渐泛白,地形才开始变化。 戈壁边缘被甩在身后,车辆驶入了一片植被逐渐茂密的山林。 引擎发出一阵颤抖后,在林间一处灌木丛生的空地边缘熄了火。 妮莫第一个推开车厢后门跳下。 林间清晨的空气湿冷,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一整晚窝在颠簸的车里,加上睡眠不足,她的动作显得有些迟滞。 “这鬼地方……”老K嘟囔着钻出来,用力捶了捶后腰后,眯着眼打量起四周。 光线透过高高的树冠,斑驳地洒下来,让林间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弦月最后一个下车,有些紧张。 她技术员出身,外勤经验并不多,她也明白跟着的这两名队友并不强,失去了阿尔法小队庇护的她,心里很没底。 “坐标……”她点亮屏幕,“应该就在这附近。” 妮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瘪的烟,走到车头给驾驶员散了一根,并打了声招呼。 之后她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她原本是不抽烟的,但最近染上了。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都检查一下装备,”她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了些,“特别是弦月,你的探测器电量够吗?” “够的,出发前都充满了。”弦月连忙回答。 老K蹲在车轮边,借着昏暗的天光检查他那把冲锋枪的弹匣。 妮莫将只抽了几口的烟在车架上按熄,烟蒂收进口袋。 “走吧,”她检查了下手中枪械,“虽然不一定遇到人,但都机灵点。” 三人拉开一个算不上严谨的交替掩护队形,更多地是靠着彼此的存在壮胆,小心翼翼地向山林深处走去。 妮莫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算轻,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枯枝上,发出持续的“窸窣”声。 她的背微微弓着,眼神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生怕哪里冒出个人来。 第60章 金条 一路上,老K的骂声就没停过,嘴里一直抱怨着恼人的灌木和硌脚的石头。 他们循着终端上的定位,在树林间绕了将近二十分钟。 信号时断时续,方向也时不时需要调整。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弦月再次停下,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她对比着屏幕上的坐标和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语气不太确定。 妮莫扫视四周。 “分开找找,别离太远。注意有没有翻动过的新土,或者不自然的掩蔽物。保持视线,有发现就出声。” 三人散开,各自搜寻。 几分钟后,老K那边传来一声压低的招呼:“这儿!快过来看看!” 妮莫和弦月立刻靠拢过去。 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紧挨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根部,那里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更松,像是最近才回填的。 边缘有被工具粗略刮铲过的痕迹,上面覆盖的落叶也比周围的整齐新鲜,像是刻意撒上去的。 “像是个埋东西的坑,”老K用脚尖轻轻拨开一点浮土,“但埋得挺糙。” 妮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尽管藏得不算隐蔽,但这地方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挖开看看。” 妮莫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短柄工兵铲开始挖掘。 如果是以前,这些活儿都是扳手包揽的。 不过现在扳手不在了。 泥土被翻开,铲尖很快碰到了硬物。 又挖了几下,一个沾满泥污的深绿色帆布包裹显露出来。 包裹用普通的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随意,帆布本身也磨损得厉害,边缘都起了毛边。 “就这?”老K撇撇嘴,“我还以为会更高科技一点。” 这话有些想当然。 妮莫没理会他,掏出匕首割开麻绳,掀开帆布。 里面露出一个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金属弹药箱,箱体甚至有些锈迹,箱盖上还挂着一把挂锁。 老k尝试着把箱子抬出来,可这箱子异常沉重,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妮莫,来搭把手。” 两人同时用力,才把箱子从坑里抬出来。 “操,”老K喘了口气,“里面装的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沉。” 想原样搬回去是不可能了。 “没办法了。” 妮莫直接从后腰摸出一把多功能钳,卡住锁身,用力一拧。 “咔吧”一声,锁扣应声而断。 打开箱盖,首先看到的是一层脏兮兮的碎布和稻草。 扒开这些填充物,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用厚牛皮纸包好的长方体块状物。 老k拿起了一根,入手相当沉重,估摸着得有个八九斤重。 这令他眼角一抽,没忍住掀开纸包一角。 暗金色的光泽在从牛皮纸的缝隙中渗出来。 他动作顿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后干脆把纸包完全撕开。 一根万足金条,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掌心。 身后的两人同时抽了口凉气。 妮莫蹲下身快速翻动,牛皮纸包被逐一掀开——全是金条,码放得紧密整齐。 箱体不大,但密度极高,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根。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这个世界的金价虽然莫名的很低,但眼前这个数量,对他们来说依旧是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这他妈……”老K的声音发干,“叫‘遗落的样品箱’?” 妮莫已经摘下背后背包。 “装包,快!” 三人不敢耽搁,被牛皮纸包裹着的金条被迅速从箱中取出,分装进各自的背包。 帆布团起来塞进空箱,被扔回坑里后草草掩上浮土。 妮莫背起背包,肩带勒进肉里。 “走。” 返程的路感觉比来时更漫长。 背包里是沉重的金条,但三人脸上没有喜色,只有身怀巨款带来的不安。 接近停车空地时,三人突然停住脚步。 山林不远处传来引擎的低吼,听声音不止一辆。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正从另一条岔路朝这边逼近。 “快走!” 三人加快脚步冲向皮卡。 刚跑到车边,那支车队就从林道拐了出来。 三辆破旧的皮卡,车斗里站着人,还有几辆摩托车跟在旁边。 车上的人衣着杂乱,但人手一把家伙事。 是最近在这片流窜抢粮的那伙土匪。 匪徒的车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另一辆车。 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头车副驾上,一个疤脸壮汉扭过头,显然是注意到了空地上那辆军用改装皮卡,以及车旁刚站定的三个人。 他立刻抬手,整个车队“吱嘎”一声刹住,在几十米外停下。 空气一时有些凝固。 匪徒们没有下车,但车斗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这边。 疤脸眯着眼睛,隔着车窗打量起对面。 一辆破旧的军用皮卡,一男两女,全副武装……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们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蹊跷了。 他知道这里算赛伊德的半个地盘,不想节外生枝。 妮莫三人也尬住了,一时间上车也不是,不上车也不是。 最后还是妮莫一把拉开车厢门,对老K和弦月叫道:“上车!” 老K一把将弦月推进车斗,自己紧跟着爬了上去。 妮莫跳上副驾,对驾驶员喊道:“快开!” 皮卡引擎发动。 然而,老k的背包里装着上百斤的金条,早就不堪重负。 他推弦月的动作也手忙脚乱,自己翻上车斗时,沉重的背包还是甩了一下,很不凑巧地刮到了那破烂车框上一块凸起的铁皮。 “嗤啦——” 背包侧面被撕开一道不算短的口子。 两块用牛皮纸包好的长方体滑了出去,掉在车外地上。 纸包在撞击下散开。 两根金条滚了出来。 对面车上,所有匪徒的眼睛瞬间直了。 疤脸壮汉猛地将半个身子探出来,死死盯着地上那两道金光。 他脸上原本因忌惮赛伊德的谨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 “金条!”他吼了出来,“妈的,他们背的是金条!拦住他们!” 匪徒的车队顿时像炸了窝。 头车率先猛冲过来,车斗里的人端起枪。 “快开车!”妮莫冲驾驶员吼道。 没时间去捡那两根金条了,皮卡轮胎刨起泥泞,猛地向前窜出。 “追!都给老子追!”疤脸一巴掌扇在开车同伙的后脑勺上,“妈的,快给油门!” 三辆匪徒的皮卡咆哮着追了上来。 摩托车手捡起地上掉落的金条,随即绕到两侧尝试包抄。 枪声开始在林间炸响。 第61章 追逐 皮卡在林间小路上疯狂逃窜。 驾驶员满脸是汗,方向盘在他手里不停打滑。 后视镜里,那二十来个疯子越来越近。 驾驶员慌了神,在岔路口猛打方向盘,车轮碾过灌木丛,朝着能通过的方向扎去。 后方,匪徒的车队紧咬不放。 “左边!左边那条路宽!”老K在颠簸的车斗里吼道,子弹“嗖嗖”地从他头顶掠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混乱中,驾驶员虽听清了他的话,反应却慢了半拍,动作变形。 本该急左转的方向盘只打了一半,车尾猛地一甩,右侧两个车轮几乎离地。 “砰砰砰!”一连串子弹追射而来,打在皮卡尾部,火星四溅。 “操!” 驾驶员发出一声惊叫,更加拼命地踩下油门。 车辆像受惊的野兽般冲出了林地边缘,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却是一片陌生的、散布着低矮土坯房的区域。 “该死,这儿是个村子!” 驾驶员瞥了眼村子里狭窄到车辆难以通过的路,猛地一拧方向盘,如同躲避瘟疫般绕过村口。 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绕过村口,朝着更远处一片乱石与枯草共生的荒芜河滩地冲去。 他全然不知,就在几十米外的村门口,十几双眼睛正愕然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戏码。 这些人正是赛伊德派来“钓鱼”的小队。 他们刚大张旗鼓发完粮钱,甚至没来得及离开村子。 “头儿……这、这啥情况啊?”一个年轻士兵眨巴着眼,“咱计划里……好像没这出啊?” 带队的班长也懵了两秒,他抹掉溅到脸上的土,眯起眼睛看着那辆土匪头车,以及前面那辆从未见过的破烂军用皮卡,以玩命的速度从村外掠过,卷起滚滚黄尘,直奔远方的河滩。 “我他妈也不知道啊……”他伸长脖子看了看远处的车队,“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不是该等咱们走远了再来捡便宜吗?” 另一个老兵咂咂嘴:“咱……追不追?” 班长啐了一口唾沫。 那伙土匪明显是冲着那辆陌生皮卡去的,对近在咫尺的村子毫无兴趣。 现在冲出去,不仅可能打乱上面的部署,还可能让土匪警觉逃掉。 在没把那辆破烂皮卡上是什么人搞清之前,最好还是别卷进交火,现在的情况已经够乱了。 “先别动!”他咬牙,“立刻给上面报告,就说情况有变,土匪追着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跑了,把情况都报清楚!快!” “是!”一个士兵立刻掏出了便携电台。 班长和其他人则继续眼睁睁看着正在追逐的两伙人迅速远离,表情都带着些荒谬和错愕。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他妈叫什么事……咱白忙活了?” —— 河滩地上,妮莫他们的处境急转直下。 皮卡冲上滩涂,松软的沙石立刻让速度骤减。 后方,匪徒的车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拉近距离。 “砰!砰!” 接连两声爆响,皮卡的右前轮和右后轮几乎同时被打爆,猛地向右前方一栽。 高速行驶的车辆瞬间失控,驾驶员惊恐地试图修正,但沉重的车身在沙地上扭出几道歪痕,最后猛地栽进一丛枯草里,不动了。 “下车!找掩体!” 妮莫嘶声喊道,去拉车门把手。 然而,就在车辆滑行、速度尚未完全消失的这几秒钟,匪徒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了过来。 驾驶室的侧窗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被击穿。 “呃啊——!” 驾驶员发出一声惨叫,肩胛处爆开一团血花飙射出来,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猛地一歪撞在方向盘上。 “马克!”妮莫惊呼一声,试图去帮他稳住方向盘,但车辆已经失控。 车辆最后的动力消失,歪斜着冲进一丛茂密的枯芦苇丛,终于彻底停下,引擎盖下冒出滚滚浓烟。 妮莫顾不上查看马克的伤势,踹开变形的车门翻滚出去。 老K同时落地,一把将吓懵了的弦月从车斗中拽出。 三人连滚带爬,扑向十几米外一块半埋在地里的巨石后面。 然而,匪徒的车队已经咆哮着围了上来。 三辆皮卡呈品字形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跑方向,摩托车在两侧呼啸游弋,扬起的沙尘几乎将他们笼罩。 二十几条枪,从老旧的步枪到霰弹枪,齐刷刷地指向这块岩石和冒烟的皮卡。 妮莫三人尝试借着岩石的掩护展开还击。 但是对面人数实在太多,他们甚至不敢露头,只能将枪口探出胡乱开枪。 忽然,卡车传来动静。 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的马克,刚从倾覆的驾驶室里爬出来,正好对上了土匪们的枪口。 “哒哒哒——!” 十几条枪同时开火,子弹瞬间将他笼罩。 血花在马克胸前、腹部不断绽放,他被打得连连后退,最终仰面倒在巨石边。 他睁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死死瞪向了石后的三人。 “石头后面的!”疤脸壮汉从领头车的副驾跳下来,声音相当凶狠,“把身上所有家伙都扔出来!手举过头顶,慢慢走出来!别耍花样,老子耐心有限!” 岩石后,妮莫急促地喘息着,看了一眼身边脸色惨白、牙齿打颤的弦月,又看向另一侧眼睛血红、握紧拳头的老K。 抵抗? 三个人外加一具尸体,对阵二十多条长枪? 毫无胜算。 弦月看着手中打光了子弹的枪,又看了看就躺在她身边已经被打成了筛子的马克,一时有些崩溃。 “投降!我们投降!别杀我们!” 崩溃的她流着泪把手里的枪丢了出去。 弦月身边的妮莫手中的枪也打空了子弹,在不敢露头的情况下,射出的那些子弹毫无作用。 她颓然地叹了口气,将自己那把突击步枪,用力抛了出去,落在沙地上。 老K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不甘的怒吼,狠狠一拳砸在岩石上,但最终,他也将自己那把打没了子弹的冲锋枪扔了出去。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还有武器!手枪、匕首,全扔出来!”疤脸壮汉吼道。 直到确认妮莫三人的武器已经全被扔出后,几个匪徒立刻冲上前,用枪口指着,将三人从岩石后粗暴地拖出。 老k尝试挣扎了几下。 “砰——” 疤脸抬起枪,很干脆地开了一枪。 老k身体一僵。 第62章 他没救了 枪声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 疤脸的枪法不错。 他知道老K穿着防弹衣,所以子弹射向的是大腿。 子弹穿过肌肉,血花猛地爆开。 老K闷哼一声,左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重重砸进沙地里,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老k——!” 妮莫见状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冲过去。 但旁边一名匪徒立刻上前,抡起枪托狠狠砸在她的后脑。 砰! 妮莫眼前一黑,向前扑倒。 两名匪徒紧接着扑上来,膝盖顶住她的背,反剪其双手用粗麻绳死死捆住。 另一人对着她腰腹猛踹了两脚,妮莫疼得蜷缩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弦月被拽着头发拖了几步,腹部也被狠捣了两拳,胃里翻江倒海,瘫在地上干呕,很快也被捆紧。 “妈的,”疤脸壮汉收起还在冒烟的手枪,啐了一口,“磨磨蹭蹭的!” 几个匪徒已经冲到了那辆歪斜冒烟的皮卡旁。 一人从倾覆的驾驶室里拖出妮莫的背包,另一人跳上车斗,翻出了老K和弦月的行囊。 “哗啦——” 背包被粗暴地扯开,里面用牛皮纸包裹的长方体块稀里哗啦掉在沙地上。 纸张在翻滚中散开,露出底下暗沉的金色。 “金条!操!真的全是金条!” 车斗上的匪徒声音都变了调,抓起两根金条,手都在哆嗦。 疤脸一把抢过,掂了掂,又用黄黑的牙齿狠咬一下边缘,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他脸上横肉抖动着,咧开嘴,露出近乎癫狂的笑: “发财了……真他妈发财了!这比抢一百个村子都肥!装!全给老子装起来!少一根,老子剁他的手!” 匪徒们一窝蜂涌上去,七手八脚将散落的金条拢起,塞进自己的口袋、背包,有人甚至撩起衣摆往裤腰里藏。 疤脸这才转过身,走向被押着的两个女人。 他粗糙肮脏的手指捏起妮莫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妮莫脸上沾着沙土和溅上的血点,眼神死死盯着他,竭力维持着镇定。 “哟,还挺硬,”疤脸嗤笑,又瞥了眼旁边几乎瘫软的弦月,“看模样都不像本地的啊,长得倒是不赖。都带回去,给弟兄们开开荤。” “畜生……”妮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疤脸反手一记耳光,力道狠得让妮莫脑袋猛地一偏,耳朵嗡嗡作响,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叽里咕噜骂什么呢?”疤脸不耐烦地挥手,“押车上去!都绑结实点!” 匪徒们推搡着把妮莫和弦月扔上一辆皮卡的后斗。 妮莫还在挣扎,而弦月已经完全脱力,像破麻袋一样被拽上去。 疤脸这才看向仍跪在沙地上的老K。 老K单手死死按着大腿的枪伤,但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涌出来,身下沙地浸透了一大片暗红。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却仍咬着牙,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疤脸,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啧,老子就不带你了,”疤脸举起手枪,枪口随意点了点老K的脑袋,“爷爷心情好,再送你几颗子弹。” 说着,他就举起了枪。 “不——!” 被扔进车斗的妮莫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挣扎着想要扑出来,却被几只脚死死踩在车斗底板。 砰!砰!砰! 枪声连续响起。 疤脸转身跳上头车副驾:“走了!回去分钱!” “噢噢噢——!” 土匪们怪叫着跳上车。 引擎轰鸣,三辆皮卡和几辆摩托车调转方向,卷起漫天沙尘,朝着来时的山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乱石河滩的尽头。 河滩上只剩下歪倒的破皮卡、马克已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沙地中央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人形。 —— 零号大坝,东楼经理室。 赛伊德刚放下雷斯那份措辞虚伪的“重启贸易”通讯,哈桑就撞门冲了进来。 “长官!计划出岔子了!”他伸手一指,“发粮的队伍刚传了消息,那帮杂种没按咱预计的去抢村子,反而在村子东北边截了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还交上了火。我们的人怕打乱计划没敢动,现在土匪已经撤了,咱的人正在赶往现场。” 林小刀控制着身体,猛地站起身。 另一伙人? 身份不明? 这里刚被他们从哈夫克手里夺走,除了GTI的干员,还能有什么身份不明的人。 他们又刚通过苏茜与GTI某中层达成用金条换口粮的交易,约定空投粮食物资后,GTI会派人到指定坐标取走货款。 为了方便GTI干员获取那批金条,他和赛伊德还特意将取货坐标定在那片远离大坝的的山林区。 算算日子,今天就差不多。 “他们被一伙土匪截了?”赛伊德声音沉下去,显然也是猜到这个可能,“GTI的人都是群废物吗?!” 他不在乎那几个干员的死活,但这条刚搭上的线绝不能断。 GTI如果认为这是他们自导自演的黑吃黑,那以后任何合作都别想继续了。 “哈桑,点几个人,跟我去河滩。” “是!” 很快,一辆武装皮卡冲出大坝,碾着土路朝东北方向疾驰。 赶到河滩时,已接近正午。 现场一片狼藉。 弹壳散落,车辙凌乱,一辆翻倒的卡车后躺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浑身都是弹孔。 哈桑带人散开警戒。 赛伊德蹲下检查了起来。 沙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车辙,还有一道明显的拖痕从皮卡旁延伸出去。 “拖痕血迹倒是新鲜……” 赛伊德顺着痕迹往前走。 拖痕停在一丛枯芦苇边。 枯芦苇丛里,躺着一个人。 赛伊德走过去,看清那张脸时,目光顿了一下。 是老K。 他还活着——如果这还能算活着的话。 他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左腿膝弯和右肘关节都被子弹彻底打碎,白骨刺出血肉,裸露在外。 左大腿有枪伤,流出的血液凝成黑红色。 他脸上糊满沙土,嘴唇干裂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但眼睛还睁着,涣散的瞳孔正对着天空。 赛伊德伸手探他颈动脉。 脉搏微弱得宛如风中残烛,像要随时停下。 老K似乎感觉到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渐渐对焦在赛伊德那副红色面具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有一股血沫从嘴角淌出来。 “他没救了。” 赛伊德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林小刀没接话。 第63章 兔死狐悲 赛伊德看着老K的脸——这张脸他记得。 自己沉寂的那几天里,“苏格拉底”曾和他们打过交道,四人中就属这人最为跳脱。 而自己苏醒后,这人也曾不自量力地用枪指过自己,尽管当时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 只不过,现在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一片空茫的死气。 老K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只是一次微弱的颤抖。 赛伊德已经准备转身离开。 将死之人他见得太多,眼下他要忙着剿匪,没有时间耗在这多愁善感。 但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意识深处,林小刀抢过了身体控制权。 他的腰弯了下去,戴着面具的脸靠近了那张濒死的、糊满沙土的脸。 这个距离,能清晰看见老K涣散的瞳孔正在艰难地对焦,死死盯着这幅红色面具。 老K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又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刀……子……” 林小刀控制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老K认出了自己。 他不是在叫“赛伊德”,而是在叫那个曾短暂与他们同行、自称“刀子”的存在。 将死之人,往往会回光返照。 老K的眼神也忽然亮了一瞬。 他好似用尽最后力气,嘴唇艰难地形成几个模糊的口型,声音更是破碎不堪: “刀子……我……我真的……好想……回家……” 短短几个字,却像抽空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喘一口气。 但那股气终究没能上来。 他刚亮起一瞬的光,熄了。 那双睁着的眼睛依旧对着天空。 一阵风卷过,带走了他鼻息间最后一点微弱的热气。 林小刀控制着赛伊德的身体,慢慢直起身。 他就这么站着,低头看着沙地上那具残破的、正在迅速冷下去的躯体。 哈桑警戒完附近后走过来,瞥了一眼:“死了?” “嗯。” 哈桑没再多问,挥手让两个士兵过来:“把这也处理一下,两具尸体都就地埋了。” 士兵上前搬动尸体。 林小刀静静看着。 老K扭曲的肢体被抬起来,软绵绵地晃荡着。 那张曾经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总藏着忐忑的脸,现在只剩下僵硬。 他们不熟。 真的不熟。 在赛伊德意识短暂沉寂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林小刀只是把老K、妮莫他们当作在这个混乱世界里暂时可以利用的掩护,是达成目标的工具。 他小心地隐藏自己,谨慎地交换信息,甚至做好了必要时舍弃他们的准备。 可如果没有“玩家”这个身份,如果没有被扔进这个世界…… 他们或许会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在街边大排档碰见。 他们会喝着廉价的啤酒,吹着毫无边际的牛,大骂老板抠门,又抱怨房价太高,然后嚷嚷着让老板娘再送盘花生。 之后他们会成为偶尔约着打打游戏、交情谈不上多深但相处还算轻松的朋友。 老K大概会是个有点油滑但讲义气的家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骨头被打碎,死在荒滩上,像垃圾一样被拖走、掩埋。 回家。 老K最后两个含糊不清的字,林小刀却听得很清楚。 他自己最大的愿望,不也是回家吗? 回到那个有外卖的世界,那个有无尽琐碎烦恼却安稳平凡的世界。 那个……有家人的世界。 这个念头被他深深压着,成为驱动他在这地狱里挣扎求存、拼命寻找出路的动力。 而现在,另一个想回家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死得如此不堪。 一种莫名的情绪,缓慢地从意识深处漫上来。 不像愤怒,不同难过,不似悲伤。 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寒意。 兔死狐悲。 他想起了这个词。 “老赛。” 林小刀的声音忽然响起,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嗯。” 赛伊德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但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这伙土匪,”林小刀慢慢地说道,“我要他们死光。” “好。” “不够……”林小刀转头看向那片深山,目光透过面具,似乎能穿透起伏的丘陵,看到他想象中的匪窝,“我要亲手宰了那个带头的。不是你,是我。” 赛伊德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脑中那股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杀意。 这和他自己对哈夫克的仇恨,似乎有着一些细微的区别。 “……好。” 但他依旧没有多问。 他们看着士兵将老K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尸体放进刚挖好的浅坑,沙土开始落下,逐渐掩埋他们二人的脸。 “这个世界……真的没什么道理可讲。” 林小刀轻笑了一声。 赛伊德重新掌控了身体,依旧没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被沙土掩平的小土堆,转身走向皮卡。 —— 山林深处,一个背风的岩坳里。 几顶脏污的帐篷和用树枝、破帆布胡乱搭起的窝棚紧贴着岩壁。 中央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煮着不知名、也不知煮了几天的肉块,油腥味混杂着汗臭、尿骚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 但此刻,窝棚区中央的空地上气氛紧绷,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疤脸。 他背着手,下巴微抬,脸上横肉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三四十号人,大多跟他一样,眼神里充斥着贪婪、凶戾和酒精催化后的亢奋。 不少人手里还攥着刚分到的一小截金条,手指不停地摩挲着。 另一边,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 身材高大,不输一般男人。 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编成发辫,用一根皮绳粗粗束在脑后。 她身后的人虽然只有十来个,气势却丝毫不弱。 “穆娜,你少他妈在这里放屁!”疤脸啐了一口浓痰,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金条是老子带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那两个娘们也是战利品!老子缴获来的东西,该怎么分,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他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和粗野的附和。 但那个叫穆娜的女人没笑。 “疤脸,你他妈是没脑子吗?”她上前一步,“你他妈就没想过,这穷山沟里,除了零号大坝,还有什么地方能流出这么多的金条?” 第64章 内讧 “零号大坝?”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扭头朝身后弟兄们咧开嘴,“你是说赛伊德?那个臭打猎的?” 他转回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穆娜脸上:“老子以前抢的是谁?是哈夫克!他赛伊德算老几?现在这山沟里,他说了算?老子抢的就是他的地盘!他的金子怎么了?到了老子手里,就是老子的!” 穆娜腮帮子咬得发硬:“疤脸,我以前不说,是觉得你劫哈夫克的车队,抢那些黑心商队,手段脏归脏,好歹也算跟哈夫克对着干。可你知道赛伊德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个屁!”疤脸猛地往前一顶,鼻子几乎撞上穆娜,“穆娜,我看你是被他那名头吓破了胆!是,他打仗是狠,可他现在窝在大坝里当他的土皇帝,手伸得到咱这山沟里?老子前几次动他接济的村子,他有放一个响屁吗?没有!” “你真以为前几次他没动你,是因为怕你?!”穆娜嗓门陡然拔高,“他赛伊德能从哈夫克嘴里把大坝硬抠出来,就连雷斯都得主动跟他赔笑脸!你疤脸有这个能耐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疤脸胸口:“他刚在大坝站稳脚跟,现在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你动他护着的人,抢他经手的东西?你他妈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就凭咱们这几十号人,能挡住他手下那些杀胚?” “放你妈的狗屁!”疤脸拿起一块黄澄澄的金条,“这玩意儿上写他赛伊德名字了?路上捡的!老子捡的!再说,就算真是他的又怎样?老子抢了就抢了!他赛伊德还能追到山里来?以前咱对付哈夫克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怂包样啊?怎么现在怕了?” “什么狗屁赛伊德,”他转身,高高举起手里那截沉甸甸的金条,“都看见没?这他妈才是真的!有了这些,咱们还用得着在这破山沟里喝风吃土?去南边,去海外,哪里不能逍遥快活?他赛伊德再牛逼,也只能窝在他那大坝里守到死!” 他身后的匪徒们发出一阵狂热的嗷嗷怪叫,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和刚分到的金疙瘩,个个眼冒凶光。 穆娜的脸色更加难看。 硬说自己不怕赛伊德是在吹牛逼。 但她听说过太多关于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的事迹。 一个失去一切的猎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步拼杀上去,成为阿萨拉卫队的卫队长官,从哈夫克手中夺下了大坝。 她甚至不敢想这一路要付出怎样的血与泪。 那才是真正在拼命对抗哈夫克的人。 而他们这些人呢? 比赛伊德更早聚在这里,更多的是为了在哈夫克夹缝里求条活路,偶尔劫掠哈夫克的运输队,也算沾点对抗哈夫克的边。 可自从赛伊德占了零号大坝,掐断了哈夫克对这一片的物资输送,疤脸的胃口就变了。 她不止一次地像今天这样吵过,反对过。 可疤脸人多势众,更有一套“活下去才是真理”的歪理,她根本拧不过。 直到今天,这蠢货竟然劫了可能从大坝流出来的金条,还抓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这已经不是抢粮,这是在摸老虎的屁股,还他妈是带响的那种。 “疤脸,”穆娜声音压得很低,指向疤脸手中的金条,“你之前抢村子,拿的是粮食,也没闹出人命,赛伊德也许还能忍一忍,先顾他大坝里那摊事不管你。可这是什么?金子!上百公斤的金子!还有那两个女人——你看她们像普通人吗?你真觉得,赛伊德会当没看见?” 她扫了一眼疤脸身后那些被金子晃晕了头的面孔:“你们真以为,能大摇大摆地揣着这些金条走出去?你们忘了赛伊德是干什么出身的了?猎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捕猎!等他腾出手来,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他能追我们追到天涯海角!” “够了!”疤脸暴喝一声,彻底失去了耐心,“穆娜,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动摇老子的军心!你他妈就是怂了!” 他又一次举起金条,声音里充满蛊惑:“跟着我疤脸的,今天分金子,明天咱们就去找门路,离开这鬼地方。咱把这些金条换成枪,换成炮,有钱有家伙,咱们哪儿去不得?何必在这看他赛伊德的脸色,过这提心吊胆的穷日子?!” 火光噼啪乱跳,映照着每一张被贪婪、恐惧、酒精刺激得有些扭曲的脸。 穆娜身后,一个平时还算听她话的年轻汉子眼神挣扎了几下。 他看着疤脸手里晃动的金色,又看看穆娜紧绷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终于,他低下了头,脚步微微向疤脸那边挪了半步。 有一个开头,就拦不住了。 第二个,第三个……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在黄澄澄的金子和疤脸描绘的“快活日子”面前,背过身去,走得又快又急。 穆娜站在那,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走到了疤脸那一边。 只剩下三个最早跟着她的老弟兄还咬着牙站在她身侧,可脸上也掩不住动摇。 疤脸得意地咧开嘴:“穆娜,你也看到了,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人心所向,哈哈哈。” 最后,只剩下穆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边只剩下两个最铁杆的兄弟,死死挡在她身前,怒视着叛变的同伴。 “穆娜,”疤脸此刻志得意满,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她,“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什么话说,”她摇摇头,后退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既然你们都选好了路,那就留下分你们的金子。从今往后,咱们各走各路。” 说完,她转身就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疤脸眼神阴鸷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嗤笑出声:“想走?穆娜,你当老子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更何况……”他声音猛地一厉,“咱刚动了赛伊德一票大的,你现在拍拍屁股要溜——是想去投靠赛伊德吧?!你想拿老子的人头当你的投名状?!” 第65章 末日前的狂欢 疤脸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让不少匪徒看向穆娜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带上了怀疑和敌意。 穆娜心往下一沉。 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穆娜脚步顿住,猛地回头,眼里寒光一闪:“你他妈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疤脸呸了一口,突然扯开嗓子,对着那些刚从穆娜这边倒过去的人吼道,“弟兄们!都睁眼看看她!看看你们之前跟着的是个什么货色!嘴上说着为咱们好,实际上呢?她怕了!怕赛伊德找上门,怕咱连累她!她想自己溜,把咱们留在这里顶雷!” “拿你们顶雷?”穆娜气极反笑,“抢村子、劫金子,哪一桩老娘点过头?我拦没拦过?” “少他妈扯这些没用的!”疤脸根本不想听。 他身后那群人手里的家伙慢慢抬了起来。 穆娜身边两个弟兄也举了枪。 可其中一人,枪口倏地一转,不是朝前,而是死死抵在了挡在穆娜身前那个铁杆兄弟的后脑勺上! “别动!”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那兄弟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侧过头:“你……” 话没说完,疤脸身边几个心腹已经猛扑上来,几下就缴了穆娜和那兄弟的械,用粗糙的麻绳将他们捆了个结实。 穆娜没怎么挣扎,只是用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叛变者,最后定格在疤脸那张得意的嘴脸上。 “疤脸,”她一字一顿,“你会后悔的。” “后悔?”疤脸走到她面前,用粗糙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老子只后悔没早点动手,让你这娘们叽叽歪歪这么久。放心,老子不急着杀你,等老子玩够了那两个细皮嫩肉的,再来尝尝你这匹野马的滋味。”他扭头喝令,“带走!关起来,给老子看好了!” 穆娜和那个被绑的兄弟被粗暴地推搡着,押向岩壁下一个用来关押俘虏、散发霉臭的小山洞。 岩坳里,喧嚣在此之后达到了顶点。 几口架在火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着,里面胡乱炖着所有能搜刮到的肉干、野菜,甚至一些缴获的罐头也被撬开尽数倒了进去。 浓烈的肉香,混着土匪身上的汗臭与烟草味,蒸出一股末日前的燥热。 酒,各种劣质的、抢来的酒,被传着、抢着灌进喉咙。 金子揣在怀里,肉在锅里,酒在喉中。 每个匪徒脸上都泛着油光和醉醺醺的红晕,对未来“好日子”的憧憬让他们暂时压下了对赛伊德的畏惧,只剩下放纵的嘶喊和狂笑。 疤脸撕咬着一条炖得稀烂的肉腿,油脂顺着他下巴的疤痕往下淌。 他吃得很快,很粗鲁,眼神却不时瞟向那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 酒精和欲望烧得他血液滚烫。 最终,他扔掉了还残留着些许肉末的骨头,用脏污的袖口抹了把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们继续吃!接着喝!”他喷着酒气,含糊地吼道,“老子……先去验验货!” 一阵心照不宣的、更加猥琐的哄笑和口哨声响起。 疤脸没理会他们,拎起半瓶没喝完的烈酒,打着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关押俘虏的山洞。 洞口守着两个人,也喝得有点上头,见疤脸过来,也都嘿嘿笑着让开。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气,只有洞口篝火的余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穆娜和她的那个手下被捆着,靠坐在最外面的岩壁下。 穆娜闭着眼,仿佛对洞外的一切毫无所觉。 她的那个兄弟则怒目圆睁,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吼。 疤脸没理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二人,投向了山洞更深处,缩在阴影里的那两个身影——妮莫和弦月。 她们同样被绑着,妮莫将弦月挡在身后,尽管自己也脸色苍白,眼神却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疤脸。 “嘿嘿……”疤脸咧嘴笑着,先晃到了穆娜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怎么样,穆娜?闻到肉香没?听见兄弟们乐没?如果跟着我,现在也有你一份。可惜啊,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穆娜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近乎怜悯的嘲讽:“哭丧,也这么热闹。” “操!”疤脸被戗了一下,火腾起来,又很快被压下去。 他踹开穆娜,转向深处的妮莫和弦月。 “两个小宝贝儿,等急了吧?”他晃悠着走过去,蹲下身,浓重的酒气喷在妮莫脸上,“别怕,疤脸爷爷疼你们……尤其是你,”他伸出粗黑的手,想去捏妮莫的下巴,“够劲,老子喜欢。” 妮莫猛地把头甩开,同时身体尽可能地向往后顶。 疤脸的手落空,也不恼,反而更觉得更有意思。 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盯着妮莫因为挣扎和恐惧而起伏的胸口,眼里那点邪光更盛。 酒精和急不可耐的兴奋让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和警惕。 “躲什么?让爷爷好好瞧瞧,在阿萨拉可难得见到这么好的货……”疤脸喷着酒气,不再试探,只想尽快剥开这碍事的布料。 他双手抓住妮莫作战服的衣领,猛地向两边撕扯! “嗤啦——!” 坚韧的作战服面料被巨大的蛮力撕裂,露出下方的贴身内衬和一抹肌肤。 可同时,一个扁平的、带着金属边角的硬东西,从被扯坏的内衬夹层里滑脱出来,“啪嗒”一声掉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那东西不大,比巴掌小点,外壳是哑光深灰色,边角包裹着防震橡胶,上面有几个细小的接口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指示灯。 而此刻,那指示灯正闪着微弱却规律的绿色光点。 疤脸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着地上那个小方块,醉眼朦胧地眨了眨,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是什么。 不是钱,不是珠宝,不是武器…… 但它出现在这个古怪女人的贴身之处,本身就很不对劲。 几秒钟后,一种模糊的、基于多年刀口舔血攒下的警觉,混着寒意,骤然驱散了酒精带来的燥热。 他脸上的邪笑迅速褪去,被一种惊疑不定取代。 他松开妮莫,猛地蹲下身,用粗黑的手抓起那个设备并掂了掂。 “这……这是他妈什么玩意儿?”他抬头,看向妮莫,声音里没了调戏,只剩下质询和掩不住的紧张,“你身上藏的什么?” 第66章 他来了 面对疤脸的质问,妮莫没吭声。 她紧紧咬着下唇,扭过头,但胸膛的起伏又剧烈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她和苏茜分别前,苏茜塞给自己的,说是拿哈夫克丢下的设备改装的小玩意。 用倒是没什么大用,但分开的这段日子里,苏茜一直靠着这个小玩意给自己报平安。 而她自己,在被俘前的那片刻时间里,也用它向苏茜发送出求救信号与定位。 ……直到现在,才被踩碎。 山洞口,被疤脸踹倒在地的穆娜眯眼看了看,又看向骤然色变的疤脸,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容。 “疤脸,你……这是怂了?刚才你不是挺能嚷嚷的吗?” “你他妈闭嘴!”疤脸吼道,随即一把揪住妮莫的头发,硬掰起她的脸,“快说!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妮莫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岩壁,就是不看他。 “操!操!操!” 疤脸浑身血都凉了半截。 他想起来了。 之前这仨人投降得那么干脆…… 他们不是认命了,而是……在他妈拖时间! 他们早他妈报信了! 他疯了一样抬起脚,用厚重的靴跟狠狠朝那设备踩下去! “咔嚓!哐啷!” 金属外壳扭曲,电路板碎裂,那点微弱的绿光闪了几下,灭了。 “现在报啊!再报啊!”疤脸喘着粗气,朝妮莫吼,可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抖。 被捆着的穆娜忽然又发出一声嗤笑。 “晚了,疤脸,”她声音带着点讥诮,“她们绝对和赛伊德脱不开干系。你他妈完蛋了。” 疤脸猛地扭头,眼珠子发红:“老子让你闭嘴!” “老娘闭不闭嘴,有区别吗?”穆娜歪着头,“我早说了,从你抢村子的那一刻起,赛伊德就不可能放过你。” 疤脸脸上的横肉抽搐着。 恐惧像一桶冰水,从他头顶浇到脚底,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跑! 现在就跑! 他没再看妮莫和弦月一眼,转身就往洞口冲,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老大?” 洞口那两个守门的醉醺醺的匪徒见他冲出来,愣了一下。 “滚开!” 疤脸一把推开他们,跌撞着冲进岩坳。 外面的狂欢还在继续。 嘶喊声、哄笑声、敲打锅碗的噪音混成一片,几乎要掀翻岩壁。 没有人注意到疤脸惨白的脸,更没有人听见他狂跳的心脏。 还好,他们还没有来,自己还来得及—— “咻——!” 一个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音,压过岩坳里的喧嚣,从夜空高处猛地扎下来。 疤脸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不是子弹的声音。 而是……炮弹。 “轰——!!!” 爆炸。 巨大的爆炸,在岩坳入口附近的一处篝火旁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暗沉的天映成血红。 堆在入口的杂物像纸糊的一样粉碎,两个正撒尿的匪徒刹那间变成漫天碎肉。 紧接着,火光膨胀,气浪把近处的人像稻草一样掀飞。 破碎的木柴、燃烧的布片、还有一截截分不清是什么的残肢,被气浪抛向空中。 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突如其来的死亡,掐断了所有的狂欢。 死寂。 篝火旁,一个匪徒还保持着举碗的姿势,碗里的酒却在刚才的冲击波中,全泼在了自己脸上。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宛若地狱般的景象。 不止他,所有人都僵住了。 酒碗停在嘴边,肉块掉在脚边。 下一秒,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尖啸接踵而至,精准且连续地砸在岩坳的空地、帐篷区和车辆停放点。 “轰!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疯狂地砸在岩坳四周每一个制高点,犁过每一条退路。 炮弹溅起碎石和泥土像暴雨般砸落,整个岩坳地动山摇,火光把夜空烧成了暗红色。 “赛伊德!是赛伊德!他来了——!!!” 不知道谁凄厉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恐慌,宛若方才爆炸带来的冲击波,在土匪们中轰然炸开。 他们疯了似的乱窜。 有人想去拿枪,却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有人想往山岩后面躲,却被横飞的弹片击中;更多人只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发出绝望的嚎叫。 疤脸被一枚炮弹裹挟的气浪掀翻在地,脑袋嗡嗡作响,耳鸣不断。 他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脑子里只剩下那条逃离这里的小道。 然而—— “砰砰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 并非是零星的射击。 岩坳上方、两侧的乱石堆后,同时喷吐出近百道火舌。 子弹像不要钱一样地倾泻下来,瞬间便将十几个试图组织反击的匪徒拦腰打断。 可惨叫声刚响起就被更密集的枪声淹没。 混乱中,疤脸看见岩坳入口的火光中,人影一排排浮现。 他们沉默地推进,交替掩护,手里的全自动武器稳定地吐出火舌,收割着他那些“兄弟”的性命。 他们有多少人?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不——疤脸根本数不清来了多少人。 整个岩坳都被围死了。 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爆炸的火光、横飞的子弹、燃烧的帐篷、破碎的尸体…… 抵抗? 根本没有抵抗。 匪徒们像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 这他妈哪是战斗。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疤脸屁滚尿流地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子弹“咻咻”地打在石头上,崩出阵阵火星和碎石屑。 他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几乎魂飞魄散。 就这么短短一分钟不到,他那些“兄弟们”已经死了一地,篝火被炸得四散,营地满目疮痍。 最后一点侥幸被碾得粉碎。 完了,他妈全完了! 穆娜那个臭娘们全说对了! 赛伊德真的来了! 疤脸手脚并用,像条狗一样往他刚跑出的山洞方向爬——那里深,或许…… 又一发炮弹尖啸着落下。 这一次,落点离他不到五米。 “轰——!!!” 疤脸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左腿传来一阵灼热的、短暂的麻木,然后才是海啸般的剧痛。 他重重砸在岩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彻底聋了,只感觉温热的液体像开闸一样从左腿喷涌而出。 他低头。 左腿膝盖以下,没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碴子刺出来,血喷得像泉。 “啊……啊啊啊啊啊——!!!” 他后知后觉地惨叫起来,双手死死捂住断腿,可血根本捂不住,从指缝里汩汩往外涌,在身下积成黏腻的血洼。 硝烟略微散去,脚步声靠近。 一个穿着黑红护甲、戴着深红面具的高大身影,穿过弥漫的硝烟,走到了他的面前。 面具后,那双眼里,杀意翻涌。 第67章 清算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疤脸整个身体横飞着砸进山洞,像条破麻袋般翻滚几圈,最终瘫在妮莫脚边的泥地上。 断腿处拖出的血痕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妮莫瞳孔骤缩。 洞口的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黑红护甲,深红面具,靴底沾着新鲜的血泥。 他走了进来,让山洞里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赛伊德。 那个她畏惧到骨子里,却又不得不承认救过自己不止一次的男人。 赛伊德甚至没有瞥一眼山洞里四个被捆着的人——妮莫、弦月、穆娜,还有穆娜那个仅存的兄弟。 他径直走向地上蜷缩哀嚎的疤脸。 疤脸左腿断处还在汩汩冒血,剧痛让他整张脸扭曲变形。 他看见那双沾满泥血的军靴停在自己眼前,顺着护甲往上,对上了面具后那双眼睛。 “饶……饶命……”疤脸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饶,双手徒劳地想去抱对方的腿,“金子……金子都还你……女人也还你……求……” 赛伊德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种怪异的平静。 他伸手,从腿侧刀鞘中抽出了那把赤枭。 暗红色的爪刀在洞外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刃尖没有对向疤脸,反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面具。 他再次伸手,抓住了疤脸鲜血淋漓的头发,将那颗脑袋硬生生提起来,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 “认得我吗?”林小刀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 “认……认得……”疤脸牙齿咯咯打颤,“赛、赛伊德长官……饶……” “不,我是说,你认得……我吗?” 疤脸听不懂他的话,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断求饶:“不……不,求您了,放我……” “你该认得的,”林小刀打断他,再次用刃尖敲了敲自己的面具,“你打碎了他的腿,打碎了他的胳膊,让他在河滩上等死的时候,他最后看见的,是我。” 疤脸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听不懂“赛伊德”在说什么,但那种平静叙述下的寒意,让他魂飞魄散。 “我兄弟……不,那位兄弟……不是我……”疤脸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的人……” “姑且不谈他……”林小刀持刀的手缓缓下移,搭在了他的右腕内侧,“村子,你抢的。” 话音落,赤枭的刃尖精准刺进疤脸右腕内侧。 不是挑,是旋。 刀尖刺进腕骨缝隙,顺时针一拧——筋腱被绞断的闷响混着疤脸凄厉的惨叫。 “金条,你劫的。” 左手腕,这次是逆时针。 疤脸叫得变了调,两只手像脱臼的鸡爪般瘫在泥地上,手腕处翻出粉白色的断筋。 林小刀瞥一眼山洞内衣衫不整的妮莫。 “人,你绑的。” 他抬起脚,踩住疤脸右脚的脚踝。 脚跟发力,碾了下去。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慢慢碎开。 疤脸的惨叫憋在喉咙里,变成怪响,眼球暴突。 最后,林小刀单膝压在疤脸胸口,左手扼住了疤脸的喉咙,拇指按上他的喉结,感受着皮下剧烈的搏动, “其实你抢村子,抢粮食,都不归我管,”他的拇指开始用力,“但你千不该……”林小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疤脸能听清,“万不该……让他死得那么难看。他到最后,都只想回家……” “咯……呃……” 疤脸的脸开始涨紫。 角落里,还被绑着的妮莫死死咬住嘴唇。 她认识“赛伊德”,也认识“刀子”。 但那股压抑到极处的杀意,她第一次见到。 穆娜靠在岩壁上,眯眼看着,眉头皱紧。 她算是看懂了,这是私仇。 可赛伊德和疤脸能有什么私仇? 她又不懂了。 就在疤脸眼球开始上翻,四肢抽搐的瞬间—— “长官。” 哈桑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堵住了大半光线。 他头盔上溅着血,护甲上沾着碎肉,手里提着的机枪枪管还在微微冒烟。 他扫了一眼山洞内的情况: “外面清干净了。不算被炸成渣的,五十一个,按您吩咐,一个活口没留。” 林小刀的动作顿住了。 他扼着疤脸喉咙的手,力道松了一丝。 疤脸立刻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抽气,涎水和血沫一起从嘴角流下来。 哈桑的目光落在自家长官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补充道:“俘虏的车和家伙事都缴了。金子找到大半,还有些散落的,还在搜。” 山洞里静了几秒。 只有疤脸拉风箱般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清理战场的沉闷声响。 林小刀缓缓松开了手。 疤脸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四肢的剧痛交织,让他涕泪横流。 “直接杀了,太便宜你。” 林小刀看着地上这摊烂泥,忽然低声说。 他站起身转向哈桑:“把他带回去。别让他死。给他止血,简单处理处理,只要吊着命就行。” 哈桑眉头都没动一下:“是。” “我要知道他们这伙人的来历,还有没有其他据点,平时跟谁有接触,金子打算往哪儿销,”林小刀说着,目光最后落在疤脸身上,“全部问清楚,用什么方法都行。” 疤脸听到最后几句,猛然抬头,眼里刚燃起的一点劫后余生,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哈桑咧了咧嘴:“明白。保证他恨不得自己早就死在炮弹底下。” 林小刀点了点头,甚至不想再看地上那个瑟瑟发抖、半人半鬼的东西,随意地挥了挥手。 接着,哈桑像拎小鸡一样把四肢尽断的疤脸从地上抓起来,粗鲁地扯过一条脏布巾,胡乱缠住他还在喷血的断腿伤口。 疤脸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 哈桑仿佛拽着一条死狗般拽着他,走出山洞。 赛伊德这才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洞内四人身上。 他先走到妮莫和弦月面前。 赤枭的刀尖挑过,绳索脱落。 妮莫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一些,她看着赛伊德转身朝洞口的二人走去,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老K他……” 赛伊德脚步未停。 “死了。” 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妮莫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里。 第68章 穆娜·阿尔·拉希德 赛伊德没再理会跪坐在地上、因为老k死讯而一时情绪有些崩溃的妮莫,转身朝着山洞口走去。 穆娜还侧躺在地上。 刚才被疤脸踹的那脚不轻,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可与亲眼目睹赛伊德处置疤脸的场面相比,这点痛反倒不算什么了。 她混了这些年,无论是狠的或者疯的,都见过不少。 可刚才那一幕,还是让她后背发凉。 此刻,看着那个戴着红色面具的高大身影朝自己走来,她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轮到她了? 穆娜咽了口口水。 赛伊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并没有杀她,也没做什么,只是伸手抓住她身上的绳子,把她从地上拎正,让她背靠着岩壁坐好。 这动作甚至称得上“绅士”,但穆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名字。” “穆娜·阿尔·拉希德……长官。” 她报上全名,声音勉强算得上稳的。 “为什么会被绑在这儿。” 穆娜喉结动了动。 她能感觉到面具后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就像刀子一样。 “我……”她吸了口气,“我本来……就在这儿。” 话音刚落,她就明显感觉到四周空气一沉。 那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杀意——刚才处置疤脸时的那种粘稠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又漫过来了。 “我和疤脸他不是一伙的!”穆娜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从来没碰过那些村子!一粒粮食都没拿过!我拦过他,也吵过,但是没用!不然我也不会被他捆在这儿!” 她死死盯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就在刚才,我还在劝他别动那些女人和金子,我告诉他这是在找死。但他不听,还煽动其他人把我绑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洞里那个兄弟,他全程都在。” 杀意稍稍退了些,但没完全消散。 赛伊德没说话,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他当然不可能蠢到去找一个看上去就明显是她心腹的人,来验证她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告诉我你的来历。”他换了个问题。 穆娜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捡回条小命。 “我……我以前在阿萨拉皇家卫队干过,”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混了个小队长。可运气背,刚考上编制没多久,阿萨拉就乱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原先所在的那支部队直接散了。哈夫克开高价挖人,有些弟兄没扛住,就去了。” “你怎么不去。” “我不想去。哈夫克……那帮畜生是来抢我们地、杀我们人的,我做不到为了钱把枪口调过来对着自己人。” “所以你没跟哈夫克走……”赛伊德站起身来,“那为什么不加入卫队?” “那时候,尤瑟夫他们正忙着推翻前苏丹,都是阿萨拉自己人打自己人,”穆娜摇头,“我不想掺和进去。所以后来找了个活儿,带着几个弟兄给本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当护卫。” “然后呢。” “然后内战打完了,尤瑟夫的新政府上台,”穆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讽刺的笑,“我那个老板站错了队,被清算,全家老小都丢了命。我嘛,也跟着倒霉,丢了工作不说,还被打上个什么‘前政权关联人员’的标签。这会再去想投卫队,人家也不收。” 她抬眼看着赛伊德:“走投无路,又碰上疤脸那时候刚拉队伍,喊的是打哈夫克、抢哈夫克。我就信了,跟着进了山。头两年确实只劫哈夫克的车队和一些黑心的富商车队。后来……” “后来?” “后来您打下了大坝,疤脸他就开始……”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赛伊德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赤枭的刃尖划过穆娜身上的绳索。 绳子松开,掉在地上。 穆娜愣了下,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低声说了句:“感谢您。” 她没急着站起来,而是先爬到旁边那个还被捆着的兄弟身边,三两下帮他解开了绳子。 赛伊德转了转手中的赤枭,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之后,你打算去哪。” 穆娜扶着岩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这个背景,卫队是进不去了。可能会去给哪个商会当保镖,或者去黑市混口饭吃,那里我还算熟悉。” “雷斯,”赛伊德说,“他也是卫队的,他的部队从来不问这些。” 穆娜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摇了摇头:“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看不上他,”穆娜话说得很直,“雷斯那个人,眼里只有钱。天天在电台里扯着复兴阿萨拉的旗号,干的却全是狗军阀的活儿。我虽然落魄,但我瞧不起他。”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太多了,立刻闭上了嘴。 山洞里忽然安静下来。 赛伊德看着她,忽然开口: “那……你瞧得起我吗。” 穆娜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戴面具的男人,脑子里飞快闪过今晚的一切。 致命的炮火覆盖,高效到极致的清剿,以及刚才对疤脸那种近乎私刑的处置方式。 残忍吗? 残忍。 可他是在清理祸害平民的土匪。 她想起自己刚才对疤脸问的那句话——“你知道赛伊德是什么人吗?”。 很多人都说赛伊德是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猎户。 但穆娜一直不这么认为。 在她看来,赛伊德是一个真正在拼了命对抗哈夫克的阿萨拉人。 穆娜突然挺直背,做了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 “赛伊德长官,”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晚您除掉了疤脸,救了我一命;您没有杀我而是放过我,又是一命。如果您不嫌我底子不干净,也不嫌我本事有限……我,穆娜·阿尔·拉希德,愿意誓死追随您,一切为了阿萨拉。” 赛伊德面具后的眼睛看着她,几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抬手,将手中那把还沾着血的赤枭调转刀柄,递了过去。 暗红色的爪刀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刃口上疤脸的血尚未完全凝结。 “拿着它,”赛伊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去找哈桑——就是刚才进来的那个大高个。用它报到。” 穆娜看着递到眼前的刀,呼吸微微一滞。 她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 刀柄温热,血迹沾上她的掌心。 “是,长官。” 赛伊德不再多言,转身,重新朝山洞深处——妮莫和弦月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69章 你不认识我 穆娜双手捧着那把沾血的爪刀,看了一眼身边欲言又止的兄弟。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山洞。 洞外,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回头往洞里看了一眼。 “姐,咱真跟他啊?”那兄弟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这人刚才可……” “刚才怎么了?”穆娜打断他,眼神扫过去,“杀该杀的人,有问题吗?” 那兄弟噎住了。 穆娜没再解释,捧着赤枭,径直走向了人群里尤为显眼的哈桑。 山洞内—— 林小刀在妮莫和弦月面前停下。 妮莫还跪坐在泥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她甚至忘了给弦月松绑,弦月还蜷缩在她身后,半张脸埋在膝盖里,露出一头凌乱的头发。 洞外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她们沾满尘土和泪痕的脸。 “哭完了吗。” 林小刀开口。 妮莫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混着悲痛和一种近乎自嘲的麻木。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手背在裤腿上擦了擦。 “……对不起。”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腿却一软。 林小刀没伸手扶。 妮莫咬咬牙,扶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这时她才注意到弦月的处境,胡乱地给她解着绳子。 弦月低着头,不敢看赛伊德哪怕一眼。 “老K……”妮莫一边解着绳子一边问,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但又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他……是怎么走的?” “失血过多,”林小刀言简意赅,“对了,你们那个司机也死了。” 妮莫点点头,终于解开了弦月身上那些该死的绳子。 “你……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目光扫过赛伊德护甲上新鲜的血迹,“是苏茜她……” “对,”林小刀看了看地上那个被疤脸踩得稀巴烂的设备,“苏茜给了我你的坐标,不然我也来不及赶过来。” “谢谢,您又救了我一次,”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赛伊德,眼神复杂:“苏茜……她还好吧?” “她还活着,扳手也醒了,”他直接给了答案,目光落在妮莫被撕破的衣领上,“总之比你情况强点。” 妮莫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紧绷的肩膀算是松弛了些。 “你呢?”林小刀看向了弦月,“你叫什么?” 弦月被解开了,却仍缩在妮莫身后,一边揉着因为被绑久了而酸痛发麻的胳膊,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一眼那个高大的红面具男人,又立刻垂下头。 听到问话,她身体明显一颤。 “我、我叫弦月。”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林小刀看着她。 这女孩他见过。 之前在攻打大坝时,阿尔法小队那几个人里,就是她下载了那堆已经没用的哈夫克输电日志。 这么说起来,自己也算救过她两次了——尽管当时他伪装成了扳手。 不过这女人现在应该也能猜出那晚的“扳手”到底是谁了。 可是…… 林小刀皱起了眉。 他感觉弦月看自己的眼神里,似乎……只有纯粹的、面对未知强者的恐惧和一丝感激,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完全没有面对“赛伊德会说中文”这件事情时,应该有的任何反应。 她甚至没有疑惑,也没有探究。 这不正常。 “你不认识我。” 林小刀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弦月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还有被直接点破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看向妮莫,似乎在寻求提示。 妮莫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小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弦月脸上:“‘玩家’里,有你这样……完全不知道这是哪的人?” 弦月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玩家”这个词从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让她无所遁形。 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您是谁……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他们说的游戏我从来没有玩过。我只是……醒来就在这里了,他们说我是‘玩家’,要完成任务……不然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委屈和恐惧。 林小刀站在原地,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他早有猜测“玩家”群体来源可能非常复杂,但亲耳听到有人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背景、纯然被扔进这个地狱时,寒意还是瞬间窜遍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玩家”的筛选和投放机制可能比他想象中的更随机、更广泛,也……更可怕。 而这件事,哈夫克知道多少?尤瑟夫知道多少?GTI高层又知道多少? 将他们这些“玩家”扔入进这个世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像弦月这样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人,还有多少? 而他们被扔进来,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推测在他脑中炸开,混杂着惊悸与骇然。 他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在山洞里被无限拉长,压得妮莫和弦月几乎喘不过气。 “不然就怎么样?” 林小刀终于问道。 妮莫看了眼弦月,叹了口气,替她接过了问题: “会被抹杀。” “你说什么?”林小刀皱起眉,“抹杀?” “对,”妮莫点点头,“我们GTI的‘玩家’,除了出外勤,根本出不了特勤处。特勤处里头什么都有,吃住不愁,也绝对安全,但只要踏出大门半步——”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直接抹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想在特勤处里长期待着,得交钱,哈夫币。待得越久,要交的越多。” “交不上呢?” “交不上?那就不能继续待。至于是被赶出去自生自灭,还是真的就……没了,没有人敢拿命去试。” 林小刀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接这种私活,也是为了凑钱?” 妮莫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对。正经任务轮不到我们这种边缘小队。不接私活,就算不谈基础的维护装备、买情报的钱,就连‘住宿费’和伙食费都交不起。要么饿死在特勤处里,要么……被抹杀。” 第70章 撤退 妮莫看了眼弦月: “她也是被原来小队踢出来的,没处去,我和老……老k又缺人,所以喊上了她。这次任务,算是碰碰运气,赚点活命钱。” 林小刀看着她们。 两个被“玩家”这层身份困住的囚徒,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接这种玩命的黑活,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自己虽然情况不同,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 最终,林小刀只吐出这三个字。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毕竟这两个处于最底层的玩家也解答不了他的疑惑。 他指了指洞口方向。 “带上她,跟我的人走。先回大坝。” 妮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点头:“好。” 弦月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听到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 林小刀简单向赛伊德交代了几句后,便交还了身体控制权。 现在他只觉得很累。 莫名的累。 赛伊德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属于疤脸的血污,和被踩碎的零件,转身,率先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战斗早已结束。 或者说,屠杀已经收尾。 火光将歇,但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篝火大部分被炸灭,只剩零星几处还在苟延残喘地燃烧,映照着满目疮痍。 岩坳的空地上、乱石间、倒塌的帐篷旁,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些还算完整,更多则是支离破碎。 在刚才那轮炮火覆盖和交叉火力扫射下,很少有人能留下全尸。 哈桑还在指挥着手下打扫战场。 老兵们动作利落,神情平静,对于眼前的景象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一边笑着谈论谁杀得多谁杀得少,一边检查每一具尸体,确保没有装死的,收缴散落的武器、弹药,将找到的金条和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归拢起来。 这次行动,赛伊德几乎动用了大坝目前能调动的所有机动兵力。 除了必须留守防御的关键岗位,可以说是把能带出来的人全带来了。 不仅是哈桑带领的老兵,还包括了巴沙尔正在训练的新兵。 塔里克作为新兵班的班长,自然也在这支队伍里。 此刻,他正带着手下的几个新兵,搜索岩坳东侧的一片乱石堆。 一个年轻的新兵踢开一具趴着的尸体,想看看下面压着什么。 尸体翻过来,胸口有个碗口大的窟窿,脸已经被爆炸弄得面目全非。 那新兵手一抖,差点把刚捡起的半截步枪扔在地上。 “小心点!” 塔里克提醒了一句。 嗯,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搜仔细,别漏了……这半截烂枪管就不用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具靠着岩石的尸体旁。 这是个光头,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截金条,至死没松手。 塔里克蹲下身,用力掰开那僵硬的手指,取下金条,随手扔进旁边同伴提着的麻袋里。 金属碰撞,发出闷响。 确认没有别的东西后,他才站起身,抹了把脸上不知何时溅到的污渍,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场地。 他的心里没有害怕,也没有之前第一次杀人时,那种剧烈的反胃和手抖。 在他看来,这些人都该死。 他觉得,这些土匪,和那些哈夫克士兵没什么不同。 都是举起枪,对准更弱者,抢夺他们最后那点活命的东西,肆意践踏别人的生活和尊严。 赛伊德长官曾经问过他们,拿起枪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塔里克暂时还没完全想明白,但肯定不是为了成为这种人。 “班长,这边清理完了。” 一个同伴过来汇报。 塔里克点点头:“好,我去跟哈桑长官报告,你把班里的兄弟们都集合起来,等长官指示。” 大致打扫完后,新兵们渐渐从各自的搜索位置聚拢过来。 许多人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初次经历这种残酷场面的震动,但没有人呕吐,也没有人崩溃。 或许是因为战斗结束得太快,场面完全是一边倒。 或许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站在“对”的一边。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正从山洞里走出来的人,让他们不再恐惧。 赛伊德走出山洞时,哈桑正在岩坳中央,听着几个队长的汇报。 缴获的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但大部分都是烂货。 几个麻袋里则装着些还有用的物资以及找回来的大部分金条——多少还是丢了些,但问题不大。 穆娜依旧双手捧着赤枭,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赛伊德走到哈桑面前。 “长官,都清点完了,”哈桑的声音压过了背景里的零星声响,“匪徒五十一人,全灭。我方无人阵亡,三人轻伤,都是流弹擦碰。缴获还能用的武器七十四件,不过大部分是老旧货色,弹药若干。金条找回大部分,应该还散落了一些,但咱们最好尽快回大坝,回头我再组织人手来细搜。” “足够了,”赛伊德看了一眼那些金条,“东西和人,都带回去。尸体不用管,留给野狗和秃鹫。” “是。”哈桑应道,随即看向穆娜,“那个谁,刀拿过来。” 穆娜上前一步,双手将赤枭平举。 其实她已经和哈桑报过到,但哈桑刚才没空理她。 哈桑接过刀,指腹抹干净刃上已半干的血迹,递给了赛伊德。 他又看了看穆娜和她身后仅存的那名兄弟,指向一辆刚缴获、在那场炮击中幸存下来的皮卡:“你俩上那辆车,别掉队。” “明白。” 穆娜松了口气。 “所有人!集合!撤退!” 哈桑的吼声在岩坳中荡开。 士兵们再次迅速行动起来,伤员被扶上缴获的还能开的车辆,缴获的物资装上卡车。 队伍开始有序地撤出这片山坳。 塔里克带着新兵班走在队伍中段。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修罗场。 火光将尽,黑暗重新吞噬边缘,只有浓烈的血腥气与硝烟固执地飘在夜风里,也不知多久才能散去。 塔里克觉得,赛伊德长官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片土地上所有蠢蠢欲动的人—— 谁欺负阿萨拉的人民,谁就必须付出代价。 塔里克觉得,这样很好。 非常,非常好。 第71章 缺的从来都不是门路 占领零号大坝的第四十七天。 清晨的薄雾还缠在乌姆河面上没散干净,行政楼东楼经理室的窗户已经透出灯光。 赛伊德站在墙边,目光扫过那张如今已布满标记和线条的防御地图。 大坝的主要工事用红实线标得死死的,算是基本完成了 西边山坡上新开的荒地,涂着一片绿色阴影。 派去西北深山探路的队伍,最后传信的位置在地图边上用铅笔画了个圈,旁边记着出发日期,还有个大大的问号。 内部,粮食危机靠跟GTI那笔见不得光的交易,算是暂时缓下来了。 新兵让巴沙尔操练得有模有样,也算是初见章法。 食堂那晚的吵闹,还有后来剿匪那一仗,则像两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到现在还没散尽。 私底下,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嘀咕“纪律”和“规矩”,争“咱到底为啥扛枪”。 至于妮莫和弦月,她们在大坝短暂停留了两天就走了。 妮莫去见了苏茜和扳手——苏茜看起来甚至比之前圆润了些;扳手虽然还躺着,但已经能睁眼简单说两句话了。 妮莫看着他们,最终把老K的死讯咽回了肚子,只告诉苏茜“老K有别的任务,暂时回不来”。 之后,她们就带着赛伊德重新备好的金条,混在一支外出采购的车队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如今雷斯停止了对大坝的封锁,道路还算通畅,算算时间,她们应该已经回到了特勤处。 而外面,雷达站那一炸,让哈夫克与雷斯咬在一起,大坝方面压力骤减。 雷斯的粮食封锁则成了一场笑话,反倒让他自己惹了一身骚。 乍一看,大坝的局面似乎稳住了。 但赛伊德清楚,这种“稳”有多么脆弱。 GTI的粮不是白来的,是用金库里的黄金换的。 黄金再多,也有掏空的那天。 雷斯那条黑鲨鱼的报复也绝不会就此罢休,他始终在找新的机会。 赛伊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文件上。 牛皮纸信封,打印工整的格式,右下角盖着雷斯那个略带花哨的签名章。 《关于重启长弓溪谷与零号大坝区域贸易协作及物资通道保障的提议》。 标题长得绕口,透着一股子装模作样的正式。 这是几天前,雷斯在舆论和军事上双重受挫后,派人“郑重”送来的。 话写得挺“诚恳”,表示什么之前都是“误会”和“沟通不畅”,强调什么“兄弟部队”应携手共度时艰,他雷斯愿意“慷慨”地开放其控制的贸易渠道,以“公平市价”为大坝方面采购所需各类物资,巴拉巴拉。 条件当然有,但都藏在了细则里:优先使用他雷斯指定的商队,共享部分非核心物资流动信息,还得支付一笔“渠道安全保障金”等等。 这东西是哈立德转交来的。 他对此的评价是:这他妈是第二份卖身契。 赛伊德一直没签字。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又放下。 拿起,又放下。 纸边都快被他捏毛了。 “苏格拉底。” 他最后低声唤道。 “嗯。” 林小刀的声音立刻响起——他一直都在。 “雷斯这份东西,”赛伊德用指尖点了点文件,“你怎么看。签,还是不签?” 林小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不该签,”赛伊德的回答毫不犹豫,“雷斯会好心提供渠道?哼,他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他不会那么好心,无非是想换个花样,继续卡我的脖子,从我手里抠钱。价格上肯定会被动手脚,或者用渠道拿捏我们,让我们慢慢离不开他。我太了解他了。” “你说得对,”林小刀肯定道,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还能再往深里想想。” 赛伊德皱了皱眉。 “他想捞油水,想控制我们。这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林小刀继续道,“如果签了,我们的采购清单会在他那里备案;我们的物资流动节奏会被他掌握;我们依赖的商队是他的人;甚至卖金子换钱,他都能插一脚进来抽成。” “久而久之,我们什么时候需要扩军,什么时候储备不足,什么时候有什么新计划,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可比单纯的抬价狠多了,这是情报和战略主动权上的彻底受制于人。” “啰嗦这么一大堆,”赛伊德总结道,“说到底,不还是不能签。” “啧……”林小刀翻了个白眼,“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之前那么容易就被他封锁?我们又为什么需要他‘提供’渠道?” 赛伊德沉默了一会。 “我之前的人马少,活动范围也小,”他开口,声音有点沉,“需要的武器、药品,主要靠打——从哈夫克尸体上扒,或者通过……一些认识的人换。”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门路,要么是尤瑟夫那边睁只眼闭只眼,好让我们有力气继续跟哈夫克耗;要么是跟其他卫队头头手下的二道贩子有点交情,拿战利品换点急用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白了,以前脑子里就一件事——打哈夫克。所有心思都用在怎么让他们多流血上。上面给任务,去打哪个据点,去劫哪支车队,我就带着弟兄们往上冲。” “武器弹药、药品补给,怎么来得快怎么来,没功夫想长远,也没本钱挑挑拣拣。那些换东西的门路,绕来绕去,源头都攥在别人手里,要么是尤瑟夫的人,要么是其他大人物眼皮底下的生意。”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某个血腥的战场:“那时候觉得,只要能拿到枪、拿到药,能让弟兄们多活一个,能多杀一只哈夫克狗,别的都不重要。可现在……”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雷斯的文件上,“现在守着大坝,要养活这么多张嘴,才发现,这些‘不重要’的东西,随时都能勒死我。雷斯一动手,掐住那几个我们以前依赖的那几个口子,我们就差点被他憋死。” “没错,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门路,”林小刀接道,“我们要另起炉灶,建立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渠道。” 第72章 最佳人选 林小刀的话让赛伊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另起炉灶……”赛伊德咂摸着林小刀的话,“你的意思是,把以前的关系全撇了,从头再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刚换完岗的一队士兵:“可路从哪儿来?尤瑟夫和那些老关系是肯定不能指望了,他们那里的眼线比老鼠还多。GTI那条线是拿来救急的,见不得光,更不可能当成正经路子。”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等侦察队从山里带回消息?” “不对,”林小刀摇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了,那条路成不成还不知道,不能把希望押在一条没影的路上。” “那你说怎么办?”赛伊德走回桌边,“雷斯在黑市的路子是广,但他的‘好意’咱吃不起……我们自己去黑市吗?” 林小刀没有发表意见。 “嗯……只有那里,认钱不认人。哈夫克和雷斯那些人的手再长,也管不到那里,”赛伊德自顾自继续说道,“那里水很深,我倒是去过几回,多少知道些门道,以前人少的时候,换点子弹药品,找散贩倒个手也就够了。” “不行……那里鱼龙混杂,骗子比诚心做生意的多,”他又摇摇头,“而且只靠以前那点路子,就想建立稳定的、大量的物资通道……够呛,一般的贩子根本吃不下我们的量。” “但这活儿必须干,”林小刀语气坚决,“咱们不能干耗着,必须打开新局面。既然你想到了,那我们就去碰碰运气。” “跟谁谈?”赛伊德敲了敲桌子,“那些能在哈夫克、雷斯、还有其他乱七八糟势力眼皮底下做大宗买卖的,哪个不是人精里的鬼精?你懂黑市吗?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拿什么去跟人家谈?” “我是不懂黑市,也从来没有去过,”林小刀语气里带着点执拗,“但我不懂不代表别人不懂,咱们现在占着大坝,手里暂时也有硬货,就得赶紧想办法把路子蹚出来。” 赛伊德没接话,目光又一次投向窗外。 “得找个懂行的……” 这次,林小刀伸出手,抬了起来指向楼下。 赛伊德顺着自己的手看去,目光落在楼下刚刚完成交接、正列队准备离开的巡逻队。 队伍中间,一个高挑身影略显突兀。 “穆娜?” 赛伊德眯了眯眼。 “对,”林小刀肯定道,“她混过底层,给商会老板当过护卫,跟过疤脸,三教九流肯定打过不少交道,就算没直接做过大宗买卖,至少知道哪些人能接触、哪些人靠不住。更重要的是,她刚投靠过来,一来是个生面孔,二来——” 林小刀收回手:“她急需证明自己的价值。让她去办这件事,既能考验她的能力和忠诚,也能让她发挥自己的特长。在这点上,咱们现在手底下这些人——不只是你,也包括哈桑、哈立德——没人比她更合适。” 一股极其轻微的不悦感在赛伊德心头掠过。 虽然知道苏格拉底说的是事实,但他依旧本能地感到一丝抵触。 他赛伊德的队伍,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刚投诚没几天的前土匪来帮忙牵线搭桥了?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赛伊德毕竟不是只会意气用事的人。 哈桑和哈立德都是能打仗的猛将,又都读过几年书,管后勤搞外交也能勉强顶上。 可黑市那种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他们这些早就打上“赛伊德”标签的人去,实在太扎眼。 巴沙尔为代表的那些老兵更不用说。 他们很早就跟着自己,不是往山里钻就是在战场上滚,跟那些鬼蜮伎俩离得太远,都不是最佳人选。 楼下,穆娜似乎察觉到了那道来自上方的视线。 她脚步一顿,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东楼那扇敞开的窗户,看见了窗后那个戴着红色面具的高大身影。 没有惊慌,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她在原地停下,双脚并拢,脊梁挺直,抬起手,对着窗口方向,敬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军礼。 尊敬,服从。 但并不谄媚。 赛伊德看着她。 这个几天前还在匪窝里挣扎、试图说服一群蠢货的女人,现在正穿着他发的制服,站在他的巡逻队里。 他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话。 更记得她提到“商会”和“黑市”时,语气里那种熟稔。 就她了。 没等林小刀再开口,赛伊德已经将手臂伸出窗外,对着楼下那个依旧保持敬礼姿势的身影,挥了下手: “穆娜。上来一趟。” 楼下的巡逻队里起了点细微的骚动,士兵们的目光下齐刷刷转向穆娜。 穆娜放下手臂,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对身旁的同伴低声快速交代了一句,随即脱离队伍,朝行政楼快步走来。 赛伊德收回手,关上了窗户,走回桌后坐下。 不到两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报告!” “进。” 门被推开,穆娜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再次敬礼:“长官,您找我?” 她的气息平稳,显然刚才那段小跑对她这个前阿萨拉皇家卫队小队长而言不算什么。 “嗯。”赛伊德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坐,别这么绷着。” 穆娜略一迟疑,依言坐下,但腰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巡逻任务怎么样?”赛伊德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拉家常,但那双透过观察孔的眼睛却没离开穆娜的脸。 “回长官,一切正常。”穆娜回答得很快,“哈桑长官安排我跟着老兵熟悉大坝外围的哨位和巡逻路线。弟兄们……都很专业。”她顿了顿,点头补充道,“能跟着您这样的队伍,是穆娜的运气。” 这话好听,说得也很实在,并没有刻意的奉承。 她确实在观察,在学习,也在评估。 赛伊德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就不卖关子了,叫你来,是有件事——我需要个懂黑市门道的人。” 穆娜的眼神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又迅速松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赛伊德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状态绷紧了些。 “黑市……”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眼看向赛伊德,“长官,您想知道什么?” 第73章 请相信我 “我不是想知道什么,”赛伊德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看着她,“我是要用。” 穆娜静静等着下文。 “我刚打下大坝,百废待兴,现在要建立一条新的、稳定的物资通道,完全属于我们自己,不经过尤瑟夫的老关系,更不沾雷斯的手。粮食、药品、五金、燃料……所有维持这里运转需要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我需要的量不会小,而且要长期、稳定。黑市里,有没有人能接这种生意?” 穆娜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低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好像在审视着脑中的记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足有半分钟,穆娜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赛伊德的面具上。 “有。”她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慎重了许多,“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长官,这条路……不好走。” “说说看。”赛伊德靠回椅背,示意她继续。 “黑市里能吃下这种量、且有稳定货源的人,不多。两只手数得过来。”穆娜语速不快,“这些人,要么背后靠着某位大人物——比如尤瑟夫体系里的实权派,或者……雷斯这样的地头蛇。他们的货,其实绕来绕去,源头还是那些。找他们,其实就是换了个中间商,最后还是受制于人,而且风险更大。” “还有一类人,”她继续说,“他们不属于任何明面上的势力,或者……属于很多势力。他们的货来源复杂,有些是跨国走私,有些是从交战区‘遗漏’出来的军需,有些甚至是哈夫克内部蛀虫倒卖出来的东西。他们只认钱,也讲信誉——毕竟不讲信誉的在黑市活不长。但他们更认……实力。” “找到他们,很难。他们藏得很深,只用固定且信任的中间人接头。和他们谈,风险极高,价格也绝对不便宜,而且……”穆娜深吸一口气,“他们一定会试探,试探我们的底细,试探我们的实力,更会试探我们是不是哈夫克或者别的什么组织下的套。一旦处理不好,交易做不成是小事,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杀身之祸,也是常事。” 她说完,看着赛伊德,等待他的反应。 她没有夸大困难,也没有隐瞒风险,只是把她所知的黑市规则摊开在桌面上。 赛伊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如果我想去找第二类人,”他缓缓开口,“你,能找到门路吗?” 穆娜没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 她沉吟了片刻,才说:“我和疤脸倒是认识几个中间人,或许能搭上线。但疤脸他……我和那圈子也有段时间没有接触了,人还在不在,关系还管不管用,需要试。而且,长官,即便找到人,谈判的人选、交易的方式、货物的交接和检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黑市交易,没有合同,没有仲裁,靠的是眼力、实力和彼此的忌惮。” 赛伊德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刚才说,那些人认实力。他们怎么认?” 穆娜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直接或间接的展示。比如……您能打下零号大坝,并且守住它;比如,您能轻易地清理掉像疤脸那样不开眼到敢在大坝附近乱咬的鬣狗。这些事,很快就会在圈子里传开。” “我敢拿性命担保,”她看向赛伊德,眼神有些炽热,“在那些人的眼里,现在的您,绝对有足够的实力。” 赛伊德点了点头。 “如果我想让你代表我去接触这类人,”他看着穆娜,“你能做到吗?” “能。”穆娜坐直了些,“但我需要权限,长官。有限的,但足够的权限,去接触我认识的那些人;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不用多,但要真金白银,用来敲开第一道门;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人不用多,但嘴巴要严。最后……” 她直视着赛伊德面具后的眼睛:“我需要您的信任,长官。在黑市,代表您去谈的人,就是您的脸面。我这张脸,现在不只是我自己。我做的一切,都会被算在您的头上。一旦我搞砸了,或者……出了别的什么问题,损失的,可能不只是钱和货。” 这话说得很直,但她必须说清楚。 赛伊德再次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看着比自己年轻些,但眼角已有细纹,手上也带着常年握枪和劳作留下的茧子。 但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她在等一个答案,也在赌——赌这位新长官的魄力,赌她自己的判断。 “好。” 赛伊德终于开口。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穆娜面前。 “这里面有些哈夫币,还有根金条,不多,但够你敲门用的。权限,我给你。你可以去接触你认为合适的人,但每次接触的目标、地点、方式,必须提前报给哈桑,且事后要有详细报告。至于人手,你自己去挑,挑完找哈桑要人,就说是我的命令,人数你来定。” 赛伊德站起身。 “穆娜,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不是因为我有多相信你,”他紧盯着穆娜的眼睛,“而是因为我相信,你想要我真的相信你。别让我失望。” 这话听起来有些拗口,但穆娜听懂了。 她站了起来,没有敬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入手颇有些分量。 她看着赛伊德,点了点头: “路,我替您去找。成或不成,我都会带消息回来,请相信我。” 说完,她转身,迈着和进来时一样的步子,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赛伊德抱臂重新走在窗外。 楼下,穆娜的身影再次出现,正快步走向军营方向。 “苏格拉底,你觉得……她能行吗?” 林小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不好说,但总得试试吧。” 赛伊德没再说话。 他看向桌面上雷斯那份精美的协议,伸手拿起来,再次看了看。 这次他没像上次那样撕碎它,只是捏在手里顿了顿,随后手腕一翻,将它丢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第74章 断网 穆娜的动作很快。 从赛伊德那里拿到权限和启动资金后,她没耽误,直接去了军营找哈桑。 哈桑也刚结束和赛伊德的通讯,得知了这一消息。 哈桑刚挂断和赛伊德的通话,见她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指了指营房里那些正在操练或休息的兵:“长官跟我交代了,既然选了你,你就好好干。人手自己挑,但注意别用那些老面孔,从新来的弟兄里选。挑好了报给我。” 消息在新兵堆里传开,引起一阵骚动。 不少人都围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跃跃欲试。 能跟着出大坝执行任务,对这些刚加入进来、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巡逻的新兵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穆娜没废话,目光在新兵堆里快速扫过。 她需要的是机灵的的人,最好别太起眼。 最后,视线停在三个人身上。 “你,你,还有你。” 塔里克是其中一个。 剿匪那晚穆娜留意过他,这小子虽然年纪轻,但手脚很稳,不像是手里没见过血的新兵。 年纪小,反倒不容易让人提防,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有股和年龄不符的狠劲。 另外两个也都是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就这三个。”穆娜对哈桑说。 哈桑看了看塔里克,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多说,转头问穆娜:“你自己带过来的那个兄弟,不带着?” 穆娜立刻摇头:“不用,他留这儿挺好,大坝也缺人手。” 她毕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自然听得出来哈桑话里的试探。 哈桑“嗯”了一声,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行。你那个兄弟,我就接着安排去巡逻,也顺便熟悉熟悉大坝的环境。” 对于穆娜这个新投靠来的,哈桑还没完全放心。 留个人在身边,也算是个牵制。 穆娜心里明白,面上也没露任何异样。 哈桑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带人走了。 穆娜迅速集合了塔里克三人,让他们换上便装,带上短枪和干粮,别的不用多问,听命令就行。 一小时后,一辆不起眼、车况还算过得去的民用皮卡驶出了零号大坝。 —— 话分两头。 行政楼东楼,赛伊德刚听完哈桑的汇报。 “塔里克也跟着去了?”赛伊德问。 “嗯,那小子自己也挺积极,穆娜也挑他了。我看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也行,不是坏事。”哈桑顿了顿,“她那个兄弟,我留在大坝了。” “嗯,你看着办。”赛伊德说,“之后,你和穆娜那边保持联……” 他话说一半,门就被推开。 哈立德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长官,有点麻烦。”哈立德走到桌前,语气比平时急,“咱们几个外围哨所的监控画面突然花了,内部的几个通讯频道也受到强烈干扰,杂音大得听不清。两个懂技术的弟兄初步判断,是遭受了有针对性的电子攻击,强度比以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大。” “哈夫克?” 赛伊德第一反应就是他们。 “八成是,”哈立德点头,“这个时候,这种手笔,只能是他们。而且……技术组的弟兄嘀咕,说这种同时压制多频段、还能尝试渗透系统的打法,不像他们常规部队的手笔,倒像是动用了某种……超高强度的计算资源在硬闯。” 赛伊德对哈立德嘴里的各种技术名词不太敏感,直接问了关键:“他们想干什么?能造成多大破坏?” “破坏肯定是有,但不至于毁了大坝,”哈立德回道,“可能是想弄瞎我们的‘眼睛’,堵住我们的‘耳朵’,为地面部队渗透或别的行动创造条件。但如果他们真能侵入部分控制系统,哪怕只是制造混乱或假信号,也很危险。比如闸门状态反馈错误,或者警报失灵。” “能挡住吗?”赛伊德问得直接。 “挡不住。”哈立德实话实说,“哈夫克应该是动用了曼德尔砖,大坝里那些服务器的算力加一块都不够他们的零头。而且,我们的防守力量主要针对实体攻击,对付这种电子战准备不足,人手也完全不够。” 赛伊德沉默了两秒。 “那就按最坏情况准备,”他虽然不明白网络上的那些东西,但也没慌,“所有关键岗位通讯改用备用方案,以人力传递和视觉信号为主。再通知哈桑,地面的警戒提升一个级别,尤其是监控盲区和可能渗透的路径,加双岗,明暗哨结合。” 他顿了顿,看向哈立德:“至于那两个懂技术的……告诉他们,别的可以不用管,发电机组和主闸门的控制安全必须给我死守,如果实在守不住——” 赛伊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就直接断网。” “明白。” 哈立德转身就去安排。 西楼,控制室内,气氛紧绷。 仅有的两个懂技术的士兵,正紧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代码和不断弹出的红色警告窗口,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操了,对面什么算力……挡不住啊!” 一个年纪稍长的技术兵咬着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试图建立隔离区,但对方算力碾压式的攻击让所有抵抗都显得徒劳。 “第三层防火墙被突破了!” 窗口一个个变红。 “不行……挡不住了!他们正在尝试访问核心控制目录!” 年轻的那个转头看向同伴,眼神里带着慌乱:“怎么办?” 年长的技术兵盯着屏幕,脸色铁青。 “他妈的……直接物理断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现在?” “就现在!等他们拿到权限就晚了!” 两人同时起身,冲向机柜。 那里有一排排闪着指示光的交换机和数据接口,几根粗大的主网线从墙外接进来,连接着整个大坝的监控、通信和部分控制系统。 二人各自抄着一把绝缘钳,钳口对准那几根标注着“外部数据接入”的粗线,用力合拢。 “咔嚓——” 脆响过后,线缆被齐齐剪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控制室里所有的屏幕同时黑了一瞬,随后陆续重新亮起。 跳动的代码和红色警告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本地系统界面和几条“连接丢失”的提示。 绝缘钳被狠狠摔在地上:“他妈的……真给你们牛逼坏了,老子看你们还怎么骇!” 第75章 风声鹤唳 随着物理层面的断网,嘈杂的通讯频道杂音也像被一刀切断。 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本地对讲机里嘶嘶的背景音。 世界清净了。 年轻士兵看着手里断掉的线头,又看向同伴:“哥,这……影响大吗?” 年长的技术兵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主控台前,检查了几个关键系统的本地控制状态。 “发电机组正常,主闸门控制正常,内部照明和基础电力正常。”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但监控全瞎了,外部通讯全断,自动预警系统统统失效。不过好在核心功能没受影响。” 他转身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 “没啥大事,咱的长官从来不依赖这些玩意,有更好,没有也没大碍。” 几分钟后,哈立德回到东楼经理室。 “长官,没守住,但按您的命令,物理断网了。”他汇报着,“监控和外部通讯暂时全断,但发电和闸门控制也保住了,现在全部转入手动模式。技术组的评估,短期内对方无法在彻底断网的情况下通过电子手段渗透核心系统。” 赛伊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正在加强布防的士兵。 “地面防御呢?” “哈桑已经在调整部署,所有哨位加倍,重点区域加了暗哨。巡逻频率提高,所有进出通道实行最严格检查。” 赛伊德点点头。 “通知下去,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所有人员取消非必要外出,储备物资清点备查。”他转过身,“另外,让技术组的兄弟尽快评估修复方案。我们不能永远当瞎子。” “是!” 哈立德再次领命离开,而大坝内部的紧张气氛也因此持续了整整一周。 士兵们天天神经绷紧,巡逻队加倍,暗哨布满每一个可能的死角。 夜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一连串的询问口令和手电光束的交错扫射。 但哈夫克没有来。 没有渗透部队,没有突袭,甚至连小规模的骚扰都没有。 只有偶尔升起的侦察无人机遥遥划过天际,像在嘲讽守在大坝的他们。 “妈的,他们就是在吓唬人!”第七天傍晚,哈桑在晚饭时骂着,把一块硬面饼掰碎了扔进豆子汤里,“弄得兄弟们觉都睡不好……操他妈的!” 哈立德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嚼着食物,顺手将哈桑掉下的一块面饼扔回了他的碗里:“也是当副官的人了,别老这么咋咋呼呼的……吓唬人也得防呐。万一咱们真松了劲,他们半夜摸过来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前一周紧绷过头的气氛还是在慢慢松弛。 总是提心吊胆的日子,谁也过不下去。 哨兵们依然警惕,但眼底那种过度警觉的血丝渐渐淡了下去。 但真正让人头疼的,是技术组那两个兄弟给出的最终评估。 “修不了,起码我做不到。”那个年长的技术兵站在赛伊德面前,坦白道,“我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但对方动用了曼德尔砖……这玩意太厉害了,监控系统的核心协议栈被破坏,数据交换矩阵也废了。除非……” “除非什么?”赛伊德问。 “除非我们能拿到新的硬件,重建整个监控网络,而且……”技术兵咽了口唾沫,“而且需要比现在强得多的本地算力支持,才能抵抗下次可能的攻击。咱们大坝的服务器是不少,但和拥有曼德尔砖的哈夫克相比,完全不够打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赛伊德缓缓开口,“在弄到新设备和足够的算力之前,我们就是瞎子了。” “……是,长官。至少对外部监控来说,是的。”技术兵低下头,“不过通讯频道我们抢回来几个。用的是最老式的跳频加密协议,带宽虽然窄,但能传语音和简单数据……总比全聋强。” 赛伊德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门关上后,他走到窗边。 夕阳把大坝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缓缓流动的乌姆河面上。 “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林小刀回道,“技不如人,算力也比不过……先这么凑合着,瞎了也得过日子啊。” 赛伊德没说话。 “算力……”林小刀继续嘀咕着,“这玩意儿上哪儿弄去啊……总不能再找GTI买吧?那可不是罐头,这得是战略级物资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赛伊德转身回到桌前。 桌面上摊着这几天的防御部署调整图,还有穆娜出发前留下的一份简易联络计划。 大坝草木皆兵了七天,她带队出去也已经七天。 —— 次日深夜,技术组抢救回的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了穆娜的声音。 信号很差,杂音断续,但能听清。 “长官,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找到人了。” 赛伊德拿起对讲机:“说清楚。” “我们找到了一个中间人,在黑市西南角的旧货栈区有点名声。几天前按规矩递了信,今天下午见了一面,他表示能帮咱们牵线,但他说对方也提出了条件,说是要见能拍板的人。”穆娜停了一下,好像在回想着什么,“嗯……对方的原话是‘不见真佛,不谈真经’。” “不见真佛,不谈真经?”林小刀咂摸道。 “对。大概意思就是得确认咱们不是来钓鱼的,也不是哪个大势力放出来的诱饵。”穆娜解释得更直白了,“这种规模的生意,必须和能拍板的人当面谈。货物品类、价格、运输路线、安全保障……所有这些,都得和能做决定的人敲定。” 赛伊德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需要请示。对方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带能做主的人去,要么……”穆娜的声音更低了,“这扇门就永远关上了。那个中间人还说了,最近风声紧,哈夫克和几大势力都在清查地下渠道,他没时间跟没分量的人耗。” “地点安全吗?”赛伊德问。 “黑市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穆娜答得干脆,“但他还算守规矩。既然答应见面,就不会在自己地盘上乱来,名声坏了比命丢了都麻烦。” “知道了。”赛伊德说,“等我消息。” “是。” 赛伊德放下对讲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怎么看?”他问林小刀。 “得去。” “谁去?” “我。” “我?” “你不能去,是我去。” “这是我的身体。” “我知道。” 赛伊德皱眉。 第76章 面具下可以是任何人 “我知道这是你的身体,”林小刀解释道,“但哈夫克刚用电子战捅了我们一刀,现在全大坝的人都觉得敌人随时可能从任何阴影里钻出来。这种时候——‘赛伊德’不能离开大坝,至少不能让人知道你离开。” 他走到墙上的防御图前,手指划过那些代表哨位和巡逻路线的标记:“哈桑能镇住场面,哈立德能稳住后勤,但人心这东西……说稳就稳,说散就散。现在这情况,大坝的人需要每天看到‘赛伊德’长官还在,看到这副面具还在走廊里出现,在食堂边走过,在工事旁站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让他们看见,心就不会乱。” 赛伊德沉默地听着。 “而且,”林小刀继续道,“哈夫克那轮网络攻击到底是真动手还是吓唬人?他们废了监控,断了通讯,然后整整一周没动静——这他妈比真刀真枪打上来还瘆人。他们在等什么?”他摇摇头,“没人能猜到他们在等什么。或许是等我们自己松懈,或许是等内部出乱子,都有可能。” “也就是说……如果我离开的消息走漏风声,”赛伊德接过话头,“哪怕哈夫克不动,大坝里那些还没完全定下心的人,可能会觉得我要跑。” “对。所以‘赛伊德’必须在这儿,每天露面,该干嘛干嘛。”林小刀顿了顿,“但黑市那边,穆娜刚搭上的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对方要见能做主的人,既然‘赛伊德’不能去,那我就必须去。” “什么意思?” “黑市认的是实力和信誉,不是脸。”林小刀缓缓道,“他们要确认的是,来谈判的人能不能拍板,说的话算不算数,背后有没有足够的实力。所以,我来谈,而‘赛伊德’不需要离开大坝。” “……找人假扮成我留在大坝?” “对。”林小刀敲了敲面具,“反正他们看见的是这张面具,这副身板。至于面具之后到底的是谁,并不重要。而黑市那边,去的那个人知道大坝所有的底牌和底线,能当场定交易——对我而言,这些条件都成立。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就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风险。” “当然有。如果谈崩了,或者根本就是个套,我们可能回不来。”林小刀说得很平淡,“但同样的情况,‘赛伊德’去,风险更大——回不来,大坝就彻底完了。我去,万一栽了,损失的只是我,‘赛伊德’还在,大坝就倒不了。对方也会掂量,杀了我,就是跟‘赛伊德’结死仇,值不值得。” 赛伊德沉默的时间更长。 许久,他才问:“带谁?” “谁都不带。人越少,越不起眼。”林小刀回答,“穆娜和塔里克在那边接应。哈桑和哈立德必须留在大坝,稳住局面。”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凌晨,趁最早一班巡逻队换岗,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混出去。”林小刀说,“现在得先跟哈桑他们交代清楚。” “可以。”赛伊德最终说。 接下来的一天,一切如旧。 赛伊德长官在晨光中巡视了西侧新垦的坡地,和几个老农说了几句话;中午在食堂角落安静地吃完一份配菜;下午出现在军营,看着新兵操练,停留了约一刻钟。 所有看见他的人,都只是远远敬礼,或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只有哈桑,在接到简短命令后,一整天都板着脸,眼神比平时更凶,巡逻时检查哨位仔细得近乎苛刻。 哈立德则频繁出入指挥室和通讯点,确保所有指令流转不留缝。 夜色再次降临。 凌晨两点,东楼经理室。 “哈桑那边安排好了,”赛伊德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我’会照常巡视,时间、路线都和之前一致。哈立德会配合,确保不出纰漏……你真确定能行?我的声音,我的动作……” “这些都不重要。”林小刀打断他,“戴上面具,穿上护甲,在别人眼里就是‘赛伊德’……” —— 凌晨三点。 一道身影借夜色掩护,趁着哨兵交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坝,很快消失在大坝外围错综复杂的小径和废墟阴影中。 身影没有穿那身护甲,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和磨损严重的工装裤,脸则用面巾遮住。 看起来就像个跑单帮的走私贩,或者落魄的佣兵。 四点,林小刀抵达了乌姆河边预定汇合点,停在了一丛枯死的灌木后。 远处河面上很快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引擎声。 声音由远及近,一艘狭窄的快艇出现在朦胧的河面上,贴着岸边阴影快速滑行。 快艇在河口约二十米处减速,引擎声降到最低,几乎被水流声掩盖。 艇上有人用手电筒朝岸边闪了三下——两短一长。 林小刀从背包里摸出个小手电,回应了两长一短。 快艇缓缓靠向被芦苇半遮掩的浅滩。 林小刀从灌木后走出,踩着湿滑的卵石滩走向岸边。 快艇上跳下一个人,是塔里克。 少年同样穿着便装,背上挎着把用布袋裹着的步枪,动作麻利。 “长官。” “嗯。” 林小刀应了一声,将背包扔给塔里克,自己踏着没过脚踝的河水,登上摇晃的快艇。 艇上除了塔里克,还有穆娜和另一个陌生面孔——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戴着顶破旧的鸭舌帽,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舵杆。 “长官。”穆娜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个舵手,“阿齐兹。跑这条水路的老人,放心,自己人,嘴严。” 阿齐兹微微颔首,目光始终盯着河道。 “走。”林小刀在艇尾坐下。 快艇轻轻一震,引擎重新发出低鸣,调转船头,沿着乌姆河向下游驶去。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快艇没走宽阔主河道,驶出一段后,钻进东边支流岔口。 河道陡窄,两岸芦苇丛生,长得极高,几乎遮住头顶渐亮的天。 快艇在迷宫般的芦苇水道里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最终,他们停靠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河湾。 岸边有半截沉没的旧驳船,船体锈蚀严重,爬满了藤蔓。 “这儿。”穆娜起身,率先跳上驳船残骸。 林小刀和塔里克跟上。 阿齐兹没有下船,只是将快艇缆绳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钢梁上,然后拉低帽檐,自己一个人蜷缩在艇尾,。 驳船甲板上方,用防水帆布和木板搭了个简易窝棚。 窝棚里铺着睡袋,角落堆着些罐头和水壶,还有个小炭炉。 第77章 老烟斗 “这几天我们都在这儿落脚,”穆娜走进窝棚,从睡袋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手绘的草图和笔记,“阿齐兹是本地人,以前在河上运走私货,对这一带的水路和藏身点门儿清。” 林小刀接过草图看了看。 是一张附近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位置。 “那个中间人叫‘老烟斗’,”穆娜继续说,“明面上收旧五金和机械零件,暗地里做牵线搭桥的活儿。我之前跟……疤脸一起时,跟老烟斗打过几次交道。” “怎么说的?” “我把您的意思递过去了——”穆娜顿了顿,“老烟斗当时没给准话,只说过几天给信儿。前天,老烟斗递了条,说对方愿意见,但提了两个条件。” “说。” “第一,只跟能做主的人谈。第二,地点由他们定,时间他们通知,我们最多能去两个人。”穆娜看着林小刀,“老烟斗特意强调,对方来头不小,规矩也大。如果咱们同意,今天日落前给回话;如果不同意,或者想耍花样,这条线就算断了。” 林小刀走到窝棚边,透过帆布缝隙看向外面的河面。 “对方是什么底细,老烟斗透露了吗?” “没明说,”穆娜摇头,“但老烟斗暗示,不是哈夫克的人,也不是阿萨拉本地任何一方的白手套。他说……可能从马尔卡齐耶那儿来的。” “国际军火商?”塔里克忍不住插了一嘴。 “不像,”穆娜否定,“军火商不太会对粮食、药品、五金这些民用物资感兴趣。他们的货单很杂,从米面到柴油,从抗生素到铁丝网,什么都接。” 林小刀沉默了片刻。 不是哈夫克,也不是阿萨拉本地势力…… “GTI的后勤蛀虫”这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闪过,但很快被排除。 马尔卡齐耶是阿萨拉的首都,尤瑟夫发动政变后早就封锁了,如果是GTI,路线说不通。 而且,GTI如果有这种地下渠道,之前他们买粮都没必要借苏茜绕那么大的圈子。 “你怎么看?”他问穆娜。 穆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有风险。对方太神秘,规矩又多,万一是个套……” “但机会也只有一次。” “是。”穆娜点头,“黑市里能吃下这种长期大宗生意的,两只手数得过来。排除掉那些背后有主的,剩下的……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这种身份成谜的角色。老烟斗虽然贪,但惜命,更看重自己的招牌。这人敢牵这个线,至少说明对方真有货,也真想做买卖。” 林小刀走回窝棚中央,坐下。 “回复老烟斗,我们同意。” 穆娜眼神一凛:“您亲自去?” “不然呢?”林小刀反问,“你不是说,对方只见能做主的人吗?” “可是——” “没有可是。”林小刀打断她,“时间,地点。” 穆娜从铁盒里又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明天午夜,河洲镇北边,老渡口旁边的三号货栈。只能两个人,不准带长枪。到了码头会有人划小船来接,不准自己开船过去。” “河洲镇老渡口……” 林小刀在记忆里搜索着那个地方。 游戏里没提过这种小地方,但赛伊德的记忆里有。 那是个乌姆河支流沿岸的半废弃小镇,位于溪谷东边约六十公里,处在几方势力的模糊交界处,因为水道复杂、陆路难行,成了个三不管地带。 货栈临水而建,后面是一片干涸河床延伸出去的、长满耐盐碱荆棘和芦苇的广阔荒滩,地形破碎,沟壑纵横,确实是个进可谈、退可溜的地方。 “那破地方水路岔道多,上岸后那片荒滩沟坎也多,大部队展不开,单人钻进去却难找。” “对。”穆娜点头,“所以我琢磨着,我陪您去,塔里克和阿齐兹还有另外两个兄弟在镇子另一头预备另一条船接应。万一水上有变,至少有个报信的,还能从另一条水路扯呼。” 林小刀看向塔里克。 少年立刻挺直腰板:“长官,我之前是打渔的,水性很好,开船也还行,阿齐兹叔刚教过我。” “不是让你去拼命,”林小刀说,“如果看到我们那艘船没按约定时间、约定路线出来,你们的任务就是立刻离开,活着回大坝,把消息带回去。明白吗?” 塔里克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用力点头:“明白!” “另外,把镇子周围的水道、特别是荒滩上那些被洪水冲刷出来的干沟和能藏人的荆丛都摸清楚。明天日落前,我要知道所有能走和不能走的路。” “是!” —— 在河洲镇另一端,一间临水的旧木屋里。 一只纤细但沾着洗不净的机油污渍的手,拿起一支细长烟斗。 黄铜斗钵被摩挲得发亮,长长的乌木烟嘴被咬出了细微的牙印。 她塞进一撮烟丝,划燃火柴,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唇间缓缓溢出,模糊了年轻却透着老练的脸庞。 她叫米拉,但在这一带混的人都知道她的绰号——“老烟斗”。 看起来三十不到,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一件沾着水渍的深棕色旧皮夹克,左眉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痕,像是被什么钩子划过。 “话递过去了。他们答应了地点,但要求改成明天傍晚,天黑前。”米拉吐出一口烟,看向屋里坐在阴影中的人,“说是半夜行船太扎眼。” 阴影里的人望着窗外被晨雾笼罩的河面,没有立刻回头。 他身形偏胖,裹在一件普通的灰色防水外套里,像个常见的跑船货商。 “傍晚……也行。”他开口,口音有点不标准,但用词很准确。 “我还是不明白,”米拉用烟斗轻轻敲了敲桌沿,发出笃笃的轻响,“你们为什么非要见那个‘赛伊德’?他刚打下大坝,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哈夫克想弄他,雷斯也在边上盯着。跟他做买卖,风险可不比利润小……” 可话刚出口,米拉就后悔了。 那人闻言转过脸。 露出一张圆润平和的东亚面孔,甚至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神情。 但偏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看过来时,米拉感到一丝凉意。 “抱歉,”米拉立刻掐灭话头,“是我多嘴了。” 第78章 古怪的长官 米拉表示歉意后,那胖子脸上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宽慰似的摆了摆手。 “无妨。米拉小姐的谨慎是应该的。”他语气平和,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情成后,另有酬谢。” 米拉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留了两秒,终于伸手拿起。 她掂了掂分量,手感沉重,这让她稍稍安心。 定金已付,这桩买卖的深浅,就不是她这个中间人该多嘴的了。 她最后瞥了一眼货栈里那个圆润的身影,将心头那点因说错了话的不安压下,转身拉低帽檐,消失在河洲镇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 驳船上的窝棚里。 林小刀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区域地图上,手指随着目光移动,划过那些用防水炭笔标出的记号和水道。 赛伊德与他共享着视野。 “对方会是哪路人?”赛伊德问道,声音压得低。 “猜不透。但肯定不是哈夫克的白手套,也不是雷斯的人。老烟斗敢牵线,说明对方至少在黑市有信誉。”林小刀沉吟,“说是从马尔卡齐耶来的……尤瑟夫上台之后那边封锁虽然很严,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也可能是跨国窜的油子?” “算了。管他哪路人,”赛伊德的想法直接得多,“只要能拿出我们要的货,价格公道,不附加其他条件就行。” 林小刀没再接话,注意力回到地图上,仔细记忆着地图上的关键的水路岔口和可能的陆上撤离路线——不一定用得上,但就怕要用上时抓瞎。 窝棚另一侧,穆娜靠坐在卷起的睡袋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手枪。 她动作看似专注,眼神却时不时掠过对面长官的身上。 她注意到,这位长官偶尔会以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几句。 有时他的目光会短暂地放空,不像在审视地图,倒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象交流。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察觉这种细微的异常。 穆娜在底层和三教九流混得久了,什么怪人都见过。 在投靠之前,她也听说过赛伊德长官性情孤僻、不善言辞,而真正近距离接触后,她却发现这位长官并不是单纯的“孤僻”那么简单。 相当古怪,但又与精神错乱的疯子有很大的差别。 但穆娜没问。 当兵的,尤其是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站到高处的,谁还没点旁人看不透的习惯或秘密? 打听这些,既无必要,也会犯忌讳。 另外,她也在意着另一件事——对方原定午夜见面,长官却坚持通过老烟斗改为“傍晚”。 理由是半夜行船太扎眼。 乍一听还算合理,可她隐约觉得,长官执意要动这个时间,不仅仅是为了避人耳目。 更像……是在争夺某种微妙的主动权。 她摇摇头,把无谓的猜测甩开。 总之,这位赛伊德长官尽管性格古怪,心思却远比看上去要细密得多。 而无论如何,双方见面的事已经敲定。 塔里克和阿齐兹一早就撑着小艇出去了,按命令把周围所有能藏人、能跑路的水道旱路再彻底摸一遍。 另外两个同来的弟兄,则被派回了黑市,试着看能不能淘换到一些能用的监控探头或者替换零件——大坝被哈夫克那轮电子战打成了半瞎,这事她是知道的。 哈夫克的监控系统规格统一,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但能补一点是一点。 时间缓缓流逝。 次日,光线开始变得倾斜时,塔里克和阿齐兹回来了。 两人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但显然已将周边地形水路摸得烂熟,接应点也已选定。 只是去黑市淘货的两个弟兄还没消息。 “不等了。”林小刀看了看天色,“准备一下,该动身了。” —— 傍晚时分。 林小刀和穆娜划着一条租来的小木船,沿着东侧一条相对僻静的水道,向着河洲镇方向驶去。 两人都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武器稳妥地藏在衣服下。 林小刀脸上蒙着深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穆娜则没做多余遮掩,大大方方露着脸。 小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破败的木质建筑歪斜地立在河岸高处,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 老渡口只剩下几根腐烂的木桩,旁边那个所谓的“三号货栈”是一个半塌的砖瓦结构仓库,墙皮脱落,屋顶缺了一大片。 码头边,系着一条窄小的平底艇,一个戴着旧鸭舌帽的汉子蹲在船头,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 看到林小刀他们的船靠近,他站起身,眯眼打量了过来。 “老烟斗介绍来的?” “嗯。”穆娜应道。 “上来吧。”汉子指了指自己的小艇。 林小刀和穆娜对视一眼,将木船缆绳系在旁边的木桩上,利落地跨上那艘小艇。 汉子也不多话,抄起桨,熟练地将小艇划向货栈后方一个更为隐蔽的破烂栈桥。 栈桥尽头,货栈那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汉子在栈桥边停稳小艇,示意他们上去,自己却没挪窝,显然是要留在这儿守着船。 穆娜上前,替长官推开了那扇木门。 木门吱呀作响。 货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阔,堆积着不少蒙尘的麻袋、木箱,以及各种锈蚀变形、看不出原貌的废旧机械零件。 只有靠里的一小片区域被清理出来,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马灯。 桌边坐着一个人。 矮胖,圆脸,一副东亚人面孔。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然的、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和气笑容,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手指圆润,看起来像个随时准备拱手寒暄的寻常店铺老板。 他身后半步,阴影里立着一个身材高瘦、同样东亚面孔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双手自然下垂贴着裤缝,站姿看似随意。 但穆娜一眼就看出那姿态是经过训练的,随时能拔枪。 除此之外,货栈里似乎再没别人——至少明面上没有。 那胖子看到他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用略带口音但相当流利的当地语打招呼:“来了?辛苦辛苦,快请进。” 很平常的客套,听不出深浅。 “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 林小刀简单回应了一句,走到桌子对面。 穆娜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货栈和那个高瘦的男人。 第79章 金胖子 “请坐,请坐。”那胖子热情地示意,自己也重新坐下,“鄙人姓金,做点小生意。怎么称呼?” “刀子,”林小刀报出一个用过的代号,拉开椅子坐下,“赛伊德长官的副官,之一。” 穆娜没有坐,站在他椅子旁,姿态放松却透着戒备。 “刀子……副官?” 金老板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显然在快速搜索已知的信息。 他掌握的情报里,赛伊德手下核心的副官有两个:以勇猛闻名的“铁雨”哈桑,和同样擅长作战的“雷霆”哈立德。 眼前这个蒙着大半张脸、自称为“刀子”的男人,并不在他已知的核心名单里。 “幸会,幸会。”金老板的笑容重新洋溢开来,仿佛刚才的思量从未发生,“看来赛伊德长官麾下真是人才济济,卧虎藏龙,还有我金某眼拙不识的俊杰。” 金胖子这话乍一听确实是在恭维。 但林小刀也没那么蠢。 这话内里的意思很直白——我没听说你这么一号人物,真的能代表赛伊德拍板吗? “赛伊德长官威名在外,自然不缺愿意追随的弟兄。”林小刀语气平淡,略过了对方的试探,“长官需要坐镇大坝,其他同僚也各有要务。不过金老板的生意也是重中之重,因此,此事由我全权负责。” 金老板呵呵笑了两声,顺势接话:“那是,那是。赛伊德长官接管零号大坝,又以雷霆手段清除匪患,威名远播。能跟长官的部下打交道,也是金某的荣幸。”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和气笑容丝毫未变,随即亲自端起粗陶茶壶,为林小刀面前空着的杯子斟了茶水。 “河洲镇没什么好东西,粗茶一杯,权且解渴。副官远道辛苦,不如先润润喉?” 他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仿佛招待的不是刀口舔血的武装代表,而是街坊铺子的老主顾。 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却紧盯着林小刀遮住脸的面巾。 林小刀瞥了一眼那杯浑浊的茶水,没动。 “茶就不必了。时间不等人,直接谈事吧。” “爽快人。” 金老板没能看见来者真容也不恼,从善如流地放下茶壶,自己也坐了回去,双手交叠搁在微凸的肚腩上,笑容依旧。 “老烟斗递过话,贵方需求不小,敢开这么大单子的主顾,不多见了。” “不多见,”林小刀手指点了点茶杯沿,“不代表做不成。就看……金老板有没有胆量接了。” “哈哈,我是个生意人,总要先看看风向,”金老板顺着话头,很自然地接上,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瞒您说,最近风声是有点紧。听说前阵子……哈夫克似乎给长官添了点麻烦?也不知道大坝方面,损失……大不大?” 来了。 林小刀心念急转。 对方果然知道大坝刚遭遇电子战的事,消息网比预想的更灵通。 这事不能装傻,否则立刻落了下乘。 “动静是不小,吵得人几天没睡安稳。”林小刀承认得很干脆,抬眼看向金老板,“但也就仅此而已——大坝还在我们手里,哈夫克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砸不开大坝的门。” 林小刀略作停顿,目光盯向金老板:“倒是金老板您……消息这么灵通,这份本事,让我对这次的买卖,倒多了点信心。” 金胖子呵呵笑了两声,对林小刀话里的刺仿佛浑然不觉,圆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过奖了”的谦逊。 “混口饭吃,耳朵不长点,早就被扔进乌姆河喂鱼了。”他开了句玩笑,随即又抛出个试探,“说起来,哈夫克固然是恶狼,但那位镇守在长弓溪谷的那位雷斯长官,还有尤瑟夫陛下,对零号大坝似乎也颇为‘关心’啊。” “那两边……就没给贵方开过条件?”金胖子喝了口茶,“另外,我好像还听说……之前贵方在粮食上,似乎遇过些小坎坷?和雷斯长官之间,是不是也有些……小误会?” 这话问得依旧刁钻。 “呵,我们流血打下来的地方,不需要第二个主人来指手画脚,”林小刀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尤瑟夫做不到,他雷斯同样做不到。金老板,您消息灵通,应该清楚这一点。” 说完,他稍稍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姿态显得比刚才更放松。 “至于粮食、药品这些……不瞒您说,路子总是有的。我们刚接管大坝,金库里好东西不少,”他摊开一只手,做了个很随意的手势,“这世道,只要手里有硬货,想做生意的人总会找上门。南边的掮客,东边的散商,北边的村落,甚至……一些别的‘朋友’,我们都接触过。当然,现在也包括您。” 话音落下,林小刀没给金胖子反应的时间,身体再次微微前倾。 他目光如钩,直直看向对面那张圆润的笑脸: “我们找上您,倒不是缺那几条路子。”他语速放缓,“只是觉得,如果能找到一个有足够实力、也懂得规矩的长期生意伙伴,我们能省去许多麻烦,事情办起来也轻松些。” 说到这里,他忽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目光也冷了下来。 “但现在看来……”他尾音拖长,视线扫过货栈,又落回金胖子脸上,“金老板也不像个爽利人,问了这么多,和那些油腔滑调、心里满是算盘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我们时间不多,如果您不是诚心来做买卖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货栈内的气氛陡然一紧。 穆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调整到了最佳位置。 金胖子身后,那个高瘦男人的气息也沉了下去。 金胖子笑容一僵,但旋即以更热烈的幅度重新堆起,眼里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迅速褪去。 “哈哈哈……怪我怪我,”他笑了几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比刚才洪亮了些,“习惯了……在这地方打交道,总是忍不住多想、多问。副官莫怪,莫怪!” 林小刀看着对方变脸,心中了然。 “看来是我误会了。” 他没有穷追猛打,见好就收,微微颔首,将方才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这倒不是他主动放出来的,而是刚才赛伊德以为谈崩了,下意识地想抢回控制权导致的。 第80章 章程 金胖子拎起茶壶,又给林小刀面前那杯始终未动的茶杯续了点热水。 他动作放得很缓,带着点示好的意味。 “您说得对,”他脸上那层笑容收敛了些,换上更为恳切的神情,“零号大坝是贵部真刀真枪拼下来的基业,这份能耐和魄力,金某打心眼里佩服。” 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在微凸的肚腩上:“雷斯之流,不值一提。贵部看得上金某这点微末渠道,是给金某面子,金某也真心实意想交朋友、做买卖。刚才那些话,副官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小刀重新坐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金老板是个明白人。” 刚才那一轮言语交锋,看似随意,实则凶险。 这胖子在极短的时间内,绕着弯子把该摸的底全摸了一遍——身份、实力、独立性,以及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牵扯。 他是个商人,更是根老油条,深知和一支新崛起的武装力量做长期、大宗且敏感的买卖,风险极大。 他必须确认对方是否真能立得住,是否有自主权,而不是某个更大势力的提线木偶,或者转眼就被吞掉的短命鬼。 眼前这个自称“刀子”的副官,应对得密不透风,守得严实,攻得凌厉。 更关键的是,对方身上没有匪气,也没有地方军阀常见的粗莽或虚张声势,相当冷静,且很清楚大坝的情况。 这不是个能轻易唬住或者拿捏的对手,赛伊德派他来,并不是敷衍。 几句话下来,木桌上一个看不见的天平已经悄然回正。 既然试探难以占优,最好的选择就是进入正题。 “副官快人快语,是办大事的。”金胖子呵呵一笑,顺势将话题从虚虚实实的试探,拉回到生意本身,“那金某也就不兜圈子了。贵方要的东西,老烟斗提过个大概,但做买卖总得有个准数……您看,是不是得有个章程?” 林小刀向侧后方微微偏头。 始终如影子般沉默站在侧后方的穆娜上前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纸张,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纸张粗糙,但上面用炭笔列出的条目清晰分明。 除了粮食、药品、五金等基础物资,后面还附了一小栏,写着一些电子元件和通讯器材的替换需求。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经过估算的数字,量不小,但也不至于夸张到不切实际,差不多满足一个千人据点的需求量。 最后面标注了期望的首次交货量和后续的大致供应频率。 “首批按这个量,后续视情况调整,但每月至少能稳定走一批货。”林小刀开口,“品类可以根据行情微调,但基本需求必须保证。” 金胖子拿起清单,就着马灯的光仔细翻看。 他圆润的手指在条目上缓缓移动,不时在某处稍作停顿。 片刻后,他抬起头:“量确实不小,品类也杂。不过……”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金某还吃得下。至于这价格嘛……” 他开始报单价,语速平稳,显然对行情了如指掌。 价格虽不算优惠,但也绝称不上离谱,并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属于在当下环境里“公道”但利润绝对可观的范畴。 林小刀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还价,而是问:“怎么结算?金条?哈夫币?工艺藏品?” 金胖子嘿嘿一笑,圆眼睛里精光闪动:“黄金是硬通货,当然好;工艺藏品,也卖得出去,但可能得打些折扣;至于哈夫币嘛……金某也接受。”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小刀的反应,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当然,如果贵方有其他……嗯,更有长期价值的支付手段,咱们也可以谈。” 林小刀敲了敲桌子。 对方如此神秘,果然不满足于简单的倒买倒卖。 “金老板消息灵通,应该知道零号大坝是什么地方。”林小刀缓缓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它不只是个堡垒,也是阿萨拉,乃至世界上最大的水力发电工程,没有之一。” 金胖子眼神亮了一下,没插话,等着下文。 “哈夫克占着的时候,大部分电力输出去养他们的工厂和基地去了。现在我们接手,内部用不了那么多。”林小刀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下,“富余的电力,与其白白放掉,不如折价算给金老板。” 他顿了顿,“还有,大坝附属的水泥厂,其规模在整个阿萨拉都数一数二。一些设备虽然在我们接管的时候损坏,但核心生产线和原料储备还在。只要后续原料供应跟得上,恢复生产,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开始生产,它的产能意味着什么,金老板应该比我清楚。” 金胖子脸上那种生意人惯有的、浮于表面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兴趣。 电力和水泥。 在这片混乱的地界,是比黄金更硬的硬通货。 尤其是水泥,在各方势力都在拼命巩固据点、修筑工事的当下,根本不愁没销路。 “电力……输送是个麻烦。”金胖子谨慎地开口,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架设专用线路可不是个小工程,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转换储存设备成本也不低。” “我们可以提供离网电力支援,或者小型化高能电池组的充电服务。”林小刀显然早有考虑,“贵方把需要充电的设备或空电池组运到指定的安全交接点。我们充好,你再运走。水泥更是实物,只要生产线恢复,供应量和品质,我们可以保证。” 金胖子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显然在计算其中的利润、风险和操作可能性。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贵方眼光长远,这笔生意……很大,但金某,可以做。” 接下来的磋商进入了更实质的阶段。 双方就初步的交易规模、价格框架和双向贸易的可能性进行了更细致的拉锯。 林小刀在穆娜补充的市场行情基础上据理力争,关键点上更是寸步不让,但在对方专业领域内也给予了尊重。 金胖子则展现出老练商人的一面,在展示货源可靠性的同时坚守利润空间,但也做出了必要的让步,以示诚意。 几个回合下来,达成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比雷斯当初的勒索价公道得多的价格。 而大的框架敲定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最棘手的问题。 金胖子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货,金某有。路,怎么走?副官想必也清楚,从我的货源地到贵方控制的区域,中间可不是坦途。尤其这乌姆河两岸,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不太平。” 第81章 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金胖子放下茶杯。 “这么大量、这么敏感的物资,该怎么安全运进贵方的控制区?” 又是一次试探。 而这次试探的,是赛伊德对周边区域的实际控制力和军事保障能力。 林小刀看了一眼穆娜。 穆娜会意,上前半步,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木桌上划了几条线: “东线荒滩水道交错,陆路隐蔽路线我们也探过。哈夫克的据点看似碍事,但他们兵力分散,主要防备方向也不是这边。至于西岸的长弓溪谷……是雷斯的地盘。” 她看向金胖子:“我们提议,八成货物走乌姆河东边,由金老板负责运到河洲镇附近,具体地点可以再定。这里水道复杂,陆路难行,相对隐蔽。从交接点开始,由我们的人接手,走我们熟悉的路线运回大坝。剩下两成直接走西边的溪谷,雷斯虽然会盘查,但量小他也不会多问,可以直接进入大坝。” 金胖子摸着下巴:“分走确实风险小点……东边水路岔道多。但陆路呢?荒滩上的干沟能走车?” “能走改装过的轻型卡车和越野车,我们试过。”穆娜肯定道,“部分路段可能需要人力搬运或小船接驳,但总体可行。这条路线,我们的人很熟悉。” 金胖子沉吟。 这个方案等于把最长途的运输风险留给了自己,而赛伊德方面则承担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运输。 双方都付出了成本并承担了风险,但也各自发挥了优势。 很公平。 “可以。”金胖子最终点头,“交接点和具体操作细节,我们的人可以后续实地勘察再定。不过……”他表情严肃起来,“金某还是得提醒副官一句,哈夫克在乌姆河东岸的增兵不是秘密。” “雷斯前段时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端了哈夫克的雷达站。虽然哈夫克那边暂时没大动作,但始终是个隐患。我们的交易路线,尤其是交接点附近,很难完全避开他们的耳目。一旦被察觉,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金某可听到些风声,哈夫克高层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构建他们的‘天网’系统和筹备明年那场……脑机发布会上。所以对雷斯和贵部,暂时是战略忍耐,但绝不是放任。他们一直在向这一带缓慢增兵,巩固据点。” 林小刀安静地听完。 “哈夫克在东岸的据点,我们也一直在监视。他们的巡逻规律、人员配备、补给时间,我们都有记录。” “如果这些据点对运输线构成实质威胁,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将它们拔掉。这不是空话,我们能接管大坝,靠的不是运气。而是……” “实力。” 之前那股压迫感,再次扑面而来。 金胖子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权衡和最终决断的凝重。 他拿起那张物资清单,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 “刀子副官,既然贵方有保证,”他又带上了笑,再次开口,“那这笔生意,金某就接了。具体的价格折算比例、交接流程、安保配合细节,我们接下来慢慢敲定。第一批货,可以先按黄金结算,试试水。同时,我会派可靠的技术人员,秘密评估电力接口和水泥厂恢复生产的可行性。如何?” 林小刀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握。 他保持那股老赛散发出的压迫感,紧盯着金胖子那双精明的眼睛。 “金老板爽快。不过,在握手之前,我也有几个小问题。” 金胖子眼神微动,笑容不变:“理应如此,副官请讲。” “第一个问题,”林小刀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要的货,品类杂,量也不小。尤其是药品、燃油,现在都是紧俏货。金老板能应下,必然有个相对稳定的渠道……敢问贵方是固定有船从南边来,还是有固定的仓库周转?如果某一批货在路上被哈夫克或者别的什么人扣了,是算你的,还是算我们的损失?” 金胖子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摸了摸下巴:“不瞒副官,南边的海运线现在被不少人盯着,走大宗确实有风险。但我走的不是一条线。药品,部分从陆路绕,虽然慢点,但关卡少;部分从海上散货进来,化整为零。至于燃料……我在东边有点关系。稳定性不敢说百分百,但过去半年,我经手的单子,交货率在九成以上。至于风险……”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刀:“按规矩,货离开我的仓库,到达指定交接点之前,损失算我的。到了我们约定的交接点,货交到贵方手里,验清楚、签收,之后的风险,自然就是贵方的了。当然,如果是我们双方都确认的、极度危险的时段或路段,我们可以另行约定共担风险,价格……自然也会不同。” 回答具体,有数据,有风险划分原则,还有灵活协商空间。 依旧老道,起码听起来不像现编的空口白话。 “第二个问题,”林小刀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金胖子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高瘦男人,又回到金胖子脸上,“从你的渠道到交接点,这段路不短。你用什么运?怎么保证路上的安全?我需要的不是‘大概安全’,而是具体的方案。比如,从南边到河洲镇这一段,通常走哪条水道?用什么样的船?船上多少人,多少枪?如果遇到盘查,又怎么应付?” 金胖子这次笑了,笑容里不止是和气生财,更像是遇到了懂行的对手。 “副官是行家。”他身体也前倾了些,压低声音,“船是改装过的内河货船,外表是破了点,但夹层和底舱都能藏货。通常两到三艘一组,前后照应。每船标配四个伙计,都见过血,长枪短枪都有。路线不固定,看风向。至于盘查……”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高瘦男人:“老朴,你来说。” 那高瘦男人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不如金胖子那般流利,但言简意赅:“有钱开路,不给面子就硬闯,我们有快艇接应,也熟悉岔道。实在绕不过,就弃货保人。” 林小刀眯了眯眼,他能听出这个老朴说话带着一丝……棒子口音。 看来这个金胖子并非孤身一人,其背后,必然有一个势力不小的组织。 林小刀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他语气有些微妙,“金老板路子广,消息灵通,能搞到这么多物资的同时,还能避开一众眼线……我真的很好奇,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第82章 失敬 金胖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手指在粗陶茶杯沿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掂量对方这最后一问的分量。 正如自己之前多次试探那般,这位自称“刀子”的副官同样有所顾虑。 前两个问题,一个探货源根基,一个探运输实力,都是行家问路, 而这第三个问题…… “刀子副官的问题,”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对聪明人的赞赏,“问得很有章法。” “而现在,”他抬起圆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笑容变得复杂了些,“您是在掂量我金某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林小刀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金胖子叹了口气,仿佛在回忆什么:“在金某这个行当里混,身上太干净,寸步难行;而沾得太脏,又容易短命。不瞒副官,金某以前主要在马尔卡齐耶和附近几个大城活动,做的也是正经生意居多,结交各路朋友,图个安稳发财。”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而尤瑟夫陛下……手段雷霆。封锁马尔卡齐耶之前,金某运气不错,提前得了点风声,也看出那地方暂时不宜久留,就带着本钱和人手,转到西北这片讨生活。阿萨拉乱了这些年,哪里都需要物资流通,我这点小本事,倒也还能混口饭吃。”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林小刀:“至于我的靠山……副官,干我们这行的,谁背后没点关系?但金某可以拍胸脯说一句,我跟哈夫克集团,没有半毛钱的从属关系。” “金某,就是一个认钱、认货、不认人的生意人。阿萨拉谁当家,对我来说,差别不大,只要能让我安安稳稳做生意,赚到钱,就行。” 林小刀审视了他几秒。 从逻辑和对方表现来看,这番话暂时挑不出多大毛病。 更重要的是,对方展现出的渠道、能力和提出的方案,是目前大坝最需要的。 在生存面前,纠结对方是否“绝对干净”并不切实际。 至于自己体内的老赛? 那就更简单了——他只要求对方不属于哈夫克。 “只想赚钱……好,”林小刀最终点了点头,那股赛伊德放出的无形压迫感悄然散去:“我们大坝,最喜欢和您这种人做生意。” 他伸出了手。 金胖子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不少,立刻起身,双手握住林小刀的手,用力晃了晃:“合作愉快,刀子副官!为了咱们的长久合作,以茶代酒,干一杯如何?” 这次,他眼神里的热切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意味,并顺手再次拎起了粗陶茶壶。 林小刀略一迟疑。 自己戴着面巾,显然无法喝茶。 但是此刻气氛缓和,合作初定,对方又以茶相祝,如果断然拒绝这微不足道的礼节,反而显得古怪或心存戒备过甚。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好。”林小刀应了一声,抬手,干脆地解开了系在脑后的面巾结扣,将蒙住大半张脸的面巾拉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脸露了出来。 深刻的轮廓,紧抿的唇线,以及即使光线昏暗也清晰可见的、狰狞的旧日疤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金胖子脸上那带着商人惯有的热情洋溢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住。 他拎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壶嘴微微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落在木桌上。 他身后的老朴,那双一直半垂着的眼睛倏然抬起,锐利的目光盯在林小刀的脸,身体骤然绷紧。 一时间,货栈里只剩下马灯灯芯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外面隐约的流水声。 金胖子自然见过赛伊德的通缉令照片,更听说过无数关于这位卫队长官的传闻——常年面具遮面的猎户,凶悍寡言,从底层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纯粹武夫,凭着不要命的狠劲夺下了哈夫克重兵把守的大坝。 他预想过赛伊德手下可能会有一位档案之外的精明副官,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眼前这个在谈判中思维缜密、言语犀利,对交锋洞若观火且毫无匪气的“刀子副官”,竟然就是赛伊德本人! 那个传闻中性格孤僻、不善言辞的疯子猎户? 一个满脑子复仇、没有文化只会打仗的匹夫? 他妈哄鬼呢! 这情报他妈是谁递上来的?! 电光石火间,无数信息在金胖子脑中翻滚碰撞。 大坝主人亲至险地,伪装身份与自己谈判,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方对这条渠道的重视程度远超预估,也意味着对方手下可能极度缺乏此类人才。 但最重要的是,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其胆魄、心计和对自己势力的掌控力,绝对远远超出外界流传的所有刻板印象! 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金胖子到底是见惯风浪的老江湖,失态很快被强行压下。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但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 先前那种对精明副官的欣赏和些许居高临下,迅速转化为了对一方势力首领的尊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失敬,失敬!”金胖子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更显郑重,他双手端起自己那杯茶,微微躬身,“原来是赛伊德长官亲临!金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难怪……难怪!” 林小刀面色平静,仿佛没有注意对方的失态。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与金胖子轻轻一碰:“虚名无益,生意实在。金老板,请。” 两人仰头,饮尽杯中冷茶。 金胖子放下茶杯,再看向林小刀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他搓了搓手,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份清单,尤其在那栏“电子元件及通讯器材”上停留了片刻,思绪显然比之前转动得更快。 “赛伊德长官,”他改了称呼,语气更加推心置腹,甚至带上了几分盟友般的关切,“清单上这些替换件……是因为前阵子哈夫克那轮不太礼貌的‘问候’吧?” 林小刀不置可否:“金老板消息灵通,猜得也对。” “现在看,不是金某消息灵通,是长官您处境确实不易,却还能有如此魄力和远见,金某实在佩服。” 金胖子这话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但说句冒犯的话,硬件,金某能帮您搞到不错的替换品。可就算您重新拉起监控网,搞内部用的局域系统……依旧治标不治本。” 第83章 出事了 金胖子摇了摇头,表情严肃:“哈夫克拥有曼德尔砖这一顶尖技术,再强大的防火墙在它面前也是形同虚设。” 林小刀瞥了眼金胖子:“金老板似乎对这东西很了解?” “了解谈不上,但知道它的厉害,更知道它很值钱。”金胖子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长官,我看您是真正做大事的人,也有胆量,有决心,也有能力跟哈夫克碰一碰。我金某人想交您这个朋友。这样,我免费送您一个情报,算是合作诚意的升级,也是在下对您亲自冒险前来的一份敬意。” 林小刀重新系上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哦?” “九月十五号,阿萨拉东部地区,靠近边境的一个私人庄园,有场高级拍卖会即将举行。”金胖子一边观察着林小刀的反应,一边说道,“规格很高,邀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主。拍品那是五花八门,有很多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好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而压轴货,就是一块……‘曼德尔砖’。” 林小刀的瞳孔不可避免地收缩了一下。 曼德尔砖。 哈夫克实施那轮让大坝变成半瞎的电子攻击,除了技术碾压外,依靠的就是这东西提供的庞大算力。 “这消息……在金老板的圈子里,不算独家吧?”林小刀缓缓开口。 “不算。”金胖子坦然承认,“真正有实力惦记这东西的,多少都听到了风声。但机缘巧合,金某手里刚好有一张那个拍卖会的邀请函。” 他露出一个诚恳中带着商人本质的微笑,“我是个生意人,这砖对我来说太烫手,有命赚没命花的买卖金某实在兴趣不大,本来也是想转手。但长官您不一样……如果长官您对此有兴趣,我们可以再谈。当然,邀请函是另一桩生意,规矩照旧。” 林小刀深深看了金胖子一眼。 金胖子此时主动分享这一其实并不算值钱的情报,不仅是为了进一步示好,与哈夫克彻底划清界限。 也是一次基于对“赛伊德”此人重新评估后的重大投资和表态。 当然,如果自己真有兴趣,他还能大赚一笔。 “拍卖会……”林小刀缓缓重复,看向金胖子,“这份‘诚意’,分量很重。不过,龙潭虎穴,我需要时间权衡,容后再议。” “当然,当然!”金胖子连连点头,毫不意外,“此事非同小可,自当慎重。邀请函我为您留着。咱们先把眼前这笔物资买卖的细则敲定,至于拍卖会的事,您可以随时找我。” 夜色已深,交易已定,细节待后,再留无益。 林小刀起身,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货栈门口,穆娜紧随其后。 金胖子亲自将两人送到货栈门口,看着他们登上那条窄小的平底艇。 撑船的汉子默不作声地调转船头,桨叶划破水面,驶向芦苇丛生的河道深处。 直到小艇完全融入夜色,金胖子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吟。 “老朴。” “在。”高瘦男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回去后,把关于赛伊德……不,是关于零号大坝的所有情报,优先级提到最高,重新评估。”金胖子低声吩咐,“我们……绝对低估了他们。” “是。” —— 林小刀和穆娜很快换回自己的木船。 刚给塔里克发去“顺利”的暗号,林小刀便低声与赛伊德交换了关于拍卖会上那块曼德尔砖的初步想法。 此事虽然牵涉太大,风险极高,但潜在收益也惊人,绝非三言两语能定,需要更周全的谋划。 就在他试图梳理思绪时,怀里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是塔里克。 赛伊德按下接听。 少年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长官!出事了!亚塞尔和纳比勒……他们在黑市那边被扣下了!” 赛伊德眼神一凛。 亚塞尔和纳比勒就是昨天派往黑市、尝试淘换监控零件的两个弟兄。 “说清楚。” —— 时间倒回至一天前。 亚塞尔和纳比勒接受赛伊德的任务命令,潜入黑市。 黑市并不在某个固定的建筑里,而是分布在溪谷西南一片由废墟、窝棚、半塌仓库和曲折巷道构成的广阔区域。 这里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流动的人群和心照不宣的规则。 巷道两侧挤满了摊位,或者干脆就是在地上铺块破布。 售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 不知道内部是否生锈的枪械零件,不知道是否过期的罐头和食物,脏兮兮的绷带,来源可疑的药品,各种型号的轮胎、电池、工具,还有破损的旧书,印着模糊美女画的过期阿萨拉时尚周刊,类似“跳舞的女郎”的廉价仿制饰品……以及人。 穿着各异的人们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来挤去,低声交谈,快速交换着货物和钞票。 眼神里都带着警惕和算计。 偶尔有争执声响起,但很快就会被更嘈杂的声浪淹没,或者被几个明显是“维持秩序”的壮汉无声地拖到角落。 亚塞尔和纳比勒穿着普通的旧夹克,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他们按照穆娜给出的模糊线索,打听了几处可能卖电子元件的摊位,但收获寥寥。 要么是货不对板,要么是价格离谱,要么卖家眼神闪烁,让人不敢信任。 两人也不气馁,这种地方本就如此。 他们虽然是刚加入赛伊德的新人,但是也不是完全没经验,一边谨慎地继续搜寻,一边严格遵守着多看、多听、少说话、绝不惹事的原则。 第一天一无所获。 他们在黑市边缘找了间用油布和木板搭的、按小时收费的鸽子笼睡了一晚。 第二天下午,他们再次进入那片喧嚣之地。 运气似乎好了一点。 在一个专卖各种“废旧金属”的摊子后面,他们看到了几个拆自哈夫克器械的旧传感器外壳。 虽然核心电路板多半被拆了,但一些接口和外围元件或许还能用。 就在纳比勒准备走近仔细查看那些零件时。 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亚塞尔忽然低声说:“纳比勒,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解个手,很快回来。” 第84章 奴隶贩子 纳比勒抬头看了他一眼,亚塞尔脸色确实有点不太自然,额头还有点虚汗。 “快去快回,这地方乱,别乱走。”纳比勒叮嘱道。 “知道。” 亚塞尔捂着肚子,转身挤开人群,钻进远处一个用破木板围起来、散发着浓烈臭味的角落走去。 纳比勒没太在意。 这种鬼地方饮食不洁,闹肚子是常事。 他继续蹲在那堆“废旧金属”前,拿起一个传感器外壳,仔细查看接口的磨损程度。 确认有用后,纳比勒便开始和摊主磨价格。 过了好一阵,亚塞尔才回来。 纳比勒刚把谈好的几张纸钞递出去,用破布把零件裹好揣进怀里。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走吧,再看看别处……” 话说到一半,他感觉有点不对。 扭头看去——是亚塞尔没错。 同样的旧夹克,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脸。 可……总觉得哪儿不对。 可纳比勒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就是觉得别扭。 “亚塞尔?”纳比勒叫了一声,心里那点异样感挥之不去,“你拉虚脱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亚塞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落落的,没什么焦点,过了两秒才慢慢摇了摇头,嗓子有点哑:“……没事。” 就两个字,而且跟他平时说话的腔调完全不一样。 纳比勒皱了皱眉。 但周围乱哄哄的,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没事就赶紧走,”他压低声音,“长官要的东西还差得多。” 亚塞尔没应声,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往黑市深处挤。 越往里走,卖的东西也越发不堪入目,脏药瓶、空针管丢得到处都是。 亚塞尔的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拐过一个岔口,前面一阵喧闹。 一块用烂木板和锈铁皮胡乱围起来的空地上,蹲着站着一溜人,有男有女,眼神木然,脖子上拴着生锈的铁链,链子另一端锁在一个沉重的铁笼上。 一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乱糟糟图案的汉子站在笼子前,旁边还有几个拎着短木棍的帮闲。 一个买主模样的男人走到一个被拴着的青年面前,毫无顾忌地捏开他的嘴,凑近检查牙齿的磨损。 “牙口还行,年纪不大。”买主嘟囔着,又用力捏了捏青年瘦弱的胳膊,“就是身子骨单薄,再便宜点……” 另一个买主则拽过一个女人,粗鲁地撩起她散乱的头发查看头皮,又检查她手掌的老茧,像是在评估其劳力和健康状况。 纳比勒知道这是黑市里最腌臜的勾当之一,看得心里一阵恶心。 但他不想惹事,只加快脚步想赶紧过去,同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亚塞尔,示意他跟上。 可亚塞尔这次不仅没动,反而停下了脚步,直勾勾地看着那边。 纳比勒回头,看见亚塞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和强烈厌恶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极其肮脏的东西。 “亚塞尔!”纳比勒压低声音,带着警告,“别看了!快走!” 但亚塞尔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着那个被检查牙口的少年,又看看那个被查看头皮的女孩,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纳比勒心脏骤停的事—— 他居然朝着那个奴隶贩子走了过去,同时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因为过于震惊而产生、近乎天真的质问: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这是贩卖人口!这是犯法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片。 奴隶贩子扭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亚塞尔。 他上下打量着亚塞尔那身破旧衣服和消瘦的身板,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哄笑,他旁边的帮闲和几个看热闹的也跟着笑起来。 “哈哈哈哈!犯法?小子,你他妈是刚从哪个娘们怀里钻出来,还没睡醒吧?”奴隶贩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抹了把脸,表情戏谑而凶狠,“在这儿,老子就是法!买卖而已,怎么,你想管闲事?还是说……”他眼珠一转,露出更龌龊的笑容,“你也想买一个玩玩?啧,看你这穷酸样……你把自己卖了还差不多,哈哈哈。”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亚塞尔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显然被对方的反应和话语激怒了,但更多的是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茫然和愤怒。 他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嘴里说的话依然带着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道理”:“把人当牲口买卖……你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我操……”奴隶贩子彻底失去了耐心,笑容一收,露出狰狞本色,“你他妈是来找茬砸场子的吧?给老子揍他!让他清醒清醒!”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拎着木棍的帮闲已经骂骂咧咧地冲上来,抡起棍子就朝亚塞尔脑袋砸去。 纳比勒心脏一抽,几乎要喊出声。 但接下来亚塞尔的动作让他到嘴边的惊呼噎住了—— 面对砸来的木棍,刚才还显得有点愣的亚塞尔没有后退,反而左腿迅速向前蹬踏半步,身体微微侧转。 这个步法不是乱窜,而是一个标准的上步,瞬间拉近了距离,让棍子最有力的末端打击落空。 与此同时,他左臂屈肘上抬,小臂竖起,并非硬扛,而是用前臂外侧迎着棍身中段向斜上方猛地一个拍击格挡。 “啪!” 一声脆响,棍子被向外磕开。 就在棍子荡开的瞬间,亚塞尔的右拳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从腰间直线轰出。 这一拳没有预摆,但依靠着转腰送胯的爆发力,快、准、狠,结结实实地砸在这帮闲毫无防护的胸腹隔膜位置。 “呃——!” 那帮闲眼球暴凸,所有声音都被这一拳闷了回去,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向后倒去,手里的棍子当啷落地,趴在地上只剩下干呕的份儿,一时半会儿根本起不来。 第二个帮闲立刻吼叫着扑来,手里砍刀斜劈而下。 亚塞尔这次向侧后方滑了半步,刚好让过刀锋,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外侧,五指如钩,向下一按一拧! “啊!” 那帮闲只觉得整条胳膊又酸又麻,半边身子都不听使唤,砍刀差点脱手。 亚塞尔几乎同时提起右膝,狠狠撞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腹部。 “嘭!” 闷响声中,第二个帮闲也瘫软下去。 第85章 早上好阿萨拉 第三个冲来的汉子举着钢管冲来。 亚塞尔矮身避开横扫,左手顺势捞起地上掉落的木棍,没有抡圆了打,而是将木棍像刺刀一样向前猛地一戳,棍头精准地戳中对方喉结下方。 “咯……” 那人捂着脖子,脸憋得通红,踉跄后退。 眨眼间,三个先上的全倒了。 亚塞尔持棍而立,呼吸虽有些不稳,但眼神依旧戒备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每一个都是最直接的制敌技术。 纳比勒已经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绝不是亚塞尔该有的身手! 这些手段甚至比大坝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都要狠辣。 亚塞尔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抄家伙!都围上去!”奴隶贩子又惊又怒,一边吼一边向后腰摸去。 七八个手持凶器的打手围拢了上来。 亚塞尔立刻陷入被动。 但他没有慌乱,背靠着一个货摊,最大限度地减少背后受敌的可能。 他手中的木棍不再用于攻击,而是主要进行格挡和拨拦,动作短促有力,每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偏移对手武器,制造刹那空当。 他脚下步伐灵活,总是在小范围内快速移动,绝不站在原地硬拼。 但对面人数的绝对优势和体能的巨大差距是无法弥补的。 尽管手段狠辣,但亚塞尔这具身体的力量和耐力太差了。 格挡越来越吃力,喘息声越来越重,汗水浸透了衣服。 好几次,他都是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衣服被划开,留下血痕。 纳比勒一咬牙。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猛地拔出短刀,看准一个正要从侧面偷袭亚塞尔后腰的打手,低吼一声扑了过去。 他没亚塞尔那种精妙狠辣的格斗技巧,但也有股狠劲。 纳比勒撞开那人,手里的短刀朝着对方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啊!”惨叫声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亚塞尔显然察觉到了纳比勒的支援,但没有分神回头,战斗本能让他抓住了这瞬间制造的机会。 他猛地向前一个短促突进,木棍精准地敲在一个打手的腕骨上,打落其武器,随即肩膀发力,一个迅猛的靠撞,将那人撞得跌向同伴,扰乱了围攻阵型。 但这短暂的爆发也耗掉了他不多的气力,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别他妈发疯!快走!” 纳比勒怒骂一声,同时猛地将手中短刀拔出并朝最近一人面门掷去,逼退对方。 亚塞尔也没有恋战,身体借着刚才撞开那人的反作用力,咬牙向后急退,明显是打算和纳比勒汇合,朝人少的巷口突围。 两人迅速靠拢,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的一角。 “妈的!” 被逼退到人堆后的奴隶贩子见状,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狰狞。 他手一直按在后腰别着的硬家伙上,但始终没掏出来。 不是他不想掏,而是不敢——这片黑市归雷斯的人管,那条老鬣狗虽然自己坏事做尽,却不允许别人在他的地盘上随意开枪。 可现在,他手下躺了一地,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愣头青搅了生意、折了脸面,眼看这两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就要溜走……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以后还怎么在这片混? 眼看亚塞尔和纳比勒背对自己,注意力全在突围上,奴隶贩子眼中凶光暴涨,再无犹豫,猛地从后腰抽出那把老旧的手枪,抬手就射! “砰!” 枪声在巷道里炸开。 一些离得近的摊位主人和买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蹲下,或迅速退开,脸上露出惊容。 正全力冲刺的亚塞尔身体猛地一颤,右腿被子弹打中,本就瘦弱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 大腿外侧炸开一团刺目的血花,鲜血浸透了裤腿,在肮脏的地面上洇开一片。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海啸般袭来,亚塞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力气仿佛都从伤口处漏走了。 他咬紧牙关,手臂撑地想爬起来,但受伤的腿根本使不上劲。 “亚塞尔!” 纳比勒目眦欲裂,转身想回来拉他。 “别管我!走……” 亚塞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更多的打手已经重新围了上来,堵死了纳比勒的退路。 “跑啊!继续跑啊!” 奴隶贩子举着冒烟的枪,分开人群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狠厉和快意。 他一脚踩在亚塞尔受伤的大腿上,用力碾了下去。 “呃——!”亚塞尔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泥土滚落。 冰凉的枪口随即顶住了他的脑袋。 “你挺牛逼呗?”奴隶贩子恶狠狠道,“说!谁他妈派你来砸老子场子的?!” 亚塞尔满脸血污,目光涣散,却仍带着执拗盯着对方:“……畜生……” “疯子!” 奴隶贩子暴怒地用枪柄砸下。 亚塞尔陷入黑暗。 —— 长弓溪谷,阿萨拉电台的临时直播室里。 雷斯翘着腿坐在麦克风前,头上戴着耳机。 面前的绿色信号灯亮了。 他凑近话筒: “早上好阿萨拉,我是你们的铁哥们雷斯,这里是我的Radio蓝调山城。” 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一变: “雷斯今儿个有点不高兴,雷斯不高兴的时候,就总想……蹦飞点什么。最近,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副官扎卡利亚侧身闪入,没有出声,只是将一个折叠的小纸条迅速放在控制台边,随即退了出去。 雷斯的目光扫过纸条。 他阴沉的表情一顿,接着,一抹近乎畅快的笑容从眼底浮现,迅速爬满整张脸。 他抬手对着玻璃隔墙外的控制室,打了个响指。 “……不过,生活总是充满惊喜!”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夸张的愉悦,“就在刚才,雷斯的心情——突然又好起来了!哈哈哈哈!” 笑声通过电波传了出去。 “雷斯高兴起来,就爱听点音乐。来,给兄弟们上点好听的。” 很快,舒缓的古典乐取代了人声,流淌进收音机的喇叭。 雷斯向后靠进椅背,摘下耳机。 他捏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赛伊德……” 他低声念出这个最近困扰了他许久的名字,仿佛在咂摸着什么。 第86章 说不通 雷斯将这名字咂摸了几遍后,脸上因终于抓到老赛把柄的笑容忽然退去。 他捏着那张纸条又看了两眼,然后将其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赛伊德的两个手下,在自己的黑市里,为了几个毫不相干的奴隶,跟人动了手,甚至闹到开枪? 这事,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不对。 说不通。 赛伊德刚打下大坝,内部一堆烂摊子,外面哈夫克虎视眈眈,自己这边虽撤了封锁但余威犹在。 这种时候,他的人跑来自己的地盘采买,按理说该是夹紧尾巴,生怕惹出半点麻烦才对。 怎么会为了一个奴隶贩子的“生意”当街拼命? 那奴隶贩子又不是他赛伊德的亲戚。 除非…… 雷斯墨镜后的眼睛眯起。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路见不平”。 而是赛伊德对自己那第二份“合作协议”不满意,但又不想彻底撕破脸,所以故意派个愣头青扮成“正义使者”来挑起事端? 目的就是看自己如何反应。 如果自己反应过激,为了维护地盘“秩序”和见不得光的抽成,对“兄弟部队”的士兵下手甚至重处,那赛伊德转头就能在阿萨拉内部舆论上威胁自己——“看,雷斯为了维护贩卖人口的肮脏生意,竟对自家兄弟动手!” 道德高地一旦被他占住,后续无论是要求修改协议,还是在其他方面讨价还价,自己都得矮他一头,处处被动。 虽然这不太像以前那个直来直去的猎户所为,但联想到雷达站那一炸,还有粮食封锁的失效,雷斯早已不敢用老眼光看待这位“老兄弟”了。 又或者,冲突本身只是个吸引眼球的幌子。 真正的目的,可能是牵制自己布置在黑市的巡逻队和眼线,以掩护他们在其他地方进行更隐秘的活动—— 接触某个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供货商?买卖某种敏感物资?甚至……是在与其他势力接头,以彻底摆脱自己的钳制? 当然,还有更麻烦的可能。 纸条上对那个“亚塞尔”身手的描述是“格斗技巧狠辣专业”、“瞬间放倒三人”、“面对多人包围不落下风直至中枪”。 赛伊德手下那些老兵,悍勇有余,但这种水平的近身格斗技术……依旧罕见。 尤其这名字还很陌生,并非其核心圈子的老面孔。 一个新兵? 一个有这样本事的人,会是籍籍无名的新兵? 不可能。 会不会……压根就不是赛伊德的人? 是GTI的干员伪装潜入? 还是哈夫克精心布置的反间计? 亦或是其他想搅浑水的势力,冒充赛伊德部下,故意在自己地盘上制造事端,挑拨离间? 都有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有不同的危险。 雷斯眉头锁紧,指节敲击扶手的节奏变得有些杂乱。 他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容易想得太多。 此刻,无数猜测在他脑中闪过,却暂时理不出一个头绪。 猜不透,便需防备所有可能。 雷斯攥着纸团的手缓缓松开,将皱巴巴的纸重新展开,抚平。 随后,他按下控制台上的内部通讯按钮。 “扎卡利亚。” “在,老大。” 副官的声音立刻传来。 “那两个人,关在哪儿?” “暂时扣在沙径牧场,找了两个独立的房间分开看押。” “受伤的那个,亚塞尔,情况如何?” “右腿中弹,失血较多,但没伤及动脉和主要骨骼。医官已经处理过了,死不了,只是一直昏迷未醒。” “嗯。”雷斯语气平静,“用药,确保他活着。至于另一个叫纳比勒的,再审一遍,问问他们来黑市的具体任务是什么,出发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超出寻常的指令。可以适当用点手段,但注意分寸,别弄残了,更不能死。” “明白。” “另外,”雷斯补充,声音压低了些,“立刻秘密筛查我们内部,尤其是黑市和负责西南区巡逻的卫队。查最近一周有没有人和陌生面孔异常接触,或者收到过来源不明的指令。动作要快,但也要隐蔽。” “是,我亲自去办。” 挂断通讯,雷斯沉吟片刻,又按下另一个按钮。 “给我接通零号大坝。” “是,正在尝试连接。” 等待连接的嘟嘟声在耳机里响起。 雷斯的目光投向窗外。 如果这是赛伊德的试探或掩护,那么此刻,他或许正在筹备针对自己的下一步动作,或者已经完成了某项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秘密交易。 如果这是第三方的挑拨,那么此时,哈夫克或者其他势力的部队,可能正在某个阴影里移动,只等双方按捺不住,便会扑上来撕咬。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被人当枪使,更不能自乱阵脚。 耳机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连接接通了。 “这里是零号大坝。” 传来的并不是赛伊德的声音,而是哈桑瓮声瓮气的粗嗓门。 雷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哈桑,是我,雷斯。老赛呢?” “长官正在巡视新加固的防御工事,暂时不便。雷斯老大,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哈桑的回答一板一眼,听不出什么破绽。 不方便? 还是说……人又不在大坝?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说“又”? 雷斯心中疑窦更深,但语气带着略显夸张的热络: “是这样,哈桑,有个小情况,可能有点误会,得跟老赛通个气,商量着处理。”他语速放慢,字斟句酌,“我这边管着的黑市呢,刚出了点小乱子。下面的人抓了两个闹事的,一核查身份,嘿,巧了,好像是你们大坝的人。一个叫亚塞尔,一个叫纳比勒。” 他故意顿了顿,想听听哈桑那边的反应。 “对,是有这么两个人,”哈桑并未否认,声音里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满,“前阵子哈夫克那帮杂种搞鬼,弄坏我们不少监控探头。他们是奉命去采购替换零件的。怎么,在雷斯老大地盘上买点东西,也犯忌讳了?” “这是什么话!当然不是!你们来买东西,我举双手欢迎,价格都好说。”雷斯立刻笑道,话锋却随即一转,“他们被扣呢……是因为别的事。据下面报告,他们看见有人买卖奴隶,一时……嗯,仗义执言,动了手,冲突中还响了枪。” 第87章 邀请 “哈桑你也知道,我那黑市乱归乱,但动枪可是大忌,规矩不能坏。人现在扣在我这儿,受伤的那个也安排了救治,没大碍。但这事儿吧,毕竟牵扯到咱们两家,下面人不好擅自处理。你看,是不是请老赛抽个空,咱们两边坐下来聊聊,把误会解开,我也好顺理成章把人给你们送回去?”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雷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他在等哈桑的反应。 如果哈桑急切追问冲突细节,或表现出明显的担忧和要人意图,那或许意味着这两人真的只是执行普通采购任务,冲突纯属意外,大坝方面也担心士兵安危。 如果哈桑试图轻描淡写,快速将事件定性为“年轻人冲动”、“意外摩擦”,并急于要回人,那就值得警惕——那二人极可能是在掩饰真实目的。 如果哈桑反应迟钝、语焉不详,甚至推说不知情……那问题可能就更复杂了。 “有这回事?”哈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随即转为一种恼火,“这两个兔崽子……出发前我千叮万嘱,只买东西,别给雷斯老大惹事,买完立刻回来!他们怎么……” 哈桑的生气听起来很真实,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捧雷斯的意味。 但雷斯没有放松警惕。 愤怒可以伪装,尤其是哈桑这种一直对外表现为没脑子的直肠子,演起来或许比心思细腻的人更让人难以分辨。 “原来是这样……采购零件,理解,完全理解。”雷斯顺着对方的话头,语气显得很是体谅,“不过哈桑啊,在黑市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奴隶跟人拼命,这……不太像咱们弟兄们平时的作风啊?我手下报告说,那个叫亚塞尔的,身手相当了得,眨眼放倒我好几个看场子的。我怎么不记得老赛手底下有这么一号牛逼的兄弟?是新招揽的好手?” “亚塞尔?”哈桑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但语气里的困惑同样明显,“就是个跟我们从河谷撤出来的小年轻,刚编入新兵班没多久,训练都还没摸熟。身手了得?雷斯老大,是不是你手下的人……看走眼了,或者是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夸大了吧?” 哈桑不知道亚塞尔身手异常? 还是说……他在装糊涂? 雷斯一时无法判断。 哈桑的困惑听起来很自然,但如果这是演技,那这位莽汉最近的进步可就太大了。 “也许真是我的人夸大其词了,或者当时场面太乱,看花了眼。”雷斯打了个哈哈,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转回正题,“不过事情既然出了,总得解决。这样,你跟老赛说一声,雷斯邀请他来这里一趟。咱们面对面,把这事儿掰扯清楚。毕竟是在我的地头上动了枪,规矩不能坏,但咱们是兄弟,什么都好商量,关键是把误会解开。” “我会转告长官。”哈桑的声音沉了下来,透出压力,“不过雷斯长官,人,请务必保证安全。如果确实是我们的人坏了规矩,该罚我们认,但要是有人趁机……” “你放心!”雷斯立刻接过话,语气斩钉截铁,“人在我这儿,绝对安全,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我雷斯做事最讲规矩,也最重情义,等老赛的消息,挂了。” 通讯挂断。 雷斯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控制台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 哈桑的反应,表面上似乎印证了这次冲突只是个“意外”。 他主动提及采购电子零件的任务,这和自己了解到的大坝监控系统被哈夫克电子战瘫痪、急需修复的状况完全吻合,逻辑上也能自圆其说。 但是…… 赛伊德偏偏在这么巧的时间点“不方便”亲自通话。 那个亚塞尔诡异的身手和更诡异的动手动机,依旧解释不清。 一个新兵,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奴隶,在黑市这种地方上演“全武行”? 这比哈桑一直在演戏还要难以令人信服。 不能完全排除别的可能性。 雷斯起身,再次按下内部通讯。 “传下去。” “第一,将沙径牧场那两个俘虏,立刻秘密转移到钻石皇后酒店单独羁押,加双岗看守。没有我的直接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尤其是那个叫亚塞尔的。医疗继续,确保他活着,尽快清醒。” “第二,命令牧场、各主要检查站、蓝港码头的驻军,秘密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巡逻队收缩,重点加强溪谷东部和南部外围防线的巡逻与侦察密度。特别留意哈夫克控制区方向的任何异常调动。” “第三,内部筛查继续,同时加派精干侦察小组,扩大监视范围,盯死零号大坝所有已知和可能的出入口、交通线。我要知道赛伊德的部队有没有异常集结或移动的迹象,以及……”他顿了顿,强调道,“他本人,近期是否真的从未离开过大坝。” “最后,都按最高规格准备好,如果老赛真敢来……咱们就得拿出做兄弟的诚意,好好招待。” —— 乌姆河支流,废弃驳船窝棚。 赛伊德放下那个外壳磨损的通讯器,结束了与哈桑的简短通话。 窝棚内光线昏暗,穆娜和塔里克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亚塞尔和纳比勒被扣了……还动了枪……”穆娜低声重复着刚听到的消息,眉头紧锁,“这不对啊,纳比勒人还算机灵,亚塞尔……他这几天话虽然少,但绝不是莽撞的人。” 赛伊德站在窝棚破旧的门口,背对着他们。 他面朝外面被暮色笼罩的河面,没有回应。 塔里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看向长官背影的目光里满是焦虑与无处使力的憋闷。 “你们两个,”赛伊德忽然开口,“去检查一下船的状况,把燃料补足,再把周边所有水道确认一遍。十分钟后回来。” 穆娜敏锐地察觉到长官需要独处思考,立刻应声:“是。” 她同时拉走了还有些发愣的塔里克。 第88章 单刀赴会 两人迅速离开窝棚,脚步声没入芦苇丛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赛伊德才缓缓转过身,走到窝棚深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坐下。 他背对着门口,抬手,拉下了面巾。 昏暗中,他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疤痕纵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格拉底,”赛伊德问道,“那个亚塞尔……怎么回事?” 尽管赛伊德已经知道体内这位的代称是“刀子”,但“苏格拉底”这个最早的称呼,他已经叫顺口了。 “哈桑转述雷斯的话,说亚塞尔‘身手了得,放倒好几人’。”林小刀迅速接上,“这不对劲。亚塞尔什么水平,你我都清楚。要么是雷斯的人夸大或看错,要么……”他顿了顿,提出那个两人都隐约怀疑的可能性,“就是他脑子里,也多了个类似我这样的‘存在’。否则解释不通。” 赛伊德摇了摇头,将这个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测压下。 “不管他怎么回事,人,必须带回来。” “没错,”林小刀肯定道,“人扣在雷斯手里,又占着维护规矩的理。他要求我们去,一是试探我们虚实和反应,二是施压,三是制造面对面交流的机会。直接扣下我们的可能性反而不大。但如果我们不去,就理亏了,不仅寒了下面弟兄的心,还可能给他更多借口,后续麻烦不断。” “所以得去。” “嗯……”赛伊德应了一声,“要回大坝点齐人手吗?”他刚问出口,就自己否定了,“不行。我们得到消息已经晚了很久,这里距离大坝路程不近,往返耗时更多。” “哈桑说亚塞尔可能中枪了,伤势不明,雷斯说在治疗,但这话可信度不高,事不能拖。”林小刀摇摇头。 赛伊德接话:“而且我们一旦回撤,大坝里‘我’一直在的假象就可能被戳穿,就像你说的,人心会散。哈夫克又动向不明,主力绝不能轻易调动……” 林小刀再次接话:“带上穆娜和塔里克,我们直接去雷斯的大本营。” “……可以。”赛伊德沉默几秒后同意,“但不能让穆娜和塔里克跟着进,到了外围,让他们留在预先设定的接应点。我们一个人进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小刀对此没有异议,“还有,”他接着交代,“得通知哈桑,保持大坝照常运转,‘赛伊德’继续露面。如果……我们二十四小时后没有消息传回,让他按最坏情况准备。” 这近乎是交代后事,但无论是赛伊德亦或是林小刀,都没有半点恐惧。 穆娜和塔里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长官,船况良好,燃料加满了。我们发现西边有条岔水道最近有渔船活动,回大坝可能需要绕行,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穆娜汇报道,谨慎地观察着长官的脸色。 赛伊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人。 “计划改变。我们不回大坝,直接前往长弓溪谷。” 穆娜呼吸一滞,塔里克则猛地睁大了眼睛。 “穆娜,你规划一条从外围隐蔽接近溪谷的路线,设定至少两个可靠的接应点,要易于隐蔽和撤离。”赛伊德看向塔里克,“塔里克,你跟随穆娜,负责接应点的警戒,并确保与后方的通讯联络畅通。”他抬起手指,指向二人,“抵达接应点后,你们待命。我一个人去见雷斯。” “长官!”塔里克急地脱口而出,“这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 赛伊德打断他。 塔里克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穆娜则深深地看了这位长官一眼, 敬了个礼:“是。” —— 穆娜和塔里克遵照命令,前往了接应点。 赛伊德则换上来时便备好的面具与行装,独自驾驶那条小船,在渐浓的夜色中,滑入蓝港码头的港区泊位。 接到通知的码头早已严阵以待。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栈桥延伸线及后方空地肃立,枪口低垂,身形绷直,上百道目光锁定了那艘逐渐靠岸的小船和船上唯一的身影。 他们接到的指令就是迎接赛伊德长官,可当那位传闻中的长官真就这般孤身出现时,一种无形的压力仍压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交流 一名军官模样的男子上前,生硬地敬了个礼,随后侧身做出引导手势。 赛伊德微微颔首,踏上码头,被引至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越野军车前,车门滑开,内里除了司机空再无他人。 车队规模不大,前后各一辆满载士兵的武装皮卡拱卫。 车辆启动,驶离码头,沿着溪谷边缘的公路向南,不久便转向西侧,最终,钻石皇后酒店门前那过于耀眼的灯光映入眼帘。 酒店正门前,警戒等级更甚。 更多的士兵如同站在门廊立柱的阴影、宽阔台阶的转角以及修剪整齐的观赏植物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辆缓缓停下的越野车上。 车门开启,那个高大的身影再度出现。 赛伊德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层层叠叠、无声彰显着武力和戒备的阵仗,如同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布景。 他迈步,不疾不徐穿过人群,径直走进早已洞开的鎏金大门,步入酒店内部。 温暖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肃杀。 一楼大堂各处、二楼的回廊上,目光如影随形。 副官扎卡利亚已候在门口。 这位同样出身猎户的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略一抬手示意,便转身引路。 赛伊德沉默跟上,对四面八方密集的注视恍若未觉。 两人行至二楼,在一对饰有繁复鎏金纹样的厚重双开大门前停下。 门前,两名身材魁梧、气息精悍的卫兵分立两侧,见到来人,同时抬手推开了门扉。 赛伊德独自步入。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肃杀与视线隔绝。 门内的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出一道缝隙,窗外溪谷的夜景与室内暖融昏黄的灯光暧昧地交融在一起。 空气里浮动着上好雪茄的醇厚香气与陈年酒液的微醺,角落的留声机正流淌出悠扬而略带感伤的歌剧咏叹调。 雷斯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着柔光,仿佛正沉醉于眼前的夜景。 开门声与脚步声并未让他立刻回头。 直到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停驻,雷斯才像是从某种沉浸的思绪中悠悠醒转,缓缓转过身。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啊,是赛伊德长官来了。” 第89章 怎么,要给你颁个奖么 雷斯脸上的笑容热络。 “老赛,你能亲自来,我这心里悬着的石头,可算落下去一大半。”雷斯走到一旁精致的酒柜边,取出另一个杯子,斟上同样的琥珀液体,“底下人办事莽撞,不懂轻重,扣了人,还闹到动枪……看这事儿整的。来,先喝一杯,定定神,咱们坐下慢慢说。” 赛伊德没有抬手。 “酒免了。我的人呢?” 雷斯递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将酒杯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自己先坐进了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放心,人在我这儿,好着呢。”他摆摆手,掏出通讯器,按下一个键,“把客房里的两位兄弟请来,注意客气点,别毛手毛脚的。” 放下通讯器,他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位。 “来,坐。”他语气依旧随和,“你从蓝港码头那边登岸的?怎么想起来走水路了?” 赛伊德顺势坐下。 “雷斯,你摆出这阵仗,”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窗外,“从码头到这酒店,明里暗里几百条枪指着我。怎么……你这么怕我?” “哎呀,老赛!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雷斯身体后仰,靠进沙发背,随即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你刚打下零号大坝,又‘帮’我拿下了雷达站,现在可是咱们阿萨拉响当当的英雄人物,一方之主!你屈尊来我这小地方,我这当兄弟的,能不把场面给你撑足了?这都是为了安全,安全第一嘛!哈哈哈哈哈!” 他特意在“帮”字上略作强调,笑容里的意味难以捉摸。 笑声落下,他的表情收敛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带着探究:“话说回来,老赛,你在大坝刚站稳脚跟,要练兵,要开荒,要清剿匪患,还得提防哈夫克隔三差五的小动作。这种时候,你手下两个……嗯,据说是新兵?怎么会跑到我的地盘里,为了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奴隶,跟人拼命?” “我的人坏了规矩,该怎么处置,我认。”赛伊德的手指在茶几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但人在你的地盘上中了枪,这是另一码事。开枪的,也不是他们。” “对,开枪的当然不是他们!”雷斯一拍大腿,语气确凿,“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把那个不开眼的蠢货抓了关进地窖!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动了枪,就是打我雷斯的脸!” 他话锋一转,身体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般的困惑,“但是老赛啊,你得理解我的难处。你这两个兵,看见买卖人口就往上冲,这……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咱们这世道,哪天没有这种脏事?他们是第一天才出来混?还是说……你专门挑了这么两个人,给了什么……” “少绕弯子。”赛伊德打断他,“把人交出来。该赔的钱,该道的歉,我赛伊德不会赖账。但我弟兄被打伤——这件事,也得有个说法。” 雷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盯着赛伊德看了几秒,忽然从鼻子里嗤笑一声。 “老赛,你这话说的……听着倒像是我的人故意挑事一样。”他摊开双手,语气转冷,“黑市的规矩,我定的。在我的地盘上动了枪,不管是谁先搂的火,都是坏了我的规矩。你的人现在舒舒服服躺在我的病床上,有最好的医官在给他处理伤口——这已经是我看在咱们兄弟情分上,格外破例了。”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想要人,可以。但在这之前,你是不是该先跟我交个底——”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赛伊德长官,这几天,到底在哪儿?” “我在哪儿?”赛伊德缓缓重复,语气毫无波澜,“我当然在大坝——”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雷斯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酒杯轻颤。他盯着赛伊德,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早就看穿”的神情,“你根本就不是从大坝来的。蓝港码头?你赛伊德出个门还他妈特意要走水路?!” 赛伊德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甚至显得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雷斯显然已经猜到他这几日并非一直待在大坝。 不过,与金胖子的秘密渠道已然敲定,此事雷斯是否知晓,此刻已无关紧要。 “对,你猜对了。”赛伊德抬起头,目光直视雷斯,“怎么,要给你颁个奖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提醒你一句,不久前通往大坝的每一条路都被人拼命卡着,谁卡的?” 雷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老赛,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一点没变。之前那都是误会,底下人不懂规矩,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咱们都是阿萨拉的兄弟,血脉相连,我雷斯还能真眼睁睁看着你饿死不成?” 赛伊德没接话茬,仿佛没听见他的辩解。 留声机的唱针仍在黑胶纹路上滑动,女高音婉转悠扬,唱着异国语言的情爱咏叹,甜美的嗓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雷斯终于放下一直端着的酒杯,身体摆正,脸上那层浮于表面的热络彻底褪去。 “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咱们也别兜圈子了。”他开口道,“你的人,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不管起因如何,总之坏了我的规矩。这件事,你打算怎么了结?” “怎么了结?”赛伊德反问,“我的人中枪倒地。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那是因为你的人先动手!”雷斯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七八个看场子的都被放倒了,老子的黑市打立起来头一次这么乱!老赛,如果我连这种事都能轻轻放过,以后谁还把我雷斯的规矩当回事?这摊子生意,我还怎么管下去?” “管?”赛伊德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视,“你的黑市连买卖人口的生意都管,‘规矩’还真大啊。” 第90章 大坝从来不止有一个赛伊德 雷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阴鸷。 “赛伊德。”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你今天来,到底是来跟我要人的,还是他妈专门来跟我吵架的?!” “要人。”赛伊德回答得干脆,“把我的人还给我,我现在就走。” “要是我不还呢?” 赛伊德没有动作。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武器,甚至没有任何预备战斗的姿势调整,只是稳稳地坐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沙发里的雷斯。 “那你就试试。” 雷斯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右手重重拍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赛伊德!”他厉声喝道,在宽敞的房间里轰然炸开,“你他妈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现在站在谁的地盘上?!信不信我今天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吼声在空气中震颤,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武器轻微碰撞与脚步快速移动的密集声响。 “来。” “你说什么?”雷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他。 “杀了我。”赛伊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在这儿,现在。” 他也站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向着雷斯的方向逼近一步。 “你可以试试,看看想让我赛伊德死在这里,你需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付出多大代价;” 他又踏前一步。 “再试试,看‘赛伊德死在雷斯手上’这个消息传回零号大坝,你在长弓溪谷的产业要承受怎样不死不休的报复,又是什么代价;” 第三步,他已站在雷斯面前不足一米处。 “最后,你不妨猜猜,当这个消息传遍整个阿萨拉,传到每一个还在抵抗哈夫克、每一个还对‘阿萨拉的未来’抱有期待并为之努力的人耳中时,你雷斯……又会是什么下场。” 雷斯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你以为杀了我,零号大坝就垮了?”赛伊德最后说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我告诉你,雷斯,我跟你不一样。大坝,从来不止有一个‘赛伊德’。你今天可以在这里杀了我,明天,就会有另一个‘赛伊德’继续站在大坝上。他会带着我留下的所有计划和准备,扛起大旗,继续对付哈夫克,对付阿萨拉所有的敌人——其中,也包括你。”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雷斯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一屁股重重坐回沙发,抓起桌上那杯酒,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老赛啊老赛……”他放下酒杯,摇头,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你他妈是真行……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 他抬手,摘下了那副几乎从不离脸的墨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然后看向赛伊德。 “老赛,咱们这样说话太他妈费劲了。”雷斯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我是不敢动你。你赛伊德现在的名头多他妈响啊?杀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个愣头青要红了眼来找我拼命,我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 他抹了把脸,声音低沉:“但是老赛,你也得替我想想。雷达站你那一炸,我多死了多少兄弟?几十上百条人命填进去,才啃下那块硬骨头。还有现在外面传的那些流言蜚语,都说我雷斯卡兄弟粮食、背后捅刀子……这是你散出去的吧?现在我他妈走到哪儿,都觉得脊梁骨被人指着!”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不堪重负。 “对,我是这么干了,我也认了。但是……老赛啊,我也是个带队伍的。你手下在我地盘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又开枪又见血,我要是屁都不放一个,轻轻松松把你的人双手奉还,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带小弟?以后谁他妈还听我的?” 赛伊德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雷斯的脸上,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足足半分多钟,赛伊德才缓缓开口:“人,我必须带走。你的人开枪我可以不追究。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下个月,我有一批物资要从你溪谷的地界过境。这批货,我可以多付两成的‘过路费’。仅限这一批。” 雷斯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两成的额外费用,数额本身不算多,但这是个信号——这是赛伊德愿意在某种程度上,服他雷斯这个软,愿意付出代价来平息事端。 更关键的是,这证实了他的猜测:赛伊德确实开辟了一条新的独立物资渠道,否则根本谈不上“过路费”。 “过路费……”雷斯咂咂嘴,身体重新靠回柔软的沙发背,脸上又浮现出笑容,“老赛——你看你,见外了不是?咱们是兄弟,互相行个方便,那不是应该的嘛?什么过路费不过路费的,多见外。” 他笑容加深,语气热络:“这样,你的人,我立刻就放,分文不取。所有的医疗开销、营养费用,全算我的,就当给受伤的兄弟赔个不是,给我那些不懂事的手下买个教训。至于你的货嘛……” 他抛出真正的意图:“以后凡是你的货要走溪谷这条线,我可以提供全程的武装护送,保证安安稳稳送到你指定的地方。价格嘛,绝对公道,咱们兄弟好商量。怎么样?” 退一步,进一步。 雷斯不仅想要过路费,更想借此介入,甚至一定程度上掺和赛伊德这条新渠道的物流环节。 赛伊德沉默了数秒。 与金胖子的交易,八成走东线荒滩,只有两成非敏感或掩人耳目的货品会走西线溪谷。 这两成货被雷斯注意到是迟早的事。 近期对雷斯的一系列动作,虽然都是对方挑衅在先,但客观上确实让这位“兄弟”明里暗里吃了不少的亏。 让他从物流环节分一杯羹,喝点汤,也能稳住他,对目前需要时间巩固内部、拓展渠道的大坝而言,并非不能接受。 “可以。”赛伊德终于点头,“但仅限于运输和护送环节。货物的具体交接地点、货源信息,你的人不能插手,也不能刺探。” “痛快!成交!” 雷斯立刻拍板,笑容灿烂——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半点难过样。 第91章 真正的目的 二人刚敲定合作,雷斯搁在茶几上的加密通讯器响了。 雷斯拿起听了几句,抬头看向赛伊德:“老赛,你那两个兄弟到楼下了,状态还行。要不要让他们上来坐坐,你也亲眼瞧瞧?” “不用。”赛伊德打断,“让他们在楼下等着。” “行。”雷斯对着通讯器吩咐两句后放下,又抿了口酒,神态松弛不少。 “老赛啊,有件事我是真好奇。”他晃着杯子,像在闲聊,“你那个受伤的兄弟,叫亚塞尔的……他身手可不一般呐。我七八个看场的老手,被他一个人撂倒了。这种人物,你从哪儿挖来的?” “战场上捡的。” 赛伊德答得敷衍。 “不是老赛你……你现在怎么老扯谎呢?战场上能捡到这种人才?”雷斯摇摇头,“我手下人可说了,他那几下子,‘歘欻欻’的,几个人就倒了,”他比划了几下,手中酒杯差点洒了,“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可不像野路子出身,更不像咱们阿萨拉卫队教出来的。倒像是……” 他顿了顿,盯住赛伊德:“倒像是受过长期系统训练的特种作战人员。老赛,你该不会是……跟什么不该沾边的势力,勾搭上了吧?”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赛伊德沉默了几秒。 “你管得太宽了。” “我也不想管呐。”雷斯摊手,“但老赛,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知道的,乌姆河东岸,哈夫克最近又增了兵,新建了好几个据点,火力配置都不弱,都快怼到我眼皮子底下了。我这边呢,托你的福,刚打下雷达站,损失可不小,实在是腾不出手去收拾。”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可要是放任不管,我这心里头,还有我手下兄弟,过得都不安生。而且……这对咱们两家往后的生意,恐怕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你说呢?” 赛伊德听明白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才是雷斯今晚真正的目的——他要借自己这把刀,去清理那些碍事的哈夫克。 “你想让我替你打掉他们?”赛伊德直接挑明。 “啧,你这话说的……多难听。”雷斯堆起笑容,纠正道,“是合作,兄弟携手,共同御敌。我从那个亚塞尔就能看出来,你现在兵多将广,刚打完大坝又剿了匪,兵强马壮、士气正旺啊!这样,你多出点力,帮哥哥分担点压力。打下来的据点,里面的东西,咱们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怎么样?” 赛伊德没立刻接话。 为了保障与金胖子的东线运输安全,清理哈夫克在东岸的据点,本就是早晚的事。 自己动手,自然不用分谁一杯羹。 但雷斯既然主动提了,倒也没有理由完全拒绝。 有他分担部分压力,自己攻坚时的损失也能减少一些。 “三七分。”赛伊德开口。 雷斯一愣:“什么?” “缴获的所有物资、武器、可用设备,我七,你三。”赛伊德重复,“你的人只负责提供情报、外围警戒策应、以及战斗结束后的部分物资转运。攻坚、破点,全部由我负责。风险我担大头,分成自然也该我拿大头。” 雷斯皱眉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老赛,你这……你这砍得也太狠了。我出人出枪出情报一样不落,就拿三成?” “你可以选择不要,那我也不打。”赛伊德起身,作势欲走,“就让哈夫克的据点继续杵在那儿。反正他们现在主要盯着的,是你新占的雷达站和在长弓溪谷的产业,不是我的零号大坝。” “等等等!”雷斯叫住他,脸上闪过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四成,我只拿四成。不过你得答应我,打下来的据点,至少要让我的人进去‘参观’一下。” 得,他这是怕自己偷摸把好东西藏起来。 赛伊德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 雷斯这次答应得爽快。 两人随即又敲定了一些细节。 雷斯需在三天内提供东岸目标据点的最新布防详图、巡逻规律、以及可能的增援路线;同时抽调一支约五十人的小队,配属轻型车辆和支援火力,听候赛伊德方面调遣,负责侧翼牵制和战利品初期转运。 赛伊德则需在一周内制定出具体的攻击方案,并承担主攻任务。 正事谈妥,赛伊德不再停留,起身走向门口。 雷斯坐在沙发里,没有起身相送,只举了举杯中残酒,脸上笑容意味难明。 楼下,纳比勒和拄着临时拐杖的亚塞尔已在等候,身边围了一圈安保士兵。 见赛伊德下楼,纳比勒立刻站直了身体敬了个礼。 亚塞尔拄着拐,试图也站起来,被赛伊德一个手势按住了。 “能走吗。” 赛伊德看向亚塞尔的伤腿。 “能……长官。” 亚塞尔声音有些沙哑。 扎卡利亚走上前,递过来一把车钥匙。 “船就先搁码头,丢不了。外面给你们安排了辆车,借你们先用着,哪天还回来就行。” 赛伊德接过钥匙,扔给纳比勒:“去开车。” 扎卡利亚亲自带人“护送”他们到了酒店门口。 门外一辆半旧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纳比勒拉开车门,先把亚塞尔扶上后座,然后自己坐进驾驶位。 上车前,赛伊德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钻石皇后酒店那片夜色中的灯火辉煌。 二楼那扇落地窗后,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窗边。 其手中的酒杯遥遥向着自己的方向,似是随意又似别有深意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赛伊德收回目光,拉开另一侧的车后门,坐在了亚塞尔身侧的座位。 引擎发动,车辆平稳驶离酒店区域,将那片过分明亮的灯光和无数隐于暗处的枪口甩在身后。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赛伊德对驾车的纳比勒报出一个与穆娜预先约定的接应点坐标。 纳比勒点点头,目光盯着前方的道路。 赛伊德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亚塞尔:“伤怎么样。” 亚塞尔立刻回答:“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他们……给我处理过了。” “嗯。”赛伊德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继而问道:“告诉我,为什么动手。” 第92章 阶段性通告 亚塞尔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料,眼帘低垂,盯着自己还裹着绷带的右腿:“我看到他们在买卖人口……我没法当作没看见……” 他的用词和语气里,依旧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过于正直的道德感, 这不像是阿萨拉战乱中挣扎求存的新兵该说的话。 赛伊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里是阿萨拉。而阿萨拉,正在经历战乱。哈夫克来了之后,很多事都没了道理,你今天看到的,不是第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亚塞尔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某种根植于内心的准则驱动着脱口而出:“可就算是在战争状态下,也该有底线!日内瓦公约明确规定了,平民必须受到保护,绝不能被当成商品进行买卖!这是最基……”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一个很可能从未听说过这份公约、且生活在远比公约条文残酷万倍的现实中的人,宣讲一套遥不可及的理想法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固执地重复着:“这是……最基本的……人道。” “日内瓦公约?”赛伊德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组,询问道,“那是什么?” “是……是一项旨在保护战争受难者,包括平民和战俘的国际条约。”亚塞尔解释得有些艰难,他自己也清楚,在这片没有道理可讲的土地上提及这个,近乎可笑。 “公约……”赛伊德把这个词又在嘴里过了一遍,摇了摇头,“我不懂这是什么。但是我很清楚,你说的东西,或许在别的地方有用。但在这里,在哈夫克把战火烧过来之后,它就和被炸成废墟的学校、被摧毁的城镇一样,不存在了。那些轻飘飘的东西……救不了阿萨拉。” “你说的那个公约,哈夫克将它踩在脚下。它们带来了战争,而战争,让家园变成了战场,让阿萨拉的子民们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的目光转向车窗外的黑暗。 “写在纸上的道理,挡不住子弹,也喂不饱快饿死的孩子。我打哈夫克,不是因为他们违反了某条我没听说过的国际法,”赛伊德开口,“而是因为他们闯进了我们的家,带来了这一切——包括你现在无法忍受的罪恶。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闯进来的强盗,一个不留地赶出去。只有把他们彻底赶走,战火才能被扑灭,到那时候,你心里记挂的那个‘公约’,或许才真的有地方可以落下脚。” 车厢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亚塞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 开车的纳比勒用力吸了吸鼻子,握紧了方向盘。 就在这时—— 【阶段性通告:第一阶段“投放”已结束。】 【累计投放“玩家”单位:1000名。】 【即日起,停止新“玩家”单位投放。】 【第二阶段“评估”将于所有现存“玩家”单位稳定后开启。】 一个不携带任何情绪、绝对非人的冰冷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林小刀的意识深处炸响! 林小刀所有思绪瞬间从刚才的对话中抽离,全部注意力都聚焦于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一千名玩家? 第一阶段“投放”停止? 第二阶段“评估”开始? 震惊之余,他几乎本能地将感知投向身旁的亚塞尔。 只见亚塞尔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虽然幅度极小,且被他迅速用调整坐姿的动作掩饰过去,但那绝非寻常的走神或疲惫。 他在掩饰。 他也听到了。 林小刀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落地。 果然,“亚塞尔”的内在早已被替换。 而且,他对刚刚那则通告产生了明确的反应,这个新来的“玩家”并非对自身“玩家”身份与处境一无所知。 赛伊德则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他没有听到那道毫无预兆的机械音。 他只是感觉到,刚刚苏格拉底的情绪在刚才那一刻骤然变得强烈起来,旋即又强行压下。 难道…… 自己刚才的发言,同样深深触动了苏格拉底? 看来自己最近的口才是变好了。 但此刻显然并非询问的时机,赛伊德只能将这丝疑惑暂时按下。 林小刀迅速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车子很快抵达接应点。 穆娜和塔里克悄无声息地现身、上车。 穆娜迅速扫了一眼车内状况。 纳比勒全须全尾地开着车,亚塞尔虽然腿上缠着绷带,但神志清醒。 最重要的是,长官看起来一切如常。 她悬了半天的心落回实处,看来雷斯那边没出什么大岔子,长官安然无恙,人也顺利捞回来了。 她对着赛伊德微微点头,低声道:“长官,一切顺利?” “嗯。”赛伊德应了一声。 穆娜便不再多问,和塔里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在车内各自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虽保持着警觉,身体却已放松。 对他们而言,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返程则是收尾。 车厢内的气氛不可避免地松弛了些许。 塔里克偷偷舒了口气,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亚塞尔腿上的绷带,又赶忙移开视线。 亚塞尔紧闭着双眼,试图用假寐来掩饰内心的震荡。 那个机械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许多他只在儿子爱看的电视里看见的陌生词语,连同眼前这个完全颠覆认知的世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警惕。 他必须尽快弄清处境,而身边这个高深莫测的“长官”,无疑是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能让自己找到答案的突破口。 最大的变数赛伊德则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物。 大坝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哈桑已接到自己发回的消息,外围岗哨早早收起路障,车辆一路畅通驶入,最终停在行政楼下。 “纳比勒,回去休息,明早向哈立德报告。”赛伊德下车,吩咐道,“穆娜,塔里克,你们也去休息。” “是!” 三人应道。 纳比勒下车后下意识想去搀扶行动不便的亚塞尔,却被赛伊德拦住。 “你,”赛伊德看向已经挪下车的亚塞尔,“跟我来。” 第93章 你不是亚塞尔 经理室的门在身后关紧,落锁声清脆。 亚塞尔拄着拐杖,但站得笔直。 赛伊德只拧亮了桌子上的一盏台灯。 台灯光线昏黄,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桌前,靠着桌沿,目光落在几步外站定的亚塞尔身上。 然后,林小刀开了口: “你不是亚塞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亚塞尔闻言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慌乱地辩解。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看向赛伊德。 “是的……长官。” 林小刀点点头,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亚塞尔面前。 “坐下说。”他指了指椅子,“你腿上有伤,站着累。” 亚塞尔迟疑了一下,随后慢慢坐下,将拐杖靠在腿边。 他看起来还有些疲惫。 “您……是怎么知道的?”亚塞尔开口,随即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林小刀倚着桌子。 “既然你承认了,告诉我:你是谁?来自哪里?怎么来的?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我叫陈明远,”他缓缓开口,“来自……一个和平、有秩序的世界。我是一名……警察。” “你在撒谎。”林小刀双手抱胸,“你不叫陈明远,也不是什么警察。” 亚塞尔没有什么反应。 “在黑市面对人口贩卖,你的愤怒很真实,但一名看惯黑暗、训练有素的警察不会那样。你更像是一个被法律保护得很好的……普通人。” “但你的身手又很好,”林小刀向前倾了倾身体,“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警察,面对突发暴力冲突,第一反应是什么?我不清楚,但绝不该像你那样,用最直接、风险最高的近身格斗去解决。你的格斗技术很专业,但不对——相比于警察,你的出手更简洁、更致命。除非你是特警或特种部队出身,可如果真是,你当时的表现又太过……个人英雄主义了。” “至于‘陈明远’?”林小刀继续,“在这种情况下坦然报出真名,要么是愚蠢透顶,要么就是随手拈来的假名。结合你现在的冷静反应和之前表现出的身手,我更倾向后者。你在试图用一个听起来正直的身份快速建立可信度,想获取我的信任,来掩盖你真正的来历。” 他靠回桌沿,总结道:“所以,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或许是真的,但你不叫陈明远,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警察。你很熟悉日内瓦公约——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身手好,有正义感。我猜你在特种部队服过役,但退伍多年。之后生活安稳,被法治社会保护得很好,很久没接触过真正的黑暗面——所以才会反应过激。” 亚塞尔眼神动了动,并未反驳。 良久,他才嘶声开口:“……您观察得很仔细。我年轻时确实当过兵。很抱歉骗了您。” “那些都不重要,”林小刀语气放缓,“我希望接下来你不要再骗我。我对你并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冒险去雷斯那儿捞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对方脸上。 “你到底叫什么我就不问了。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 陈明远——姑且先叫他陈明远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陌生年轻人但布满老茧的手,眼神有些空茫。 他沉默了很久。 “我原本在……参加我儿子的葬礼。”他开口,声音很轻,“他是我在那个世界最后的家人。” 林小刀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葬礼结束后,我直接回了家。我太累了,应该是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睁开眼,就在这里了。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集市上,脑子里多了一堆不属于我的混乱记忆,身体……也变成了这样。”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指了指自己。 “一开始我以为是在做梦。但一切都太真实了。我花了些时间,才勉强弄明白自己原来是谁,以及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群畜生,正在贩卖那几个孩子……他们看着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实在没能忍住……对不起,给您惹麻烦了。” 他停了下来,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你只是睡了一觉,就到了这儿?”林小刀消化着这些信息,“来之前,你有听到什么提示吗?” “听到过一个声音,”陈明远抹了抹眼睛,“说我是999号‘玩家’……‘阵营’是阿萨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游戏吗?” “这里不是游戏,你也不是在做梦。” “您说得对。”陈明远摸了摸身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还有刚才,在车上,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说什么‘第一阶段’,‘一千名玩家’之类的……那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他抬起头,望向林小刀。 “您从一开始,好像就……就知道我不对劲。您……” “我确实知道一些。” 陈明远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 他猛地站起,声音略急:“您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林小刀摇摇头。 陈明远眼神黯淡了些许,随即有些颓然地坐回了椅子。 “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另一个真实的世界。”林小刀斟酌着语句,“只是没那么和平。而你们这些人,被某种存在称为‘玩家’,并划分了阵营。但这里不是游戏,没有复活,没有存档。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应该做什么?怎么才能……”他顿了顿,“回家”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 “不知道。”林小刀依旧摇头,“但现在……你叫亚塞尔,是我的兵。” 陈明远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许久,亚塞尔重新抬头,站起身敬了个军礼。 “是。长官。” 林小刀摆了摆手。 “你不用急着表现什么。我知道你还没适应,这很正常。而无论是亚塞尔,还是陈明远,对‘赛伊德’都不够了解,这我也清楚。” “我更明白,你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的军队服过役,是个人才,但有着自己的准则。我不强求你立刻认同什么,你可以先看看,看看我赛伊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我们究竟在为什么东西拼命。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为阿萨拉拿起枪。” “当然,你不会有太多的时间。你当过兵,应该明白这里是战场——尽管大坝现在勉强还算和平。” “先去休息。记住,今晚你我谈论的一切,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是。” 第94章 席尔瓦少校 东楼经理室的门被重新关上。 林小刀舒了口气,准备倒杯水喝。 接水的功夫,赛伊德开了口:“你刚才让他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再决定要不要拿枪……有必要这么麻烦么?” “有必要。”林小刀喝了口水,“我知道他来自哪里,知道他曾经服役的部队是一支怎样纪律严明的部队。即使退伍多年,但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子了,如果他不认可我们,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会用脖子去主动攻击咱的刀刃。” 赛伊德没接话——因为林小刀还在喝水,他不想呛着自己。 水杯放下。 “那在你苏格拉底看来,”赛伊德问道,“我赛伊德是什么样的人?” “老赛——”林小刀啧了一声,“咱俩就不用搞这套了吧?” 赛伊德有些不满,并冷哼一声。 “说正事说正事。” 两人梳理起手头的事。 “金胖子那条线。”林小刀竖起一根手指,“渠道框架已经定了,首批货用黄金结算,算是试水。后续电力换物资和生产水泥的事,他答应派技术员来秘密评估。这条线是咱们的命脉,得盯紧,但眼下不用多动,按约定走就行。” “后续我打算让穆娜专门跟这条线,毕竟这些事她还算熟悉,跟那边脸也熟。” 赛伊德“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而金胖子手里有封参加那个拍卖会的邀请函。”林小刀手指变成两根,语气严肃起来,“九月十五号,东部边境,私人庄园。压轴货是块曼德尔砖,这很重要。” “一块砖头。”赛伊德的声音里带着猎户对高科技产物的疏离与怀疑,“再厉害,能比炮弹管用?” “老赛,那玩意儿名字里虽然带个‘砖’,但它不是用来砌墙的。”林小刀解释,“哈夫克之前能让咱们变成瞎子聋子,除了技术高,主要靠的就是这东西提供的‘算力’。它能破解密码、瘫痪系统、指挥无人机群……在现在的战场上,比一个团的兵力还顶用。雷斯抢过一块,GTI想要,哈夫克自己也在用,就连金胖子这种人都觉得烫手。我们必须拿到手,至少不能让它留在敌人手里。” 赛伊德沉默了几秒。 他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两件事。 一,这东西让哈夫克占了大便宜;二,很多厉害角色都想要。 这就够了。 “好,那就抢。” “现在还在八月,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大半个月,时间还算充裕。”林小刀竖起第三根手指,“至于雷斯那边……他提‘护送’,无非是想掺一脚,摸清咱们的货物流向,顺便抽成。虽然是小事,但也得防着他顺藤摸瓜。以后走溪谷路线的,只能是最不打眼、最不怕查的货。” “知道。” 赛伊德对雷斯从来就没放心过。 “最后,眼前最急的——”林小刀收起手指,握成拳,“跟雷斯合伙,打掉乌姆河东岸那几个哈夫克据点。雷斯出情报和侧翼策应,我们主攻。一周内敲定计划,越快动手越好。” “金胖子的货有八成要走东边荒滩,为了东线运输安全,那几个钉子必须拔掉。咱们也要练兵,新兵需要见血,老兵需要保持战斗状态,这是现成的磨刀石。而据点里的武器、弹药、油料和可能有用的电子设备,都是我们需要的。” “这样也能稳住雷斯。”他顿了顿,“让他觉得能靠着我们分担压力,拿到好处,短期内就不会再搞小动作。咱们大坝需要时间彻底稳定下来。” “打那些据点倒不是大问题,”赛伊德指出关键。“但拍卖会和打据点,时间差不多挤在一起了。” “对,所以得先打据点,而且要快。打仗我不在行,但我对你有信心。”林小刀肯定道,“拿下据点,东线就稳了,咱们也能补充一波。然后立刻抽调精干人手,赶往东部边境参加拍卖会。时间紧,但赶得上。” 赛伊德沉默了一会。 “打仗的事交给我,剩下听你的。” —— GTI某处海外训练场。 凯·席尔瓦少校正在这里进行着热身。 他身上的轻型外骨骼泛着哑光灰,关节处随着能量传输,闪烁着微弱的红色光带。 “最终适应性测试,开始。” 训练场上空响起提示音。 场地灯光骤变,出现了一个昏暗仓库的复杂环境——堆叠的集装箱、模拟的断裂横梁和通道。 凯动了,右手猛地握拳。 他启动速度快得惊人,外骨骼辅助动力瞬间注入,使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第一个掩体。 他步伐极大,交替迅猛,液压系统在每次蹬地、变向时发出短促的“嘶嘶”泄压声,将冲击力平滑化解,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 掠过一处拐角的瞬间,一个模拟敌军的靶位“砰”地弹出。 几乎在靶位出现的同一刻,凯的身体已就势完成半旋。 他右手闪电般拂过腿侧枪套——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枪口已然喷火。 “砰!砰!” 两声紧凑的枪响。 靶位头部和胸口各出现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孔。 凯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战果。 在开枪的同时,左腿已发力蹬踏侧面的集装箱。 外骨骼赋予的强大推力让他整个人借力向上窜起,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越了近两米高的障碍。 他落地后一个战术滑铲消解了冲击,随即半蹲举枪警戒。 “移动靶序列测试。” 数个高速移动的靶子开始在复杂场地中不规则穿梭。 凯的瞳孔微微收缩,头盔内置的战术目镜迅速锁定了轨迹。 他又动了。 外骨骼让他的急停变向能力远超常人,时而以诡异的路线快速突进,时而利用场地中的掩体做短促闪现,每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到两声极其果断的枪响。 可尽管凯的动作迅猛,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在做高强度侧向移动或需要左腿瞬间爆发蹬地时,动作会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滞涩。 不过,这丝毫未影响他的射击精度。 每一个移动靶都在他经过的路径旁应声熄灭。 “哔——任务完成。用时:1分47秒。命中率:100%。战术评估:优异。生理数据:稳定,左腿局部负荷接近阈值但可控。” 训练场灯光恢复常亮。 “席尔瓦少校,恭喜恭喜。” 一个老头,一边鼓掌一边走了过来。 第95章 吃饼干吗 凯看向出口。 “是你。”他将手枪插回枪套,“多米尼克中将,抱歉,我刚才又把你错看成他了。” “你父亲?”多米尼克·圣地亚哥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将我错认成他了。我长得真那么像他?” 凯摇了摇头。 多米尼克看了看他那条曾经受伤、如今装备着外骨骼的小腿。 凯行走时,左腿的步伐几乎与右腿无异,但多米尼克能看出他那份力求完美的克制。 “你的伤恢复得不错,最终测试数据全面达标,或许我该说是超出预期。你和你的父亲一样优秀。”多米尼克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饼干,“吃么?就上次你病床边那种,我还挺喜欢的。” 凯摆摆手,在训练场边的椅子坐下。 “不用,我不爱吃这个。”他摘下了手套,“谢谢夸奖,但我不是他,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区别——尽管我很尊敬他。”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多米尼克咬了一块饼干,在凯身边坐下,并顺手将饼干袋放到了一边。“真遗憾你不喜欢,我特意带来的。” “说正事吧,”凯指了指那袋饼干,“你特意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问我这个。” “正事嘛……”多米尼克擦了擦手上的饼干屑,“你已经完成定制外骨骼的调试,不用退役了。” “我从来没有满足过退役条件,也不可能申请退役。”凯看向他,“既然调试已经完成,我什么时候能去阿萨拉?” “随时都可以。” “那任务呢?只是派驻?” “当然不是,现在就有一个。” “请讲。”凯坐直了身体。 “总部需要你去参加一场哈夫克的拍卖会。私人的,地点在阿萨拉东部边境,时间九月十五号。”多米尼克语气如常,“伪装潜入,身份会给你安排好。目标是最后一件拍品——曼德尔砖。” 凯皱眉:“私人拍卖会?曼德尔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谁知道呢。”多米尼克耸了耸肩,“或许是哈夫克内部有人想把它变现,或许……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它转移到某个合作方手里。我们不确定具体是哪一种,但东西必须拿到。不能让曼德尔砖只留在哈夫克手里,也不能落在任何其他势力手中。” “为什么不干脆买下来?GTI的资金不是挺充裕的?”凯反问道。 “呵呵,”多米尼克轻轻拍了拍凯的膝盖,“总部的钱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多。” 凯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需要一个证明自己不用退役的机会。”多米尼克看着他,“也因为这场拍卖不会太平静,我们需要一个能在混乱中把东西带出来的优秀战士。” 凯又沉默了几秒。 “沙漠之泉”行动之后,他在病床上躺了近两周。 他违反开火禁令,擅自行动,救了一个女孩,但也因此受伤。 多米尼克当时也去看他,两人有过一段算不上太愉快的对话。 但也正因如此,他获得了参加定制外骨骼调试的机会。 “任务我接。怎么进去?” “需要邀请函。”多米尼克拿起那袋饼干起身,“我们原本通过‘蛇吻’接触了一个卖家,但对方临时变卦,说东西已经卖了。” “那邀请函怎么解决?” “总会有办法的。”多米尼克朝门外走去,凯跟在身侧,“你只需要准备好。九月十号前会给你全部资料和身份。” 凯点头,没再多问。 “对了,”多米尼克停下脚步,看向凯,“我记得你之前跟我争论过,说士兵的职责是战斗,而不是服从命令。” 凯皱眉。 “这次任务,我只要你带回那块砖,这是唯一的要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命令,手段不限。” “除了我,还有别的队员吗?” “当然有,GTI正在从世界各地招募像你一样的精英。”多米尼克又拿了块饼干塞进嘴里,“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渴望战斗,所以进展并不太顺利。” 凯眉头皱得更紧。 “别担心,GTI的特勤处还有很多待命的干员,虽然大部分确实平庸,但也有不错的。你可以从里面挑,”多米尼克顿了顿,“不过一封邀请函只能带两名随行人员进场,其他人只能在外围接应。挑的时候,谨慎些。” “知道了。” “嗯……总之,你好好准备。我不希望你步你父亲卡尔·休斯顿的后尘。”多米尼克将拿着饼干袋的手向前伸了伸,“真不吃?挺好吃的。” “谢谢,不用。” —— 零号大坝。 太阳刚爬过东边山脊,听见了大坝内部传来电梯的动静。 塔里克原本正带着自己那班新兵绕着行政楼晨跑,一转头,就看见赛伊德长官从大坝的工业电梯里走出来。 长官还是那身黑红护甲,但肩膀上多了头黑乎乎的东西。 塔里克定睛一看,发现是头野猪。 獠牙又长又弯,少说两百来斤重。 长官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老兵,个个都背着、扛着、拖着东西。 还有山羊,有野兔,有山鸡,甚至还有条剥了皮的蛇,白花花的肉缠在一个老兵脖子上。 “我操……”新兵堆里有人倒抽口气。 塔里克也看愣了。 他见过长官冲锋、杀敌、拆工事,但第一次见长官像个真正的山民猎人那样,扛着这么多猎物回来。 看他们的样子是从大坝内部电梯下来的,准是去了趟西北边的山林。 塔里克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都愣着干啥!快去接把手!” 十几个新兵呼啦啦地围上去。 得了消息的哈桑很快也领了批后勤兵来帮忙搬。 赛伊德把野猪卸下来,野猪“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清点一下。”赛伊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天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扛着这东西回来的,“今晚全营加餐,按人头分,不许抢。” 哈桑蹲在野猪旁边,拍了拍猪肚子,咧嘴笑:“肥啊!真他妈肥啊!长官,您是真厉害,这些省着点够吃两天了!” “不用省,”赛伊德说,“所有人分了吃掉。”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欢呼。 赛伊德没多说,转身往行政楼走。 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指了指那条蟒蛇:“那玩意儿谁爱啃谁啃,我反正吃不惯,别往我那儿送。” 哈桑带头,众人哄笑。 第96章 吃肉! 晚上吃肉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钟头,整个大坝都知道今晚有肉吃,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气氛依旧热了起来。 炊事班干脆在食堂外空地支起好几口大铁锅,水烧得滚开。 野猪和山羊被拖到石台上,几个老手操刀分解。 肉块扔进锅,骨头丢进另外的锅熬汤,内脏单独处理。 排队领肉的队伍从下午就排了起来。 没什么规定下来,但后勤和平民都自觉让战斗人员先领。 肉切得公平,每人都分到了足够的量,汤随便舀,管够。 肉香味飘满了大坝。 晚上,塔里克端着碗,和班里几个新兵一起蹲在墙根下啃肉。 野猪肉柴,但炖得烂,咸香味浸透了每丝纤维。 塔里克吃的很香——毕竟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新鲜的肉了。 萨布里端着碗走了过来,碗里除了肉,还有好几块肝。 “给你的。”萨布里把肝拨到塔里克碗里,“这东西油,我吃不惯,阿伊莎怀孕了也不吃。” “谢了。”塔里克没推辞。 他知道萨布里是想让自己多吃点。 旁边老兵堆里传来哄笑声,有个嗓门特别响: “……当年在河谷,老子三天没吃饭,最后逮了条比今天那条还粗的蛇,不敢生火,生啃的!” “劲吹牛皮!” “我可记得咱们有次抢了哈夫克一车补给,你看见了罐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懂个屁!老子那是检查保质期!” “你还懂这个?你他妈就是馋!哈哈哈!” 笑声粗野,透着股松快。 塔里克偷偷往那边瞥。 七八个老兵围坐成一圈,桌子上放着几碗肉、几块面饼,还有个扁酒壶在几个人手里传。 他们笑得毫无顾忌,手臂上的伤疤在火光下很显眼。 “那几个兄弟!” 突然有人朝这边喊。 塔里克一激灵,抬头看见个光头老兵正冲他们招手:“蹲那儿孵蛋呢?过来!” 塔里克犹豫了一下,端着碗站起来。 几个新兵也跟着起身,挪了过去。 “坐坐坐,地方大着呢。”光头老兵往旁边挤了挤,让出块地方。 “小孩,我这脑子不太好使,”他脸上有道疤,从额角划到下巴,笑的时候疤跟着扭,“你叫啥名来着?” “塔、塔里克。” “对对对,塔里克,我记得你。”光头点点头,把碗里一块带软骨的肉捞起来,直接扔进塔里克碗里,“吃这个,把个子长得高高的。” 塔里克愣住。 “还有你们几个,”那光头又看向其他新兵,“别老跟鹌鹑似的天天缩着,给赛伊德长官丢脸!长官今天打猎了,我估计没几天要打仗,今天先认认脸。我叫贾拉勒,这是哈米德,那个黑脸的是卡西姆……” 他一一介绍过去,被点到名的老兵要么咧嘴笑,要么抬抬下巴。 有个独眼的老兵甚至伸手拍了拍坐在他旁边的新兵的肩膀,力道大得那新兵差点把碗扣了。 “小孩,”光头贾拉勒忽然凑近塔里克,酒气喷过来,“喝过酒吗?” 塔里克嚼着嘴里的肉,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贾拉勒哈哈大笑,把那个扁酒壶塞到他手里:“来,尝一口,壮壮胆。” 壶身温热。 塔里克咽下嘴里的肉,迟疑地接过来,学着老兵们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 液体火辣辣地烧过喉咙,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但笑声里没恶意。 “慢点慢点!这玩意儿可不是水!”贾拉勒拍着他的背,把酒壶拿回去,自己灌了一口,“第一次都这样。老子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把肠子咳出来。” 另一个脸颊凹陷的老兵抹抹嘴,接口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跟着长官打仗,那场面,炮火连天的。当时打完,老子一摸裤裆,嘿,你们猜这么着?湿了!” “你可拉倒吧,吓尿裤子的事还好意思提!” “哈米德,当时要不是老子拉你一把,你他妈早成筛子了。” “你他妈还有脸说?别以为我不记得,你当时是被绊倒了,顺手扒了老子一下!尿裤裆就是被你突然一扒吓的。”脸颊凹陷的哈米德一瞪眼,“再说了,老子现在活得好好的,怎么不能提?” 他们又开始互相揭短,笑声更响。 酒壶在更多的手里传着,好像怎么也喝不完。 塔里克擦掉咳出来的眼泪。 随着那口劣酒下肚和周围粗野的笑声,心里那份紧张消散了些。 萨布里挨着塔里克坐,也把碗里的几块肝分给周围几个士兵:“阿伊莎吃不了油腻,大家分分。” 贾拉勒也不客气,夹了块肝扔嘴里,嚼得啧啧有声:“行啊小子,知道疼老婆,是条汉子。” “老子也不白吃你的。”他吃完肝抹了抹嘴,从兜里摸了盒酸奶出来,“这个是哥哥从集市上买来的,没过期,原本想着自己解解馋。来,你拿着。” 萨布里见是酸奶——这东西在大坝少见——便连连推脱。 “老子给你女人喝的,不是给你的。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贾拉勒见萨布里坚持不要,干脆把酸奶扔给了坐在邻桌安静吃饭的阿伊莎和抱着孩子的雅米拉,笑着嚷嚷道,“你们和小孩分了,一口都别给他留!” 酒壶又传了一圈。 这次塔里克学乖了,只抿了一小口,还是辣,但没那么呛了。 肉汤与酒带来的暖意从胃里散开,爬到四肢。 “听着,”贾拉勒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了些,疤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惹眼,但不惊悚,“之后如果打仗,你们很可能要跟着巴沙尔。他指哪儿,你们打哪儿。尤其是你——”贾拉勒指了指塔里克,“别他妈跟上次一样瞎冲。但也别他妈怂,别给长官丢份!知道吗?!” 黑脸卡西姆补充:“到时候,把招子放亮点,把耳朵也竖起来。” 塔里克和几个新兵认真点头。 “行了,继续吃肉!”贾拉勒又恢复了大嗓门,举起酒壶,“为了阿萨拉!为了长官!也为了长官打的野猪——虽然他妈的塞牙!” “为了塞牙的野猪肉!” 士兵们都哄笑着举碗。 塔里克也跟着举起碗,碰过去。 陶碗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塔里克仰头把碗里剩下的肉汤灌下去,咸香里还混着点未散的酒气。 他觉得,这野猪肉一点也不塞牙。 第97章 568号 乌姆河东岸。 今天天气不好,一直阴沉沉的,感觉随时都会下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嗒嗒”地打在预制板屋顶和铁皮上。 到了黎明前,雨势转大。 罗伊斯——或者说,该叫他张承志,第568号玩家——躺在靠墙那张行军床上,点了根烟,静静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喜欢下雨。 雨水能冲刷掉很多东西。 比如血迹,比如脚印。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一个月。 乌姆河东岸,C-3据点——一个不配拥有名字,只有简单代号的临时据点。 这是哈夫克控制线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由几栋加固过的民房、一圈沙袋工事和两道铁丝网构成。 驻军四十七人,配有几挺重机枪,几门迫击炮,还有几辆武装皮卡。 环境很糟。 干净的饮用水要靠每周一次的运输队送来,食物是千篇一律的压缩饼干、罐头,偶尔有点风干肉,但硬得像皮带。 洗澡? 除了下河,不然想都别想。 最让人烦躁的是无聊。 每天除了站岗、巡逻、检修设备,就是无所事事地窝在房间里,听着外面永不停歇风声。 这种小据点没有网络,没有娱乐,甚至连本像样的书都找不到。 但张承志不在乎。 毕竟在这里,没人会在意他过去干了什么,没人会拿着道德标尺对他指指点点,更没人会把他关进四平米的小单间,每天数着分钟过日子。 张承志,三十八岁,无业游民。 或者用街面上更准确的说法:混混,惯偷,帮派打手,持械劫匪。 他曾多次盗窃,抢劫,故意伤害,贩毒,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 被捕,审判,数罪并罚,无期徒刑。 他在看守所和监狱里辗转待了……好吧,他也不记得自己待了多久。 然后,他来到了这里。 他是第568号玩家。 阵营:哈夫克。 说来也巧,他监狱里的代号末尾就是568。 刚“过来”时,他也迷茫过。 脑子里被塞进一堆混乱的记忆碎片:一个名叫“罗伊斯”的哈夫克外籍临时安保人员的零散生平,几句粗劣的当地语言,还有关于这片世界最基本的认知。 但他适应得很快。 快得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也许是因为,这里和他待过的那个地方,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弱肉强食,都是谁更狠谁说了算,都是想活着就得踩在别人身上。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里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 没有监狱的高墙电网,没有每日定点放风,没有狱警的呼喝,更没有那些同监舍犯人虎视眈眈的眼神。 虽然这里有枪炮,有死亡,但同样也有……自由。 他不用再伪装成悔过自新的模样,不用在深夜被“舍友”的动静吓醒,更不用算着自己还能在那里无聊地活多久。 在这里,他就是一个“安保人员”,一个端着枪的士兵。 简单,直接。 他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生活。 烟燃尽,张承志直接用手指头掐灭了烟头——他并不觉得烫,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扣下扳机的感觉。 枪声在耳边炸开,不远处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人影应声倒下。 没有恐慌,没有恶心。 只有一种奇异的……激动。 就像当年他看着那个欠债的包工头跪在地上求饶,然后自己一钢管敲碎对方膝盖骨时的感觉。 掌控,支配,生杀予夺。 哈夫克的纪律对他来说形同虚设——至少对他这种临时工编制的外籍底层安保人员来说。 只要能完成基本任务,不触犯明显禁令,不闹出太大乱子,上头根本懒得管。 他可以抽烟,可以喝酒,可以肆意宣泄心底的欲望,甚至偶尔“处理”掉一两个看着不顺眼的同事——制造点意外对他而言太容易了。 而在这鬼地方,每天死个不重要的底层人员再正常不过。 再也不会有人敲打铁门,传来那句:“报告思想!” 这片混乱的土地,没有道德审判,没有法律红线,没有那些烦人的社会关系。 他是第568号玩家,是罗伊斯,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临时工,是一把好用又听话的刀。 这种惬意的生活持续了好几个月。 直到零号大坝丢了。 那个叫赛伊德的疯子,带着一群同样不要命的疯子,硬生生从哈夫克嘴里把大坝给抠了出来。 原本相对平静的乌姆河东岸,骤然紧张起来。 增兵,加固工事,频繁侦察。 他所在的小队被紧急调到这里,不仅要盯死大坝方向,随时准备应对反扑,还要为可能的反击夺回雷达站创造条件。 惬意的生活结束了。 每天神经紧绷,巡逻加倍,随时可能吃枪子。 物资供应也变得不稳定,新鲜蔬菜成了记忆,连罐头都开始限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赛伊德。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交谈声。 “……无人机侦察确认了……” “……西侧?规模?” “至少一百,还在增加。有重装备迹象……” “……快通知下去。” 房门被推开,一名壮汉探头吼:“集合!快点!” “急什么。”张承志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赶着去投胎?” 壮汉被噎了一下,但没有回嘴,转身走了。 张承志慢慢站起身,扭了扭脖子。 又要见血了。 他并不抗拒打仗。 这几个月,他参与过很多次冲突,打空过无数个弹匣,也看着不少身边的人被子弹撕开喉咙。 恐惧? 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兴奋。 枪声响起的时候,他的世界会变得异常清晰,瞄准、扣扳机、目标倒下,简单而愉悦。 他只是厌烦。 厌烦这种被打扰的感觉,厌烦原本可以随心所欲的日子又被套上枷锁,厌烦又要和一群蠢货挤在一个湿冷的破地方,等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 他本可以在这个世界,以“罗伊斯”的身份,继续那种随心所欲的活法。 也许能活到战争结束,也许能攒够钱,找个更无法无天的地方继续逍遥。 张承志原本并不讨厌那个叫赛伊德的疯子,甚至带着些欣赏。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他是一类人。 可现在,那个赛伊德影响到他了,给自己添了堵。 所以…… 张承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呵,赛伊德……” 第98章 声东击西 张承志走回床边,从床底拖出个铁皮箱子。 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半条皱巴巴的烟,一个灌着私酿烈酒的钢制酒壶,以及一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军刺——刀身是他从自己某个已经阵亡的长官身上扒下来的,磨得极锋利。 他拿起军刺,抽出刀身。 昏暗的光线下,刀刃冷冽。 他用指尖轻轻刮过刃口,感受着那种几乎要割破皮肤的锋利。 外面传来急促的集合哨声。 紧接着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咒骂声,从各个角落涌出。 张承志不紧不慢地将军刺收回刀鞘,别在后腰。 接着套上潮湿的作战服,系紧靴带,检查了腰间手枪的弹匣,最后拎起靠在墙边的突击步枪。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近一个月的房间。 然后转身,走进外面的雨幕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肩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据点中央的空地上,士兵们正稀稀拉拉地列队,大多眼神涣散,神情麻木。 他们这些被派来的安保人员并非什么精锐,倒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军官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名册,面色阴沉。 张承志站进队列,左右都是熟面孔。 有人低声抱怨:“妈的,这鬼天气还要折腾……”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军官开始训话,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 无非是提高警惕,加强戒备,敌军有异动,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之类的废话。 张承志没听。 他微微侧头,望向西北面。 视线被雨幕和夜色阻挡,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越过乌姆河,就是被赛伊德抢走的零号大坝。 就是那个毁了他逍遥日子的疯子所在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心底,某种蛰伏了近一个月的东西,正缓缓蠕动、苏醒。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熟悉、更让他舒适的情绪——那是他第一次用刀扎进别人肚子时,看着对方眼睛里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时,涌上心头的感觉。 是愉悦。 —— 雨还在下。 张承志蹲在湿透的沙袋后面,枪托抵着肩窝,准星虚虚地瞄着前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荒滩。 两百米开外,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人影在移动。 偶尔有枪声响起,子弹“嗖嗖”地划过空气,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或者钻进旁边的烂泥里。 但也就这样了。 没有冲锋,没有压制,没有迫击炮弹呼啸着砸过来。 对面的火力稀稀拉拉,更像是在敷衍了事地放枪,而不是真的想攻过来。 张承志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松了松。 他眯起眼睛。 这不正常。 上头接到侦察情报后,如临大敌,紧急抽调了C-3、B-4、A-3三个临时据点超过一百号人,连夜冒雨赶到这个预设的拦截阵地。 沙袋是现垒的,机枪位是临时架的,所有人都准备打一场硬仗。 可结果呢? 对面更像是在演戏。 “操。”张承志低声骂了一句。 他旁边的壮汉——就是之前叫他集合那个——正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从沙袋缝隙往外瞄。 “妈的,他们到底打不打?”壮汉嘟囔着,“老子裤裆都湿透了……” 张承志没理他。 他收回枪,身体向后靠了靠,从腰间掏出那个钢制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 根本没人管。 他的目光扫过阵地。 左右都是哈夫克阵营的士兵,有的缩在掩体后面,有的一脸茫然,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正探头探脑往外面看。 军官猫在后面的半塌土墙后面,拿着通讯器低声不知说着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张承志又喝了一口酒。 “给我来一口。” 壮汉用手肘捅了捅他。 然而张承志直接盖上壶盖,把酒壶塞回腰间。 他不打算分享。 喝了两口酒,张承志干脆躺了下来。 他不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也没学过什么狗屁战术理论。 但他混过社会,蹲过监狱。 眼前这局面,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斗殴。 两伙人约架,阵仗摆得很大,结果对方只是来了几个小喽啰虚张声势,真正的主力绕到另一头,把自己那边的一个仓库给端了。 声东击西。 老掉牙的伎俩。 张承志舔了舔嘴唇,酒气混着雨水腥气在口腔里弥漫。 他眼底那点因为期待杀戮而燃起的兴奋,慢慢冷却下去,转化成更阴沉的愤怒。 自己被耍了。 对面根本就没想从西侧强攻。 这些稀稀拉拉的枪声,这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全都是他妈的幌子。 目的就是把他们这群人耗在这里干等着。 等着什么? 张承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大坝西侧集结的部队是真的,但主力不在这里。 那会在哪?东侧?北侧? 操。 猜不到,但肯定不在这。 他突然起身,推开沙袋,猫着腰往后窜。 泥水溅了一身,但他也顾不上。 他几步冲到那堵半塌的土墙后面,看见军官正对着通讯器吼:“……再用无人机确认一遍!我要确切人数!有哪些重装备!” 张承志直接打断他:“长官。” 军官扭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你干什么?” “他们在佯攻。”张承志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对面根本没想打过来。我们在这里是浪费时间。”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懂个屁!侦察显示——” “侦察显示他们在西侧集结!这我知道。”张承志截住他的话,“但他们现在没冲锋。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没打算从这打。”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张承志看了两秒,又扭头看了看前方那片依旧只有零星枪声的荒滩。 雨幕中,对面的身影依旧模糊,移动缓慢,毫无进攻的迫切。 “你确定?”军官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确定。”张承志说,“别指望我给你担什么责任。” 军官看着他低骂一句,随即咬了咬牙,抓起通讯器:“指挥部,这里是西侧拦截阵地。我们判断敌军可能在佯攻,请求——” 他话还没说完。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一个急促到变调的声音:“炮击!A-2据点遭遇炮击!重复,A-2遭遇炮击!请求支援!请求——” 声音戛然而止。 第99章 B-2失守 A-2据点的求援声只断了很短的时间便重新接通。 “A-2遭遇炮击!请求支援!” “慌什么!几声炮响吓成这样?”通讯器传来A-1指挥部频道的声音,“还有你们,让你们守个西侧阵地,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是不是佯攻要你们来判断?保持固守,不得擅自调动。听到没有?!” “明白明白。” 那军官捧着通讯器连声应道。 通话暂时挂断。 那军官骂了几句脏话,狠狠将通讯器摔在桌子上。 他瞪了张承志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挫败和迁怒。 “都听到了?”军官朝阵地上稀稀拉拉的士兵吼道,“给老子睁大眼睛盯着!谁他妈敢打盹,老子先毙了他!” 张承志没吭声,走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靠回湿透的沙袋,拧开酒壶又灌了一口——他根本不在乎那个所谓的长官。 烈酒下肚,烦躁却烧得更旺。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但指挥部那帮蠢货不敢赌。 A-2据点处又传来了炮声。 —— A-1指挥部。 相比于张承志原本所在的简陋C-3据点,这里防卫很是森严。 指挥所里,一幅不小的电子地图上,无人机传回的实时异动信号持续闪烁。 “赛伊德那边满打满算三百人,这还是把他最近招的新兵和后勤都算上了,真正战力不过两百。”一名参谋盯着屏幕,手指敲了敲代表A-2据点的图标,“雷斯那边才是要防的,A点各据点都靠近乌姆河,而A-2离得最近,雷斯一动,压力最大,必须防。” “怎么就没防了?这几天人手也派了,ADS近防系统也部署了,还要怎样?要不要再向上汇报,跟总监德穆兰申请制导导弹打击啊?咱有那权限吗?”另一名参谋抱胸道。 角落里,负责操控无人机的年轻揉了揉眼睛,低声对同伴嘀咕:“上面要是肯给天网系统的临时权限,哪用我们在这儿猜?直接就能把对面有多少人、几门炮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全靠无人机传的画面和信号分析,真麻烦……” 一声严厉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抱怨。 一个脸颊瘦削、眼袋浓重的中年男人冷冷瞥了他一眼——这位正是这片防区的主管兼指挥官。 指挥官的目光回到地图上:“雷斯确实实力强劲,A-2据点很重要……再从A-1抽调一个加强排,增援到A-2。但赛伊德那边也不能小觑,告诉A-2的负责人,A-3的兵已经抽了不少到西侧大坝防线,给我把眼睛瞪大。” 命令下达,频道里传来确认。 指挥官靠回椅背,眼底满是警惕。 他知道自己手上的资源有限,必须谨慎。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步踏错,丢掉的不仅是一个据点。 —— A-2据点外围。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火眼萨米拉·阿米尔——雷斯手下的第三位副官——蹲在一处稍高的土坡反斜面,举着望远镜。 他身旁,几门保养尚可的迫击炮正有节奏地发出闷响。 除此之外,不少人抱着各式单兵火箭筒,对着A-2据点轮廓持续轰击。 “砰——咻——轰!” 炮弹划过潮湿的空气,飞向远处隐约可见的A-2据点轮廓。 但紧接着,据点上空某处便会亮起急促的小型爆光,伴随着轻微的、与众不同的爆炸声——那是拦截导弹成功击中炮弹的迹象。 “长官,这都射几轮了,除了一开始的几炮,后面的全被拦下来。”蹲在旁边的炮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有些沮丧,“咱们前两天的部署肯定被哈夫克摸清了,这是在给他们放烟花听响呢。咱人手也不多,万一对方真打出来,全得折在这儿。要不撤吧?” 萨米拉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怂包,给我换高爆弹,接着放。”他开口,“节奏稍微放缓,但动静不能小。” 炮手愣了一下:“长官,这……” “执行命令。”萨米拉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中的据点,“不管怎么样,要让里面的人知道,这地方的外面有炮围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炮声一响,让二队的人在左翼林线边缘动一动,多弄出点人影和动静。” “是!” 萨米拉重新举起望远镜,凝视着A-2据点。 他知道里面肯定加强了防备,单凭自己这些人不可能打下来。 老大也吩咐过,佯攻为主,确认吸引到注意力后,炮弹能省则省。 但他不打算省。 —— 西侧防线。 A-2方向虽然放缓但始终没停的炮击节奏,张承志也听到了。 可对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依旧没有行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原本在荒滩上零零散散放枪的人影,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地向后收缩,越退越远,最终消失在更深的林地阴影中,连无人机都难以捕捉清晰画面。 阵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疑惑声。 “搞什么鬼……” “不打了?” 军官也愣住了,抓着通讯器再次呼叫指挥部:“西侧阵地报告,敌军……正在后撤。重复,敌军正在后撤。”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传来回复:“保持观察,不要松懈。” 张承志啐了一口唾沫。 他就知道这是整个西侧防线都被耍了。 对方用最小的代价,把他们这一百多号人骗在这片泥泞里,白白耗了快两个小时。 而就在这焦灼又荒诞的等待中—— “指挥部!这里是B-2!我们遭遇攻击!敌方兵力近百,攻势极猛!我们顶不住了!重复,B-2据点即将失守!” 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开一个近乎嘶吼的声音。 B-2据点? 张承志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图——那是位置靠东南、距离溪谷和大坝都最远的一个外围小据点,平时驻军不过几十人。 指挥部显然也没料到这一手。 频道里短暂混乱后,传来决策:“B-2据点人员,立即向B-1据点转移!重复,放弃B-2,向B-1收缩!C-2据点,分派一支小队向B-1靠拢,协助防御!” 命令下达得很快,但张承志听出了那一丝仓促。 A-1指挥部大概也想不通——为什么对方要挑最远、最偏、最无关紧要的B-2作为主攻目标?他们又是怎么绕过无人机侦察,悄无声息派出近百精锐兵力的? 第100章 阻援打点 无论如何,现在增援B-2已经来不及。 只能放弃那个相对无关紧要的据点,确保更靠近腹地的B-1和C-2不出问题。 雨下得更大了。 张承志靠回沙袋,慢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里面还剩几根,都被潮气浸得有些发软。 他叼出一根,用身体挡着雨,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 烟雾吸进肺里,他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荒滩,忽然咧嘴笑了笑。 佯攻西侧,牵制部分主力;炮击A-2,制造恐慌;最后雷霆一击,打在最意想不到的B-2。 有点意思。 张承志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随后掐灭烟头,拎起步枪站起身。 “你去哪?”旁边的壮汉问,“万一对面打过来……” “撒尿。” 他丢下两个字,走向阵地后方的灌木丛。 —— A-1指挥部。 电子地图上,代表B-2失守的红色标记有些刺眼。 参谋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B-2的西南方向——那里是B-1。 而B-1的身后,就是他们所在的A-1总据点。 几乎被所有人都在地图上脑补出来了一条最短的突击路线:B-2 → B-1 → A-1。 “监控画面确认了,带队的是哈立德。”一名参谋急道,“他拿下B-2,下一枪肯定打向B-1!B-1后面就是我们!必须立刻加强B-1防线!”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底瞬间升起的、最符合逻辑也最令人不安的判断。 敌人得手后,顺着胜利的势头,沿着最近的路线,直捣黄龙,剑指指挥中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进攻思维。 但也有不同的意见。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哈立德会打B1?”另一名参谋敲了敲桌子,斜着眼睛看了看几位同僚,“万一他们就是这么故意诱导咱们这么想,然后转头去打C-2呢?” “C-2能有B-1一半重要?”原先那名参谋回敬道,又看向了一边,“让AI推演哈立德部队的进攻方向。” 指挥官死死盯着那条想象中的进攻轴线,脸颊的咬肌耸动。 B-2本身? 一个偏远的次级据点,丢了虽然难看,但并不影响核心防御骨架。 真正的危险,在于溃退的滚雪球效应,以及指挥部可能面临的直接威胁。 AI很快给出了推演结果。 “分析报告:哈立德部队进攻B-1据点的可能性为69%,进攻C-2据点可能性为23%,进攻A-1可能性为8%。” “我们的人手没有那么多,B-1和C-2之间只能做出取舍,C-2在战局上影响不大,真正重要的还是B-1。”指挥官听完AI的分析后问道,“B-2的人撤出来没有?” “正在按计划向B-1转移,敌人拿下的是空壳,我们保存了大部分有生力量。” “让他们再快一点!”指挥官开口,“B-1现有兵力,加上B-2撤过去的人,加起来也有上百号了……给我死死守住!绝不能让哈立德顺势冲击我们的核心区!再从C-2抽调一支小队,向B-1方向移动,建立外围防线。” 他重重敲在B-1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条“最可能”的进攻路线上。 如他们所料,分析无人机画面得出的,代表哈立德部队的红色箭头,在B-2短暂停留后,开始向B-2撤离人员的方向展开追击。 然而,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道箭头会坚定不移地指向B-1时—— “C-2!我就说!他们想打的就是C-2!”刚才那名发表出不同意见的参谋骂道。 只见那道红色箭头在半途猛地划出一道折线,偏离了那条“理所当然”的进攻轴,转而朝着更北面、看起来远不如B-1那么重要的C-2据点扑去! “狗屁的AI,它的话也能信?”那名参谋继续骂道。 指挥官也愣住了,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群疯子,没有按照他们与AI推演出的“常理”出牌。 “C-2现在什么情况?”他目光急扫地图问道。 相比于B-1,C-2距离B-2更远,位置也更偏,且并非通往A-1的必经之路。 难道哈立德真的只是单纯想多拔一个外围点? “C-2守军之前按命令,分出了一部分人手向B-1方向移动,准备建立外围防线。现在据点内防御力量……有所削弱。”一名参谋答道。 指挥官摸了摸下巴。 敌人放弃近在眼前、战略价值更大的B-1,转而攻击一个因为调动而变弱的C-2。 确实是有些不按常理,也可能是猜到了己方的思维定式,并由此抓住了他们防御调度中产生的短暂薄弱环节。 “命令那部分人手立刻掉头回防。”指挥官下令,“同时从A-1预备队抽人,增援C-2。” B-1已经汇聚了足够兵力,既然敌方调转了枪头,那便暂时无忧。 但C-2如果因为兵力不足而被快速攻破,与B-2失守连在一起,侧翼就会出现一个难看的缺口。 命令即下,调动开始。 然而—— “报告!前往C-2的增援路线遭遇强力阻击!是伊斯梅尔·哈桑率领的精锐军!我们短时间过不去!” 哈桑? 指挥官眉头紧锁。 这是赛伊德手下最悍勇的将领,他之前迟迟没有现身,原来是提前卡在了这条关键的援兵路线上。 “他是怎么埋伏到那儿的?!” “应该是跟着哈立德那批人一起动的,但在攻打B-2时分散潜行,化整为零摸到了阻击位置。雨大天黑,无人机重点又一直放在哈立德那边,没发现他们!” 指挥室里一时有些沉默。 直到此刻,他们才看清了赛伊德这个连环套: 西线佯攻,牵制他从A-3,B-4,C-3抽调的主力。 乌姆河东岸雷斯派遣人手炮击A-2据点,让他们不得不防。 而哈立德奇袭B-2,故意制造出要沿B-2-B-1-A-1轴线猛攻的姿态,迫使他把注意力和兵力向B-1方向集中; 哈桑则提前埋进通往C-2的要道,挡住从A-1方向派来的增援; 而哈立德这把真正的尖刀,则在所有人盯着B-1的时候,虚晃一枪,狠狠扎向了因调动而相对空虚的C-2。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阻援打点…… 这位指挥官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这边基于“敌人必然威胁指挥部”的惯性思维,险些落入了对方的算计。 赛伊德根本没把他们这些指挥者放在眼里。 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高效地、有选择地歼灭自己这方的有生力量,一点点撕开防御网络。 “呵——”他忽然放松,冷笑一声,“他也就这几招了。哈立德、哈桑,两批精锐尽出。他手上总共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不到三百。除去这两批,剩下的……” 他的手指移向西侧防线。 “西边那批,肯定都是新兵蛋子和后勤充数的。” 眼下,C-2危如累卵,直接援路又被哈桑所阻。 那么最近的、成建制、尚且“空闲”的力量,便是那西侧防线那上百号被一群新兵戏耍了半天、此刻已憋得不耐烦的士兵了。 “西线敌军确认已脱离接触?彻底消失?” “确认!无人机最后画面显示,敌军全部退入林地深处,踪迹全无。此前观测规模与装备特征,符合其西线敌军特征。” 指挥官摸了摸下巴。 赛伊德手上总兵力有限,哈立德和哈桑必然带走了真正的精锐。 现在西线那支新兵部队已经消失,那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增援C-2。 “再从A-1派遣一拨预备队,与先前派往C-2的援军汇合,集中力量,务必冲破哈桑的拦截!”指挥官大手一挥,“同时命令西侧拦截阵地!除留最低警戒哨,全员立即以最快速度,急行军增援C-2!告诉他们,攻击C-2的敌人已成孤军,只要他们赶到,与C-2守军、两路援军内外夹击,必能取胜!” 第101章 兵不厌诈 西侧拦截阵地上,湿透而焦躁的士兵们终于等到了新指令。 撤离这个除雨水和虚惊外一无所获的该死泥坑,转而奔赴另一处说能“围歼孤军”的战场——这听起来至少像回事。 刚撒完尿归队的张承志,默默紧了紧身上已经湿透的衣领,跟着大部队向C-2方向驰援。 急行军开始了。 泥泞的道路吞噬着体力,雨水模糊了视线。 队伍拉成一条断续扭曲的长龙,在昏暗的天色和雨幕中,朝着C-2方向奔去。 队伍中仍旧混杂着咒骂声。 张承志跑在队伍中段,步伐与他人无异。 他的目光掠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的脸,最后落向队伍后方那片被雨水笼罩的、他们刚刚离开的阵地。 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行动消散,反而随着每一步的前进而加深。 赛伊德那个疯子的设计一环扣一环。 现在,自己这支被戏耍了半天的部队,成了对方算计中最后那枚“棋子”,被投向C-2那个看似焦灼的据点。 一切看起来都“合乎逻辑”。 可赛伊德费这么大劲,真的就只为拿下B-2,再图谋一个C-2? —— A-1指挥部。 气氛比刚才稍微缓解,但依旧凝重。 “报告!前往C-2的两拨援军已成功汇合!但是……哈桑的拦截部队不见了,他们提前撤离了阻击位置。” 指挥官盯着地图上原本代表哈桑部队阻援点的标记,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物。 “跑了?”一名参谋笑了笑,“看来是看到我们增援兵力雄厚,知道拦不住,所以主动撤离,去和哈立德汇合了。” 这个推测很合理。 哈桑再猛,也不可能硬抗汇集起来的两拨援军。 保存实力,与主攻部队汇合,集中力量做最后一搏——这是战场上常见的选择。 另一名参谋刚想发表不同看法时,无人机操作员汇报:“发现哈桑部队移动轨迹!他们正在向C-2方向靠拢,与哈立德部有汇合趋势!” 果然! 指挥官心中大定,甚至掠过一丝“对方技止此耳”的轻蔑念头。 无非是见阻援不成,便想集合全部力量强攻C-2,做困兽之斗。 “命令两拨援军,不必理会哈桑部,全速赶往C-2!依托据点工事,与守军合兵一处,准备迎击敌军的强攻!只要顶住第一波,等西侧急行军部队赶到,形成合围,大局可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轮廓: 敌军精锐汇集于C-2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己方汇聚C-2守军、两路援军、西侧赶来的急行军,三路兵马合围,定能将其重创甚至全歼于此! 地图上,代表哈立德和哈桑部队的红色箭头,汇合成更粗的一股。 在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中,他们确实在向C-2方向快速移动,并且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C-2的外围防御圈。 一切都在按照指挥部修正后的剧本上演。 然而,就在那红色箭头几乎要触碰到C-2外围区域的瞬间—— “信号丢失!跟踪哈立德部队的无人机遭到了攻击!失去联系!”操作员惊呼。 “什么?”指挥官抢到屏幕前。 只见那几架一直紧盯哈立德部队的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骤然剧烈抖动,随即屏幕被一片杂波取代。 —— 雨势未减,天色如墨。 哈立德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抬头瞥了眼方才无人机盘旋、此刻空无一物的阴沉天空,冷哼一声:“跟他妈苍蝇似的一直嗡嗡嗡,真当老子收拾不了你?”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正快速收起几具造型特殊的枪械——那是从原大坝哈夫克守军仓库里翻出来的反无人机信号枪,对付这类低空无人侦察机型很有效。 但缺点同样明显:耗能极大,充满电也就够打一两发,纯粹是关键时刻用的一次性消耗品。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他一直忍着没动那几架烦人的无人机。 “头儿,哈夫克指挥部那边,现在该傻眼了吧?”一个士兵咧嘴。 “少废话。”哈立德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对着通讯器下令:“我们只有不到十分钟时间,按计划的规定路线前进!” 一旁刚汇合的哈桑看向他,顺口问道:“这是长官说的第几阶段来着?” “第三。” 计划第一阶段,是出其不意,闪电拿下防卫松懈的B-2。 为此,他们早在几天前就借着新兵调动的掩护,通过隐蔽路线分批潜入B-2附近区域,蛰伏待机。 第二阶段,是与哈桑分头行动。 先由哈立德佯攻B-1,随后转向C-2,吸引并调动敌方兵力;同时哈桑率部卡死通往C-2的援兵要道,迫使对方将重心投向C-2方向。 而现在,到了第三阶段了。 “长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哈桑挠了挠头。 “兵不厌诈。让你多读点书,死活不听。别废话了,赶紧走。” —— A-1指挥部。 另外的几架无人机紧赶慢赶,终于捕捉到了后续画面。 哈立德与哈桑的部队确实汇合了,但他们汇合后并没有冲向近在咫尺的C-2据点,而是略微调整方向,朝着……西北方,也就是零号大坝的大致方位,开始快速移动。 “他们……转向了?”一名参谋愕然,“不打C-2了?他们打掉我们的无人机,就为了……撤回大坝?” 指挥部里再次安静,所有人都在思考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他们必然发现C-2已经聚集了重兵,工事完备,强攻损失太大,得不偿失,所以打掉了无人机,趁机选择了撤退!”一名参谋指着地图上哈立德部队转向后的路径,“看,他们汇合后一直在往大坝方向走!这是要收兵回巢!” 这个结论让指挥室里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庆幸。 如果敌人真要不计代价强攻C-2,即便己方有把握守住并反包围,也必将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现在敌人“知难而退”,似乎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看来这赛伊德……也不是完全不计代价的疯子。”有人嘀咕。 “不对!”那名在之前发表过不同看法的参谋突然出声,“他们不是收兵!” 而他话音刚落,负责监视西侧原防区及援军行军路线的无人机操作员,声音陡然拔高:“有情况!” “什么?!” 指挥官猛地扭头,看向另一块屏幕。 画面中,那片被认为早已空无一人的西侧阵地边缘林地,此刻正有源源不断的人影从中冲出。 那支被他们判定为“新兵与后勤”、早已“脱离接触、踪迹全无”的西线佯攻部队,根本未曾远离。 他们一直蛰伏在那片林地阴影中,直到此刻,才杀将出来! 直扑刚离开阵地的西侧防线军! 第102章 偷梁换柱 西侧阵地外围的林地中,涌出的身影越来越多,且行动极快。 他们虽然队形散乱,但刚刚被放弃的阵地上只留下零星警戒哨,根本无力抵挡。 阵地与简易工事被迅速抢占。 而几乎同时,哈立德与哈桑汇合后的部队也从另一个方向压了过来。 张承志所在部队的后队很快觉察到身后的异动。 有人回头,看到原本空无一人的阵地上已经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并且正在展开。 “后面!后面有人!” 惊呼声刚起,便见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直接劈在了队列头顶。 惊雷炸响的瞬间,来自两个方向的枪声几乎同时爆发。 “我们被夹了!” “阵地丢了!” 恐慌在急行军的队列中炸开。 他们刚刚离开自己的阵地,此刻在泥泞的开阔地带突然遭遇前后夹击,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掩体可用。 指挥部接到遇袭报告时,前线频道里已经充满了混乱的呼喊和激烈的枪声。 “慌什么!西侧的敌军只是新兵!一群新兵蛋子!”频道里传来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吼声,“掉头,先打垮他们!再借助防御工事对付前面的!” 然而下达命令是一回事,执行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那支上百人的部队在最初的打击下就失去了有效指挥。 有人试图就地卧倒还击,却被来自身后的火力压制;有人想向前冲,却迎头撞上哈立德、哈桑部队的密集弹雨。 兵败如山倒。 越来越多的人在一片“撤!往林子里撤!”的喊声中,掉头冲向道路两侧稀疏的灌木丛。 几辆车上的人也纷纷放弃车上重武器,弃车逃窜。 队伍瞬间四分五裂,阵型不复存在。 “废物!妈的一群废物!” A-1指挥部里,指挥官一拳砸在桌子上。 电子屏幕上传回的无人机俯瞰画面显示,他那支原本该去“合围”敌人的部队,此刻正像被捅散的鼠群一样四散溃逃。 更让他眼皮狂跳的是接下来的画面。 短暂的交火后,从林地中冲出的部队与哈立德、哈桑率领的部队在雨幕中迅速靠拢。 双方在原先的西侧阵地附近短暂会合。 而不到五分钟,这支刚会合后的部队再次分开。 哈立德与哈桑率领的部队,规模明显比之前壮大,转向,开始朝着B-1据点的方向快速运动。 而原先从林地中出现、被指挥部判定为“新兵与后勤”的那支部队,则朝着另一个方向——C-2据点——前进。 指挥官死死盯着分兵两路的箭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赛伊德手上总兵力不过三百人。”他沉声道,“其中真正的老兵精锐,最多不超过两百。哈立德和哈桑之前率领的,就是其中一百多精锐。西线佯攻的那批,是一百多新兵和后勤。而赛伊德本人……一直没露面。” 他手指点向扑向B-1的箭头:“现在,哈立德和哈桑的人马变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刚才汇合时,西线那批新兵并入了他们的队伍!现在他们总兵力接近两百,对B-1形成了绝对的人数优势!” 另一名参谋脸色发白:“B-1守军加上撤回人员,不过一百出头。面对近两百人的进攻,就算其中一半是新兵,压力也极大!他们携带的武器可不会因为是新兵就打了折扣!” “没错。”指挥官语速加快,“所以,哈立德和哈桑带着主力加新兵,强压B-1,这是明摆着的主攻方向,是要凭人数硬啃!” “那去C-2的那支呢?”先前一直发出反对声音的参谋问道。 指挥官扫了一眼另一条箭头,冷哼道:“西线的新兵主力已经被哈立德带走了。现在去C-2的,还能是什么?不过是些零散人员,或者小股掩护部队,纯粹是做做样子,牵制我们,让我们不敢从C-2调兵!这是阳谋——我们知道C-2可能是佯攻,但敢赌吗?” 他顿了顿:“但我们现在偏偏就不上他这个当!A-1不能再分兵了,赛伊德本人和他可能握着的最后几十个精锐还没出现,也许就等着我们这里空虚下手。B-1面临近两倍的兵力压迫,随时可能被突破,一旦B-1丢了,A-1就门户大开!” 那名参谋陷入了沉默。 指挥官一拍桌子,下定决心:“命令之前派往C-2方向、现已汇合的两路援军,立刻改变方向,全速转向B-1!哈立德部队人数虽多,但新老兵混杂,指挥协同必有间隙,我们援军及时赶到,联合据点内部守军,依托工事,守住据点问题不大!” 命令再次紧急传达。 已经接近C-2外围的两路援军接到指令,尽管对放弃近在咫尺的C-2据点感到不解,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迅速调转车头,朝着B-1方向疾驰。 在他们看来,指挥部一定是判断B-1才是生死攸关的主战场。 然而,就在他们掉头后不久—— “C-2急电!遭遇猛烈攻击!敌方火力非常强,进攻节奏极快,外围防线正在被快速突破!请求紧急支援!” C-2据点守军的求救信号带着明显的恐慌,传回了指挥部。 指挥官心头剧震,立刻调取C-2据点内部尚能工作的监控画面。 画面剧烈晃动,夹杂着爆炸的火光和密集的枪声。 进攻者战术动作老练迅猛,交替掩护,爆破突进,效率高得惊人。 这哪有半点“零散人员”或“佯攻部队”该有的样子。 更让指挥部众人惊骇的是,一个镜头短暂捕捉到了进攻队伍中几个熟悉的身影——那分明是哈立德和哈桑手下的几名老兵。 他们绝不应该出现在所谓“佯攻C-2”的次要部队里。 “他们……他们刚才汇合那五分钟……”一名参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不是并入新兵……而是人手互换了!哈立德和哈桑带着大部分新兵去强压B-1吸引我们注意,他们的精锐主力……全换到攻打C-2的部队里去了!” 五分钟。 敌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瞒过所有人的……偷梁换柱。 他们自以为看穿了敌人的主攻方向,调动兵力驰援B-1,却不知—— 这正中对方下怀。 第103章 他们凭什么斗得过我 C-2据点的陷落比预想中更快。 据点守军本就因先前抽调部分人手支援B-1而显得单薄,更被指挥部“敌军主攻在B-1、C-2仅为佯攻牵制”的判断所麻痹。 当那支被判定为“零散人员”的部队突然展开攻击阵型时,许多守军士兵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战斗,而是错愕。 冲锋在最前的,是巴沙尔。 这位平日在新兵面前沉稳的教官,此刻正是这支破阵之矛的锋尖。 他用力一挥手,身后十几道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左边是独眼的黑脸卡西姆,右边正是脸上有疤的光头贾拉勒。 “跟老子冲!” 贾拉勒吼了一嗓子,声音混在爆炸的闷响里,脸上的疤在硝烟中狰狞无比。 他没等巴沙尔再下令,已带着几个人扑向右侧一处机枪掩体。 动作看似粗野,冲锋路线却利用了弹坑和残垣的遮蔽避开了敌军的枪口。 巴沙尔信任这些老兵的本事。 他并没有阻止,而是率主力直刺据点中枢。 据点内,哈夫克敌军脆弱的抵抗在专业而凶悍的突击面前迅速瓦解。 贾拉勒那边传来一声爆炸,一处机枪掩体哑了火,并隐约传来他吼叫:“下一个!” 进攻者根本不是所谓的新兵或二线部队。 巴沙尔在贾拉勒、卡西姆等人的掩护下精准破墙,突击组交替跃进,压制火力将试图冒头的守军死死按在掩体后。 摇摇欲坠的外围防线在十分钟内,被撕开三道口子。 巴沙尔带人冲进了据点内部,沿着主干道快速推进。 贾拉勒和卡西姆的小组则从两侧迂回,不断清除顽固的抵抗点,将残存的守军分割成无法呼应的小块。 指挥节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掉。 当巴沙尔踹开疑似指挥所的房间门时,里面只剩两个还没来得及销毁文件的通信兵,脸色惨白,颤抖着举起了双手。 “清场!” 巴沙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C-2内的枪声迅速变得零星,最终被士兵们汇报和脚步声取代。 从第一声爆炸响起,到最后一声枪响沉寂,总共不到二十分钟。 当A-1指挥部接到C-2那份“防线已破,正在逐屋交战”的断续报告,试图确认具体情况时,通讯频道传来的却是巴沙尔满是杀气的声音: “等死吧!” 几秒后,指挥部的主屏幕上,代表C-2据点的图标闪烁了一下,由代表交战的黄色,跳成了代表失守的红色。 A-1指挥部内,空气凝固。 先是B-2被奇袭拿下,接着西侧拦截阵地失守、部队溃散,现在连C-2也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快速攻陷。 短短几个小时内,三条战线接连失利。 一股耻辱和暴怒感,几乎将这位指挥官的理智吞没。 他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地图嗡嗡作响。 “操……”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他赛伊德一个猎户,手下哈桑一条兵痞,哈立德一介书生,他们凭什么斗得过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透出一股狠厉:“他赛伊德不是喜欢分兵,不是喜欢偷换主力吗?我们就打他那最大的一坨!”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代表哈立德-哈桑联合部队的箭头上——那支部队正在不断靠近B-1据点外围。 “他们打下C-2用的是精锐,那哈立德和哈桑手里还能剩多少老兵?大部分肯定是刚补充进去的新兵!”指挥官仿佛说服了自己,“他们的战斗力绝对大打折扣!传我命令:通知B-1据点守军,不再被动防御,全员出击!汇合正在赶往B-1的两路援军,三股力量合兵一处,给老子反包围过去,吃掉哈立德这股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全歼在B-1外围!” 这是一个风险巨大的决定,放弃了据点的工事优势,主动进入野战。 “指挥官,这太……”有人想劝。 “闭嘴!” 但接连的失败和屈辱感让指挥官决定放手一搏—— 他要通过一场大获全胜的正面歼灭战,挽回颓势,重振士气。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赛伊德绝对斗不过自己。 命令下达。 B-1据点大门洞开,守军倾巢而出。 不久后,两路疾驰而来的援军与其汇合,兵力瞬间膨胀。 近两百人的部队形成钳形,朝着哈立德-哈桑联合部队所在的位置压了过去。 无人机高空视角下,双方部队在泥泞的荒野上迅速接近,即将碰撞。 然而,敌方那支部队并不像预期中的那样“新老兵混杂”、“战斗力羸弱”。 接敌瞬间,哈立德部队展现出的韧性、火力密度和战术协同,远超出指挥部的预估。 他们并未如想象中那般一触即溃,反而依托地形节节抗击,打法凶悍老练。 尤其让无人机操作员和后方指挥官感到寒意的是—— 战场中央,有一道格外醒目的身影。 那人穿着宽大的灰色旧袍,在泥水与硝烟中移动速度却奇快。 他并非一直处在最前线,但每次出现在镜头中,都伴随着小范围战斗的迅速终结。 袍袖挥动间,敌人接连倒下,动作简洁致命,歼敌效率奇高。 当一小股哈夫克士兵试图从侧翼包抄阵地时,这个灰袍身影骤然切入。 近距离交火短暂而激烈,不到一分钟,侧翼小队便失去了声息。 灰袍人站在原地,似乎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指挥部所有人瞳孔收缩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面向了高空无人机的方向。 风雨模糊了镜头,但依稀能看到,宽大的袍帽下,隐约露出了半张深红色的面具。 赛伊德。 他从来没有躲在什么隐秘的地方。 他一直都在这里,亲自率领着这支被哈夫克指挥部判定为“新兵为主、可堪一击”的部队。 画面中,赛伊德冷冷望着无人机,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指挥部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又举起了枪——并非对地,而是斜指向天空。 “砰!砰!砰!砰!” 几声脆响。 空中那几架足以让精锐士兵都束手无策的无人机,在赛伊德的面前宛若靶子,被其轻松击落。 镜头猛地一颤,画面疯狂旋转、下坠,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监控窗口信号中断。 指挥官僵在原地,脸上愤怒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第104章 胜负已分 几小时前,雨幕笼罩的西侧林地深处。 塔里克背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不停地向外张望着。 这是他参加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任务——尽管长官们称之为“佯攻”。 他和他班里的新兵,连同那些平日负责搬运、做饭的后勤弟兄,在巴沙尔的带领下,围聚在敌军西侧防线外,对着对面的阵地放枪、制造动静。 第一次上战场的紧张和兴奋出现在所有人心头,让他们手心冒汗。 但每个人都竭力完成命令,在雨幕和渐暗的天色中,扮演着一支“主力部队”牵制着敌人。 当撤退命令传来,他们迅速缩回这片预先选定的茂密林地。 正是这一退,让哈夫克的指挥部产生了误判。 然而,真正的转折才刚刚开始。 借着树林的掩护和越发昏暗的天光,简单作了伪装的赛伊德亲自率领一批精锐,悄无声息地汇入这群新兵与后勤部队当中。 同时,那些几乎没有经过战斗训练的后勤人员,则被快速而有序地替换出去,同样借着树林与阴影,沿另一条隐蔽小路悄然撤离了战场。 塔里克环顾身边,发现换人后的队伍气息已然不同。 那些沉默加入的身影带来了无形的压力,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先前佯攻时的虚浮和忐忑,逐渐被一种即将参与真实搏杀的凝重取代。 随着赛伊德长官的一声“跟紧”,他们从林地中冲出。 以塔里克为首的新兵们,脑子里只剩下巴沙尔教官平时反复灌输的战术动作,眼里除了身边那些老兵迅猛无声的示范,便是近在咫尺的敌人——哈夫克。 哈夫克毁掉了他们的家园,逼着他们拿起了本不该被拿起的枪。 第一次上战场的紧张,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过。 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更何况,眼前是一群他们恨之入骨的敌人。 他们红着眼,嘶吼着扑进刚刚被哈夫克放弃的阵地,与另一个方向的哈立德-哈桑部队形成了合围,以一种压倒性的姿态击垮了那支西侧防线军。 随后,气势如虹的他们,再次跟着长官直扑敌方B-1据点。 此刻,他们已不再仅仅是新兵。 他们与老兵们一起,稳稳地抵住了两路敌军仓促的合围。 这群带着必胜信念的战士,在赛伊德亲自坐镇和哈桑等人的指挥下,展现出了远超出哈夫克指挥部预估的战斗韧性。 他们没有固守,而是以灵活的反冲击和小范围机动,不断撕扯着合围部队的衔接处,使其无法形成有效压制。 几乎就在正面战线陷入短暂僵持的同时,战场态势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由巴沙尔率领的、刚刚攻陷C-2据点的精锐部队,并未停留休整,而是迅速脱离据点,沿预定路线直插战场侧后。 他们出现的时机刁钻,位置堪称致命——正好是那两路试图围歼赛伊德的援军背后。 腹背受敌。 哈夫克阵营原本勉强维持的攻势瞬间瓦解。 巴沙尔部以锐不可当的突击势头,狠狠凿入了援军阵型的薄弱环节。 那路援军部队的指挥链路在前后夹击下彻底混乱。 赛伊德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带着正面防线骤然前压,与巴沙尔部形成呼应。 两部人马虽未直接汇合,却像两把交叉的钳子,将中间的援军部队死死绞住。 敌军的溃败开始了。 那路援军部队在惨重损失下被迫向B-1据点方向溃退,试图与先前出击的B-1守军残部汇合,依托据点重整。 战场主动权,彻底易手。 赛伊德没有给敌人喘息之机。 但他也并未下令追击溃兵,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策。 新一批无人机赶来,在被赛伊德再度击落前,传回了最后的影像: 赛伊德和巴沙尔两部人马迅速靠拢汇合,旋即绕过正面一片大乱的B-1守军残部与溃兵,矛头直指防御空虚的A-1总据点。 这一记直捣黄龙的姿态,让A-1指挥部骇然失色。 屏幕上的红色箭头如同毒刺,径直刺向他们的心脏。 “赛伊德他疯了!他们直接绕开了B-1!”一名参谋声音变调地叫道,“他们要来打咱们!” “命令所有能动的部队,放弃B-1,不惜一切代价回援A-1!”指挥官扑到控制台前,“他们要绕过B-1,必然要兜一个大圈子,速度快不了,我们还来得及!快!” 对方的刀子即将递到己方咽喉,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围歼,顾不上什么挽回颜面。 命令急促下达。 刚刚退回B-1据点外围附近、惊魂未定的溃军,不得不再次掉头,拖着疲惫惊恐之躯,拼命向A-1方向回窜。 然而,战场上的情况又出乎了指挥部的预料。 派出的第三批无人机并没有在通往A-1的必经之路上发现赛伊德的部队。 敌方全军趁着头顶没有无人机的监视,在行进中完成了一次转折。 目标,从A-1,重新变回了刚刚被他们“放弃”、此刻正门户洞开的B-1据点。 赛伊德刚才佯扑A-1,不过是逼对手自乱阵脚的虚招。 他的真正目标,始终都是B-1。 士气如虹的进攻部队,面对的是一群仓促回援、阵脚已乱、且刚刚接到截然相反命令的溃军残部。 抵抗微弱得近乎可笑。 赛伊德的部队几乎没有遭到像样的阻击,便如同潮水般涌入了B-1据点。 肃清残敌、占领关键节点的过程快得令指挥部绝望。 当代表B-1的标记也在指挥部主屏幕上染成红色时,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们败了。 而且是…… 一败涂地。 从C-3、B-4、A-3抽调人手组成的西侧防线军被打垮; B-2、C-2、B-1三个据点接连丢失; C-1据点孤立无援,形同虚设; A-2据点仍在承受着雷斯部队持续的炮火牵制,自顾不暇。 此刻,曾经看似稳固的防御网络已然支离破碎。 而A-1总据点,则彻底暴露在了敌方的兵锋之下,四面八方,再无屏障,已成瓮中之鳖。 可对方,甚至没多少人受伤。 这雨中的棋盘之上,他们大势已去。 指挥官颓然坐倒。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判断与调动,从始至终都在被那个自己瞧不起的猎户牵着鼻子走。 看着满屏刺眼的红色和寥寥无几、各自为战的蓝色孤点,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 胜负—— 已分。 第105章 美猴王 这场战役开始前的几天。 月朗星稀。 行政楼西侧的食堂外空地上,正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动间,映着一圈圈围坐的人影。 亚塞尔——或者说陈明远——坐在中间一块倒扣的木桶上,身边围着七八个年轻士兵,塔里克也坐在在其中。 坐在最中间的亚塞尔腿上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好了许多。 几个新兵手里捧着刚打来的晚餐,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再讲一个吧,亚塞尔哥!”年纪最小的一个抓着亚塞尔的胳膊晃了晃,“上次那个‘武松打虎’真好听!” 亚塞尔看着眼前这几张尚显稚嫩的脸,心里有些感慨。 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放在他原来的世界,该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年纪。 “好,”他点点头,“那就讲个更久以前的故事。” “多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有多久?”另一个新兵追问,却立刻被旁边的人拍了下脑袋:“别打岔!” 亚塞尔笑了笑,开始讲。 “在很远很远的东方,大海的另一边,有个叫东胜神洲的地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几个新兵不自觉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虽然只能看到行政楼黑黢黢的墙,“那里有座山,叫花果山。” 他的语速很平缓。 “山上有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受着日精月华,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新兵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有一天,”亚塞尔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石头‘嘭’地一声,裂开了。” 他双手做了一个炸开的动作。 围坐的新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从里面蹦出个东西来——圆滚滚的,毛茸茸的,还有根尾巴,”亚塞尔描述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是只猴子。” 有新兵小声嘀咕:“石头里……能蹦出猴子?” “要不怎么说是仙石呢。” 亚塞尔继续往下讲。 “那花果山的猴子们啊,顺着山涧找水源,突然看见一道瀑布。”他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有只老猴说:‘谁能钻进去探个明白,又不伤身子的,咱们就拜他为王。’” 新兵们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连喊三声,猴群里静悄悄的。”亚塞尔伸出三根手指,“忽然,石猴跳了出来,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我进去!我进去!’” “只见他闭眼瞑目,将身一纵,直直地穿进了瀑布里。”亚塞尔闭上眼又睁开眼,“等他睁开眼时——哪里有什么水?眼前是座铁板桥,桥下之水冲贯石窍,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洞口。” “他走过桥,看见里面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当中一块石碣上,刻着一行字——”亚塞尔一字一顿,“‘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篝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等他出来一说,群猴个个欢喜,一个个排着队礼拜,都称他‘千岁大王’。”亚塞尔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笑意,“那石猴也不推辞,登上王位,将‘石’字隐了,从此只叫——美猴王。” 新兵们相互看了看,笑出了声。 他们的长官如果也当大王的话,该叫什么王呢? “之后这美猴王造了个筏子,收拾些果品,独自出海。”亚塞尔的声音变得悠远,“他撑着竹篙,乘着天风,在茫茫大海上漂了不知多少昼夜……” “终于登了岸,他穿人衣,学人礼,说人话,一心只要访个长生不老的神仙。”亚塞尔讲到此处,语气里带上敬意,“也不知访了多少年,忽然一日来到一座高山,又听道林中有人唱歌,歌词高深。” “美猴王一听,以为遇到了真神仙,循声找去,却是个樵夫。再细问,樵夫指路说:‘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里有个菩提祖师,正是神仙住处。’” “美猴王找到洞府,不敢敲门,跪在松荫下等候。这一跪啊——”亚塞尔看着新兵们,“从春跪到夏,膝盖陷进地里三寸深。直到祖师开坛讲道,才放他进去。” “那祖师端坐台上,两边立着三十个小仙,端的是鹤发童颜,气象非凡。祖师问他:‘你姓什么?’”亚塞尔学着祖师抚须的模样,声音变得低沉。 然后他切换回美猴王的声音,带着点猴急:“‘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赔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 几个新兵“噗嗤”笑出声。 “祖师说:‘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什么?’猴王说:‘我也无父母。’”亚塞尔继续讲,“祖师说:‘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猴王答:‘我虽不是树上生,却是石里长的。’” 听到这里,有个新兵忽然插嘴:“那他到底算啥?” 亚塞尔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只是往下讲:“祖师就赐了他一个姓:‘我观你样貌像个猢狲,便姓孙吧。’又按辈分,给他起了个名字,叫……” “孙悟空。” 新兵们跟着默念:“孙、悟、空。” “有了名姓,真本事也跟着来了。”亚塞尔讲得渐入佳境,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神往,“他学成了七十二般变化,又得了一个跟头便是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那真是上天下海,无所不能了。” “可这猴子啊,终究是猴性难改。”他语气一转,带上了些惋惜,“刚学会通天本事,就在师兄弟们面前卖弄起来。菩提祖师见了,只说了一句:‘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新兵们听得入神,有人小声问:“然后呢?” “然后?”亚塞尔顿了顿,“孙悟空磕头谢了师恩,驾起筋斗云,不过须臾间就回到了花果山。这才知道,他走后这些年,有个混世魔王欺上门来,占了水帘洞,掳了他的孩儿们。” 几个年轻士兵握紧了拳头。 他们最痛恨这种妖怪。 “那孙悟空得了本事,寻到那魔王洞府,也不多话,只三两下便打得那魔王魂飞魄散,夺了他那口大刀。”亚塞尔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可耍了几下,他又嫌这刀轻飘飘的,不衬手。这时有个老猴在旁边说:‘大王,龙宫里宝贝多,何不去求件趁手的兵器?’” 第106章 输不了 “就这么着,”亚塞尔手一指,“这猴子一个猛子就扎进了东海。” 他又讲龙王如何拿出刀枪剑戟,孙悟空如何嫌轻。 讲到最后,龙王说海底有块定海神铁,如果孙悟空拿得走便送他。 “那猴子去了,见是根铁柱子,斗来粗,二丈余长。”亚塞尔用手比划着尺寸,“他上前摸了摸,说:‘忒粗忒长些,再短细些方可用。’话音刚落,那宝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圈。” 新兵们瞪大了眼睛——能随意变化的武器? 他们有些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但是好像比自己用的枪厉害些。 “孙悟空又说:‘再细些更好。’那宝贝果然又细了几分。”亚塞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神话特有的笃定,“最后变成条铁棒子,两头两个金箍,中间一段乌铁,上头刻着一行字……”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亚塞尔讲到这里,声音也扬起了几分。 “那猴王得了如意金箍棒,喜得抓耳挠腮。”他模仿着孙悟空的模样,身子微微晃动,仿佛手里真握着那根能变大小的神铁,“他在水晶宫里就舞了起来——搅得海水翻腾,龙宫摇晃,吓得太龙王连忙捂住脑袋,龟丞相缩进壳里……” 新兵们发出低低的笑声。 “舞罢一通,孙悟空将棒子缩成绣花针大小,藏在耳后。”亚塞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他站定,对老龙王道:‘这兵器趁手,多谢!既然有了兵器,再与我一顶金冠、一副铠甲、一双云履,凑成一套披挂,如何?’” 他模仿老龙王为难又不敢不从的样子:“龙王只道:‘上仙,我这儿……实在没有披挂。’孙悟空一听,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晃一晃,碗口粗细,拄在地上:‘没有?那俺老孙就再舞会儿棒子,帮你东海龙宫换个新格局!’” 火光跃动间,新兵们仿佛亲眼看见那泼猴耍赖,又是紧张又是想笑。 “老龙王吓得忙说:‘有有有!上仙稍待!’他赶紧擂鼓撞钟,召来南海、西海、北海三位兄弟。”亚塞尔压着嗓子,模仿几位龙王窃窃私语,“那三位龙王见他手里那根铁棒子,哪个敢惹?只好凑出一顶凤翅紫金冠、一副锁子黄金甲、一双藕丝步云履。” 他描述着孙悟空穿戴整齐的模样:“那猴子戴上金冠,披上金甲,蹬上云履,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霎时间威风凛凛,哪还像只山野猢狲?分明是位天生地养的大英雄!” 年轻士兵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就和我们长官一样!” “胡说,谁能和长官比!” 亚塞尔笑了笑接下往下讲。 “可这猴子穿上新披挂,却不急着走。”亚塞尔话锋一转,“他忽然想起一事,问老龙王:‘俺这金箍棒能大能小,可俺那些猴子猴孙呢?他们将来老了、死了,又归谁管?’”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老龙王被他问得一怔,支吾道:‘这……生死之事,归幽冥地府管。’”亚塞尔的声音低下来,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孙悟空一听,把棒子往地上一顿:‘地府在哪儿?’” “他问清方向,一个筋斗云,直往那幽冥界去了。”亚塞尔的手往黑暗里一指,“只见昏惨惨的雾,冷飕飕的风,远远望见一座城,城门上铁钩银划写着三个大字——”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幽冥界’。” “守门的牛头马面正要拦,孙悟空掣出金箍棒,只一下,打得那城门晃晃悠悠。”亚塞尔的语速快了起来,“他径直闯进森罗殿,十殿阎罗吓得从座上跌下来。孙悟空往当中一坐,把棒子横在膝上:‘把生死簿拿来!’” “判官战战兢兢捧上簿子,孙悟空翻到‘猴属’一类,找着自己的名字——”亚塞尔做了个举笔的动作,“他不看寿数,不问缘由,提起笔来,‘哗’地一下,把所有猴属的名字,一概勾销!” 他手臂一挥,仿佛真将那页生死扯破。 “从此以后,”亚塞尔手一挥,“花果山的猴子,再也不归阎王管了。” 围坐的新兵们鸦雀无声,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半晌,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才小声问:“那……阎王就让他这么走了?” 亚塞尔笑了笑,:“阎王?他们恭恭敬敬,把这位齐天大圣送出了幽冥界,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他好厉害啊!” “没长官厉害!” 但一个新兵喃喃道:“但是,这……这不乱套了吗?” “是乱套了。”亚塞尔点头,“所以龙王和阎王,一起上天庭告状去了。” 亚塞尔继续往下讲。 —— 行政楼,西楼阳台。 赛伊德独自站着,手里拿着半块烤面饼。 四下无人,他暂时摘了面具放在了阳台上。 “孙悟空……”林小刀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咀嚼食物的含糊感,“小时候我爹也老跟我讲这故事,这陈明远还挺会挑。” 赛伊德没回应。 他嚼着面饼,将目光落在更远处——乌姆河东岸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老赛,”林小刀咽下食物,声音认真了些,“过几天那仗,你有多少把握?” “输不了。” 赛伊德低声说道。 “这么自信?” 赛伊德又咬了口面饼,慢慢嚼着。 “不是自信,是事实。雷斯给的布防图和我们这半个月的侦察对得上——东岸那些据点里的士兵,都不入流。” 他顿了顿,继续道:“装备更是一般。虽然有不少无人机和拦截系统,但是坦克、直升机这些大家伙一架没有。最重要的是——” 赛伊德咽下了嘴里的饼:“这些人不是哈夫克的主力,甚至不算二线。他们是从各地抽调来的外籍安保、雇佣兵、还有被排挤的边防部队混编的。打架抢地盘或许还行,打硬仗?” 他摇了摇头。 “一群废物而已。” 林小刀点了点头:“毕竟哈夫克现在的主要精力不在这儿。” 第107章 术业有专攻 “你也知道,”赛伊德转过身倚着阳台,接着说,“哈夫克高层现在只关心两件事:明年那场脑机发布会,还有他们那个‘天网’系统。乌姆河东岸这种边缘防区,能分到的资源有限得很。派驻这儿的指挥官级别不高,他手里的权限连临时调用天网侦察资源的资格都没有。” 他又咬了口饼:“如果打这样的对手,如果还要考虑‘能不能赢’,那是对我,也是对哈桑、哈立德他们的侮辱。” 但林小刀的下一句话让赛伊德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会死多少人?”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凉意。 赛伊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原本还算热的面饼在手里变凉。 林小刀没有催促。 他轻轻抬起赛伊德的手,指向楼下——那些围着亚塞尔听故事的年轻士兵,那些在食堂里大口吃着食物的新兵,那些即使天黑了仍在空地上加练、挥汗如雨的年轻人。 “老赛,”林小刀的声音响起,带着探询,“我们为什么要打掉这些据点?” 赛伊德几乎不假思索:“因为他们是哈夫克。”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占了阿萨拉的土地,杀了阿萨拉的人,还挡住了我们刚搭上的线。这些理由还不够?” “够。对每个阿萨拉人来说,都够。”林小刀没有反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几个据点,必须打掉。但对我们——对你和我,对现在要守住这座大坝、养活这群人的‘赛伊德长官’来说,怎么打,比打不打更重要。” “打掉它们,是为了扫清和金胖子那条运输线的障碍,这没错。但这不是最主要的目的。”林小刀声音审慎,“我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大坝里的所有人都活的更有底气。所以我们得用最小的代价去打,不能为了保障一条线,就先把手头本钱赔光。” “这几个据点必须拔,”林小刀手一挥,“但前提是,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白白折在里面。巴沙尔练这批新兵不容易,哈桑和哈立德这些老伙计更是死一个少一个,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赛伊德转过头:“你有想法?” “术业有专攻。”林小刀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仗,你比我在行,但有人比你更在行。” “谁?” 林小刀控制着赛伊德的手,指向了还在楼下讲故事的亚塞尔。 “他?”赛伊德皱眉,“就凭他?他甚至几天前还在雷斯的黑市上犯蠢。” “话不能这么说,”林小刀拿起了阳台上的面具,“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他,他没那么简单。” “哼……” “别这么快下定论嘛,”林小刀戴上了面具,“通知哈桑、哈立德、巴沙尔还有穆娜,半小时后东楼会议室开会。” —— 行政楼西侧的食堂外,篝火仍在燃烧。 亚塞尔的故事转向天庭。 “那玉帝坐在凌霄殿上,听了龙王和阎王的状子,皱起眉头。”他微微前倾,“殿下神仙议论纷纷,都说这下界妖猴无法无天。这时候,班中闪出一位老神仙,白发白须,慈眉善目——正是太白金星。” “这老星君不慌不忙,启奏道:‘陛下,那石猴既成气候,又能降龙伏虎,何不招安上天,大小封他个官职,拘束在此?岂不两全其美?’”亚塞尔声音变得慢条斯理,“玉帝一听,觉得有理,便道:‘依卿所奏。’” 之后他讲那太白金星领了旨,驾起祥云,不多时便到了花果山水帘洞前。 讲那老神仙如何整理衣冠,如何让小猴通报,又如何被迎进洞中。 讲到孙悟空穿戴齐整,跟着金星上天。 “那南天门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守门的天兵天将盔明甲亮。”亚塞尔用手比划着,“那猴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左看看,右瞧瞧,心里却想:‘这天庭果然气派,比我的花果山……’” 他故意停下,有个新兵忍不住问:“比他的花果山怎样?” 亚塞尔笑了笑:“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围坐的士兵们发出低低的笑声。 “等见了玉帝,那猴子也不跪拜,只躬身唱个喏。”亚塞尔挺直腰板,做了个抱拳的动作,语气里带着点猴子的混不吝,“玉帝倒不计较,问众仙卿何处缺官。武曲星君便出班奏道:‘御马监正缺个管事。’” “玉帝于是传旨:‘就封他做个弼马温罢。’”亚塞尔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意味深长,“圣旨一下,旁边仙官便催孙悟空去谢恩。那猴子也不知这‘弼马温’是个什么品级,只听是个官衔,便欢欢喜喜,跟着木德星官去御马监上任了。” 亚塞尔缓缓道:“他那时不知道——这‘弼马温’,在天庭的仙箓上,根本未入流品,就是个养马的。” “就是个养马的?”一个满脸雀斑的新兵脱口而出,随即“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其他新兵也憋着笑。 在他们的理解里,能大闹龙宫地府的人物,到头来去养马? 这也好笑了。 亚塞尔没笑,只是继续讲。 “……那孙悟空得知‘弼马温’不过是个养马的末流小官后,勃然大怒,打出南天门,重回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段反叛的传说中,“玉帝闻讯,派托塔天王李靖率十万天兵天将下界擒拿……” 新兵们屏住呼吸。 “巨灵神首战败退,哪吒三太子亦不能敌……一时间,天庭竟奈何不了这猴王!”亚塞尔顿了顿,“后来,太白金星再次献计招安,便许了他‘齐天大圣’的空衔,将他诓上天庭,掌管蟠桃园……” 他正要讲到大闹蟠桃会,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人群外围。 新兵们察觉到气氛变化,纷纷回头,随即触电般站起身:“长、长官!” 赛伊德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仍坐着的亚塞尔身上。 亚塞尔也站起身,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全,动作有些慢。 赛伊德看着他,忽然开口问:“后来呢?”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尾,但亚塞尔略一沉吟,便顺着讲了:“后来,他发觉那‘齐天大圣’有名无实,连蟠桃会都不得邀请,于是心中火起,定要出这口恶气,便偷仙丹、盗御酒,搅了蟠桃盛会,反下天庭。” 他顿了顿,“这才引出了后来的——大闹天宫。” 围站着的新兵们眼里放光,仿佛已看到那猴子挥舞金箍棒,打得凌霄宝殿摇摇欲坠的画面。 赛伊德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跟我来一趟。” 说完,他转身朝行政楼方向走去。 亚塞尔拄着拐杖,对几个仍沉浸在故事中的新兵摆了摆手,跟了上去。 几个新兵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又互相看了看。 “大闹天宫……”年纪最小的那个喃喃重复,“后来呢?赢了吗?” 但亚塞尔已经跟着长官走了,暂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肯定赢了!”另一个新兵回答道,“他那么厉害!” “长官更厉害!” 于是他们又开心了。 塔里克默默吃完了手里的食物。 他刚才也一直听着亚塞尔讲故事,听得很认真,没有插嘴。 武松能打死老虎,很厉害; 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也很厉害。 塔里克也觉得,赛伊德长官,更厉害。 第108章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吹牛 行政楼里光线很亮。 赛伊德走在前面,亚塞尔拄着拐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腿恢复得怎么样?” 赛伊德没回头。 “还好,”亚塞尔回答得很快,“可以上战场,但可能会拖后腿。” “没让你上。” 赛伊德走到会议室门前,没急着进去,转身看向亚塞尔。 “这几天,”赛伊德站在门口,问得直白,“看出我是什么人了吗?” 亚塞尔沉默了几秒。 “嗯。” “说说。” “这……”亚塞尔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您就像我刚才讲的……孙悟空。” 赛伊德站在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是猴子。” “额,我不是……” 亚塞尔有些尴尬。 赛伊德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打开门,“进来。” —— 会议室里,哈桑、哈立德、巴沙尔、穆娜已经坐在长桌两侧。 见赛伊德进来,四人同时站起身。 “都坐。” 赛伊德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示意亚塞尔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 “开始吧。”赛伊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东岸那几个据点,怎么打。” “这还不简单!”哈桑手撑在桌面上:“让雷斯那帮怕死的怂包在河边放炮,我带主力从正面压过去,哈立德侧翼穿插,巴沙尔带新兵跟进清剿。就那群比土匪强不了多少的废物,扛不住我们一轮冲击。” 哈立德没说话,但意思也很明显——他们都没拿那些二流守军当回事。 赛伊德没评价,转向巴沙尔:“如果按他俩说的打,老兵姑且不论,新兵会损失多少。” 巴沙尔坐得笔直,闻言沉默了片刻,心里估算着。 “按这种打法,新兵肯定要跟在一线冲击,面对据点固定火力……第一批上去的,至少损失三成。之后新兵主要承担清剿和外围警戒,但如果穿插受阻或者敌人反扑,被咬住的话……损失也不会小。” 哈桑闻言,眉毛拧在一起:“打哈夫克,怎么可能不死人?老大说过,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巴沙尔说得也有道理,”哈立德双手交叉,撑住下巴,“这次清剿规模不小。对面的哈夫克虽然比土匪也强不了多少,但就这么让新兵跟着硬冲,得填进去不少人。” 眼看气氛要僵,赛伊德抬手,轻轻往下一压。 “仗要打,人也要活。”他看了看几个人,“直接硬拼不是办法。” 见老大发话,几人都安静下来。 林小刀先看向了穆娜:“金胖子那条线怎样了?” 穆娜闻言起立汇报:“报告长官,我已经和他们接触过一次,路线已经找好,避开了绝大部分哈夫克的眼线。第一批货过两天就能送到,但是……量不会太大,毕竟哈夫克还卡在那边。” “嗯……雷斯这两天会往东岸运一批炮,动静不会小。这是个机会。”林小刀敲了敲桌子,“哈桑,哈立德,你们各带六十个能打的老兵,换便装,混在雷斯运输队的尾船里。按照金胖子那边的路线,跟着穆娜走水路,绕到哈夫克据点东南边的芦苇荡潜伏。记住带足干粮,埋伏期间,保持绝对静默。” 哈桑和哈立德对视一眼,点头领命。 “巴沙尔。”林小刀的目光转向教官,“你负责明面上的动作。从明天开始,整合所有新兵和能拿起枪的后勤人员,在大坝外围公开集结、操练。阵仗弄大点,让哈夫克的无人机看清楚。” 巴沙尔沉声应道:“是。” “等哈桑他们到位,”林小刀继续道,“巴沙尔,你就带着这批‘大部队’,大张旗鼓地运动到西侧,声势要足,做出我们要从西线强攻的架势。哈夫克极有可能从C-3、B-4、A-3抽调人手组织应对。” 穆娜若有所悟:“原B-3据点已经废弃,剩下的据点中,这三个点位置一般,规模较小。他们看到我们主力压境,从这三个点抽调兵力去加强防线,不是凭空猜测,而是大概率事件。” “对。”林小刀点头,“巴沙尔你那边一动,哈夫克的注意力会被牢牢吸在西边。同时,雷斯的人手也会持续对A-2进行炮轰。” 他手指敲向地图上B-2的位置:“这时候,哈立德和哈桑从芦苇荡里出来。哈立德带大部分人手用最快速度拿下对方设防较弱的B-2。打下来之后,不要固守,立刻做出要向B-1推进的姿态。” 哈立德眼神专注:“这是给他们制造第二个压力点,让他们判断我们可能沿B-2 → B-1 → A-1轴线突击?” “没错,同时,”林小刀的手指移向C-2与A-1之间的一条小路,“哈桑,你的队伍在哈立德动手后,立刻分散,化整为零,秘密运动到这条路上。这是A-1总据点支援C-2最近的路。你的任务就是卡死它。” “我拦住他们不是问题,但为什么拦在这儿?”哈桑疑惑,指向B-2和B-1之间的位置,“B-2突然被打,哈夫克肯定挡不住哈立德,援兵一定往那儿去。我拦在B-1外围不是更好?” “不,”坐在末席的亚塞尔突然放下了手里看了许久的哈夫克布防图,摇摇头开了口,“长官的目的不只是吃掉B-2。” 哈桑眉头一皱。 他从会议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亚塞尔。 这次会议连那些大小队长都没能参加,一个腿伤未愈的新兵凭什么坐在这里? “那你说,老大是想干嘛?” 亚塞尔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指向地图上的B-1:“B-2被打掉,敌人会猜测我们沿B-2-B-1-A-1轴线突击,必然加强B-1的防守。兵力不会凭空变出来,只能调。从哪儿调?只能从别处调——A-1的储备兵力,B-2的溃兵,以及……”他的手指移向C-2,“这里。” 亚塞尔看向赛伊德:“即使对方不按照我方所想,首尾难顾,防御重心也肯定主要放在B-1。” “如果真这么打,哈立德需要面对的敌人绝对不会少。只靠手上的近百人很难打下来,即使成功也会损失惨重。” “那么,被抽调部分兵力的C-2,防守必然空虚。就算对方没有从C-2调兵,C-2的防军也会有所懈怠。而哈立德长官这支队伍可以趁机转向,突袭攻向C-2。等敌方发现这一情况时,必然要出兵增援——而哈桑长官,这就是为什么赛伊德长官要让你拦在这里。” “原来如此……”哈桑长长地“哦”了一声,“你小子挺聪明啊。” 林小刀看了看他们,接着说道:“但是,我们不打C-2。” 哈桑立刻扭头瞪向亚塞尔:“我就知道你小子在吹牛!” 第109章 我会赢,不仅这次 亚塞尔无视了哈桑恶狠狠的目光,直接看向赛伊德:“和刚才哈立德长官佯攻B-1一样,这次……还是佯动。” 林小刀笑了。 亚塞尔指向了西侧那条防线:“您的目标,是他们……”他忽然收住话头,眉头微蹙,“但是对面的无人机也不是摆设。这样转向,他们不会看不见……” “这个问题不大,”林小刀摆摆手,“大坝里还有些哈夫克遗留的反无人机信号枪,打掉一批无人机争取时间足够了。”林小刀顺着他的手指一划,“哈立德转向C-2时,巴沙尔,你带着西线佯攻的部队,往后撤,缩回林地。” “这样一来,西侧防线的压力就骤减。由于哈桑暂时卡住了援军通路,”哈立德接过话,“哈夫克不敢从B-1调兵,而从A-1派出的那批援军一时到不了C-2,他们极有可能将西侧这批刚刚腾出手的防军调往C-2方向。” 哈桑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对啊——!” “哈桑,你那边也不用一直死守。”林小刀看向哈桑,“第一批援军过不去,他们肯定会派第二批。你人手不多,到时候提前抽身,放那两批援军过去。然后和哈立德汇合,佯攻C-2,打掉无人机后,趁着对面眼瞎的功夫调转方向,迎击西线调过来的那批防军。” “而我会提前带着主力精锐,走山间小路埋伏在树林里。”他看向巴沙尔,“借林深掩护,让我带来的主力替换掉那群后勤人员,重新现身。” 巴沙尔迅速理解:“这样一来,在对方无人机视角里,从林子里出来、扑向西线防军的部队,依然是那支‘新兵部队’。但实际上,已经有不少长官您带领的主力精锐,战力极强。” “这时候,”林小刀点头,“我们和哈立德、哈桑两面夹击,对方丢失视野又腹背受敌,必然大乱。吃掉他们,花费不了多大代价。” “嘶……”哈桑挠了挠头,“仗还能这么打?” “兵不厌诈嘛。”林小刀笑了笑。 “老大,牛逼。”哈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把手向C-2一戳,“我们吃掉这批防军,然后汇合起来,先打C-2,再打B-1,然后再打A……哎呦!哈立德!你打我干嘛?” 哈桑捂着脑袋,瞪着眼睛看向哈立德。 “你他妈没脑子啊?”哈立德点了根烟,收回手,指向了C-2,“你忘了这会C-2还有两路援军呢?直接打它多费劲啊,喏——”他指向B-1,“要打就打这里!打完了直接打A-1,‘擒贼先擒王’你不懂?” 哈桑反应了过来,没反驳,只捂着脑袋嘟囔了两句。 “其实,”亚塞尔忽然开头,“两位长官,C-2和B-1,我们可以都打。” “哦?”哈立德挑了挑眉,没理会哈桑,看向亚塞尔,“你还有什么高见?” “赛伊德长官和二位汇合,”亚塞尔两根手指指向地图,然后突然分开,“可以再次分兵,一路去B-1,一路去C-2。” “打一处都费劲,”哈桑看向亚塞尔,“你胃口这么大,还想打两处?怎么打?” “在敌人眼里,”亚塞尔看向巴沙尔,“巴沙尔队长带领的那支部队,始终是一群像我这样的新兵和后勤。我们新兵确实不少,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借此迷惑对方。” 哈桑、哈立德、巴沙尔纷纷皱眉。 “打散西线防军后,场面必然混乱。我们趁机汇合并调换人手,”亚塞尔两根手指交错一划,“将巴沙尔队长带领的新兵,换到您二位手下;而巴沙尔队长则带领一群老兵,前往C-2。” “C-2现在人不少,就算是精锐也很难硬啃。”哈立德吐出口烟。 “所以需要您和哈桑长官带着更多人扑向B-1。敌方接连损失B-2和西线防军,可能会乱了方寸,又见巴沙尔队长带领的是‘新兵’,结合之前的多次佯攻,他们会下意识认为C-2仍是佯攻。”亚塞尔指着C-2的手划向B-1,“他们极有可能从C-2抽调那两路机动援军,重新支援B-1。C-2因此空虚,巴沙尔队长带领精锐一举拿下,并不困难。” “这是打仗!你这个‘可能’那个‘可能’的,你当这是过家家呢?要是那帮哈夫克不按照你的想法来呢?”哈桑斜着眼睛问道,“要是他们就死守C-2呢?” “那就对C-2围而不打。”亚塞尔将手掌一翻,“而另一边,您二位手中兵力接近两百,又有赛伊德长官亲自坐镇,借着刚击败西线防军、正如虹的士气,拿下没有更多支援的B-1……易如反掌。” “嗯……”哈立德掐灭烟,“也有道理。” “当然,我个人认为,前一种可能性更高。”亚塞尔重新看向地图,“等巴沙尔队长拿下C-2,敌方接连吃亏,士气不稳,又会得知您二位手中存在大量新兵,为了重振气势八成会放弃固守主动出击,围剿二位手中的弟兄,包括赛伊德长官。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亚塞尔看向赛伊德,“如果您一旦撑不住……” “撑得住。” 赛伊德开口。 话很简短,但是不容置疑。 亚塞尔深深地看了赛伊德一眼,随后重新看向地图:“只要撑得住,巴沙尔队长攻下防守空虚的C-2,从后方支援,敌方那两路援军腹背受敌,结果会和那些西侧防军一样——”他伸出拳头,然后猛然张开,“分崩离析。” “可是这样一来,”哈桑摸了摸下巴,“他们看打不过,又缩回B-1,我们还不是要硬打?” “对方如果缩回据点,”亚塞尔指向A-1,“我们就放弃B-1,绕路直扑A-1,将他们的军。” “说——得好听。”哈桑扬扬下巴,“你当对面的无人机是摆设?反无人机信号枪是一次性,前面已经用过了。到时候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面眼里。绕到A-1?那得兜多大一圈?”他敲了敲桌子,“咱们路走一半,对面B-1的人就回援A-1了。” 亚塞尔沉默了一会。 “呵……”赛伊德忽然冷笑一声,“哈桑,对你们来说,无人机确实不好对付。但对我来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管多灵活,都是活靶子。天空从来不属于哈夫克。” “老大您……”哈桑嘴角一抽,显然忘了他这位长官的实力,“好吧,我错了。” 哈立德低低笑了几声。 哈桑恼怒,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两把。 哈立德吃痛,收了笑,但没理哈桑:“有长官在,无人机确实不是大麻烦……但它们在被打掉前,总归是能看见我们动向的。” “要的就是他们看见。”亚塞尔手指重重敲在B-1,“对面以为我们要‘将军’,必然调集人手回防。还能从哪儿调?只剩B-1。届时B-1空虚,我们就趁着对面换无人机的空挡,杀他一个回马枪,抽他的車!等敌方指挥部反应过来,再想调兵回援B-1,一来命令传递需要时间,二来部队反复调动为兵家大忌。士气一挫,战力十不存一,我们以逸待劳,拿下B-1——大局便定。” —— 会议结束,几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各自准备。 亚塞尔拄着拐站起身,刚要转身,赛伊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故事里那个孙悟空,”他问,“最后赢了吗?” 亚塞尔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他没赢。” “所以说,我不是那只猴子,”赛伊德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我会赢——不仅仅是这次。” 第110章 兄弟我够意思吧 雨停了。 乌姆河东岸的硝烟在清晨湿漉漉的空气里缓慢沉降。 几个哈夫克据点的残骸仍在冒烟,但枪声早已止歇。 这次清剿行动彻底结束,比预想中更顺利。 C-1据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那里的守军在得知B-1、C-2接连陷落、西线防军溃散、A-2被持续炮击、而A-1自身难保后,只象征性地抵抗了一阵,便在黎明前挂出了白旗。 A-2的守军则更干脆—— 他们在雷斯的持续炮击和心理压力下,早在赛伊德部队转向时便已军心涣散。 当赛伊德的部队真正兵临外围时,他们直接选择了谈判投降。 至于A-1总据点,在失去所有外围屏障、亲眼目睹赛伊德部队行云流水般的连环打击后,残余的指挥层在绝望中开启了通讯频道,请求停火。 战役就此落幕。 而战利品的清点持续了一整天。 武器、弹药、油料、药品、电子设备、食品储备…… 从几个主要据点里扒出来的物资,几卡车都装不完。 分配在河滩临时划出的空地上进行。 赛伊德的人与雷斯的人各占一边,气氛谈不上多融洽,但勉强维持着克制的秩序。 雷斯亲自来了。 他站在他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旁,墨镜后的眼睛扫过那些装满物资的卡车,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但嘴角的细微抽动没能完全掩饰他心底的不甘。 按照战前“三七开”的口头约定,赛伊德拿了总量的七成。 哈桑带着人,毫不客气地将最精良的武器装备、大部分弹药和几乎所有有价值的电子设备划归己方。 雷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对身边的副官扎卡利亚低声吩咐了几句,没有公然毁约。 他清楚,这次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哈夫克的据点并分到三成物资,全靠赛伊德的谋划和主力拼杀。 更重要的是,赛伊德部队在此战中展现出远超以往的可怕效率,让他不得不将心底那点蠢蠢欲动暂时按捺下去。 雷斯又看了看远处被集中看押、垂头丧气的俘虏,脸上笑容自然了些。 他带着扎卡利亚,主动走向正在检视战利品清单的赛伊德。 “老赛,你这一仗打得是真漂亮!”雷斯的声音洪亮,带着热络,“兄弟我这次算是开了眼了。” 赛伊德抬了下头,算是回应。 “老赛啊,”雷斯走近了些,“以前没见你这么会调兵啊?手下有能人深藏不露是吧?” “少废话。”赛伊德抬起眼睛,“有话直说。” 雷斯搓了搓手,顺势指向俘虏的方向:“这帮丧家犬,你打算怎么处理?百多号人,看着就碍眼。” 赛伊德合上清单:“你有什么想法。” “嗨,我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替你着想?”雷斯摆摆手,咧嘴一笑,压低了些声音,“这么多张嘴,还大多是些外来的硬茬子。你带回大坝去,怎么安置?粮食得费多少?还得日夜提防他们闹事、逃跑,甚至里应外合……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赛伊德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又凑近了些:“……但谁让咱是兄弟呢?你这边的难处,我当然不能看着不管。” 他拍了拍胸脯,脸上露出一种“勉为其难”的担当神色:“这样,这帮人,你交给我处理,哥哥替你消化了这个包袱。当然,我也不能白忙活对吧?毕竟多了这么张嘴吃饭,安置看管也要成本不是?老赛你看,这批战利品里,是不是再多分我一成?就当是辛苦费和安家费了。怎么样,兄弟我够意思吧?” 赛伊德静静听完,目光从俘虏群扫回雷斯那张堆笑的脸。 “人可以给你。”林小刀开口,“但东西得换我多拿一成。据我所知,你溪谷的产业差人手吧?这些人你带走,可是你占大便宜。” 雷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试图缓和:“老赛,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可是兄弟,这些人你处理起来……” “那就别谈。”赛伊德打断他,“一群哈夫克,大不了我挨个枪毙,百十来个枪子能值多少钱……” “哎哎哎——可别!”雷斯本能地拦了一下。 “哼!” 赛伊德冷笑一声。 雷斯眼角抽了抽,明白这下算是彻底暴露了自己的需求。 他低骂一声,随即咬咬牙——比起这批现成的劳动力的长期价值,以及此刻和赛伊德闹僵的风险,那一成物资完全不划算。 他干笑两声,想拍拍赛伊德的肩膀,却被赛伊德伸手挡开。 雷斯也不恼:“咱也别谁多拿谁少拿了,各退一步!人我带走,东西我不多要,还按三七开,我吃点亏就吃点亏,谁让咱是兄弟呢!” “半成,而且技术人员你不能碰。” “行!”雷斯咬牙转身,有些“无奈”地对扎卡利亚挥挥手:“快去接手!唉,也就是我心软,见不得兄弟为难……” 俘虏的移交很快完成。 超过一百五十名哈夫克俘虏被雷斯的士兵押上运输船,开往乌姆河另一边。 罗伊斯——即568号玩家张承志——便混杂在内。 之前的混乱中,张承志曾试图逃离,但没车跑不远,很快被雷斯战后派出的巡逻队逮住。 他被反绑着双手,推上运输船时,回头朝赛伊德部队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阴鸷。 之后的物资则“严格”按照重新谈出的分配比例执行。 哈桑带人划走七成半,雷斯的部下抬走剩下的两成半,整个过程再无波折。 —— 此战大捷的消息像风一样卷过乌姆河两岸,又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零号大坝的赛伊德,已不再是彼时那个疯狂猎户,也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偷袭雷达站来破局的挣扎势力。 他以一场多据点协同拔除作战,干净利落地摧毁了哈夫克在东岸的防御链条,自身伤亡却低得令人难以置信。 长弓溪谷,雷斯在自己的电台里搞了专栏,用了足足十分钟来“分享”这场“兄弟部队紧密合作取得的辉煌胜利”,语气激昂,仿佛他才是战役的主导者。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此战大胜基本靠赛伊德部队,而非在电台里吹嘘的雷斯。 在地下世界,这场战役的细节同样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金胖子这样的人耳中。 赛伊德展现出的实力远超先前评估。 与这样的角色做长期买卖,风险固然存在,但潜在价值和稳定性,也远非那些有勇无谋的小军阀、流寇可比。 消息同样传到了哈夫克集团。 第111章 德穆兰 阿萨拉东部地区,哈夫克控制区腹地。 航天基地,中控楼。 大楼一层,是宽敞却已长久未启用的会议厅。 2029年航天城开幕仪式的喧嚣与辉煌,连同那场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剧烈爆炸,都被尘封在此地的静默与修复痕迹之下。 如今这里除了巡逻的安保人员,只有定期清扫的机器人滑过。 二楼指挥中心,一头银白色短发的阿娜伊斯·德穆兰正站在中央控制台前。 她身形挺拔,即使穿着灰蓝色制服与略显臃肿的战术防弹衣,也能看出曾属于精英飞行员的精干体态。 她目光投向面前的屏幕,但感知更多地通过右半侧头颅那深灰色的精密脑机接口与整个基地的数据流同步。 一份关于乌姆河东岸防线失利的加密报告,已通过脑机汇入她的意识。 另一份详尽的战后分析报告同样悬浮在主屏幕上,旁边是无人机最后传回的碎片影像,以及前线指挥官混乱的录音剪辑。 “……敌方战术欺骗层次极多……” “……西线阵地被快速突破……” “……C-2、B-1、A-1通讯相继中断……” “……指挥官判断接连失误……” 声音被静默。 德穆兰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但皮肤略显干枯。 她划过屏幕,调出“赛伊德”的相关档案。 赛伊德·齐亚腾。 代号“赤枭”。 猎户出身,阿萨拉卫队高级成员,零号大坝夺取者,近期频繁与雷斯势力接触…… 一条条信息被高亮。 她沉默地看着。 指挥中心里只有屏幕的微光映在她无表情的脸上。 九个次级据点陷落,超过五百名安保人员(大部分为外籍合同雇员)失去战斗力,其中近三分之一被俘。 装备损失清单更长。 尽管对一个掌控全球庞大资源的集团而言,这点损失微不足道。 但对阿萨拉西部战区、对乌姆河东岸的防线完整性、对集团士气和控制力的无形打击,却需要重新评估。 尤其对手是“赛伊德”——一个此前在情报评估中,更多被标注为“勇猛”、“偏执”、“区域性威胁”的地方武装头目。 可这份报告描绘的却是一个堪称狡猾的战术家。 但德穆兰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挫败。 在她如今的世界里,一切行动皆以维护集团利益、达成雅各布先生的目标为绝对前提。 “分析完成。”控制台中传出AI的结论,“本次失利,直接原因为前线指挥官战术素养不足,过度依赖预设方案与无人机侦察设备,对复杂欺诈缺乏应变能力。间接原因为该防区资源优先级低,预警与侦察资源配置不足,指挥官无权限调动天网系统。” “评估损失。”德穆兰终于开口。 她声音带着一丝非人的电子质感。 2029年,彼时作为一名前精英飞行员和宇航员的德穆兰,受邀参加了哈夫克航天城开幕仪式。 当天发生的爆炸,导致她丧失了视力、语言能力和容貌。 尽管之后雅各布·哈夫克通过高科技手段进行了修复,但声音已不可避免地变为电子合成音。 随后,她被任命为哈夫克集团的全球安全总监,坐镇航天城。 “损失评估:可接受,属外围消耗型财产;威胁再评估:目标‘赤枭’及相关作战单位,具备较高战术创新能力与部队执行力,建议威胁等级上调,并纳入‘天网’次级监控列表,进行行为模式分析;行动建议:暂无立即大规模报复必要。资源应向核心优先级倾斜。” AI的结论与她的判断一致。 “当前集团战略焦点,仍是雅各布先生的‘天网’系统,以及明年的‘Relink’脑机发布会。”德穆兰下达了指令,“阿萨拉北线防务暂不为冲突焦点。回复西区指挥部:此次失利源于对敌人的战术误判,原责任人能力不足;调整该方向侦察资源配比,增加无人机侦察频次与隐蔽监听节点;授权新任指挥官,在资源限额内采取弹性防御,避免再次被集中歼灭;防线缺口由预备单位填补,转入守势;暂停该方向非必要大规模调动,维持基础监控与情报收集。” 她顿了顿。 “我不希望那边再出任何岔子。” “另外,将‘赤枭’威胁等级提升,搜集分析其部队所有作战细节,建立战术模型,输入‘天网’辅助决策系统。至于哈德森那边——转告他,非本集团人员,无权从我这里调走任何安保力量。他的拍卖会,与本集团核心事务无关。” 指令被系统记录,加密发出。 德穆兰将目光从赛伊德的档案上移开,投向宏观战略图。 阿萨拉全境,哈夫克控制区是蓝色,抵抗势力是红色。 而赛伊德,只是众多红点中刚刚稍稍变亮了些的一个。 她关掉报告。 还有更重要的事:天网系统的部署与升级,明天与女儿卡米的全息通话,雅各布先生对脑机发布会的最新批示…… 德穆兰并非不知道赛伊德的危险性。 但在她看来,天空属于哈夫克。 而一个猎户,即使再聪明、再狡猾,暂时也触摸不到天空。 —— 零号大坝,行政楼经理室。 窗明几净,战后的忙碌告一段落,室内有种短暂的宁静。 赛伊德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手中一张触感厚实、边缘烫着暗金色纹路的卡片上。 拍卖会邀请函。 买下它花了不少钱,所幸金胖子的人如约将它送了过来,同时附上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 “拍卖会地点在东部边境的一座私人庄园,名义上属于一位已故跨国贸易商的遗产,实际控制方不明,但背景很深,且极有可能与哈夫克集团有关。” 穆娜站在一旁,汇报着金胖子补充的细节,“时间是九月十五日,晚间七点半开始。邀请函是唯一的入场凭证,可额外携带两名随行人员。” 林小刀开口:“验资环节肯定少不了……金胖子那边怎么说?” 赛伊德看向穆娜。 穆娜立刻道:“金老板表示,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提供‘验资担保’,以他的渠道信誉作保,证明我们拥有足够的财力参与竞价。当然,会收取一定费用。” “这种私人拍卖会,参加的人来头都不会小,其中必然包括不愿表露身份的人。”林小刀沉吟道,“除非主办方疯了,不然不会强行查验身份。但我们得备着,以防万一。” 第112章 正式介绍 穆娜点点头,接着补充道:“金老板表示,也可以为我们安排一个临时的、但经得起查的‘贸易公司’身份,并将一部分资金以该公司账面资金的形式呈现。” “身份呢?”赛伊德问。 “同样可以安排,只是收费会更高。商人、收藏家、乃至某些小国的非官方代表……看我们想要哪种。相应的护照、背景履历、甚至过往的‘交易记录’,他都能准备,毕竟时间还算充裕。前提是我们能扮演得像。” 林小刀快速权衡着。 用金胖子的担保,简单直接,但可能会暴露他们与这位神秘商人的密切关系,留下尾巴。 伪造一个完整身份虽然贵了些,但更安全。 就是会更复杂,且对参与者的演技要求极高…… 除非—— 这个身份不需要演。 “告诉他,采用备用身份方案。” 林小刀最终开口,“身份……我之后会发给他。” “是。” 穆娜记下。 “随行人员,” 林小刀接着盘算,“我肯定要去,另两个名额……哈桑要坐镇大坝,哈立德得维持运转和防备雷斯,巴沙尔要盯训练……”他忽然抬头看向穆娜,“穆娜,你敢跟我走一趟吗?” 穆娜挺直背脊:“没有问题,长官。” “嗯,”林小刀点点头,“金胖子那条线已经搭上,暂时不需要一直盯着……和你那个弟兄交接一下,暂时让他负责。” “是。” “还有,” 赛伊德补充道,“让金胖子打听清楚,这次拍卖会的保安力量、安检级别、以及……有哪些可能出现的熟面孔。” 他需要知道,除了哈夫克,GTI的人,或者其他势力,会不会也出现在那里。 “明白。” 穆娜领命,转身离开去联络。 短暂的安静后,林小刀的声音响起,语气比平时多了些郑重:“老赛,咱也认识这么久了,一直没正经向你介绍我自己。” “你才反应过来?” 赛伊德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 “好,那么,正式介绍一下。现在住在你脑子里的是——”林小刀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更具分量的口吻,“十七岁以远超录取线的成绩考入国内顶尖学府,二十岁提前毕业并杀进国内某大型企业,同年转正;二十一岁晋升专员,二十二岁晋升高级专员,二十四岁晋升组长,进入管理层;二十六岁以企业内最年轻纪录拿下高级商务拓展副经理职位,二十七岁已是集团内部公认的、被发……啊呸,被派驻到外地分部独当一面的天才准副总监级候选人兼打工人,兼接地气、没架子的好领导——林小刀。” 赛伊德安静地听着,面具后没什么表情。 待林小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嗯,知道了。” 他的反应平淡得出奇。 林小刀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的惊讶或追问,忍不住道:“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你想我说什么?夸你厉害吗?”赛伊德摇摇头,“你有多大本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能帮我应对雷斯、联手GTI和金胖子、对付哈夫克,能帮我夺下大坝,并带着大坝走到今天,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至于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略微停顿,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你身份再高都很合理。甚至,我觉得按你的本事,这身份,并配不上你。” 林小刀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赛伊德会是这个反应——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接纳,甚至觉得他本该更了不起。 赛伊德却想了想,又开口道:“你刚才说,‘被派驻到外地分部’?”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探究,“这不就是被发配了么?” “这……”林小刀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带着些辩解意味地开了口,“这年头,能混到那份上不错了,至于被外派……” 赛伊德没再回应,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邀请函:“就按你刚才说的身份,让金胖子安排了一个类似的……到时候应付别人你来,打仗我来。” “行吧行吧。”林小刀应道,迅速切换到正事,“身份定了,接下来就是安排。三个人进去,外面也得有人接应。外围接应的人得选可靠的……” “找几个老兵。”赛伊德,“他们都够胆,提前摸过去,在外面等着。” “可以。”林小刀同意,“那么,进去的另一个名额……”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亚塞尔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份份量不小的午餐。 他腿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也差不多愈合,虽然走路还有些微跛,但看得出已经没有大碍。 “长官,午饭。” 他把托盘放在桌边,退到一旁,却没有立刻离开。 赛伊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小刀则控制着赛伊德的身体,摘下了面具,放在邀请函旁边。 “分量不少啊。”他指了一下桌边的空位,“我一个人吃不完,坐下一起吃吧。” 赛伊德皱了皱眉—— 首先他吃得完这些食物,其次他不习惯与旁人如此近距离同桌进食。 但他也没有反对林小刀的决定,只是坐下拿起一块面饼。 亚塞尔似乎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了谢,才在桌尾坐下。 吃饭时很安静。 只是让赛伊德有些不自在的是,亚塞尔好几次捞出热汤里的肉夹给自己。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亚塞尔时不时地偷偷打量自己的脸—— 倒不像是对伤疤的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注视。 那目光让赛伊德想起很久以前,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位负伤的阿萨拉卫队高级军官。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人也叫塔里克。 在被他救下后,塔里克引领自己加入了卫队,带着自己对抗哈夫克。 赛伊德又瞥了一眼桌角那个自己雕刻的、略显粗糙的木像,心里那股异样感更明显了。 “伤好利索了?”林小刀打破了沉默,像是随口闲聊。 “差不多了。”亚塞尔立刻回答,“不影响干活。” “嗯。”林小刀夹了口菜,看似随意地继续问,“过几天,我要出去办点事,还差个人……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亚塞尔几乎没有思考,本能地放下筷子:“好。” 他的回答快得让赛伊德都抬眼看了看他。 “不问去哪,也不问干什么?” 林小刀笑着问道。 “你需要我,我就去。”亚塞尔回答得很简单,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华丽的邀请函,又迅速垂下,“我能做的事情或许有限,但保证不会出差错。” “好。”林小刀点点头,“过几天,我要去参加一个拍卖会,就是这个,”他指了指那封邀请函,“当然不是去买东西那么简单。风险不会小,到时候你就跟着我进去……有问题吗?” “没问题。” “继续吃吧……哎,别给我夹肉了,我吃不完。” 第113章 蚀金玫瑰 二人很快吃完。 不过赛伊德感觉自己只吃了个半饱。 “对了,”林小刀擦了擦嘴,“你会说英语吗?” “会。” “那就好,吃完了就回去准备吧。”林小刀对亚塞尔说,“具体时间和要求,晚点通知你。记住,对任何人保密。” “是。” 亚塞尔起身,敬了个礼,目光最后掠过赛伊德已经重新戴上面具的脸,转身离开了经理室。 门关上后。 “老赛,就选他和穆娜,怎么样?都是新面孔,都会说外语,也都有脑子、有身手,且都值得信任。” 赛伊德缓缓开口:“我没意见。你看人一向很准。” 林小刀耸了耸肩,将话题拉回:“身份、人员、外围接应都定了。接下来,除了让金胖子动起来,我们也得好好想想,到了那座‘庄园’后,该怎么拿到那块‘砖’。” 赛伊德的目光重新落回邀请函上的暗金纹路。 “无论怎么拿,”他声音低沉,“最后都得靠这个。”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柄赤枭。 “这你说得倒是没错……”林小刀不置可否,“哈夫克为什么想让这块砖流出去我们不得而知,但肯定是有所图谋。别的拍品或许还能竞价,但这块砖即使喊再高的价也不可能买得到。到最后,恐怕还是得抢。” “硬抢?”赛伊德难得地多思考了会儿,“有点困难吧?” “嗯,硬抢是不可能了。”林小刀沉吟,“这种级别的拍卖会,安保力度不会弱。而且可以确定,GTI同样在打这块砖的主意。” “他们就是根搅屎棍。”赛伊德对自己这位“合作伙伴”没半点客气,“阿萨拉哪儿都有他们。” “这其实是好事。”林小刀敲了敲桌子示意赛伊德稍安勿躁,“浑水摸鱼嘛,没他们水也浑不了。而且据我所知,这次GTI会派出一位代号‘红狼’的干员当领头,叫凯·席尔瓦,是个少校,很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反正错不了。到时候咱们……” —— 九月十五日,傍晚,阿萨拉东部边境。 这座所谓的“私人庄园”坐落在边境线附近一片相对宁静的谷地中,远离主要交通干道。 从外围远处看,它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小型堡垒。 高墙、电网、瞭望塔,以及隐约可见的巡逻队身影,都显示这里绝非普通富豪的度假别墅。 庄园主体建筑是一座融合了当地石砌风格与现代玻璃幕墙的三层楼宇,此时已经灯火通明。 车辆沿着蜿蜒的车道驶入,停在主楼前精心打理的石坪上。 然而下车后的宾客们,都佩戴着面具——这并非拍卖会的硬性规定,但所有参会者都想在最大限度内保护自己的隐私,从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 面具的形制各异,却大多以金色为主调。 有的覆满华丽繁复的暗金纹路,有的仅是简洁的哑光金色曲面,有的在面上附上金箔又在眼孔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钻石。 在这里,黄金做的面具既能吸引注意,又能遮蔽面容,且能彰显佩戴者的财力与地位。 一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稳。 后门打开,代号“红狼”的凯·席尔瓦跨出车门。 染了一头银发的他没有穿GTI的制服,而是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完美包裹着他健硕的身形。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体外穿戴的轻型外骨骼——奢华的镀金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精密的结构覆盖着手臂、躯干与双腿,提供着强大助力,却也昭示着穿戴者身体的某种“不完整性”。 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兜帽长袍罩在外面,略微掩去了外骨骼过于瞩目的线条,却又无法完全遮盖其轮廓。 他脸上佩戴着一副暗金色的面具,造型简约,却宛若骷髅。 胸前则佩戴着一束黄金打造的玫瑰以做装饰。 这副装扮在此地并不突兀—— 一位身体不便却财力雄厚、需要借助尖端机械才能行动的“收藏家”或“商人”,这样的解释足以让大多数参会人员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甚至心生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或同情,而非警惕。 两名同样戴着普通面具、作随行人员打扮的GTI干员同样下了车。 看得出,他们有些紧张。 凯的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扫过停车场。 已有十几辆车泊在此处,从厚重的防弹轿车到低调的越野车,不一而足。 佩戴着各式面具的人们正三三两两走向主楼入口,彼此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交谈声低不可闻。 “偶尔这么穿也不算太别扭。”凯摸了摸面具,借着车窗的倒影打量着自己,“嗯……我帅得要命,真的。” 他身边的阿尔法和墓碑闻言,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紧张也消散了大半。 见二人忍笑,凯也没有介意,收起了摸面具的动作: “准备进场吧。记住别被黄金吸引了注意,这场拍卖会没那么简单。” “明白。” 两位干员收了笑,低声回应。 三人随着其他身影走向主楼。 厚重的橡木大门两侧,站着数名未戴面具、身穿哈夫克制服的安保人员。 就在凯即将进入会场时——或许是他过于健硕的身形引起了误会,一位侍者抬手示意。 “抱歉,保安不能进场。” “嗯?”凯的声音带着些不善,“你说谁是保安。” 那位侍者愣了一下,随即他身后另一位侍者走近:“抱歉。这位先生,请原谅他的无礼……不过,还请出示邀请函。” 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跟在他身后的阿尔法递出了邀请函。 另一侧的墓碑心则提到了嗓子眼—— 据他所知,这邀请函是凯“自制”的。 万一被查出问题…… “先生,请收好您的邀请函,从这里入场。” 然而那位工作人员并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又将邀请函递回。 墓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一边的守卫抬眼看了看凯,目光在他面具和被长袍半掩的外骨骼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般微微点头,侧身放行——一个健硕但残疾的富豪,依靠昂贵的外骨骼行动,这在这里不算稀奇。 “麻烦带路,”凯接过邀请函,同时一张面额不小的钞票顺势滑进了侍者的手心,“这是给你的小费。” “好的,请跟我来。” 侍者满心欢喜、面上却毫无波澜地接过,带着三人走进会场。 第114章 入场 另一位侍者目送着凯一行人入场,心里正懊恼着自己刚才的唐突。 还未完全定神,余光便瞥见又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两名随从已行至面前。 他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副被兜帽长袍遮掩的魁梧身躯,脸上同样覆盖着一张工艺古拙的暗金面具,仅露出沉静的双眸。 这人身侧跟着两人: 一位是身着深色西装,长发利落挽起,戴着遮住上张脸的银色波纹面具的女士;另一位则是打扮体面、步履微跛、气质内敛、同样佩戴银色面具的年轻男士。 又是一组身形惹眼的宾客。 侍者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张口:“这位先生,请……” “怎么?”那人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温和平稳,带着些许从容且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轻松的调侃,“难道我看起来也像保安?” 侍者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刚犯过一次错,此刻自然不敢再妄加判断。 “抱歉,先生,您误会了。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高大身影后身后的那位女性随行适时上前半步,将一张纹路华丽的邀请函递上。 侍者接过,迅速核对。 烫金的纹路、特殊的防伪印记——确认无误。 门口另一位沉默观察的哈夫克打扮的安保人员也微微侧目,目光审慎地在这三人身上走了个来回。 为首者虽然体格慑人,但站姿放松,言语并非当地口音,姿态透着一股文雅商人的温和气度。 旁边那位显然是女性随从,身形干练却不显魁梧,眼神警觉却姿态收敛,应是保镖。 最后那位年轻男子虽步履微跛,却安静从容,不见局促。 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样的组合并不怎么具备威胁,看起来更像是一组财力不俗、行事低调的远方来客。 他向侍者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示意放行。 “收好您的邀请函,三位请进。”侍者将邀请函交还,侧身让出通道,语气比刚才恭敬了许多,“会场内已备好酒水点心,拍卖会稍后开始,请随意。” 高个子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迈步向内走去。 女人紧随其后,年轻男人脚步略慢半拍,也跟了上去。 侍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才轻轻呼出口气,转头迎向下一组抵达的宾客。 —— 庄园外表的堡垒感在内部被置换为一种克制的奢华。 挑高的大厅被一盏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映照,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明亮而不刺眼,足以让人看清彼此面具的轮廓与衣着的质地,却又巧妙地在面部投下阴影,保护着隐私。 空气里弥漫着悠扬的古典乐、高级香氛,以及食物酒水的隐约气息。 几张长桌铺着深红桌布,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盏熠熠生辉,摆放着制作精良的冷餐、点心与各色酒饮。 侍者托着银盘,安静地在人群中穿梭。 这里已聚集了数十位宾客。 刚入会场的凯·席尔瓦无声地将袍子掀开一角,将那朵蚀金玫瑰露出大半——这玫瑰当然不仅仅是点缀的装饰品,黑色花蕊中隐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被黄金打造的玫瑰花瓣巧妙遮掩。 “通讯正常,摄像头运作正常。”凯低声报道,“已经成功进入会场,正在监视宾客动向。” 凯带着阿尔法与墓碑混进人群。 人人都戴着面具,金色仍是主流,但造型千奇百怪,在水晶灯下折射出不同层次的光泽。 宾客们衣着大多为剪裁得体的晚礼服,偶有低调但质地非凡的便装,共同点是价值不菲。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举杯浅酌,或低声交谈着今晚会有哪些拍品。 会场内并非仅有侍者与宾客。 一些身着深色西装、佩戴耳麦、身形健硕的身影看似随意地站立在立柱旁、通道口或帷幕阴影处。 他们的存在感被刻意压低,但任何稍有经验的人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注视—— 那是拍卖会内部的安保力量。 凯正观察着四周,忽然感觉身侧有人靠近。 他反应极快,稍稍侧身,却仍与一个端着酒杯、步履微跛的瘦削身影发生了碰撞。 “哗啦——” 琥珀色的酒液从杯中泼溅而出,大半洒在凯深灰色的袍袖上,洇开一片深渍。 而对方手中的酒杯也险些脱手。 “噢!实在抱歉!”撞人者——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年轻男士——连忙道歉,试图从怀中取出手帕,“我没注意,真是对不起……” “没事。” 凯没有计较,并迅速拉了下被撞得敞开的袍子,重新掩住因动作而完全暴露的摄像头。 就在他低头整理袍袖的瞬间,耳麦中传来外围同伴略显急促的提示:“摄像头信号中断!凯,你那边怎么回事?” 凯面具后的眉头骤然锁紧。 他猛地抬头扫视周围,试图找到那个银色面具的身影。 可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啪。” 全场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大厅陷入短暂的黑暗。 人群中响起几声轻微的惊疑。 一束聚光灯骤然亮起,打在厅前的小型舞台上。 一位戴着金色半脸面具、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优雅现身,轻轻拍了拍手,大厅内的音乐也随之调低。 “尊敬的各位来宾,”他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欢迎莅临本次珍品鉴赏会。拍卖环节将于八点整正式开始。在此之前,请诸位尽情享用我们准备的美酒与佳肴,随意交流,放松身心。若有任何需要,我们的侍者随时为您服务。” 他微微躬身,聚光灯随之暗下。 背景音乐重新流淌,主厅的灯光也渐次亮起,恢复如初。 只是经此一遭,那个银色面具的瘦削身影,早已消失在人影幢幢的大厅中,再无踪迹。 宴会厅二楼相对安静些,一侧的露台可以俯瞰下方水晶灯流转的大厅,另一侧则设有几组沙发座。 错落的丝绒沙发与矮几构成了若干相对独立的交谈区。 二楼灯光更为柔和,将一楼的乐声与人语过滤成背景音。 第115章 拍卖开始了 二楼。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端着一杯澄澈的香槟,身侧站着姿态放松却眼神机警的女士。 但他却在与另一位佩戴雀鸟造型面具、身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年轻女士交谈。 那女士身姿优雅,精巧的面具边缘缀着细小的碎绿宝石,与她裙摆的暗纹相映成趣,身边也跟着一位沉默寡言、作助理打扮的随从。 几分钟前,两人在廊柱旁一幅描绘中世纪贸易港口的油画前驻足,相互介绍后便攀谈起来。 “这幅画,”女士的声音轻柔,带着鉴赏家的笃定,“笔触精细,光影的运用尤其巧妙。港口的繁忙与远山的宁静形成对比,很有深意。” 男人的目光扫过画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帆船与货物,沉默了两秒。 “确实,”他开口,声音透过那张古拙的暗金面具,带着务实,“不过我更多是在想,画里这港口的吞吐量,还有关税是怎么核算的。” 女士显然愣了一下。 男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停顿,继续说道,语气轻松:“您看这场面,码头工人的调度、仓储的周转、货物的分拣……在缺乏标准系统的年代,能维持这样的规模,背后的管理智慧恐怕不亚于艺术……哦,请原谅,”他突然停下,略带自嘲,“我偏离了艺术的主题,让您见笑了。” 女士面具下的眼睛微微弯起,这次是真的被逗乐了。 “很独特的视角,陈先生。”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味,“大多数人在这样的画作前,只会像我刚才那样谈论色彩与构图。您却看到了它最为真实、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 “请原谅我的跑题,”男人谦逊地颔首,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不过说到油画,倒是让我想起一桩趣事。我认识一位非常……有雄心的经理,他查到一幅价值不菲的油画配送未经集团报备,便挖空心思做了一份报告,试图证明集团内部有蛀虫。” “结果发现,那不过是老板为给喜欢艺术的夫人准备生日惊喜,私下安排的一件礼物。”他微微摊手,姿态略显无奈,“花费了半个月心血的报告,最后变成了一份礼物的配送单。” “噢,”女士以手背优雅地轻掩唇部,墨绿色裙摆微微颤动,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这真是……那位先生后来如何了?” “据说他‘主动’申请调离了原岗。”男人声音里满是同情,“至今还在跟雪橇犬打交道,坚信那才是物流的终极形态。” “您的幽默与您的身形一样令人印象深刻。”女士笑出声,声音清脆,在二楼的静谧空间里格外悦耳,“和陈先生交谈,比楼下那些乏味的寒暄有意思多了。” “您过奖了,罗斯柴尔德女士。”高大男人微微欠身,“只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见闻,能博您一笑已是荣幸。” “怎么会呢?”女士眼中流光微转,语气真诚,“趣事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就像受人追捧的‘珍品’,其中大部分……”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楼下璀璨的大厅,“本身并不具备什么价值。”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其步伐微跛,银色面具在柔和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二楼,随即径直朝着这位“陈先生”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的到来打断了轻松的气氛。 墨绿裙女士身后的随从目光投向来者。 亚塞尔在距离几人几步远处停下,微微颔首静立不语,姿态恭敬并无催促之意。 林小刀侧头看了一眼亚塞尔,随即转向交谈的女士,举杯致意,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看来我的助理有些事务需要即时沟通。恐怕要暂时失陪一下,请原谅他的无礼。” “当然,请便。”女士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但也理解地点点头,目光在亚塞尔身上短暂停留,又回到林小刀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希望稍后拍卖环节,还能有幸与陈先生交流看法。” “一定。” 林小刀微微欠身。 两组人礼貌地分开,那位女士带着随从走向另一侧的沙发区。 林小刀则领着穆娜、亚塞尔自然地移步到一处靠近围栏、视野相对开阔且旁人不易近前的位置。 “怎么样?”林小刀的目光落在楼下攒动的人影上,声音压低。 亚塞尔站到他身侧,同样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确认了。那位先生胸前的金玫瑰花蕊内确实藏着微型摄像装置。接触时已做处理,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工作。他身边两人举止训练有素,绝非普通随从。” 林小刀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香槟液面漾起细小的涟漪。 “很好。” 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也未对凯·席尔瓦的出现表现出任何惊讶。 穆娜的目光则缓缓扫过二楼,以及下方人群。 “安保布置很专业,内外都有。只靠我们三个……没可能。” “本来也没这么打算。”林小刀略微抬起面具,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并将空杯放在身前栏杆上,“会有人帮忙的。” 他看向了那顶璀璨的水晶吊灯,随即投向二楼另一侧——那里,刚上楼的凯·席尔瓦正重新拉拢了他的长袍,与同伴低声交谈着什么。 面具之下,林小刀的嘴角微微勾起。 —— 大厅内的灯光再次发生变化。 柔和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所有光线缓缓收束,最终聚焦于前方舞台。 那位身着燕尾服、戴着金色半脸面具的拍卖师重新步入光圈中央,姿态从容依旧。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大厅,平稳中透着激昂,“感谢各位的耐心等候。现在,我宣布——本次珍品鉴赏会,正式开始。” 轻微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又迅速归于寂静。 所有面具后的目光,无论带着好奇、算计或警惕,都齐齐投向舞台。 “依照惯例,我们将从一些相对‘轻量级’的藏品开始,逐步升温。” 拍卖师侧身,一名身着黑色礼服的助手推着一辆覆着天鹅绒的展示车走上前台。 第116章 怀表 红绸揭开,一尊金灿灿的瞪羚雕塑露了出来。 “第一件拍品,黄金瞪羚,通体实心铸造,距今已有三百年历史,曾是阿萨拉王室的求婚礼器。起拍价:四十万哈夫币。” 稀稀拉拉的竞价声响起,价格缓慢爬升。 林小刀的目光滑过舞台,没在那金疙瘩上停留。 凯·席尔瓦和他的同伴已停止交谈,身形微微调整,进入了某种待命状态。 不远处,那位罗斯柴尔德女士已优雅落座,指尖轻搭膝盖,显得饶有兴致,却始终没有出价。 前几件拍品——一杆稀有且具备历史意义的阿萨拉土质滑膛枪、一尊据说是仿古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造型的半身像、一件来历不明但工艺精湛的古代金饰——都在这不温不火的气氛里陆续拍出。 叫价声渐次响起又落下。 出价者寥寥,叫价声也懒洋洋的,更像是在走个过场。 大多数面具后的眼睛都平静无波,真正的目标显然还在后面。 展品推上又推下。 林小刀一直站在二楼围栏边,偶尔也举牌应个价,但一件没成,看着像是随意参与,实则把楼下大部分人的动静都收进了眼里。 穆娜安静地立在他侧后方半步,亚塞尔则在附近缓步走动,观察着二楼其他宾客和安保人员的分布。 忽然,罗斯柴尔德女士在她随从的陪同下,再次走了过来。 “陈先生似乎对前面的拍品兴趣不大?”她的声音带着笑。 “都是好东西。”林小刀转身,微微颔首,“只是与我此次寻求的方向略有偏差。耐心是美德,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看来我们想的一样。”罗斯柴尔德女士目光流转,“前面有个不错的空位,视野也不错。陈先生和您的同伴,是否愿意赏光同坐?至少,比一直站着轻松些。” 林小刀只顿了一秒不到。 “荣幸之至。” 罗斯柴尔德女士的位置在二楼靠前的一片区域,几张宽大的丝绒沙发呈半圆形排列,前方是厚重的木质围栏,既能俯瞰整个拍卖台,侧方又能观察到部分一楼的情况,确实是个好位置。 这里已经零散坐了几个人,彼此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除了偶尔的目光交汇,并无交谈。 几人刚落座,侍者便悄无声息地送来酒水与几碟精致的点心。 楼下拍卖仍在继续,节奏不疾不徐。 成交价平平淡淡,参与的宾客也显得意兴阑珊。 罗斯柴尔德女士轻啜了一口杯中色泽清亮的白葡萄酒,目光落在正在进行的第六件拍品上——那是一尊黄金鳄鱼头雕像。 最后被一位客人以三百万的价格拍下。 “乏善可陈。” 她放下酒杯,淡淡地评价一句。 不经意间,她扫过林小刀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款式古典、表盘复杂的铂金腕表。 表是精致,但套在赛伊德远比常人粗壮的手腕上,表扣只能勉强扣在最末一个眼,表壳边缘甚至微微陷进肉里。 这表是金胖子提供的行头之一,按林小刀的要求,必须“低调且奢华”。 金胖子办事利落,唯独在尺寸上犯了难——他手头适合的现货,表带长度都有限,实在找不到赛伊德这尺寸的。 林小刀本想让他另买,赛伊德却对花冤枉钱购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嗤之以鼻。 最终折中的结果就是借,但金胖子能找到的、既符合要求又是现货的,尺寸对赛伊德这副常年打仗干活、骨架粗大的手腕来说,还是小了一号。 “很漂亮的表,陈先生。”罗斯柴尔德女士的声音响起,目光在那块表上多停留了一瞬,“帕玛强尼的限量款?设计颇有古典韵味,只是……”她略微停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表带似乎有些……拘谨了。” 好敏锐的女人。 林小刀心中警铃微响,知道含糊其辞反而可疑。 “好眼力,女士。”他自然地屈伸了一下手腕,做出一个略显无奈又坦然的手势,“不瞒您说,我原先那块定制的,临走时表盘磕坏了。临时找朋友借了这块充门面。您看我这手腕,”他活动了一下,“早年干粗活留下的架子,比一般人大了不止一圈,定做的都得特别加长。时间仓促,找不到完全合意的,只好先将就。让您见笑了。” 罗斯柴尔德女士面具下的嘴唇似乎弯了弯,像是被这份直白逗乐了,又或是欣赏这份应对。 “原来如此。难怪陈先生如此务实。” 她轻轻带过,不再深究表的问题。 “女士们,先生们,请看下一件——” 一名助手推着展示车上前,车上是一个带有高清摄像头的小展台。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各位尊贵的客人,接下来这件拍品,或许不如后续的震撼,但绝对凝聚了旧时代的工艺精髓——一块在十九世纪由著名独立制表工坊出品的怀表,距今已有超过两百年的历史。” 他示意助手调整摄像头,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清晰的画面。 “各位可以看清,这块怀表黄铜表壳上的雕花繁复精美、纤毫毕现;表盘是洁净的白珐琅,质地温润,以优雅的黑色古罗马数字标示时刻,轨道刻度纤细精准;指针是蓝钢宝玑指针,呈现出深邃的墨黑色,在白色珐琅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典型的宝玑式指针造型更添古典韵味。” “通过屏幕,各位可以欣赏到它的每处细节。”拍卖师继续说,“它不仅是计时工具,更是一种匠人精神的见证。经过专业维护,走时精准。起拍价,五十万哈夫币!” 竞价开始,气氛不温不火,价格缓慢攀升。 这类古董怀表有其固定的圈子,但在此刻这个显然更多人等待“硬货”的场合,没能激起太大水花。 当价格停留在一百八十万哈夫币,拍卖师第二次询问时,罗斯柴尔德女士对身旁的助理略一颔首。 助理举牌:“三百万。” 这价算是直接跳过了怀表合理的收藏价值线,透着股志在必得与“别浪费时间”的意思。 场内安静了一瞬,无人再跟。 落槌。 第117章 重头戏 那块怀表很快就送到了罗斯柴尔德女士手边—— 这速度在正规拍卖流程中显得过于迅速,但在这个规则暧昧的私人场合,并不特殊。 侍者托着铺有深红色天鹅绒的托盘,恭敬地将那枚古董怀表呈上。 罗斯柴尔德女士拿起怀表,指尖在精致的表壳上轻轻摩挲,又将表托在掌心端详了几秒。 表壳的厚重质感衬得她手掌更显纤细,古朴的雕花纹路在墨绿色丝绒旁也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了会儿,轻轻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这种带着粗犷气质的旧物,果然不是适合我的物件。” 她目光自然地转向林小刀,落在他魁梧的身躯上,“倒是陈先生这样的体格,才压得住这份厚重。” “这表的尺寸和风格,”她将表链提起,让怀表从指间垂落,看向林小刀,“与您倒是相称。” 她手腕一转,利落地收起垂挂的表链:“您刚才说很难找到合手的表?这块虽然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至少……不会勒着您的手腕。”他将怀表托在掌心递向他,语气里带着随意,“旧物件能找到合适的主人,总比闲置着好……就当是纪念我们愉快的交谈,请您收下。” 穆娜眉头微微蹙起,亚塞尔也看向了这边。 这举动太突然,也太过慷慨。 “女士,您的慷慨令人意外。”林小刀沉默了两秒开口,“但这么贵重……” “只是一块旧表。”罗斯柴尔德女士打断他,语气轻松,“比起您刚才带给我的愉悦,它不值一提。何况,”她目光扫过林小刀手腕上那块明显不合手的铂金表,“您确实需要一块更合手的表,不是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做作。 林小刀解开腕上那块铂金表的表扣,收好,并接过那枚古董怀表。 罗斯柴尔德女士轻轻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看向楼下。 拍卖继续,拍品一件件更替,价值逐渐攀升。 几尊雕塑、几幅名家的字画……竞价开始热络起来,但仍未达到真正的高潮。 林小刀手里把玩着怀表,看着指针指向九点。 拍卖师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大厅里的交谈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感觉到——要来了。 “女士们,先生们,”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刻意压低的语调反而吊起更多期待,“感谢各位的耐心。接下来,是我们的重头戏——” 四名身着黑色制服、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推着一台覆盖黑色丝绒的升降台缓缓上前。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丝绒罩的一角。 “此件藏品,并非古董,亦非艺术品。它是这个时代最前沿的科技结晶,是算力与权力的实体——” 黑丝绒被猛然揭开。 聚光灯下,一块约三十厘米高、上粗下窄的三棱柱静静矗立在特制的展台上。 主体由哑光黑色与暗金色材质构成,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纹,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脉动。 “曼德尔砖!”拍卖师声音郑重得近乎虔诚,“哈夫克集团尖端科技的具现化产物,具备前所未有的实时算力与数据处理能力。起拍价——” 他顿了顿,好像自己也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荒唐: “一哈夫币。” 寂静。 然后是几乎同时响起的、来自不同方向的举牌声。 “一千万。”有人直接跳价。 “两千万。” “五千万。” 价格数字如同脱缰野马,在短短半分钟内冲破亿级。 竞价声此起彼伏,举牌者甚至来不及等拍卖师唱价,就直接报出新的数字。 林小刀举了两次牌——当然这只是为了刷个存在感。 罗斯柴尔德女士也举过一次牌,报出三亿的价格,但很快被更高的叫价淹没。 价格突破十亿时,竞价者只剩八位。 三十亿,剩六位。 五十亿,剩三位——罗斯柴尔德女士还在,另一位是始终坐在一楼前排、戴全脸金色羽饰面具的男人,还有一位通过场外电话委托的匿名买家。 “六十亿。” 罗斯柴尔德女士还在跟,但林小刀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七十亿。” 羽饰面具的男士毫不犹豫。 电话委托沉默了片刻,报价:“八十亿。” 罗斯柴尔德女士没有立刻接价。 她微微侧头,看向林小刀,面具眼孔后的目光难以捉摸。 “陈先生认为,”她轻声问,“它值这个价吗?” 林小刀看着台下那块曼德尔砖:“需要它的人,无价。不需要的人,一文不值。” 罗斯柴尔德女士转回头,再次举牌:“八十五亿。” 羽饰面具男士紧接着报出九十亿。 电话委托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拍卖师已经开始倒数:“九十亿第一次……九十亿第二次……” “九十五亿。” 电话委托的声音终于响起,但透着迟疑。 罗斯柴尔德女士深吸了一口气。 显然,即使对他们来说,这个数字也快到某个极限。 她侧头与身边的助理低声交谈了两句。 二楼另一侧,凯·席尔瓦已带着阿尔法和墓碑靠近围栏。 尽管他胸前蚀金玫瑰内的摄像头还没能恢复,耳麦里也不断传来外围同伴焦急的声音:“红狼,我们看不见场内情况!你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凯低声打断,同时从身旁一名伪装成侍者的同伴推车中抽出一把组装好的长枪,“准备行动。” 拍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九十五亿第一次——” “一百亿。” 罗斯柴尔德女士最后举了一次牌,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 羽饰面具男士摇头,放弃了竞价。 电话委托那边陷入了死寂。 “一百亿第一次!” “一百亿第二次!” “一百亿……” 话音未落。 高悬于三楼的那盏巨大水晶吊灯,毫无征兆地炸开。 火光迸射,无数水晶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尖叫骤起。 一股浓黑的烟雾在一楼轰然腾开。 与此同时,一朵金玫瑰被猛地攥碎。 混乱中,二楼一道身影猛地掀开长袍——外骨骼的金色涂装在昏暗火光中凛然一闪——凯·席尔瓦手持长枪,自二楼围栏一跃而下,轰然落地! 第118章 陈先生 时间回到半分钟前。 当罗斯柴尔德女士举牌报出“一百亿”时,身体已不自觉微微前倾。 即使她全程保持着优雅从容,可当拍卖师开始倒数,那块曼德尔砖即将落槌归于她时,那份刻入骨髓的教养也难以完全压下本能的悸动。 她即将赢下这一局。 然后—— 世界炸开了。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从头顶传来,巨大的水晶吊灯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碎片炸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罗斯柴尔德女士几乎能看清一片巴掌大、边缘锋利的水晶碎片,旋转着,拖拽着火光,朝她的面门直射而来。 可她的身体却僵在原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碎片即将越过围栏的一刹—— 一只力道大得惊人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根本不是“拉”或“扶”,而是一种近乎粗暴的拖拽。 她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向后扯去,高跟鞋在地毯上打滑,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她眼前一暗。 那张厚重的实木矮几竟被某人一脚踢得凌空竖起,像一面突然升起的厚重木盾,堪堪挡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前方。 “咄咄咄咄——!” 密集如雨的撞击声砸在木桌上,水晶碎片深深嵌入了木头。 林小刀早就知道灯会炸,也提前告知了穆娜和亚塞尔。 在竞价达到最高潮时,那两人便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两步。 而赛伊德虽然一直坐着没动,但他的反应却堪称恐怖。 罗斯柴尔德女士重重摔倒在地毯上,后背撞得生疼,优雅的发髻散乱开。 几片漏网的碎渣尖啸着从边缘擦过。 她的随行助理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愣了一秒才试图躲闪,被几片较大的碎片击中肩背,闷哼着扑倒在地。 罗斯柴尔德女士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到的是挡在前方如盾牌般的木桌,以及那个刚刚松开了她手臂的高大背影。 这个自称商人、谈吐风趣、手腕上戴着不合手名表的“陈先生”,此刻气势已截然不同。 之前的松弛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峦般的沉稳与蓄势待发的凶悍。 他只是站在那里,宽大的袍子也掩不住那副身躯瞬间迸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这绝不是一个商人应有的气息。 “陈……先生?” 她的声音因惊骇而微微变调。 不过赛伊德根本没空搭理她,只顺势将她按倒在矮几后。 混乱才刚刚开始。 “有袭击者!” “保护拍品!” 安保人员的吼声与枪声几乎同时炸响。 来自不同方向,袭击者显然不止一拨。 二楼,几名原本恭敬垂首的“侍者”突然掀开托盘,亮出藏匿的微型冲锋枪,对着最近的安保人员开始扫射。 楼梯口,另两个“宾客”也撕开礼服,拔出武器加入战斗。 枪火在昏暗的空间里闪烁。 被按倒的罗斯柴尔德女士看见,“陈先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一个难以预判的侧向滑步,瞬间贴近了一名正将枪口转向这边的伪装侍者。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扣扳机,一只大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并反向一拧。 伴随清脆的骨裂声,那人凌空打旋摔倒在地。 而枪脱手的瞬间,已被另一只大手凌空抄住。 “陈先生”甚至没多看那个捂着手腕惨嚎的袭击者一眼,持枪的手臂顺势横摆。 “砰!砰!” 二楼另一侧,两个刚解决掉安保、正要向这个角落逼近的袭击者应声倒地,额心绽开血花。 枪声未落,他已将夺来的枪抛向身后:“接着。” 一直安静站在阴影处的那位女士抬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她与另一位“微跛”的助理先生迅速靠拢。 那位助理先生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从倒下袭击者身上摸来的手枪。 “清理二楼。” “陈先生”的声音响起,语调沉稳却尽显冷酷,已不再是原先那温和的语调。 接下来的二十秒,罗斯柴尔德女士如同观看一场精妙而暴力的演武。 “陈先生”即便丢出手中的枪,战力也未损分毫。 他像是鬼魅般在二楼有限的空间内移动,利用立柱、翻倒的沙发和矮几作为掩蔽。 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一击致命的近身格杀—— 拧断脖子,重击太阳穴,反关节折断手臂夺械后再补枪…… 动作没有丝毫多余,高效得令人胆寒。 他的两名同伴同样出色。 那位女士枪法精准,冷静地补射任何试图爬起或躲藏的威胁。 而那位助理先生再无半点腿脚不便的样子,移动和射击的节奏异常老练,身手也同样惊人。 不到半分钟,二楼除了他们几人,再没有站着的人。 只有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陈先生”走到围栏边,目光扫向一楼。 下方更乱。 浓烟滚滚,枪声密集,人影交错。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显眼的目标:凯·席尔瓦。 那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展台附近,在外骨骼辅助下,他的动作迅猛无比,显然目标也是曼德尔砖。 赛伊德没有任何犹豫,扯下袍子,单手一撑围栏,高大的身影直接从二楼跃下,落入下方翻腾的浓烟之中。 穆娜和亚塞尔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罗斯柴尔德女士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背靠着木桌,抓起那被扯下的袍子,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围栏边缘。 手臂被攥住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估计已经淤青。 刚才被甩在地上的撞击也让她浑身不适。 那位“陈先生”在危急关头采取的“保护”,没有半点先前的绅士风度。 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目光落向一楼那片混乱的烟雾。 拍卖师不知死活,宾客或四散奔逃或趴地躲避,哈夫克的安保正在被不知名的袭击者清剿。 却不见刚刚跳下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罗斯柴尔德女士呆呆地收回目光,重新爬到矮几下躲好。 她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那个男人在爆炸瞬间快到匪夷所思的反应,踢翻桌案时展现的非人力量,以及随后那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内纯熟如呼吸般的杀戮技艺。 这哪里是什么远道而来的商人? 这分明是一头闯入盛宴的…… 猛兽。 第119章 雷斯向您问好 一楼大厅,浓烟尚未散尽。 凯·席尔瓦将一名从身后扑来的哈夫克安保掼倒在地,外骨骼加持下的力量让对方的脊背与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再看那具瘫软的身体,反手将手中子弹打空的长枪甩开,双臂一振,两把手枪已从腿侧枪套滑入掌中。 抬臂,锁定,击发。 “砰!砰!” 不远处,两名刚从翻倒沙发后探身举枪的敌人眉心中弹,仰面倒下。 枪口硝烟未散,凯的目光已转向近在咫尺的展台。 曼德尔砖静静地立在防震基座里,暗红色光纹在哑光材质下缓缓脉动。 就是它了。 凯一把将那块三棱柱抓了出来。 触感冰凉,比预想中更沉,表面的光纹似乎在他握住的瞬间加速流转了一瞬。 任务目标到手。 此刻,大厅内枪声零落,烟雾弥漫,但侧门方向传来的密集脚步声和呼喝声正在快速逼近——哈夫克安保的增援到了。 没有丝毫停顿,红狼旋身后撤,背靠一根粗大的石柱,同时右臂平举,腕部外骨骼装甲滑开,露出紧凑型榴弹发射模块。 面具后目光锁定那扇双开木门,以及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 “嗵!嗵!嗵!” 三连榴弹在一个呼吸间连续射出,精准地飞入门外。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接连吞噬了门口区域,气浪裹挟着碎片和残肢向外喷涌,升腾起的烟雾状如骷髅。 木制门框彻底碎裂垮塌,将通道堵死。 惨叫声和惊慌的呼喊被暂时封在了另一侧。 通路封锁完成。 凯迅速转身,背靠石柱,目光急速扫过硝烟翻腾的大厅。 浓烟严重阻碍了视线,但他不需要看清全部——枪声稀疏,自己人还在接连倒下,空气中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们的人快打光了。 烟隙里晃过地上的影子。 穿侍者服的,扮宾客的,现在大多不动了。 不是哈夫克的人干的。 那些安保早在之前的突袭中被清理得差不多。 是别的什么人,就藏在这片烟雾里。 “阿尔法?墓碑?” 他压低声音在通讯频道呼叫。 短暂的电流嘶响后,传来墓碑的回应:“我在你两点钟方向,柱子后面。阿尔法他……” 话音未落。 侧翼烟雾猛地扰动,一道身影冲出——是阿尔法。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正试图向凯的方向靠拢。 就在他即将掠过一根断裂半截的石柱时—— 烟雾中,一只大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前冲势头下的脚踝。 阿尔法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倒地瞬间便拧身抬枪,可枪口还未完全转正,那只手的主人已经从烟雾中踏出,一脚重重踏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 阿尔法闷哼一声,手枪脱手滑出。 袭击者迅速俯身,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对着他颈侧某处位置迅捷一斩。 阿尔法眼前一黑,所有力量瞬间抽离,瘫软下去。 与此同时,在凯两点钟方向那根柱子后面。 墓碑正背靠着大理石柱面,屏息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阿尔法那边传来的异响让他心中一紧,但极高的战斗素养让他强行压下了探头查看的冲动。 他必须守住这个位置,与凯形成夹角。 忽然,轻微的、几乎被场上混乱余音掩盖的脚步声从左侧烟雾边缘传来。 不是哈夫克靴子的沉重声。 墓碑瞳孔微缩,猛地侧身,枪口转向声音来处。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另一道身影迅速从右侧烟雾中贴地滑出——是亚塞尔。 他利用低姿态和烟雾的掩护,在墓碑注意力被左侧穆娜故意制造的声响吸引的刹那,一记迅猛的扫腿精准地踢在了墓碑的脚踝上。 墓碑下盘失衡,身体一歪。 左侧的穆娜不再掩饰,从烟雾中踏出,手中夺来的微型冲锋枪枪托毫不犹豫地砸在墓碑的后颈。 “呃……” 墓碑向前扑倒,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内。 当凯听到异响,将目光投向阿尔法原本该出现的方向时,只看到浓烟滚动,不见人影。 “阿尔法?墓碑?”他再次低吼,声音里带上了焦躁。 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烟雾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分开。 凯迅速举枪。 接着,赛伊德走了出来。 他左臂屈起,勒着已经昏迷的阿尔法,将整个人提离地面作为人形盾牌,挡在身前。 阿尔法软绵绵地垂着头,毫无声息。 赛伊德右手空着,但凯毫不怀疑,这位能单手提起阿尔法的人,只要他愿意,瞬间就能扭断怀中人的脖子。 穆娜和亚塞尔也从两侧烟雾中现身,一左一右,隐约封住了凯可能闪避的角度。 穆娜的枪口低垂,但指向明确;亚塞尔手中则握着从墓碑身上卸下的手枪,眼神冷冽。 “放下。”赛伊德的声音传出,“枪,和那块砖。” 凯没有动,但外骨骼关节处发出轻微的液压嘶鸣。 他握紧了手中的曼德尔砖,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住赛伊德,试图从那古拙的暗金面具上找到哪怕一丝破绽或迟疑。 但什么都没有。 “凯·席尔瓦少校,代号‘红狼’。”赛伊德再次开口,语气平淡,“GTI的优秀战士,行动果决,战力超群。” 凯瞳孔微缩。 “除了勇猛……你还很在乎你的队友。”赛伊德勒着阿尔法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这通常是优点,但在任务目标和同伴必须二选一的时候,它,就是弱点。” 凯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眼前的敌人显然有备而来,很了解自己。 “我数三下。”赛伊德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三。” “二。” 凯握紧拳头。 “一。” 赛伊德勒住阿尔法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够了!” 凯低吼出声。 他猛地将手中的曼德尔砖向前抛出,同时握枪的左手松开,手枪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砖块落在厚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暗红的光纹似乎紊乱了一瞬。 赛伊德微微偏头。 亚塞尔立刻上前,迅速捡起曼德尔砖,检查无误后,退回到穆娜身侧。 “你到底是谁?” 凯咬牙。 赛伊德目光重新落回凯身上,然后他松开了手臂,与穆娜、亚塞尔缓缓退入浓烟。 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席尔瓦少校……雷斯,向您问好。” 第120章 灯下黑 赛伊德三人消失在烟雾深处。 凯立刻扑到阿尔法身边,手指探向颈动脉——还在跳。 他松了口气,接着快速检查。 阿尔法手腕骨折,颈侧有淤血,但呼吸平稳,是典型的神经击打致晕。 “墓碑!” “我操……”另一根柱子后面传来声音,“狼队!我在这……” 墓碑扶着后颈摇摇晃晃站起来,甩了甩脑袋。 “能走吗?” “能!” 大厅另一侧,被榴弹炸塌的通道处传来碎石被扒开的声响——哈夫克的增援要冲进来了。 “撤!” 凯扛起阿尔法,一脚踹开通往侧廊的应急门。 三人冲出侧门时,更多车辆的引擎嘶吼正从庄园正面传来。 哈夫克的增援主力到了,而且显然将大部分注意力投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这边,快!” 两人沿着建筑阴影疾奔,身后子弹追咬着打在石墙上,溅起碎屑。 凯的外骨骼在冲刺中发出规律的低鸣,负担着两个人的重量仍能保持速度。 他能听到阿尔法在肩头发出呻吟。 这让冲刺的脚步更坚决了些。 前方围墙处传来引擎声。 “红狼!这边!” 车灯在黑暗中短促闪了两下。 凯在冲刺中单膝跪地,将阿尔法卸下推进后座,自己翻滚上车。 墓碑紧随其后跳上车斗。 车门还没关紧,车辆已猛冲出去。 “你专心开车!”凯对着驾驶员吼道,同时扯下面具,露出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后面交给我来应付!” 车辆一个急转,碾过灌木丛,冲向庄园西侧山林。 —— 而大厅另一侧,烟雾边缘。 赛伊德三人随着消散的烟雾渐渐显露了身形。 他们刚刚其实并未离开,而是躲在烟雾里,亲眼看着凯一行人带着追兵逃出庄园。 趁着混乱,他们才从一扇隐蔽的侍者通道闪出,穿过混乱的厨房区域,从庄园侧翼的货运出口离开建筑。 外面夜色正浓。 远处主楼方向枪声和爆炸声隐约传来,但这一片相对安静。 几名负责接应的老兵早已驾车等候在预定位置——两辆加固过的越野车,没开大灯。 “老大!” 带队的贾拉勒——那个脸上带疤的光头老兵——迅速拉开车门。 赛伊德率先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穆娜和亚塞尔紧随其后上了后座,老兵们跃上车斗 车辆立刻启动,碾过碎石路,驶向庄园外围的土路。 车里没人说话。 亚塞尔掏出曼德尔砖,打开手电,借着光线仔细检查。 砖体完整,暗红光纹依旧在缓缓脉动。 他翻到底部,忽然在哑光黑色与暗金色材质的交界处,发现了一个几乎与表面齐平的微小凸起——直径不到一厘米,材质略有不同,在特定角度下才会反射出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长官。”亚塞尔举起砖,指向那个位置,“这里……有东西。” 穆娜侧身看过来。 赛伊德同样看去,伸出手指在那凸起上摩挲了片刻。 “追踪器!”亚塞尔突然脸色一变,“拆了它!” “等等。”林小刀拦住了他,“这场拍卖会的层次不低,不仅能弄到曼德尔砖,还能在这种地方搞这么大阵仗——背后的人不会只靠一个小定位器。” “天网系统。”林小刀的声音很冷静,“背后的人肯定有权限申请使用哈夫克的卫星监控网。调取这个区域的实时影像不是难事。我们在卫星眼里逃不掉。” 车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拆不拆都一样?”穆娜问。 赛伊德的手指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那个微小凸起被撬了下来。 砖体表面的光纹波动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亚塞尔接过被拆下的定位装置,准备捏碎。 “别。”林小刀再次开口。 赛伊德的手停在半空。 “给我。” —— 数千公里外,某高层办公室。 哈德森盯着屏幕上移动的光点,眉头紧锁。 他穿着绿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前是三块并排的显示器。 窗外是都市的夜景,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中央那个闪烁的红点上——曼德尔砖的定位信号。 信号显示,砖离开庄园后,先向西移动了约一公里——这符合逻辑,西侧地形复杂便于隐蔽。 但就在三十秒前,信号突然停止西进,转而开始向东移动。 速度很快,方向明确。 东边是开阔地带,再往东就是阿萨拉的国境线。 这不合理。 哈德森拿起手边的哮喘喷雾剂,对着口腔轻按一下,深吸。 呼吸平复后,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 GTI的人想带砖冲过边境离开? 还是说反过来,西线的是真身,而东线是诱饵? 亦或是……对方故意将计就计? 哈德森迅速调出庄园安保队的通讯记录。 “报告,西侧山林区发现敌方车辆,正在交火!” “东线道路发现一辆越野车,车灯全开,正高速向东行驶!” 哈德森眼睛微眯。 西线部队交火吸引注意,东线则趁机疾驰逃离。 这种战术配合,正符合GTI的风格。 但……砖在哪条线? 对方兵分两路,是想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 他切入指挥频道:“分一部分力量对东线车辆进行跟踪监视,西线加派兵力,那辆进山林的车必须拿下,砖很可能还在他们手上。” 命令下达。 但哈德森没放松。 他盯着东移的信号,转了转手中的喷雾器。 可如果砖真的就在东线那辆车上呢? GTI选择弃车保帅也不是不可能。 “向哈夫克集团申请调用该地区天网系统。”他对助理说,“理由:GTI抢夺集团核心资产——曼德尔砖。” “哈德森先生,该地区天网调用需要德穆兰总监最终授权,她那边可能……” “那就想办法绕开她!” 哈德森声音提高,随即胸口发紧,再次举起喷雾。 吸药,平复呼吸。 他盯着屏幕,手指敲击节奏更快。 这次拍卖会由他一手筹划。 他动用人脉和家族积蓄,从哈夫克手中收购了这块闲置的曼德尔砖,再借这场拍卖会将其高价拍出,一箭双雕—— 一来能向哈夫克集团示好,推进自己加入的进度;二来自己的“暗星”计划仍在筹措资金,拍卖会获得的巨额利润便可反哺计划。 可现在,搞砸了。 拍卖会被GTI搅乱,曼德尔砖被劫,前期的投入全打了水漂。 更糟的是,如果在哈夫克集团眼中连一块砖都守不住,他展现能力的意图就会变成暴露无能的闹剧。 “暗星”计划需要持续的资源注入,而这次损失会直接拖慢进度。 他伸手摸向喷雾剂,又吸了一口。 药剂顺着气管扩散,压迫感稍缓。 “GTI……” 第121章 狂飙 东线的土路上,一辆越野车正全速疾驰。 车内只有两人——赛伊德坐在副驾,亚塞尔握着方向盘。 二十分钟前,当那个微型定位装置被赛伊德撬下来时,如何处理它成了问题。 “直接扔了肯定不行,对方一调天网,顺着定位器位置辐射搜,咱们跑不远。” “我带两个人,开车往东。”贾拉勒抢着说,“把那玩意儿带上,引开追兵。老大您带着砖绕开。” “放屁!”另一个老兵立刻反驳,“你什么车技自己没数?开出去半里地就得翻。我去!” “都闭嘴。”赛伊德打断争吵,“你们带上砖离开。饵我来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行!”穆娜第一个反对,“您是……” “这里我说了算!”赛伊德没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贾拉勒,你带着其他弟兄,跟穆娜绕开走。车不要开快,避开主干道,天亮前必须赶到下一个接应点。” “老大!”贾拉勒急了。 “再多说一句,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车内瞬间安静。 只有亚塞尔这时候开了口:“我跟你去。” 赛伊德看向他。 “我腿好了,开车技术还行。”亚塞尔语气平静,“两个人,更好应付情况。总比一个人强。” 赛伊德盯着他看了半秒,最终点头。 “分头跑,快!” —— 现在,这辆向东的车已经开出四十多公里。 后视镜里,三辆哈夫克武装皮卡正拼命追赶,车顶机枪喷吐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亚塞尔双手扣紧方向盘,车身在坑洼路面上剧烈颠簸,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车技并不是所谓的“还行”,而是相当了得——油门从头到尾都踩到了底,转速表指针死死抵在红线区。 副驾上的赛伊德单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手已经将枪架在车窗上。 车身不断弹跳,他的枪口却稳得吓人。 “坐稳。” 亚塞尔忽然开口。 话音刚落,他猛打方向盘。 越野车以近乎失控的姿态冲下一处陡坡,四轮离地整整半秒,重重砸进坡底的沙土中。 巨响中,底盘擦出大串火花,但车辆速度丝毫不减。 后方追兵不得不减速绕行——他们不敢这样玩命。 就这几秒钟的空档,亚塞尔已经将车头扳回正轨,油门再深踩,引擎发出嘶吼。 就在这时,赛伊德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后方三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几乎同时炸开蛛网。 最前面那辆的驾驶员歪倒,车辆失控撞向路边的岩石。 “还剩两辆。” 赛伊德缩回身子换弹匣。 亚塞尔没回话,全部注意力都在路面上。 前方出现岔道:左路平坦,右路狭窄且颠簸,直插边境。 他毫不犹豫右转。 越野车冲进仅比车身宽半米的土沟,两侧土墙几乎擦着后视镜掠过。 这个选择极其冒险,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 但亚塞尔未减半点车速。 后方两辆皮卡体型更大,追到沟口时不得不急刹。 其中一辆试图硬挤,结果卡在了沟口,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亚塞尔驾驶的越野车从土沟另一端冲出时,边境线已近在眼前。 没有守卫,没有关卡,只有被沙土半掩的牌子歪倒路边。 没有减速,没有犹豫,越野车撞开了早已松动的铁丝网。 车越过界碑,冲入另一片国土——乌斯。 地形渐渐变了。 土路渐渐被沙地取代,远处地平线上出现连绵的沙丘轮廓。 但四辆改装过的沙地车从侧翼包抄过来。 这些车轮胎更宽,底盘更高,在沙地上灵活得多。 “麻烦。” 亚塞尔瞥了一眼后视镜,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不再走直线,而是开始画“之”字形。 每次变向都卡在沙丘起伏处,让车始终保持在相对坚实的背风坡面。 后方沙地车虽然适应地形,但驾驶员的水平显然差了不止一截。 有次试图包抄时两辆车陷入软沙,不得不倒车脱困。 赛伊德也没闲着,再次探身,两枪打爆了最近那两辆沙地车的轮胎。 车辆在沙地上打转,扬起漫天沙尘,暂时遮蔽了视线。 趁这机会,亚塞尔猛打方向,车辆冲上一座高耸的沙丘,从另一侧几乎是垂直滑下——这种玩命的开法,就连见惯各种场面的赛伊德都下意识抓住了车顶扶手。 落地时,整个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效果显著。 他们甩开了所有追兵。 赛伊德摇下车窗,手臂一扬,定位器划出弧线,落在远处的沙地里,迅速被流动的细沙掩埋。 之后,身后再无追兵。 “他们不追了。”林小刀扭头看了看身后,“看来是确认砖不在我们这儿了。” 赛伊德没接话茬。 又开了半小时,身后已经什么车都看不见了。 “不行了。”亚塞尔松开油门,车辆缓缓停下。前轮已经陷进沙里半截,越是给油,陷得越深,“这沙太软,陷住了。” 两人下车。 月光洒在无边的沙漠上,四下除了风声,只有死寂。 就在这时,赛伊德怀中发出了震动——那是他的卫星电话。 赛伊德停下脚步,示意亚塞尔警戒四周,随即按下接听键。 “长官,听得见吗?” 穆娜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夹杂着轻微的车载杂音。 “嗯。你们那边怎么样?” “安全。砖已成功转移,一切顺利。”穆娜汇报道,“我们按计划走西路避开了主道。目前距离庄园直线距离超过八十公里,脱离了天网重点监控区域,正在向下一个接应点移动。预计天亮前抵达。” “有尾巴吗?” “有惊无险。另外,” 穆娜顿了顿,“我们看到南边有持续交火和车辆追逐,动静很大。哈夫克的人,被牵制住了,我们这边没什么压力。” “GTI的人,不用管。”赛伊德评价了一句,“你们抵达接应点后立刻赶回大坝,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要主动联系。” “明白。长官,您那边?” “我这不用担心,挂了。” 第122章 拉希德·拉哈尔 赛伊德收起卫星电话,走回越野车旁。 亚塞尔刚检查完发动机舱,冲他摇头:“不只是陷沙。传动轴也有裂痕,应该是冲坡那下震的。我开车还行,修车的话……没戏。” 赛伊德没说话,绕着车走了一圈。 他们离边境其实并不太远,但徒步走回阿萨拉至少要两天。 不过车上物资倒是够:几袋压缩饼干、七八瓶水、还有几盒罐头。 省着点用,走出去不是问题。 “弃车。”赛伊德拉开后车门,“我们走回去,只带必需的。” 两人动作很快。 绕着走了段路,赛伊德忽然停下,目光投向左侧沙丘脚下。 “有人。” 亚塞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几十米外,沙地颜色有点不同。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确实,有个模糊的轮廓趴在那里,大半身子已被流沙掩盖。 两人走近。 是个男人,身材高大健硕,穿着已经磨破的沙漠迷彩服,脸朝下埋在沙里,身旁扔着一个磨损严重的背包。 亚塞尔迅速蹲下,两指按在对方颈动脉上,同时观察其胸廓起伏。 “还活着,但脉搏细速,呼吸浅慢。”他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动手,“严重脱水,体温低。必须马上处理。” 赛伊德倒是没急着救人,先捡起那个背包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部没电的手机、半壶水、几块银色包装的压缩饼干、几张画满机械结构的设计草图。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证件。 赛伊德抽出证件。 深色封皮,烫金徽章——阿萨拉皇家防卫军。 翻开,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年轻面孔,看上去斯斯文文,和眼前这个满脸沙尘的汉子对得上。 “拉希德·拉哈尔。”林小刀念出名字,目光落在出生年份上,“2009年,也就是……二十五岁。” (林小刀成为“玩家”前,原游戏还没有出该干员,所以他并不认识。) “这么年轻的军官。”赛伊德的声音响起,“防卫军……难道是穆娜以前的战友?” 林小刀没接话,把证件塞进怀里,走到那人身边。 亚塞尔已经清理他口鼻中的沙粒,确保气道通畅,接着和走来的塞伊德合力将人翻过来,抬到背风处。 亚塞尔从医疗包里翻出盐糖粉,兑了小半瓶水,一点点给对方灌下去。 又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并开始用力搓热对方的双手,尤其是指尖和掌心,随后是心口和颈部两侧的大血管区域。 手法又快又稳。 “你这是在干什么?”赛伊德问道。 “摩擦生热,促进末梢循环。他现在体温有点低。”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赛伊德点了点头。 这样折腾了约莫十分钟,那人的眼皮动了动。 又过片刻,他猛地咳嗽起来,喷出些沙粒,虚弱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涣散,很快聚焦在蹲在身旁的两人脸上。 他下意识想挣扎起身,却被亚塞尔轻轻按住肩膀,递来瓶水。 “别动,你脱水了,再缓缓。” 拉希德喘了几口气,接过水喝了两口,目光再次扫过两人。 “你们……”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说的是阿萨拉本地语言,“是你们救了我?” 林小刀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本军官证递过去:“你昏迷的时候,我翻看了你的随身物品,希望你不要介意……总之,我看到了这个。” 拉希德接过证件,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并没有不悦。 “无妨。”他低声说,“还是要谢谢你们……” “你是一名军官。”林小刀问,“阿萨拉皇家防卫军,对吗?” “是的。”拉希德点头,“技术军官。我的部队驻扎在海外。” 林小刀微微皱眉。 一支皇室的防卫军被调到海外驻扎? 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拉希德闭上眼睛想了想,“三二年的时候,突然接到的上级通知。” 难怪。 林小刀摸了摸下巴。 应该是尤瑟夫发动政变前,为削弱王室力量,将忠诚的部队调离了本土。 拉希德的目光在赛伊德和亚塞尔之间游移,带着些疑惑:“还没问,你们是……?” 赛伊德与亚塞尔交换了个眼神。 推翻前王室的是阿萨拉卫队,真算起来,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叛军”。 他们也实在不清楚眼前这位前王室军官对卫队持的是何种态度。 “GTI。” 林小刀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且异常笃定,看不出半点扯谎的样子。 拉希德闻言,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抬了抬眼镜,目光再次扫过赛伊德异于常人的魁梧体格和奇特面具,又看了看气质沉静的亚塞尔。 这怎么看都和GTI的风格不太一样,而且说阿萨拉语很通顺。 但对方毕竟是救命恩人,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疑问暂且压下。 “你很年轻。”林小刀指了指那份军官证,“我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军官。” “只是多读了几年书,赶上需要人的时候罢了。”拉希德简单带过,无意多谈。 林小刀点点头:“你怎么会在这儿?老实说,刚才发现你时,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拉希德沉默了几秒。 “我……我只是想回家。”他望向黑暗深处,仿佛能穿透沙海看到故土,“我父母还在国内,内战开始后就断了音讯。国王的弟弟封锁了所有航线,我买不到票,找不到船。只能先飞到邻国……然后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赛伊德接过话,也不知是觉得他异想天开,还是佩服,“乌斯和阿萨拉之间可有一大片沙漠。” 拉希德摇摇头:“我总得回去看看。” 三人沉默了一会,林小刀打破了寂静:“你之前的战友呢?嗯……我猜是一部分被哈夫克招揽了,另一部分投靠了卫队,但是你哪边都不想加入?” 拉希德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他的情况和穆娜差不多。 “你怎么晕倒的?我看你状态其实还不错。” 拉希德喝了口水,声音有些低:“我穿过边境,想从乌斯这边绕过去。路上遇到几个同样逃出来的流民,他们说乌姆河附近打得厉害……我想,我父母也许……” 第123章 各方反应 话没说完,拉希德摇了摇头,把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和沉甸甸的担忧一并摇散。 “乌姆河地区确实在打仗。”赛伊德确认道,目光审视着他,“你要去那儿?” 拉希德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混合着恳切与决绝:“你们知道怎么过去吗?或者……你们也要往回走?” 林小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实际问题:“我看见你包里有不少机械设计图,你是工程师?会修车吗?” 拉希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们有车?哪儿坏了,我看看。” 他在亚塞尔的搀扶下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走。 三人走到越野车旁。 拉希德仔细仔细检查了一番,用手触摸裂痕的位置,动作熟练。 “传动轴裂了,但没完全断开。”他抬了抬眼镜,“如果固定一下,临时撑一段路应该可以。车上有扳手之类的工具吗?” 亚塞尔返回车里翻找,很快拿出个多功能扳手递给他。 拉希德接过来,二话不说再次钻回车底。 黑暗中传来各种丁零当啷的声响。 大约十分钟后,他满身沙土地爬出来,抹了把脸:“试试看。” 亚塞尔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不太顺畅的咳嗽,但这一次,它终于响了。 他极轻地踩下油门,车轮在沙地里空转几下,车身微微一顿,开始极其缓慢向前挪动。 “帮忙推一把!” 赛伊德和拉希德立刻上前推车。 两人都够壮,力气也大。 车很快被推出了沙坑。 “慢点开!只能慢行!”拉希德立刻提醒,“临时固定受不了大扭矩和颠簸。但只要开出这片软沙区,到了硬实路面,就能多撑一段。” 林小刀看着那辆缓缓从沙坑中解脱出来的越野车打开了车门,又将目光移回这个满身沙尘、眼镜片后眼神却异常执着的年轻军官身上。 “上车。”他扭了扭头,“……回家。” 拉希德没有犹豫,抓起自己磨损的背包,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 引擎低吼着,越野车在月光下向着沙丘边缘平稳驶去,留在车后的辙印,很快就被永不止息的夜风悄然抹平。 —— 赛伊德三人如何回大坝,之后又遇到什么风波,这里先按下不表。 只说三日后。 瑞士,阿尔卑斯山麓某私人疗养院。 罗斯柴尔德女士正靠坐在面朝雪山的落地窗旁,膝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 她脸上已无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依然精致的面孔,左额角贴着一小块医用敷料——那是水晶碎片留下的擦伤。 窗外是令人心静的雪景,但她眸中并无欣赏之意。 房门被轻声叩响,随即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老年男性走了进来。 他是她的叔父,也是家族在欧陆事务的代理人之一,莱纳斯·罗斯柴尔德。 “阿拉贝拉,”莱纳斯的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医生说你受了惊吓,还有些皮外伤,但无大碍。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拉贝拉微微颔首:“让您担心了,叔父。只是我没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与自责。 莱纳斯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收到了情报,拍卖会本身是安全的,哈夫克提供了场地和基础安保。但谁也没料到GTI会如此直接地武装介入……”他顿了顿,“现场太混乱了。你能平安回来,已经是家族的幸事。” 他看向窗外连绵的雪山:“三零年以来,我们在很多新兴领域慢了脚步。传统的行业固然仍有根基,但时代的风向已经变了。曼德尔砖代表的算力核心,是通向未来多个关键产业的钥匙。我们本希望借助它,为家族打开新的局面。” 阿拉贝拉沉默着。 家族的衰落并非秘密,昔日叱咤风云的金融巨擘,在科技浪潮与地缘格局剧变中,确实显得步履蹒跚。 这次竞拍曼德尔砖,是家族多方运作、寄予厚望的一步棋。 “砖虽然没有到手。但,”莱纳斯继续道,语气转为安抚,“只是一次尝试受挫,并非绝路。罗斯柴尔德家族历经风雨,自有其应变之道,你无需为此自责。当下的要务是休养好身体,家族的未来,还需要你们这代人。” 阿拉贝拉抬起头,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我明白,叔父。谢谢您。” 莱纳斯又叮嘱了几句安心疗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重归寂静。 阿拉贝拉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但视线仿佛穿透了雪山与云层,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夜晚。 那个自称商人、谈吐风趣,在危机瞬间爆发出骇人战力,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高大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将“陈先生”的事告诉家族内的任何人。 GTI? 不,她不相信。 “陈……先生……您到底是谁……” —— 哈德森办公室。 定位器的光点信号在数天前于乌斯境内的沙漠边缘彻底消失。 最后传回的影像和交战报告均显示,GTI的小队在遭遇拦截后激烈交火。 但对方同样有着援军,三天的激战,他们最终还是携带着曼德尔砖成功摆脱了追捕。 哈德森摇摇头,静静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背对屏幕,面向落地窗外都市的璀璨夜景。 他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金属哮喘喷雾剂,脸色平静,呼吸平稳。 许久,他将喷雾剂轻轻搁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计划出现了重大偏差。 拍卖会被毁,曼德尔砖丢失,前期投入的资源与谋划付诸东流。 这不仅仅意味着经济上的损失,更意味着他在哈夫克集团面前的“能力展示”演变成了一场尴尬的失败,苦心经营的形象受损。 而自己的“暗星”计划,因此被迫延迟,至少一年。 一年的时间,在当前的竞争格局下,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他等不起。 哈德森缓缓转过座椅。 原有的路径已被阻断,那就必须开辟新的,哪怕更为崎岖、更需要铁腕。 他调出一份高度加密的名单,上面是哈德森集团几位核心董事的名字。 这些年来,他并非毫无准备。 那些老派人物,在享受集团红利的同时,留下的把柄足够多——不够光明正大的交易、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操作、乃至某些不便公开的个人偏好。 他原本希望以更平滑、更少后遗症的方式整合集团资源……但现在,温和的手段太过缓慢。 只有完全掌握家族企业的资源和渠道,他才能拥有足够的筹码,以平等乃至主导的姿态,重新启动与哈夫克集团的深度合作谈判。 损失必须被挽回。 而计划,必须以另一种形式加速推进。 “通知集团所有元老,”他吩咐了下去,“召开董事会。” 第124章 恶劣的通报 GTI某阿萨拉境内基地,简报室。 凯·席尔瓦站得笔直,作训服下隐约可见刚缠上的绷带轮廓。 阿尔法手臂固定着,坐在一旁,墓碑的后颈也贴着敷料。 这次任务的指挥官正翻阅着任务报告,室内安静。 良久,他放下文件。 “这次任务失败了。”凯开口,陈述着事实,没有找借口,“曼德尔砖被另一伙人截走……此次失败责任在我。”凯摇摇头,“我作为队长,对现场复杂性及第三方介入评估不足,导致队员被制,最终失手。” “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指挥官摆了摆手,跳过了问责环节,“你胸前的摄像头遭到损坏,我们没能收集到现场影像,具体什么情况?” “很混乱。除了正常宾客和我们,至少还有两股武装介入。哈夫克的安保反应很快,但真正难缠的不是他们。”凯顿了顿,“最后夺砖的那三个人,配合默契,战术素养极高。为首的异常强悍,戴暗金色古拙面具。他们……”他眉头皱紧,“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军衔和代号。” 指挥官眼神微动:“认出你?原话?” “称我为‘凯·席尔瓦少校,代号红狼,隶属于GTI’。”凯复述。 “了解我们的模式,还能认出你……”指挥官沉吟,“有没有什么可以追溯的特征?” “他们自称是雷斯的人,”凯嘴角扯动了一下,“但我认为这是误导。面具掩盖了面部特征,现场环境混乱,他们撤离迅速,未能获取有效标识或线索。” “雷斯?”指挥官摸了摸下巴,“我记得没错的话,他手里已经有一块砖了,再抢一块……胃口这么大?不过卫队内部山头林立,互相栽赃甩锅也是常事。也有可能是其他派系借雷斯的名头行事。” 指挥官又点了点头,显然对此并不意外。 “任务失败是结果,但这事儿没完。拍卖会的策划者——哈德森,损失惨重。这笔账,他会算在我们头上。” 他目光扫过凯三人:“你们需要休整,同时保持待命。曼德尔砖不会消失,无论目前在谁手中,都可能再次引发局势变化。至于那支神秘队伍……”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审慎。 “还是把调查重点,放在‘雷斯’身上。”指挥官缓缓说道,“长弓溪谷的那个军阀没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有实力,有野心,也有胆量觊觎曼德尔砖,是最合理的怀疑对象。” “至于砖,丢了就丢了,不必自责。这种级别的争斗,一次失手不奇怪。你和队员能全身而退,已经是合格的表现。” 凯没接这句安慰,转而开口道:“现在的招募进度太慢了。我们需要更多能立刻投入战场的干员,而不是一堆需要从头训练的菜鸟。” “急不来。”指挥官叹了口气,“符合条件的人不多。不过你的反馈我会一并上报,很快会有新的队员加入你的小队。好了,去休整吧,这次辛苦了。” —— 阿萨拉边境地带,一辆向西行驶的越野车内。 拉希德坐在后座,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荒凉景色。 他摘掉了破损的眼镜,小心擦拭后重新戴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再往前大概三十公里,有个小镇。”他指着摊在腿上的手绘地图,“那里可能买到还能用的零件,至少能找到更结实的材料把传动轴再加固一次。” “你认识这一带?” 开车的亚塞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不怎么熟。”拉希德摇摇头,“我也是看的地图。” 副驾上的赛伊德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车内气氛有些沉默,但还算融洽。 拉希德似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GTI的人……都像你们这样?” 赛伊德没回头:“什么样?” “很专业,虽然话不多。”拉希德措辞谨慎,“就是有点……不太像常规部队出来的。” 林小刀笑了一声,没回答。 拉希德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对方不想深谈,便识趣地移开话题,聊起了沿途的地形。 就在这时—— 【第二阶段‘评估’通告。】 【总计投放玩家单位:1000名。】 【当前玩家阵营分布统计:】 【GTI阵营存活玩家:327名。】 【哈夫克阵营存活玩家:281名。】 【阿萨拉抵抗势力阵营存活玩家:210名。】 【总计存活玩家单位:819名。】 【已死亡玩家单位:181名。】 不带感情的电子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林小刀和亚塞尔的意识深处响起。 亚塞尔把着方向盘,没什么反应,车还在平稳地开着。 但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后座的拉希德毫无察觉,仍在看着地图。 赛伊德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亚塞尔,又望向车内虚空——他能感觉到,脑中的苏格拉底注意力在刚刚那一瞬间变得异常集中。 机械音继续,但语调忽然变了,从那个绝对中性的电子音,切换成了某种带着戏谑、近乎轻佻的人声: 【你们好,玩家,我是本场游戏的……】 【你们不会是在傻傻等着我自我介绍吧?不会吧不会吧?】 【咳咳。总之,想必各位玩家还在困惑——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又是怎么来的?】 【不必纠结。你们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帮助你们所在的阵营,获取胜利。】 林小刀眉头皱起,说话这声音有些太恶劣了。 【我猜你们肯定在想,胜利的标准是什么?】 【那就是——】 【诶,我不告诉你们。】 【但你们最好全力以赴,因为……】 【最终的奖励是你们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 【而失败的惩罚,也是你们所有人都承受不起的。】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享受这种悬而不决的折磨。 【另外,想必有些聪明的‘玩家’已经猜到了……】 【没错,所有玩家——也就是你们——在你们原本的世界里,都已经死了。】 【车祸、疾病、意外、被杀,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们在那边的人生,已经画上了句号。】 亚塞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了自己躺在沙发上那最后的疲惫。 原来那不是疲惫,而是终结。 第125章 功臣 那恶劣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是别担心】 【本场游戏的胜利者,将获得重生】 【不仅仅是回到你们原来的世界】 【你们还可以回到进入这个世界之前】 【整整三个月哦】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对吧?】 【救下想救的人,避开该死的意外,带着已知的未来走向人生巅峰,又或者……只是好好道个别?】 那声音轻笑了一声,满是玩味。 【评估阶段的结果将会直接影响到最后的决断】 【那么,祝各位‘游戏’愉快】 【努力活下去,努力赢】 【毕竟这次的‘游戏’……可没有复活币哦】 声音戛然而止。 拉希德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亚塞尔喝了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路有点颠。” 只是,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被死死压住,最后变成一种已经下定的决心。 赛伊德能感觉到苏格拉底的情绪从剧烈的波动中快速平复,又沉了下来。 他没有问,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份变化。 “吭哧……咔……嘣!” 引擎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紧接着是金属断裂的闷响。 车身猛地一顿,随即彻底失去动力,靠着惯性在土路上滑行了几米,歪斜着停了下来。 亚塞尔拧钥匙,踩油门。 只有启动电机徒劳的嗡鸣,引擎再无反应。 他松开钥匙,看向赛伊德,摇了摇头。 车是彻底趴窝了。 拉希德又钻回车底折腾了半小时,爬出来时满手油污,冲两人摇了摇头。 “传动轴这回彻底断了,临时固定的金属丝也崩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没专业工具,也缺替换件,修不了。” 三人站在土路上,看着这辆无法启动的越野车。 “离你说的镇子还有多远?”赛伊德问。 “二十多公里。”拉希德看向西边,“步行的话,天黑前能到。” 没有别的选择。 赛伊德从车里拽出背包:“走。” 没有多余的话。 二十几公里的沙土路,在烈日下走起来格外漫长。 赛伊德走在最前面,走得像散步一样,速度却一直很快。 亚塞尔腿伤已愈,脚步还算稳。 拉希德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也跟得上。 小镇的轮廓出现时,林小刀掏出了怀里的怀表,下午三点多。 走近了看,镇上大多为低矮的土坯房,偶有稍高的水泥建筑,外围围着简易的土墙。 镇口歪斜的木牌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到了。” 拉希德舒了口气。 快进镇时,赛伊德脚步没变,目光扫过镇口几个懒散靠着的守卫。 “这里是哈姆克的地盘。”他压低声音提醒两人,“都低调点,别惹事。” 亚塞尔了然点头。 拉希德也清楚这哈姆克是卫队的一名首领,地位不低,势力不小。 三人走进镇子。 街道狭窄,地面是压实的土路,两旁是些小店铺。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穿着破旧,神色匆匆。 走了二十几公里,亚塞尔和拉希德又饿又渴。 而他们背包里的干粮也消耗了不少。 正好路过一家小饭馆——门面很旧,木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但里面飘出炖菜和烤饼的香气。 拉希德停下脚步,看向赛伊德:“要不……进去吃点东西?也买点干粮带上。” 亚塞尔同样看向赛伊德。 赛伊德没说话,目光扫过饭馆门口,又看了看街道两侧。 “嗯。” 三人走进饭馆。 里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掉漆的旧木桌,只有两桌有客人。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柜台后切菜。 见有客人进来,老板擦了擦手:“几位吃点啥?” “有什么现成的?”拉希德问。 “炖豆子,烤饼,还有点羊肉汤。” “来份炖豆子和羊肉汤吧,再来两个烤饼,就在这吃。” 拉希德一边说着一边向里面走去。 亚塞尔没说话,看了看赛伊德。 “给他来份一样的,另外十个烤饼,打包。”赛伊德指了指亚塞尔,“再装三壶水。” “好嘞,稍等。” 老板转身去准备。 赛伊德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背对墙壁,面朝门口。 亚塞尔和拉希德坐在他对面。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 亚塞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显然还在想之前听到的那个通知。 拉希德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在赛伊德的面具和亚塞尔之间游移。 林小刀思绪发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赛伊德则抱胸坐得笔直,不说话,也不碰桌上的水壶。 气氛相当诡异。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走进来四个士兵。 他们穿着阿萨拉卫队的制服,但衣服松垮,帽子歪戴着,枪斜挎在肩上,走路带着一股散漫劲儿。 “老板!”为首的士兵一屁股坐在邻桌,把枪往桌上一搁,“人呢?!” “来咯!不好意思!”老板赶紧从后厨出来,赔着笑,“几位长官,今天想吃点啥?” 那士兵斜眼看了老板一眼,拖长了声音:“嗯……给我们上道‘果子狸炖水鱼边’。” “这……这菜没听过啊,”老板一愣,脸上笑容僵了僵,“长官……咱这小店,实在没有这些……” “没有?”士兵眼睛一瞪,“那你这店开什么开?” 几人的吵闹让林小刀收起了思绪。 赛伊德和亚塞尔正冷眼看着这一幕。 拉希德同样皱眉。 林小刀心里了然。 实际控制这镇子的是赛伊德所说的哈姆克——一个和赛伊德、雷斯同级别的卫队长官。 但卫队内山林林立,哈姆克也不例外。 他为求自保加入卫队,表面服从尤瑟夫的新政权,实则是个坚定的“保皇派”,一直想找到失踪的老国王,对尤瑟夫政变上台心怀不满。 占据这片边境地带,纵容手下胡作非为,恐怕……就是故意要给新政权抹黑,败坏尤瑟夫的名声。 “就是!”另一名士兵跟着起哄,“咱们跟着新国王推翻了旧王室,解放了阿萨拉,怎么现在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你就这么对待功臣的?” “功臣懂不懂?咱们是功臣!” 第126章 仇恨 邻桌的吵闹还在继续。 那士兵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到底能不能做!” 老板脸色发白,连声道歉:“长官息怒,真不是不做……是咱这小地方,实在没那些稀罕东西……” “少废话!”另一个士兵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手指几乎戳到老板脸上,“咱们兄弟几个替新国王卖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想吃口好的都吃不上?你说怎么办吧!” 老板嘴唇哆嗦着,手已经下意识往围裙兜里摸。 拉希德的眉头越皱越紧,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他肩膀微微一动,刚要站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 是亚塞尔。 拉希德转头,看见亚塞尔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却带着制止的意味。 那边,老板已经从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哆哆嗦嗦地递过去:“几位长官……一点心意,辛苦钱……拿去买点烟酒……” 为首的士兵一把抓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他揣起钱,踢开凳子站起来,“走了!晦气地方,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几个士兵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毕竟现在也不是饭点,他们来就是为了勒索点钱。 只是经过赛伊德这桌时,为首那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赛伊德那异于常人的魁梧体格和脸上那副古拙的暗金面具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旁边的亚塞尔和拉希德,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最终没说什么,掀开门帘出去了。 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板如释重负地擦着额头的汗,转身去后厨继续准备他们的饭菜。 拉希德盯着门帘的方向,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这就是……阿萨拉的‘功臣’?” 他眼里的失望和愤懑几乎要溢出来。 卫队推翻王室时喊出的那些“解放”、“自由”的口号,此刻在这群欺压同胞的兵痞面前,显得格外刺眼和虚伪。 在他心中,这些将枪口对准自己族人的人与那些哈夫克,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林小刀依旧沉默地坐着。 亚塞尔则松开了按着拉希德的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很快,老板端着托盘出来了,动作麻利地摆上炖豆子、羊肉汤和烤饼,又拿来打包好的食物和三壶水。 亚塞尔掏出钱夹,看也没看,直接抽了一叠面额不等的钞票递给老板:“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钱,连声道谢,眼神里满是感激。 拉希德看着那叠钱,又看向亚塞尔,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们……既然你们也看不下去,刚才为什么拦着我?GTI的职责,难道不是维护和平、制止不公吗?” 亚塞尔拿起一块烤饼,掰开,蘸了蘸炖豆子的汤汁,闻言抬起头,对拉希德露出一个很淡、几乎算不上笑的笑容。 “年轻人,”他咬了口饼,“就算你刚才真站起来了,把他们赶走了,然后呢?他们的恶行就会因此停止吗?还是说,你觉得打上一架,砸了店,让老板本就不易的生意雪上加霜,是更好的解决办法?” 拉希德一噎,随即反驳:“可像你们这样给钱,就能平息阿萨拉人民心里的愤怒吗?你们又有多少钱能给?能每个地方、每次都给吗?” “吃饭吃饭。” 亚塞尔没再回答,只是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食物。 一直没动筷子的林小刀,这时忽然开了口:“拉希德,你知道哈姆克是什么人吗?” 拉希德愣了愣:“我当然知道,前王室官员,后来加入了阿萨拉卫队,控制着这片区域。” 林小刀点点头:“他表面上服从尤瑟夫的新政权,实际上是个‘保皇派’,一直对尤瑟夫政变上台不满。”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那他既然不满,为什么要加入卫队?” “为求自保。” 拉希德不假思索。 “他加入的卫队为什么要推翻王室?” 拉希德思考了几秒:“是国王的弟弟尤瑟夫觊觎王位,利用了人民对旧王室的愤怒。” “那……人民的愤怒,又从哪里来?” 拉希德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旧王室和哈夫克合作,而哈夫克在阿萨拉……胡作非为。” 林小刀点了点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拉希德脸上:“既然你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那你就该认清,阿萨拉真正的敌人是谁。” “我们同样也是阿萨拉人,我们心里同样有恨。”林小刀指了指自己和亚塞尔,“我也不是让你忘记仇恨,但我希望你弄清楚……”他顿了顿,“这仇恨到底该对准谁——” 他吐出一个词: “侵略者。” 拉希德看着碗里飘着油花的羊肉汤,陷入了沉默。 三人安静地吃完饭了。 亚塞尔将打包的烤饼和水壶装好,三人起身离开。 掀开门帘。 刚走出饭馆不到二十米,他们就停住了脚步。 街道前方,刚才那四个士兵去而复返,身边还多了七八个同样穿着卫队制服的人,正抱着胳膊,斜睨着他们,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更麻烦的是,两侧巷口也隐约有人影晃动,堵住了去路。 目标很明确,就是他们三人。 为首的还是刚才那个敲诈的士兵,他此刻脸上再没了之前的散漫,目光尤其在赛伊德身上来回逡巡。 “几位,”他拖着长音开口,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面生得很啊。从哪儿来的?” 面对这明显来者不善的阵仗,赛伊德微微侧身,将亚塞尔和拉希德半掩在身后,平静地看向围上来的士兵。 亚塞尔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手垂在身侧。 拉希德绷紧了身体,眼神警惕。 但出乎意料的是,士兵的包围圈并没有进一步收紧。 相反,那为首的士兵并没有立刻发难,反而咧了咧嘴,语气倒是比之前客气了点:“别紧张,三位。是我们长官想请你们过去聊聊。” “哈姆克?”拉希德反问道。 “是哈姆克长官。”士兵加重了语气纠正,“他想见见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吧,车就在那边。” 第127章 哈姆克 说是“请”,但周围士兵隐隐围拢的架势,显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赛伊德与亚塞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路。” 他们被“请”上了一辆越野车,穿过小镇,朝着外围一处有围墙和哨塔的院落开去。 那建筑看起来比镇上的房子结实不少,门口有持枪守卫,戒备相当森严。 很快,他们在这栋加固过的两层建筑前下车,被引了进去。 大厅里,一个身材高瘦、穿着卫队高级军官制服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块刚端上来的牛排。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直接锁定了赛伊德。 “真是稀客。”哈姆克放下刚拿起的刀叉,声音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没想到,能在我这偏僻地方,遇到大名鼎鼎的赛伊德长官。” 赛伊德没有反应,但身后的拉希德在听到“赛伊德”这个名字时,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这个高大的男人。 哈姆克对拉希德的反应只是瞥了一眼,注意力仍在赛伊德身上:“赛伊德,你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刚打下的大坝不要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小刀上前一步,拉开了椅子,摘下了面具,毫不客气地将哈姆克面前还未开动的牛排端到自己面前吃起来。 哈姆克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赛伊德会这么做。 但他也没计较,将椅子稍微往后稍了稍,翘起了腿:“北边那场热闹的拍卖会,离我这不算太远。我嘛,自然也派了点人过去,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捡点便宜。” “可惜啊,我的人手进去没多久,就跟GTI还有另一伙不明身份的狠角色撞上了,折得干干净净。”他摇了摇头,忽然又盯上了赛伊德,“不过,他们身上带的微型摄像头,倒是拍到了点有趣的画面——比如,有三个特别厉害的人,其中领头的,身形和你一模一样。” “所以呢?” 林小刀嚼着牛排。 “所以我就在想,运气会不会这么好,能在我地盘上碰到正主儿。”哈姆克摊摊手,“没想到,手下兄弟在镇上吃个饭,还真撞见了。这不,赶紧请过来了。” “吃饭?”赛伊德猛地放下刀叉,“你手下人吃饭就这么个吃法?勒索平民,鱼肉乡里?哈姆克,你怎么敢放纵这群蛀虫在这里胡作非为的?!你嫌祸害阿萨拉还不够吗?!” “我祸害的阿萨拉?”哈姆克脸色瞬间阴沉,“你眼睛瞎了?!是我冲进王宫,将阿萨拉世代心血浇筑的王朝与秩序付之一炬,让阿萨拉四分五裂陷入混乱的吗?” “是你们!”哈姆克一拍桌子,“是你们这群暴徒!打着解放的旗号,撕毁了阿萨拉王室的法统,撕裂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推翻王室,把阿萨拉拖入更深的混乱,你们才是罪人!” “放你的狗屁!”赛伊德将原本被林小刀握在手中的餐刀扔向哈姆克,“老国王和哈夫克同流合污,变本加厉地压迫阿萨拉人!这样的王室,能拯救阿萨拉吗?!” 哈姆克堪堪躲过掷来的餐刀。 “你个没脑子的猎户也配提拯救阿萨拉?你曾经连哈姆克和哈夫克的发音都分不清,就提着刀来找我寻仇,你现在还他妈拿刀扔我?!” “再说你口中的那些阿萨拉人,老国王压迫他们?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伸出手虚空一指,“老国王给他们修路,结果因为少给一点钱,就可以让村里几十年无法修通一条公路;因为一点私怨,就可以让一条水渠永远无法灌溉良田!” “少给‘一点钱’?”林小刀又将手里仅剩的叉子掷了过去,“上面拨来的钱,过一次手就少一个零,最后到工人手里的钱,连买一袋水泥都不够!你以为公路能凭空变出来吗?!” “还‘一点私怨’?”他抓起了摆牛排的盘子,“一条水渠够七八个村子一起用吗?!它还能长腿?!旧王室都腐败成什么样了,你他妈心里没点数?!” 哈姆克再次躲过了那根叉子,一时竟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这赛伊德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了? 那盘子紧接着被扔了过来。 “再说我找你寻仇怎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龌龊勾当?你真当你和哈夫克之间的肮脏交易能瞒天过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哈姆克勃然变色,躲过盘子后,手猛地按向腰间枪套。 周围的士兵瞬间举枪,气氛剑拔弩张。 赛伊德毫无动作,似乎并未将周围对准自己的枪口放在眼里。 亚塞尔默默上前半步,隐隐护住拉希德和侧翼。 拉希德看着眼前这两位卫队高级军官几乎要火并的场面,内心震撼无以复加。 这种卫队内部的激烈冲突和互相揭短,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哈姆克胸膛起伏,死死瞪着赛伊德,但最终,按在枪套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怒火,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拉希德,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行了,我也不跟你吵了。这小子是谁?你身边之前不是跟着个女副官吗?” “关你屁事?” 哈姆克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他重新看向赛伊德,干脆不再绕弯子:“那块曼德尔砖,是不是落在你手里了?” “没有。”赛伊德坐下,重新戴上了面具,“被GTI的人抢走了。” “放屁!”哈姆克根本不信,“我的人虽然死得早,但也看到最后是你们这伙人逼退了GTI!砖肯定在你们手上!” “你看错了。”赛伊德抱胸,“GTI援军赶到,我们只能撤。砖被他们带走了,你爱信不信。” 哈姆克盯着赛伊德看了足足十几秒,但对方戴着面具,自己也找不到丝毫破绽。 他咬了咬牙,知道再逼问下去也无济于事。 这个猎户出身的混蛋耍起无赖来简直毫无负担。 而看样子砖确实不在他们三个人的手上,自己又没有确凿证据,也确实不敢真的在这里和他闹翻。 毕竟他最近也听说了,赛伊德手底下多了个能人,打仗比之前厉害得多,连乌姆河附近的哈夫克都被他轻松收拾了。 那种人才,他肯定不会带在身边,万一真惹急了,搞得对方扔下大坝不管转头来找自己麻烦,也够头疼的。 最后,哈姆克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兵稍放松警戒,自己坐回桌子前。 第128章 你给我闭嘴! 哈姆克盯着赛伊德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烦躁渐渐消散。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赛伊德,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那块曼德尔砖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虽然都在卫队,但我们不是一路人,这我清楚。但我想拿它去做的事,说不定能让我们的目标暂时凑到一块儿。” 赛伊德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明年,也就是2035年,哈夫克要办一场盛大的脑机发布会,和他们的那个‘Relink’技术有关,就在巴克什的巴别塔。”哈姆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想把这场发布会搅黄,顺便……把搞脑机研发的那个总负责人,罗米修斯博士,弄到我手里。” 他紧紧盯着赛伊德:“如果你手里真有那块曼德尔砖,有它提供的顶尖算力支持,我行动成功的把握能大上好几成。” 赛伊德抬起眼皮:“我说了,砖不在我这儿。” “你他妈少跟我来这套!”哈姆克有些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那发布会多重要你知道吗?罗米修斯那疯子为了搞他的那个破脑机,抓了多少我们阿萨拉人去做实验体?这种事上,你他妈拎不清轻重吗?!” “我拎不清?”赛伊德冷笑一声,面具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地反问,“哈姆克,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 哈姆克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真当我猜不到?”赛伊德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暗中跟哈夫克勾勾搭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罗米修斯博士的实验体里,有多少是你的人‘帮忙’送过去的,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哈姆克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怕的是脑机技术害了阿萨拉人?”赛伊德摇摇头,继续道,“你怕的是它成功。哈夫克要是真把脑机搞成了,大规模用上了,你在他们眼里那点‘合作价值’还他妈剩多少?到那时候,你拿什么去跟哈夫克谈条件,让他们帮你找回你那心心念念的老国王?” “你……你在胡说什么!”哈姆克猛地站起来,手再次按向枪套,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惊惶。 “甚至再想远点,”赛伊德根本不理他的反应,声音冷了下去,“你要是真把罗米修斯博士捏在手里,是不是还能反过来要挟哈夫克,让他们不仅要帮你找国王,还得调转枪口,来对付我们?” “你放屁!” “哈姆克,我跟你从来都不一样,目标也从来不一样。”赛伊德站起身,伸出的手指几乎要捅到哈姆克,“你闹腾、使坏、纵容手下抹黑尤瑟夫的新政权,归根结底,你脑子里想的从来就不是怎么把哈夫克这群强盗赶出阿萨拉。你想的,是怎么借着别人的力量,让你自己,还有你那个不知死活的旧主子,重新爬回去,恢复你们那套烂透了的秩序!” “够了!闭嘴!”哈姆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他妈给我闭嘴!” 哈姆克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已然拔出了枪,只是扣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胸口剧烈起伏,惊疑不定地瞪着赛伊德。 哈姆克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算计和目标,竟被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莽夫,一字一句,扒得干干净净! 这些事,谁猜到他都不意外,但绝对不该是这个曾经连字都认不全的猎户!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哈姆克粗重的呼吸声。 周围的士兵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人敢动,全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的长官和那个气势惊人的面具男人。 赛伊德却像没事人一样,收回了那根几乎要捅到哈姆克脸上的手指。 “曼德尔砖,我没有。” 他重复了一遍。 “而且我告诉你,我们要走了。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给我们准备辆车,让我们回大坝;要么……” 他没说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所有士兵的枪口都下意识又抬高了些。 哈姆克死死咬着牙,盯着赛伊德,手中的枪口却在颤抖。 杀意在他眼中剧烈翻腾。 他已经彻底看清,眼前这位赛伊德,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有勇无谋的猎户了。 留着绝对是心腹大患。 可……杀了他? 哈姆克被赛伊德打过一回,尽管是个误会,但那次他差点就真的死了。 他比谁都知道赛伊德的恐怖。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在这里顺利干掉他和他那两个同伴,就算成功了,消息能封锁吗? 赛伊德手下那帮悍不畏死的疯子,尤其是那个最近名声大噪、用兵如神的神秘副官,会不会发了疯一样来报仇? 还有他刚打下的零号大坝,会不会因为赛伊德身死而彻底倒向其他势力…… 哈姆克心思电转,权衡利弊,额角的冷汗却慢慢渗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不敢扣下指尖的扳机。 “……备车。” 这句话几乎是从哈姆克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满满的屈辱和不甘。 赛伊德冷笑一声,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他转身,却忽然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哈姆克。 “对了,”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要一根烟,“刚才在饭馆,我的人替你那些‘功臣’垫付了勒索平民的钱。这钱,你得还我。” 哈姆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着赛伊德,胸口一阵发闷,差点气笑了:“赛伊德,你他妈……” 赛伊德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最终,哈姆克几乎是暴怒地冲旁边士兵吼道:“那钱是谁拿的?!滚出来!” 那个士兵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把钱掏出来!还给他!” 一叠钞票被地递到亚塞尔手中。 显然,这叠钞票要比他递出去的要厚不少。 大概是那个吓懵了的士兵慌乱中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纸钞里甚至带着钢镚。 赛伊德这才满意地转身,带着亚塞尔和还未从刚才那番对话中回过神来的拉希德,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再次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回来,带着警告: “哈姆克,你怎么跟看不惯尤瑟夫,怎么往卫队身上泼脏水,我都懒得管。但你要是再敢让你手下那些畜生,把矛头对准阿萨拉的普通百姓……” 他转过头,眼神满是杀气。 “我保证,你会后悔。” 第129章 你真的是赛伊德? 赛伊德没再停留,走向了院子里那辆刚被开来的越野车。 没有卫队标识,看着也只有五六成新,不过比他们自己那辆开报废的车强得多。 哈姆克站在大厅,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载着三人的车碾过尘土,驶出他的地盘,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随后,大厅里传来了各种打砸的声音。 不过赛伊德耳力再好也听不见了,毕竟他们已经开出了很远。 车辆驶离了那片由哈姆克控制的边境地带,将土墙、哨塔都甩在身后。 土路渐渐变宽,两侧的景致从荒芜的沙地过渡到稀疏的灌木。 车里很安静。 拉希德·拉哈尔坐在后座,几次侧目看向副驾上那个重新戴上面具的高大身影,嘴唇动了动,又默默闭上。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哈姆克与赛伊德之间那番火药味十足、信息量惊人的对峙,以及赛伊德最后那句对哈姆克的警告,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这个赛伊德……和他过去听说的、想象的,以及最近几天接触后形成的印象,似乎都不一样。 “想问什么就问吧。” 赛伊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他从后视镜看了拉希德一眼。 拉希德被他这直白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开了口。 他没问那个被哈姆克反复提起的曼德尔砖,相反,他问了个几乎算得上蠢的问题: “你……你真的是赛伊德?零号大坝的那个赛伊德·齐亚腾?” “不然呢。”赛伊德反问,脸上有种看白痴的表情,“你犹豫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么个问题?我以为像你这种聪明人会问点什么别的。” 拉希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以前在防卫军当技术兵……也听过不少关于卫队,关于尤瑟夫的传闻。还有你……他们说你是猎户出身,作战勇猛,但……”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但被仇恨冲昏头、行事鲁莽、不通情理”说出来。 “但都觉得我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疯子?” 赛伊德替他说了,语气没什么起伏。 拉希德没否认:“直到今天、刚才……你并不像是一个只懂破坏的叛军首领,所以我才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他举起双手,各伸出两根手指,稍微弯了弯,“‘赛伊德·齐亚腾’。” 开车的亚塞尔也从后视镜里瞥了拉希德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 南方的天际尽头,极遥远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短暂而刺目的白光,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白昼的天空下也显得异常突兀。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顺着大地隐隐传来,仿佛极远处的地下有一只巨兽翻了个身。 亚塞尔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赛伊德也转头看向南方,面具后的目光异常锐利。 但那光芒很快黯淡下去,震动也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刚才那是……”拉希德转过了头,不确定地问。 “不知道。”赛伊德收回目光,“可能是哈夫克又在南边搞什么试验,或者哪里炸了。但离我们远得很,不必理会。” 亚塞尔点点头,重新将车速提了起来。 在这片土地上,爆炸和枪声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其实我今天已经说得已经够多了。”赛伊德重新开了口,“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但我还是会带你回家的。” 对话暂歇。 拉希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 赛伊德之前与哈姆克对峙的言行,与他过去在防卫军接受的忠诚教育、对“叛军”的固有认知产生了激烈冲突。 他又靠回了椅背。 而赛伊德则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路途上。 亚塞尔和赛伊德轮流开车,向西行驶了两天,很快靠近了一座城市。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从前方那座城市的边缘绕行。 但在开近了那座城市后他们才发现,通往城市的主要道路尽数设起了路障,隐约可见身穿哈夫克制服的身影在盘查车辆,戒备明显比平时森严许多。 “情况不对。”亚塞尔降低车速,观察着远处路障的动静,“他们在重点盘查从南边过来的车辆……虽然我们是从东边来的,但这时候硬要绕路,反而显得可疑。” 赛伊德略一思忖,将会引起不必要注意的面具摘下换成了面巾和头巾:“不绕了,直接穿城过去。走主干道,保持正常车速。” “明白。” 车辆转向,驶向那座城市的入口。 与之前经过的破败小镇不同,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尽管在战火中显得有些凋敝,但依然能看到不少还算完好的多层建筑,街道也更宽阔。 城门口的守卫同样增加了,对进出的车辆行人检查得格外仔细,尤其是对那些从南边方向来的。 轮到他们时,一名哈夫克士兵走上前,敲了敲了车门,示意降下车窗。 “从哪来的?”士兵凑近车窗,目光在车内三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赛伊德异于常人的体格和那副遮脸的面巾头巾上多停了两秒,手搭在腰间枪套旁。 “从东边来的,”亚塞尔放下车窗,用带着点地方口音的当地语回答,语气透着跑长途的疲惫,“在那边倒腾点杂货。” 他说话的同时,从储物格里摸出那几份金胖子给准备的证件,很自然地递出窗外。 在证件下面,手指不着痕迹地压了两张折起的、面额不算小的钞票。 士兵接过东西,拇指一捻就摸到了纸钞。 他眼皮都没抬,熟练地将钞票滑进自己袖口,这才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那几份证件。 “进城干什么?”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生硬少了些。 “穿城,回西边老家。”亚塞尔朝西指了指,又补了一句,“我听说那边最近在打仗,家里人还在那边,得赶回去把人接走。” 士兵这才把证件递回,顺势朝车里探了探头,目光扫过后座略显局促的拉希德和角落里的行李包裹。 并没有看到明显违禁的大家伙——想也知道,已经搭了辆车的哈姆克不会再白送赛伊德任何装备。 士兵很快缩回头,随意地拍了拍了车顶:“走吧。城里别瞎逛,最近风声紧,查得严。” “晓得了,谢谢长官。” 亚塞尔点头,升起了车窗。 车子很快进了城。 第130章 抗议 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街景与边境小镇截然不同。 虽然不少建筑外墙上残留着弹孔或熏黑的痕迹,但至少街道是铺过的,两旁偶尔还能见到营业的商铺,甚至有一两家咖啡馆开着门。 行人不少,衣着虽朴素,但不再是那种逃难般的仓皇。 然而,空气中仍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街上的哈夫克巡逻队明显增多,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枪口低垂,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和车辆。 一些街角设置了临时检查点,不过对城内车辆盘查不如进城时那么严。 亚塞尔保持着车速,融入稀疏的车流,并没有引起注意。 “看来不是因为咱们。”他低声说,目光扫过又一个检查点,“他们在防别的什么人。” 赛伊德没说话,只是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城市。 他的目光在一些破损的建筑、匆忙的行人脸上停留,最后落在远处几根高耸的烟囱上——那是哈夫克工业区的标志。 那几根粗大的烟囱戳入城市肺腑,肆无忌惮地向天空喷吐着浓烟。 这种工业区本不该、也从未被允许如此贴近人口稠密的城区核心,但在哈夫克到来之后,原有的规划与禁忌都成了废纸。 他们追求效率,需要就近攫取资源和人力。 至于废气和污水会对阿萨拉人的健康与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车继续向前开着,前方街道传来隐约的喧嚣声,似乎聚集了不少人。 越往前,声音越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市井嘈杂,掺杂着整齐的口号,底下压着人群压抑不住的躁动和一股火药味。 转过一个街角,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此刻却被人群填满。 乍一看约有三四百人,绝大多数是年轻人,许多还背着书包或抱着书本。 他们举着用硬纸板、旧床单甚至直接写在作业本纸上的标语,墨迹粗粝,字句直白: 【哈夫克滚出阿萨拉!】 【停止屠杀!】 【为阿萨拉人民负责!】 【核电站爆炸是你们的罪行!】 【为瓦尔基里的遇难者讨回公道!】 人群正朝着广场另一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厂区移动,那里是哈夫克设立的一座综合工厂,高高的烟囱正冒着灰白色的烟。 游行队伍的前排,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用扩音器领着喊口号,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哈夫克必须给阿萨拉一个解释!” “停止用我们的土地做你们的试验场!” “滚出阿萨拉!” 人群应和着,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路旁的行人有的驻足观望,神色复杂;有的则匆匆低头走过,生怕被牵连。 一些临街的商铺悄悄拉上了卷帘门。 亚塞尔减缓车速,观察着前方路况和人群。 要穿过广场,车要么强行鸣笛挤过去,要么就得绕远路。 “前面是在游行?一群书呆子……”赛伊德说,“绕路,别沾上。” 亚塞尔点头,正准备打方向盘驶入旁边一条小巷—— “各位同学!各位阿萨拉的同胞们!” 一个更加激昂、通过大型扩音设备放大的声音突然从工厂方向响起,压过了游行队伍的呼喊。 所有人都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工厂紧闭的大铁门上方,一个临时架设的平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哈夫克中层管理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握着麦克风,身后站着几名表情严肃的安保人员。 “请保持冷静!听我说!”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广场,“关于南方瓦尔基里核电站的不幸事件,我们深表遗憾。但我们必须澄清一个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语气陡然加重: “那并不是哈夫克造成的事故!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卑劣的恐怖袭击!” 广场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是阿萨拉卫队!”那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指控的意味,“是他们派出的破坏分子,潜入我们的设施,制造了这起骇人听闻的爆炸!他们不惜以无数平民的生命安全为代价,只为达成他们肮脏的目的!” 游行队伍中爆发出愤怒的驳斥和嘘声。 “撒谎!” “是你们的设备老化!是你们的管理疏忽!” “凶手!” 但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在吼叫: “我们有证据!我们截获了通讯!这就是卫队针对哈夫克和平民用设施的又一次恐怖行径!他们才是威胁阿萨拉人民安全的罪魁祸首!” 他的话音刚落。 “哔——!!!”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从几条街道外同时响起,迅速逼近。 广场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大批身穿深色制服、头戴防暴盔的当地警察,以及更多全副武装的哈夫克安保人员。 他们手持防暴盾、警棍,甚至有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各个方向朝游行人群合围过来。 “非法集会!立刻解散!”警方的大喇叭开始喊话,“放下标语,双手抱头,原地蹲下!重复,立刻解散!” 游行队伍出现了骚动。 前排的人试图维持秩序,高喊“不要慌!”,但后方已经有人开始惊慌地推挤。 “他们不敢!”学生领袖声音虽已有些发抖,但还在用扩音器呼喊,“我们只是……”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不是枪声,是震爆弹。 白色的强光和巨大的声浪在人群边缘炸开,瞬间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全部抓起来!” 也不知是警方还是哈夫克方的指挥官一声令下。 防暴警察开始用盾牌凶狠地推撞人群前排,警棍从盾牌间隙挥出,砸向任何没有立刻蹲下或后退的人。 哈夫克安保人员则在外围拉起了封锁线,用枪托和靴子驱赶试图逃跑的抗议者。 场面彻底失控。 尖叫声、怒吼声、警笛声、殴打声、碎裂声混作一团。 亚塞尔猛地踩下刹车——他们的车已经被混乱的人流和迅速合拢的封锁线堵在了广场边缘。 亚塞尔迅速挂倒挡,但后方也有慌乱的人群和车辆堵住了退路。 车窗外,一个年轻女孩被警察的盾牌撞倒,手里的标语散落一地,还没等她爬起,警棍已经落下。 不远处,几个学生试图拉起受伤的同伴,却被冲来的警察撞开。 拉希德·拉哈尔坐在后座,身体僵硬,将早已开始录像的手机抓得更紧。 他盯着窗外那混乱的景象,盯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对手无寸铁的青年施暴,盯着那些哈夫克标志,一股剧烈的愤怒混杂着无能为力的痛苦,在他胸中炸开。 赛伊德的目光扫过窗外,扫过那些嘶吼的警察和安保,扫过那些倒地的学生,最后落回车内。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拉希德近乎狰狞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第131章 你们人呢 “右边有条窄巷,人能过,车不行。”亚塞尔快速判断道,“弃车?” 就在这瞬间,一个满脸是血的男生踉跄着扑到他们的车头引擎盖上,旋即被追来的警察拽着头发拖了下去,按在地上。 赛伊德猛地推开车门,想救下那个男孩,哪怕只是帮一下。 然而林小刀突如其来地接管了身体。 赛伊德从未感觉到脑中的苏格拉底如此决绝。 他被迫扭过身,带着亚塞尔和拉希德二人穿过混乱的人群,没入街巷的阴影,瞬间失去了踪影。 赛伊德被林小刀的意志拖拽着,步伐极快,专挑人群稀疏、遮挡物多的缝隙穿行。 亚塞尔紧随其后,不时侧身挡开因恐慌而横撞过来的人体,同时警惕着后方。 拉希德被护在中间,机械地迈着腿,视线却死死盯在那些被盾牌撞击、被警棍抽打、最终蜷缩在地的年轻身影上。 一个男生就在他侧前方几步处被盾牌猛地拍倒,手里的书本散落,眼镜摔碎,随即被几只穿着厚重靴子的脚踩过。 拉希德身体猛地一颤,脚下几乎踉跄,亚塞尔眼疾手快地扯了他一把。 “看路!别停!” 他们挤过一处因人群冲撞而半开的商铺侧门,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翻过低矮的砖墙,落入另一条背街小巷。 身后的喧嚣、惨叫、警笛声被墙体隔绝,变得模糊,却仍如跗骨之蛆般钻进耳朵。 巷子里堆着垃圾,污水横流,安静得反常。 远处主街的混乱衬得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赛伊德停下脚步。 亚塞尔守在巷口,警戒地扫视着两端。 拉希德则扶着砖墙,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憋闷与怒火。 “他们……”他声音颤抖且嘶哑,带着难以置信,“他们怎么敢……那些只是学生!他们只是……” “在哈夫克眼里,没有‘学生’,只有‘不稳定因素’。”林小刀开了口,“而镇压‘不稳定因素’,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武力。” 拉希德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粗糙的砖石擦破了皮,却感觉不到疼。 “瓦尔基里的核电站爆炸到底和你们卫队有没有关系?!”拉希德猛地转头看向赛伊德。 “雷斯还在溪谷,距离瓦尔基里有大半个阿萨拉;哈姆克你刚见过;尤瑟夫缩在马尔卡齐耶;而洛伦佐和谢尔科斯就在瓦尔基里附近,”赛伊德语气相当不善,“你是觉得他们蠢到让自己的地盘遍布辐射,还是觉得我会分身?” 拉希德的眼中燃烧着不甘:“既然不是你们卫队干的,那我们就这么走了?你是赛伊德!你是卫队的……” “正因为我是赛伊德!”林小刀打断他,面具后的目光同样满是怒火,“我才必须走!我出现在那里,哪怕只是救一个人,明天哈夫克的宣传就会开足马力——‘卫队首领亲自煽动并参与暴力游行抗议!核电站爆炸罪魁祸首现场指挥暴乱!’到时候,那些倒下的学生流的血,才是真的白流了!” 拉希德哑口无言。 赛伊德之前或许一时想不通。 但拉希德一直明白这道理,但正是因为明白,那股无力感才更噬心。 赛伊德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林小刀的思维却在飞速运转。 哈夫克对核电站爆炸消息的层层封锁必然是铁桶一般。 瓦尔基里又远在南方,爆炸才发生多久? 他们从看到那次爆炸,到抵达这座城市,满打满算不过两天。 这些身处北方城市的学生,是如何如此迅速、如此详尽地得知消息,并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这样一场颇具规模的抗议? 信息传播需要渠道,需要时间…… 除非有人故意打开泄洪的闸门。 谁? 谁能做出这种事? 卫队吗? 不可能,卫队得知消息的速度不会这么快。 GTI? 更不可能,GTI不可能煽动学生去游行。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只能是哈夫克内部的人。 而且是位置不低、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 目的呢? 打击异己? 制造混乱迫使高层改变策略? 还是…… 想借外部压力,倒逼内部加速某种进程? 即使是林小刀,一时也想不通具体的关隘,毕竟他缺乏关于哈夫克内部派系和哈德森“暗星计划”的关键信息。 但他已经抓住了对他们而言的关键点。 “星火……” 林小刀看向了广场的方向,喃喃道。 “什么?” 赛伊德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林小刀收敛心神,没有回答赛伊德的疑惑:“先离开这里。哈姆克给的车不能要了。想办法弄辆别的车,尽快赶回乌姆河。” —— 之后的路途还算顺利。 他们趁着混乱出了城,又设法搞到一辆不起眼的老旧皮卡,继续向西。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街巷变为郊野,再变为熟悉的荒原和远山轮廓。 越靠近乌姆河地区,空气中那股硝烟似乎也越发真切。 拉希德伸手指着方向,只是越往前,他伸出的手颤得越厉害。 车最终停在一个废弃的村庄前。 目光所及,多是倒塌或烧毁的房屋,杂草从断裂的墙缝间钻出,疯长成一片荒芜。 四下寂静,不见人烟。 拉希德推开车门,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跌跌撞撞冲向一片只剩焦黑断壁的废墟——那是他曾经的家。 他冲进那片废墟,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他猛地蹲下身,开始用手去刨。 起初还试图搬开那些烧得发黑的梁木,但手指很快就被尖锐的碎石和木刺划破。 他毫无所觉。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他挖着、翻找着——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亚塞尔和赛伊德走近了,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这里……不对……”他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在跟谁争辩,“是这里……” 一块焦糊的木板被掀开,但底下只有更厚的灰烬和碎掉的陶片。 “我知道了!是那里!” 那孩子猛地起身,冲向半塌的灶间,又扑向早已辨不出形状的偏房。 动作从最初的急切,逐渐变得狂乱,最后几乎是机械的重复。 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混着黑灰,在废墟上留下一个个暗红黏湿的印子。 也不知他究竟挖了多久,直到最后一块残骸被掀开,下面依然空空如也时,他停住了。 他整个人跪在瓦砾堆里,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原先他那挺直的背脊,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先是喉咙里挤出的、压抑的呜咽。 “爸,妈……” 接着,那声音似乎带着生气与质问。 “家呢?!我的家呢?!” 但那声音又很快破碎,最终化作彻底的嚎啕。 “我回家了……可你们人呢……出来啊……” 他蜷缩着,哭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清哪怕一句话。 拉希德曾是阿萨拉皇家防卫军最年轻的技术军官,聪明,冷静,前途无量。 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找不到家,哭到失声的孩子。 第132章 带我去大坝 废墟间的嚎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赛伊德和亚塞尔沉默地站在几步之外。 很快,赛伊德就走了过去,在拉希德身边停下,停在拉希德身旁,没有弯腰,只是低头看着他。 “起来。” 拉希德没有反应。 “这里没了。”赛伊德的声音很硬,手指划了一圈,囊括了整片废墟和荒村,“但你还活着。站起来。” 拉希德依旧蜷缩着。 赛伊德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拉希德的后领,动作算不上温柔将他从瓦砾堆里提了起来,。 “你的家被烧了,我看到了。”赛伊德揪住他的衣领,面具几乎凑到拉希德眼前,“我的家也被哈夫克烧了,我亲眼看见我的父亲死在那场大火里。但你和我不一样!他们不一定死了!” 拉希德怔怔地看着赛伊德。 “不止你我的家被烧了,这片土地上,很多人的家都没了!”赛伊德松开一点手劲,指了指拉希德的脑袋,“我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有本事,就不能当个懦夫!如果你不想让更多地方变成这样——” 他的话被打断了。 是拉希德的手。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有力,缓缓掰开了赛伊德揪着他衣领的手。 正如之前所说,他是阿萨拉皇家防卫军最年轻有为的技术军官。 他不只是个孩子。 拉希德眼中的哀戚迅速消退,愤怒一闪而逝,最终变为坚毅。 “你说得对,赛伊德。”他松开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也不该当懦夫。” 赛伊德收回手,盯着这个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年轻人看了两秒,突然转身走向皮卡。 “我们要走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如果你没地方去,就跟我们去大坝。那儿至少有墙,有屋顶,有能让你做些什么的东西。要是住不惯,觉得那是另一个烂摊子,或者跟哈姆克那儿一样让你恶心,随时可以走。没人拦你。” 车门“嘭”地关上。 亚塞尔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拉希德,又看了一眼车里的赛伊德,没说什么,坐回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吼,排气口喷出青烟,皮卡开始向前挪动。 就在车轮开始转动的瞬间,后车门被猛地拉开。 拉希德一言不发地爬了上来,重重关上门。 “带我去大坝。” 亚塞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挂挡,松离合,皮卡颠簸着驶离了这片废墟。 回程的路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 拉希德大多数时间都看着窗外。 当那座被称为工程奇迹的大坝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色已经昏沉。 坝体上下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行政楼区域更是光源集中,在这荒凉的河岸地带固执地宣告着存在。 车辆经过哨卡,得了哈桑提前命令的哨兵并未盘问,迅速放行。 皮卡驶入大坝内部区域,停在行政楼东侧的停车场。 与外面的荒芜破败相比,大坝内部显得井然有序,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间透着股忙碌的生气。 人们步履匆忙,大多在往食堂方向赶去。 见到赛伊德,无论男女都会恭敬地打招呼。 至于拉希德这个生面孔,多数人只是投来一瞥好奇的目光,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他们自然不会对自己敬仰的领袖产生任何怀疑。 “给他安排个铺位,弄点吃的,手处理一下。” 赛伊德对亚塞尔简短交代,又瞥了拉希德一眼,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行政楼。 亚塞尔领着拉希德去了营房,安排了个靠边的空铺,又带他到医务室,准备处理他手上被瓦砾划破的伤口。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用中文交谈的声音,似乎正在吃饭。 “他们是?” 拉希德问。 亚塞尔看过去——是苏茜和扳手。 他自然早就知道了那二人的存在。 他自然知道这两人的底细,和自己一样是“玩家”,只是阵营不同。 自从被赛伊德扣下后,二人反而在大坝里过着某种意义上的“安稳”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卡了什么BUG。 “你听得懂他们说话?” 拉希德点头,他当然懂中文。 “喂,”亚塞尔用中文朝苏茜喊了一声,“过来,给他处理下手。” 拉希德顿时瞪大了眼睛。 中文有多难学他很清楚,可这个看起来就是土生土长阿萨拉人的家伙,说得竟然比自己还溜。 “好,来了。” 伤口很快包扎妥当。 拉希德也没多问,跟着亚塞尔去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开始在大坝内走动,不知不觉来到了东边停车场外改造的维修区。 这里堆满了各式设备零件,有的崭新且带着商业标签,有的则是从各种载具或装置上拆下来的,新旧斑驳。 几个技术兵正围着一堆显示器和线路设备争论,声音不小。 “肯定是主干线接口被那次的网络攻击烧了,换掉不就完了?”一个年轻士兵说。 “你说得轻巧!备用接口模块就剩两个了,型号还不完全对!穆娜姐刚出去,下次的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那也不能这么干耗着,东南军营的监控盲区已经比计划时间超了!” 拉希德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 曾是技术军官的他,一听就明白他们在讨论监控系统的修复。 “未必是主干接口物理损坏。”他忍不住开口,“如果是针对性网络攻击导致过载,可能只是上游交换设备的某个保护电路熔断了。先检查交换机指示灯状态,如果是常亮或熄灭,而不是规律闪烁,就更可能是这个问题。换保护电路比换整个接口模块容易,备用零件里应该找得到通用的。” 争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士兵齐刷刷回头,目光带着疑虑落在这个生面孔上。 “这小子谁啊?” “不认识。” “喂!你怎么混进来的?” “等等……他好像是昨天老大带回来的那个?” 拉希德正想退开,一辆驶向停车场的车经过身边,却猛地刹住,缓缓倒了回来。 第133章 搞定 车窗摇下。 “拉哈尔?……拉希德·拉哈尔?” 拉希德循声望去,看到车内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正打量着自己。 “哈立德学长?”拉希德也认出了对方,颇感意外,“你怎么会在这?” “我刚打算去找你呢,”哈立德跳下了车,仔细看了看他,“长官刚跟我提了你的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长官?赛伊德?你找我?”拉希德指了指自己。 “当然。”哈立德想搂他肩膀,但身高够着费劲,便改为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转向那几个士兵,“按他说的,先去查交换机的状态,他可是专业的。” 士兵们应了一声,好奇地又看了拉希德一眼,赶紧忙活去了。 哈立德这才对拉希德笑了笑:“让你见笑了。上次哈夫克的网络攻击很刁钻,瘫痪了我们的监控网络。走,跟我来,有件事正好需要你帮忙。” 拉希德跟上他的脚步,沉默了一下,问:“像这样的问题……多吗?” “多,而且会越来越多。”哈立德很坦诚,“从监控到通讯,从发电控制到一些防御设备的自动化模块……设备可以买,可以缴获,但我们太缺真正会用、会修、会管它们的人了。穆娜前两天还跟我提过,要是能有个真正懂行的技术核心……” “穆娜?” 拉希德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穆娜·阿尔·拉希德,”哈立德看了他一眼,“你俩名字里都带个‘拉希德’。说起来,她以前也在防卫军待过,你们认识?” “谈不上认识,算是同僚,见过几面。”拉希德扶了扶眼镜,“你刚才说有事要我帮忙,是要修什么东西吗?”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行政楼。 哈立德带他来到原本的设备监控机房,哈桑正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箱子。 见他们来了,哈桑推门进去,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哈立德手一指:“喏,就是这个。” 拉希德看去,只见哈桑打开了那个特制防震箱,里面正静静躺着一块暗金与黑色交织、表面有暗红光纹脉动的三棱柱。 “曼德尔砖,你应该认得。”哈立德指了指箱子,“监控设备差不多齐了,现在缺的是我们内部能用的通信网络。” 拉希德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砖体上。 之前在哈姆克那里,他就听赛伊德和哈姆克为了这块砖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看来,它终究还是落在了赛伊德手里。 “我们的人水平有限,砖到手后一直没敢乱动,怕出岔子。还好你来了。”哈立德说。 但拉希德已经没在听他说话了,全副注意力都被那块砖吸引。 他迅速检查了房间里的其他设备:终端型号、接口、可用的交换机,甚至墙上的电源线路。 “小子,你能搞定吗?” 哈桑斜着眼睛看着他。 “需要最高的权限,一个完全隔离的物理网络环境,至少两台可以完全控制的终端机作为测试节点,最好是空盘或能彻底擦除的。另外,还要找一块备用的硬盘,不需要大,但需要确保干净。”拉希德条理清晰地提出要求,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曾发号施令的军官,“在我确认这块砖的安全性之前,不能直接接入任何现有网络。” 哈桑听得直挠头:“这小子嘀嘀咕咕说啥呢?” 哈立德懒得理他,很快带着人搬来了拉希德需要的东西,并用最笨但最可靠的方式——拉网线——搭建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测试环境。 拉希德先花了一小时,亲自用格式化工具反复擦除两块测试用终端机的硬盘,并安装了一个仅包含基本驱动和命令行接口的操作系统。 接着,他利用手头工具编写了几个脚本,用于监控系统底层调用、网络流量和异常进程。 准备工作就绪,他才戴上绝缘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曼德尔砖从防震箱取出,连接到他搭建的独立测试网络中。 启动过程很平稳,砖体表面的光纹有规律地明暗闪烁。 拉希德通过一台终端,谨慎地发送了几个最基本的指令和查询请求。 砖体回应正常,返回的硬件标识码与哈夫克公开的曼德尔砖部分信息吻合,初始自检报告的算力参数也相当可观。 但他没有放松。 接下来,他运行了自己编写的测试脚本。 脚本模拟了从简单运算到复杂加密解密,再到模拟多路视频流分析等一系列逐渐加重的负载。 问题开始浮现。 首先是持续峰值算力。 当负载拉高到一定程度并试图维持时,砖体的响应延迟会出现不规律的跳变。 数据反馈显示,其可持续全负荷运算能力,大约只有其公开数据的55%-60%。 “算力打折……可能是次品,或者受损翻新。”拉希德喃喃自语,“难怪哈夫克会会把他放出来……” 紧接着是更隐蔽的问题。 当他尝试进行一项涉及多重非对称加密解密的测试时,监控脚本捕捉到了异常的网络活动。 曼德尔砖在完成核心计算任务的同时,竟试图向一个预设的、非测试网络内的IP地址发送加密的数据包。 数据包很小,混杂在正常反馈流中,极易被忽略。 拉希德立刻切断了测试网络对外的物理连接,并启动抓包分析。 数据包的目的地址经过伪装,但回溯解析后,指向一个位于阿萨拉境内、与哈夫克几个已知数据中心有关联的IP段。 发送的内容,经他初步破解,包含部分测试环境的硬件信息和时间戳。 “后台呼叫……” 拉希德眉头紧锁。 这不是故障,这是后门。 一旦这块砖被接入实际运作的网络,它很可能会定期将宿主系统的信息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 他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分析日志。 然后,他开始动手编写新的防火墙规则和流量伪装脚本,部署在测试网络的网关位置。 这些规则会识别并拦截砖体试图外发的特定数据包,并用无害的模拟响应进行回复,同时伪造一些混乱的硬件信息掺入正常的输出流中,以迷惑可能的接收端。 “搞定。” 他想打个响指,但是想起自己手上全是纱布,又讪讪放下。 “你到底在弄啥?”哈桑抱着胳膊凑过来,瞪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相当吃力,“就听你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这砖到底能不能用啊?” 拉希德被他突然凑近的大脑袋吓了一跳。 “能,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就是重建监控网络和内部通信系统。” “哦,牛逼,厉害。”哈桑虽然不懂,但还是竖了个大拇指。 后面的工作对拉希德而言反而简单了——毕竟他本就是个工程师,虽然就技术水平来说他并不比那些网络专家差。 他开始梳理大坝现有的摄像头、传感器和通信设备,绘制拓扑图,规划新的网络架构。 而就在他埋头于线路与代码中时,两天没露面的赛伊德,正坐在东楼经理室里。 他和脑中的苏格拉底,一起对着桌上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张来自马尔卡齐耶的——委任状。 第134章 算不算无耻 桌上那张委任状,盖着尤瑟夫新政府的鲜红玺印。 其措辞华丽,充满褒奖——表彰赛伊德·齐亚腾“于乌姆河地区英勇作战,收复失地,功勋卓著”,特擢升其为“阿萨拉联合卫队中央指挥部高级军事顾问”,并要求其“即刻赴首都马尔卡齐耶述职,接受新职”,同时“妥善交接零号大坝一切防务”。 “明升暗降。”林小刀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那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伸手摘桃子了。” 纸上的褒奖全是虚的。 尤瑟夫和他的新政府,看上的,是这座刚刚被打理出些模样、战略价值凸显的大坝。 赛伊德低声骂了几句过不了审的俚语脏话。 “不去。” 他说着,伸手就要把委任状撕了。 但手停在了半空。 “苏格拉底,你什么意思?”赛伊德皱眉,“你想让我就这么把大坝交出去?” “当然不是。”林小刀控制身体站了起来,踱了两步,忽然不再用“老赛”这个称呼,而是直呼其名:“赛伊德,你怕过吗?”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 “怕?”赛伊德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我九岁那年,在山里碰上一只饿疯的豹子。它埋伏在路边,趁我不注意扑了过来。当时我手里只有我父亲给我的一把剥皮小刀。”他停顿了一下,“但最后,是我割断了它的气管。从那以后,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不,”林小刀摇头,“这点我从不怀疑。我问的是,如果我们接下来要走的那一步,会把大坝所有人——不止是你我——都彻底推到风口浪尖,甚至可能撬动整个阿萨拉的局势……你,怕吗?” “整个阿萨拉?”赛伊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想干什么?” 林小刀走回桌边,手指重重点在那张委任状上:“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抗命不遵’,那在别人眼里,无非是多了一个不听话的军阀头子。尤瑟夫可以轻松地把我们打成‘割据势力’,甚至可以暗地里和哈夫克做交易,用我们的地盘和脑袋,去换他需要的好处。” “那你想怎么办?”赛伊德问,“……这和整个阿萨拉又有什么关系?” “让他们来,我想……” —— 几天后,尤瑟夫派出的特使抵达了零号大坝。 特使名叫法鲁克·阿尔-贾巴尔,自称是“宫廷首席侍从官兼国王特使”,一个身材微胖、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在大坝这个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带着一小队卫兵,脸上挂着带有距离感的标准笑容。 大坝方面特意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木台。 台下聚集了不少人——大坝的官兵、从附近村落邀请来的平民代表,还有几名赛伊德通过金胖子的渠道请来的、相对中立的记者。 法鲁克特使抵达时,赛伊德亲自在台下迎接。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赛伊德长官,国王陛下对您的功绩十分赞赏。”法鲁克的声音带着官腔,“此次擢升,足见陛下对您的信任与倚重。大坝的防务,陛下会另派可靠之人接管,您大可放心前往马尔卡齐耶,为阿萨拉的整体战略出谋划策。” 赛伊德只是点了点头:“感谢陛下厚爱。” “那么,我们开始授勋仪式?” 法鲁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木台。 台下的人群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台上。 法鲁克清了清嗓子,从随从捧着的金丝绒盒子里取出一份文件,开始高声宣读尤瑟夫国王的嘉奖令。 字句华丽,盛赞赛伊德“夺回战略要地的英勇”、“顾全大局的忠诚”、“为阿萨拉解放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 每一个褒奖词,都像在为大坝的顺利交接铺垫。 —— 与此同时,长弓溪谷,雷斯的电台操作间。 雷斯叼着根雪茄,正对着麦克风,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最近又“挫败”了哈夫克的哪些“阴谋”,为乌姆河地区的“和平稳定”做出了何等“不可磨灭的贡献”。 “……所以我说,兄弟们,跟着我雷斯,吃不了亏!咱们这长弓溪谷,那就是阿萨拉的希望之谷!什么哈夫克,什么……” 突然,他面前的设备屏幕猛地一黑。 紧接着,所有指示灯疯狂闪烁,扬声器里爆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嘶鸣。 “操!怎么回事?!”雷斯吓了一跳,冲着录播室外负责技术的部下吼道,“他妈的设备坏了?!” “不、不是……”那部下脸色发白,冷汗直冒,“有人……有人在强行接入我们的频道!对方……对方这算力几乎达到了曼德尔砖的层次,我们不动用砖根本挡不住!” 雷斯还没反应过来,屏幕又亮了,指示灯也恢复了正常。 而雷斯的耳机里传出的声音,变了。 —— 大坝,木台上。 法鲁克特使的嘉奖令宣读完毕。 他合上文件,脸上带着庄重的微笑,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枚亮闪闪的勋章,准备为赛伊德佩戴。 “赛伊德·齐亚腾长官,请接受这份代表国王陛下与阿萨拉人民谢意的荣……” “稍等。” 赛伊德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法鲁克一愣,举着勋章的手停在半空。 赛伊德转向台下的人群,声音透过简易的扩音设备传开:“在接受尤瑟夫陛下这份‘荣誉’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一件东西。” 他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块怀表——正是拍卖会上阿拉贝拉·罗斯柴尔德赠送给他的那块古董怀表。 表壳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引得记者们一阵拍摄。 “这块表,”赛伊德举起怀表,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是刚才上台前,尊敬的法鲁克特使,为了向我‘表示友好’,亲手送给我的。”他看向法鲁克,语气平直,“他说,希望我‘识时务’、‘顾全大局’,‘愉快地’地将大坝管理权交给尤瑟夫陛下。”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法鲁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 他猛地看向台下,又转头盯住了赛伊德,瞬间提高音量,惊怒道:“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我从未送过你任何东西!也从未说过这种话!赛伊德·齐亚腾,你这是公开的诽谤!污蔑!是无耻的行径!” 赛伊德缓缓放下怀表,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落回法鲁克身上。 “法鲁克先生愤怒了,”他的声音平静,但压过了法鲁克的叫嚷,“他真的愤怒了。他说我污蔑他。好,我接受这个指控。姑且,就算我赛伊德·齐亚腾,真的污蔑了尊贵的法鲁克特使。” “那么……”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刀,直刺法鲁克,“我倒想问问法鲁克特使,以及你背后那位‘英明’的尤瑟夫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哈夫克集团自己管理不善导致瓦尔基里核电站爆炸,埋葬了我们数百万阿萨拉同胞!他们却在全世界面前,把罪名扣到为解放阿萨拉而战的卫队头上!请问,哈夫克这种行为算不算是污、蔑?” “算不算无耻?!” 第135章 该不该愤怒 法鲁克被这记直球般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嘴,勉强稳住心神,强辩道: “核电站爆炸……那是哈夫克的事情!与尤瑟夫陛下何干?!” “无关?”赛伊德冷笑一声,猛地拿起桌上那份委任状,高高举起,“我从哈夫克手里,豁出性命抢回了这座本就属于阿萨拉、却被他们霸占多年的大坝!可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现在却想用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让我滚蛋!为什么?!” 他环视全场: “因为尤瑟夫想把这座关乎阿萨拉命脉的大坝,重新交还给哈夫克!用我们流血夺回的土地,去换取哈夫克的支持和谅解!我们从敌人手里拿回自己的东西,却要被自己的国王亲手送还敌人!而面对哈夫克在瓦尔基里犯下的滔天罪行,我们‘英明’的陛下,又在哪里?!他可曾为遇难的同胞说过哪怕半句公道话?!” 他猛地将委任状抖开,让那鲜红的玺印对着所有人:“这,是不是对阿萨拉所有牺牲者最彻底的背叛?!是不是和哈夫克一样,是极端的无耻?!”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赛伊德不再看法鲁克,手指划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我想问问所有人,哈夫克和尤瑟夫的行径——算不算污蔑?算不算侵略?算不算背叛?!是不是无耻?!我们该不该愤怒呢?瓦尔基里数百万遇难者同胞的家属该不该愤怒呢?两千万阿萨拉人,该不该愤怒?!” “这座大坝,”他的声音忽地又平静下来,其中分量却更加沉重,“是阿萨拉母亲河上的屏障,是养活下游万千农田的命脉。它不能成为任何人与敌人交易的筹码。阿萨拉不能失去大坝,就像阿萨拉人不能断了自己的脊梁!” 赛伊德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法鲁克,双手握住那份华丽的委任状,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地、用力地,将它撕成两半,再撕成碎片。 纸屑从他手中飘落。 “大坝,拒绝签字。” —— 长弓溪谷。 雷斯嘴里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掉在地上,兀自冒着青烟。 他呆坐在电台前,耳机里传来的怒吼与掌声仿佛近在咫尺。 “……操,疯了。”雷斯喃喃自语,原本乌漆嘛黑的脸色此刻却显得有些发白,“赛伊德这个疯子……彻彻底底地疯了……” 公开指控国王背叛,撕毁委任状,还把这一切播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抗命了,这他妈是宣战! 是向整个尤瑟夫政权,甚至是对阿萨拉现有秩序的宣战! 随即,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他的脊背。 他猛地反应过来了——赛伊德的这番“宣言”,是通过他雷斯的电台播出去的。 也就是说,在所有人看来,是他雷斯,在用自己的频道,帮赛伊德广播了这篇“反叛宣言”! “操!操!操!”雷斯猛地跳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快切信号!发声明!就说我们的频道被黑客攻击了!是赛伊德干的!跟我们没关系!” 但他心里清楚,晚了。 谁都知道他手上有曼德尔砖,而赛伊德一个猎户哪来这本事? 从第一个字播出起,他雷斯和长弓溪谷,就被绑上了这列失控的火车。 赛伊德不仅自己要跳进火坑,还顺手把他雷斯也踹了进去。 “这个该死的……疯子……” 雷斯瘫坐回椅子。 —— 时间回到几天前。 “我想……把桌子彻底掀了。” 林小刀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 “尤瑟夫当初利用了民众对哈夫克和王室的愤怒,推翻旧王室,坐上了那个位置。然后呢?他对哈夫克做了什么?默许他们继续在我们的土地上开工厂、建基地、抓我们的人去做实验,自己却忙着巩固权力、清除异己,他干过一件真正‘解放阿萨拉’的事吗?没有!” 赛伊德沉默。 他想起从边境回程时看到的那场镇压,那些哈夫克标志后面,未必没有尤瑟夫默许甚至配合的影子。 “核电站爆炸,哈夫克一口咬定是卫队搞的恐怖袭击,尤瑟夫那边有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没有!”林小刀敲了敲桌子,“他说不定还在庆幸,觉得这是个能敲打其他不听话的人的好机会。而那些学生的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在他眼里,恐怕连屁都不算。” “民众不傻,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他们经历了旧王室的腐败,本以为推翻就能迎来新天,结果呢?哈夫克的飞机照样在头顶飞,工厂照样冒黑烟,新官员换了脸,做派呢?哈姆克纵兵劫掠却成了‘功臣’,尤瑟夫对哈夫克低头反而是‘政治智慧’。这种失望,就像堆满了的干柴。” “火星已经冒出来了。接下来,游行抗议不止会出现在那一座城市。”林小刀的手按在委任状上,“但光靠分散的游行抗议没用,哈夫克可以把脏水全泼到我们头上,民众的怒火会被引错方向,很快会被镇压,掀不起任何风浪。” “而这份委任状,”林小刀抓起那张纸,“才是能点燃一切的火!这是尤瑟夫政权彻底背叛承诺的铁证!它不是调令,它是在我们刚从哈夫克手里夺回土地、打了一场胜仗之后,从背后捅来的刀子!是尤瑟夫的‘二十一条’!”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这张委任状到底是什么。” “我要把这件事,和核电站的真相、哈夫克的侵略、旧王室的卖国、尤瑟夫政权对暴行的沉默纵容,全都串起来,摊在所有人面前——”他顿了顿,“所以这不是赛伊德一个人去留的问题,这是阿萨拉到底要往哪儿去的问题。” “是继续容忍一个换汤不换药、对外软弱、对内横暴的政权,在哈夫克的影子下苟活?”林小刀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彻底明白,指望任何‘国王’来拯救都是做梦,阿萨拉的命运,必须握在每个不愿做奴隶的阿萨拉人自己手里?” 赛伊德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未必全懂其中弯绕,但他能感受到,这些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带着股要捅破天的力量。 “我们会公开它。”林小刀一字一顿,“大张旗鼓地、用最硬的口气公开这份‘委任状’,然后拒绝它。我们要把这次拒绝,变成一次为所有阿萨拉人的呐喊。让那些迷茫的、受够了的、愤怒的阿萨拉人,都明白——我们要‘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而到了那一步,牺牲……将会出现在阿萨拉每处角落。而我们,赛伊德,就是这场风暴的主要推手。我们会彻底站到最前沿,承受所有明枪暗箭——不止是哈夫克。”林小刀语速放缓,“你,怕吗?” 赛伊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摇了摇头。 第136章 330号玩家 赛伊德和林小刀在授勋仪式上撕毁委任状的讲话录音,通过被拉希德利用曼德尔砖强行接入的雷斯电台频道完成了最初的扩散。 随即,那段充满愤怒与决绝的指控,便顺着网络与口耳相传,在阿萨拉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开来。 同样,那些收到了记者传来的现场素材的媒体——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尤瑟夫政权持批评态度的国际及独立媒体——更是如获至宝,开始了大肆报道。 《阿萨拉卫队前线指挥官公然撕毁国王调令!》 《阿萨拉新内战导火索?赛伊德拒绝交权!》 耸动的标题迅速引爆了舆论。 新闻热度迅速攀升。 躁动,最先在校园里显现。 年轻人本就对核电站爆炸的官方说辞存疑,对国内持续的经济凋敝和哈夫克无处不在的阴影感到压抑。 赛伊德那番“用土地换取支持”、“背后捅刀”的指控,以及撕碎委任状的画面,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积蓄的不满与愤怒。 课堂、宿舍、食堂、布告栏旁,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辩论,压抑的愤怒不再模糊,而是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投射对象——尤瑟夫政权及其被视为背叛的行为。 —— 马尔卡齐耶,首都卫戍区某营房。 第330号玩家李维——首都卫戍部队的一名士官——拧干毛巾,擦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那张已经看了快半年的、属于那位叫“格拉迪斯”的阿萨拉士官的面孔。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半年了。 和张承志、陈明远这种稀里糊涂的玩家不同,他玩过《三角洲行动》这款游戏,对阿萨拉的基本势力格局、几个关键人物(比如赛伊德、雷斯)乃至一些未来可能发生的大事件轮廓,都有模糊的印象。 但是没什么用。 他没能进入相对自由的GTI或哈夫克阵营,也没能直接落在赛伊德或雷斯这样的地方实力派手下,而是被“分配”到了尤瑟夫政权核心的首都卫戍部队,成为一名底层士官。 但也有好处。 这半年他过得还算安稳,首都毕竟比前线安全,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手底下二十来个弟兄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命令执行不打折扣。 最近关于乌姆河地区,尤其是零号大坝赛伊德的消息,他自然也听说了。 起初只是“赛伊德又打了胜仗”这类寻常简报,但事情很快开始不对劲。 当那份公开撕毁委任状的讲话内容通过非官方渠道传到他耳朵里时,李维的第一反应是错愕,紧接着是深深的怀疑。 尽管李维不怎么了解游戏故事背景,但他也清楚原游戏里的赛伊德以勇猛和复仇闻名,深受手下士兵爱戴,是个典型的魅力型军事领袖。 但游戏里的赛伊德,绝没有这么强的政治嗅觉和行动魄力,更不可能直接撕调令,玩出“电台频道直播造反”这种高调的舆论打击。 更何况赛伊德说的那番话,自己实在是太过耳熟。 他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 “玩家……” 李维几乎可以肯定,赛伊德身边,绝对出现了一个,甚至多个“玩家”,并迅速取得了赛伊德的高度信任。 而且这玩家,水平不低,胆子极大。 只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维,才能如此跳出框架,把一次本该被动接招的“明升暗降”,硬生生扭转为主动进攻的“政治宣战”。 这让他既佩服其果决,又隐隐感到不安。 玩家介入,意味着已知的“剧情”可能彻底跑偏,未来的变数将指数级增加。 比如自己头上那位尤瑟夫陛下做出的反应。 王室和政府控制的媒体开足马力,将赛伊德定性为“野心膨胀的军阀”、“破坏国家统一与抵抗事业团结的叛国者”、“哈夫克渗透并操纵的棋子”,宣布其为叛军,下令“讨逆”,要求各部队“恢复秩序,平定叛乱”。 然而,这道命令出了马尔卡齐耶,就如石沉大海。 前线部队,无论是面对哈夫克的,还是驻扎在其他地区的卫队单位,反应出奇地一致——沉默,或者委婉地表示“防务吃紧,难以抽调兵力”。 李维扔下毛巾。 他自然清楚其中缘由。 谁也不傻。 赛伊德那支队伍虽然人不多,但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早些年就已经名声赫赫。 而最近那次乌姆河连拔点战,赛伊德一方更是近乎无损。 啃这种硬骨头?又没啥好处,谁愿意啃谁啃去。 更何况,谁都知道最近雷斯和赛伊德走得近,电台这事雷斯大概率脱不了干系。 尽管雷斯很快宣称是自己的电台遭到了黑客攻击,但——一个手上拥有曼德尔砖,又刚攻下雷达站的大军阀,能被一个没文化的猎户黑了电台频道? 这话说出去谁信呐。 所以打赛伊德很可能等于同时招惹雷斯——一个都不定打得过,还打两个,嫌命长吗? 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时候主动去打赛伊德,等于坐实了“帮助尤瑟夫同室操戈,打压功勋将领”的罪名,政治风险极高。 大家参加卫队是为了抵抗哈夫克或者混口饭吃,不是为了给新国王当清除异己的打手,尤其当这个“异己”刚刚还被塑造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英雄”。 谁都不想去当这个出头鸟。 尤瑟夫也不是没想过动用绝对忠诚的直属力量,比如李维所在的首都卫戍部队。 但最终他没舍得。 这支部队是他坐稳王座的最后保障,拱卫首都、震慑潜在反对派才是第一要务,派去遥远的乌姆河? 风险太大。 于是,讨伐最终停留在纸面和口水战上。 尤瑟夫同时加紧联络其他尚未表态的卫队首领,许以利益,试图构建对赛伊德的政治孤立圈,并动用行政力量,尝试对零号大坝方面进行经济封锁——只是收效甚微。 哈姆克本来就看他不爽,直接拒绝。 洛伦佐和谢尔科斯也称最近繁忙,抽不开手——他们自己地盘附近的核电站爆炸,却反被哈夫克泼了脏水。 偏偏尤瑟夫也不帮着说几句话,他们早就心生不满。 雷斯更不用说,尤瑟夫甚至没敢给雷斯致电。 第137章 全体都有,收队 而就在这舆论战焦灼、军事行动雷声大雨点小的节骨眼上,首都,起了风雨。 马尔卡齐耶大学的学生率先行动了。 他们聚集在学校附近的广场,公开宣读了一份《致尤瑟夫国王的公开信》。 信中直指尤瑟夫政府对哈夫克在瓦尔基里罪行调查的消极态度、对前线抵抗哈夫克的军民支援不足,以及要求解释近期“某些针对功勋部队的不当命令”。 言辞不算特别激烈,但公开质疑的态度本身,已构成对王权威严的挑战。 尤瑟夫政府对此无法容忍。 很快,刚洗完脸出门的李维就接到了命令:驱散集会,逮捕带头者,恢复秩序。 同时还有另外两支小队,也被派往执行这项任务。 李维看着命令,心里一阵恶心与反感。 镇压学生? 面对外敌唯唯诺诺,却将拳头对准这些年轻人。 这让他有了一些并不愉快的联想。 他扫了一眼手下,大多也是些年轻面孔,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情愿。 “都过来!”李维把手下召集到跟前,压低声音,“听好了,待会儿到了地方,跟紧我。上头让我们驱散,我们就‘驱散’——喊喊话,保持队形向前慢慢推进,把他们赶出广场就完事。除非对方先动手,或者有明确攻击行为,否则谁也不准真的对人身上招呼!盾牌举好,保护好自己,别拿来砸人!明白吗?” “明白!” 手下们低声应道,明显都松了口气。 他们也不愿对同胞,尤其是学生下手。 之后在前往广场的路上,李维收到了上司的催促。 只是“没办法”,自己的车队“恰好”遇上了“交通拥堵”,不得不“稍微”绕了点路,结果“不凑巧”地遇到了“车辆故障”。 他对着通讯器表示“万分抱歉”,语气相当诚恳——如果他没在啃那个路上买来的烤包子的话。 然而,尽管李维尽力拖延,另两支小队的指挥官却都是尤瑟夫的嫡系。 当他带着手下“匆匆赶到”时,远远就听见了喧嚣声。 广场上已是一片混乱。 另外两支小队的士兵完全没采取任何渐进措施,而是直接持盾挥棍冲入了人群。 橡胶棍落在学生们的背上、腿上,盾牌粗暴地将人撞倒。 学生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但出口已被部分封锁,场面惨烈。 李维脸色铁青。 “***……” 他低声骂了一句,迅速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士兵吩咐:“拿你的东西,躲远点,把那边的情况拍下来,尽量拍清楚点!快!”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领悟,点点头,借着人群和车辆的掩护溜开了。 接着,李维猛地摔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烤包子和豆奶,提起了盾牌和橡胶棍。 “全体都有!”他提高了声音,“列队!推进!隔离冲突区域!注意,是隔离!把我们的‘友军’和学生们分开!” 他手下二十来人迅速组成队形,并未挥舞棍棒,而是举起盾牌,像一堵移动的墙,试图插进施暴士兵和慌乱的学生之间。 他们的动作更接近于阻挡和分隔,而非攻击。 李维自己冲在最前面,目光快速扫视,看到一名士兵正高举橡胶棍,狠狠抽向一个跌倒在地、来不及爬起的女生后背。 几乎没时间思考,李维一个箭步上前,左臂的盾牌猛地向上一架。 “砰!” 橡胶棍重重砸在防暴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力道之大,甚至震得李维的手臂都微微一麻。 他不敢想象这一棍若落在学生背上又会是什么后果。 那名施暴的士兵愕然抬头,对上了李维冰冷的视线。 “你他妈疯了?!我是你上级!你他妈敢打我?!” 那士兵懵了,显然没料到这位突然带队插进来的格拉迪斯士官会倒打一耙。 “我……” “我什么我?”李维用橡胶棍点了点自己的军衔徽章,“老子军衔比你高,眼瞎啊打我?!”,他一挥手中橡胶棍,“这里现在由我接管!” 倒地的女生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 其他士兵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对峙。 那些原本被打得抱头蹲地的学生都愣住了,他们也想不明白,怎么刚才还在施暴的军队,自己先内讧起来了。 李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另外两名队长闻声赶了过来。 “格拉迪斯,你发什么神经?” “老子差点被你的人开了瓢!”李维毫不示弱,棍子指向那个还没回过神的士兵,“你们平时怎么管的手下?连我都敢打?!” “我们在按照陛下旨意行事,你又在干什么?!你想抗命吗?!” “陛下旨意是驱散集会,恢复秩序,不是让你们殴打学生。”李维用棍子敲了敲手中盾牌,“他那棍子打得我胳膊都发麻,这他妈叫恢复秩序?” “这些学生公然违抗禁令,聚众闹事,质疑陛下!”其中一位队长指着周围四散却仍怒目而视的学生,“对于叛乱的苗头,必须用坚决的手段扑灭!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是维持首都稳定,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制造流血事件。”李维的棍子虚点对方胸口,“你们这样暴力镇压,事情只会闹得更大。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们两个是不是故意想把事情搞大,好让外人以为陛下派军队对手无寸铁的学生施暴,败坏陛下的名声!” “你!”那名站得稍远的士官被他这番话噎住。 而被李维棍子指着的那个队长,一把打开棍子:“对这种公然挑衅,任何软弱都是纵容!格拉迪斯,你让开!否则……” “怎么?”李维不仅没让,反而进了一步,“你们想连我一块打?信不信我上报你们滥用暴力,过度执行,破坏军民关系,损害陛下威望!” “操!他们要打头儿!上!”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接着李维身后二十多名弟兄直接扑了上去。 场面一下子就乱成了一锅粥。 之后,又不知哪个学生喊了一声:“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快跑!” 如同得到信号,残余的学生们趁乱拼尽全力向广场各个出口涌去。 “站住!”一名队长见状大急,也顾不得和李维推搡对峙,连忙指挥手下,“拦住他们!别让带头的跑了!” 但他的命令已经迟了。 李维的小队又是“恰好”地挡在了一部分追捕路线上。 另一支本就态度犹豫的小队则有些不知所措,行动迟缓。 就这么一耽搁,大部分学生已经冲出了广场,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道路和建筑后面。 “好了,”李维收起盾牌,“集会驱散了,秩序恢复了,任务完成了,”他拉长了声音,“全体都有——收队!” 第138章 唯手熟尔 李维迅速收拢了自己的人手,准备撤出广场。 身后还能听见“友军”士兵试图追击却屡屡受阻的杂乱声响,以及另外两名队长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不少士兵试图追击逃散的学生,却在错综复杂的巷口迷失了方向。 “格拉迪斯!你就这么走了?带头闹事的还一个都没抓到!” 一名队长冲着李维的背影吼道。 李维停下脚步,拍了拍制服上沾染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说:“我接到的任务是协助恢复广场秩序。现在人群已散,秩序初步恢复。至于抓捕特定人员……两位队长能力出众,手下兵强马壮,想必不需我这点人手添乱。祝你们顺利。” 说完,他也不再耽搁,带着自己那二十来人果断地离开了仍在喧嚣的现场。 对于身后接着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与恐吓,李维只是掏了掏耳朵,全当耳旁风。 回到驻地,他第一时间找到那个负责拍摄的士兵。 小伙子把存储卡递过来时,手还有些抖。 “头儿,咱们真的要……”他欲言又止。 李维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存储卡:“你做得很好,回去休息。今天的事,别多问,也告诉其他兄弟,该干嘛干嘛,一切照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士兵松了口气,敬礼离开。 夜深时分,驻地大多数人都已休息。 李维独自待在分配给士官的单人隔间里,用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读取了存储卡里的内容。 画面晃动得厉害,光线也不佳,但该拍到的都拍到了——高高扬起的橡胶棍、盾牌蛮横的冲撞、学生惊恐的面孔、倒地蜷缩的身影、还有那些施暴士兵近乎狰狞的表情。 李维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心中波动。 他打开一个基础剪辑软件,动作相当熟练地将后续自己小队介入、举盾隔离、乃至他与友军对峙的片段全部剪除——这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唯手熟尔。 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在关系盘根错节的首都卫戍部队中,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底层士兵爬到同级不敢轻易招惹的士官位置,李维自然有他自己的手段。 而最后保留下来的,是一段长达一分四十七秒、未经任何修饰的纯粹暴力现场。 没有添加字幕,没有旁白说明。 李维通过这小半年来接触的几个非官方隐蔽渠道,匿名将这段视频传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删除了一切操作痕迹,关掉电脑,靠在简陋的椅背上,长长吐出了口浊气。 —— 这段视频的传播速度超出预料。 在拉希德之前拍摄并传出去的、哈夫克联合地方警察镇压抗议的画面已经引发广泛愤慨的基础上,这段展现首都卫戍部队直接对学生施暴的新影像,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紧接着,更多来源不明、角度各异的现场视频和照片开始在网上流散——有些是从附近建筑窗口拍摄的远景,有些是当时在场者用隐藏设备冒险录制的特写。 这些影像碎片相互印证,在被赛伊德宣言点燃的舆论场中汇成极具冲击力的洪流。 “尤瑟夫领导首都卫戍部队暴力镇压学生”的新闻,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尤瑟夫政权控制官方媒体进行的紧急危机公关,从赛伊德率先发难到现在就没停过,他们声称视频系伪造,是“境外势力与叛军勾结的舆论战手段”,并宣布将严查该系列视频传播者。 但一两段影像或许可以被指为伪造,但当不同来源、不同角度的证据如拼图般严丝合缝地呈现时,辩白便显得有些无力且可笑了。 屏幕中,那些粗暴的殴打和年轻面孔上的惊恐与痛苦,彻底打碎了无数阿萨拉人心中对现政权残存的、或许还能“有所作为”的幻想。 —— 而阿萨拉首都的尘埃与哭声尚未落定,核电站爆炸及其引发的连锁震荡,其涟漪已漂洋过海。 远在阿萨拉千里之外的欧洲,黄昏正降临在一座古老的庄园。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场非正式晚宴,正在庄园内灯火通明的主餐厅里进行。 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家族会议,更像是一次核心成员间交换信息、试探风向的聚会。 但熟悉这个家族的人都知道,许多重要决定恰恰诞生于这样的餐桌上。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在中央排成一列,烛火在精心切割的水晶罩中摇曳。 十二个座位坐满了人,都是家族在各领域的核心成员。 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为主宾斟上一九九六年的唐培里侬香槟。 空气中弥漫着烤蘑菇、黑松露与陈年葡萄酒的醇厚香气。 阿拉贝拉小姐正坐在餐桌中段偏右的位置。 这个座位安排颇有深意:既不在末席,也不在权力中心,恰好是她目前在家族中的地位——有资格参与,但尚需证明自己。 晚宴前菜是鲟鱼子酱配薄饼和酸奶油,以及精致的鹅肝酱配无花果面包。 家族中一位负责欧洲传统银行业务的叔辈,边用餐刀涂抹着鹅肝,边用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聊起最近几个东欧国家的债券波动。 另一位在新能源领域有投资的表亲则接话,抱怨着某个光伏项目因地方政策反复而遇到的审批麻烦。 话题琐碎而轻松,宛如餐盘边点缀的香草。 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前菜盘,端上香煎鲈鱼配龙虾汁,以及为偏爱肉食者准备的惠灵顿牛排,葡萄酒也换成了更醇厚的勃艮第红。 主菜上桌,众人重新落座。 就在这个间隙,家族中主管特殊机会投资与新兴市场事务的伯纳德·罗斯柴尔德——阿拉贝拉的堂兄,用餐巾轻拭嘴角,并未落座。 他用银勺轻敲高脚杯,清脆的声响让低语停下。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伯纳德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让我们谈谈真正有趣的事情——我们亲爱的未来合作对象,哈夫克集团,最近遇到的……一点小麻烦。” 他稍稍停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第139章 罗斯柴尔德的家族晚宴 “你是说,阿萨拉的瓦尔基里核电站?”莱纳斯·罗斯柴尔德切下一小块羊排,“对于这件事,我们收到的消息有些矛盾。” 坐在莱纳斯右侧的另一位堂兄接过话头:“哈夫克方面坚称,瓦尔基里遭遇的是‘恐怖袭击’而非‘技术事故’……” “哦,埃德加,我亲爱的弟弟。”伯纳德温和地打断了他,“瓦尔基里核电站,是意外还是恐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暴露了他们在某些地区基础设施管理的薄弱,也导致了其在阿萨拉的能源布局出现缺口……” “我们的家族在能源产业并不占优势,我敬爱的哥哥。”埃德加回敬道,“你应该清楚,那个哈德森刚刚强行整合了他的家族集团,要与哈夫克合作,推进他的‘暗星’计划……难道我们的手上,有比那更先进的技术吗?” “我当然没有。”伯纳德毫不介意地摊了摊手,“但你我都明白,哈德森手中的技术并不成熟,他正在不计代价地加速研发。而哈夫克集团,则需要迅速填补缺口,以维持其在阿萨拉乃至全球区域的工业与战略运行。” “这,对我们家族而言,是一个机会。”他切下一小块牛排,却不急于送入嘴中,“我已对哈夫克方面进行了初步接触。他们对于引入外部资本,合作重建乃至新建更先进、更安全的能源设施,持开放态度。当然,前提是合作方足够‘可靠’。” “但你也说了,”埃德加轻轻按住伯纳德持叉的手腕,阻止他将牛排送入口中,“哈德森手中的技术并不成熟。这种技术的可靠性,值得怀疑。” 伯纳德微微一笑,任由弟弟按着手:“世界上唯一真正攻克惯性约束核聚变技术壁垒的是那个东方大国,但那里……别说我们,全世界任何外部势力都插不进手。” “而哈德森的计划距离那层技术壁垒,据说只差临门一脚。他们正急需海量资金来推动最后阶段的冲刺。否则,他也不会将曼德尔砖拿出来拍卖。”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阿拉贝拉,随即又移开,“而我们家族,虽然缺乏核心技术,但资金还算充裕。可控核聚变意味着什么,各位应该都很清楚。” 埃德加松开了手,向后靠了靠:“很有说服力,哥哥。看来我暂时找不到继续反驳你的理由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另一位年长成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兄弟俩的一唱一和,沉吟片刻后开口: “伯纳德,暂且不论投资哈夫克与哈德森能否获得回报,或回报多少。光是投资背后的政治风险就已不容忽视。阿萨拉的尤瑟夫政权目前看来并不稳固,正在摇摇欲坠,民间反弹剧烈。更不用说,那里还有GTI、各路地方武装等大量不确定因素。” “如果我们只追求绝对安全的投资,就该继续守着国债和蓝筹股。”埃德加啜了一口酒,自然地接过话头,替兄长答道,“但家族的未来,乃至世界的未来,都在于前沿科技。哈夫克手中握着我们需要的钥匙——曼德尔砖的衍生应用、‘天网’系统的数据接口、未来‘Relink’技术成熟后的商业代理权……这些长远可能性,值得我们承担眼下可控的风险。” 侍者悄声为众人换上新酒杯,注入零九年的拉菲。 “祖父曾说过‘风险永远与收益并存,而收益总在风险之上’。我亲爱的叔叔,你,不会忘了吧?”伯纳德终于将那块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说道,“正因为存在这些风险,我们才能以‘拯救者’和‘战略伙伴’的身份,而非纯粹的财务投资者,去和他们谈判。我们可以提供一笔条件优厚的巨额贷款,或以参股形式直接投入。目标不仅仅是重建一两座电站,而是在未来可能的新工业区、研发中心配套设施,乃至最终的核聚变技术应用上,都占据一席之地。这可不仅仅是能源生意。” 随着兄弟二人对晚宴话题的把控,讨论逐渐深入。 其他成员也开始加入讨论,权衡着资金配比、风险对冲、法律架构,以及如何通过复杂的多层离岸实体规避潜在制裁等问题。 阿拉贝拉·罗斯柴尔德始终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品尝着盘中细腻的鲈鱼肉,似乎对这两位堂兄描绘的宏伟蓝图兴致缺缺。 只有偶尔抬起眼帘,与身旁一位姑母低声交换一两句对此事的看法,才显出她并未完全游离于讨论之外。 “风险终究是太大了些。”那位姑母追问,“我看过简报。阿萨拉现在的局势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尤瑟夫政权正在失去控制力,而哈夫克现在对尤瑟夫的态度也变得有些……暧昧不清。”她转了转手中刀叉,“整个阿萨拉,现在就是一场酝酿中的风暴。” 莱纳斯·罗斯柴尔德点了点头。 他轻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个动作让餐桌旁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下来。 一直在安静进餐的阿拉贝拉,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或许……”莱纳斯说,“在做出决定之前,我们该看看这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他做了个手势。 餐厅一角的侍者会意,熄灭了主吊灯以外的光源。 房间陷入一种柔和的昏暗,而众人对面装饰着古典浮雕的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隐藏其后的大幅投影幕布。 画面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航拍镜头下满目疮痍的瓦尔基里核电站废墟,浓烟虽已散去,但扭曲的金属构件和遍布的放射警告标志触目惊心。 镜头拉远,显示周边荒废的城镇和穿着防护服、身影渺小的清理人员。 画面切换。 是新闻片段剪辑:哈夫克新闻发言人面色严峻地对着镜头指控“卫队恐怖分子”;紧接着是模糊晃动的手机视频——哈夫克士兵与地方警察用盾牌和棍棒驱散聚集抗议的人群。 镜头再次变化,来到阿萨拉首都马尔卡齐耶。 先是官方新闻中尤瑟夫政权代表发表讲话的画面,随即切到网络流传的学生集会、广场冲突、四散奔逃的身影。 然后,画面转向乌姆河地区。 先是零号大坝的远景,在苍茫的河道上巍然矗立。 接着,画面播放了数日前那场引起轩然大波的“授勋仪式”。 赛伊德·齐亚腾当众撕毁了尤瑟夫的委任状。 灯光重新调亮,幕布缓缓收起,墙壁恢复原状。 莱纳斯清了清嗓子,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而阿拉贝拉小姐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那面墙壁上,仿佛那幅定格的画面还在眼前。 那块被掏出的古董怀表,她实在记得清楚。 而那个掀起这场风暴的高大身影,正与她记忆深处那位谈吐风趣、在危机关头却展现出非人战力的“陈先生”,一点点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第140章 合适的人选 阿拉贝拉失神了片刻,直到身旁姑母轻微的咳嗽声将她惊醒。 她迅速垂下眼帘,拿起酒杯浅抿一口,掩盖了那瞬间的恍惚。 莱纳斯并未注意到自己这位侄女的失态。 他目光扫过餐桌旁神色各异的家族成员,最终落回到伯纳德身上: “伯纳德描绘的前景很诱人。”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但这前景建立在两个前提上:第一,哈夫克集团在阿萨拉的掌控力足够强且可持续,能保障长期项目安全;第二,阿萨拉本土不会有足以颠覆现有政权的意外变量。” 他微微一顿。 “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就是这两个前提正在被动摇的证据。瓦尔基里事件,是否暴露出哈夫克对关键基础设施的控制已经出现裂缝——无论是技术管理还是安全防卫。其各地游行、前线将领公开反对的画面又是否表明,尤瑟夫政权正在失去人心和秩序维持能力?一个失去基层控制力的合作伙伴,无法为任何长期重资产项目提供稳定的政治环境。” 餐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侍者适时地为众人更换餐盘,撤下主菜,准备上甜点。 “父亲说得对。”伯纳德率先打破了沉默,“正如伊丽莎白姑母所说,阿萨拉现在确实像一场酝酿中的风暴。尤瑟夫摇摇欲坠,民间怨气沸腾,内部一片混乱。”他朝刚才发言的那位伊丽莎白姑母微微颔首,“但各位似乎有些小觑了哈夫克的实力。” 他放下酒杯。 “哈夫克在阿萨拉经营了二十年,拥有的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安保力量。瓦尔基里是毁了,但他们位于航天城与巴克什的核心设施还在。而以他们对阿萨拉的渗透程度,就算尤瑟夫倒台,他们完全可以做到换人,甚至亲自下场——这不是我们的顾虑,是他们的问题。至于雷斯、赛伊德这种地方武装……”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割据一方的军阀。”埃德加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口号喊得震天响,句句都不离国家和人民,实则全为了那点可怜的地盘和利益。哈夫克的根基不是这些人能撼动的。”他摇了摇头,“更何谈颠覆?” “看来,”莱纳斯不着痕迹地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这两个前提目前还算稳固。” 他话锋一转。 “但新的问题来了。如果家族决定参与阿萨拉的事务——谁去?”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银质餐具与瓷盘碰撞的轻微脆响。 甜品上桌——其中有阿拉贝拉喜欢的香草舒芙蕾——但只有寥寥几人在动勺。 “阿萨拉的风险,靠赌运气规避不了。”伯纳德切开一块熔岩蛋糕,巧克力浆缓缓流出,“必须有人去那里,一条路一条路趟开,一个人一个人谈明白。哈夫克需要长期对接,地方势力要分辨哪些能安抚、哪些必须压、哪些可以拉拢,政府那边要有人盯着风向——不能等尤瑟夫倒台了,我们最后一个知道。” 伊丽莎白姑母放下叉子:“那地方现在还是危险了些。查尔斯或许可以,但他正负责亚洲区的并购……” “理查德呢?” “他手上的项目最近到了关键阶段,抽不开身。” 几个名字被提起,又都被否决——要么太重要不能涉险,要要么地位不够承担不起责任,要么能力不足以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 “其实,我这倒有个合适的人选。”伯纳德环顾众人,“她在家族地位不低,去过阿萨拉,接触过哈夫克的曼德尔砖,和哈德森那边的人打过照面,但在这件事上牵扯最小……”他看向那位正漫不经心舀着舒芙蕾的小姐,“阿拉贝拉,你愿意去吗?” 阿拉贝拉猛地收回思绪。 “我?”她放下小勺。 “是的。” “她并不合适。”坐在她身边的伊丽莎白姑母眉头微蹙,“阿萨拉太危险,阿拉贝拉也还太年轻,我觉得——” “你错了,伊丽莎白。”莱纳斯打断了她,“阿拉贝拉虽然年轻,但和伯纳德、埃德加一样能力出众。” 伯纳德笑了笑:“姑母,我推荐堂妹不是想让她去送死。合作项目还没正式落地,前期只是调研、铺路。我会给她配齐人手,商务、安全、法务,该有都有。阿萨拉局势虽然动荡,但我们家族不会直接参与战事,所以并谈不上有多危——” “伯纳德。”莱纳斯打断了他。 “对不起,父亲。”伯纳德立刻低头。 莱纳斯没有再看儿子,放下酒杯,声音放软了些:“阿拉贝拉,这件事我不强求你去。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家族可以换别人。只是换的人未必有你熟悉情况……总之,你自己好好考虑。” 餐桌又安静了片刻。 伊丽莎白眉头微蹙,目光从莱纳斯脸上移到伯纳德和埃德加身上。 那三人从头到尾没有交换任何眼神,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种不言自明的默契让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父子早就决定好了一切。 伯纳德负责描绘前景,埃德加负责堵住质疑的嘴,莱纳斯则负责把最难开口的那件事说出来。 至于阿拉贝拉愿不愿意。 那不是重点。 家族需要有人去趟雷,也总归要有人去。 她去过拍卖会,活着回来了。 曼德尔砖没拿到不是她的错,但那趟差事已经成了她甩不掉的标签,而这又是个很好用的理由。 而且,正如伯纳德之前说的——她在这件事上牵扯最小。 换句话:就算她折在那边,对家族也没什么影响。 阿拉贝拉看着盘中已有些塌陷的舒芙蕾。 她没有看自己那位莱纳斯叔父,也没有看伯纳德或埃德加。 然后她开口了。 “我明白了。” 她没有说“我愿意”,也没有说“我不愿意”,她只是听话地说“我明白了”。 就像之前被派去参加那场拍卖会时一样。 她没有疑惑,没有拒绝,只是听话地去了。 也像那天在混乱中,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只是被那个男人按在翻倒的木桌后面,听话地躲着。 莱纳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宴继续。 话题从阿萨拉转向了北美某支家族基金的持仓调整,又转到某位表亲最近在苏富比拍下的一幅莫奈睡莲。 仿佛刚才那个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时刻,只是餐桌上的一道菜——上过了,吃完了,撤走了。 阿拉贝拉舀起一勺舒芙蕾送入口中。 动作优雅,不急不缓。 第141章 怕不是上火了 距离赛伊德当众撕毁尤瑟夫的委任状,已经过去了三天。 全阿萨拉都闹得沸沸扬扬,唯独大坝显得有些风平浪静。 赛伊德每天照常巡视防务、处理公务,日子过得跟撕委任状之前没什么两样。 外界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暴,似乎暂时并没有刮到这偏远的乌姆河。 而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尤瑟夫,也不是哈夫克。 再三天后,下午。 大坝哨塔发现了一支车队。 规模不小。足有十几辆武装皮卡打头,四辆卡车压后,车斗里满载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沿着河岸土路朝大坝全速驶来。 “这疯狗……”哈桑扔下望远镜,冲通讯器汇报,“老大,雷斯亲自带队,车速很快,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要不要放他们……”他顿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操,他们冲着大门来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不要拦。” 哈桑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大,他们至少上百号人,武装皮卡上还架着重机枪,不拦的话——” “不要拦。” 赛伊德重复了一遍。 哈桑咬了咬牙,朝哨兵猛地挥手:“开门!撤到两侧!别挡道!” 沉重的铁门刚刚敞开一条缝,打头的皮卡就已经撞了上来。 车头保险杠重重顶在门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随即整扇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雷斯的第一辆车几乎没减速,径直碾过哨卡,冲进大坝内部。 后面十几辆车鱼贯而入,引擎轰鸣如雷。 大坝里的士兵带着工人纷纷避让。 车队在行政楼前戛然刹停。 雷斯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他没等扎卡利亚开门,自己踹开车门,迈开步子就朝楼里冲。 身后十几个亲信呼啦啦跟上,靴子踩在地板上,动静大得像要把楼震塌。 楼道里的守卫下意识地抬枪,却在看清来人后又将枪口压下,默默在他们后面跟着。 雷斯一路畅通无阻。 他走到东楼经理室门前,没有敲门。 抬脚,踹。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重重砸到墙上。 室内,赛伊德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不是翻,不是扫,而是实实在在地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书页边缘。 这猎户低垂着眼帘,面具后的眼神平静,竟有几分……专注。 原本怒气冲冲跑来兴师问罪的雷斯看着这一场面,愣在了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后,竟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他身后还跟着扎卡利亚和十几个亲信,而大坝这边,亚塞尔正挡在桌前,门外更是有十几名护卫把雷斯的人团团围住。 两拨人把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经理室挤得满满当当,火药味更是浓到了顶。 赛伊德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翻过一页,抬起眼皮。 “来了?” 雷斯那口气终于顺过来了。 “来?我他妈是来找你算账的!”他一脚跨进门,声音拔高八度,“赛伊德,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看书?!” 赛伊德把书合上,扔到了桌面上。 “关你屁事?” 雷斯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腔调噎得胸口发闷。 扎卡利亚在他身后低声道:“老大,冷静……” “滚蛋!”雷斯一甩手,上前两步,指着赛伊德的鼻子,“我他妈今天来,总共三笔账,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赛伊德没动,也没躲,甚至没抬眼看他指着自己的手指。 “第一笔。”雷斯竖一根指头,“老子的电台前些日子被人用曼德尔砖级别的算力强行切入,你知道这事吗?” 赛伊德没接话。 雷斯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火气更旺:“你他妈哑巴了?!” 林小刀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的电台被黑,关我什么事?” “老子的电台在全频道播了你那宣言!你敢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 “可能是哪个热心市民?”林小刀摊手,“这小事,你大可以发声明辟谣,反正你的电台,你说了算。” “……好好好。” 雷斯怒极反笑。 他收回手指,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笔,拍卖会。哈德森那场拍卖会被人搅了局,曼德尔砖被人抢走,结果外面现在都在传是我雷斯干的!” 他逼近一步。 “可我他妈根本没去过那场拍卖会!GTI的人最近天天在我地盘上转,跟苍蝇一样盯着我不放!赛伊德,你拍着良心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什么拍卖会?”林小刀翘起了二郎腿,“我可没去过。谁这么坏,抢了砖还栽赃给我兄弟?来,你说,我帮你报仇。” 这话整得雷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确实没掺和那个拍卖会,——他手上那块曼德尔砖抢来好几年了,根本没必要再去,自然不知道赛伊德那句“问好”。 但他不傻。 GTI频繁进入自己的地盘,他也听说了哈德森的拍卖会被搅局,再加上自己的电台被接近曼德尔砖级别的算力骇入,他要再猜不到到底怎么回事,那就成白痴了。 “行,不承认是吧?”雷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前两笔我认栽。第三笔——” “尤瑟夫那边,你让我怎么办?” 林小刀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 “尤瑟夫?”他说,“他要找麻烦也是找我麻烦,关你什么事?你急什么?” “急什么?!”雷斯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你他妈撕委任状那天,宣传用的是我的频道!现在全阿萨拉都以为我雷斯跟你是一伙的!尤瑟夫要收拾你,他能放过我?!” 他张开双臂,满脸荒唐。 “我人在溪谷酒店好好坐着,喝着红酒听着歌,突然就背了锅,这锅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从天上来!赛伊德,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雷斯身后那群亲信面面相觑。 扎卡利亚脸色绷得紧紧的,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他们跟了雷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老大气成这样。 “说完了?”林小刀推来一杯水,“来,喝口水润润嗓子。我听你嗓子都哑了,怕不是上火了。” 第142章 给我交个底 雷斯盯着那杯水。 很普通的杯子,远不如他的收藏的那些工艺酒杯值钱。 没有冰块,没有柠檬片,就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凉白开,杯沿甚至可能还被赛伊德碰过。 雷斯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侮辱。 他一把推开杯子,力道不小,杯底在桌面蹭出刺耳的声响,水溅出几滴。 林小刀稳稳接住杯子,重新放回桌面,也不介意,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那你说,你想要我给你什么说法?” 雷斯噎住了。 他之前预想过无数次这场对质的场景——赛伊德抵赖,自己揭穿,赛伊德再抵赖,自己再揭穿,最后要么掀桌子,要么赛伊德服软。 他带了上百号人、十几辆车,就是来施压的。 可现在他三笔账一笔一笔掰扯得明明白白,赛伊德却一副“你别管是不是我干的,你就说你想怎样”的姿态,把自己所有的预案都堵了回去。 让赛伊德道歉? 这疯子连尤瑟夫的委任状都敢当众撕,怎么可能给自己道歉。 让赛伊德赔偿损失? 自己最想要的当然是钱,但这亡命徒自从攻下了大坝后就像变了个人,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想从这人手里扣点钱还不如趁早歇了。 让赛伊德从此滚远点、别牵连自己? 电台已经被黑过了,GTI也已经盯上自己,全阿萨拉都以为他俩是一伙的,现在撇清关系还有个屁用。 还是说干脆跟赛伊德开战,以此向尤瑟夫证明他们真不是一伙的? 自己要真有这想法,今天根本不会来大坝。 雷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看,你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林小刀依旧翘着腿,摊了摊手,“所以你弄这么大阵仗来我这儿,就是为了骂我出气?幼不幼稚?” 雷斯的黑脸涨成猪肝色。 他身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被硬生生掐断的憋笑声。 “谁?!谁他妈在笑?!”雷斯猛地回头。 那帮亲信齐刷刷绷紧脸,扎卡利亚面无表情,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看墙,但谁都知道他们在憋笑。 雷斯恶狠狠地转回来。 林小刀依然靠在椅背上,姿势都没换。 雷斯忽然深吸一口气,没回头:“扎卡利亚。” “在。” “带所有人出去。” 扎卡利亚愣了一下:“老大……” “出去。” 扎卡利亚不再多说,抬手示意。 雷斯那十几个亲信开始鱼贯退出经理室。 扎卡利亚走在最后,临出门时看了亚塞尔一眼,又看了看门外的大坝护卫,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 亚塞尔看向赛伊德。 赛伊德头也不抬,扬了扬下巴。 亚塞尔随即带着门外的人退了出去,顺手把被踹歪的门板扶正,掩上。 经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雷斯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拖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脸上那些冲进来时的暴怒、质问、指责,此刻全被他压了下去。 他只是盯着赛伊德,目光阴沉,像在重新审视什么。 “赛伊德,”他凑近了些,“我也不要你赔我什么——我知道你也不可能赔。我只要你给我交个底。” “什么底?”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小刀沉默了两秒。 “你问的是哪方面?” “全部!”雷斯一挥手,“抢曼德尔砖,黑我的电台,当众撕委任状,质问哈夫克和尤瑟夫。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可能是发疯,我不信。”他盯着赛伊德,“你就是再疯,也疯不到这个程度。肯定有人在背后给你支招,那个人是谁?” 林小刀没说话。 雷斯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换了个问法:“行,你不说这个,那我也不追着问。我问你,撕委任状之后呢?尤瑟夫现在是腾不出手,但他迟早会腾出手。哈夫克那边也不会一直当看客。你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还顺带着把我捎上,你到底图什么?” 林小刀终于有了动作。 “雷斯,”他微微直起身,双手搁在桌沿,“你说我是疯子,哈姆克说我是蠢货,尤瑟夫说我是叛国贼,哈夫克说我是恐怖分子。你们骂我的词都不一样,但有件事你们说得一样——” 他顿了顿。 “你们都认为,阿萨拉这块地方,永远只能是高层博弈的棋盘、资本逐利的市场、各路势力瓜分的蛋糕。而最多的阿萨拉人,却只能在这盘棋里当棋子。” 雷斯皱起眉头。 “我不这么认为。”林小刀说,“阿萨拉人是人,不是棋子。这座大坝是阿萨拉的工人修建的,它不是尤瑟夫的,不是哈夫克的,也不是我赛伊德的。它本来就应该属于阿萨拉人。” “你他妈读过几年书啊?你给我上课?”雷斯的声音又高了,“这些鬼话你拿去糊弄外面那些学生还行,别拿来糊弄我!”他指了指那本放在桌子上的书,“阿萨拉人?看了几本破书,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就连你自己之前都差点吃不上饭,阿萨拉又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们谈归属?” “我从来没自诩过我是救世主。我也明白,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我只想他们先把饭吃饱,再把枪扛起来。” 雷斯愣住了。 林小刀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看着雷斯,换了语气:“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就算没有我,GTI和哈夫克也不会放过你;尤瑟夫不会信任你,更不会把你当自己人;阿萨拉人恨透了你,即便你沐猴而冠,搞了个电台天天吹嘘自己,也挽回不了自己的形象。”他顿了顿,“你以为是我把你踹进火坑的?你本来就在坑里。” 雷斯没说话。 他盯着赛伊德,像盯一个突然变了物种的怪物。 他想反驳,想说“你放屁”,想说“老子不在坑里”——但他发现赛伊德说的其实都对。 自己从长弓溪谷一路飞车冲过来,油门踩到底,闯关撞门,恨不得把赛伊德揪出来打一顿,想让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他确实是来出气的,但他更想知道,赛伊德这疯子到底要往哪儿走。 自己已经被迫绑上了船,怎么都下不去。 他就怕赛伊德只是一时发疯,疯完就完了。 第143章 然后呢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雷斯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不少:“……你有吗?” “有什么?” “别装了。”雷斯声音里那点火气已经基本熄了,只剩下疲态,“下一步。你到底有没有下一步的计划?” 林小刀靠回椅背。 “有。” 雷斯喉头滚动了一下。 “但你现在没必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所有人眼里,你已经跟我绑一块了。尤瑟夫不信你,哈夫克和GTI更不会信你。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信我一回。” 雷斯没说话。 “当然,你也可以不信我。现在就回去,我不会拦你。”林小刀的语气毫无起伏,“你有钱有地盘,有兵有技术,还有块抢来的曼德尔砖。尤瑟夫拿你没办法,哈夫克暂时也不会动你,GTI盯累了就走了——你可以逍遥很久。” 他停了停。 “然后呢?赚更多的钱,占更多的地,然后继续缩在自己的地盘里过逍遥日子?” 雷斯沉默,依旧没说话。 “真的不喝水?”林小刀又把那杯水往前推了推,“你嗓子确实哑了。” 雷斯看着那杯水。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端起杯子,一仰头,咕咚咕咚喝完了。 杯子顿回桌面。 “老赛啊……赛伊德。”他放下杯子,指了指赛伊德,又指了指那本放在他手边的书,“你真的变了,变了很多。以前的你简单得就像一张白纸,脑子里想什么我都能猜透……但我现在真的看不透你了,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更猜不到你想做什么……”他顿了顿,“你到底还是不是赛伊德?” 林小刀没说话,而赛伊德点了点头。 雷斯同样点点头,转身就走。 —— 车队驶出大坝的动静,比进来时小了很多。 引擎声由近及远,扬起的黄尘在大门外慢慢沉降。 哈桑站在哨塔上看着那十几辆车沿着河岸土路远去,骂了句什么,把枪往肩上一挎,跳下塔楼。 经理室里恢复了安静。 赛伊德刚准备和林小刀聊几句,就听见门被敲响。 “进。” 亚塞尔推开被雷斯踹垮的门进来。 “这门得修修了。” 他手里端着杯茶,放到林小刀手边。 “不急,回头让拉希德来修修。”林小刀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亚塞尔也没推辞,在桌对面那张雷斯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林小刀手边那本摊开的旧书上。 “还在看啊。” “嗯。” 林小刀顺着看向那本书。 封皮是暗沉的赭色,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书脊处的胶线有几处绽开,又被仔细地粘过。 扉页上没有签名,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拙: 1963年春,分地三亩半。爸记。 “这书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宿舍仓库。”亚塞尔说,“压在几捆纸底下,差点当废纸烧了。” “还好你没烧。” 林小刀把书合上,推到他面前。 亚塞尔把书拿过来,翻到折角那页。 纸张泛脆,边缘发黄,是几十年前的油印本。 标题竖排,字体是旧式的繁楷。 “《阿萨拉王国租佃条例释义(附案例)》。”他念出标题,顿了顿,“1959年印的。这书现在不好找了。” 林小刀点点头。 他这几天已经读过一遍。 “这上面条例写得很完善。”他喝了口茶,“地租上限、租期保障、退佃程序……条目清晰,措辞公允。搁在任何书斋里都挑不出大毛病。” 亚塞尔翻着泛脆的纸页,点了点头。 “那辈人,家里但凡识字的,都收着几本这种书。条例、法令、政府告示汇编……以为是凭据,以为是保障。”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了。 这里附着的是一份手抄的“补充细则” 墨迹比正文深得多,像是后来有人用钢笔一笔一画抄上去的。 “……惟本条例不适用于王室直属领地、宗教义产、部落公地及特许开垦区。” 亚塞尔看了很久。 “特许开垦区”——农民开垦了荒地,种了三年、五年、十年,等到田熟了、渠通了,那片地就成了“特许开垦区”,被一张盖着玺印的纸划走,再卖给有钱的地方权贵。 “王室直属领地”——阿萨拉最肥沃的河谷平原,三分之一挂着这个名头。 名义上属于国王,实际上由各级王室亲族、宫廷宠臣代管,收的租子比条例规定高出一倍不止,但没人敢告,因为“不适用本条例”。 “抄这行字的人,”他说,“应该是以为只要把条例研究透了,把漏洞指出来,上边就会改。” 他把书合上。 “结果改了几十年,只改了这行字的颜色。” 林小刀端起茶,没接话。 窗外,大坝的暮色正在漫上来。 “雷斯走了。”亚塞尔说,“……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心里没底,”林小刀放下茶杯,“给他交了个底。” 亚塞尔点点头,没追问。 林小刀反而看向了他:“你好像不信?” 安静了一会儿。 “……赛伊德。”亚塞尔换了个称呼,没再喊长官,语气也换了,不再是汇报工作那种,“你撕那份委任状之前,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撕完以后做什么。”亚塞尔把那本旧书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借着瓦尔基里的事,你彻底点了这把火,又强行拉了雷斯入伙……然后呢?” 林小刀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视线越过亚塞尔肩头,落在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里。 “光愤怒完全不够,那只是情绪,我想要的是阿萨拉的认知跃迁。”他说,“然后,我想让阿萨拉人有饭吃,让他们有力气扛枪。” 亚塞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像句空口号。”林小刀自己先承认了,“空洞,虚假,太远。哈桑听了要挠头,哈立德听了要皱眉,雷斯听了恐怕要笑我又发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亚塞尔打断他。 林小刀停下。 亚塞尔看着桌上那本书,神色很认真:“仅有思想觉醒而无组织依托,是散沙;仅有军事力量而无社会改造,是军阀;仅有社会改革而无武装保障,是昙花一现。”他指了指那本书,“当众撕委任状,是为了让阿萨拉人站起来;想让人民有饭吃,为了解决他们的切身利益问题;想让他们扛起枪,是为了彻底赶走哈夫克——说到底,你想救阿萨拉,或者说,你想让阿萨拉开始自救。” “漂亮话谁都会说,这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呢……”林小刀靠到了椅子上,双手枕到脑后,“之前撕委任状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机会就这么一个,我不能放过它,再拖就来不及了。撕了之后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走,结果越想越没头绪。” 他顿了顿。 “我大致知道要去那儿。但路怎么走,中间有几道坎,要带什么工具,要歇几回脚——”他摇了摇头,“毕竟都是纸上谈兵,我现在脑子里其实还是不少雾。” 亚塞尔看着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跟自己说?” 林小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都在说。” 亚塞尔点了点头,把桌上那本旧书又拿了起来。 第144章 到底缺什么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经理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拢住两人和那本旧书。 亚塞尔把书翻开,没看,只是用手掌压着封面。 “你刚才说自己的话像口号。”他说,“确实。你那话太大了,大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林小刀没应声。 “阿萨拉是农业国。”亚塞尔不紧不慢继续道,“七成以上的人口是农民。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土地。“ 他拿起了桌上那本旧书,翻到扉页,看着那行稚拙的铅笔字。 “这人分到地的时候,肯定很高兴。”亚塞尔说,“三亩半,不算多,但足够一家人吃饱。他拿这支铅笔写这行字,手应该是抖的。” 他顿了顿。 “然后呢?这地怎么没的?” 林小刀没有回答。 亚塞尔合上书,放回桌面。 “他们这辈子没进过城,不认字,不知道尤瑟夫是谁,也不知道赛伊德是谁。他们只关心这些事——地能不能种,粮够不够吃,租税谁来收。” 林小刀点点头。 “我打下大坝那天,他们看不见。我撕委任状那天,他们也听不见。就算我站在他们地头喊一百遍‘阿萨拉人的命运要握在阿萨拉人自己手里’,他们也只会问我一句——那今年地的租子还交不交?” 林小刀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所以我说,”他开口,“先让他们吃饱饭。” “吃饱饭靠什么?”亚塞尔问。 “靠地。” “地是谁的?” 林小刀没说话,只冲那本书扬了扬下巴。 亚塞尔替他说了出来:“地主的,部落头人的,王室残余的,哈夫克圈占的。唯独不是种地的人的。” 他把那本旧书往前推了推。 “这条例写得再好,也只在纸上。真落到地里头——租子照交,劳役照出,不干就把人赶走,换个人来种。”他收回手,“条例管不了。农民也从来没有拥有过土地。” “所以我才说,必须得搞土改,”林小刀看着他,“只有切实利益上的认同,然后才谈得上政治认同,最后才有动员基础。没有这一步,大坝永远是个孤岛。在别人眼里,我赛伊德永远是个军阀……” 他顿了顿。 “但我究竟该怎么做?” 亚塞尔没回答,反问他:“我们手上有什么?” 林小刀想了想:“哈桑、哈立德、巴沙尔、穆娜,还有几百号能打的兵。拉希德、你——” “我是问我们有什么。”亚塞尔打断他,“不是问有谁。” 林小刀看着他。 “赛伊德有大坝。”他慢慢开口道,“有从哈夫克手里抢来的武器。有还不错的补给线。有……”他顿了顿,“有一帮信他的人。” 亚塞尔点点头,又摇摇头。 “信赛伊德的人。信他什么?” “信赛伊德想打,敢打,能打。” “打完了呢?” 林小刀喝了口茶,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总结道:“所以,我赛伊德手下有一个标准的‘革命军’班底。能打,能守,能拼。但……” “没有‘党’的班底。” 亚塞尔接过话,并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想搞土改,需要找一片可控的试点区域,出一套可调整的草案,组一支能下去做这件事的专业队伍。还要有对地主反抗的预案。他们手里也有枪,有部落武装,有旧关系网。减他们的租,分他们的地,他们就想要分他们地的人的命。这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 他一根一根手指掰完,把手放下。 “这些,赛伊德都有吗?” 林小刀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 “这些都没有。”他顿了顿,“但我不能不开始。” 亚塞尔看着他。 “撕委任状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林小刀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些,“有些是我的人,有些是从附近村子来看热闹的。他们的眼神不一样。我的人看我,是‘跟着老大走,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那种眼神。而村里人看我,是那种‘这人在干什么’的眼神。”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赛伊德真死了,他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还会信下一个‘老大’吗?还是说,各奔东西?” 他靠回椅背,台灯光晕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哈桑他们信赛伊德,是因为我救过他们的命,因为我和他们一样仇恨哈夫克,因为我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这些都是真的,但这些都是‘耗材’。” “但赛伊德可能会伤,会死。仇恨会钝。胜仗也不可能一直打下去。”他顿了顿,“那天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半张撕烂的委任状,忽然想想通一件事——他们现在信赛伊德,是因为赛伊德厉害。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厉害了呢?” “个人威望能聚众,但只有政治权威才能成事。”亚塞尔盯向林小刀。 “对。”林小刀说,“但赛伊德现在只有前者,旗帜上只写了‘赛伊德’。” “这不是赛伊德的错。”亚塞尔摇摇头,“所有反抗势力的早期阶段都是这样。但既然赛伊德准备推行土地改革,就必须把旗帜上的‘赛伊德’转化为更具体的东西,比如——” “政治纲领。”林小刀伸出一根手指,“要让赛伊德的主张,变成阿萨拉人的主张,才能代表人民的利益。” 亚塞尔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林小刀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坐直。 “那我们到底缺什么?”他顿了顿,“……不只是土改。” 亚塞尔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首先,我们有具体政策,没有思想纲领。”他开口,“我们现在只有‘做什么’——打哈夫克、撕委任状、要土改。但没有‘为什么做’和‘做成什么样’。” “赛伊德现在有对哈夫克的仇恨、对尤瑟夫的愤怒、对农民的同理心。但这是火种,不是火把。” “我们缺一套能把‘土地改革’、‘反哈夫克’、‘反尤瑟夫’串起来的完整说辞,缺一份能回答“阿萨拉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的答案,缺一份能说清“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阿萨拉”的未来图景。” “你说得对。”林小刀点点头,“士兵跟着赛伊德,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吃饱饭。但如果有人问——打完哈夫克之后呢?阿萨拉要怎么办?”他又摇摇头,“赛伊德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第145章 缺什么补什么 “第二,我们缺组织人才。”亚塞尔继续,“手下军事干部很多,但社会动员干部几乎没有。而农民不识字,看不懂文件,也不在乎什么‘战略’、‘大局’。你跟他们谈阿萨拉解放,他们听不懂。但如果跟他们说,我们会保护你,而这地以后归你种,交三成租子,剩下的都是你的——他们就能听懂。”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能进村、能蹲点、能跟农民把话说清楚的人。丈量土地、登记人口,这不是扛枪冲锋,而是要蹲在田埂上、坐在农户院子里,一尺一尺地量、一户一户地问。” “没错。”林小刀敲了敲桌子,“大坝不能只有能打仗的兵。” “对。”亚塞尔点头,“还是得有能下去做工作的人。” “第三,我们有宏大意图,但没有试点方案。”亚塞尔说,“土地改革。这词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先减租还是先分地?按什么标准分?分给哪些人?分完怎么保障耕种?地主回来闹怎么办?这些问题不能等真正推行时再想。” 林小刀摇摇头:“这些都不是在我们坐在这就能想出来的。”他看向了窗外,“得找一块地方先试。试完了才知道哪里会出问题。” “最后。”亚塞尔顿了顿,看着对面的长官,“赛伊德只有个人威望,却没有政治旗帜。” “现在大坝上下,所有的命令、文件、讲话,主语都是‘赛伊德长官说’。”他指了指桌后的一摞文件,“还是那句话,这不是赛伊德的问题。但如果土地改革真的推开,第一份文件,决不能以‘赛伊德命令’开头。” “那以什么开头?” “以‘阿萨拉人民’。”亚塞尔说,“让参与的人知道,这不是赛伊德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林小刀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缺口——思想纲领,组织人才,试点方案,政治旗帜。” “对。” “补?” “必须补。” “怎么补?” 亚塞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 “我们要说清楚‘阿萨拉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他开了口,“不只是骂哈夫克,也不只是骂尤瑟夫,而是把旧王室、租佃制度、部落关系、外国资本、几十年来的所有烂账,一条一条掰开揉碎,讲明白。” 这不是为了写论文,是为了让跟着我们干的人——士兵、农民、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知道,我们反对的不是某个人,是一整套烂透了的秩序。” 林小刀点点头:“那谁来牵头写?” “……拉希德。” 林小刀看向了他。 “他是技术军官,受过高等教育,有能力。他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亲眼看到百姓被勒索,也亲眼看到学生被镇压。”亚塞尔说,“这种人,正是最合适的第一批理论干部。” “让他写东西?理科生干文科生的活……”林小刀摸了摸下巴,“嗯,虽然难了点,但也有道理。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反而不仅仅是宣传稿。” “不需要他写什么大文章。从观察笔记开始。让他在调试曼德尔砖的空档,顺便记下这里的见闻、思考、分析。他写,我们看,一起改。”亚塞尔说,“写出来不一定马上能用,但必须有人开始写。” “他要是写不出来呢?” “写不出来就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得对。”林小刀沉吟,“不能因为怕写不出来,就不写。那……组织人才,从哪儿来?” “你知道的。” “……那些游行抗议的学生?” “对。学生——不只是首都,各地都会有。年轻人有表达能力,有组织能力,且对现状不满。”亚塞尔看向他,“但他们现在缺的是一个能去的地方,一个能做事的平台——” “大坝。” 两人异口同声。 “他们中会有一些人冲着我——赛伊德来。”林小刀说,“冲着撕委任状那个人来,哪怕只是为了寻求一份答案。” “对。但来了之后,我们能给他们什么,让他们做什么——这就是我们要想的事。”亚塞尔说,“如果只是让他们扛枪,那就太浪费了。如果能让他们进村跟农民说话,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 “当然,他们只是苗子,还需要——” “我们。”林小刀接话,“他们还需要我们去引导他们成长起来……那试点。有想法吗?” “我们回来时路过的那个村子。” 林小刀看着他。 “那儿已经没人了。地主跑了,农户也散了,但地还在。没有现成的利益格局,没有必须得罪的人。就算搞砸了,也只是砸了一片荒地。” “如果能把大坝周边流民收拢起来、安置过去,由大坝提供安全保护和基本物资,让他们复垦——这就是事实上的土地分配。” “不发文件?” “不发文件,先做出事实。”亚塞尔说,“先在一个村、几个乡搞起来,摸索政策、训练干部、积累经验,再逐步扩大。到时候再谈文件。” “要不要跟拉希德商量一下?” “他会支持的。” 林小刀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面旗帜呢?” 亚塞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本旧书,摩挲着封面。 “分地三亩半,却被拿走了。”他摸了摸封面上的胶带,“书缝了又粘、粘了又缝,传了三代人,可地还是没了。呵……他们从来都没能自己做一次决定。” “所以我想,等试点村做起来,等那些流民在地里种下第一季粮食——让他们自己按手印。” “自己按手印?” “对。让他们自己立一份公约,赛伊德作为见证人签字。” “不是‘赛伊德命令’?” “不是。”亚塞尔说,“地是他们的,公约也是他们的。赛伊德只是见证者。而公约本身,就是旗帜的雏形。” 林小刀看着那本书,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 “嗯……不能生搬硬套,这事还是急不来。你先把这些事和拉希德说一说。” “是。” 亚塞尔站起身,恢复了下级的姿态,敬了礼后离开。 坏掉的门被轻轻掩上,经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小刀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苏格拉底。”赛伊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怎么觉得……刚才你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小刀挑了挑眉:“你听懂了?” “没完全听明白。但我记性不错。” 茶杯被放下。 “那就行。” 第146章 德先生与赛先生 马尔卡齐耶,首都卫戍区某营房。 李维正独自一人坐在隔间里,沉默地翻着手里的一本小册子。 距离那次广场冲突过去快两周了。 这两周里,他没接到过哪怕一次像样的任务。 上次广场那档子事,李维用“不能给陛下脸上抹黑”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这话也被他的上级当成了台阶,顺顺当当递了上去,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不过,私下里该传的都传开了。 现在整个卫戍部队里,谁都知道有个叫格拉迪斯的士官,脑子活,胆子大,脾气冲,不好拿捏。 不好拿捏的人,自然就被放在一边晾着。 名义上他还在卫戍部队的编制里,手底下那二十来号人也照常出操、巡逻。 但上级分配给他的活儿,已经从“维持核心区秩序”变成了“协助清点仓库物资”、“带队检修营房设施”这类边角料。 以前每周例行的核心队伍会议,他不再收到通知。 上级派人来检查装备、布置任务时,他的小队总是被安排在最后一批,或者干脆“无需参与”。 就连例行的城区巡逻,排班表上也把他的小队挤到了凌晨那一档。 李维明白,自己这是被边缘化了。 不是惩罚,胜似惩罚。 明面上动不了他,就用这种方式把他往外推。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变成一个“资历老但无关紧要”的士官,手下那二十来号人可能会被陆续抽走,分到其他小队,最后只剩他一个光杆。 但他倒不慌,每天也乐于落个清闲。 每天带着弟兄们搞搞内务、修修车、打打牌,日子过得比从前还安稳惬意。 只是外面的风声,传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近期,尤瑟夫始终对核电站的指控保持沉默,却在公开场合提了好几次大坝的事。 每次都是同样的调子——“赛伊德是野心膨胀的军阀,妄图割据一方。零号大坝是阿萨拉的领土,不是哪个军阀的私产。政府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收回这座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设施。” 至于赛伊德指控的那件事——“尤瑟夫要把大坝还给哈夫克”——国王陛下的回应只有一句话: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 但民众信吗? 李维从手中这本小册子里看到了答案。 这些小册子没有署名,油墨粗糙,纸张廉价,却在首都乃至全国的地下渠道疯狂传播。 他在士兵休息室的角落里见过,在街边茶摊的桌底下见过,甚至有次半夜放水看见有人在营房外偷偷往铁栅栏里塞。 内容五花八门,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德先生”与 “赛先生”。 即,民主与科学。 李维第一次看到这两个词的时候,愣了半天。 他太熟悉这两个词了。 乃至于熟悉到几乎有点恍惚——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遥远的世界,这个战火纷飞的阿萨拉?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些册子里不仅有口号,还有对阿萨拉现状分析。 小册子里更是专门讨论了瓦尔基里核电站爆炸,把哈夫克的指控一条条驳回去,又把尤瑟夫的沉默与背叛一条条列出来。 最后写道: “瓦尔基里亡矣!今千万冤魂未安,若大坝再失,则国不国矣!愿合阿萨拉两千万众,同心戮力,誓死图之!” 李维把这本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不起眼的小册子会引发些什么。 但他知道,这股涌动的暗流,已经快按不住了。 —— 十月九日。 马尔卡齐耶大学的校园里,气氛异样。 李维最近本就闲,正好遇到轮休,便换了便装带着手下去城里闲逛。 路过大学附近时,他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校门口,低声交谈,神色严肃。 有人手里拿着布匹纸张,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没有靠近,只是带着手下远远看了一会儿。 傍晚,消息传来。 阿萨拉教育界有人公开表态了。 一位在教育界颇有声望的老教授,在接受一份中型刊物采访时说: “今日形势,学生须有所为。” 这句话当晚就传遍了马尔卡齐耶所有学校。 李维躺在隔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好。 他知道,明天要出大事。 —— 十月十日。 清晨。 天刚蒙蒙亮,马尔卡齐耶的街道上就传来嘈杂的人声。 李维早早起了床, 打开了通讯器。 频道里依旧安静得出奇,他仍然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没有集结令,没有任务通报,什么都没有。 这是意料之中的——他被彻底排除在今天这次行动之外了。 上面不会把任何敏感的任务交给他这种“不可控”的人。 这也意味着,今天动手的人,会比上次更狠。 李维抽了半截烟,然后换上便装,转身走向宿舍区。 他挑了三个手下。 都是他带了半年的小兄弟,话不多,靠得住。 他没说要去干什么,也没多解释,只说“跟我出去一趟”。 三个人没有一个犹豫。 五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民用皮卡驶出驻地后门,混进了清晨通往城区的车流里。 车子还没靠近市中心,他们已经听到了声音。 倒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无数人声汇聚成的喧嚣,宛若雷声轰鸣。 转过一个街角,视野骤然开阔。 大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李维粗略估算,至少一千往上。 不光是大学生,应该还有中学生,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教师、职员模样的成年人。 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 有些是手写的横幅,有些是印在布上的大字。 有的写着“拒交大坝,守我主权”,有的写着“严查核爆真相”。 但更多的只有两个词——“德先生”和“赛先生”。 李维的车很快被拦住,无法再向前行驶。 他隔着车窗远远看着那片攒动的人头。 他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有激昂的,有紧张的,有害怕但强撑着不退缩的。 他看见,有人站在人群前面,举着扩音器,嗓子已经半哑,但还在拼命地喊着。 他看见,有人把传单撒向天空,纸片像雪一样飘落。 第147章 镇压 这次本不该出现在原剧本上的抗议游行的规模和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尤瑟夫政府的反应,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狠。 抓捕令直接下达到卫戍部队和警察系统: 凡参与游行者,一律逮捕;凡拍摄执法过程者,重点抓捕;凡提供拍摄者线索者,重金悬赏。 与此同时,通信管制同步启动。 市区多个信号基站被临时关闭,民用网络频繁断连,无人机盘旋在主要街道上空,任何举着手机拍摄的人都会被迅速锁定。 李维坐在那辆灰扑扑的皮卡里,看着手机上不断刷新的内部通报,冷笑了一声。 重金悬赏。 尤瑟夫抓起自己人来,倒是舍得花钱。 他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市中心方向,隐约能听见闷雷般的口号声,但街道尽头已经立起了封锁线,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 甚至有几架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投下移动的阴影。 “头儿,前面过不去了。”开车的兄弟回头说,“所有的路都封了。咱们掉头?” 李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自己进不去了。 不是不想进,是根本不可能。 他这张脸在卫戍部队里太扎眼,硬闯只会把自己送进去。 “掉头。” 他冷冷道。 皮卡在街角划了个弧,钻进旁边的小巷,绕开了那片正在收紧的区域。 但他没走太远。 车停在一栋半废弃楼房的背阴面,李维让几个手下留在车里待命,自己爬上楼顶,找了个能看见封锁线边缘的窗口,点了一根烟,远远地看着。 能看见的只有封锁线、穿梭的军车、低飞的直升机。 人群在更深处,他只能听见风里偶尔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声浪。 像潮水,又像闷雷。 —— 主干道上,游行队伍仍在前进。 人群还在前进,他们从马尔卡齐耶大学的校门出发,沿着主干道向市中心的王宫方向推进。 横幅在人海上空飘荡,标语牌密密匝匝。 “反对出卖大坝!” “严查核爆真相!” “德先生!赛先生!” “哈夫克滚出阿萨拉!” “尤瑟夫下台!”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有领喊的人站在高处,嗓子已经劈了,但还在用尽全力嘶吼。 人群跟着应和,声音汇集在一起。 队伍前端已经接近第一条封锁线。 那是一条主干道上的哨卡,用铁丝网和防暴盾牌垒成的临时路障,后面站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防暴头盔,防弹背心,手里的橡胶棍和盾牌反射着冷光。 扩音器里传出官方的警告: “前方人群,立即停止前进!立即解散!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队伍前端停滞了片刻。 有人迟疑,有人后退,有人看向领头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快,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年轻人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他举起扩音器,对着身后所有人高喊: “各国变法,无有不牺牲者!今阿萨拉之事,非请愿,乃抗争!大坝若失,国将不国!核爆之冤,万民难安!今阿萨拉变法,流血、牺牲,自吾辈始!” 他顿了顿,猛地将扩音器砸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溅,并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撕裂: “同学们——跟我冲过去!” 他第一个冲向哨卡。 人群沉寂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们动了。 先是前排的人跟着冲上去,接着是中段的人被推着向前,最后是整个队伍如决堤般涌向那道看似坚固的封锁线。 学生们用身体撞向盾牌,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扶起来继续冲。 有人被橡胶棍砸中肩膀,却咬着牙不退。 有人鼻梁上的眼镜掉落,看不清路,却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更多的人跟在后面。 锐利的铁丝网被掀翻,厚实的盾牌阵被冲散。 愤怒的人群漫过哨卡,继续向前。 李维远远看着——尽管离得太远,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 他嘴里叼的烟忘了弹灰,一截长长的烟灰落下来,烫在他手背上,留下红印。 但他没在意。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同僚的通报声——是那些被允许参与行动的小队正在实时汇报。 “……第一道防线被冲破,请求增援。” “收到。正在向目标区域机动。” “注意,有暴徒投掷石块,申请采取强制措施。” “已抓捕三十七人,正在押运。” 李维咬着烟,听着那些声音。 他看不见那些学生是怎么被按倒在地的,看不见橡胶棍是怎么落下去的,看不见血是怎么淌的。 但他听得见。 他听得见那些报告里压抑不住的兴奋,听得见背景音里的尖叫、怒吼和哭喊,听得见有人用那种“完成任务”的语气说“抓了多少个”。 —— 第一条哨卡破了。 但尤瑟夫的支援部队来得更快。 街道两头同时响起了引擎的轰鸣。 一队队满载士兵的卡车从侧翼包抄过来,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更多的人从车上跳下,手持盾牌和橡胶棍,列成密集的方阵,从两侧挤压过来。 人群被压缩在街道中央,像被困在浅滩上的鱼。 “列队!推进!” 盾牌阵开始向前挤压。 特制盾牌撞击肉体的闷响此起彼伏,橡胶棍挥舞的呼啸声夹在尖叫和哭喊里。 有人倒在盾牌下,被人流踩过,又被拖起来。 但即便这样,仍然有人在高喊。 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半边脸贴着地,还在嘶吼:“你们能拦住我们!但挡不住德先生的光!大家不要怕——” 然后,他们的脸被按进尘土里,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被拖着走,挣扎着回头,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直到最后,街道上只剩下散落的标语牌、被踩烂的横幅、破碎的眼镜,以及一滩一滩正在干涸的水渍——那是混着血与汗的水渍。 被抓的人太多,卡车不够用,有些人直接被按跪在路边,等着下一批车来拉。 一些穿着像教师模样的人,被单独押上一辆辆军车,手腕上绑着扎带,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那些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被士兵推搡着往前走,有人边走边哭,有人边走边吼,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更多的,是沉默。 李维站在远处废弃楼房的楼顶,盯着那个方向,身上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嘴里那根烟早就灭了,只剩一个烧焦的烟蒂被他咬在齿间。 他把烟蒂吐掉,护着火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然后,李维猛地将烟头掼在地上,用靴子狠狠碾灭。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阴沉得可怕。 “跟我走。” 第148章 胳膊有伤 这场镇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渐渐平息。 街上的声浪沉寂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哭喊和士兵的呵斥。 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走,驶向押往临时的拘留点——人太多了,原本的牢房根本塞不下。 市区边缘。 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年轻人撞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门。 门上的招牌已经褪色,只剩“新闻社”一词能勉强辨认。 这是马尔卡齐耶最近遭到尤瑟夫清算后,仅存的几家还在运作的独立小媒体之一,窝在一条背街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来。 年轻人踉跄着冲进门,右胳膊上带着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袖管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但他顾不上这些,将怀里死死抱着的一个老式相机掏了出来。 这相机是那种用胶卷的旧型号,反倒没有受到通信管制的影响。 新闻社不大,门面只有一间,里面堆着各种稿件和报纸,还站着不少正在干活的学生。 见到这人进来,他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围了上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头发灰白,戴着眼镜。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后快步上前。 年轻人将怀里的相机递给了她。 “老师,我都拍到了。”年轻人气还没喘匀,声音有些发虚,“不过我被看见了,后面有人追我……” 女社长没有多说,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年轻人,带他走进里间的暗房。 “藏进去,之后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也别出声。” 她低声吩咐着,然后拿起那台相机,塞进堆放底片的柜子最深处,又往上面压了几摞旧相册和几盒胶卷盒。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前厅,和她的学生们继续整理稿件。 ——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女社长目光一沉,放下手里的稿子,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了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士官,穿着首都卫戍部队的制服。 他身后是几名同样穿制服的士兵,斜挎着枪,眼神凶悍。 还有一个人跟在最后面,缩着肩膀,眼神躲闪。 这人是学生模样。 女社长认出了那张脸。 这人是她曾经的学生,她还给他改过作文,写过推荐信。 现在他站在卫戍部队的人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们干什么?!” 女社长往前站了一步,反手合上了身后的门。 “追捕暴乱分子。”那士官开口,“二十岁左右,右胳膊上有伤。有人举报,看见他跑进了你这里。” 女社长没有让开。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她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你们说的人。” 那士官皱起眉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学生。 那学生抬起头,对上女社长的目光,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了出来:“我看见他跑进来的。就是往这个方向,我没看错。”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那学生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缩到脖子里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那几个士兵身后。 士官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不耐烦地往前迈了一步。 “让开,我们要搜查。” 女社长没有动。 “这是我的新闻社,我有权拒绝无证搜查。”她扭头看向那个士官,“你们有搜查令吗?” 那士官身边一位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搜查令?”他往前凑了凑,拍了拍腰间的枪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开一张——用这个。” 女社长依然站在门口,没有让。 带头的士官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手下安静。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中年女人,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女士,请让开。” 女社长仰起脸,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没有让。 副官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收起了笑,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按在枪套上。 “最后一遍,让开。” 副官拔出了枪。 枪口抬起,直接顶到了女社长的额前。 “再妨碍公务,我就毙了你。” 那骤然抵近的冰冷触感和火药味让社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脚下退了半步。 但只退了半步。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抬起眼,看着持枪的人。 她又往前迈了半步。 副官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 士官见状,不想再和这个女人纠缠,抬起手准备下令强行冲进去—— 就在这时,女社长身后那扇门忽然开了。 不是她让开的,而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 士官的动作停住了。 只见门内站着十几个人,不是编辑,也不是职员。 是那群学生。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 他们举着胳膊,站成一排,站在门框内,堵住了通往里面的路。 女社长回过头。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她的目光向下移,落在那些举起的右胳膊上。 血。 全是血。 士官的目光也落在那十几条胳膊上。 那些胳膊上,全部有伤口。 位置不一,大小不一,形状不一,深浅不一。 但全都在右胳膊上。 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血珠顺着皮肤滑下,滴在地板上。 有的伤口划得很深,皮肉翻开着,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 有的划得浅一些,但也染红了整片衣袖。 有些学生手里还握着东西——不知从哪儿翻出的碎玻璃和裁纸用的美工刀,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女社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条胳膊移到另一条胳膊,原本紧抿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伤口,那些血,那些还在发抖的手。 他们是什么时候划的? 应该就在刚才她在门口僵持的那几分钟里。 这群学生在里面,用那些能找到的碎玻璃和美工刀,一下一下,划开了自己的胳膊。 没人说话。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疼得发白的,有咬着嘴唇的,有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眨眼的。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放下胳膊。 士官愣住了,他身后那几个士兵也愣住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那个出卖他们的学生也抬起头,看着那些举起的胳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十几条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为首的士官回过神来,脸色变得铁青。 第149章 我就路过 “好,好得很。”那士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即猛地一挥手,“全都给我带走!我看你们有多少条胳膊可以举!” 他身后的士兵们正要往里冲—— “咻——咻——!” 一声极为响亮的口哨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 巷子口站着四个人。 为首一人身上披着件风衣,里面是便装。 为首那个姿态随意,披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便装,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刚从嘴边收回。 “呦,这鬼地方挺热闹啊。” 李维扭了扭脖子,带着手下三个兄弟走了过来。 那士官眯起眼睛,认出了那张脸。 格拉迪斯。 现在的马尔卡齐耶卫戍部队里谁都认识这么号人物——上次那两个被扣了顶“故意抹黑国王陛下”帽子的队长现在还在行政休假——同级士官基本都躲着他走。 那士官的脸抽搐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最不想碰上的就是这人,但既然碰上了,也不能装没看见。 “格拉迪斯?这儿没你的事。”那士官语气不善,“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我就路过,你们该干嘛干嘛。” 李维一边嘴上说着路过,一边却带人走了过来。 他目光越过那士官,落在门内那些举着胳膊的学生身上,又扫了一眼门口那位寸步不让的女社长,最后扫了一眼躲在士兵后面的那个学生。 “你们什么任务?又是抓捕?” “关你什么事?” “确实跟我没关系,我就路过。”他收回目光,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指了指那些学生,“不过我挺好奇的,这么多条胳膊举着……你要抓哪个?还是说,你要全抓?牢房你家开的?” 那士官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什么意思?” “诶——你可别误会,我就路过,随便问问。”李维摆手,“主要是我听说今天抓了不少人……牢房真塞得下?” 说着,他的视线定在了躲在士兵后面的那个学生身上。 出卖者。 李维走过去,在那人面前站定。 那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李维带来的三个兄弟散开,双手交叉,面无表情地围住了那七八个戍卫部队的人。 李维低头看了看那个学生,然后又扭头看向那带头的士官。 “就他带你们来的?” “关你屁S——” “你刚才说,”李维没理他,一只手拍在了那学生肩膀上,“看见有个暴乱分子跑进来了?” 那学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子问你话呢!说话!”李维脸色狰狞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你真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 那学生的声音抖得厉害。 “右胳膊有伤?” “对……对……” 李维点点头,侧过身,搂着那学生走到门口,朝门内那些举着胳膊的学生扬了扬下巴。 “很不巧,这儿所有人右胳膊都有伤。”他看向搂着的学生,“来,你指指,哪个是你看见的那个?注意别乱指,指错了老子剁你手指头。” 那学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十几条胳膊,全在流血,全在右胳膊上,但没有一个是他见到的那个。 搂着他肩膀的那条胳膊力气大得离谱,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维等了几秒。 “指不出来?”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指不出来你瞎嚷嚷什么?消遣我兄弟?老子毙了你你信不信?!” 那士官听到“兄弟”二字,脸上肌肉一抽。 那学生更是吓得浑身一颤。 李维手上力气重了几分。 “这样,我换个问法——你是为了那笔悬赏来的吧?” 那人脸色一白。 “那笔悬赏多少钱来着?五千?还是五万?嘶——我没怎么关注,记不清了。”李维像是在跟他聊天,“反正不少,够你花一阵子的。” 李维忽地往前凑了凑,按在那学生肩膀上的手抬起,力道不减地在他脸上拍了拍:“还是学生吧?跟父母一块住?诶——咱俩之前是不是见过?你住哪儿来着?我最近挺闲的,有空去拜访拜访你和你父母,”他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在那学生听来相当阴森,“还有,最近很乱,你之后拿到钱,可得保管好了……” 那士官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哪是和自己同级的士官,这不纯流氓无赖吗? 那人的腿开始抖。 李维不再管他,伸出另一只插在口袋的手,点了点门内的学生。 “一、二……十六、十七,这么多呢?”他又扭头看向那士官,“要是全抓了,这报告得怎么写?‘抓获暴乱分子十七名,经查验,其中绝大部分系自行划伤,与此案无关’?有点瞎胡闹了吧?” 那士官脸色很不好看。 “兄弟,其实人你该抓抓,报告该怎么写怎么写,我也管不着。”他顿了顿,“但我真劝你一句。今天抓到的人够多了,牢房都塞不下。审讯的人手也吃紧,乱抓……有些占用首都的资源吧?你故意添乱?” “你——!” “诶——别多想,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另外我再提醒你一句,”他指了指头顶那个褪色的牌匾,“这些人可都是新闻社的,之后要查不出个所以然,早晚得放,你现在得罪了他们,他们回头再报道你们个胡乱抓人、抹黑陛下什么的——”他顿了顿,神色怪异,“啧啧,你也想行政休假?” “你——”士官眼睛瞪大,“你他妈血口喷人!” 李维又没理他,看向了被搂着的学生:“你他妈到底认出来了没有?!说话!” 出卖者脸白得像纸。 “没……没——” 带队士官的脸色变了又变,猛地走过来一把揪住那出卖者的领子,把人从李维的胳膊弯里扯了过来。 “你他妈给我看清楚!”他吼道,“到底是不是这个门?!” 那人被揪得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却只能拼命点头:“是、是这个门……我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谁?!十几条胳膊你他妈看见的是哪个?!” 那学生又说不出话了。 “我***!消遣老子是吧!”带队士官一把将他掼在地上,又骂了几句脏话后,转身就走,“收队!” 被那李维那三个弟兄围住的士兵们终于如释重负,跟着他们的长官快步离开巷子。 李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 他转过身。 那些学生还举着胳膊。 那社长还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愣着干嘛啊?”李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赶紧的,给这些小崽子包扎。” “你……” “你什么你,我没来过这儿,你也没见过我,懂?” 说完,他抽了一口烟,带着人离开了这儿—— “差点把你小子给忘了。”李维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一把扯起那个被掼在地上学生,“来,跟我走,咱俩好好唠唠。” 第150章 加利卜·阿兹米 李维把那小子拽上车的动作并不算温柔。 那小子被他一搡,整个人扑进后座,脸朝下栽在座椅上,半天才爬起来。 起来后他也没敢乱动,只捂着肚子蜷在后座角落。 李维跟着上了车,关上门,冲驾驶座扬了扬下巴。 开车的那兄弟没问,直接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一条人少的路,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街,开进了一片垃圾场。 李维让车停下,把人从后座拖出来,二话不说照着肚子就是一拳。 那人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李维等他直起腰,又给了他一脚,踹在腿侧,不算重,但那瘦学生显然有些吃不消,直接摔在地上。 “站起来。” 那人撑着地爬起来,浑身发抖,又不敢看他。 李维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雾喷在他脸上。 “谁让你干的?” “没、没人……” “背后有组织?” “没……真的没有……我还是学生……”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学生?”李维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抽了上去,“那你他妈干这种事?!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那学生脸被抽得一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对……对不起,我……我就是……看见悬赏……” 李维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叫什么?” “……加、加利卜,加利卜·阿兹米。” 李维又抽了一口烟,点点头。 这名字听着倒挺正常,算是首都周边常见的姓氏。 “哪个学校的?” “马尔卡齐耶大学……文学院的。” “大几?” “三……额,不,大四。” 李维点点头。 “住哪儿?” 加利卜说了个大概的区域——城东那片。 “别他妈糊弄我,具体点。” 他又说了一条巷子,一栋楼。 李维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小子,给我记住了。”他说,“现在你住哪儿,我知道。你家里人住哪儿,我也知道。” 加利卜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抖得更厉害。 李维没再说话,拉开后车门,把他推了进去。 车子重新上路,往东开。 穿过几条还算整洁的街道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也越来越旧。 墙皮剥落,窗框锈蚀,有些窗户干脆用木板封着,电线则像乱麻一样挂在头顶。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开不动了。 李维让车停下,把加利卜拽下来。 “哪栋?” 加利卜抬手指了指前面——一栋三层旧楼,外墙原本刷的黄色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一楼二楼黑着,三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李维没再往前,只是把他往那个方向一推。 “滚。” 加利卜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低着头往那栋楼走。 李维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的背影在门洞消失,之后在三楼出现,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之后彻底消失在一扇门后。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那小子没有撒谎后才上了车。 “走。” “回营房?” 开车的兄弟扭过头问了一嘴。 “不忙,先去……” 车辆启动,倒出了这条街,快速驶离。 —— 加利卜走进门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在走廊一头,没有立刻往里走。 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里,传来了熟悉的锅碗碰撞的声音。 他往里走了几步,在过道中间站住。 “哥?是你吗?” 妹妹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段昏暗的走廊。 他“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走进了房间。 他们家住在这栋楼的三层,一间屋子挤着一家四口。 进门左手边靠窗的位置是父母睡的,用几块木板搭成的铺,白天把铺盖卷起来就是坐的地方。 右手边拉着一块旧布帘,帘子后面狭小的一块地方是妹妹的。 再往里,靠近门边一张窄得翻个身都能掉下去的床——是他的。 “晚饭快好了,你先回屋等着,我马上端过来。”妹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忙活的喘息,“今天我 买到了块特价肉,煮了豆子肉汤——” 加利卜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他闪进自己那半边,把布帘拉上。 说是半边,其实也就够放一张床、一个用旧木箱摞成的床头柜。 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几乎是这屋里最干净的东西。 他在床边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照了照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 肿得挺明显——李维那巴掌力气不小。 加利卜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盆,倒了些水,用手巾沾湿了,轻轻按在脸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妹妹端着锅碗从厨房出来,进了他们那间屋子。 接着是碗筷摆上桌的声响,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还有那扇窗户被推开通风的吱呀声。 “哥,出来吃饭吧。” 妹妹隔着布帘喊。 加利卜在帘子后面多待了一会儿,直到脸上的肿消了一点,不那么明显了,才拉开帘子出去。 妹妹已经把饭菜摆在父母那张铺前的方桌上了。 一盆豆子肉汤,几张烤饼,一小碟腌橄榄。 “哥,快来,趁热。”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加利卜侧着身坐下,把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对着她。 妹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在,把肉汤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掰了块烤饼,蘸着汤吃。 “爸妈呢?” “他们厂里又进了一批新机器。”妹妹嚼着饼说,“哈夫克那边的人说要赶工调试,这两天他们那一车间的都得加班,回来得要晚些。” 加利卜点点头,低头喝汤。 妹妹又说了些她厂里的事——谁谁谁今天被调去了新流水线,谁谁谁因为操作不熟练被骂了,食堂今天做了个新菜,但大家都说难吃。 加利卜一直低着头,偶尔“嗯”一声,也不接话。 妹妹又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哥,你说今天去找实习工作……怎么样?” 加利卜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还行。” “有面试吗?” “……见了几个。” 第151章 稀客啊 妹妹点点头,又掰了块饼。 “没关系,慢慢找。”她说,“实在找不到就先不找了,反正你还没毕业呢,不着急。” 加利卜没说话。 妹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哥,我马上要发工资了。” 加利卜抬起头。 妹妹没看他,只是看着碗里的汤,嘴角抿着一点笑。 “交完保险应该不会剩下太多,但是加上之前存的也不少。我想给你买套体面点的新衣服,由你面试穿。” 加利卜愣了愣。 妹妹继续说:“你那些衣服最新的都穿两年,袖口早都磨毛了。找工作嘛,第一印象要紧,穿好点人家才看得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好像在她眼中,能考上大学的哥哥想找工作并不是难事,只是因为穿的不够体面。 加利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接着喝汤。 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汤匙:“你那班上得怎么样?累不累?” 妹妹摇摇头:“还好,早习惯了。”她顿了顿,“你呢?最近课多吗?” “还行。” “那就好。”妹妹说,“你好好念书,别担心我们。等你毕业了,有出息了,找个好工作,咱家就能好了。” 加利卜没接话。 他只是点着头,一口一口喝着汤。 那汤其实没什么味道,肉没入味,豆子煮得不够烂,盐也放得有点少。 但他什么都没说,很快吃完了手中的饼。 “我吃饱了,这些留给爸妈回来吃吧。” 妹妹见他吃完,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 “哥,你吃完就去看书吧,早点休息。碗我来洗。” 加利卜点点头,站起身,走回自己那半边,把布帘拉上,点上了家里唯一一盏台灯。 帘子拉上之后,他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外面,妹妹收拾碗筷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端着碗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旧布帘看了一会儿。 她看见了。 哥哥侧着脸吃饭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半边肿起来的脸,还有嘴角那道破了的口子。 她看见了,但什么也没问。 今天城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包括刚才做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担心借口找工作的哥哥今天能不能回来。 但还好,他回来了。 她甩了甩头,将多余的想法甩出脑袋,端着碗走出屋,朝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走去。 —— 城市另一边。 一辆皮卡拉上了手刹。 李维带着三个兄弟下了车。 这条街比之前那片垃圾场干净些,但也干净得有限。 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那几盏光晕昏暗,只勉强照出街边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一家杂货铺,一家修车摊,还有一间门口没挂招牌的酒吧。 酒吧门面不大,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李维推门进去。 劣质烟草混着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灯光昏暗,几盏壁灯把墙壁刷成暗橙色。 靠墙摆着几张卡座,中间散着七八张圆桌,大半都坐着人。 吧台在右手边,一个酒保正低头擦着杯子。 门推开的时候,靠近门口的几桌人下意识看过来。 “哟,格拉迪斯长官!” 有人认出了他,声音不小。 李维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往里走。 这一下,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嘿,长官好!”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来,请长官喝杯酒!” 招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从座位上欠起身,有人举起酒杯示意,有人笑着冲他招手。 李维一路走过去,偶尔点个头,偶尔抬一下手,步子没停。 他在卫戍部队里混了半年多,而他这张脸在首都底层圈子里确实够用。 部队里的人本就不好惹,更何况他这种在部队里都算刺头的人,但他能在这如此受欢迎,并不止因为在这张脸。 李维走到吧台前坐下。 跟着他进来的三个兄弟散开,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酒保放下手里的杯子,抬起头。 “喝点什么?” 李维敲了敲台面。 “威士忌。四杯。” 酒保点点头,转身从架上取下酒瓶。 李维看了眼酒标——不是什么好货色,就是本地酿的麦芽酒,但够烈,够冲,够有劲,还便宜。 酒保倒满四个杯子,推过来。 李维没急着喝,端起一杯,冲身后三个兄弟扬了扬。 “别拘着,都坐。” 三人坐下。 李维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台面。 酒保擦着酒杯,闲聊道:“今天城里闹得挺大的啊。” “知道。” “你那边没事?怎么有空来这。” “能有什么事。”李维又喝了一口,“抓人的又不是我。” “我想你也不会去。” 酒保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几秒。 李维把杯子往前推了推,酒保会意,又给他倒上。 “阿扎姆在吗?” 酒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倒酒。 “在里屋。” “帮我知会一声。” 酒保把酒瓶放下,看了他一眼,依旧没多问,转身掀开后门帘,消失在里间。 李维端起第二杯酒,慢慢喝着。 身边那三个兄弟往前凑了凑,其中一个低声问:“头儿,用不用我们……” “不用。”李维没抬头,“在这儿等着。” 三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各自端起酒杯。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帘掀开,酒保探出头来,冲李维点了点头。 李维放下杯子,站起身,走进里间。 —— 里屋比外面安静得多。 空间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挂历。 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光拢出一圈光晕,照出桌后那张脸。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身上穿着件旧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手指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李维进门的时候,他正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是上午的消息。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维脸上。 “呦,稀客啊。”他把烟灰弹掉,“怎么要找我,酒不合口吗?” 李维拖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得了吧,阿扎姆。”他语气比外面随意了些,“你这的酒都一个味。” 阿扎姆——这个街区地下势力的头目,手底下管着一帮人,收保护费、放贷、代人摆平麻烦,什么都干。 而且他和李维关系还算不错。 阿扎姆笑了笑,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盯着李维看了两秒。 “我记得这个月的好处已经交了……”他说,“你是为别的事来的?” 李维点点头。 阿扎姆往后靠了靠,把烟叼回嘴里,等他说。 李维指了指报纸:“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当然。”阿扎姆吐出一口烟,“满城都在说。” “你怎么看?” 阿扎姆挑了挑眉,没立刻回答。 他抽了两口烟才开口:“小崽子闹事呗,就这么回事。又不是第一次见。”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阿扎姆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直起身子把烟头按灭在桌上那只当烟灰缸用的罐头盖里。 “直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第152章 事故 十月十八日。 距离首都马尔卡齐耶那场学生组织的游行抗议,已经过去了一周。 零号大坝里,人们的生活照旧,外面的风暴好像永远刮不到这偏远的河岸。 岗哨按时换班,食堂准时开饭,水泥厂也正式投入了使用。 —— 行政楼,东楼经理室里。 赛伊德正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确切地说,他是在练最近亚塞尔教他的那些格斗技巧——不是以前那种靠猎人本能和蛮力的打法,而是一些更精妙的技巧。 比如如何用最小的动作卸掉对方的力,借力打力的技巧等等。 虽然赛伊德还是更相信手中的枪多一些,但是他也知道总有些特殊情况。 他正练到一个侧踹的动作,右腿猛地弹起,鞋底带着风声向前踹出—— 门突然开了。 拉希德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把手。 他刚把门推开进来,迎面就是一记四十五码不止的鞋底,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公分。 拉希德甚至能看清鞋底纹路里嵌着的一颗小石子。 赛伊德的腿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三秒后,他缓缓收腿,站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拉希德呼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没被踢到,但指腹上沾了一层灰,显然是那靴子带起来的老灰糊他脸上了。 “为什么不出去练?”拉希德低头看了看门板上新换的合页,“这门我上周才修好的。你要是踹坏了,我保证会赌上顶级工程师的骄傲,坚决不修这破门第二次。” 赛伊德看了他一眼,走回桌边,背对着他摘下面具,拿起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重新戴好后坐下。 “你来干什么?” 拉希德把门在身后带上,走到桌前,把那叠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放下手里的东西。 “马尔卡齐耶那边有新消息。”他拉开椅子坐下,“工人罢工了。” 赛伊德看着拉希德。 “罢工?什么时候?” “昨天。”拉希德把放在桌上的几张纸往前推了推,“从哈夫克在城东的一家机械厂开始,今天早上已经扩散到了纺织厂和运输仓库。现在还在扩大,不像小打小闹,有极大的可能演变成全城停工。” 赛伊德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这要搁以前他肯定不看,但是最近他学了不少,多少能看懂。 纸上内容不多,主要是几份从首都那边传过来的简报,还有一些现场情况的描述,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在。 “怎么闹起来的?” 拉希德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事情的起因是在一周前,也就是学生组织游行的那天晚上。 事发地是马尔卡齐耶东郊工业区的一家精密零部件加工工厂——就是那种给哈夫克集团做配套的小厂——几百号工人,两班倒,机器从早响到晚。 这种工厂在阿萨拉遍地都是。 名义上是合资合作,实际上是哈夫克出设备、出技术、出管理,阿萨拉方面出地皮、出人工、出“政策便利”。 厂里有一对工人夫妻,男的四十多岁接近五十,女的比他小几岁,也四十出头,都是厂里的老工人。 那天晚班,生产线上一台刚调试完的冲压机出了问题——安全锁在运行中发生故障。 男工人被卷进去,当场被机器碾断了脊椎。 他妻子本能地扑上去想拉他,结果被压断了一条胳膊,送到了医院。 第二天,她被院方发现坠楼。 七楼。 而工厂方面的处理很“专业”。 事故当天夜里,厂区的安全主管就到了现场。 倒不是来调查原因,而是来“控制影响”。 他带着人封锁了车间,把那台冲压机的安全锁恢复原状。 事故发生后两个小时,厂方就出具了一份调查报告:结论是“员工违反操作规程,擅自操作故障设备,导致意外发生”。 报告里还附了一张夫妻二人签过字的《安全操作承诺书》复印件——那是他们入职时签的,每年续签一次。 而绝大多数人从来不仔细看这种文件当中的内容,只管签字。 所以那个男人的死,就被厂方归咎于“个人行为,与厂方无关”。 处理完这一切,厂里的安全主管才不紧不慢地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负责人。 厂里的负责人是哈夫克派驻的中层干部,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 他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听完之后只说了三句话: “机器坏了?” “修的话,需要多久?” “赶紧换配件,两天内必须重新投入生产。” 哈夫克在阿萨拉经营多年,类似的事故不胜枚举。 对此,他们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处理流程:赔偿金有标准,抚恤金有标准,家属签字有标准,甚至对外口径都有标准模板。 第二天,厂方的行政就开始执行赔偿程序。 死者方面,按照合同条款,赔付六个月工资——这是标准条款,合同里写得清楚,“因员工个人原因导致伤亡的,厂方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基于人道主义给予抚恤”。 六个月工资,折合下来不到两万哈夫币。 妻子那边,则一分没有。 因为“个人行为”不在任何赔偿条款覆盖范围内。 安全主管处理这两件事根本就没当回事。 签字,盖章,存档,然后让人通知死者家属来领钱。 至于那台冲压机到底为什么失灵,为什么安全锁会在运行中发生故障,报告里只字未提。 而车间里的监控“正好”在那天下午坏了,所以也没有画面。 “他们的家里人没闹吗?” 赛伊德问。 “闹了。”拉希德说,“她儿子当天就冲到厂里,砸了办公室,结果被保安狠揍了一顿扔出来。她女儿去警察局报案,结果警察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让他们找厂方协商。而厂方又说协商已经结束了,钱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领。” “然后呢?” “还能怎么办?然后他们女儿把钱领了,女人受不了自尽了。”拉希德叹了口气,“他们不是想领,而是根本没办法。那女人手术费要钱,儿子被打进医院住院费要钱,死者丧葬费也要钱。不领,他们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 赛伊德没说话,只是拿着那几张纸慢慢看着。 (看不到下一章就是被卡审核了。本来半夜码字就头疼,作者真快疯了) 第153章 不该这么快 按以往的经验,这事到这就该结束了。 偏偏那女人就在女儿领钱的当天跳了楼。 她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 而那家工厂照常开工。 流水线照转,机器照响,工头照骂。 但有几个工人没进车间。 他们站在厂门口,举着块手写的牌子。 上面写着——“还我工友命来”。 保安出来把人赶走,以为这事就这么平息了。 第二天,那对夫妻生前所在的车间,几十号人集体没来。 第三天,整个厂区几百号人全都没来。 所有生产线,全停了。 拉希德看了赛伊德一眼,继续说:“其实厂方那边一开始也没当回事。那负责人的态度是——罢工就罢工,阿萨拉别的不多,就人最多,廉价劳动力有的是。这批人不干,大不了换一批就是。当天他就让人在厂门口贴了招聘启事。” “但这次不一样。”拉希德说,“那招聘启事刚贴出去,就被人撕了。摄像头也被人给摸黑打了。一连两天,一个应聘的都没有。” 赛伊德在桌面上敲了敲。 “有人把这消息传出去了?” 拉希德点头:“对。之后不光是那一家厂,整个城东工业区的工人都知道了。之后,附近几家纺织厂和运输仓库也陆续停了工。到今天早上,罢工的规模已经超出哈夫克的控制范围。” “他们抗议什么?” “一开始只是要求厂方给个说法,处理事故责任人,提高抚恤金。”拉希德说,“但到了今天,口号变了。你猜猜加了什么?” 赛伊德抬起眼皮看他。 “抵制哈夫克草菅人命。抵制尤瑟夫暴政——还有一条,要求释放一周前被抓的学生。” 赛伊德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但这次开口的不是赛伊德,是林小刀。 “……不对……这也太快了。” 拉希德看着他。 林小刀从椅子里直起身。 “学生游行是一周前的事。”他说,“从游行被镇压,到今天工人罢工上街,满打满算不过八天。这个速度……太快了。” 他想过工人会下场,但他是真没想到到首都的工人会这么快下场。 一周前那场学生游行是他们推动的,而被镇压后,林小刀就开始着手筹措推动工人群体的手段——工人不比学生,认字的不多,小册子那一套对他们没用。 而他的那些措施甚至还没走出大坝,工人们就已经开始了罢工。 林小刀把刚听到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确实每一个环节都符合逻辑。 工人的愤怒是真实的,诉求是真实的,行动也是真实的。 但太快了。 这速度快得根本就不可能是自发。 工人和学生不一样。 学生年轻,有文化,有冲劲,也容易被调动。 但工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有家有口,有饭碗要保,有日子要过。 他们不是不愤怒,但愤怒到敢站出来,需要的时间比学生长得多。 可这次从出事到大范围罢工,只用了一周。 情绪驱动的自发行为能持续多久? 往往一两天就散了——就像有些人突然热血上涌,决定每天早起晨跑锻炼身体,结果往往第二天就懒得起床。 可首都这次罢工不但没散,反而越闹越大,甚至还加上了政治诉求。 抵制哈夫克,抵制尤瑟夫,释放被捕学生。 绝对有幕后推手。 但……是谁? 桌子另一边,拉希德见赛伊德一直没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哈夫克那边反应很快。”他说,“我昨天试着用曼德尔砖黑进尤瑟夫的系统,虽然很快被发现了,但我复制了一份哈夫克驻首都办事处给尤瑟夫政府发的一封函。里面的措辞很强硬——大致意思是‘罢工严重影响我方生产秩序,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请贵方立即采取有效措施恢复秩序,否则我方将重新评估贵方的投资计划’。” 赛伊德掀起眼皮:“尤瑟夫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公开表态。”拉希德说,“但他现在是真的骑虎难下。一周前镇压学生,本来就惹了一身骚。现在工人又起来,哈夫克施压,他要是不处理,哈夫克那边交代不过去;要是处理了,用什么方式处理?继续镇压?” 他顿了顿。 “哈夫克虽然是高科技集团,但在他们看来,阿萨拉这种地方,用自动化的成本远比用人高。毕竟机器要进口,要维护,要配专业人员——哪一样都比雇几个当地工人贵。他们算得很精明,能用人解决的事,绝不花钱买设备。降本增效嘛,资本家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但现在问题来了——工人真要是集体不干了,生产线就得停。生产线停了,损失的是真金白银。而且这一次不是一家厂的事,是全城的工人都在动。他们之前算的那本成本账,这回要翻过来算了。” 赛伊德点了点头。 “你觉得尤瑟夫会怎么做?” 拉希德想了想。 “不好说。”他摇头,“他要是聪明,就该让一步——把死者的事查清楚,给个说法,安抚一下工人情绪,再把学生放出来。但他要是真这么做了,就等于承认之前他错了。让暴君认错,这可比登天还难。” “所以?” “继续暴力镇压呗。”拉希德说,“工人不比学生好发动,但真发动起来,远比学生难对付。话说这算不算——”他伸出两只手,各伸出两根手指弯了弯,“‘小螺丝大作为’?” 赛伊德没说话。 大概是没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而林小刀终于是在心里这件事全须全尾地过了一遍,开了口。 “把你这一周收集的罢工消息,还有那对夫妻一家的事。整理起来,内容简单点,起码让不认字的人听别人讲也能听懂。弄完之后送去给穆娜,让她交给金胖子,加急散出去。” 拉希德愣了一下:“咱们不是刚送出去一批?这么快?” “不快不行。”林小刀摇摇头,“有人比我们快,但手未必能伸得长。这火必须烧下去。” 拉希德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等等。” 赛伊德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拉希德脚步一顿,扭过了头。 “如果……”赛伊德缓缓站起身,“尤瑟夫还是选择暴力镇压,那群工人……会死伤多少人?” 拉希德抿了抿嘴。 “他们毕竟只是工人,应该……” 这个问题,即便是天才如他,也算不出答案。 赛伊德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 “你走吧。” 第154章 英雄 上 加利卜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从医院被赶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躺在这张窄床上,醒一阵昏一阵。 伤处还在疼,肋骨那里尤其厉害,呼吸稍微重一点就像被人拿刀剜。 但他不敢睡太沉。 因为睡着就会做梦。 噩梦。 梦里什么都有,有父母,有妹妹,有那些被他出卖的学生,有揍了自己一顿的长官,还有把自己打进医院的保安。 然后他就会惊醒。 隔壁那块布帘后面没有动静。 妹妹这两天一直没去上班。 安葬完父母之后,她就没再出过门。 一开始加利卜以为她是在休息——毕竟前两天她几乎没合过眼,领了那笔钱,跑来跑去办各种手续,处理那些他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的事。 但之后,她开始往外跑。 早上出门,傍晚回来。 回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桌边,盯着墙上父母的旧照片发呆。 加利卜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 他想问,但张不开嘴。 他不敢问。 那天的事他始终没有解释。 妹妹应该看见了自己脸上的伤,看见自己嘴角那道破了的口子,却什么都没问。 而她的眼神自己也看得见——这让他脊背一阵发凉。 是骄傲。 他的妹妹在为自己骄傲。 多可笑。 她以为她哥那伤是游行时候留下的。 她以为她哥那天是去参加了游行抗议,被镇压的时候挨了打。 她以为她哥是个敢站出来的人。 加利卜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块发霉的天花板。 隔壁传来动静。 布帘掀开又放下,脚步声往门口走。 “哥。” 妹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加利卜没动,只“嗯”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 他没回答。 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加利卜想翻个身,但太疼了,翻了一半又放弃了,便继续躺着。 —— 晚上,妹妹回来得很晚。 加利卜听见她推门进来,在桌边坐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他没敢问。 过了很久,布帘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妹妹在铺被子。 “哥。” 妹妹突然开了口。 “嗯。” “我今天去了爸妈厂区那边一趟。” 加利卜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边的人在罢工。”妹妹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过来,“好多人,比我想的还多。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在帮我们向厂里要说法。” 她顿了顿。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后来有个叔叔过来跟我说话,问我是不是阿兹米家的,我说是。他就拉着我往前走,让我站到前面去。他说我是当事人家属,我应该站在前面。” 加利卜没说话。 “我就跟着去了。”妹妹说,“后来有另一个叔叔递给我一块牌子,让我举着,我就举了。” 加利卜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她又喊了一声。 “嗯。” “爸那个事,不是他错了,是机器坏了。厂里骗人。” 加利卜的手攥紧了被子。 “嗯。”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遇到了好多人。爸妈厂里那些工友,他们都知道。他们跟我说,那台压死爸爸的冲压机是刚进的新设备,调试的时候,他们就发现安全锁有问题,报给了厂里,但厂里没管。” 妹妹的声音开始发抖。 加利卜闭上眼睛。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妹妹吸了吸鼻子。 “我明天还去。” 加利卜睁开眼,又看见了那道裂缝。 他想说别去,危险。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还是不敢说出来。 —— 接下来的几天,妹妹每天都出门。 早上走,晚上回。 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 她说罢工越闹越大了,不只是他们那家厂,附近几家厂也停了。 工人们联合起来,在厂区门口搭了棚子,轮流守着,有人送水,有人送吃的,有人站在前面喊口号。 妹妹也开始带东西回来,有传单,有带字的牌子,有几截被扯烂的横幅。 她把那些东西叠好,压在了床板下面。 有一天她回来后掀开了布帘。 “哥,你认字,你帮我看看这个上面写的什么。” 她把加利卜扶了起来,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印着几行字,讲的是他们父母的事,还有罢工的事。 字不多,句子短,不认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记住。 “这是今天有人在厂门口发的。”妹妹说,“发了好多人,一下子就发完了。不过我抢到一张。” 加利卜点了点头,重新躺下。 妹妹则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又压到床板下面。 “哥,”她背对着加利卜坐了下来,“你那天脸上的伤我看见了……是因为参加游行吧?” 加利卜抖了一下。 他依旧没敢回答。 妹妹也没等他回答,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你是对的。你站出来,是对的……你是个英雄” 她忽然站起来,往门口走。 “哥,你放心。你现在受伤动不了,我替你去。” 门开了又关。 加利卜一个人躺在床上,依旧盯着那道裂缝发呆。 —— 罢工的第…… 加利卜不太清楚是第几天。 早上妹妹出门的时候,加利卜听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直接走。 但布帘被掀开了。 妹妹站在那儿,看着他。 “哥。” 他转过头,睁开了眼睛。 “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一点。”她说,“那边说要搞个大行动,好多人都会去。” 加利卜张了张嘴。 “别——” “没事。”妹妹打断他,笑了一下,“那么多人呢,怕什么。” 她把布帘放下来,脚步声往门口走。 “对了。”她忽然停下,“桌子上还有些我做的饼,你饿的话就吃一些,我回来再给你烧个热汤。” 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加利卜盯着那道布帘,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最后彻底黑下来。 但他的妹妹没有回来。 —— 深夜的时候,加利卜听到门口有动静。 不是妹妹以往那样直接推门进来。 而是敲门。 加利卜听见那声音,一时有些僵住。 他想起床,肋骨那里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喊出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撑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打开门。 外面站着几个人,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工服。 加利卜并不认识他们。 “这里是阿兹米家吗?” 加利卜点了点头。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加利卜没听清。 他只看见那些人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加利卜认识——是妹妹那条旧裙子,出门前她穿的。 他们把木板抬进门里,放在了地上。 为首的那个人好像和自己说了什么,但那些字好像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他什么都没记住。 之后那人往桌子上放了些什么东西,又说了几句就走了。 第155章 英雄 下 加利卜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块木板,看着木板上那个人。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从外面钻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很干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净。 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胸口没有起伏。 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有起伏了。 加利卜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后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旁边蹲下。 他伸出手,想碰妹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使劲地擦了好几遍,直到蹭得发红,才敢再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 凉的。 那凉意顺着指尖钻进他心里,像一把刀,慢慢地、慢慢地往里剜。 他收回手,看着她。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并不算平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他想起来,小时候妹妹睡觉就喜欢皱眉。 母亲说,这孩子心事重,长大了有操不完的心。 那时候她多大? 七岁? 那时,她挤在自己旁边睡,半夜老往他身上滚,把他挤到墙边。 他推她,她翻个身,继续睡,眉头一直皱着——直到现在还皱着。 加利卜愣愣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道眉间浅浅的痕迹,伸出手想去抚平。 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急,却怎么都抚不平。 忽然,他用力有些猛,本就虚弱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妹妹跟前。 他勉强撑住地面,却没力气再站起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和之前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妹妹的手垂在木板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加利卜低下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握住那只凉透了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有些硬,却好像在抚摸他脸上久未愈合的伤。 带伤的脸忽地抖动起来。 “我……这些伤……”他开口了,嘶哑的声音带着颤,不像他自己,“不是因为游行……” 说不下去。 他松开她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木板边缘,抵在她肩膀旁边。 “那天……那天有人出卖……”他的肩膀开始抖,“那个人是我。” 加利卜把自己蜷起来,蜷得越来越低,额头几乎碰到地上。 “是我带他们去的。” “就为了那笔钱……” 他又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似哭,不是喊,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他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在她旁边,像小时候她挤在自己旁边睡觉那样。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我怕你发现……” “我……怕你瞧不起哥……” 他抬起脸,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干净,眉头还是皱着,眼睛还是闭着。 她听不见。 也只有此刻,他才敢说出来。 “你哥不是你以为的英雄……”加利卜摇摇头,“他是出卖英雄的小人,他是窝囊废,是懦夫。”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可你却一直以为他是对的。” “你竟然……为他骄傲。” 他看着她。 “他错了。”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应该瞧不起他的。” 眼泪终于流下来。 说哭有些不准确,眼泪就好像自己流下来一样。 流得很快,流过脸颊,滴在地上,一滴接一滴,停不下来。 “我错了……” “我应该告诉你的……” “你本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他不敢告诉妹妹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眼泪就是流不干。 妹妹的眉头还皱着。 “你知道吗?”他抬起头,又伸出手,去碰了碰那道皱,“你才是英雄。”他摇摇头,“我不是……”他忽地轻笑一声,“我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他妈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说。 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 第二天。 城东工业区外围,一栋废弃楼房的四层。 李维正靠在一扇破窗户边,嘴里叼着烟,盯着楼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罢工的进程还在推进,人比昨天又多了。 街道被堵得严严实实,横幅在人海上空飘荡,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维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些荷枪实弹的军车和防暴警察身上。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这事是他和阿扎姆一手推起来的。 碰巧遇上那对夫妻的死,只几天工夫,火就彻底烧起来了。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但李维也清楚,这事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 不是可能,是一定。 但他还是干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又点了一根。 昨晚尤瑟夫还是没忍住,部队凌晨进场,驱散了几个聚集点,死了上百号人。 李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凶手。 他又吸了一口烟。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维眯起眼,掏出相机,镜头推近,对准那里。 是一个年轻人。 他正艰难地爬上停在街边的一辆卡车车顶。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受了伤还没好利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 他身上穿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等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李维的手指顿住了。 是他。 那个出卖同学的学生,叫加利卜的那个。 李维皱起眉头。 这出卖同学的小子来这儿干什么? 他又为什么要往车顶上爬? 李维把镜头又推近了一点。 镜头中,加利卜终于爬上了车顶。 他站直了身体,摇摇晃晃的,差点掉下来,但最后还是稳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下面那些举着标语、喊着口号的工人。 那些工人一时没注意到他。 他们还在喊口号,还在往前涌,还在做着抗争。 加利卜站在车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张开嘴,好像喊了什么。 李维听不见。 距离太远了,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看见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看见他抬起手,指着远处那些荷枪实弹的军车方向。 他说了什么? 李维不知道。 但他看见接下来的一幕。 那个站在车顶上的年轻人,忽然弯下了腰。 紧接着,他的脚下燃起了火。 炽烈的火焰瞬间就烧遍了全身。 李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子猛地往窗边探去,镜头死死锁定那个燃烧的身影。 那人摇摇晃晃地在火里站着,却始终没有倒下。 火越烧越旺,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扑灭身上的火。 火焰中,他的嘴还在动,似乎一直在吼着什么。 第156章 彻底失控 李维拼命地睁大眼睛,透过镜头盯着那个燃烧的身影。 火已经烧遍了那年轻人的全身,但他还在站着,还在喊。 李维把镜头又推近了一点,调到最大焦距。 画面抖得厉害,那个燃烧着的身影几乎要从取景框里晃出去。 那小子到底在喊什么? 李维死死稳住相机,盯着那团火焰,盯着那张已经被烈火吞没的脸,试图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口型里辨认出什么。 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些人的呐喊声太响了。 那声音盖过了一切——盖过了加利卜的吼叫,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盖过了……他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火焰越烧越旺。 而那人影,终究还是跪了下去,双膝砸在车顶上,身体向前倾倒。 最后一刻,他抬起头,嘴又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倒在火光里。 火焰还在烧。 人群的呐喊声似乎停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声浪。 李维放下相机。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想回放刚才拍下的画面,却发现自己竟然按不下去那个键。 楼下,呐喊还在继续。 李维靠着窗户,慢慢滑坐到地上,把相机抓在手里,盯着对面那堵破墙,一动不动。 —— 李维在那楼里待了整整一天。 当他从废弃楼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但人群不仅没散,反而更多了。 不是没人来驱赶过——可开来的几辆车全被掀翻了,车上的士兵枪都没能掏出来,就被狠揍一顿赶走,个别士兵甚至连裤子都被扒了去。 李维点了根烟,扭头看了看那些愤怒的人,让一直跟着自己的三个弟兄回了营房。 可他自己没回,而是揣着那个相机,七拐八绕地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那条背街巷子。 新闻社的门关着。 他敲了三下,没回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 李维干脆绕到后巷,从窗户翻了进去。 新闻社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乱得多。 桌上堆着各类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材料,地上散落着几页稿纸,墙角的打印机还亮着灯,像是刚用过。 刚翻进来的他,正好遇上了从暗房里走出来的女社长。 女社长瞧见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窗户关上,锁好,又转过身看着他。 李维把相机放在桌上,没说话。 女社长也没问。 她只是看着那台相机,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找出存储卡,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 画面开始播放。 李维站在旁边,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发现连死都不怕的自己,竟没勇气看那个视频第二遍。 他只是盯着那女社长的脸。 一开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皱着眉,专注地看着屏幕,像一个专业的编辑在审阅稿子。 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然后,她的嘴抿成一条线。 播到那个年轻人爬上车顶的时候,她的呼吸变重了。 播到他身上起火的时候,她的手捂住了嘴。 播到他跪下去、扑倒在火光里的时候—— 她只呆呆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盯了很久。 又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剧烈的抖,是极轻的,一下一下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捂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桌上。 李维沉默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学生出卖过她,出卖过她的那些学生。 他知道这个人之前是个懦夫,是个为了钱弃同窗于不顾的告密者,他甚至还亲手揍过这个人。 可就这么一个足以被称作小人的人,死在罢工的人群前,死在他自己点燃的火里,嘴一直张着,一直在喊。 女社长弯下腰,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净。 —— 那段影像被连夜洗印、复制,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出去。 局势彻底失控。 加利卜用生命点燃的这把火,从马尔卡齐耶烧起,烧遍了整个阿萨拉,乃至是全世界。 罢工潮从城东工业区蔓延到城西,从当地工厂蔓延到外地码头、运输站,甚至是一些政府部门的基层雇员——席卷全国上下。 一些被从拘留所里放出来的学生没有停歇,直接加入了工人的队伍。 横幅上的口号又加了两条——“尤瑟夫滚下台”与“血债血偿”。 而第四天夜里,内外压力吃满的尤瑟夫政府,终于做出了回应。 戒严令下达。 卫戍部队进城,装甲车封住所有主干道。 抓捕从深夜开始,一直持续到天亮。 各工人聚集点被清空,学生宿舍被破门而入,任何疑似散发传单的人被当场按倒。 当天的死亡受伤人数,根本没法统计。 李维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自己做的那些事迟早会被查到。 而那些事,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让他被尤瑟夫的人拖出去枪毙个十分钟。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 第五天凌晨。 李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已经摸到枕头下面的枪。 门被砸响。 “格拉迪斯!开门!” 门外的声音又急又凶。 李维没动,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止一两个人,至少七八个。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塞进腰后,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远不止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少尉,李维认识,是另一个小队的队长,平时见面能点个头的那种。 “格拉迪斯,”那少尉盯着他,“跟我走一趟。” “什么事?” “你心里比我清楚。” 少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隔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你的人呢?” “换防去了。”李维反问,“凌晨的任务,你不知道?” 少尉愣了一下。 李维趁他愣神的工夫,往前迈了一步,堵在门口。 “你要带我走,总得有个罪名吧?” “少废话。”少尉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带走!”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涌。 可李维不退反进,一脚蹬开了一个冲上来的士兵,手从腰后抽出枪,枪口抵住少尉的额头。 那个被蹬开的士兵吃痛后退,再后面的几个人也全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一情况。 “都他妈别动。”李维一把将那个少尉拽了过来,语气阴冷,“我这枪可容易走火。” 第157章 不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被李维劫持的少尉脸色一变。 但李维看不见。 他拖着那少尉当挡箭牌,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出隔间,退出那条走廊,退到了楼梯口。 “别往后门走!”少尉突然压低声音,“那儿也有人堵着,你出不去!” 李维眉头一皱,随即把少尉猛地往前一推,转身从楼梯口的窗户跳了出去。 少尉迅速稳住身形,立刻挡在了窗户前,拔出枪,冲他逃跑的方向连开了好几枪。 可凭枪法当上少尉的他,这次一枪没中。 —— 身后很快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但李维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往后门跑,翻过宿舍区后面的一堵矮墙,穿过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钻进一条他踩过无数次的巷子。 一口气跑了大概十分钟,李维才停下来,靠着一堵墙缓了缓。 天还没亮,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追上来,才摸出身上的通讯器。 “萨拉丁,能听见吗?”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萨拉丁的声音:“头儿?出什么事了?” “你们几个在哪儿?” “换防啊。刚从西边那条路绕出来,准备往回走——” “别回来。”李维打断他,“现在带着人往城东走。从垃圾场那边绕,别走大路。到那片棚户区等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头儿,你——” “我没时间解释。”李维说,“按我说的做。” 他关了通讯器,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往城东的方向跑去。 —— 天还没亮,李维已经赶到了那片棚户区,见到了自己的人。 二十三个人,全都在。 萨拉丁抱胸站在最前面,后面那二十二个人围成一个圈——有几个蹲在地上啃干粮,有几个靠着墙根抽烟,有盘腿坐在铁皮上挠头的,还有蹲在地上玩石子的。 就是没人说话。 见李维过来,他们全都站起来围了上去。 李维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圈这些脸——全是年轻面孔。 有跟了他半年的,有两个月前刚分过来的,有平时话多爱开玩笑的,也有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 李维是一个也不舍得让他们跟着自己送死。 “咱的那些同僚在抓我。”他摇了摇头,“如果被抓到,不是关禁闭那么简单。” 没人说话。 “你们大概也能猜到为什么。最近的那些事——都是我干的。” 还是没人说话。 “总之,现在我暴露了,所以我得跑。”李维说,“能不能跑出去,我不知道。跑出去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们不用跟着我。现在回去,就当今天没见过我。有人问起来,就咬死什么都不知道,我干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如果他们强行逼供,你们也不要硬撑,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记住了吗?” 他停了一下。 “在我被抓之前,我还是你们的长官,这也是我最后一个命令。” 可还是没有人动。 李维皱起眉头,看着为首的萨拉丁:“你们聋了?” 萨拉丁舔了舔嘴唇,没说话,只看了看身后那二十二个沉默的弟兄。 过了几秒,他开了口。 “头儿,”他笑了笑,“您是觉得……咱都是傻子吗?” 李维愣了一下。 萨拉丁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您带我们出去,让咱在楼下等着。您自个儿爬上那栋破楼——您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您在干什么?” 他身后的人也开了口。 “您在楼上拍那段东西,我们在楼下可全看见了。” “还有新闻社门口那档子事,您让我们把那些人围住,您以为我们不知道您在护着谁?咱也没缩呀。” “那天那天晚上去找阿扎姆,您以为我们猜不出来您想干什么?咱也没跑不是?” “还有最早那次,广场的事……咱都知道您在干啥。” “头儿,其实不止我们三个,所有弟兄都知道。”萨拉丁站到李维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咱不傻。您干的事,咱心里门儿清着呢。咱可什么都没往外说啊,倒是头儿您,竟然让我们把事儿都推您身上……您平常是怎么教我们的?咱要是真这么干了,那成什么了?” 萨拉丁又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站回那二十二个人前面。 “您要走,咱就跟着您走。这趟,您要是活了,咱跟着您发达。可您要是死了……”他看了看身后的人,又扭过脸来,“如果咱能活,给您收尸。不能活,下去陪您。就这么简单。” 他身后那二十二个人,仰了仰脸。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紧张,有兴奋,有害怕,唯独没有迟疑与犹豫。 沉默,但态度坚决。 李维腮帮子鼓了鼓,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带了他们半年,到头来,却是他们给自己上了一课。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些人,突然有些明白——那个远在大坝的赛伊德,到底是怎么凝聚出一股足以撼动整个阿萨拉的力量。 “好……跟我走。”他转身,“我保证,不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 他们从棚户区出去的时候,并没被任何人注意到。 李维带着那二十三个人,穿街过巷,一路摸到新闻社那条后巷。 还没拐进去,就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砸门声。 李维抬手,所有人立刻贴住墙根。 他探出半边脸往巷口看——新闻社门口堵着七八个士兵,正拿枪托砸那扇木门。 门框已经被砸得裂开,门板摇摇欲坠。 还有两个绕到了后巷,正趴在窗户上往里张望,似乎在找窗户铰链的位置。 李维缩回头,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那二十三个人立刻散开。 他点了五个人,指了指后巷那两个,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往下一压。 剩下的十八人跟着李维,猫着腰贴着墙,往巷口摸。 前门那些士兵正砸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摸过来。 李维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堵墙后—— “动手!” 他第一个翻墙冲了出去。 墙后其余十八人则分成三股。 六人从左侧冲出。 六人自右翼涌出。 身手最好的六人,则跟着攀上了墙沿,身形一顿,抽出匕首,凌空扑下。 第158章 我就不该告诉你 前门那几个士兵砸门砸得正起劲,完全没料到身后会突然冒出人来。 李维翻过墙头,落地时右手的刀刃已经从对方一人颈侧划过。 那人只挣扎了一下就软了下去。 其他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跟着李维翻墙的弟兄扑倒了三个。 剩下几个刚转身,左右两侧的人已经冲到面前。 后巷那两个趴在窗户上的听见动静,刚回过头,李维事先点的那五个人就已经从阴影里窜出。 一个被锁喉按倒,另一个还没来得及掏枪,脖子就已经被匕首扎进。 李维收起匕首,扫了一眼现场,冲萨拉丁扬了扬下巴:“拖走。” 萨拉丁等人立刻动手。 尸体被拖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活口被打晕,捆住手脚、嘴里塞上布条,扔在一堆废弃木箱后面。 李维走到那扇已经被砸得稀烂的门前,敲了敲门框。 “开门,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女社长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她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现场,把门拉开。 李维侧身进去,那二十三个人鱼贯而入。 萨拉丁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把破门掩上。 新闻社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乱。 墙角堆着来不及打包的纸张和资料,桌上摊着几份连夜赶印的传单,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谢谢。” “别说这么些没用的。”李维摆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女社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身后那二十三个人。 李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 女社长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台面上。 “这些是我能带走的全部——底片,原稿,还有一些记录。”她说,“还有几个学生,在里屋。” 李维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两包东西。 “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把能毁的都毁了。”女社长继续说,“烧了一部分,剩下的这些,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李维点点头,冲身后招了招手。 萨拉丁立刻带人上前,把那两包东西接过去,又分出几个人进里屋,把那几个学生叫出来。 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见李维和他身后那些还穿着卫戍部队军装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留在这就是等死,跟着我们走。”李维一边装着那些东西,一边看向他们,“别问去哪儿,别掉队,别出声。” 说完他没再管他们,冲萨拉丁点了点头。 萨拉丁一挥手,那二十二个人立刻散开,把那社长和学生护在中间,开始往外撤。 他们刚出巷子,远处就传来脚步声和喊话声。 李维没回头,压低声音:“快走。” 一行人贴着墙根,穿街过巷,在黎明前最黑的夜色里迅速消失在城区的阴影中。 ——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躲进了城东一片废弃的厂房。 萨拉丁等二十三个人散开警戒,李维则摸出通讯器。 “阿扎姆,能听见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阿扎姆的声音:“你还没被抓?” “暂时没有。”李维说,“不说这个,现在出城,有路吗?” 阿扎姆笑了一声。 “出城?你做梦呢?” 他顿了顿:“尤瑟夫那老东西今天凌晨下了死命令——所有出城的路口全部封死,只进不出。军队、警察、情报处的人全撒出去了,每条路上至少三个检查站,装甲车来回巡逻。天上还有无人机,你他妈能往哪儿跑?” 李维没说话。 “你应该也猜到了,这么大阵仗不可能只为了抓你和新闻社的那几个人。”阿扎姆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们见过的那些个领头的工人,全被盯上了。罢工最开始那几家厂的工头,还有咱们后来联合起来搞协调的那些人,几十个名字,全是今天天亮前要收网的。” 李维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那帮人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阿扎姆说,“有的早就被抓了,有的还在躲,不过早晚会被抓到。” “……把还没被抓的那些人的资料给我——我知道你有。”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声音。 “操,我就不该告诉你。”阿扎姆声音有些急,“格拉迪斯,你别他妈犯蠢!你手上总共多少人?你要是想活,哥哥拼一把,也能藏你们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出城。但你别想着去救他们!你现在能把自己摘出去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那帮人你救不出去!就算救走了,你们能往哪儿跑?!” 李维沉默了一会。 “你说得对,按道理说,我们现在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出去。”他看了看手里的枪,“但那些人,如果今天被抓进去,尤瑟夫不会让他们活着出来。跟着我拼一把,还有活的可能。他们如果全死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工人就散了,那些已经死掉的学生、工人,还有那些跟着他们站出来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他顿了顿。 “包括那个死在车顶上的小子。” 这次轮到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妈的,死犟种!你想死老子不拦你!操!”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阿扎姆的声音:“等着,资料我让人送过来。能拿到的都给你。” “谢了。” “谢你妈!老子不是帮你。”阿扎姆说,“记住了,你要是死了,别托梦找我,老子嫌晦气。” 通讯断了。 李维把通讯器收起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 十几分钟后,一个半大孩子骑着破自行车出现在厂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夹克,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走。 布包里是一沓手写的资料,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几行字: “你送死别带着别人。让被你救出来的那女的,和那几个学生仔藏好。我回头派人接走他们。你这次如果不死,老子请你喝酒。” 李维把字条揣进兜里,抬起头。 萨拉丁他们已经围了过来。 李维把资料摊开,几十个人名,对应的住处和尤瑟夫手上部队的抓捕路线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几分钟,抬头看向围过来的弟兄们。 “咱们接下来要干的,不是跑。”他把资料往地上一铺,手指点在上面,“这些人是罢工的领头人,有的已经被抓了,有的正在抓,我们要赶在他们全部——” “别啰嗦了头儿。”萨拉丁拿起那些资料,分给其余二十二人,“要做什么就赶紧做吧,天快亮了。” 第159章 黎明 马尔卡齐耶。 黎明未至,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 李维带着二十三个人,摸进了城东工人聚居区。 这片区域全是低矮破旧的民房,有些巷子窄得连辆三轮车都过不去,却是今晚最热闹的地方。 军车不断从各个方向驶来,停在巷口,几分钟后又开走。 每一次停靠,就有人被抓走。 “操,他们动作也太快了。”萨拉丁缩在一堵墙后面,看着不远处一辆刚开走的车,“咱们还没摸到地方,人就已经被抓走了。” 李维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那张被汗浸软的纸。 阿扎姆给的情报没出错——聚集点确实都在这一片。 问题是尤瑟夫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该抓的人基本都抓完了。 “这边。” 李维他们贴着墙根穿过三条街,钻进一片密密麻麻的老居民区。 这里的巷子比工人区还窄,两边全是三四层的老楼。 这种地方,别说军车开不进来,就连人都很难并排走。 尤瑟夫的人速度虽快,但还没来得及搜这里。 李维带着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五层楼下面。 楼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抬手敲了敲。 “是我,格拉迪斯。”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脑袋从二楼窗户探出来,往下看了一眼,很快缩了回去。 过了半分钟,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三个人从里面冲出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伤,袖子撸到手肘。 “格拉迪斯,你怎么来——” 李维抬手打断了他,没废话:“你们还有多少人?” “七个。”那人说,“本来不止这么多,都被抓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躲在这儿,没敢动。” 李维点点头:“能走的全跟我们走。”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冲回楼里。 不到五分钟,七个人全出来了。 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看着快五十,最小的二十出头。 “外面现在全是人,往哪儿走?”那个中年人问。 “往南。”李维说,“南边出城口人手最少,冲出去再说。” —— 他们刚走出两条街,天上就传来了动静。 三架无人机低空掠过,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街道。 “贴墙!别动!”李维压低声音。 所有人贴在墙根,屏住了呼吸。 探照灯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没停。 当无人机飞过去之后,远处响起了引擎声。 “他们发现我们了。”萨拉丁从前面跑回来,“前面路口有两辆车正往这边开,后面还有车在绕。” 李维咬了咬牙,看向路口。 “抢车!” —— 五分钟后,路口爆发了一阵猛烈的枪响。 随后两辆车冲了出来。 萨拉丁和另外一个弟兄开着皮卡在前面。 那七个人挤在皮卡的后斗里,抱着头蹲着,身边被十七个弟兄护着。 李维开着抢来的越野车,载着另外四名弟兄在后面压阵。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车辆的引擎声在回响。 “头儿,前面有路障!” 对讲机里传来萨拉丁的声音。 李维抬头看去——前方两百米的路口,两辆军用卡车横在路中间,士兵正在架设路障。 “冲过去!别停!” 萨拉丁一脚油门踩到底,皮卡咆哮着冲向那个还没完全封住的路口。 李维紧跟在后,越野车擦着卡车的车头冲了过去,后视镜被撞飞,车身擦出一串火星。 “别减速!” 两辆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 天上,无人机一直在追,探照灯死死咬着他们。 后面,追兵的装甲车已经出现在街角,机枪开始预热。 “头儿!右边也有车!” 李维往右看了一眼——两辆军用卡车正从侧面的街道冲出来,试图截断他们的路。 萨拉丁的皮卡在前面,已经冲过了路口,但李维的车来不及冲过去。 他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冲进一条窄巷。 “别管我们,继续往前!”李维冲着对讲机喊。 窄巷太窄了,两边全是墙,越野车几乎是擦着墙皮在冲,但刚好能过。 后面的追兵倒是没能跟进来——这种巷子,卡车进不来,装甲车更进不来。 李维咬着油门,越野车冲出巷口,重新回到大路上。 他稳住车身,往四周一扫。 萨拉丁的皮卡正在前方约两百米处,还在朝着出城口的方向疾驰。 李维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向前冲,距离萨拉丁的皮卡越来越近。 “砰——” 一声闷响。 越野车车身猛地一震,方向失控。 左后胎爆了。 李维死死握住方向盘,越野车在路上画起了S。 他咬牙稳住车身,试图继续往前冲。 “砰——” 右后胎也爆了。 车速急剧下降。 后面追兵的装甲车已经出现在车内的后视镜里,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车身上,溅起一串火星。 冲不过去了。 “操你妈!” 李维怒骂一声,横打方向盘,将爆胎的越野车横了过来。 车身在路面上擦出一长串火星,横着挡住了去路。 “下车!”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翻滚落地。 车里另外四个弟兄也跟着跳出来。 五个人扑到翻倒的越野车后面,借着车身作掩体,对着后面追来的士兵开了火。 射击间隙,李维听到身后一串刺耳的摩擦声,扭头看去—— 就在他车胎爆掉的同时,前方左右两侧的街道同时冲出两辆装甲车,堵死了萨拉丁的去路。 那辆卡车终究还是被截停了下来。 后车斗里的弟兄跳下车,护着那七人躲在车后面。 萨拉丁同样下车,带着人借着皮卡还击。 两辆车,横在路中间,相距不到百米。 前面有车,后面也有车,左右两侧还有士兵在包抄。 天上,无人机在盘旋,探照灯把整条街照得雪亮。 “头儿!”萨拉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你们那边还能撑多久?” 李维看向身边的四个弟兄,加上他自己,五个。 萨拉丁那边,皮卡后面还蹲着十九个,加上那七个工人,二十六号人。 不算少。 但对面人更多。 装甲车上的机枪已经开始预热,士兵正在调整射击角度。 一架无人机稍微降了降高度。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原地蹲下!重复,放下武器,原地蹲下!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李维抬手就是一枪。 那架无人机当空炸开,碎片四散。 他趁机带着四个弟兄往萨拉丁那边冲,萨拉丁也带着人往这边靠。 两拨人在街道中间汇合,一头扎进路边的建筑。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装甲车的车载机枪已经预热完毕,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指向他们。 天上,新的无人机已经补位,还在循环喊着让他们投降的话 李维没回话,身后的弟兄也没回话,只是一个劲地向外开火。 他们也清楚自己被困在这栋楼里,前后左右全是枪口。 天上地下,没有出路。 可他们就是不愿投降。 双方交火越来越激烈,太阳也逐渐升起。 黑暗被阳光一点点驱散。 而楼顶边缘,一道矫健的身影突然掠过。 楼下忙着交火的士兵没人注意到他。 半空中,一道几乎看不清的轨迹,突然划出。 一个弹体尾部拖着一缕极淡的白烟,撞向一截裸露的钢筋,发出“嘣”的一声轻响。 弹体被反弹,精准落进那群士兵站立开火的区域上空。 “嘭——!” 弹体炸开,一圈透明的冲击波以弹体为中心向外急速扩张,空气被压缩成可见的波纹,狠狠拍向地面,撞向范围内的所有士兵。 成片的士兵瞬间倒地。 而空中,再次传来一道急促的喷气声,与一声—— “倒——!” 第160章 收声啦 楼顶边缘,王宇昊刚完成那个投射虎蹲炮的动作,耳麦里就炸开了。 “威龙!住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是指挥官的声音,音量不高,但那股因威龙擅自行动而出现的火气,隔着频道都能烧过来。 已经跳下的王宇昊咬牙,喷气式动能辅助装置瞬间响应,向后一喷。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回顶楼下面一层的窗台。 他踩着栏杆,盯着楼下——虎蹲炮投出的空气压缩弹炸开的位置,成片的士兵已经倒地。 有的捂着耳朵翻滚,有的甚至直接被冲击波震得昏死过去,剩下的也在那圈冲击波里乱了阵脚。 “我晓得。” 他用四川话回了一句,语气硬得很。 “知道你还打?!” “劳资又莫开枪!” “你还知道不能开枪?你知道楼下那是谁的兵吗?那是阿萨拉政府的军队!是主权国家的正规军!”指挥官的声音更急了,“GTI没有被授权能击杀主权国家的政府军!这是最基本的交战规则!你今天开了这个头,以后我们进任何国家都会被当成武装干涉者!” 王宇昊蹲在窗台上,没动。 楼下的枪声还在响,但那些“正规军”士兵明显被虎蹲炮打乱了节奏。 “我晓得。” “那你——” “劳资忍不了!”王宇昊打断他,脱口而出道,“那些个‘正规军’在打啥子人?工人,学生,手无寸铁的平民。我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算个狗屁‘正规军’!” 指挥官沉默了一瞬。 “威龙,我理解你的情绪。”再开口时,指挥官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但那股压力还在,“但我们GTI有交战规则。干员可以自卫,可以保护平民,前提是‘必要且适度’。你刚才那一炮,打的是政府军,不是正在屠杀平民的叛军暴徒。这两者有区——” “有啥子区别?”王宇昊的声音陡然拔高,四川话冒出了来,“他们在打的人,就是在楼下被追得没路跑的那些!楼下那个士官,骇爪监视了他一晚上,他救学生,救记者,救工人,带着工人的领头往外头冲,结果车胎遭人打爆咯,人堵在路中间,马上就要被围死!我这时候不动手,等到啥子时候?!等那些个装甲车上的机枪把他们全扫咯?!” “我知道楼下有人需要救!”指挥官开口,“但我们有别的办法!可以交涉,可以——” “可以啥子?!可以看到他们死?!”王宇昊质问,“我们是来干啥子的?GTI,全球应急行动组织。应急,应急,遇到急事不动手,算啥子应急?” “威龙!你听我说!”指挥官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开始解释,“尤瑟夫政权无论多残暴,在国际法上它仍是阿萨拉的合法政府。国际社会普遍承认主权国家对其内部事务的管辖权。镇压暴乱、维持秩序,是政府的‘内部事务’。我们作为外部组织,直接击杀政府军,等于在挑战国家主权原则。” 王宇昊没吭声。 “GTI的授权范围从来不包括击杀主权国家的正规军。”指挥官继续说,“一旦突破这个界限,就从‘应急’变成了‘武装介入’。虽然存在‘人道主义干预’的国际实践,但那通常需要满足种族灭绝级别的暴行、联合国授权以及区域组织背书。阿萨拉目前的情况,虽然严重,但还没到这个级别。” 王宇昊看了眼楼下的战局——他投出的那枚虎蹲炮极大地改变了战局,建筑内的那些人抓住了他创造出的战机,隐隐有突围出来的趋势,却几次被装甲车上的车载机枪逼了回去。 “那要死好多人才能到这个级别?” 指挥官却没接他这个话茬,自顾自往下说。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头,GTI在全世界其他地区都会被视为威胁。以后我们再想进入任何国家,都会被拒之门外,即使进去也将举步维艰。对于我们这种需要在全球活动的组织来说,合法性信用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指挥官的声音沉了些,“如果你今天动手杀了这些政府军,尤瑟夫会得到一个绝佳的宣传材料。‘境外势力武装干涉阿萨拉内政’,‘GTI是叛军的帮凶’。本来尤瑟夫因为镇压学生和工人,在国际舆论上已经很难看了,但你一杀他的兵,他反而能把自己包装成‘被外部势力攻击的主权国家’,转移矛盾。我们招募你,不仅仅因为你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更因为你之前所在的部队纪律严明,这些道理你不该不懂!” 王宇昊咬了咬牙。 他怎么可能不懂,他当然懂。 可前些日子的那些消息,他全部都看过,不止一次。 各种画面,各种报道,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就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上。 “劳资懂!但劳资做不到!” “威龙!你——” 指挥官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的信号却突然被中断。 一个带着不满的女声传了出来。 “真係好鬼长气,我都唔知你噏乜,收声啦!讲够未啊?” 原本情绪激动的王宇昊听到这声音后愣了一下。 “骇爪?”他问道。 “王宇昊,你也觉得他很啰嗦吧?所以就让他安静一会啦。”那个被称作骇爪的女声接着说道,“刚才我已经骇入了目标区域所有的无人机和电子设备。现在楼下那些无人机和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传回去的是一条循环的假视频。他们看到的还是五分钟前的战况。至于那些士兵手里的通讯器,现在全打晒沙,互相喊话都听唔到咯。” 王宇昊面罩后的眉头挑了一下。 “所以现在楼下那些政府军,就算被打死了,也没人能证明是GTI干的啦。无人机没拍到,通讯记录没有,目击者?那些士兵自己都晕过去了,还能看见啥子?” 她最后两个字学的是王宇昊的腔调,带着点调侃。 王宇昊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王宇昊。”她说,“想干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去干吧。他们不会知道你是谁。不要被指挥官影响,我哋喺外頭打仗,有時上面啲命令,真係唔可以照跟?。”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要得!” 威龙没再犹豫,踩着栏杆的脚一蹬,动能辅助装置全力喷发,整个人直接从窗台弹了出去,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落向楼下那片战场。 第161章 面对我吧 威龙从天而降。 他身上的动能辅助装置喷出两道气浪,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砸进战圈中心,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经过改装的腾龙突击步枪。 他没有废话,枪口瞬间喷吐火舌,正在侧翼包抄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 建筑内的李维看见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影时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那是谁,冲萨拉丁喊道:“快掩护他!” 萨拉丁带人立刻调整火力方向,压制住试图调转枪口的士兵。 李维也抬起枪,击毙一个即将从威龙身后瞄准的敌人。 “好枪法!谢了!” 威龙没回头,吼了一嗓子,也没管李维等人听没听懂,身上的装置再次喷气,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躲进了掩体进行换弹。 换好弹匣、再次出来的威龙动作快得惊人。 他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每一次移动都像提前算好了弹道,总能在子弹到达的前半秒闪进掩体。 他一边冲一边射击,手里的步枪几乎没有停过。 楼里的二十几个人配合他,硬生生把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那些装甲车还在。 车载机枪一直在响,子弹打在建筑外墙上,碎石四处飞溅,甚至有一发差点打中威龙。 他身上的装置猛地喷气,堪堪躲过子弹与碎石。 “***,黑老子一跳!” 他骂了一声,脚下一蹬,身上装置再次喷发,整个人从掩体后面弹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手同时从腰间摸出几个磁吸炸弹。 对面士兵的枪口始终追着他,但基本追不上——配备了那装置的王宇昊轨迹太飘忽了,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几乎没法预判。 空中的王宇昊手腕一抖,两枚磁吸炸弹脱手而出,拖着细小的尾焰飞向那些装甲车。 “准备起爆!” “哒。” 第一枚吸附在炮塔基座。 “哒。” 剩下一枚则落在引擎盖上。 “嘭——!” “轰——!” 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车载机枪,碎片四溅。 炮塔被炸得歪斜,一名机枪手被弹片削倒,另外两名士兵则从车里滚出来抱着头惨叫。 王宇昊落地时顺势翻滚,身上装置再次喷气,躲过扫过来的子弹,同时左手又抽出两枚磁吸炸弹,甩向第二辆装甲车。 又是两声爆响。 “干得漂亮!” 萨拉丁吼了一嗓子。 李维虽然同样在心里赞叹这位“载具杀手”名不虚传,但他没出声,死死盯着对面那些士兵。 他们虽然从那枚虎蹲炮落下后就被打乱阵型,但没溃散。 对面那位指挥官显然不傻,反应也不慢,已经开始重新组织,剩下的两辆装甲车开始后退,车上的士兵跳下来,散开队形。 更麻烦的是,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的王宇昊,被盯上了。 之前为躲避爆炸而躲到一根水泥柱子后的王宇昊,从柱子后面探出半边身子,身上的辅助装置猛地喷气,带着他继续往前压—— 半空中,一枚线控导弹拖着白烟,直挺挺地朝他撞来。 其轨迹笔直,速度极快,明显是算准了他的移动轨迹。 王宇昊见状动作一僵,瞳孔骤缩。 他本能地想让动能辅助装置再喷一次,但它刚喷发过一次,需要时间冷却。 而那个射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宇昊身体本能地向后仰,试图闪避,但装置还没恢复,根本无济于事。 导弹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方掠过! “嗖——!”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从王宇昊腰间传来,他整个人被猛地拽向后方。 一道钩爪死死咬住他腰间的战术挂点,钢索瞬间绷紧,以惊人的速度把他从导弹的轨迹上拽开。 那枚导弹擦着他的脚尖飞过,擦过那根水泥柱,撞进身后的建筑,炸开一团火光。 王宇昊的身体在空中打了个横,被拖出三四米,眼看要砸在地上。 而就这么一会功夫,他身上的装置已经冷却完毕。 “呲——” 装置再次启动,喷出的气体推动着他的身形迅速后退。 “咳咳咳——” 王宇昊落地,呛了一口烟,稍微喘了口气后,看向了身边一个铁塔般的男人。 两米的身高,一百二十五公斤的体重,此刻全身被复合型全面战术防御单位包裹——特制护甲,防弹头盔,右手提着一面折叠起来的战术盾牌。 显然,这位壮汉虽未直接介入刚才的对话,但全部听见了的他,早早将护甲穿戴齐整。 “还好你在。” “生命只有一次,年轻人。”阿列克谢·彼得罗夫收起了手上的钩爪枪,从防弹头盔里传出的声音显得很闷,“好好珍惜它。” 王宇昊刚想说什么,可对面那个射手已经重新装填完毕,肩扛式导弹的发射筒再次对准了他们二人。 阿列克谢见状并没有闪躲,迅速将王宇昊护在身后,手中那块折叠式战术盾牌迅速展开,如城墙落下,盾牌上配备的两个爆闪灯宛如巨兽的瞳孔。 盾牌上印着两句俄语: 一句是“Оз синева”,即阿列克谢·彼得罗夫的代号——“深蓝”。 另一句则为“ОТОЙДИ ИЛИ РАЗОБЬЁМСЯ”——“要么滚开,要么倒霉”。 这面超过男性成年人体重的厚重盾牌被阿列克谢轻松提起,又被猛地插入地面。 射来的导弹拖着尾焰,直直撞向阿列克谢! “面对我吧!” 只见他双腿微曲,肩背发力—— “砰——” 导弹正中盾牌,却没有发生爆炸。 而那枚导弹甚至没能在盾牌表面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更惊人的是,那枚导弹竟被阿列克谢手中的盾牌弹了出去,拖着未燃尽的尾焰,歪歪扭扭地斜向蹿出去,好巧不巧地撞到一辆已经开远的装甲车。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整辆车,炸成一团火球。 车内弹药被引爆,二次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的士兵掀翻在地。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火光炸开,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但阿列克谢持盾护着王宇昊,纹丝不动。 躲在盾牌后的王宇昊给手中的步枪换上了新弹匣,猛地拉动枪栓。 “大恩不言谢,咱们打回去!” 阿列克谢抬起盾牌,往前迈去。 深蓝色的湖面永远是平静的。 而那面能挡住一切危险的盾牌就是他的回答。 第162章 你们一定能行 就在阿列克谢手持盾牌,掩护着王宇昊重新向战场中心推进时—— “威龙,我这就位了。” “我们这也就位了。” 威龙击毙了一名试图向阿列克谢投掷手榴弹的敌人,听到耳麦中的声音,抬头看去。 只见几名全副武装的人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对面三楼的窗口,为首一人嘴里还叼着根烟。 附近几栋楼的窗口同样站着全副武装的人。 “感谢支援!” “说这些——” 烟头——即之前那位因赛伊德痛失两块曼德尔超算单元的GTI阵营仁兄——猛吸了口烟,将手中烟屁股掼在地上,手指扣上扳机。 “弟兄们,搂火!” 附近几栋楼的窗口里同时喷出火舌! 李维听到动静也抬头扫了一眼——对面至少四栋楼,七八个窗口,全是GTI的人。 另外几栋楼里也有人在动,两翼包抄,交叉掩护,配合得相当熟练。 楼下那些卫戍部队的士兵彻底乱了。 前面是王宇昊和阿列克谢这两个怪物在顶着,侧面是楼上的火力压制,后面是李维带着二十多号人从建筑里往外反冲。 三面夹击,对面指挥官喊话的声儿都变了调,但他喊什么都没用——他们的通讯器被骇爪黑了,命令传不下去,各小队只能各自为战,越打越散。 “撤!撤出去!”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剩下的士兵开始往后缩。 有车的往车上爬,没车的拖着伤员往街角跑。 还剩两辆能动的装甲车,压根没管那些步兵,自己先掉头跑了。 李维没有追击,立刻带着人退回建筑门口,清点人数——二十三个弟兄虽有不少人受伤,但都还活着。 那七个工人领头也在,除了蹭破点皮,没人重伤。 “头儿!”萨拉丁冲着那些逃跑的部队放了两枪后跑回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咱们活下来了!” 李维没接话,看向了街对面。 王宇昊和阿列克谢已经从掩体后面站出来,正在往这边走。 其他几栋楼里的GTI队员也开始往下撤,很快汇成两支队伍,跟在王宇昊他们后面。 两拨人在街中间碰上了。 王宇昊走到李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把手里的步枪挎在胸前。 “厉害。” 他用中文说道。 李维听得懂,但没接茬,只是点了点头,用英语简单回了句“谢谢”。 王宇昊也没在意,扭头看向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已经收起了盾牌,从背包里掏出了些药物递给了李维。 他们的频道里传来骇爪的声音:“王宇昊,你们得撤了。尤瑟夫的那些‘正规军’增援最多还有十分钟就会过来。” 王宇昊闻言皱了皱眉。 他看向了李维,用英文开了口:“抱歉兄弟,我们还有别的任务,接下来不方便再出手。之后只能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维从阿列克谢手中接过药物,闻言点点头。 王宇昊又看了看他,松开持枪的右手,在这位名为格拉迪斯的阿萨拉士官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 “仗还没打完,加油……你们一定能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似乎在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难以预料的事。 阿列克谢沉默着将药分出去后也转过身,提着收起的盾牌跟着王宇昊离去。 烟头从后面经过时,嘴里又叼了根刚点燃的烟。 他看了李维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拆过的烟塞到李维手里,带着人快步跟了上去。 刚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小跑着过来将一盒包装皱巴巴的、只剩小半的烟塞进了萨拉丁手里,这才重新离开。 GTI的人消失在街角。 李维站在原地,看着这条街道逐渐变得空荡。 萨拉丁将那包皱巴巴的烟给其他兄弟分了去后,凑到了李维身边:“头儿,咱们现在往哪儿走?还出去吗?” 李维没说话,把那包没拆的烟拆开,点了一根,剩下的递给萨拉丁,接着扭头看向身后那些人——二十三个弟兄,七个工人领头。 老的老,弱的弱,伤的伤,还具备完整战斗能力的只剩下十来号人。 继续出城? 他们原本选择的是守卫力量最为薄弱的出城口,可现在这么一闹,那个出城口必然会加强戒备。 别说只靠他们,就算有刚才的GTI干员帮助,他们也冲不出去。 而尤瑟夫的人还在满城搜他们,再过一会儿,增援部队就会把这片区域彻底围住。 他咬了咬牙,摸出通讯器。 刚按下通话键,那边就响了。 “呦吼,我正想找你。”是阿扎姆的声音,但听起来比刚才轻松得多,“你那边怎么样了?” “暂时都还活着。”李维说,“但出不去。” “我知道。”阿扎姆笑了一声,“你是真牛逼啊,你那儿的动静,整个城东都听见了。又是炸又是打的,我还以为你要把半个马尔卡齐耶给掀了……话说就你们那点人,怎么做到的?” 李维没有说GTI的事,也没跟他贫:“你刚说要找我,有话直说吧。” “行。”阿扎姆收了笑,“你现在带人回头,过了那片棚户区,有条排水沟。顺着沟走,到第三个岔口往右拐,有个废旧仓库。我在那儿等你们。” 李维愣了一下。 “回头?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阿扎姆说,“快点吧,尤瑟夫那老东西不可能放过你们的。再拖下去那条路也不安全了。” 通讯断了。 李维收起通讯器,看向萨拉丁。 “走。” —— 他们按照阿扎姆说的路线,穿过棚户区,钻进那条排水沟。 沟里全是淤泥和垃圾,臭得熏人,但没人抱怨。 那七个工人领头被护在中间,二十三个弟兄前后散开警戒。 到第三个岔口往右拐,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废弃的仓库区,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东倒西歪。 其中一间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卡车。 阿扎姆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他们从沟里钻出来,脸上露出笑意。 “哟,真活着,还一个都没少。牛逼啊,格拉迪斯。” 李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阿扎姆把烟递过来,朝身后那两辆卡车扬了扬下巴。 “上车吧。” 第163章 背后有人 李维接过烟,没急着点,朝身后招了招手。 萨拉丁立刻带着人往那两辆卡车走。 二十三个弟兄正互相搀扶着往车斗里爬,七个工人领头被人扶着上去,人挤人,但没人抱怨。 萨拉丁最后一个爬上车斗,回头冲李维比了个手势。 李维点点头,转身上了副驾驶。 阿扎姆从另一边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 另一辆卡车由他的人开着,跟在后头。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驶出废弃仓库区,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北开。 路很破,车身颠得厉害。 李维看着阿扎姆沉默地把着方向盘,开了口。 “送我们出城?” 阿扎姆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还出城?你又在做梦?” 他弹了弹烟灰,往窗外啐了一口:“尤瑟夫那老东西是彻底急眼了,把马尔卡齐耶彻底封得死死的。别说咱这两大车人,就是一只苍蝇,只要敢往城外飞,都得被打下来验验公母。” 李维没说话,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好一会儿,阿扎姆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憋着不难受?” 李维沉默了几秒,把烟屁股按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 “阿扎姆,”他说,“我认识你也挺久了。你对我够意思,我心里也有数。但有些事我实在想不通。” “说。” “学生抗议的那天,新闻社那地方,你知道那些士兵会去那儿抓人就算了。”李维说,“但这次罢工,就算碰巧遇上那对夫妻的死,也不该这么快。今天凌晨那些工人领头的情报,几十号人的住址,尤瑟夫的抓捕路线,你标得清清楚楚。那可不是随便哪个……” “你是想说,‘地头蛇’吧?”阿扎姆笑着瞥了他一眼。 “还有刚才,你让我们走那条排水沟,钻出来就是这儿。结果他妈两辆卡车停在仓库门口。”他指了指油表,“就连油都是他妈满的,现在马尔卡齐耶满大街都是尤瑟夫的人,你一个地头蛇是怎么做到的?” 阿扎姆没接话,只是一边笑一边抽着烟。 李维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地下有不小的势力,但你的手段比我想的要硬得多。马尔卡齐耶的下城区,你几乎算得上是手眼通天,这可不是一个酒吧老板能做到的。” 阿扎姆把烟头弹出窗外。 “格拉迪斯,”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酒吧老板,只靠我自己,当然不可能做到这些事。” 他扭头看着李维。 “老子背后有人。” “谁?” 阿扎姆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 “塔里克。” 李维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一时间没能没对上号。 他从进入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待在首都,自然不认识赛伊德手下那个新兵班长塔里克·哈达德。 但李维这具身体的原主格拉迪斯认识阿扎姆口中的“塔里克”。 塔里克·伊本·卡迈勒·曼苏里。 阿萨拉的老牌中将。 迪万还是国王的时候他就是将军,在战场上打过不少硬仗,名声在外。无论是平民、士兵还是权贵,提起他时都得喊一声“老将军”。 尤瑟夫打出“解放阿萨拉”的口号建立卫队时,塔里克带着麾下的亲信部队加入其中。 可在政治上,他始终保持中立,从不站队。尤瑟夫和迪万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两边都没掺和。 别人拉拢他,他拒绝;别人威胁他,他不理。 老将军只打哈夫克,别的一概不管。 这在军队里是种本事,在政治场里却是种麻烦。 几年前,他在一次针对哈夫克的军事行动中受了重伤,被送回首都治疗。 当时已经扳倒迪万的尤瑟夫亲自去医院看望,当着媒体的面说“塔里克将军是阿萨拉的英雄”。 伤养好之后,塔里克将军就再也没能离开过马尔卡齐耶半步。 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是软禁。 尤瑟夫不敢放他走。 一个在军队里威望这么高、手上还有一帮死忠的老将军,出去之后只要登高一呼,招兵买马就是分分钟的事。 更何况赛伊德一直很敬重他,老将军但凡有半点异心,赛伊德那个疯子绝对会带着他手下一群疯子坐镇军中。 到时候他尤瑟夫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可就真不好说了。 所以塔里克就这么被晾在首都,一晾就是这么多年。 明面上他是个退休老将军,住在政府安排的房子里,偶尔出席一些不痛不痒的场合,始终保持着体面,像是对尤瑟夫彻底妥协。 可暗地里呢? 李维看向阿扎姆。 “你是他的人?” 阿扎姆点点头。 “我以前是他手下的兵。”他说,“有次伤挺重就退了伍,之后就在首都扎下来,多少发展了点势力。再后来他老人家回了首都,我这边就明的暗的什么都干。他出不了门,但外面的事,得有人替他干。” 阿扎姆能在首都混成地头蛇或许是他自己的本事。 但手眼通天到能拿到政府军队的抓捕名单,能提前准备撤退路线——这就不是他的本事了。 他是塔里克将军在首都的白手套,而那些消息,那些藏在暗处的资源,全是塔里克的。 李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我?” 阿扎姆笑了笑。 “你当我是傻的?” 他稍微放慢了些车速,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其实一开始,他根本不认识你这么号小人物,我也不信你。我查过你,你之前站队尤瑟夫,在卫戍部队干得还不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但谁知道你是不是尤瑟夫派来的饵?你来找我,我虽然搭理你,但该防的防,该瞒的瞒。你要是真有问题……”阿扎姆打趣道,“呵呵,我随时能让你在首都消失。” “那你之后还帮我?” “我操,当然是因为你小子行啊!你后来干的事,我可全看在眼里。”阿扎姆猛地拍了拍大腿,竖起了大拇指,“广场那档子事,新闻社那档子事,还有最近这一摊——我操,你他妈是真敢干啊。这些年尤瑟夫手下的人,老子见得多了。什么站队的,拍马屁往上爬的,踩着别人肩膀往上走的,都有。但像你这样的,老子真头一回见。” 李维没说话。 “总之呢……”阿扎姆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是你自己一步步让我们信你的。正好老将军最近接了通大坝来的电话,突然就转了性子,想干票大的。而在此之前,他老人家想见你一面。” 第164章 旗帜上下 时间回到十月十八日。 零号大坝,东楼经理室。 门在拉希德身后轻轻掩上。 经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赛伊德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练习。 侧踹,收腿,转身,肘击。 动作很流畅。 他又做了一个擒拿动作,结果力道用得太猛,差点把自己带得失去平衡。 “行了。”林小刀将思绪收回,“老赛,别练了。” 赛伊德收住动作。 林小刀控制身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进来,很凉爽。 “你刚才在想什么?” 赛伊德沉默,没有回答。 “你和我想的肯定不一样,”林小刀等不到回答,便自己回答了问题,“我在想这次罢工运动是谁在推动,而你……想的是那些工人,对吧?”他顿了顿,笑着摇摇头,“老赛,你以前可不这样。” “哪样?” “想这么多。”林小刀伸出一只手,比出了手枪的造型,“以前的赛伊德只会想一件事——打哈夫克。谁挡路,就打谁,谁欺负阿萨拉人,就杀谁。简单,直接,痛快。” 赛伊德没接话。 “但现在,你想的多了。”林小刀收起手,“你会担心死多少工人,学生能不能活下去,那些种地的农民这辈子有没有吃过饱饭。你在想这些。” “苏格拉底。”赛伊德哼了一声,“是谁让我变成这样的,你比我清楚。” “对,是我。”林小刀转过身毫不在意地承认了。 他透过文件柜上的倒影,看着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是我让你想的,但我不是让你睡不着觉。” 赛伊德也看了自己一眼,仿佛透过倒影看见了体内的那个“苏格拉底”。 他走到桌边坐下,摘了面具,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我以前在森林里打猎,瞄准一只鹿,扣扳机,它就倒了。就这么简单。”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后来我打哈夫克,也是一样。他们烧了我的村子,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们就是为了报仇。也很简单。”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窗外。 “可现在……没那么简单了。” 林小刀没接话。 “你觉得……马尔卡齐耶这次,背后的人是谁?他来头绝对不小。” 赛伊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格拉底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这种弯弯绕绕的事,你应该去问那个戴眼镜的小子,或者亚塞尔。” “不,我问的就是你。”林小刀耸肩。 赛伊德放下手,用胳膊撑着桌面,低着头,似乎将大脑运转到了极致去思考。 良久,他抬起了头。 “我想到一个人。他最有可能。” “谁?” “塔里克。” “谁?” “不是那个臭小子。”赛伊德皱眉摆手,“是我当年……”(林小刀穿越前并不知道他,继承的塞伊德记忆也不完整,此处省略重复介绍) 林小刀听完,摸了摸鼻子。 “……你能联系到他吗?我想让他帮我们一个忙。” 赛伊德点点头,又摇摇头。 “能自然是能,但他不一定能答应帮忙。还有,我虽然不太懂那些高科技的妖术,但我也清楚电话一打,你要他帮什么忙别人都听见了。” “咱不懂有人懂。”林小刀戴上了面具,扯开了嗓子喊了一声,“拉希德——!” 不一会,门被推开。 拉希德黑着张脸走了进来。 “你脑子里怕不是少了几个螺丝伐?”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通讯器,又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通讯器,在赛伊德面前晃了晃,“用这个玩意很难吗?你就非得扯着嗓子喊?” “少废话,这样更快。”林小刀推开他的手,“我要打个电话,别人都听不到的那种。能做到吗?” 拉希德看着他,收起自己的通讯器,又抬了抬眼镜:“你要打到哪儿?” “首都。” “理论上……可以。”拉希德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借用那块曼德尔砖的算力,可以实现高强度加密算法来防止通话内容被破解,能生成海量假流量干扰监控系统分析,还可以通过快速变换通讯频率来躲避追踪……但我毕竟只是个工程师,在这方面,不是专业——” “少啰嗦,我就问你能不能打?”赛伊德听得头大,摆手打断了他。 “……能。” —— 十分钟后,经理室的桌上多了一台拉希德临时搭建的、接入了曼德尔砖的通讯终端。 “准备好了。”拉希德说,“频率对上了,那边需要些时间响应……你到底要打给首都的谁?” 他还没得到回答,通讯已经接通。 “谁?” “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认出了赛伊德的声音。 “……赛伊德?” “是。” 对面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咳嗽,像是压着嗓子咳的。 “我就猜到最近有人要找我。”对面声音顿了顿,“不是你,就是尤瑟夫。” 赛伊德没说话,看了拉希德一眼。 拉希德会意,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 对面传来椅子轻微的嘎吱声。 “你最近可干了不少大事啊。说吧,找我干什么?” “我想找您帮个忙,您……” 一向果断的赛伊德,此时却有些犹豫。 而那声音反而轻笑一声,带着种说不出的欣慰开了口。 “十几年前,我遇到了一个满心痛苦和愤怒的孩子,一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孩子。看着他的眼睛,我总会忍不住去想——这样的人,能成就什么样的大业。” 赛伊德沉默了一会,深吸了口气。 “那……他让您失望了吗?” “失望?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对面传来低低的笑声,“之前的我确实有些惋惜,总觉得他该做到更好。我惋惜他和我年轻时一样,被仇恨磨砺了锋芒,却也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我担心他会和我一样,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剑,却终究只是一把剑……” “但我最近发现,我看错了。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像我一样自命不凡,更没有像我一样想独自扛起阿萨拉的命运。当年的我犯了这样的错,直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我才发现——我这把最锋利的剑,竟把自己的枝枝蔓蔓几乎砍光了。” 赛伊德沉默地听着。 “我的错在于,一直希望拯救祖国,却从未真正相信过它。”那声音很平静,“或许是我一直在担心——担心那个孩子盲目地学习我,努力地想成为我,却忘记了超越我。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咳嗽声传来。 “那个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他曾昂着头颅仰望祖先的旗帜,却从未忘记,低头看一看旗帜下的人民。”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孩子,赛伊德……你救过我,我培养了你,你比我优秀,我也以你为傲。” 赛伊德的喉咙动了动。 “你想做什么,告诉我,然后就去做吧。”那声音说,“我这把老骨头,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可赛伊德没说话,只抓着话筒,沉默了很久、很久…… 第165章 苏格拉底 长弓溪谷,钻石皇后酒店。 这地方比往日安静得多,并没有传出悠扬的古典乐。 平时里车来车往的门口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卫兵缩在角落里抽烟。 就连那个改成了电台操控室的房间都关了门,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牌子——“设备检修,暂停播报”。 雷斯坐在二楼那间装修得过分浮夸的国王房里,手里攥着杯酒,盯着墙上那幅油画发呆。 这画是买的还是抢来的就不深究了,只知道上面画的是阿萨拉山区风光,据说是个什么名家的真迹。 雷斯懂些艺术,不过他确实也看不出什么好赖,只觉得这画挂墙上能显得自己有品位。 但此刻,他连装都懒得装。 烦。 最近什么事都不顺。 被赛伊德扣了口抢曼德尔砖的锅后,GTI的人天天在他地盘上转,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如果只是这事就算了,可那疯子之后又撕了尤瑟夫的委任状,搞得全阿萨拉都以为他跟赛伊德是一伙的。 尤瑟夫那边虽然没直接冲他来,但明里暗里断了他两条重要的物资渠道。 就连以前对他客客气气的几个部落头人,最近也开始躲着他走。 哈夫克就更不用说了,自己的溪谷正巧挡在大坝的南边,一大半的麻烦都得自己来扛。 他妈的,他雷斯招谁惹谁了? 雷斯灌了口酒,正要骂两句解解气——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看清来人后,雷斯眼皮子猛地一跳,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赛伊德站在门口,戴着那张面具,身形把门框塞得严严实实。 他随手关上了门,又瞥了眼雷斯。 “你见我这反应怎么跟见了鬼一样,我记得我有提前通知你。” “你他妈——你还好意思说?”雷斯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少他妈废话,你……你来干什么?!你又想干嘛?!”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见鬼了。 他雷斯在长弓溪谷横着走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怕过谁? 可自从赛伊德抢了大坝后,他就少睡了大半的踏实觉,总觉得这疯子出现准没好事。 现在他看见赛伊德那张面具就条件反射——心跳加速,血压飙升,肾上腺素狂飙。 这他妈就是传说中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吧? 绝对是。 赛伊德没理他,自顾自走进来,在那张雷斯平时用来接待贵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雷斯瞪着他,等他说话。 可赛伊德没开口,只是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雷斯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雷斯被他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没空跟你耗!” “……我来当然是为了告诉你,你之前问的我的那个‘计划’。” —— “老赛啊,老赛啊。”雷斯听他说完后摇了摇头,“你说的‘计划’就这么个‘计划’?” “对。” 赛伊德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雷斯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不停地看向他。 “老子以前就觉得你是个疯子,但老子是真没想到你他妈能疯到这个程度。你他妈竟然想‘兵谏’?” “对。” 雷斯停下来,盯着赛伊德,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兵谏,兵谏。这就是你他妈之前说的计划?就这个?” 赛伊德调整了个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到底要说几遍才够?” “没够!”雷斯骂了一句,又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站定,开始掰手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老牛逼了?来,你数学不好,老子来给你算算账。”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赛伊德,零号大坝,有多少人?咱们心里都有数,之前也就两百号不到能打的,现在就算这段时间你练成了批打过仗的兵,多了一百。又招了批新兵,撑死两百。再加上后勤和民兵,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你还刚打了乌姆河那一仗,虽说赢得漂亮,没啥伤亡,但弹药消耗总得补吧?你那点家底能撑得住吗?”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再说我,长弓溪谷的雷斯。对,老子是比你强点,但我能动用的兵力——我是说能拉出去真刀真枪干的——也就一千不到。剩下的要守地盘,要看仓库,要维持基本盘。全押上去?老子溪谷的地盘还要不要了?” 雷斯收起手指,指向东边。 “他尤瑟夫呢?马尔卡齐耶那边,卫戍部队满编八千!加上警察、情报处,还有他直属的几个旅,凑一凑他妈能有三万!就算把那些虚头巴脑的去了,实打实能调动的,也有他妈的接近两万!” 雷斯把手往下一甩。 “咱俩绑一块,两千不到,对两万?”雷斯算得自己是直摇头,“你他妈告诉我这叫‘兵谏’?我说这叫赶上门送死都是轻的!你以为他是怎么赢过迪万的?靠嘴皮子?” 他背着手,弯下腰,抬起脑袋看向赛伊德:“老赛,你是真飘了呀。最近过得太顺,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吧?尤瑟夫没动你,你还上赶着去找他?” 他又直起身子。 “我说,你之前不是一个劲地干哈夫克吗?怎么,现在又调转枪口去打尤瑟夫了?你怎么这么善变啊?你又不想当国王,你打你的哈夫克不得了。妈的,还把老子拉下水。” 雷斯拂袖转身,重重坐下,又点了根雪茄,扭头吧嗒吧嗒抽着,一眼都不想多看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赛伊德抬手,用手套背面擦了擦面具上被溅到的唾沫星子。 “我当然是要打哈夫克……但苏格拉底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放下手,“他说,‘攘外必先安内’,要对付哈夫克,不统一战线的话,我们永远赢不了。” 雷斯闻言扭过了头,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谁?苏格拉底?我没听错吧?” 赛伊德点点头。 雷斯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还知道苏格拉底?”他指着赛伊德,“那你不知道他死了他妈两千多年?他托梦跟你说的?还是说你觉得这名字听着像个高人,就拿来唬老子?” 他冷笑一声,夹着雪茄的手敲了敲桌面。 “再说了,这话也不是苏格拉底说的啊。你连这话从哪儿来的都他妈不知道,就敢拿出来跟我显摆?你当老子跟你一样没读过书?” “那你就是这么算的?”林小刀也冷笑了一声,靠上了椅背,翘起了二郎腿,“我看你这书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166章 好好算这笔账 雷斯被他这话骂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老子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你认识几个字啊,你敢跟我说这话?” 林小刀也不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 “不说这个。来,你会算账,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伸出手,比了个“八”。 “你刚才说尤瑟夫的卫戍部队满编八千,这话是没错。但你少糊弄我,满编和实编是两码事。”林小刀指向雷斯,“你雷斯在长弓溪谷混了这么多年,掌控力不低了吧?但你手底下的兵有多少空饷可吃,你心里没数?” 林小刀又指向东边。 “尤瑟夫那八千人的花名册里,至少有两千是虚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压根不存在的名字,每个月领了军饷直接进了军官口袋。这事儿在阿萨拉卫队里可不是什么大秘密,连我这个没脑子的猎户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雷斯眉头一挑。 “剩下六千是实编。但在这六千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给尤瑟夫卖命的?那些兵大多是首都本地人,他们不少家人都是工人,家人在挨饿,朋友被抓走,他们心里没火?咱们真要打过去,枪一响,倒戈的能有一半你信不信?” 雷斯冷哼一声:“你少他妈忽悠我。卫戍部队是尤瑟夫的老本钱,他们凭什么倒戈?就因为这些破事?” “现在的尤瑟夫可不是当初刚建立卫队的尤瑟夫了。”林小刀摇摇头,“当时的他要对付的是他哥迪万,是有哈夫克在背后支持的王室。可现在的他呢?在背后和哈夫克蝇营狗苟,一心只想坐稳王座。这些年一门心思扑在政治场里,对卫戍部队的掌控力会不会下降,要我来告诉你?” “但他现在已经坐稳了!”雷斯眼睛一瞪,“整个首都他说一,谁敢跳出来说二?” “你把‘首都’去掉试试?我上个月当着全阿萨拉的面对他发难,你也看见了。他除了整天在摄像头面前骂我,他有发过一次兵吗?”林小刀一拍沙发扶手,“他是不想动我吗?他动得了我吗?!洛伦佐和谢尔科斯理会他了吗?哈姆克我也见过,他更巴不得尤瑟夫早点死!” “老赛,你真把咱这些人当盘菜了?”雷斯的手指用力杵了杵桌面,“咱们这些人,说得好听点叫‘卫队首领’,说得难听点,就是尤瑟夫本来就管不住的人。他用个好听的名头把我们勉强套在他卫队里,来证明他是有努力地对抗哈夫克。打仗冲锋的是我们,消耗兵力财力的也是我们。他尤瑟夫一直安安稳稳地发展,实力早就甩我几条街了——他在首都外边可还有几支直属的旅。” “对,那些散布全国各地的部队是名义确实是直属他尤瑟夫的,人数也比我们这些人多得多。我知道你最担心的就是这几个旅。”林小刀认真地看向雷斯,“但你真以为他能全调过来?” 雷斯盯着他。 “工人正在闹罢工,不止首都,各地都在闹,而且只会越闹越凶。他把部队全调出来打咱们,那些城市怎么办?谁给他守?他那个王位还要不要了?我告诉你,他必须得留人守城,得留人看着那些被他得罪狠了的当地权贵,得防着他们趁乱摘桃子!” “那他也可以调一部分。”雷斯说,“留一部分守城,调一部分过来。” “就算他真地调了,能有多少人听他的?”林小刀反问,“那些部队里有多少是以前迪万时代的老兵?有多少是被强征来的农民子弟?有多少是看尤瑟夫之前坐得稳才跟着混口饭吃的?平常让他们干些镇压学生、工人的事,他们会干。因为那些事就发生在他们的地盘上,更因为那些人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打就打了,死不了人。但想让他们跨区去打一场和他们关系不大的硬仗?去打我们这群人?他们会去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雷斯挥手,“尤瑟夫还是国王,只要他一天不倒,他有能力、有权力调集那些部队——” “他们又不是傻子!尤瑟夫的名头现在已经彻底臭了,还听他的话等于给自己头上倒屎!哪个手里有兵的不爱惜自己名声?你自己不也是吗?” 林小刀顿了顿,盯着雷斯。 “而且我明确地告诉你——这次大罢工是我和塔里克将军联手推动的。他尤瑟夫短时间内绝对压不住,它会一直持续下去。到时候全阿萨拉的人都能看见尤瑟夫的无能。那些当兵的眼神最好使了,咱们大军一动,他们会看不出来尤瑟夫那条船要沉?” 雷斯抽了口雪茄,看了赛伊德看了好几秒。 以往的阿萨拉不是没有过工人搞罢工,但没有一次会像这次搞这么大。 雷斯同样奇怪,也派人打听过。 赛伊德的那些小动作他是知道的,但毕竟对自己有利,他甚至还暗中帮了一把。 但是……塔里克? 那老头不是为了自己的体面,早就向尤瑟夫妥协了吗? 雷斯又看了赛伊德一眼。 他原本还估摸着,没几个月那老头就会被尤瑟夫彻底清除,到时候他的那些死忠为了躲过清剿肯定要逃出首都,没出去的他们大概率会来找被老将军当成亲儿子对待的赛伊德,而自己也能从中捞些好处。 但现在听来,自己好像猜错了。 他缓缓抽了口雪茄,没细问塔里克的事。 “就算那些各地的直属部队和咱们一样不听尤瑟夫的,他调不过来。就算卫戍部队里有两千的空饷,就算剩下的那六千多个人里有不少都会倒戈——”雷斯缓了缓,还是那个问题,“那也有差不多四千人,这怎么对付?” 赛伊德冷哼一声。 “我赛伊德之前凭什么只靠两百人就能当上‘卫队长官’?是因为我人多吗?是因为我钱多吗?那些人怕我甚至比怕哈夫克更多。”他从沙发里站起来,俯下身盯住雷斯,“而我现在有八百人,就算里面有不少民兵和后勤,那也有五百。加上你的一千人,一千五对四千,差距不大。” 他顿了顿。 “而且,是谁告诉你,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的。” 第167章 让我看看你的脸 雷斯盯着赛伊德,想等他把话说完。 但赛伊德没继续说,依旧保持着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姿势盯着他。 雷斯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开口:“你他妈往下说啊!不止一千五,哪儿还有兵?藏哪儿了?还是说老将军在首都给你藏了上千号人?” 林小刀直起了身子。 “塔里克将军在首都确实有些人,是他以前的老部下,散布在各处。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谁?” 林小刀看着他,没回答。 雷斯被他看得发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操。”他猛地往后一仰,“你他妈不会想把那些工人和学生也算成兵吧?” 林小刀没否认。 雷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老赛啊,你他妈是真疯了。”他指着窗外,又指回赛伊德,“外面那些工人和学生,他们连枪都没摸过!你让他们上战场?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你赛伊德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我没让他们上战场。”林小刀说,“但他们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多。” “你想得太美了。”雷斯摇头,“那些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尤瑟夫只要狠下心,再镇压几次,该散的散,该抓的抓。你指望他们能成事?” “那你告诉我,尤瑟夫现在为什么还没把罢工压下去?”林小刀反问,“是因为他心软吗?是他手下留情吗?是他不敢吗?” 雷斯没接话。 “他不是不敢,他是一时半会压不动。”林小刀说,“第一次镇压学生,视频就传出去了。第二次镇压工人,死了人又给传了出,你以为他没手段封锁吗?你封不住的是人心!现在首都的市民,看见卫戍部队的车就扔石头,看见穿制服的就从窗户往下泼脏水!” 雷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而且,”林小刀继续说,“你觉得这次罢工能闹这么大,真就全靠我和塔里克?不是。是因为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一直缺一个机会。” 雷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赛,”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些,“你说了这么多,那打尤瑟夫的理由呢?你到底为什么要打他?别跟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攘外必先安内’,这话我不想听,老子要听真话。”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对付哈夫克。”赛伊德开了口,“他当初喊着‘解放阿萨拉’的口号上台,我们这些人真信了。我以为他能带着阿萨拉站起来,能把哈夫克从咱们的国家赶出去,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结果呢?” 林小刀接过了话头。 “他在背后和哈夫克蝇营狗苟,为了坐稳王座什么都可以卖。核电站爆炸,死的都是阿萨拉人,他一句话不说,反而担心我赛伊德在大坝坐久了,坐稳了,他没机会拿回大坝,急着抢。工人被机器压死,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学生和工人不满,他让人又抓又打,闹得越大,他打得越凶。” 他顿了顿。 “你说我让工人送死?但是我告诉你,咱们不出手,那些工人也会死,而且是白死!只有咱们出手,他们才不会白白牺牲!”林小刀一拍桌子,“而尤瑟夫这种人坐在上面,阿萨拉永远做不到统一战线对付哈夫克,所以我们要兵谏!” 雷斯听完,掐灭了手中的雪茄。 “所以你是想让他下台?” “对。” “然后呢?”雷斯问,“他下台了,谁上?我上?还是你上?咱可不是王室的人。” 赛伊德看着他。 “你觉得我想当国王?” “你我不当,别人也得当。”雷斯说,“迪万死了,现在还在外面的王室就剩他一个。他要是倒了,谁来坐那个位置?总得有人坐吧?” 林小刀摇了摇头。 “不一定非得有人坐那个位置。” 雷斯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小刀说,“阿萨拉不一定非得有个国王。” 雷斯盯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小刀说,“阿萨拉一直都是国王说了算,但几百几千年下来,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迪万在的时候,哈夫克横行霸道。尤瑟夫上来了,哈夫克还是横行霸道。换了个国王有什么用?” 雷斯沉默地掐灭了手里的雪茄。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也不是打一仗就能解决的。”林小刀继续说,“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吧?总得有人告诉那些老百姓,这世上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吧?” 雷斯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赛,”他开口,“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林小刀没回答。 雷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换了个话题。 “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那些工人真能闹起来,就算咱们真能打赢。”他顿了顿,“兵谏完了,以后呢?咱们真把尤瑟夫赶下台了,首都谁管?卫队那帮首领谁说了算?哈夫克为什么一直没动,还不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盯着,到时候咱们自己先打起来,他们正好坐收渔利。” 林小刀点点头。 “你想得对。打完仗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比打仗更麻烦。” “那你想过没有?” “想过。” 雷斯皱眉,喝了两口酒,没继续问下去。 他已经大致跟上了思路,明白后面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事。 林小刀坐回了沙发,看着他。 “雷斯,刚才你问我为什么要打……你知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吗?” 雷斯放下酒杯。 “什么?” “不是咱们想不想打,是咱们不得不打。” 雷斯眉头一皱。 林小刀继续说:“尤瑟夫现在确实因为各种问题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咱们。但等他腾出手来呢?等他彻底把罢工压下去,把那些不听话的人收拾干净,你猜他第一个会收拾谁?” 雷斯没说话。 “是我,还有你。”林小刀说,“现在在他看来,你和我在一条船上,你以为他看不出来罢工背后是谁在推?他现在是顾不上,等他能顾上的时候,你以为他会放过咱们?” “操!”雷斯咬牙,“这事你还有脸说!” “我告诉你,这场仗,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林小刀说,“不是咱们主动出手,就是等着他准备好了一起来收拾咱们。你选一个吧。” 雷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老赛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你说你之前多老实一个人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赛伊德的脸。 “你那面具,摘下让我看看,我看看你那脸来。” 赛伊德没动。 “操——”雷斯骂了一句,扭过了脸,“老子是想知道你这张面具底下,到底还是不是以前那个烂脸的赛伊德。” 第168章 雨夜擒龙 十月二十九日,凌晨。 雨下了一整夜。 马尔卡齐耶的下城区原本就脏乱差,雨水一泡更显得潮湿肮脏。 而往北走,穿过那条横穿城市的铁路线,就是上城区。 那里的街道宽阔整洁,雨水冲刷着两旁的法国梧桐,路灯在水汽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与下城区不同,这里的房子都是独栋的洋楼,带花园,带铁艺围栏,带车库。 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声。 法鲁克·阿尔·贾巴尔特使的儿子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雨正大。 他故意没打伞,搂着今晚看上的那个女伴,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女孩身上穿着他刚送的裙子,料子很薄,被雨一淋就贴在了身上。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也顺势搂紧了些。 “冷吗?”他低头问。 女孩摇摇头,笑了笑。 车灯穿过雨幕,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下车撑开伞,拉开车门。 法鲁克儿子先让女孩上车,自己正要跟上去时—— 两个人影从侧面的雨幕里撞出来。 法鲁克儿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呜——” 他努力挣扎,但那只手力气实在太大。 车门还开着,女孩坐在车里,瞪大眼睛想尖叫,却被另一人手里的枪口吓得不敢出声。 “这事和你没关系。”持枪那人看向司机,“去开车,把这位姑娘送回家。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上了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冲进雨幕。 法鲁克儿子被拖进另一辆车里,车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 “别喊。”那人用枪顶在他脑袋上,“喊了你就没命了。” 法鲁克儿子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很明显不是上城区的人。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知道。”那人用枪点了点他的脑袋,“你爹是法鲁克,你是他儿子。找的就是你。” 车发动,冲进雨夜。 —— 这一夜,马尔卡齐耶上城区,像法鲁克儿子这样被带走的人,不止一个。 哈夫克驻首都办事处某高管的独生女正在剧院看戏,幕间休息时去洗手间补妆,结果再也没能回到座位上。 一名陪着她看戏的王室远亲女儿见状不对离开,刚从剧院出来就被人堵住,保镖还没来得及掏枪就被按倒在地,人被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国防部副部长的儿子在酒吧和人喝酒,中途去放水的路上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从后门带出去,塞进一辆早就等在巷口的车里。 最高法院一名法官的儿子在牌局上赢了一晚上,散场时刚走出门,两辆车灯同时亮起,照得他睁不开眼。 王室总管的外甥在码头验一批私货的时候被堵住,几个穿海关制服的人上来盘查,等看清他们是冒充时,已经被按进货柜里。 王室事务顾问的女儿在闺蜜家聚会到深夜,开车回家的路上被拦住,等她意识到那不是正规检查的时候,已经被人从驾驶座上拽下来。 警察总署长的女婿更惨,在酒店开房时被人踹开门,光着身子按在床上拍了照,然后套上裤子带走。 —— 凌晨三点。 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 这座大楼坐落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十二层,楼顶立着几座信号塔,雨夜里闪着红灯。 楼里还有很多人在工作。 新闻是二十四小时的事,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 导播间里灯火通明,编辑们对着屏幕改稿子,播音员在休息室打盹,几个保安缩在一楼门厅里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 楼外的街道空空荡荡,雨一直下。 一辆军用卡车从雨幕里驶出来,停在楼门口。 没熄火,也没关灯。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整整一个车队,无声无息地停满了楼前的空地。 车门被踢开,持枪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跳下来。 —— 李维正坐在第一辆车里,透过雨幕看着这座楼。 副驾驶座上,一个人正在把玩手里的军牌。 那军牌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行字——塔里克·伊本·卡迈勒·曼苏里。 这人四十出头,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旧雨衣。 军衔在领子上被雨衣挡住,但李维知道那是个什么级别——卫戍部队第三营营长,中校。 两天前,李维拿着塔里克的信物找到他。 他看了那军牌很久,之后便问了一句话。 “老将军要多少人。” “全部。” “好。” 三营长把军牌收起来,推开车门。 “走吧。” 李维跟着下车。 雨下得很大,连身上的雨衣都有些挡不住。 而他们身边,大约四百名士兵已经全部下车,其中就包括以萨拉丁为首的二十三名士兵。 “全体都有!行动!” 四百多人立刻分成小队,迅速散开,涌向大楼的每一个出入口。 —— 电视台大门被一脚踹开,十几名持枪士兵闯了进来。 一楼门厅的几名保安抬起头,看见涌进来的士兵,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们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些士兵已经从他身边经过,走向楼梯和电梯,走向每一层楼。 三营长和李维走进大门,步子走得很快。 “一连各排就地布岗,严守电视台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两连、三连控制电视台所有人,四连跟我来。” 有人迎面走来想拦他们,却被几名士兵拨到墙边按住;有人想打电话,手机被一把夺走砸烂;有人试图往楼上跑,没跑出三步就被摁在地上。 李维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被控制的保安、编辑、技术人员,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脸。 —— 九楼,台长办公室。 门被直接踹开。 三营长和李维走进去的时候,台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门口涌进来的士兵,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士兵上前,夺过他手里的电话,直接砸烂。 三营长走过去,从李维手里接过一张纸,走到台长面前的办公桌前。 “我们奉塔里克将军命令。”三营长开口,将那张纸拍在桌上,“正式接管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从现在起,这里听我指挥。” 第169章 蟒雀吞龙 听了三营长的话,那位台长的脸瞬间变白了。 “你……你们有国王的旨意吗?!你们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 一把匕首从旁边递过来,“咚”的一声,穿透那张纸,将它钉在桌面上。 刀尖入木三分,纸被钉得死死的。 “这就是旨意。” 台长看着那把匕首,看着被刺穿的纸,看着那几行字。 他认得出来,这是一份稿纸。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把匕首插在桌上称这就是旨意的人——一个披着雨衣的年轻人。 他认得那张脸。 他叫格拉迪斯,原本是站队尤瑟夫的一名士官,最近很是出名。 只是现在的他,站在了塔里克那边,眼神冷得像外面的雨。 “启用所有设备。”李维松开匕首,“给我照着上面念。” —— 乌姆河东岸。 雨幕中,两条钢铁巨蟒正沿着泥泞的公路全速推进。 东线,赛伊德的部队。 六百余人,卡车三十五辆,武装皮卡十八辆,以及六辆缴获后涂改标志的哈夫克装甲运兵车。 更后面的卡车则拉着各式经过拉希德改良的武器装备,满载弹药和给养。 西线,雷斯的部队。 一千二百余人,卡车五十二辆,武装皮卡三十八辆,另有八辆自制的装甲车——其实就是给卡车焊上钢板,再在车顶架起重机枪或者机关炮。 这些装甲车的钢板焊得歪歪扭扭,但没人会怀疑它的火力和防御力。 另有十三门从哈夫克手里缴获的轻型榴弹炮,与十二辆油料车和补给车,满载着能打三天仗的弹药与补给。 两支队伍在乌姆河东岸三十公里处完成汇合。 近两千的兵力,百余辆车,在雨夜的路上铺开。 车灯连成一片,从高处看下去,就像一条蜿蜒的巨蟒在雨幕中游动。 雷斯的那些自制装甲车开到了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赛伊德缴获的哈夫克装甲车。 中间是满载士兵的卡车,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头。 士兵们挤在车厢里,有人抽烟,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低头擦拭枪身,有人干脆靠着车厢板睡觉,抓紧最后一点休息的时间。 每隔一段路,就有骑着摩托车的侦察兵从前方折返,在车队旁边减速,对着车窗喊几句话,然后猛拧油门,重新消失在雨幕里。 —— 赛伊德坐在打头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上,面具后的眼睛盯着前方。 雷斯坐在他旁边。 这位长弓溪谷的土皇帝此刻把身体陷在座椅里,老老实实地给赛伊德当着司机。 他嘴里还叼着雪茄,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 雷斯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只是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窗外那些浩浩荡荡的车队,眼神复杂。 这一次,他是真把全部家当都搭上了。 倒不是赛伊德忽悠他忽悠得多高明,而是他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仗不打,等尤瑟夫腾出手来,他照样不一定能保住这些东西。 与其等着被打,不如跟赛伊德疯一把,赌一把大的。 但他还是有骂娘的冲动。 妈的,自己什么时候落到跟疯子一起玩命的地步了? 雷斯狠狠吸了口雪茄,吐出的烟雾撞在车窗上,散成一团。 “老赛。”他突然开口。 赛伊德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我这次可是把我能带的全都带出来了,够意思了吧?”雷斯继续说,雪茄在手指间转了转,“一千二百多个人,溪谷现在几乎就是个空壳。这一仗要是输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没人回应。 雷斯看了他一眼,又抽了口烟。 “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你有把握啊,说你不是拉着我去送死,说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 “能。” “你他妈怎么知道?” “因为阎王不敢收我。” “谁?‘阎王’?它很厉害吗?” 赛伊德没回话。 “妈的,怎么轮到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了。” 雷斯又骂了两句,但没再问。 耳麦里突然传来拉希德的声音,带着点急促。 “能听见吗?” 赛伊德按了按耳麦。 “说。”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往马尔卡齐耶里走。”赛伊德说,“快到检查站了。” “检查站……”拉希德那边传来一阵敲键盘的声音,“我这边把两块曼德尔砖的算力全用上了,勉强在哈夫克留在外围的天网系统里伪造了整个部队的移动轨迹和身份识别信号。你们的实时画面被替换成了三天前的旧影像,频率被干扰,通讯被阻塞——总之,在他们眼里,你们不存在。” 雷斯凑了过来,竖起耳朵听。 “但有个问题。”拉希德顿了顿,“我不是专业搞这个的。我是工程师,不是黑客,更不是电子战专家。这两块砖在我手里算是暴殄天物了。天网虽然建成后就没升级过,但毕竟是个完整系统,有自动校验机制。我这种业余手段骗不了多久。最多两个小时,他们就会发现不对劲。你们得抓紧。” “两个小时够了。”赛伊德说。 “还有,”拉希德继续说,“你们一路上经过的那些检查站,我也已经把对应的监控画面全替换成‘一切正常’的假视频,连红外信号都伪造了。但毕竟这么多车……” “没人会拦,也没人会上报。”赛伊德打断他。 拉希德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赛伊德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检查站灯光。 车灯照出路障和哨兵的身影。 那是个双向检查站,路障是水泥墩加铁丝网,旁边还有两个机枪掩体,掩体里的重机枪披着雨布。 十几名穿着雨衣的士兵正站在路障后面,手里端着枪。 旁边还有一辆装甲车,车顶的探照灯在雨中扫来扫去。 他们已经能看清那些士兵的脸,能看见那些士兵也正在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 然后,那些士兵手里原本是指向前方的枪,但在看见这支完整的队伍时,枪口开始往下垂,最后指向了地面。 探照灯扫过车队,停了一秒,然后熄灭了。 那些士兵快速往后退去。 他们让开了路障。 机枪掩体里也伸出手,把那挺重机枪上的雨布重新盖好。 车队没有任何减速,直接驶过检查站。 赛伊德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士兵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这支庞大的队伍通过,然后重新聚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拉希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不解,“你们那么多人,他们不可能看不见,他们又不瞎。”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谁,”林小刀透过后视镜看向了那些飞速倒退的士兵,“也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 “都是蟒雀,不是龙。” 第170章 失道者寡助·一 清晨六点整。 马尔卡齐耶的雨停了。 天空还压着厚厚的云层,但街上的积水已经开始往下水道里退。 所有的广播频道,同一时间切入同一段信号。 “马尔卡齐耶的市民们,阿萨拉的同胞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阿米娜,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新闻主播,现在开始特别播报。” 主持人的声音从每一台收音机里传出来。 从商铺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从工人宿舍窗台的便携式收音机,从富人区厨房里那些镶着木壳的进口货,从街头修车摊那台用胶布缠着天线的破收音机。 “本次播报,是受塔里克·伊本·卡迈勒·曼苏里将军的委托,向全体阿萨拉人民宣读以下声明。” 下城区。 拥挤的工人宿舍里,刚下夜班的几个工人从床上坐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低矮拥挤的民房里,有人推开窗户。 街头,推着板车卖早点的小贩愣在原地,忘了吆喝。 上城区。 某栋洋楼的厨房里,正在准备早餐的女佣停下了手里的活,侧耳倾听。 洋房书房里,有人端着咖啡杯愣在原地。 “塔里克将军……”有人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那是个很久没在公开场合听过的名字了。 —— 城外,通往马尔卡齐耶的主干道上。 赛伊德坐在装甲车里,耳麦里传来拉希德的声音。 “信号已经切进去了。全城都能听见。” 赛伊德透过头顶的舱盖,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雷斯在旁边狠狠吸了口雪茄。 “咱快到了。” —— 王宫,寝宫。 尤瑟夫是被侍卫长叫醒的。 作为阿萨拉的国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被叫醒的日子。 学生游行的时候被叫醒过,工人罢工的时候也被叫醒过。 最近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尤瑟夫睁开眼时,侍卫长已经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台收音机。 “陛下,出事了。” 尤瑟夫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他喝了太多酒,头还有些疼,但眼神已经清醒。 “什么事?” 侍卫长的脸色不太对。 “陛下,广播电视台……被人占了。” 尤瑟夫愣了一下,随即靠回床头,捏了捏太阳穴。 “什么人?” “塔里克的人。” 尤瑟夫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丝笑。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这老东西手底下还有人呐……”他摇摇头,“朕就知道他没那么老实。” 侍卫长低着头,没接话。 “他们就占了个电视台?”尤瑟夫掀开被子下床,披上睡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占就占了吧,一个电视台而已,放几段录音,喊几句口号,就想把朕从这位置上拉下来?” 他拉开厚重的窗帘,转过身。 “电视台那有多少人?” “大概……四百左右。” “四百。”尤瑟夫看着宫殿外的景色,扯了扯嘴角,“接近一个营反水,结果不去打朕的部队,不去炸军火库,跑去占电视台?呵,这老东西是真的老了,就剩这么点出息了。” 侍卫长没接话,只是把收音机往前递了递。 主持人阿米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今日,将军以清君侧之名,向陛下进言——法鲁克·阿尔-贾巴尔特使等人,蒙蔽圣听,勾结哈夫克,出卖阿萨拉国家利益,致使瓦尔基里惨案真相不明,致使工人血汗被践踏,致使学生请愿遭镇压。此等奸佞不除,阿萨拉永无宁日……” 尤瑟夫听了几句,摆摆手。 “清君侧?”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笑出声来,“说得好像他不是冲着朕来的一样。明里暗里都在骂朕……让他骂,骂完了,朕再慢慢收拾他。” 他走向衣柜,开始更衣。 “陛下,昨夜赛伊德和雷斯两支部队联合了起来,好像是要……” 尤瑟夫拿起一件衣服。 “那两支队伍到哪儿了?” 侍卫长喉咙动了动。 “陛下,他们……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尤瑟夫的手停在半空。 “快到到城门口了?沿途的检查站呢?没人上报?” “没有人上报。”侍卫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据前方传回的消息,六个检查站全部放行,没有开枪,没有阻拦。他们就这么一路开过来的。” 尤瑟夫转过身,盯着侍卫长。 “多少人?” “赛伊德那边大约六百,雷斯那边大约一千二。合计不到两千。” 尤瑟夫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不到两千?”他重复了一遍,“就这么点人,就想来朕的马尔卡齐耶闹事?” 他穿好外套,走到桌边,拿起内线电话。 “传朕的命令:卫戍部队一到六营,全部出动去守城……什么,三营营长联系不上?第三营现在在哪儿?” “……好,好。”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传令下去,除三营以外,全部去守城。七营、八营围攻电视台,给朕抢回来。另外,通知相关部门大臣,一个小时后到议政厅见我。” —— 与此同时,下城区。 接通了城内几个大喇叭的广播还在继续。 “……法鲁克等人把持朝政,蒙蔽圣听。核电站爆炸,他们对陛下隐瞒真相。工人惨死,他们对陛下封锁消息。学生请愿,他们假传圣旨下令镇压……”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有人从窗户探出头,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广播里又换了内容。 “……今日,以塔里克将军召集正义之师兵临城下,只为清君侧,诛奸佞。我们在此呼吁首都全体军民:不要为腐败的政权卖命,不要向自己的同胞开枪。放下武器,站到阿萨拉人民这边来。放下武器,共同铲除奸佞,还阿萨拉一个清明朝堂!” —— 调兵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尤瑟夫等了半个小时。 可等来的不是部队就位的消息,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报告。 “陛下,城东集结点的路被堵死了。” 侍卫长站在他面前,额头见汗。 “堵死了?谁堵的?” “平民……全是下城区的平民。他们堵在路上,不让车过。士兵不敢硬闯,怕出事。” 尤瑟夫盯着他。 “有多少人?” “至……至少五、六千,他们听了广播,全都上街了。而且……他们的人数还在增加。” 第171章 失道者寡助·二 “城西呢?” “那边的人更多,”侍卫长继续说,“通往城门的几条主干道全被人群堵住了。士兵们只能绕小路,速度慢了一大截,很多装备也运不过去。预计……预计至少要多花三个小时才能到位。” “三个小时……哼,一帮贱民。”尤瑟夫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电视台那边呢?派去围剿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侍卫长说,“但是……” “但是什么?” “攻不进去。” 尤瑟夫转过头。 “攻不进去?一栋楼,就四百人,朕派了整整两个营去围,你告诉我攻不进去?” “那栋楼……”侍卫长艰难地开口,“他们把出入口全封死了,楼梯间也堵了,电梯断电。我们的人冲了几次,全被打了回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楼外头也围了不少平民。他们……他们在护着那栋楼。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们就扔石头、泼脏水。有几个士兵被砸伤了,还有几个被从窗户里扔下来的东西砸晕——” “砰——!” “一群贱民!”尤瑟夫砸了一下窗户玻璃,力道不算小,“让那两个营替朕围死了,朕之后再找那群贱民算账。那群大臣呢?到了没有?!” “已经到了。” —— 议政厅。 尤瑟夫推开大门时,愣了愣。 他原本以为只会见到几个相关部门的人——如国防部、警察总署那边几个用得着的。 毕竟城外还打着仗,他没工夫应付一堆废话。 当门推开之后,他愣住了。 厅里站着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哈夫克驻首都办事处高管,最高法院法官,王室总管,王室事务顾问,财政部顾问,贸易谈判专员,王室庄园总管,甚至还有几个尤瑟夫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只知道是某个部门挂着虚职的闲人。 他们看见尤瑟夫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尤瑟夫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这些人。 他发现这些人的脸色全都不太对。 “怎么了?”他问,语气还算平静,“朕好像只叫了你们中几个来,怎么来了这么多?” 尤瑟夫的目光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阿萨拉人,是哈夫克驻首都办事处的高官,名字很长,尤瑟夫从来记不住,只知道姓马歇尔。 “马歇尔先生,”尤瑟夫开口,“怎么连你也来了?” 马歇尔往前走了两步,从人群里站出来。 他的阿萨拉语说得倒是流利,虽然带点外国口音,但不影响理解。 “尤瑟夫陛下,”他看了看身边的大臣,“我只是来给您一些……善意的建议。” 尤瑟夫挑了挑眉。 “善意的建议?哈夫克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阿萨拉的内政了?” 马歇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从脸上硬挤出来的。 “陛下误会了。哈夫克从不干涉阿萨拉的内政。”他说,“只是现在城外的情况……您也知道。雷斯和赛伊德那些人,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毕竟是您的手下,要的也不过是个说法。如果陛下愿意坐下来谈一谈,未必不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尤瑟夫盯着他。 “你是来劝朕投降的?” “不不不,您误会了。不是投降,是协商。”马歇尔纠正道,“陛下是阿萨拉合法的国王,而雷斯和赛伊德只是您卫队的首领。一家人吵架,没必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陛下愿意让步,他们自然会退兵。到时候大家各退一步,什么事都没有。” 尤瑟夫没回应他,目光越过马歇尔,看向后面那些低着头的大臣。 没人抬头,没人说话,没人站出来反驳马歇尔。 尤瑟夫看明白了。 这些不该来的人,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帮自己出主意,是为了给自己施压。 “所以,”尤瑟夫开口,语气冷了下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众大臣沉默。 令尤瑟夫感到极为难堪的沉默。 尤瑟夫等了足足十秒。 “说话!” 他声音不大,但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国防部副部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警察总署署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室总管干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尤瑟夫盯着他们,一个一个盯过去。 那些平时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人,此刻全都像哑巴一样。 “好,好得很。平时一个个叫得挺凶的,现在不说话了。”尤瑟夫点点头,“你们不敢说,那朕问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人群前面。 “你们今天来这儿,是为什么?是因为城外那不到两千人?还是因为……”尤瑟夫顿了顿,“你们家里出了事?” 人群里,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尤瑟夫注意到了。 他走到那人面前——这是财政部的一个顾问,平时负责审核预算,倒是没什么实权,不过很方便捞油水。 “你。”尤瑟夫盯着他,“你家里怎么了?” 那顾问抬起头,脸色发白。 “陛、陛下……” “说!” 顾问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像是在求救。 但没人救他。 尤瑟夫等了一会。 然后他转身,走回主位,重重坐下。 “既然你们不敢说,那朕来猜一猜。”他说,语气很冷,“塔里克的人,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们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尤瑟夫看见了。 “他们没动你们,但抓了人。你们的儿子,女儿,女婿,外甥——抓了不少吧?” 还是没人说话,但那些低着的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尤瑟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笑。 塔里克这老东西,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抓了这么多人。 抓的还不是那些家宅里满是护院的权贵,而是那些只知道夜夜笙歌的纨绔子弟。 高明。 真他妈高明。 “所以,”尤瑟夫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些人,“你们今天来,是想让我别打了?让我去跟塔里克谈,换你们的儿子女儿回来?” 马歇尔适时开口:“陛下,他们都是为您效力多年的人。现在家里人出了事,心急也是难免的。只要陛下愿意谈一谈,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闭嘴!” 第172章 失道者寡助·三 尤瑟夫愤怒地打断了马歇尔的话。 马歇尔愣了一下,闭上嘴。 尤瑟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少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尤瑟夫转过身。 “你们的子女,朕会替你们要回来。”他说,“塔里克抓他们,无非是想逼你们就范,以及来威胁朕。他敢抓,但他不敢杀。等城外的事解决了,朕亲自带兵,去跟他要人。”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 “但现在——”尤瑟夫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城外那两千人还在。雷斯和赛伊德还在。他们兵临城下,你们让朕去谈?” 尤瑟夫看向了侍卫长。 “命令不变,城防不变,继续守城。”他冷哼一声,“电视台那边,只围不攻。等城外解决了,再收拾他们。” 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人,点了几个人。 “你们留下。其他人回去。朕保证,你们的儿子女儿,不会有事。” —— 尤瑟夫站在议政厅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身后,那些被他留下的大臣正低声交换着意见,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侍卫长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陛下,城门的战报。” 尤瑟夫没回头。 “说。” 侍卫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东门方向,守军原驻扎两个营,加上调过去的两个连,共计一千二百人,目前实际参战约九百人。那两个连队抵达阵地后迟迟没有投入战斗,指挥官称士兵情绪不稳,需要时间整肃。另外三个连队已与赛伊德部交火,双方互有伤亡,目前战线维持在原处,敌军未能突破。” 尤瑟夫转过身。 “两个连没动?” “是。”侍卫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前线指挥官说,不少士兵根本不肯动。” 尤瑟夫盯着他没说话。 侍卫长继续说:“南门方向,守军八百人,实际参战约六百人。有两个排……有消息说他们可能倒戈,但目前还没有实际行动,只是表现得相当不积极。雷斯的部队主攻南门,攻势很猛,守军压力不小,但还能撑住。” “西门呢?” “西门……西门那边情况也不容乐观。”侍卫长说,“原本驻守西门的是一个营,加上临时调去的两个连,总共一千人左右,实际参战约七百人。赛伊德那边分了一部分兵力配合雷斯牵制西门,双方交火频率不高,更多是在对峙。我军据守工事,敌军暂时找不到突破口。” 尤瑟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也就是说,三个门加起来,现在能打的也就两千出头。剩下那几百号人,全在磨洋工?” 侍卫长低下头。 “是。” 尤瑟夫走回桌边坐下。 “那两支援军呢?之前派去南门的?” “还在路上了。”侍卫长说,“平民堵着路,他们到现在还没能过去。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位。” 尤瑟夫拿起那份城防图。 赛伊德和雷斯的部队分成三股,东、南、西三门同时进攻。 对方人数虽然不占优,但打得异常勇猛。 开战不过数个小时,可守军非但没能把他们压回去,反而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而那些本该去支援的部队,要么被平民堵在路上,要么到了地方却不肯动手,要么干脆倒戈。 “传朕命令下去。”他尤瑟夫把城防图拍在桌上,“除七营八营外,城内所有部队全部赶去支援城门,所有部队,不要再顾忌挡路的平民。谁敢拦路,直接冲过去!” 侍卫长愣了一下。 “陛下,那都是阿萨拉的平民——” “朕知道!”尤瑟夫猛地转过身,“但现在是打仗!他们堵在路上,朕的兵就过不去!过不去,城门就守不住!守不住,赛伊德和雷斯就要冲进来!” 侍卫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去传令。”尤瑟夫说,“告诉那些带兵的,平民挡路,就给朕冲。死几个人,总比丢了城强。” 侍卫长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 命令传下去之后,尤瑟夫在议政厅里来回踱步。 那些被他留下的大臣们安静地站在一旁,没人敢出声——与其说留他们是为了议事,不如说是尤瑟夫担心他们离开后生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侍卫长又推门进来。 “陛下,消息传下去了。有几支部队已经开始往前推进,平民被冲散了一些。” 尤瑟夫点点头。 “但是……”侍卫长顿了顿。 “又怎么了?” “但是还有不少部队没动。”侍卫长说,“他们说……说平民太多,冲不过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几个指挥官直接拒绝了命令。”侍卫长压低了声音,“他们说,不会向平民开枪。不管是谁的命令,都不干。” 尤瑟夫停下脚步。 “谁?” “第二营、第五营、第九营……还有几个连队的指挥官也表态了。他们称,如果陛下执意要他们冲平民,他们就只能原地待命,不参与任何行动。” 话音落下,议政厅里安静得可怕。 尤瑟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好得很。”过了很久,尤瑟夫才开口,声音得让周围那群大臣直发毛,“既然他们不听指挥,那就让他们在城里待着吧。等城外的事解决了,朕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他走回桌边,拿起另一份文件。 “朕各地的直属部队呢?调动的命令传下去多久了?” “三个小时前就传下去了。”。 尤瑟夫点点头。 “那按照距离,最近的那几支部队应该已经快到了。” 侍卫长沉默了几秒。 “陛下……他们……” 尤瑟夫皱起眉。 “说!” “各地部队指挥官几乎全部回复说,当地城内民众暴动,抽不开身。”侍卫长艰难地开口,“有的说当地工人罢工闹得太凶,部队必须留下维持秩序。有的说学生又上街了,怕出事。有的干脆说……说上级还在睡觉,要等上级醒了再指示。” 尤瑟夫拿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几乎全部?” “是。只有两支小规模的部队回复说正在赶来,但……但加起来不过两千人。而且距离远,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到。” 尤瑟夫把文件放下,盯着那份文件,盯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第173章 得道者多助·一 “一群废物!”尤瑟夫终于是压不住内心的怒火了,“平时拿钱拿地拿好处的时候一个个抢着来,现在朕要用他们了,全他妈缩起来了!” 那些大臣们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尤瑟夫胸口剧烈起伏着。 “再传令。”他咬着牙说,“所有能赶来的部队,立刻给朕赶来。告诉他们,谁要是敢不来,等事情平息了,朕第一个收拾他!” 侍卫长再次领命,敬礼后离开。 而尤瑟夫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带上的门。 他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倒不是慌了,而是切切实实的愤怒。 那些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人,那些拿了他无数好处的家伙,那些平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废物——现在全都在装死,等着看他的笑话。 但他也在等。 只要有一支成建制的部队能赶过来,他就能把局面彻底扳回来。 赛伊德和雷斯那两千不到人,就算再能打,城门守军也能拖住他们,他就有机会。 他的赢面依旧很大。 —— 与此同时,下城区某大楼的五层。 王宇昊蹲在床边,手里拿着望远镜,透过窗帘缝隙盯着远处那几处交火的城门。 传来的枪炮声断断续续,已经响了几个小时。 身后,烟头靠在墙上抽烟。 阿列克谢将盾牌靠在墙边,坐在角落里,拿着本随身携带的小本不知写着什么。 另外十来个GTI干员分散在房间里,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闭眼假寐。 角落里还蹲着八个人,穿着便服,外面套着防弹衣,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那是他们这次任务要撤离的人员——GTI与哈夫克一样,在阿萨拉经营多年,总有些不能暴露的关系,比如积累的线人,合作者的家属,掌握关键信息的普通人与记者等等。 大罢工闹起来后,闻出这次事情味道不对的GTI高层立刻开始行动,派出了最精英的干员协助这些人撤离。 但尤瑟夫的封锁力度比他们预想中的大,他们没能撤出去。 “龙哥,”烟头走过来,递了根烟,“外面情况咋样了?我听这动静,打得挺热闹啊。” 王宇昊放下望远镜,摆摆手没接烟。 “嗯。尤瑟夫那边急眼了,有些部队为了及时赶过去甚至对老百姓开了枪……”他捏了捏拳头,“狗日的龟儿子!” 烟头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并没有吭声。 其实,不止王宇昊,他们所有人心里就都憋着一股气——那种他们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却因为种种掣肘,什么都做不能做的无力感。 “喂——”耳麦里突然传来声音,似乎是在试音,听上去并不是之前的指挥官也不是骇爪,“威龙,深蓝,还有其他人,能听见吗?” 王宇昊等人互相看了看。 “能。” “好。”那个声音顿了顿,“我是多米尼克·圣地亚哥。现在代表总部正式通知你们一个消息。” “啥子消息?” “十分钟前,七个主要国家联合发表声明,宣布将不再承认尤瑟夫政权在阿萨拉地区的合法性。” 王宇昊眉头动了动。 “声明指出,鉴于尤瑟夫政府多日来对平民的暴力镇压与屠杀,其政权已丧失统治阿萨拉的法理基础。”多尼米克继续说,“威龙,近几日,以你的祖国为首,多个国家持续向国际社会施压,最终促成了这份联合声明。” 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也意味着,”多米尼克顿了顿,“从这一刻起,尤瑟夫政权在国际法层面已经不再是阿萨拉的合法政府。你们在城内的一切行动,将不再构成对主权国家的武装干涉。” 烟头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 “那咱们……” “GTI的作战规定仍然有效。”多米尼克没理他,继续道,“但鉴于局势变化,总部要求你们立刻协助我方人员撤离,并授权你们两支小队——以保护我方人员安全为首要目的,可视情况自行判断,在不违反GTI已有协议的前提下出手。”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会儿。 “都听见了?” 王宇昊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要得。” —— 城外,东门。 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赛伊德靠在装甲车后面,探出半边脸观察前方工事,顺手收掉了一个机枪手的人头。 守军前方防御工事搭建得很草率,并不算完善,但火力点布置得相当刁钻,几个重机枪掩体交叉射击,几乎封死了所有进攻路线。 每隔几分钟就有迫击炮弹落下来,炸起一团泥土和碎石。 如果不是有经过拉希德改良的几个从哈夫克手中缴获的ADS近防系统,伤亡还会更大。 “妈的。”雷斯从另一辆车后面探出头,脸上全是灰,“这帮孙子火力怎么这么猛?你不是说他们人少吗?” 赛伊德没理他,又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再次收走一个敌军人头后,缩回掩体后面。 “人不算多,但枪不少。”他换了个弹匣,“那些重机枪,还有那些炮,都是哈夫克的东西。” 雷斯骂了一句脏话。 “哈夫克没直接派人,但把武器给了个够。” 战况并不太妙。 开战到现在,他们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对方一开始的人数虽然只有两千出头,但依托工事防守,火力充足,愣是把他们挡在了城外。 而赛伊德和雷斯这边,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还要分兵三路,每一路的兵力都不占优。 更重要的是,赛伊德不想拿人命去填。 那些士兵都是他从大坝和溪谷带出来的,跟着他一路打到这儿,死任何一个他都舍不得。 可这么干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老赛。”雷斯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么打不行。咱得换个打法。” 赛伊德看着他。 “你有办法?” 雷斯咬了咬牙。 “抽两队人,从侧翼摸过去,把那几个机枪点给端了。” 赛伊德偏过头,看了看那几个机枪点。 雷斯说得并没错——城楼上的炮威力固然大,但拉希德改良过的ADS系统还能顶一阵,相比较而言,威胁最大的还是那些重机枪。 可问题是,谁去? “这样。”雷斯指了指,“你抽一队人,我也抽一队人,让他们一块去。” 赛伊德扭头看了看自己那些部下,却拎了拎自己手里的枪。 “我亲自去。” “你去个屁!干这活儿是去送死的!十个活不了一个!”雷斯一把拉住他,“咱们现在是主帅!你他妈死了这仗还打不打了?!” 第174章 特别声明 近期有读者将本作品中虚构的局势、矛盾及情节,与现实世界某些时期进行关联解读。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保障读者的阅读体验,维护创作与交流的良好氛围,特作如下说明: 一、本作品的故事背景、人物设定及情节发展,均源自游戏《三角洲行动》的虚构世界观。作者在此基础上的二次创作,本质上属于同人创作范畴。 游戏原作构建了一个融合多国文化元素、科技设定与地缘想象的架空世界,本作品延续这一特点,所有情节皆为虚构叙事,不构成对任何现实国家、地区、历史时期或事件的描述与评判。 二、故事中的“阿萨拉”是《三角洲行动》游戏中的虚构地域,其地理环境、政治结构、社会形态、文化传统均为创作团队基于游戏需求构建的架空设定。 该地域名称、地貌特征、城市布局、人文风貌等元素,均为服务于游戏世界观的艺术创作,不影射任何现实国家、地区或地理实体。 三、作品中涉及的组织名称、人物关系、势力冲突及事件发展,均服务于虚构叙事的需要。无论是哈夫克集团的商业行为、GTI的应急行动,还是阿萨拉内部各势力的互动博弈,均为推动情节发展、塑造人物形象而设计的虚构内容。 如有与现实世界中任何组织、事件或关系的雷同之处,纯属巧合,绝非有意影射。 四、本作品的核心关注点,是在特定环境下人的选择与命运。无论是赛伊德对仇恨与责任的思考,李维在体制内外的挣扎,亚塞尔对土地与人民的情感,还是加利卜面对良知与懦弱的痛苦抉择——这些人物形象的塑造,旨在探讨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信念与现实的冲突,个人与集体的关系,变革与守成的张力,理想与代价的权衡。 作品无意也不具备对任何现实历史进程进行复现或评价的能力。 五、作品中对社会矛盾的描写,如贫富差距、阶层固化、利益冲突等,均基于虚构世界“阿萨拉”自身的历史逻辑与现实处境展开。 任何国家的历史发展进程中都会经历各种社会形态的演变,都会面对不同的矛盾与挑战,但本作品无意也无力对任何特定历史阶段或社会形态进行再现、影射或评判。这些矛盾描写仅为推动剧情发展、展现人物抉择而设置的艺术元素。 六、故事中人物命运的起伏、势力的兴衰,是为推动情节发展、塑造人物形象服务的艺术手法。无论是赛伊德从猎户到领袖的成长,雷斯在利益与道义间的权衡,还是李维在体制内外的选择,都是虚构角色在虚构情境下的自然反应。 人物的成功与失败、崛起与陨落,皆是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并非某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专属特征,更不构成对任何现实人物或群体的映射。 七、作品中人物的思想转变、价值选择,是虚构角色在虚构情境下的自然反应。赛伊德从单纯的复仇者到思考更深远问题,亚塞尔从刚进入这片世界的玩家到参与历史进程,李维从明哲保身的旁观者到挺身而出的行动者——这些思想轨迹的发展变化,旨在探讨人性、信念与责任等永恒主题。 切勿将虚构人物的言行与任何现实人物或群体对号入座,更不应将其视为对某种思想体系的宣扬或批判。 八、作品中部分人物存在爆粗口、使用俚语等情节,系人物塑造需要。语言风格需服务于人物身份与性格刻画,力求真实反映特定环境下的人物状态。 此类描写仅限于虚构角色之间的互动,不代表作者的价值取向,更不意味着对现实中使用粗俗语言的倡导或认可。 九、作品中的战争场面、暴力冲突等描写,均服务于情节推进的需要,旨在展现虚构世界中特定环境下个体的挣扎与选择。无论是战术层面的博弈,还是宏观层面的势力对抗,都是为塑造人物、推动剧情而设置的艺术元素。 作者无意渲染暴力,更无意对任何现实军事行动进行复现或评判。战争本身的残酷性与破坏性,是作为背景因素自然呈现,而非创作的重点关注。 十、游戏原作《三角洲行动》本身包含多国文化元素融合的架空设定,本同人创作延续这一特点。作品中出现的文化符号、历史典故、思想概念等,均为服务于虚构叙事需要的艺术元素,其使用仅限于推动情节发展、丰富人物形象之目的,不构成对任何文化传统或思想体系的完整呈现或价值判断。 十一、故事中出现的镇压、反抗等冲突情节,仅限于推动剧情矛盾、展现人物抉择的创作需要。无论是学生游行的描写,还是工人罢工的呈现,都是为塑造人物、推动剧情而设置的艺术元素。 这些情节的设计基于虚构世界的内在逻辑,不涉及对任何现实社会问题的价值判断,更不应被解读为对特定历史事件的复现或评价。 十二、创作立场重申,作者无意通过虚构故事探讨现实政治议题,所有解读均为读者个人视角,与创作初衷无关。对于任何将本作品与现实强行关联、曲解创作意图的行为,作者保留澄清事实的权利。 文学创作的价值在于通过虚构的故事,探索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性与社会议题,引发读者的思考与共鸣。 本作品始终致力于此——通过赛伊德等虚构人物的命运,展现人在特定环境下的选择、挣扎与成长。无论是对土地的情感,对正义的追求,对责任的担当,还是对理想的坚守,都是超越特定时代与地域的普遍主题。 作者相信,优秀的作品应当能够引发读者对不同人生境遇的共情与思考。但这种思考应建立在尊重创作本源、理解艺术规律的基础上。将虚构故事强行与现实挂钩,不仅是对作者创作意图的曲解,也是对作品艺术价值的窄化。 最后,作者再次重申:这是一部游戏同人小说,始于游戏,终于游戏。请各位读者专注故事本身,理性阅读,愉快交流。 为了方便审核,更新时间将从夜间调整至早上,感谢所有读者朋友的支持与理解。 PS:球球补药再压分辣,作者知道朋友们都是出于好意,作者心领了但是还请不要刻意压分了。(最近一星二星差评也已经吃到饱了,书城的量天天都在降O(╥﹏╥)O)当然如果真的觉得哪里不好,也欢迎指出,作者看到之后会多多注意,在后文中尽量改善。总之大家觉得本书值多少分就打多少分,实事求是就行,不用刻意压分或者抬分。 第175章 得道者多助·二 赛伊德一把甩开了雷斯的手。 “那都是我的人!”他说,“让他们去送死,自己躲在后头?我做不到!” “你——!”雷斯本能地再次拽住他,“你别发疯!” 雷斯太清楚这疯子了。 赛伊德和自己不一样。 他从来不是作秀,不是冲动。 宁可自己死,也不想让自己的人死——这疯子一直都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干的。 雷斯也是真怕,所以他绝不能放任同为主帅的赛伊德去干这种送死的活。 他力气大得出奇,纵使赛伊德已经冲了出去,也被他拽了个趔趄,硬生生拖了回来。 而就在这时—— “赤枭第二战斗连第三排第一班!全体出列!跟我上!” 一道尚显稚嫩的吼声响起。 赛伊德和雷斯同时看去。 十几个人影从他们身后的掩体里冲了出来。 他们几乎全是些年轻人,穿着大坝的制服,脸上还沾着灰。 而为首的,正是塔里克·哈达德。 他们有意避开了赛伊德,跑得飞快,快到被雷斯阻拦的赛伊德根本来不及拦住他们。 “塔里克!” 赛伊德吼了一声。 但没人回头。 他们冲到前面那排趴在掩体后面的士兵中间,一把抓起堆放在掩体工事后的炸药包。 赛伊德瞳孔骤缩。 “塔里克!回来!!!” 塔里克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赛伊德看见了那张年轻的脸。 他正了正帽子,向赛伊德敬了军礼,随即转过身,带着那十几个人,猫着腰,头也不回地朝侧翼的方向冲了出去。 “我真他妈操了!怎么又是这小子?!” 哈桑带人从旁边冲了过来,想拦住他们,但塔里克已经带人冲进了那片废墟。 他只能冲着那些背影吼道:“火力掩护!给老子打!狠狠地打!开火——!!!” 枪声骤然密集起来。 而对面城楼前和城楼上的机枪也开始转向,子弹追着那些奔跑的年轻身影扫过去。 赛伊德愣在了原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硝烟里。 “雷斯——!”他猛地扭头,一把抓住雷斯的领子,“快!” 雷斯也已经在对讲机里吼了起来:“三队!从右边绕过去!掩护老赛那群兵!” —— 侧翼是一片废墟,原本是城外的棚户区,早年就在战火里炸塌了大半。 歪斜的墙,塌了一半的屋顶,横七竖八的房梁,还有埋在瓦砾下面的、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头顶有子弹呼啸而过,打在断墙上,溅起碎屑。 塔里克带着人冲进废墟,身后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炸起一蓬蓬土。 “散开!!” 他吼着,同时钻向一堵半塌的墙后面。 身后跟他冲来的十二名士兵立刻开,各自找掩体趴下。 原本是十四个——但就在刚才的冲锋中,即使有着哈桑和雷斯那边的火力掩护,也倒下了两个。 对面第一个机枪工事离他们只有三十米,架在一栋两层楼的楼顶,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两挺重机枪枪口正对着主攻方向喷吐火舌。 塔里克刚摸到一堵断墙后,一颗子弹擦着他耳边过去,打在墙上。 “班长!”旁边一个兵指着前面,“左边能绕过去!” 塔里克探头看了一眼——左边是一片塌了的棚子,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正好能挡住机枪的视线。 “跟我走!” 他带着四个人猫腰往左跑去,剩下的人原地掩护。 可刚摸出十几米,对面第二个机枪工事就响了。 子弹打在杂物上,木屑乱飞。 一名士兵闷哼一声,捂着腿倒下去。 “小六!”旁边的人想拉他。 “别他妈管我!向前!” 那个年轻的士兵吼着,端起枪对着对面开火。 一颗子弹从阵地后射来,随即第二个机枪工事哑了——是赛伊德。 塔里克咬着牙,没回头,也没停。 他们又往前冲了十米,掩护他们的那几个兵也开火了,子弹压得对面机枪手一时抬不起头。 塔里克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胳膊里夹着炸药,腰里还别着手榴弹,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往那个工事底下冲。 对面机枪手发现他了,枪口转过来—— 塔里克猛地往旁边一扑,滚进炮弹坑里,子弹从他头顶扫过去。 他从弹坑里爬起来继续冲,怀中炸药已经拉了引信,他抡圆胳膊将它扔进工事,扭头就跑。 “轰——!”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塔里克趴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机枪工事已经塌了半边,机枪哑了。 先进的炮弹或许会被更先进的近防系统拦截,但这种最为原始的爆炸物,反而最为有效。 “下一个!” 他吼着爬起来,想继续往前冲。 但刚站起来,他就看见旁边的瓦砾堆里,有两个人躺着。 一动不动。 “班长!”身后传来喊声,“小心!” 塔里克来不及回头,就感到身后传来一股推力。 他被推倒,顺势滚回弹坑。 枪声在右边响起——那第二个机枪工事再次开了火。 塔里克甩了甩身上的灰爬了起来,但那个推了他一把的身影没能再站起来。 他眼睛瞬间红了。 “操!跟老子去炸了它!” —— 五分钟后。 这片废墟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塔里克靠在一个炸毁的机枪阵地后面,大口喘着气。 左肩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枪,半边身子全是血。 右手还攥着一个炸药包,但手上也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蹲着,一个倚在墙边。 原先有十五人的一班,现在就剩下他们三个人——这还是有后方掩护的结果,不然早就全军覆没了。 敌方原本七个机枪工事,还在响的,也剩下三个。 塔里克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也有血,裤腿全湿了。 “班长,”旁边一个看上去比他还年轻的士兵看着他,声音发抖,“你……” “别管我,拿去。”塔里克把手里的炸药包塞给他,“前面那个……绕过去,炸了它。” 那兵没看他,一直盯着手中抖个不停的炸药包。 “去啊!” 塔里克吼了一声。 “我来。” 倚着墙的士兵忽地撑着枪站了起来。 第176章 得道者多助·三 那名站起的士兵脸上褶子要更多些,身上的伤也更重些。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把枪递给那个年轻士兵,夹起炸药包,冲了出去。 年轻士兵颤抖着吼了一声,扭过身子,对着那处阵地疯狂开火。 他看见那个人冲得很猛,比刚才班长塔里克冲得还要猛。 他看见那个人被子弹追着,子弹不断打在脚下,打在他旁边的废墟上。 他看见那个人冲到离工事不到十米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个血窟窿,正在往外冒血。 他看见那个人抬起头,朝工事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把炸药扔了出去。 “为了阿萨拉——!”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工事里。 “轰——!” 火光炸开。 而那个丢出炸药的人,却没能看见那爆炸,已经倒了下去。 塔里克同样听到了那声爆炸,但他没有回头。 他费力地摸出根止血带,用牙咬着一头,另一只手拽紧,死死扎在腿上的伤口处。 他疼得额头青筋直跳,却一声没吭。 “班长……”旁边那个年轻士兵收起枪。 “别废话。”塔里克把剩下的炸药包往怀里一塞,撑着墙站起来,“跟紧我,我们——” 话音未落。 “咻——”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 “卧倒!” 塔里克本能地扑倒,把那个年轻士兵按在身下。 “轰——!” 爆炸在不远处炸开。 冲击波掀起的碎石砸在他背上,尘土灌进嘴里,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幸落点还算远,两人没受什么新伤,怀里的炸药也没炸。 塔里克趴在地上,耳鸣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 模糊中,他看见阵地后方扬起大片尘土。 塔里克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摸向身边的枪——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小子,活够了是不是?!” 那个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让塔里克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 硝烟里,一个全身重甲的人正对着他。 是哈桑。 而站在哈桑身后的,正是赛伊德。 他刚刚连续击毙了最后两个机枪工事里的机枪手,目光落在塔里克身上。 “长……长官……” 塔里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医疗兵!把这小子给我拖下去!” 哈桑把塔里克往身后一推,后面立刻冲上来两个人,架起塔里克就往回跑。 “长官!我还能——!” “小子。”赛伊德没有回头,“你们干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们。”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影与装甲车从硝烟里冲了出来。 “跟我冲——!!!” 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压得对面残存的工事抬不起头。 赛伊德率先向前冲去。 他身后,赤枭的战士们如潮水涌过。 —— 马尔卡齐耶王宫,议政厅。 “砰——!” 一份文件被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尤瑟夫站在桌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份文件是从外交部紧急送来的抄件,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不承认?”尤瑟夫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承认朕的合法性?!” 他抓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朕是尤瑟夫·法西姆!阿萨拉的国王!王室的合法继承人!是阿萨拉的解放者!”他将这份文件再次砸下去,“谁敢不承认朕?!” 桌上一片狼藉,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每张纸似乎都在嘲笑着他的这个不再被国际社会承认的“前政权”。 “陛下……” 旁边一个大臣壮着胆子开口,想说什么。 “滚!!!” 那大臣闭上嘴,缩回了角落里。 议政厅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侍卫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散落的文件,暴怒的国王,缩成一团的大臣们。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上前。 “陛下——” “又怎么了?” 尤瑟夫没回头。 侍卫长咽了口唾沫。 “东……东门失守了。” 尤瑟夫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赛伊德的部队已有部分突破了东门防线,即将突入城区。”侍卫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守军……守军没能挡住。” “东门?”尤瑟夫重复了一遍,“朕放在东门的守军,有近两千人!两千人,守一扇门,才守了不到半天?!”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笔筒,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笔筒碎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尤瑟夫喘着粗气,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外地的直属部队呢?”他盯着侍卫长,“那两支已经动身的部队到哪儿了?” 侍卫长的喉咙动了动。 “陛下……他们可能……到不了了。” 尤瑟夫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拦截。”侍卫长艰难地开口,“东边一支是哈姆克的部队,南边一支是洛伦佐和谢尔科斯的联合部队。两批援军被堵在路上,现在还在原地对峙,无法前进。” 尤瑟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哈姆克。洛伦佐。谢尔科斯。”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变重: “哈姆克!洛伦佐!谢尔科斯!” 他猛地抓起桌上仅剩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向墙壁。 “砰——!” 瓷片四溅。 “朕一样养着他们!朕让他们当首领!朕给他们地盘、给他们人、给他们枪!”尤瑟夫的声音近乎咆哮,“现在朕要用他们了,他们反过来拦朕的兵?!” 没人敢接话。 尤瑟夫喘着粗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好似一头困兽。 “不对,不对。朕不该慌,朕还没到那一步……”尤瑟夫喃喃道,看向了众大臣,“你们说!朕是不是不该如此慌乱?!” 大臣们互相看了看,依旧没敢接话。 “没错……朕不该慌乱!” 尤瑟夫突然大笑起来。 “十年前,朕扛起大旗,率领数万将士踏上征途,向当时腐朽的旧王室发起北伐,阿萨拉由此才能归于一统!朕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可谓占尽天时!”尤瑟夫高举双手,“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朕的眼前!短短十年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朕的葬身之地?不可能!”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无论怎么讲——城内兵力八千对两千!” “优势在朕!” 第177章 能上天的那种 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九楼。 李维站在窗边,盯着楼下那些原本密密麻麻包围着大楼的士兵。 半个小时前,楼下还围着至少两个营,七八百号人,把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现在,少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那些也缩在掩体后面,完全没有进攻的意思。 “他们撤了不少人。”三营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下看,“至少抽走了一个营。” 李维盯着远处传来的枪声方向。 东门。 赛伊德他们打进来了。 “城门那边快顶不住了,”他冷笑一声,“尤瑟夫这是急眼了。” 萨拉丁从楼梯口跑上来,气喘吁吁。 “头儿,有情况。” “说。” “我爬到楼顶看了一眼——王宫那边,有大家伙在动。”萨拉丁顿了顿,“是坦克。还有直升机。” 李维的眉头拧了起来。 “具体多少?” “看不清,但至少四五辆。直升机也看见了,正在往东门那边飞。” “这老东西是真急了。”三营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应该都是哈夫克给他压箱底的装备。” 李维沉默了一会儿。 赛伊德和雷斯的人再能打,也大多为轻步兵,靠着突袭和士气冲进了城区,可面对坦克和武装直升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装甲车顶多就是焊了钢板的卡车,怎么跟坦克比? 那些士兵连防空武器都没几件,又该拿什么对付武装直升机? 而那些钢铁巨兽,一发炮弹就能炸翻一辆卡车,一颗导弹就能报销一个班。 血肉之躯,拿什么挡? “先不管这些了。”李维转身往演播室走,“尤瑟夫疯了,得赶紧疏散民众。” —— 与此同时,城东某栋居民楼的楼顶。 烟头正蹲在女儿墙后面,嘴里还叼着烟,透过望远镜看着远处低空掠过的直升机轮廓。 那些黑点正在往城门方向移动,螺旋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嘞个乖乖,这下难办了。” 他扭头看向身边其他人。 他身后,并没有王宇昊与阿列克谢的身影,那批撤离人员也并不在此,只有几名干员。 “给你们个准数吧——”耳麦里传来骇爪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有五辆M1A4主战坦克,三架AH1035D突击直升机,喺实打实嘅硬嘢,冇得假。” 烟头又吸了口烟,把烟雾吐出来。 “这活干不了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同样的无奈,“咱们就这点人,老实地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撤吧。”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威龙那带着四川口音的声音。 “他好大个烟锅巴踩不熄嘛。” 烟头愣了一下。 “不把这些东西收拾了,”王宇昊继续说,“那些保护目标早晚要遭。它们现在往东门走,等到了地方,赛伊德那帮人扛得住?扛不住。他们扛不住,尤瑟夫解决了这件事回头就要收拾城里的人,咱们,还有咱们要保护的那些人,全得遭球。” 耳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阿列克谢。 “我同意威龙的意见。” “行吧。”烟头把烟掐了,“那咱们怎么打?有目标,也得有战术吧?” “麦晓雯,你能不能进他们的频道?” 耳麦里传来一阵敲键盘的声音。 “得十几秒。”骇爪说,“啲通讯加密咗,但唔算难搞。” “进去之后,把那三架直升机的飞行路线给我。” “你要做咩啊?” “抢一架。” “抢……抢飞机?它们可都在天上飞着呢!” “我受过专业的训练。”王宇昊说,“能上天的那种。” 烟头听着这句经典台词,愣了愣反问道:“操,这事靠谱吗?” “没有不靠谱的事,只有不靠谱的人。”王宇昊没有犹豫,“骇爪,你进去之后,别打草惊蛇。把他们的航线调出来,找个离咱们最近、飞得最低的。剩下的我来办。” “收晒。” —— 两分钟后。 “进了。”骇爪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航线出来了。有一架正在往南边飞,高度一百五十米,速度不快。再过两分钟,它会经过一栋烂尾楼的上空。那栋楼在你们东北方向,大概四百米。” 王宇昊从窗户探出头,往东北方向看去。 那栋烂尾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废墟中间,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外墙还没来得及贴。 二十几层的高度,在周围低矮的民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是它了。”他缩回脑袋,活动了一下肩膀,对耳麦说道,“骇爪,准备切断那架飞机的通讯频道。深蓝,你们按原计划行动。飞机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烟头问,“能行吗?” “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 —— AH1035D突击直升机驾驶舱内,飞行员正和副驾驶闲聊。 “你说这破事什么时候能完?”飞行员打了个哈欠,“为了去收拾那帮土包子?至于弄这么大阵仗吗?还让咱出动了。” “谁知道呢。”副驾驶耸耸肩,“上头说尤瑟夫快顶不住了,让咱们过去支援一把。听说对面就两千来人,还是些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就这,尤瑟夫愣是半天不到就丢了东门。” “一帮废物。”飞行员嗤笑一声,“换咱们上去,一轮扫射就解决问题。” “那倒是。”副驾驶点点头,“不过咱也不急,又不是给尤瑟夫卖命的。” 直升机保持着一百五十米的高度,匀速向南飞行,飞得不紧不慢。 下方大多是成片低矮的民房和废弃建筑,偶尔能看到几条空荡荡的街道。 副驾驶无聊地往窗外瞟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嘿,你看那边。”他指着不远处一栋烂尾楼,“那楼顶上是不是站着个人?” 飞行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栋二十几层的烂尾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楼顶边缘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 “这谁啊,跑那上面去,手上也没个火箭筒,不能是冲着咱——”飞行员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那个人影动了。 不是转身离开,不是蹲下隐蔽—— “卧槽!他跳——” 副驾驶的惊呼还没喊完,那个人影已经从楼顶边缘跃出。 之后在半空中,他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朝他们的直升机撞过来! “拉升!快拉升!!!” 飞行员本能地猛拉操纵杆,机身猛地仰起—— 但已经晚了。 那道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动能辅助装置再次喷出两道气浪,高度再次拔升。 “砰——!” 下一瞬,那个人重重撞在驾驶舱的侧窗上! 第178章 尽显威风 马尔卡齐耶,东门已破。 赛伊德的部队涌入城区,沿着主干道向王宫方向推进。 枪声在街道间回荡,零星的抵抗从两侧建筑的窗户里射出,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广播电视台的疏散指令起了作用——原本聚集在街道上的民众已经躲进了地下室,躲进了楼道深处,躲进了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保持队形!”哈桑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注意两侧窗户!屋顶!” 士兵们贴着墙根前进,枪口不断移动,警惕着每一个可能的射击点。 雷斯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全是汗和灰。 “老赛,有点不对劲。”他凑到赛伊德身边,压低声音,“进攻太顺了。咱们打进城里快二十分钟了,真正交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尤瑟夫那老东西肯定在憋坏。” 赛伊德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前面是一条横贯东西的主干道,两侧大多是两三层的楼房。 路口堆着沙袋,拉着铁丝网,守军人数不多。 枪声突然从前方传来——尤瑟夫的人在巷子里重新组织了防线。 “一连散开,从左右两侧绕!两连三连掩护!” 哈桑的吼声在巷子里回荡。 他手里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压得对面一个射击窗口抬不起头。 士兵们迅速散开,跟着装甲车,沿着巷道两侧继续推进。 雷斯那边的人也冲进来了。 他的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跟在赛伊德的士兵后面,喊着各种口号的脏话,对着每一个冒头的守军倾泻火力。 巷战打得还算顺利。 赛伊德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枪几乎没有停过。 他击毙了一个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的机枪手,又转身放倒两个从侧巷冲出来的士兵。 赛伊德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巷战。 在他的带领下,大部队向前推进的速度很快。 但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轰隆隆——” 沉重的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一个庞大的钢铁轮廓缓缓驶出。 炮塔,车身,履带——M1A4主战坦克。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 三辆坦克呈一字排开,炮管正对着他们。 “卧倒!!!” 赛伊德的吼声还没落地,第一发炮弹已经出膛。 “轰——!” 爆炸在队伍前方十几米处炸开,冲击波掀翻了好几个人。 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惨叫声响起。 “散开!散到两边去!”雷斯吼道,“别挤在大街上!” 士兵们拼命向两侧的建筑扑去。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炸塌了路边的一堵墙。 砖石砸下来,压住了一个来不及躲开的士兵。 “反坦克装备呢?!”雷斯吼道,“咱们的反坦克装备在哪儿?!” “在后面!”他的副官扎卡利亚回应道,“还在后面!还没跟上!” 赛伊德面具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当然带了反坦克武器——那些从哈夫克手里缴获的火箭筒和反坦克导弹,拉希德还专门改良过一批。 可他们进城太快,太顺,太着急追着溃兵往里冲,那些装备暂时没能跟上。 而尤瑟夫竟然派出了坦克。 几辆坦克缓缓推进,炮管不断调整角度,每一次轰鸣都带走几条战士的生命。 士兵们被压制在建筑里,根本抬不起头。 步枪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除了溅起几点火星,什么用都没有。 “尤瑟夫这狗日的真疯了!”雷斯一拳砸在墙上,“竟然敢在城区用坦克!他他妈不怕误伤平民吗?!” 话音未落—— 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 所有人抬头。 一架武装直升机正从东边飞来,低空掠过屋顶,机身上的哈夫克标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我操——”雷斯的大黑脸彻底白了,“还有飞机?这他妈怎么打?!” 他们已经在坦克的轰击下抬不起头,现在就连空中也来了杀神。 那架直升机直直朝赛伊德他们所在的街道飞来。 “准备战斗!”赛伊德吼道,“拼了!” 士兵们握紧手中的枪,死死盯着那架越来越近的直升机。 空中那架直升机猛地侧身,机腹下的挂架火光一闪,两枚反载具火箭弹拖着白烟,直直朝下方射去。 但目标并不是赛伊德他们的装甲车。 “轰——!” 第一枚火箭弹正中一辆坦克的炮塔,剧烈的爆炸将炮塔掀飞。 “轰——!” 第二枚落在坦克侧面,装甲被撕开,殉爆的弹药从内部炸开,整辆坦克被火光吞没。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架直升机——那本该是来杀他们的直升机——炸了尤瑟夫的坦克? 另外几辆坦克的炮塔迅速转动,试图锁定头顶的威胁。 但那架直升机的反应更快,又是两枚火箭弹,一辆坦克的舱盖被炸碎,歪歪斜斜地撞进路边的建筑。 “这……这他妈怎么回事?!” 雷斯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是援军!”哈桑第一个反应过来,“那飞机是咱们的?!” “咱们什么时候有飞机了?!”雷斯吼着反问。 没人能回答他。 另外两架原本磨洋工的直升机也已赶到,迅速拉开距离,调转机头,对准那架“叛变”的同伴。 它们空中开始了缠斗。 而那架孤零零的直升机在空中左冲右突,左右开弓,面对两架同型号的对手丝毫不落下风,好不威风。 “还愣着干什么?!” 赛伊德的吼声把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回来。 “反坦克武器呢?!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 几个士兵拖着火箭筒和反坦克导弹从后面冲上来,喘着粗气,把武器塞到那些训练过的射手手里。 “打!” 火箭弹呼啸而出。 反坦克导弹拖着尾焰,撞向那些还在试图瞄准飞机的坦克。 “轰!轰!!” 剩下的三辆坦克,两辆被当场炸毁,剩下那辆试图倒车逃跑,被两发火箭弹追上,炸成一团废铁。 赛伊德抬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架飞机里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战机已到。 “所有人——” 他刚要下令冲锋,身边一个人影同时站了出来——亚塞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带子,在硝烟和火光中格外显眼。 那是一把军号。 亚塞尔把号嘴抵在唇边,深吸一口气。 “嘀——嘀嘀——嘀嘀嘀嘀——!” 第179章 走起 被亚塞尔吹出的号声撕裂了战场的嘈杂,撕裂了硝烟和火光,传进每一名战士的耳膜。 那声音高亢,尖锐,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它不像任何阿萨拉人听过的号角。 但它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心跳加速,热血上涌。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赛伊德第一个冲了出去。 “跟我冲——!!!” 他冲过被炸毁的坦克残骸,冲过瘫在路边的装甲车,冲向那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守军。 他手里的机枪几乎没有停过,每一个冒头的敌人都被他精准地点倒。 身后,一身重甲的铁雨哈桑怒吼着冲上来,手中的加特林预热完毕,火力全开,倾泻出的子弹压得对面抬不起头。 雷斯带着他的人从左右侧翼包抄,那些穿着杂七杂八衣服的士兵吼着各种口号的脏话,跟在后面往前压。 “杀——!!!” 更多的人从掩体后面冲出来。 那些刚才还被坦克压得抬不起头的士兵,那些被直升机吓住的士兵,那些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士兵——全都听见那声号响,全都看见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身影,忽然觉得血往上涌。 枪声再次密集起来。 而这一次,守军的抵抗明显弱了许多。 他们本就士气低迷——本该支援自己的直升机调转了炮口,炸毁了本该支援自己的坦克。 此刻,那号声在巷道里回荡。 他们同样听到了,却没能受到半点鼓舞——他们只看到冲锋者眼中仿佛要将他们撕碎的怒火。 有人本能地抬枪反击,但也有人不受控地扔下枪逃跑,或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更多的人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支从硝烟里冲出来的队伍,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冲锋者,不知如何是好。 —— 天上。 王宇昊死死握着操纵杆。 那号声传到天上时,声音已经相当小了。 可就是那么一个小到几乎辨听不出的号声,穿透了螺旋桨的轰鸣,穿透了驾驶舱的隔音,穿透了他耳麦里的电流声——就那么直直地撞进他耳朵里。 “这……” 王宇昊明显地愣了一下。 这号声,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足称得上是刻进骨子里的那种。 他随即猛地回过神,猛拉操纵杆,机身猛地侧倾,堪堪躲过一串从左侧射来的机炮子弹。 后方,两架直升机已经呈钳形包抄过来。 “威龙!四点钟和八点钟方向!”麦晓雯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那两架直升机配合上了!小心!” 王宇昊扫了一眼仪表盘。 高度一百二,速度二百三。 左侧是成片低矮民房,右侧是一片因罢工而被砸毁的哈夫克厂房。 他猛推操纵杆,机身猛地侧倾,朝右侧那片厂房扎过去。 两架追兵立刻调整方向,一左一右跟了上来。 “左侧那架正在锁定你!”麦晓雯喊,“火控雷达信号确认!导弹预热!正在尝试干扰!” 王宇昊没回话,死死盯着前方。 厂房越来越近,那些铁皮棚子,那些水泥柱,那些堆满杂物的空地也越来越近—— 他在最后一瞬猛地拉升。 机身几乎是贴着厂房顶掠过去,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几块铁皮掀飞。 “嗵——!” 身后传来闷响。 那枚被干扰的导弹没能拐过弯,直直撞进厂房里,炸开一团火光。 “右侧!有一架绕过来了!” 王宇昊迅速瞥了一眼——一架直升机果然从右侧包抄过来,机炮已经开始预热。 他猛地把操纵杆往左一打,机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急转的弧线。 机炮弹道擦着他的尾翼飞过去,打在下面一栋楼的墙上,碎石飞溅。 “妈卖批……” 王宇昊咬牙骂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那两架重新调整方向、再次包抄过来的直升机。 “要死卵朝天!来!劳资跟你们搞一哈儿!” 他猛推操纵杆,刚稳定下的机身朝那两架直升机直直冲过去。 那两架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招,本能地再次左右分开。 王宇昊猛地把操纵杆往右一打,机身侧倾,机炮对准左边那架—— “走起!” 他按下按钮,火舌喷涌而出。 但那架直升机的主驾驶员显然不是新手,机身猛地侧翻,堪堪躲过第一串子弹。 “龟儿子,给劳资站到起!” 王宇昊狠推操纵杆,死死咬着那架直升机不放。 两架飞机在低空展开了追逐,机身几乎贴着那些楼顶掠过。 下方,有人在跑,有人在躲,也有人抬起头看着这两架疯狂缠斗的直升机。 那架直升机试图拉升,想摆脱他的追击。 而王宇昊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它拉升的瞬间,机头仰起,速度下降—— 他猛推操纵杆,机身几乎垂直向上冲去。 那架直升机拉升到一半,发现他已经冲到正下方,想躲已经来不及。 机炮按钮被狠狠按下。 火光连成一线,弹链从那架直升机的机腹撕进去,从机背穿出来。 它打着旋往下坠,在半空中翻了两个滚,撞进一栋空楼里。 爆炸的火光从窗户里喷出来,玻璃碎片像雨一样往下落。 “另一架来了!” 王宇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机身猛地一震。 仪表盘上,警报灯开始闪烁。 这架直升机在刚才的缠斗里被弹片擦伤了,左螺旋桨的转速正在下降。 而另一架直升机,已经从后方咬了上来。 “威龙!它的火控系统我黑进去了!”麦晓雯的声音传来,“但只有十秒!它切了备用模式!” 王宇昊死死盯着那架直升机。 它正在调整角度,机炮已经开始预热。 “灾贼!劳资如死你!” 王宇昊猛地推操纵杆,机身朝那架直升机直直冲过去。 那架直升机的飞行员显然没想到他还会这么干——现在两架直升机对头冲,谁先怂谁死。 王宇昊死死盯着那架越来越近的直升机,盯着那个驾驶舱里的飞行员—— 显然,对面的直升机怂了。 它在最后一瞬猛地侧翻,试图躲开,利用机炮反击。 王宇昊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用浪费时间调整方向的他,狠狠按下机炮按钮。 弹链撕开那架直升机的尾翼,撕开它的尾桨。 它失去平衡,打着旋往下坠,在半空中转了三四圈,最后撞进一片废墟里。 火光炸开。 第180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冇得顶!威龙,你太劲啦——!” 耳麦里,麦晓雯尖叫一声,带着股兴奋与激动。 但王宇昊还没来得及高兴,机身猛地一震。 仪表盘上,警报灯闪烁得更急了。 红色的警告字样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左螺旋桨转速正在飞速下降,尾桨失稳,液压系统故障。 这架直升机在刚才的缠斗里终究还是受了重伤。 “威龙!你驾驶的直升机机体受损严重!”麦晓雯刚高兴了一会儿,声音又急促起来,“左螺旋桨转速下降百分之四十!四十五!尾桨也快撑不住了!你得离开驾驶舱!就现在!快跳机!” 王宇昊死死盯着仪表盘。 高度一百一,速度一百五。 他又看了一眼下方。 下面是成片的民房与街道,到处都是人——有溃散的守军,有躲在建筑里的平民,有那些正在冲锋的队伍。 密密麻麻的人影,挤满了每一条街。 他咬紧牙,没说话,只是死死握住操纵杆。 如果这架飞机现在掉下去——他不会有什么事,动能辅助装置能保他一命,顶多受点擦伤。 但这架直升机会在哪儿坠毁,王宇昊预测不了。 他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个正在急速下降的高度数字,和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操纵杆被握得吱吱响。 “威龙!!!快!” 耳麦里传来麦晓雯的喊声,传来烟头和阿列克谢的吼声。 “莫得事!” 那些声音开始变得遥远。 王宇昊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猛推操纵杆,机身摇摇晃晃地调转方向。 左桨的转速还在降,机身开始剧烈抖动,抖得他几乎握不住操纵杆。 他看见右前方那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区域,视线里并无任何人影。 那是他唯一能把飞机带走的地方。 “你要做咩啊?!”麦晓雯的声音都劈了,“你快跳啊!!!” “劳资拼一把!” 王宇昊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废墟,把机头死死压向那个方向。 操纵杆越来越沉,机身剧烈地抖着,抖得像是随时要散架。 左桨已经完全失去了动力,只剩下右桨在拼命撑着。 高度还在掉。 他看准了那片废墟,竭力避开所有的楼,终于将坠机方向控制在差不多的位置。 王宇昊一把推开驾驶舱的舱盖,狂风灌进来。 他把脚蹬在座椅上,整个人蜷起来,盯着下方那片飞速掠过的地面,猛地蹬腿,从驾驶舱里弹了出去。 动能辅助装置瞬间启动,喷出两道气浪,推着他往斜后方飞去。 他在半空中翻滚,视线里是飞速倒退的天空和地面。 “呲——!” 装置再次喷气,再次帮助他减速。 下方,那架直升机彻底失去了控制,打着转往下坠,一头栽进了废墟里。 “轰——!” 机身撞在地面上,发出巨响,扬起漫天的灰尘。 所幸它携带的火炮弹药在之前的战斗里打光了,油箱也快见底,它并没发生爆炸。 王宇昊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动能辅助装置托着他往下降。 他没空去管那架坠落的直升机,等待着辅助装置冷却的同时,不断扫视那些越来越近的建筑,寻找着合适的落点。 “呲——砰。” 他撞开一栋楼房的三层窗户,落在一张起球的地毯上,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个衣柜上才停下来。 破窗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些躲在窗户后、被他吓得不轻的平民——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口灰,喘着粗气。 耳麦里,麦晓雯的声音还在喊。 “威龙!威龙!你仲喺度嘛?!应我啊!!!” “在……还在。”王宇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毯上,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劳资莫得事,活起的。”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带着颤的骂。 “死扑街……吓死我啦……” 王宇昊咧了咧嘴,没回话。 “你……” 窗边,一个男人鼓起了勇气,向这个从天而降的人挪了两步。 王宇昊闻声迅速爬起,并从兜里掏了几张钞票递给对方。 “拿去修窗户,我回头能报销。” 说完,他也不管对方理不理解他的意思,转身迅速离开。 —— 地面战场。 东门告破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城内蔓延。 牵一发而动全身,作为赛伊德和雷斯手下最擅长打仗的指挥官,“雷霆”哈立德和“火眼”萨米拉·阿米尔率领着他们的人攻破了南门。 攻进城后,他们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每推进一条街都要反复确认侧翼安全。 直到他们听到了那声号响。 哈立德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身边的萨米拉。 “你听见了吗?” 萨米拉没有回头,手中喷火器喷出一条火龙。 “听见了!” 哈立德点点头,站起身,冲身后那些战意高昂的士兵吼道: “老大他们已经冲进去了!咱们还等什么?!跟我冲——!!!” 南门的守军本就动摇,此刻面对突然爆发的猛攻,防线瞬间层层崩溃。 —— 西门。 这支部队由巴沙尔、穆娜以及纳迪亚率领。 他们带的兵大多是经过巴沙尔与纳迪亚训练的新兵,原本只负责佯攻牵制,迟迟没有攻进城内。 但他们此刻同样听到了那声号响。 巴沙尔收回目光,站起身。 “所有人——!” “东门南门已破!现在,该咱们了!想想我教你们的!保持队形!交替掩护!跟我上!” 士兵们从掩体后面站起来,跟着巴沙尔向前压去。 西门的防线,开始崩溃。 —— 三支部队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相继突破,沿着不同的街道向市中心推进。 守军溃散的溃散,投降的投降,倒戈的倒戈。 那些原本就在观望的部队,在看见大势已去之后,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 赛伊德的队伍那是越打越多。 而雷斯那边也一样,那些本就穿得乱七八糟的士兵里,混进了无数从守军里倒戈过来的人。 “老赛!”雷斯从后面追上来,大黑脸上满是兴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你看见了吗?!” 赛伊德没理他,继续往前冲,手里的机枪不断咆哮,收割着还在负隅顽抗的敌军。 “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了!”雷斯喊道,“那些部队全在倒戈!全在跟着咱们跑!” 赛伊德还是没理他,一边往前冲,一边收割着沿途还没放下武器的守军。 终于,当最后一支抵抗的守军被击溃之后,赛伊德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条宽阔的主干道尽头,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群—— 上城区。 第181章 你还有人? 上城区的街道比下城区宽阔得多。 两旁的建筑也不再是那些低矮破旧的民房,而是些带着花园的独栋洋楼。 当那些房子的窗户紧紧闭着,但窗帘拉得死死的,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赛伊德依旧冲在最前面,身上多少挂了些彩。 不过最近他的身体强度莫名开始日渐增长,一些小伤根本无关紧要。 身后,队伍已经扩大到了三千多人——有他从大坝带出来的兵,有雷斯的人,有从守军里倒戈过来的原卫戍部队士兵,还有那些从巷战里收拢的散兵游勇。 人变多了,队形不可避免地开始散乱。 “别挤在一起!”哈桑的吼声从前面传来,“保持队形!注意两侧!” 但人太多,上城区巷子虽比下城区宽,可相对这庞大的队伍还是窄了些,命令传下去需要更多的时间。 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赛伊德本能地扑向路边一棵树后面,子弹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卧倒!!” 身后的人纷纷找掩体躲了起来。 赛伊德探头看了一眼——前方三百米处的十字路口,堆着高高的沙袋和铁丝网,后面架着至少四挺重机枪。 路口两侧的楼顶也有人在射击,火力点布置得依旧刁钻。 “不用想,肯定是王宫卫队的。”雷斯从后面爬过来,脸上全是汗,“尤瑟夫最嫡系的部队,装备最好,也最忠心。估摸着至少八九百人,守着最后这几条街。” 赛伊德盯着那个路口。 重机枪的子弹像雨一样扫过来,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偶尔有人试图冒头还击,立刻就被火力压制回去。 “强攻不行——”雷斯正说着,一颗子弹打在了他屁股旁边,吓得他又往掩体里缩了缩,“操,这路口太宽,他们火力太猛。咱们人再多,冲上去也是送死。” 赛伊德没回他,盯着那个路口脑子飞速运转。 “老赛!”雷斯试图还击,又被机枪打了回去,“快想办法!” “还在想。” 他确实是在想办法。 如果是以前的赛伊德,这个时候或许已经带着人冲上去了。 但现在的他,不是以前的赛伊德了。 那些从大坝带出来的人,那些跟着他一路打到这儿的人,决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离王宫只有三条街的地方。 “从两侧绕。”赛伊德开口,“派人从两边的巷子摸过去,把楼顶的火力点端了。重机枪那边,让射手找位置压制——” “能绕我早就派人绕了,绕不过去!”雷斯摇头打断他,“我刚才看了,两边的巷子也有人在守。他们早就布置好了,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赛伊德沉默了几秒,犹豫着要不要召唤脑中的苏格拉底——自开战后,苏格拉底便陷入了沉寂,似乎是担心他的存在会影响到自己的发挥。 而也就在这时,守军的后方突然传来爆炸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爆炸声从王宫方向传来,隔着几条街,但听得清清楚楚——这种级别的爆炸,不是枪榴弹能弄出来的动静。 紧接着,又有枪声从守军后方响了起来。 守军的火力明显乱了,四挺重机枪的扫射出现了间隙,甚至有两挺干脆哑了火。 “又他妈怎么回事?!”雷斯瞪大了眼,扭头看向赛伊德,“你他妈还有人?!” 赛伊德盯着那个路口,看见那些守军的注意力开始分散——有人在回头看后方,有人在调整枪口方向。 他不知道帮他们的究竟是不是塔里克将军的人,但他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所有人——跟我冲!!!” 他第一个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 —— 时间往回拨二十分钟。 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一楼大厅。 李维站在门口,盯着远处传来的枪声方向。 三营长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跟着那四百多名士兵。 “都准备好了。”三营长接过手下递来的枪,“楼外那一个营早就没心思打了,咱们冲出去,他们拦不住。” 李维点点头,把手里的枪检查了一遍。 “头儿。”萨拉丁凑过来,压低声音,“赛伊德那边已经有几千了,还用得着咱们这些人吗?” 李维看了他一眼。 “赛伊德他们快打到王宫了。尤瑟夫那帮死忠肯定在死守。咱们从后面捅一刀,前面就好打多了。” 萨拉丁想了想,咧嘴笑了。 “行,听头儿的。” “所有人!”三营长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四百多号人,“咱们马上要冲出去。出了这个门,往王宫方向走。沿途看见穿制服的,只要不是咱们的人,直接打。” “咱们人少,不要跟他们硬碰硬。”李维接过话,“主力部队还是赛伊德他们,我们就是搅屎的。记住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要让尤瑟夫那帮死忠们头和腚都顾不上。” “出发!” 门被一脚踹开。 四百多人涌出大楼,沿着街道朝王宫方向冲去。 —— 那个负责包围电视台的营长接到报告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他们冲出来了?往哪儿去了?” “王宫方向!”副官喊道,“他们跑得飞快,咱们的人追不上!” 营长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王宫? 现在王宫那边正在死守,赛伊德的几千人正在往里冲。 这帮人这时候从后面插过去—— “快!快派人去拦!不能让他们过去!” 但已经晚了。 等他的部队追上去的时候,李维他们已经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 王宫卫队的后方。 李维带着人从一条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堆满沙袋的路口。 守军的注意力全在前面,根本没人注意到身后有人摸过来。 李维冲萨拉丁比了个手势。 萨拉丁点点头,带着一半人往左边绕去。 李维带着剩下的一半人,贴着墙根往右边摸。 靠近到五十米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几个堆在路边的弹药箱。 炸药。 至少四箱。 他冲身后那几个人指了指弹药箱,又指了指守军的重机枪阵地。 那几个人会意,跟着李维猫腰往前摸去。 三十秒后。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那几箱弹药,冲击波掀翻了十数个守军。 紧接着,有人从侧后方冲了出来,对着那些还没回过神的守军倾泻出火力。 “打——!!!” 第182章 知道犯什么事了吗 十字路口。 赛伊德带着人冲过那些被炸毁的工事时,看见了几个穿着便服、混在守军尸体堆里的人。 其中一个人正靠在沙袋上喘气,看见他过来,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赛伊德,”李维用阿萨拉语说,“塔里克将军让我向您问好。” 赛伊德愣了一下。 “塔里克……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李维站起身,“重要的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赛伊德也没时间多问。 “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 “四百多,还在前面。”李维说,“都能打——包括我。” “好。”赛伊德点点头,“站起来,跟紧我们。” —— 守军后院起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防线。 那些原本还在死守的王宫卫队开始乱了——前面是几千人往里冲,后面有人在捅刀子,左右两侧也陆续有人赶去包抄。 再死忠的部队也架不住四面受敌。 逐渐地开始有人往后撤,有人干脆扔下枪跑进巷子里,还有人在混乱中被自己人的流弹击中。 赛伊德的队伍一路往前推,三条街,两条街,一条街—— 王宫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 —— 城市的另一边。 一支大约三十人的溃军正沿着一条小巷往城外方向跑。 他们刚从东门那边逃出来,身上的军服还没脱,但枪都还在手里。 跑在最后面的几个人肩上扛着从沿途商铺里抢来的东西。 “快!快!赛伊德他们没留人守城门!”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头目喊道,“从这儿穿过去,就能到城外了!到时候咱们就——操!谁!” 他猛地刹住脚步。 巷子口,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嘴里叼着烟的瘦高个,手里拎着把枪,正歪着头看着他们。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全副武装,手里的家伙一点不含糊——自动步枪,冲锋枪,甚至还有一个人扛着个不知哪儿捡来的火箭筒。 “哟,这么巧?”烟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雾,“知——道犯什么事了吗——你方,”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后面,“对我方撤离人员的人身安全,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威胁。” 那小头目愣了一秒,随即举起枪———— “呦——你还挺狂啊?” “嗤——” 背后,一根钩爪极速射来,死死地抓住他的皮肉。 “嗤——” 钩爪开始回收,小头目手里的东西掉落,整个人被拽了出去。 紧接着,一块比他还重的盾牌将他如同皮球般打了出去。 “砰——” 烟头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抢东西抢到我们保护目标门口来了?”他叹了口气,“哥们几个,送他们一程。”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 —— 三十秒后,巷子里除了阿列克谢等人,再没有其他站着的人。 烟头收起枪,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窗户后面,那些撤离人员正紧张地往外看。 “没事了。”他冲他们挥挥手,“接着等着,等外面消停了再走。”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破活儿……老子点儿是真背,每次接到活儿都不安生,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王宫,议政厅。 枪声已经近在咫尺。 尤瑟夫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些冲进上城区的队伍,看着那些正在溃散的守军,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大臣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 他遣散了所有人。 那些被他留下的大臣早就想走了,只是习惯臣服于王权之下的他们,始终在等国王的那句话。 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匆匆远去,议政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 尤瑟夫转身,慢慢走出议政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正殿。 正殿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张王座孤零零地立在高台上。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在王座上坐下。 这椅子他坐了十年。 从推翻迪万的那天起,他就坐在这上面。 现在,不出意外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了。 门被推开。 侍卫长跑了进来,满脸是汗。 “陛下!赛伊德他们快到了!咱们还有条小路能走!现在跑还来得及!” 尤瑟夫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动。 “陛下!”侍卫长急了,“只要您愿意走,我们侍卫队能护送您出去!咱们在海外的部队还在!等风头过了,还能再打回来!” 尤瑟夫忽然笑了一声。 “去哪儿?” 侍卫长愣了一下。 “陛下?” “十年了。”尤瑟夫的声音低下去,“十年前,朕回来的时候,阿萨拉人夹道欢迎。学生举着旗子喊朕的名字,工人自发给朕的部队送吃的,那些部落头人抢着来拜见朕。” “朕以为朕能改变这个国家。” 他抬起头,看着侍卫长。 “结果呢?十年后,还是这帮人——学生,工人——他们站在了朕的对面。” 侍卫长的喉咙动了动。 “陛下,那不一样——赛伊德他们是在蛊惑人心——”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尤瑟夫打断他,“不一样的,是朕。” “朕问你,朕还能去哪儿?”尤瑟夫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海外那些部队,你以为他们真的还愿意听朕的?消息传过去的那一刻,他们就该知道怎么选了。等朕到了那儿,等着朕的要么是软禁,要么是绑起来送回来换好处。” 侍卫长张了张嘴。 “至于跑……”尤瑟夫靠在王座上,“跑出去之后呢?改名换姓,躲在某个小国里,像老鼠一样活着?等着哪天被人认出来,被记者拍到,然后全世界都知道——那个被赶下台的阿萨拉国王,躲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呵呵,朕可不是迪万那个懦夫。” “朕,才是阿萨拉的国王——”他摇了摇头,“你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侍卫长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尤瑟夫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你跟着朕几十年了,也够本了。”他说,“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侍卫长没有抬头,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快步离去。 正殿里又安静下来。 尤瑟夫静静坐在王座上,宛若他那些树立在阿萨拉各地的高大塑像。 他能听见,枪声越来越近,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王位。 第183章 审判 王宫的大门被撞开时,守军的抵抗已经零星得近乎可笑。 赛伊德率先踏过那些散落的枪械和尸体,沿着那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往里冲。 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雷斯、哈桑、李维,还有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们,跟着他一起涌进这座曾经象征着阿萨拉最高权力的建筑。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门突然打开。 一队士兵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王宫卫队的制服,制服笔挺,装备整齐,和外面那些溃散的守军完全不同。 打头的是那位跟了尤瑟夫远不止十年的侍卫长。 他终究还是没有从那条小路逃走。 离开正殿后,他召集了所有的人手,挡在那条通往正殿的走廊中间。 “诸位,请勿喧哗。”侍卫长的声音带着种宫廷生涯磨出来的沉稳,“陛下尚在宫中。” 但赛伊德的脚步没停。 “诸位若执意前行,臣等唯有以死相阻。” 他身后那几十名士兵握紧了手里的枪,没有一个人退缩。 赛伊德看着他,抬起了枪。 “你们很忠心,可惜用错了地方。” 侍卫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欠身,像是王宫内的礼节,然后举起枪,同样对准了赛伊德。 ——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些人很勇敢,也很忠心。 不过只靠勇敢和忠心,挡不住赛伊德和他身后的三千将士。 不过半分钟,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侍卫长倒在最前面,眼睛还睁着,盯着那条通往正殿的走廊。 —— “搜!” 哈桑一挥手,士兵们立刻散开,涌进王宫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雷斯凑到赛伊德身边,压低声音。 “你说,尤瑟夫那老东西会不会已经跑了?就像迪万那样?” 赛伊德没说话,只是盯着正殿那扇紧闭的大门。 —— 正殿的门虚掩着。 赛伊德推开门。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一个人。 尤瑟夫坐在王座上,穿着身国王的礼服,戴着顶王冠,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搁在王座的扶手上。 他的头微微低着,右手撑着头,好像已经快要承受不住那顶王冠的重量。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俯视着王位下的赛伊德。 赛伊德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朕等了你很久。”尤瑟夫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朕就知道你会第一个来。” 赛伊德拎了拎手里的枪,没有说话。 “朕之前打进来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样。”尤瑟夫靠在王座上,目光越过赛伊德,看向他身后那扇门,仿佛透过那扇门看见了数年前的光景,“那时候朕也带着人冲进来,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迪万从这个位置滚下来——哦,不对,朕糊涂了,朕有看见迪万。他和朕不一样,他提前跑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赛伊德身上。 “刚才挡在门口的,是朕的侍卫长吧?” “对。” “呵,这条老狗倒是忠心的很,他——” “死了。我打死的。” 尤瑟夫点点头。 “你比朕年轻,也比朕能打。这点朕承认。” “外面那些人,包括朕的侍卫长——”尤瑟夫指了指门外,“朕有让他们走,可他们偏不走。朕说了,你们跟着朕够久了,该为自己活了。可他们就是不听。” 赛伊德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跑?” 尤瑟夫忽然笑了一声。 “跑?朕为什么要跑?”他摇摇头,“朕是阿萨拉的国王。国王,就该坐在王座上。” “国王?老子可天天睡在国王房里。”跟着赛伊德走进来的雷斯开口道,“老东西,要不你跟我走一趟。国王房是得住个国王。” “雷斯,长弓溪谷的雷斯。”尤瑟夫抬眼看他,“你跟赛伊德一起来,也是为了正义?为了清朕的侧?” 雷斯脸一黑。 “老子——操,你他妈——老赛你别拉我,老子一枪崩了他!” 赛伊德确实没拉他,不过扎卡利亚识趣地拉住了自己的老大。 尤瑟夫没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赛伊德身上。 “你知道吗,赛伊德。”他说,“当年,朕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朕能改变这个国家。朕也以为自己是阿萨拉的解放者,是那些贱民的救世主。” “你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赛伊德冷笑一声,“你也配称阿萨拉的‘救世主’?” “对。你说的对。朕从来没想过要解放谁。朕一直都是想当国王。那些口号,那些承诺,那些‘解放阿萨拉’的旗帜全是骗人的。骗了你们所有人——”尤瑟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骗了朕自己。” 他顿了顿。 “朕说了十年,说得朕自己都快信了。” “今天朕在门口,看着你带着那些人冲进来,朕忽然想明白了。”尤瑟夫继续说,“朕从来不是什么解放者,朕就是个想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而朕,就该坐在这儿!朕和你们,”他指了指赛伊德,又指了指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从来不一样。”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推翻迪万?”赛伊德问。 “因为他挡着朕的路。”尤瑟夫答得很快,“就那么简单。不是因为他卖国,不是因为他对不起阿萨拉人——当然,那些都是理由,都是可以被朕拿来喊的口号。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坐的那个位置,应该由朕来坐!” “你现在可坐不成了。”雷斯又忍不住开口,“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吧,说完赶紧下来接受咱正义的审判。” 尤瑟夫看了他一眼。 “正义?审判?” 他站起来。 王冠在他头上晃了晃,他抬手扶了一下。 “朕是阿萨拉的国王。”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赛伊德他们走来,“从坐上这个位置的那天起,朕就是国王。你们可以不认,可以骂,可以打,可以杀——但朕就是国王!” 他在赛伊德面前站定。 “赛伊德,你知道你们这群贱民,和国王的区别是什么吗?” 赛伊德盯着他,身后乌泱泱一群人围了上来,防着尤瑟夫狗急跳墙。 “区别就是——”尤瑟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国王可以审判任何人。但没有谁,可以审判朕!” 他的袖子随着手臂抬起,垂了下来。 而那只他指向自己的手里,多了一把枪。 一旁的雷斯瞳孔骤缩。 “尤瑟——!” 第184章 抱薪者 “砰——!” 枪声在正殿里回荡。 尤瑟夫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后倒去。 他倒在台阶上,倒在他执着了一辈子的王座下面。 枪声久久不散。 王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咕噜噜地滚到赛伊德脚边。 赛伊德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王冠,抬起脚,把它踢开。 王冠又咕噜噜地滚出去,撞在台阶上,歪歪斜斜地停在那里。 身后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那些跟着他们冲进来的士兵,那些从各个方向涌进王宫的人,此刻已经不再关心正殿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了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财宝。 尤瑟夫统治了阿萨拉十年,搜刮了十年。 那些从民间收上来的税收,那些从哈夫克手里分来的好处,那些各方势力进贡的珍宝,全都堆在国库里。 “国库!国库在这边!” “发财了!快!快!” “别抢!都有份!”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混杂着碰撞声和兴奋的吼叫。 雷斯的人,赛伊德的人,还有那些倒戈过来的原卫戍部队士兵,此刻全都一窝蜂地涌向国库的方向。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金银财宝的吸引力,比什么都大。 正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挤在门口的士兵,见尤瑟夫已死,没什么可看的了,也纷纷转身在哈桑和扎卡利亚的带领下离去,加入抢掠的队伍。 最后,正殿内只剩下雷斯和赛伊德两个人。 雷斯站在原地,盯着尤瑟夫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顶被赛伊德踢开的王冠。 王冠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上面的宝石在火光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雷斯抬起头,看向赛伊德。 “老赛。”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刚才尤瑟夫抬枪的时候,你看见了,对不对?” 赛伊德没说话。 “你他妈绝对看见了。”雷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很重,“凭你的眼力,凭你的身手,凭你的反应,你想拦住他——根本不是难事。你他妈绝对能做到!” 他攥紧手里的王冠,王冠被那股力道捏得开始变形。 “可你他妈地没拦!你他妈眼睁睁看着他开了那枪!” 赛伊德终于开口。 “我们杀进马尔卡齐耶,目的就是为了推翻尤瑟夫的统治。”他摊了摊手,“他死了,统治就推翻了。我为什么要拦?” 雷斯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你他妈——” 他把王冠狠狠摔在地上。 那顶象征着阿萨拉最高权力的王冠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滚出去,最后歪歪斜斜地停在尤瑟夫的血泊旁边。 “你知道尤瑟夫死了和没死的区别有多大吗?!” 雷斯吼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荡。 “他活着,我们可以逼他退位,可以让他签诏书,可以用他的名义收编那些还在观望的部队!他活着,那些地方势力,那些各地权贵,那些墙头草,都他妈得掂量掂量!因为尤瑟夫还是国王!他还是名义上的阿萨拉最高统治者!” 他喘着粗气,往前走了两步。 “可他死了呢?死了就是一具尸体!那些部队不会听咱们的,那些权贵不会买咱们的账,那些墙头草立刻就会转向,等着看咱们下一步怎么走!你以为推翻一个国王就算完了?这才刚开始!” 赛伊德看着他,没说话。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尤瑟夫活着和死了的区别,不知道一具尸体和一个活着的傀儡之间,差着多少可以操作的空间。 雷斯还想再说什么,但赛伊德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雷斯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瞬间,赛伊德的眼神从困惑变得清晰,从沉默变得锋利。 “雷斯。”林小刀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那个关于‘国王房’的玩笑,不是玩笑吧?” 雷斯愣了愣。 赛伊德看着他,目光让雷斯莫名有些发毛。 “挟天子以令诸侯。”赛伊德说,“你想的,就是这个。把尤瑟夫捏在手里,用他的名义发号施令,慢慢收编那些还没归顺的势力。这招虽然老套,但确实好用。尤瑟夫再不济,也是国王。那些权贵,那些地方势力,未必服咱们,但他们会习惯性地服从‘国王’这个名头。” 雷斯的脸色变了变。 “尤瑟夫死了,你手里没了可以挟持的‘天子’,只剩下一顶王冠和一具尸体。”林小刀继续说,“你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质问我,不如说是心疼自己白忙活了一场。你带了一千多人来,冒了这么大风险,结果到头来,最大的收益没了。” 雷斯盯着他,眼神复杂。 赛伊德说的是对的。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对。 可问题是——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拦着?!”雷斯手一甩,“大不了咱们一直保持联合,我们手上有了尤瑟夫,整个阿萨拉都得听我们的,这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吗?”林小刀看了看尤瑟夫的尸体,“因为尤瑟夫死了,阿萨拉就没国王了。我说过,阿萨拉,不需要国王。” “你——”雷斯欲言又止,最后笑了,“好啊,老赛,你是真他妈说到做到啊,你他妈是真疯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正殿的门被推开,又被狠狠关上。 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下赛伊德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 然后他慢慢走到王座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尤瑟夫坐了十年的椅子。 扶手磨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最后那位国王掌心的温度。 “想坐坐吗?”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赛伊德又看了一眼那张王座,收回手,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想坐。 远处,国库的方向还在传来欢呼声和争吵声。 “苏格拉底。”赛伊德忽然开口,“之前那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怕影响你发挥,”林小刀耸耸肩,“打仗这种事,你比我擅长。我要是老在旁边叨叨,反而会让你分心。” 赛伊德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理由。 在他脑中的林小刀再次陷入沉默。 其实他主动沉寂的原因,除了这点外,还有另外一个。 在他们率军围住马尔卡齐耶后,林小刀突然听到了一段话—— 【玩家000978号身份信息检测中】 【身份确认:【未知】赛伊德。阵营:未知】 【检测到关键节点】 【更新中……】 【玩家000978号身份信息已更新】 【身份确认:【抱薪者】赛伊德】 【阵营:新阿萨拉】 第185章 不安分的玩家 当赛伊德与雷斯的旗帜在马尔卡齐耶王宫上空飘扬时,长弓溪谷内亦有状况—— 沙径牧场。 这地方名字听着不错,实际上是长弓溪谷外围一片荒凉的放牧地兼战俘集中营。 几个关牲口的棚子,几排破旧的木板房,一圈歪斜的铁丝网,几座瞭望塔。 那些被雷斯从乌姆河带回来的哈夫克俘虏,全被扔在这儿。 雷斯舍不得这些雇佣兵的战力,又不放心让他们加入自己部队,便打发他们去干苦力。 只是后来雷斯因为种种原因,再无精力顾及这些人。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清理畜栏、搬运草料、修理关押自己的栅栏,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第568号玩家张承志正靠在一根木桩上,手里攥着块发霉的干饼,慢慢嚼着。 他已经在这片牧场待了一个多月了。 吃的是连狗食都不如的糊糊与发霉食物,住的是挤了几十个人的大通铺,夜里翻身都困难。 雷斯的人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 天不亮就被赶起来干活,干到天黑才给口吃的,还是发霉的。 敢偷懒?鞭子伺候。 敢反抗?直接打死,拖出去喂狗。 没人敢反抗。 这些曾经端着枪为哈夫克卖命的雇佣兵,在更残暴的雷斯面前,全都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晚上他们缩在铺位上发抖,祈祷着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 张承志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倒是不怕死。 他只是觉得恶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穿越到这片世界是一种解脱。 没有监狱的高墙,没有狱警的呼喝,没有那些烦人的规矩——他可以想杀谁就杀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结果呢? 他所在的部队被赛伊德轻而易举地打散,逃跑时被雷斯抓住,又扔在这鬼地方。 这种被圈起来当牲口使的日子,比他蹲监狱的时候还难受。 监狱里至少还有放风时间,虽然没单间但也不挤,还有相对规律的作息。 可这里呢? 除了干活就是挨打,连口干净的水都得抢着喝。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那些看守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看牲口的眼神。 在监狱里,狱警看他们就像看牲口。 在这里,那些端着枪的守卫看他们,也是一样的眼神。 他妈的。 他张承志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牲口看。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赛伊德。 一个戴着面具的疯子。 那个让他从“自由天堂”坠落到这个粪坑的罪魁祸首。 张承志咽下最后一口干饼,舔了舔嘴唇。 但也快了。 自来到这里,他就一直在观察。 这两天,牧场的守卫数量不太对劲。 刚来的时候,光是岗亭和瞭望塔上就至少有五十人,再加上巡逻队和监工,总数不下一百。 而最近,岗亭与瞭望塔上人数逐渐缩减。 巡逻队从半小时一趟变成一小时一趟,再到两小时一趟,人数也大大缩减。 那些监工更是经常半天见不着人影。 张承志可以肯定,雷斯把他的人调走了。 他不知道雷斯把人调去哪儿了,他也不关心。 他只关心一件事——现在牧场防守薄弱。 薄弱到,他可以试试。 —— 入夜,下起了雨。 张承志躺在硬邦邦的铺位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发霉的木质天花板,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渗进来。 身边的人早就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隔壁的位置已经空了三天。 自从一个老头的尸体被拖走之后,没人再想睡那儿——这倒是便宜了他。 张承志侧过头,透过满是水痕的窗户看向外面。 雨幕中,那座瞭望塔上站着一个守卫,披着雨衣,正靠着栏杆,偶尔仰起头喝一口酒壶里的东西。 另一个守卫不知道去了哪儿,大概是找地方躲雨睡觉去了。 他盯着外面的守卫,盯了很久。 这两天他摸清了一个规律: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总会有守卫离开岗位,大概是去后面那排屋子睡觉。 剩下的,要么打盹,要么抽烟,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这些俘虏身上。 凌晨两点一刻,张承志慢慢坐起来,从那死掉的老头铺板底下摸出一根东西。 铁钎子。 是他白天在牲口棚里趁人不注意藏起来的。 这东西原本是给羊打针用的,细长,锋利,一头磨得尖尖的。 他把铁钎子塞进袖子里,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附近的人还在睡,没人注意到他。 他摸黑穿好鞋,走到门口,轻轻推了推那扇破木门。 门从外面锁着。 意料之中。 他再次回到铺位,又从自己的床底下摸出一根早就藏好的铁丝——同样是白天干活时从栅栏上拆下来的,磨了好几天,勉强能当撬锁工具使。 他蹲在门口,把铁丝塞进锁孔。 动作很轻,很慢。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铁丝在锁孔里转动的细微声响。 外面的守卫还在打盹,不断有鼾声传来。 三分钟不到。 “咔哒。” 锁开了。 张承志把铁丝收起来,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冷雨砸在身上,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服。 他贴着木板房的阴影,猫着腰,朝外面摸去。 —— 棚子门口有个守夜的监工,正缩在屋檐下避雨。 他靠在一捆干草上打盹,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 张承志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盯着那张睡得很死的脸。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握着铁钎子,对准脖子侧面的大动脉,猛地捅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监工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瞪着张承志。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脖子淌下去,染红了大半个身位。 张承志没松手,也没移开目光,手里的铁钎子不断搅动。 他就那么盯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看着挣扎一点点停止。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掌控。 支配。 生杀予夺。 张承志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他心里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他舔了舔嘴唇,从那人怀里把枪拿过来,随后站起身,猫着腰,往岗亭的方向摸去。 第186章 饿疯的狼 第一个岗哨死得比监工还容易。 那小子正缩在岗亭里躲雨,对着本杂志流口水,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张承志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铁钎子从后腰捅进去,直穿肾脏。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了下去。 瞭望塔上的守卫倒是警觉些。 张承志刚爬上湿滑的梯子,他就转过头来。 “你——” 一个字刚出口,张承志已经扑上去,铁钎子从他眼眶里捅进去,直接扎进脑子里。 尸体从瞭望塔上栽下去,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张承志趴在塔沿上往下看。 雨幕中,没人过来。 那些本该在巡逻队,此刻不知道缩在哪个角落里躲雨偷懒。 张承志又笑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 他笑容带着股癫狂,像一只饿疯了的狼,终于找到了足以饱餐一顿的血肉。 —— 张承志没急着下瞭望塔。 他趴在湿滑的塔板上,任由雨水砸在身上,举起从搁在栏杆上的望远镜,向北边看去。 北边那几个军营——白天的时候他观察过,至少能驻扎几百人。 夜里本该灯火通明,探照灯来回扫射,岗哨密布。 但现在,能看见的灯光少了一大半。 原本通宵亮着的几盏探照灯也熄了,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把望远镜焦距调了调,仔细扫过每一座营房。 军营内的空地上,往日停满军车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只剩下几辆看不出还能不能动的破车歪斜地停在角落里。 士兵的身影一个也看不见,连那些本该在岗亭里躲雨的哨兵都没了踪影。 张承志放下望远镜。 果然。 雷斯把人调走了。 他调走了几乎所有主力部队。 不止是牧场,整个溪谷的防守都异常空虚。 他不知道雷斯带着这些人去了哪儿,但他清楚,这是个机会。 他把望远镜往腰里一别,提着枪,从瞭望塔上下来。 雨还在下,脚下的泥地已经泡得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截。 他没回那排关俘虏的木板房,而是摸向另一排房子——那排守卫睡觉的屋子。 屋子不大,统共三间,门虚掩着。 张承志贴着墙根摸到第一间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铺上躺着七八个人,鼾声如雷。 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排枪,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 炉子里还有炭火在烧,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张承志把枪背到身后,从腰里抽出那根铁钎子。 他悄无声息地摸进去,走到离门最近那张铺位前。 那人仰面躺着,张着嘴,鼾声打得震天响。 张承志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铁钎子对准喉咙侧面,猛地扎下去。 那人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再没了动静。 张承志松开手,转向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像一名无声的死神,在这间弥漫着臭脚丫味的屋子里,一个一个地收割着生命。 铁钎子进进出出,每一次都精准地扎进要害。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有偶尔几声被闷住的抽搐。 七分钟,三间屋子,二十三个士兵。 没留一个活口。 张承志站在最后一间屋子的门口,甩了甩铁钎子上的血,把它别回腰里,然后把墙上的枪全部取下来,把弹药箱里的子弹全部装进从守卫身上扒下来的战术背心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那排关俘虏的木板房。 那些人还挤在铺位上睡觉,没人注意到外面的守卫已经死绝。 张承志走进屋,抬脚踹了踹离门最近那张铺位。 “起来。” 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张承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枪,身上背着弹药,愣了一下。 “你——” “想活命的,都他妈给老子起来!”张承志没给他废话的时间,抬起枪朝天花板开了一枪,“跟我走!” 他将多余的枪和子弹扔下,转身出了门。 身后,那些被枪声惊醒的俘虏们愣了几秒,随即一窝蜂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拾起地上的枪往外冲。 有人看见门外的尸体,吓得腿软。 有人握着张承志扔下的枪,眼里冒出绿光。 更多的人什么也没想,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往外跑。 张承志没管他们。 他带着这上百号人,穿过雨幕,摸向那几个空虚的军营。 军营里仅剩的守卫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缩在岗亭里躲雨,缩在屋子里睡觉,缩在任何一个能避开这该死天气的角落。 等他们听见动静的时候,张承志已经带着人冲进来了。 枪声在雨夜里响了几分钟,然后归于沉寂。 张承志站在军营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被他带出来的人正在翻箱倒柜。有人撬开了雷斯遗留下来的装军火的箱子,抱出一捆捆步枪;有人爬上车,发动了那些还停在角落里的车;有人从仓库里搬出成箱的干粮,撬开罐头,疯狂地往嘴里塞着。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从守卫身上摸来的烟,慢慢抽着。 一个壮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那壮汉穿着从守卫身上扒下来的防弹衣和头盔,腰里别着两把枪,看起来不像只只会发抖的绵羊——正是之前那个向张承志讨酒喝的壮汉。 “罗伊斯,散根烟抽抽。” 张承志瞥了一眼,依旧没理会他。 壮汉没讨到烟也不恼,接着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这些人,抢了雷斯的军火,开了他的车,他回来肯定得找咱们算账。” 张承志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任由它被雨水熄灭。 “那就不等他回来。” 他站起身,走向军营里那间还没被翻乱的通讯室。 通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通讯设备。 张承志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话筒,调试了几下频率。 “呼叫哈夫克驻乌姆河南部安保部门指挥中心,请求接通值班人员。”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接线员的声音。 “请报出您的员工名称、身份编号与所属部门编号。” “员工名称:罗伊斯。身份编号:HAF-D512-E1S8-C323。原属部队:乌姆河东岸防区驻C-3据点第二安保小队。于九月上旬乌姆河东部战役中被俘,现位于长弓溪谷。” 他顿了顿。 “请求接通驻南部安保部门指挥中心,有紧急军情汇报。” 第187章 哈夫克的局势评估 张承志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墙上那幅阿萨拉地图。 地图上,零号大坝和雷达站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十月二十九日夜,长弓溪谷守备力量异常空虚。经我部实地观察确认,雷斯主力部队已全部调离,溪谷内部仅剩不足五百人留守。”他顿了顿,“我部已控制沙径牧场及北侧军营,缴获军车七辆,武器弹药若干。” “现提议:趁溪谷防守薄弱之际,组织兵力突袭长弓溪谷,夺回被雷斯占据的雷达站。另,据可靠情报,赛伊德主力目前亦不在零号大坝。若行动顺利,可同时收复大坝。” 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张承志能听见那头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像是在讨论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促。 几分钟后,接线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情报已记录,提议已上报。请保持通讯畅通,等待进一步指示。” —— 哈夫克驻乌姆河南部安保指挥中心。 部门主管接到情报后,第一时间调取了天网系统在该区域的监控记录。 屏幕上,零号大坝和长弓溪谷的实时画面一切正常——士兵照常巡逻,车辆照常出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但主管没有就此放心。 他调出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影像回放,逐帧比对。 十分钟后,他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异常。 凌晨三点十二分,大坝东侧哨塔的士兵换岗画面,与凌晨两点十七分、凌晨一点四十三分的换岗画面,士兵的站位、姿势、甚至抬手挠头的动作,完全一致。 画面被替换了。 主管立刻切换到长弓溪谷,用同样的方法比对。 二十分钟后,他确认了结论:两处目标的监控画面均被伪造,伪造手法高度一致,算力级别极高——至少达到曼德尔砖级别。 情报属实。 主管没有犹豫,将完整报告加密,发往航天城。 —— 航天基地,中控楼二层指挥中心。 德穆兰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灰蓝色的制服笔挺,右半侧头颅的脑机接口正闪烁着微光。 AI的汇总分析已经生成,悬浮在她面前的虚拟屏幕上。 【局势评估报告·紧急】 【一、当前威胁等级再评估】 目标:赛伊德·齐亚腾联合部队,哈利勒·雷斯联合部队。 规模:约两千人,分三路对马尔卡齐耶进行强攻。 意图:推翻尤瑟夫·法西姆政权。 当前状态:尚未突破外围防线。 【尤瑟夫政权评估】 合法性:目前仍为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阿萨拉合法政府。 控制力:显著下降中。数据显示,卫戍部队出现大规模抗命与倒戈现象,平民堵路持续发酵,各地驻军多数拒绝驰援。 崩溃概率:58.3%,且仍在上升。 【威胁判断】 若尤瑟夫倒台,新政权主导者极大概率由塔里克·伊本·卡迈勒·曼苏里担任。该人物历史数据表明,其对哈夫克集团持坚定敌对态度。 新政权合法性一旦确立,将在法理层面获得对全国范围内哈夫克资产的处置权。 届时,本集团在阿萨拉的所有设施、合约、合作关系均需重新谈判,谈判成本预期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威胁等级:需紧急关注。建议优先级上调至二级,仅次于天网部署与Relink脑机研发。 【二、战略资产价值评估】 【零号大坝】 定位:水利控制设施,区域影响力工具。 当前控制方:赛伊德·齐亚腾。 当前驻军:约三百人(主要为民兵),主力已东调。 控制价值:于卫队成立前建成,价值中等偏高。水资源控制在阿萨拉具有战略意义。 控制成本:若占领后赛伊德主力不回援,需长期驻军维持,兵力需求约三百人,月均维持成本约为九十六万哈夫币。 若赛伊德主力回援,需投入更高兵力应对,成本收益比将急剧恶化。 【长弓溪谷】 定位:多势力混杂区,雷斯主要据点。 当前控制方:哈利勒·雷斯。 当前驻军:约五百人(主要为民兵),主力已东调。 雷达站状态:被雷斯强攻夺取后,关键设备损毁严重,当前恢复程度不足35%,战略价值极大降低。 控制价值:中等偏高。雷达站修复后仍具备区域监控能力,具有战略意义。 控制成本:若占领后主力不回援,需长期驻军维持并对损毁设备进行维修。雷达站损毁严重,恢复至战备状态需至少八个月,首期投入预估为九亿两千万哈夫币,后续配套设施重建及长期驻军维持,累计成本或突破十五亿,且在此期间无战略产出。 若雷斯主力回援,需投入更高兵力应对,成本收益比将急剧恶化,同零号大坝。 【两处资产共同特点】 目前兵力空虚,属“空壳状态”。 占领后可短期获取,但若敌方主力不回援,则成为我方飞地,需承担持续维持成本。 若敌方主力回援,则陷入两线作战,可达到牵制目的。 【马尔卡齐耶价值评估】 定位:阿萨拉政治中心。 战略意义:控制首都方,将获得法理 当前状态:政权更迭窗口期,预计持续24-48小时。 若赛伊德与雷斯成功控制首都,将在法理层面获得号召力,后续任何对哈夫克不利的政策均可借此推行。 核心利益所在:必须介入,但受天网系统搭建与Relink脑机发布会部署掣肘,需以最小成本破坏对方进攻节奏。 【三、战术建议】 【行动方案】 鉴于天网系统部署与Relink发布会为当前最高优先级,可动用兵力有限。 建议:派遣快速反应部队,同时对零号大坝与长弓溪谷实施包围。 目标:制造“后方失守”危机信号,基于成本收益比考量,排除长期占领。 预期:赛伊德与雷斯在即将攻占首都的关键时刻,面临后方失守压力,可能选择分兵回援。 若分兵,则陷入两线作战,攻城节奏被打乱,尤瑟夫政权存活概率增加。 若不分兵,则两处空壳换一个首都,对方不亏,但本集团可借此重新评估后续策略。 【风险提示】 上述方案基于假设:对方需要24-72小时才能完全控制首都,可能性为81.3%,实际所需时间可能更长。 不排除对方实际攻城速度超出预期的微小可能,则该方案可能失效。 第188章 是T仔! 安全总监德穆兰站在控制台前,虚拟屏幕上的数据流仍在不断刷新。 【行动方案已确认】 【快速反应部队已集结:第七安保旅第三营、第五营,共计一千二百人】 【目标:零号大坝、长弓溪谷】 【任务性质:包围,制造后方失守压力】 【预计全员抵达时间:五小时后】 她盯着屏幕,陷入了思考。 按照AI推演,赛伊德和雷斯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完全控制马尔卡齐耶。 如果攻城顺利,可能缩短到十八小时;如果遇到顽强抵抗,则可能延长超过七十二小时。 而五小时后,哈夫克的安保部队抵达溪谷与大坝外围时,首都那边应该还在激战。 届时,对方将面临一个两难选择:是继续攻城,还是分兵回援? 无论选哪个,他们的节奏都会被彻底打乱。 德穆兰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执行。” —— 马尔卡齐耶,王宫正殿。 赛伊德站在王座前面,远处国库方向的欢呼声仍未平息下来。 他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是拉希德。 “赛伊德,哈夫克那边有动静了。” 赛伊德眉头一皱。 “什么动静?” “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他们从乌姆河南部防区调了两支快速反应部队。”拉希德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目标是零号大坝和长弓溪谷。” “他们到哪儿了?” “按照他们的速度,现在应该快到了,包围圈即将形成。”拉希德顿了顿,“如果你不想给我收尸的话,最好现在来救我。” 赛伊德抬起头,看向正殿门口。 那些抢完国库的士兵已经开始陆续往回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怀里抱着各种值钱的东西。 哈桑正带着人清点战损,雷斯不知去了哪儿,大概是去盯着他那帮抢疯了的兵。 “他们有多少人?” “两个营吧,我放了几个无人机看了一下。”拉希德说,“大坝外围驻扎了差不多一个营,雷斯那边情况不清楚,不过应该也差不多。” “你们能撑多久?”赛伊德一边问着,一边扭头吼道,“哈桑!别抢了,把人叫齐!大坝出事了!” “那个,”拉希德突然又说,“其实……也不算急。他们有点怪,就围着,也没打。” “没打?” 赛伊德动作一顿。 光围不打? 这什么意思? 逼他们分兵回援? 但他们好像已经打完仗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那边小心点,如果开打的话,你们先顶一阵。你不是做了很多那个什么蜘蛛爬虫——” “是T仔!” “随你的便。挂了,我现在就赶回去。” —— 航天基地,中控楼二层指挥中心。 德穆兰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数据流忽然出现剧烈波动。 【警报:马尔卡齐耶局势更新】 【最新战报:东门已于上午八时二十分被突破】 【南门于上午九时三十分失守】 【西门于上午九时四十五分崩溃】 【当前状态:赛伊德-雷斯联军已控制上城区,正对王宫发起最后攻击】 【尤瑟夫政权存活概率:已降至7.2%】 德穆兰的眉头微微蹙起。 AI推演中需要24-72小时才能完成的攻城战,对方只用了不到六个小时。 她迅速调出AI整理的详细战报,逐条扫过: 城内平民大规模堵路,卫戍部队增援受阻。 至少三个营的守军在战斗中倒戈。 赛伊德麾下某军官带队,连续端掉七个机枪工事。 赛伊德身先士卒,亲自带头冲锋。 某件与某国军号高度相仿的号声。 上城区从后方突然杀出的部队,以及一架驾驶员极为优秀、突然调转炮口的直升机…… 这些变量,没有一个出现在AI的推演模型里。 【天网系统得到最新消息:马尔卡齐耶王宫已被攻破。尤瑟夫·法西姆已被赛伊德擒获,生死未知。】 德穆兰沉默了几秒。 “通知下去,命令派出的安保部队撤离。” —— 零号大坝外围。 哈夫克第七安保旅第三营、第五营的装甲车和卡车刚刚抵达预定位置,正在展开队形。 营长站在指挥车里,透过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看着远处那座安静的大坝。 “各单位汇报位置。” “第三营已就位。” “第五营已就位,正在建立包围圈。” 营长点点头,正要下令保持警戒、等待下一步指示——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指挥部的声音。 “第七旅,立即中止行动,全速撤退。” 营长愣了一下。 “重复,立即中止行动,全速撤退,避免与敌军主力正面接触。” 主力? 大坝主力不是全派到马尔卡齐耶了吗? 营长脑子还没转过来,一段天网卫星监控视频已经发送至他的终端上。 画面中,上百辆黑压压的军车正在从马尔卡齐耶方向疾驰而来。 营长眉头猛地一跳。 “全体都有!撤——!!!” —— 德穆兰切断了通讯。 她背手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那条“王宫已被攻破”的信息,久久没有动作。 AI的分析报告已经开始自动更新。 【行动评估:原定计划已失效】 【敌方攻城速度超出预期,未能在其进攻首都期间制造后方危机】 【第七旅已撤离,避免不必要的兵力损耗】 【本次行动成本:燃料、弹药消耗,无人员伤亡】 【经验记录:赛伊德·齐亚腾部战术执行力远超预估,平民动员能力需重新评估】 【建议:将赛伊德·齐亚腾列为重点关注目标,威胁等级上调至一级】 德穆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记录。” 【正在记录】 “更新赤枭——赛伊德·齐亚腾的评估档案。” 【请指示】 “他已经不是‘区域性威胁的地方武装头目’。”德穆兰顿了顿,“他是能改变阿萨拉局势的关键变量。未来所有涉及阿萨拉的决策,必须将他的反应纳入核心推演模型。” 【已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她继续说,“查清楚那架本集团的直升机是怎么回事。是谁在帮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的。” 【指令已录入】 —— 长弓溪谷与大坝交界处。 张承志站在一辆抢来的军车车斗内,透过车顶盯向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大坝。 他身后,一百多名被他从牧场和军营里救出来的俘虏挤满了七辆卡车,手里握着各式武器。 他们已经绕开了雷斯留守溪谷酒店与码头的主力,一路摸到了大坝外围。 再往前,就是那座让赛伊德名声大噪并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的工程学奇迹。 “罗伊斯!”那个壮汉从后面走来,脸上带着兴奋,显然还没收到刚下达的消息,“前面就是大坝了!” 第189章 T仔出动! 上 张承志还没来得及回那壮汉的话。 被他从溪谷军营里抢来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罗伊斯,指挥部最新指令:第七安保旅第三营、第五营已中止行动,原定计划失效。所有非编制单位不得擅自行动。你部应立即停止前进,等待后续——” 张承志的眉头拧了起来。 “为什么?” “赛伊德和雷斯主力已回援,预计五小时后抵达大坝。重复,敌方主力已回援,原定计划失效,建议你部暂缓——” 张承志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关掉。 那个壮汉凑过来:“罗伊斯,那边说什么?” “没什么。”张承志把通讯器揣回兜里,脸色阴沉,“继续走。” 壮汉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 七辆卡车载着一百多号人,沿着坑洼的土路,继续朝那座越来越近的大坝驶去。 撤离? 赛伊德的主力还有五个小时才能回来。 根据他之前在溪谷北部军营内收集的军事情报,可以推断赛伊德把能打的几乎全带走了,剩下的撑死了就是些民兵、后勤、技术兵,不过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软蛋。 而自己手里有人,有枪,有车,有最好的战机。 凭什么撤? 五个小时,一百多人。 即使做不到毕其功于一役,也能做很多事。 比如,让那个戴面具的疯子知道,把他张承志扔给雷斯当牲口圈养了一个多月,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不是来给哈夫克卖命的,而是来讨债的。 —— 七辆军车沿着土路朝大坝疾驰,车斗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刚从那个地狱般的牧场里逃出来,手里有了枪,车上有弹药,东边有援军,眼里全是光。 前面那座大坝,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堆等着被抢的财宝与战功。 车队很快接近大坝外围的第一道哨卡。 张承志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过哨卡周边。 没有人。 大坝外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安静。 没有哨兵,没有巡逻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那几座再不济也该有民兵站岗的哨塔空空荡荡。 “停车。” 七辆军车依次刹停。 “都下来!”张承志跳下车斗,朝身后那些人挥手,“搜一遍,能拿的全拿走,遇到抵抗的直接打死!动作快点!” 一百多人从车上跳下来,各自散开沿着大坝外围的土路往前摸。 那个壮汉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罗伊斯,这不对啊。大坝里怎么连个站岗的都没有?他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张承志点上烟,瞥了他一眼,“是不是设了埋伏等着咱们?” 壮汉没接话。 “埋伏?就那些民兵?”张承志冷笑一声,“他们现在估计全缩在角落里发抖呢。”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五分钟后,他们深入了一些。 那些本应该有士兵把守的关卡,依旧全空着,本该紧闭的铁门,大敞着。 而堆在路边的沙袋工事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操!”那个壮汉兴奋地吼了一声,“真他妈没人!” 他带着人就要往里冲。 张承志没管他。 有人帮自己探路,他干嘛要拦? 壮汉一挥手,点了十几个人。 那十几个人跟着他,端着枪,绕过了在他们眼里不具备什么价值的宿舍楼和民房,冲进了最近的水泥厂建筑。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那些被他们选择性忽略的建筑的房檐上、墙角的阴影里、瓦片的缝隙间,正趴着一只只巴掌大的“蜘蛛”。 那些蜘蛛一动不动,像死物一样附着在各种隐蔽的角落,只有微弱的红色光点在它们的“头部”一闪一闪。 —— 行政楼,西楼调控室内。 这里已经被拉希德带人彻底改造了一遍。 此刻,拉希德正坐在一堆屏幕前,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浓得离谱的青黑。 屏幕上,那些闯进大坝的人正挤在空地上,有人紧张地东张西望,有人试图往里摸,更多的人站在原地,等着那十几个人出来。 “这群人……”他打了个哈欠,又抿了一口咖啡,“战术理论课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光头贾拉勒站在他身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一脸狐疑地盯着那些监控画面。 赛伊德临走前把大坝交给他守着吗,他当时还挺高兴,觉得是自己是被老大委以重任了。 结果到现在他才发现,所谓的“守大坝”,就是站在这间满是屏幕的屋子里,伺候着这个小白脸喝咖啡。 小白脸。 贾拉勒又打量了一眼拉希德的背影。 妈的,说是小白脸,可这戴着眼镜、满脸书卷气的小伙看上去,比自己还高还壮。 他怎么就能在屋子里一坐坐一整天不动弹的? “按你说的,民兵全被我撤到西边军营了。”贾拉勒忍不住指了指屏幕,“你这些……玩具,真能行?” “这可不是玩具,它会咬人的——当然如果把内部的炸弹和捕网拆了确实能当玩具玩——但是现在,”拉希德抬了抬眼镜,“它们是我花了一个来月,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情况下,亲自设计出的防御系统。” 贾拉勒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那些爬虫?我又不是没见过,跟巴掌一样大的小蜘蛛,能干什么?” “怎么都这么叫?真是将熊熊一窝……”拉希德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我再强调一遍,它叫T仔!” “行行行,T仔、T仔。”贾拉勒摆摆手,“那你倒是告诉我,这玩意儿怎么打仗?用那小爪子挠?” “T仔单兵作战能力确实不强,但它不是用来单兵作战的。”他敲了敲键盘,屏幕上显示出整个大坝的三维模型,“它们是组网作战的节点。一只T仔看见的东西,所有T仔都能看见。一只T仔收到的指令,所有T仔都能执行。”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我的T仔只是整个大坝的防御系统的一部分。哨兵蜘蛛母巢分布在坝内七个隐蔽点。由于是固定防御单位,蜘蛛母巢不用再考虑便携性,所以每个母巢可以同时调度三十只T仔,而且后续还能增加。行政楼外围的地下,也部署着我改良过的感应地雷。行政楼楼顶,我还架了六架带热成像的巡弋无人机,现在正在天上飞着,监控着只靠肉眼看不见的区——” 贾拉勒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是完全听不懂。 拉希德叹了口气,没再选择继续对牛弹琴,只是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块屏幕。 屏幕上,那十几个人已经摸进了水泥厂建筑深处。 “看好了。”他敲了敲控制台上的键盘,“T仔出动!” 第190章 T仔出动! 下 那十几个人冲进水泥厂建筑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只是走廊很暗,本应亮着的灯全灭了,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他们端着枪,跟着那壮汉向前摸。 “分散搜!”带头的壮汉一挥手,“看到值钱的都——” 他突然停住,抬起头。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械声响。 跟着他的人也同时抬头。 天花板上,十几个冒红光的黑影正在迅速移动。 那些黑影的造型像被放大了的蜘蛛,六条机械腿稳稳地吸附在天花板上,中间是一个拳头大的主体,主体前方亮着一点红光,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红光同时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些黑影从天花板上扑下来。 “操!这什么鬼东——” 带头壮汉话音未落,最前面的几只蜘蛛动了。 它们腹部的结构突然弹开,两团白烟从主体中喷出来,糊了他和身边一人满脸。 与白烟同时被射出的,还有两个捕网,在半空中迅速展开。 那网兜头盖脸地罩下来,壮汉与身边那人躲避不及,被罩了个正着。 “啊——!!!” 惨叫声响起。 那网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一沾到皮肤,就开始滋滋冒烟。 腐蚀性的液体顺着网眼渗出去,烧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猩红的肌理。 壮汉拼命扯脸上的网,结果手指也被腐蚀,皮肉连着骨头一块块往下掉。 另一个人倒在地上打滚,试图把网蹭掉,结果那东西越缠越紧,腐蚀得也越深。 壮汉挣扎往后退,手里的枪胡乱扫射。 剩下的人全慌了。 他们举起枪对着那些蜘蛛乱扫,子弹在走廊里乱飞,溅起一串串火星。 但那些蜘蛛的动作太快了。 它们在走廊里灵活地移动,六条腿交替抓附,不断地往前涌,喷吐着腐蚀性极强的捕网。 惨叫声此起彼伏。 终于有人打中了一只蜘蛛——子弹贯穿了它的圆形主体,机械腿抽搐了几下,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红色的光点熄灭了。 但还没等他们高兴,那只蜘蛛的圆形主体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 “轰——!” 爆炸的气浪在狭窄的走廊里掀翻了三四个人,弹片四溅,鲜血喷在墙上。 “撤!快撤!!” 他们转身想跑。 但走廊太暗,看不清路,几个人撞在一起摔成一团。 蜘蛛们落下来了。 落在他们背上,落在他们腿上,落在他们头顶。 那些蜘蛛不咬人,也不喷东西,只是六条机械腿死死抓着,然后腹部开始闪烁急促的红光。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在走廊里炸开。 冲击波裹挟着金属碎片横扫而过,把还在挣扎的人掀翻在地。 等爆炸声平息下来,走廊里已经没了动静。 那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天花板上,又有新的蜘蛛从阴影里爬出来,取代了那些自爆掉的同类的空缺。 —— 外面空地上,剩下的人听见爆炸声,全愣住了。 不少人脸色发白,意识到那些人永远出不来了。 “看来咱们不用进去了。”张承志用脚碾灭扔下的半截烟,“走,直接去行政楼。那儿才是最重要的。” “那他们……” 张承志头也不回。 “别管了,跟上。” ——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他们绕过那片建筑,沿着一条水泥路朝大坝核心的行政区域方向前进。 张承志走在最前面,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 太安静了。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除了刚才那阵动静,整个大坝像死了一样安静。 没有警报,没有反击。 这种安静让他有些不安。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都能通往行政楼,但左边那条要经过一处军营,看起来更容易设埋伏。 右边那条宽敞一些,直通行政区域。 “走右边。”张承志说。 队伍拐进右边那条路。 走了不到二十米—— “嗤——” 几声轻响从脚下传来。 张承志猛地低头。 地上,一团团白色的烟雾正从地里涌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喷口被激活。 “嗤嗤嗤嗤——” 十几道烟雾同时喷涌,瞬间吞没了整条路。 “卧倒!!” 张承志吼了一声,扑向路边。 但已经晚了。 烟雾里,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撞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端着枪朝烟雾里胡乱扫射。 而脚下,那些被拉希德改良过的感应地雷,正等着他们。 “轰!” 第一颗地雷炸开,掀翻了两个人。 “轰!轰!” 又是两颗。 惨叫声在烟雾里此起彼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张承志趴在路边的一团灌木后面,咬着牙,一动不动。 烟雾弥漫,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只能听见爆炸声和惨叫声。 十几秒后,烟雾渐渐散去。 那条路上,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二十个人。 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剩下的人缩在路边,惊恐地张望着四周,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 行政楼,西楼调控室。 盯着屏幕的光头贾拉勒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吧,我发明的装置啊,从来不会掉链子。”拉希德靠回椅背,“行了,可以让咱的人上场了。” “牛逼啊!拉希德!”贾拉勒嘴角咧开,用力拍了拍拉希德的肩膀,随即掏出了通讯器,“西边军营所有人,就位了没有?” —— 民兵们早就等在各处掩体后面。 他们大多是后勤兵和附近村子的刚加入赛伊德年轻人,没怎么正经上过战场。 后勤兵萨布里就是其中一个。 他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攥着那支发了三个月却基本没开过火的步枪,手心里全是汗。 “全体都有——”贾拉勒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给老子打!” 萨布里咬了咬牙,把枪架在身前,对准了那些从烟雾里跑出来的人影。 枪声瞬间炸开。 萨布里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枪托在肩膀上剧烈震动,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也不管打没打中,反正底下全是敌人,打就行了。 “打!打啊!” 身边那些和他一样的民兵,此刻也全在拼命开火。 那些跟着张承志闯进来的人,本来就慌乱,被这突然出现的火力一打,彻底散了。 他们试图还击,但根本找不到掩体,刚抬枪就被打成了筛子。 不少人扔下枪就跑,但跑出没几步就被密集的子弹撂倒。 萨布里打光了一个弹匣,手忙脚乱地换上一个新的。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人影,忽然觉得也没那么怕了。 第191章 老赛你等等我!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张承志趴在灌木丛后面,盯着那条已经被烟雾、地雷和尸体铺满的路。 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命大的人,全缩在能找到的勉强能算是掩体的灌木丛后,脸色仓惶,眼神惊恐。 那些从牧场跟他出来的人,那些刚才还满眼放光的人,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倒在那些被拉希德改良过的感应地雷炸出的弹坑里。 “罗伊斯……”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咱们撤吧……这打不了……” 张承志听着他的话,盯着远处那栋行政楼,盯着那些正在从旁边军营里冲出来的民兵,盯着那些正不断从阴影里爬出来的、巴掌大的机械蜘蛛。 他咬了咬牙,突然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朝旁边的水泥厂冲去。 “罗伊斯?!等等我们!” 他身后那仅剩的十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有几个人跟着他冲了出去,剩下的缩在原地没敢动。 张承志没管他们。 他贴着墙根往前冲,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墙上,溅起碎屑。 他躲进水泥厂一扇半开的铁门后面,喘了几口气。 胳膊被流弹划伤,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其他零件没受伤,问题不大。 外面,枪声还在响,惨叫声还在继续。 但那些跟他没关系了。 那些人本来就是张承志从牧场捡来的炮灰,死光了他都不心疼。 他更心疼的是自己——他本来能做很多事,可现在什么都没做成了,还搭进去一条左胳膊。 张承志从铁门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几辆抢来的军车还停在远处,但通往那边的路已经被火力封锁,过不去。 张承志只能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穿过水泥厂,绕过那片被炸得乱七八糟的空地。 身后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分不清是自己带进的那些人,还是那些突然出现的士兵。 他没敢回头,只是埋头往大坝外逃窜。 —— 二十分钟后。 张承志趴在大坝外围一堵断墙后面,大口喘着气。 他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和灰。 左手臂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袖子,他撕下一截袖口,胡乱缠了几圈后勒紧。 张承志抬起头,看向那座依然安静的大坝。 那帮人没追出来。 可他身边只剩了三个人,车也没敢开。 那三个缩在他旁边的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张承志盯着大坝的方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忽然骂了几声,撑着墙站起来,沿着乌姆河往南的方向,带着那三个人狼狈地离开了大坝。 —— 马尔卡齐耶通往城外的公路上,上百辆军车正在全速疾驰。 赛伊德坐在打头那辆装甲车的副驾驶上,面具后的眼睛盯着前方飞速倒退的路面。 通讯器里,拉希德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撤了,撤得很快。我刚确认过,外围已经没人了。有一队人摸进了大坝,但是已经被T仔和贾拉勒解决了。跑了几个,目测不超过五个。” 赛伊德“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切断了通讯。 他靠回了椅背,又瞥了一眼驾驶座。 驾驶座上,没听见交谈声的雷斯正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油门踩得很死。 —— 半个小时前,王宫东侧偏殿。 赛伊德找到雷斯的时候,这位长弓溪谷的土皇帝正坐在一张镶金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颗他手下从国库里翻出来交给他的宝石,正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细端详。 “雷斯。” 雷斯头也没抬,估计还在跟赛伊德置气。 “你的溪谷出事了。” 雷斯猛地抬起头,盯向赛伊德。 “是哈夫克的人。”赛伊德说,“早上调了两个营,现在应该已经就位了。” 雷斯的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 雷斯猛地站起来,宝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随即他又坐了下来。 “呵,你唬我是吧?我的溪谷在阿萨拉最西边,那儿有多乱你又不是不知道。”雷斯狐疑地看着赛伊德,“雷达站也因为你毁了大半,我人也不在那里,哈夫克根本没理由打溪谷。他们就算要打,也是先打你的大坝……”他突然顿了顿,“哦——我知道了,你这是想把我支走,不想让老子留在马尔卡齐耶,是吧?” 雷斯敲了敲座椅扶手。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留在首都。”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怕我留下来会干些什么——你怕我留下之后,会去找那些大臣和权贵,会去拉拢那些墙头草,会在新政权里插一脚……你不想让我留下来,所以编了个操蛋的借口,好让我滚回长弓溪谷。对吧?” 赛伊德听完了他的分析,只是冷笑一声,懒得回他,转身离开偏殿,带着哈桑集结好的人就往王宫外走。 雷斯见状,认为自己识破了赛伊德拙劣的谎言,得意地笑了笑,重新弯腰,打算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宝石。 结果他手还没碰到,扎卡利亚就冲了进来。 “老大!不好了!咱溪谷被哈夫克给围了!” “你说什么?!” 扎卡利亚喘了两口气。 “刚才溪谷南部哨所紧急汇报,他们发现大批哈夫克安保部队正在溪谷南部外围集结!至少一个营,还在增加!他们已经把溪谷围住了!” 雷斯的脸瞬间绿了。 “操!” 他又猛地站了起来,掏出通讯器,按了几下,开始联系留守溪谷的大小头目。 可通讯器那头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喂?给我……什么?哈夫克已经打进来了?老子牧场附近的军营被哈夫克给端了?!……你说什么?!牧场和军营的人已经全死光了?!军火库也被撬了?!就连老子的军车都被开走了?!” “操!操!操!”雷斯收起通讯器,一脚踢开脚边的宝石,“狗日的哈夫克!” 那颗价值不菲的宝石撞在柱子上,裂成几瓣。 “快!让那帮人别他妈抢了!去把人喊齐!回溪谷!”雷斯用力地推了一把扎卡利亚,又急忙朝赛伊德离开的方向追去,“老赛!你他妈等等我!你他妈刚才也没跟我说哈夫克已经打进去了啊!” 第192章 替罪羊 大坝外围。 张承志带着那三个人沿着乌姆河往南走了一段距离。 由于再继续往前会直接进入雷斯的溪谷,在路过一片浅滩时,他们涉水越过了乌姆河。 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但泡了水,整条胳膊肿得发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那三个跟在他后面的人也没吭声,只是跌跌撞撞地跟着,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大坝那帮人没追上来。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土路上出现了一支车队。 蓝色涂装的装甲车,熟悉的哈夫克标志,正在往南边快速移动。 张承志眯起眼,认出了那是第七旅的部队——他们撤得比想象中稍慢一些。 他站在路边,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朝车队挥了挥手。 车队中一辆装甲车减速,在他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军官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罗伊斯?”那军官问。 “是我。” 那军官点了点头,朝后面扬了扬下巴:“上车。” 张承志带着那三个人爬上后面一辆卡车的车斗。 车斗里已经挤满了士兵,显然也是刚从溪谷那边撤下来的。 看见他们上来,没人说话,只是往里挪了挪,腾出点地方。 卡车重新启动,颠簸着往南开。 张承志靠在车斗边缘,闭上眼睛。 —— 车队一路向南,几个小时后,抵达哈夫克在乌姆河南部的临时驻地。 那是一片戒备森严的营区。 张承志被带下车,直接送进了医疗站。 军医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军医说伤口有点感染,需要观察几天,他没多说什么。 起码自己活了。 —— 接下来的三天,他住在医疗站里,没人来找他。 偶尔有护士进来换药,送饭,量体温。 他问过两次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护士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第四天,有人来了。 两个穿着安保制服的士兵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罗伊斯,跟我们走一趟。” 张承志坐起来,看了看那两个人。 他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 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哈夫克的标志。 张承志被按在一把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军官制服,肩章上挂着少校军衔,四十来岁,板着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右边那个穿着西装,是文职人员,手里夹着根烟,正透过烟雾打量着他。 “罗伊斯,员工编号HAF-D512-E1S8-C323,原乌姆河东岸防区C-3据点驻军第二小队队长,九月上旬被俘,关押于长弓溪谷,十月二十九日凌晨组织被俘人员暴动,控制沙径牧场及北侧军营,缴获军车七辆,武器弹药若干,并通过通讯渠道上报情报,提议进攻零号大坝——” 少校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张承志。 “以上记录,属实?” 张承志看着他。 “属实。” “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时许,你部无视指挥部‘中止行动’的明确指令,擅自率部向零号大坝推进,与守军发生交火,导致你部伤亡惨重。据后续统计,你部一百二十七人,幸存者——” 他翻了翻文件。 “四人。” 张承志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少校合上文件,往后靠了靠。 “罗伊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承志冷笑一声:“在集团眼里,我们这些底层外籍雇佣兵,不就是些炮灰吗?怎么?现在你们倒是上纲上线了?” 那穿西装的男人眼睛眯了起来。 “炮灰?”他重复了一遍,“哈夫克对集团下属员工一视同仁。你们都是哈夫克集团的在编员工,是集团花了钱养着的安保力量。” 张承志没接话。 “罗伊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件事。”西装男人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你上报情报,指挥部采纳,那是你的功劳。但指挥部下令中止之后,你还擅自行动,那就是你的问题。功劳和问题,得分清楚。” 张承志皱了皱眉。 “你手底下那帮人,都是你从牧场里救出来的。”那人继续说,“他们之前虽然被俘,但起码还活着。集团有能力,也有信心将他们赎回。可现在,因为你的擅自行动,他们很多都死了,而你却活着回来了。你让本集团员工死得不明不白,这个责任,本集团没法替你背。” 张承志冷笑一声,没接话。 “还有,”那少校继续说,“你通过非法途径获取军用通讯设备,擅自接入集团内部频道,传播虚假情报,误导指挥部决策。”他继续念道,“你无视集团关于‘非编制单位不得擅自行动’的明确指令,一意孤行,导致第七安保旅第三营、第五营白白跑一趟,浪费大量燃料弹药。这些,你都承认吗?” 张承志的眉头皱了起来。 “虚假情报?” “你上报的‘赛伊德主力不在大坝’情报,经核实并不完全属实。”少校放下文件,“且你擅自发动攻击,导致整个行动失败。你行动之前,指挥部已经明确下令‘中止行动,等待后续’。你上报虚假情报,无视命令,擅自出击,所有的责任,你都得担。” 张承志忽然笑了一声,明白这是被拉出去当了替罪羊。 “所以,”张承志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那少校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点什么——求饶,辩解,推卸责任,什么都行。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少校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按规定,你该被集团移交至军事法庭。而第七旅那边递了报告。报告指出,是你的擅自行动导致行动失败。这笔账也得算你头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 “所以上层表决决定,将此事划分为集团内部事宜,不走法庭程序——你会被直接送去潮汐监狱。” 张承志盯着他。 潮汐监狱。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阿萨拉附近的一座孤岛,专门关押重犯。 “就这些?” 那西装男人愣了一下。 “就这些?”他冷笑一声,“罗伊斯,你这次要担的责任可大了。集团没直接毙了你,已经算是仁慈了。” 第193章 格赫罗斯 那西装男人的话还没说完。 张承志忽然动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拷在身前,距离对面的少校不过一张桌子。 他动作快得惊人——张承志猛地往前一探,右手从那少校腰间一抹,手枪已经落到他手里。 少校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抢回手枪,但已经来不及。 张承志没有朝他开枪。 枪口一转,对准了旁边那个还在发愣的西装男人。 “砰——!” 枪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 西装男人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血从额头上的弹孔里涌出来,很快就在地板上淌开一小滩。 那少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 门被猛地撞开,外面的守卫冲了进来。 张承志没有反抗。 他把枪往地上一扔,举起双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冲进来的守卫们心里发毛。 他们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重新铐得更严实。 张承志的脸被按得贴着地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西装男人。 那双眼睛还睁着,满是不可置信。 张承志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 阿萨拉海外,潮汐监狱。 海浪拍打着孤岛边的礁石,溅起数米高的白沫。 这座监狱就建在岛屿中央,依山而筑。 从高处看下去,与其说是一座监狱,不如说是像是嵌在岩石里的钢铁堡垒。 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群层层叠叠,外围是高耸的墙壁和瞭望塔,塔上的探照灯在暮色中缓缓转动,扫过每一寸围墙。 十分钟前,二监区刚刚结束一场小型暴乱。 走廊里还弥漫着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几具尸体横在墙边,等着被抬走。 几名戴着防护面具的狱警正在拖拽尸体。 囚犯们的嚎叫和咒骂从紧闭的牢房门后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癫狂的笑声。 典狱长格赫罗斯站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切。 他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身材高大,穿着皮质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缀着银色。 一顶白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位置,但那眼睛也藏在黑色的镜片后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令人望而生畏。 格赫罗斯的双手交叉在背后,戴着一双猩红色的皮质手套。 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靴筒高及膝盖。 “又是渡鸦策划的?”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站在他身后的副官立刻上前一步。 “是的,典狱长阁下。二级监区十三号到二十一号牢房,一共三十二人。他们受渡鸦蛊惑,趁着放风时间制造混乱,试图冲击通往三级监区的闸门。” 典狱长没有回头。 “死了多少人?” “囚犯死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一人。狱警方面,轻伤六人,无人死亡。混乱已经平息,带头冲击闸门的七人已当场击毙。” 典狱长微微颔首。 “渡鸦那个疯子呢?” “还在他的牢房里。全程没有露面,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他声称……这些囚犯的暴动是自发行为。” “自发行为?” 格赫罗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具体情绪。 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收拾干净。明天放风时间减半,二监区所有囚犯禁闭三天。” “是。” 黑色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典狱长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冷硬。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把黑色的椅子,几座铁皮文件柜占据了室内近一半面积。 格赫罗斯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哈夫克集团的标志,下面一行小字:内部人员处置档案·绝密。 他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眼神阴鸷。 照片下方是编号和姓名:HAF-D512-E1S8-C323,罗伊斯。 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穿着中尉制服的男人推门而入,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立正敬礼。 “典狱长阁下,第七安保旅移交的人员档案已核对完毕。这是详细报告和初步心理评估。” 格赫罗斯看了他一眼,接过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 “说。” 中尉清了清嗓子。 “罗伊斯,本集团外籍雇佣安保人员,原乌姆河东岸防区C-3据点第二小队队长。九月初在乌姆河战役中被俘,关押于长弓溪谷。十月二十九日凌晨,组织被俘人员暴动,控制沙径牧场及北侧军营,上报军情提议进攻零号大坝。” 格赫罗斯听着,没有打断。 “指挥部采纳了他的情报,派遣第七安保旅执行行动。但在行动开始后,指挥部因局势变化下令中止,他无视命令,擅自率部向大坝推进,导致一百二十七人几乎全军覆没,仅四人幸存。” 中尉顿了顿。 “事后他逃脱,被七旅收容。在审讯期间,他抢夺审讯官配枪,当场击毙一名文职人员。” 典狱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另外。”中尉翻开另一页,“我们调取了他之前在哈夫克服役期间的记录。他在任职期间,至少疑似参与过七次‘意外事件’。他的直属上级换过四任,其中两任死于战场,一任死于后勤事故,一任至今下落不明。下落不明的那位,最后一次出勤是和他一起。” 格赫罗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 他微微眯起眼。 “心理评估。” 中尉深吸一口气。 “是。根据现有的行为记录和审讯表现,可以初步判断:该对象具有典型的反社会人格特征。缺乏共情能力,无法建立正常的社会关系,对他人生命极度漠视。杀人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事后也毫无悔意。” “他唯一的驱动力是个人意志。他不在乎本集团利益,不在乎同行人员,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他的行动完全基于他想要什么,规则对他毫无约束力。” 格赫罗斯听完,亲自翻看了文件。 “一条在秩序内横行无忌的害群之马。”他突然开了口,“一条秩序内养出却无视规则的蛆虫。” 格赫罗斯扔下文件。 “又是一个疯子……暂时收押,走完流程后,直接安排移交给罗米修斯。” 中尉犹豫了一下。 “典狱长阁下,按照规定,他还需要经过一次正式审讯……” “不需要。审判已经结束。”格赫罗斯打断他,“一条蛆虫,不值得浪费更多时间。” “是。” 第194章 渡鸦、影子 张承志戴着头套,被两个狱警架着,拖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门,有些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有些死寂一片。 偶尔有囚犯的脸贴在巴掌大的观察窗上,盯着这个新来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与好奇,以及更危险的东西。 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穿过好几道需要身份验证才能开启的闸门,他们终于停在一扇没有编号的牢门前。 狱警摘下张承志头上的头套,解开手铐,用力把他推了进去,重重关上门。 脚步声远去。 张承志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单人牢房。 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铁床,铺着薄薄的床垫。 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手池,墙上嵌着一块板子,算是桌子。 没有窗户——不,有窗户。 他抬起头,看见靠近天花板的墙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外面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走到床边,坐下。 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 夜深。 牢房里一片昏暗。 张承志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忽然,他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扑棱声。 他偏过头。 那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里,钻进来一只黑色的鸟。 一只渡鸦。 它落在他床边的金属板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打量着他。 张承志没有动,只是盯着它。 渡鸦忽然低下头,用喙啄了啄自己脖子上的什么东西。 借着透气孔透出的光,张承志看清了——那是一小片卷起来的纸,用细线绑在渡鸦的脖子上。 他慢慢伸出手。 渡鸦没有躲,任由他把那片纸取下来。 纸片很小,展开只有小拇指大小。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渡鸦的乐园!哈哈哈哈哈!” 张承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渡鸦站在金属板上,歪着头,等着他的反应。 张承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牢房里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巴掌大的透气孔,看向窗外那一小片夜空。 渡鸦振翅飞起,从透气孔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张承志靠在床头,把那张纸片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笑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癫狂。 —— 长弓溪谷,钻石皇后酒店。 雷斯独自坐在他那间装修得过分浮夸的国王房里。 房间里一片狼藉。 桌上摊着乱七八糟的文件,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雪茄和各种碎片,墙上那幅名画歪歪斜斜地挂着。 雷斯陷在那张真皮沙发里,手里攥着一瓶酒,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推开。 扎卡利亚走了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房内一片狼藉的现场,然后在雷斯面前站定。 “老大,都统计完了。” 雷斯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扎卡利亚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牧场……彻底毁了。牲畜死的死,跑的跑。那帮哈夫克走之前把牧场的建筑给点了,不过当时在下雨,火没烧起来。北边那个军营,基本是废了。建筑被炸塌大半,军火库被撬开,能搬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也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咱们的人……留守的那几十个,全死了。被开走的那七辆军车……后来在大坝那边找到了,但车已经空了。还有,那些车虽然是咱们的。但……”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老大。 “赛伊德那边不认。说是车和车上携带的物资都是他们从入侵者手里缴获的战利品,没理由还给咱们……我还在派人交涉。” 雷斯有了反应。 他将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操!” 玻璃碴子四溅,酒液在地板上漫开。 “赛伊德这个狗东西!老子帮他去打首都,他倒好,老子的家被抄了,东西落他手上,还他妈不还我?!” 扎卡利亚没敢接话。 “还有哈夫克那帮杂种!趁老子不在端老子老窝,算他妈什么本事!”雷斯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还有尤瑟夫那个瞎子!废物!到死都看不出来我跟赛伊德不是一伙的!他妈的他怎么不去死——哦,他已经死了!他死了倒是干净!操他妈的!”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扎卡利亚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大,其实咱们这一趟也不是什么都没捞着。国库那边……咱们的人也抢了不少。虽然走得急,带的车没装满,但那些宝石金器,折算下来也是一大笔……” 雷斯瞪了他一眼。 “那点东西能顶什么用?!老子回不去马尔卡齐耶了!知道吗?!” 扎卡利亚低下头。 雷斯又骂了几句,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揉着太阳穴。 其实那些被抢的物资,被毁的建筑,被杀的手下,雷斯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他没能留在首都。 哈夫克这一打岔,他被迫回援溪谷。 现在马尔卡齐耶是塔里克那老头说了算。 老将军出山,赛伊德和他走得近,可自己呢? 自己在那个老头眼里什么都不是。 以后自己再想插手首都的事,难如登天。 雷斯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沉默中,桌面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雷斯睁开眼,拿起话筒。 “谁找老子?”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雷斯先生,你最近的遭遇,我已经听说了……我很遗憾。” 雷斯额头青筋一跳。 “妈的!你他妈谁啊?!你是不是赛伊德?!还伪装声音,你是专门来嘲讽老子的?” 雷斯骂了一通,欲将电话挂断。 “你误会了,我和赛伊德没有关系。” 电话里的声音让雷斯的动作一滞。 “那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影子’。” “影子?”雷斯冷笑一声,“藏头露尾的玩意儿,你也配跟老子说话?” 那声音不恼,反而笑了笑。 “雷斯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嘲笑你。”那声音继续说,“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礼物的。” “什么礼物?” “一个机会。”那声音顿了顿,“一个让您拿回属于你的东西的机会。一个让背叛你的人付出代价的机会。一个能让你在阿萨拉——不止是长弓溪谷——真正站稳的机会。” 雷斯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合作。”那声音说,“具体的事,现在不方便多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慢慢谈。” 雷斯盯着墙上那幅歪斜的画。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耍我?” “你不需要现在就相信我。”那声音说,“你只需要记住——当你发现自己孤立无援,当你发现那个戴面具的疯子靠不住的时候,还有‘影子’这么一个人,在等着你的电话。” “就这样。祝你晚安,雷斯先生。” 第195章 道阻且长 行则将至 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演播室,落在那个坐在镜头前的老人身上。 塔里克·伊本·卡迈勒·曼苏里。 他穿着军装,肩上将星闪耀,胸前挂着几枚旧勋章。 那些勋章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亮。 镜头对准他的脸。 老人看着镜头,开口了。 “阿萨拉的同胞们,我是塔里克·伊本·卡迈勒·曼苏里。” 他的声音苍老,但沉稳有力。 “今天,我正式向你们宣布一个消息:尤瑟夫·法西姆已经死了。他腐朽的政权,已经结束了。” “过去十年,有人满怀希望,以为在尤瑟夫的带领下,迎来一个崭新的阿萨拉。也有人失望,愤怒,甚至绝望。但今天,我们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希望。” “我承诺,从今天起,将成立一个过渡政府,在一年之内,举行全国大选。阿萨拉的未来,将由阿萨拉人民自己决定。” “同时,我宣布:即日起,对境内所有哈夫克集团的资产进行清查。所有被非法占用的土地,都将归还给人民。我们将积极投身对抗哈夫克的事业中去,所有被掠夺的资源,将重新回到阿萨拉的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 “在这场斗争中,有一个人,我必须提到。” “赛伊德·齐亚腾。” “他是零号大坝的保卫者。他带着他的战士们,从哈夫克手里夺回了属于我们的土地,又带着他们,杀进了马尔卡齐耶,推翻了暴君的统治。如果没有他,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让我们为阿萨拉人民的英雄欢呼。” —— 下城区,那间简陋的酒吧里。 李维和阿扎姆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酒。 广播里,塔里克的声音还在继续。 阿扎姆端起酒杯,碰了碰李维的杯子。 “听见了没?老将军提到你那个偶像了。” 李维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阿扎姆看着他。 “你真不去大坝找他?” 李维摇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你帮了他那么大忙,不得让他好好谢谢你?” 李维笑了笑。 “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他谢我。” 阿扎姆挑了挑眉。 “那你图什么?” 李维看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笑了笑。 “无非一念……哈,不谈这个。” “好,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事上见真章。”阿扎姆也不介意他欲言又止,扯开了话题,“既然你不去大坝,塔里克将军也希望你留在首都。过渡政府要成立,得有个人坐安全顾问这个位置。” “行。我来当。” 李维没有犹豫。 阿扎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应该清楚,这位置没那么好坐吧?城里不听话的权贵可多——” “老子怂过?” “那倒是。你小子是真行。”阿扎姆点点头,“从一个小小的士官干直接干到安全顾问,这升官速度,老子这辈子没见过。”他举起酒杯,“来,为了阿萨拉,为了你的前途,干杯。” 李维笑笑,和他一碰。 “干杯。” 手中酒喝尽后,李维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下城区那些低矮的民房,是那些走在街头的市民,是那些还残留着弹孔和血迹的墙壁。 “以后还会见的。”他说,像是在跟阿扎姆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肯定还会见的。” 不因为其他,正因为他的阵营,已经悄然发生变更—— 新阿萨拉。 —— 王宫东侧某间安静的房间里。 一部通讯器摆在桌上,绿灯闪烁。 塔里克坐在通讯器前,按下接听键。 “赛伊德。”塔里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做得很好。”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赛伊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塔里克重复了一遍,“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不但知道,而且一直为之努力。这就够了。” 赛伊德没有接话。 “你真的不来首都?”塔里克问,“你现在可是阿萨拉的英雄。只要你来,整个马尔卡齐耶都会欢迎你。” “我在大坝更合适。”赛伊德说,“溪谷那边还需要盯着。雷斯不老实,我得看着他。” 塔里克沉默了一下。 “好。” “我在不在也没区别。”赛伊德说,“我把哈立德留给你了。” 塔里克愣了一下。 “哈立德?阿明的孙子?” “对。”赛伊德说,“他比我更熟悉首都,也能帮你稳住局势。留他在你身边,比跟我回大坝有用。” 塔里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赛伊德,你比我年轻的时候,想得周到得多。” 通讯器那头没有回应。 “就这样吧。”塔里克说,“保重。” “保重。” —— 零号大坝,行政楼东楼经理室。 赛伊德把通讯器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天色。 身旁忽然传来一串哈欠声。 是拉希德。 他刚帮赛伊德搭建了通讯终端,正强撑精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一副要死不活的状态。 “电话打完了?”他站起身,“我拿走了啊。” “嗯。” 拉希德收拾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批跟着你们从马尔卡齐耶来的人,穆娜和亚塞尔已经安排他们住下了。” “嗯。我知道了。” 拉希德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拉希德停下。 赛伊德看着他。 “最近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拉希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 门被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赛伊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正午的风灌进来,带着乌姆河的水汽。 远处,许许多多干活的身影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岗哨上的士兵正在换防,水泥厂重新投入生产,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推翻尤瑟夫只是开始。 那条在逐渐清晰的、他该走的路,还很长。 “路漫漫其修远兮……唉……” 林小刀忽然感慨道。 “苏格拉底,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老赛,为了阿萨拉,也为了我能早点回家,加油吧。” “……嗯。” (第二分卷完) 第196章 茶寮·一 河洲镇。 金胖子与赛伊德会面敲定合作的地方,就是这儿。 乌姆河在这里拐了个弯,长年累月的冲刷,愣是在河道中央淤出一片洲地。 几百年下来,沙洲成了绿洲,绿洲上聚了几百户人家,起了镇子。 镇子四面环水,往来进出全靠渡。 而这镇子的妙处就在这水上。 西岸是雷斯的溪谷,隔着一条河,懒得过来。 北岸离大坝还有百十里地,离得远,顾不上这边。 东岸、南岸则是哈夫克懒得过问的荒滩。 这沙洲就卡在这中间,哪边都不靠,成了又一个三不管的地界。 也就因为这个“三不管”,河洲镇这些年活得竟还算滋润,反倒成了方圆百十里最热闹的集散地。 金胖子的货从这儿走,南来北往的贩子也在这儿歇脚。 镇上杂得很,什么人都有——逃难的,躲债的,做生意的,都能在这儿落脚。 当然,镇上也有地方的权力机构,以及一些身份神秘的人。 —— 镇东头临河的地方,有间铺子关了有些日子了。 门板上了锁,窗户糊着旧报纸,檐下挂着的招牌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路过的人偶尔会瞥一眼,念叨两句“可惜了”,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可今天不一样。 一大早,铺子的门板卸下来了。 有人踩着梯子把那块旧招牌摘下来,换上块新的。 新招牌没刷漆,光秃秃的木板,上头用墨笔写了两个大字——茶寮。 字写得一般,但够大,远远就能瞧见。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名为纳吉布·侯赛因,本地人。 他早年在马尔卡齐耶的馆子里跑过堂,见过些世面。 后来攒了点钱,回河洲镇开了这间铺子,一开就是好几年。 前阵子身子骨不好,关门歇了几个月,现在缓过来了,又重新开张。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又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挂着笑。 “进来坐,进来坐。”他冲街坊们招手,“新沏的茶,尝尝——” —— 茶寮不小,收拾得倒干净。 临窗摆着七八张矮桌,桌上搁着铜盘,盘里放着几只白瓷茶杯。 靠墙是一溜长条凳,凳子上铺着旧毡子,坐着不凉。 墙角砌着个泥炉子,炉上坐着铜壶,壶嘴冒着白气,茶香从壶盖缝里钻出来。 屋顶上吊着几盏油灯,灯罩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细密画,画的是些老城风光、首都王宫、骆驼商队、热闹集市。 地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些干茶叶,踩上去窸窣响。 这会儿刚过晌午,茶寮里坐了六七个人。 茶香混着人声,倒也热闹。 ——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打头那个穿件旧式长袍,料子还行,但袖口磨得发亮。 他五十来岁,眉眼和气,一进门就冲侯赛因行了个见面礼。 “掌柜的,恭喜开张,恭喜开张。” 侯赛因认出他来,是住在镇东头租屋里的那位,姓奥斯曼,听说是从首都逃出来的,具体什么来头没人细问。 “奥斯曼先生,快请坐。”侯赛因擦擦手,“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老位置。”奥斯曼笑着往里走,回头招呼身后那人,“法里斯,快来坐。” 他身后那人四十出头,留着短须,穿得不像袍子那么讲究,但收拾得还有些贵气。 他冲侯赛因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奥斯曼往里走。 两人在靠窗那张桌坐下。 奥斯曼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头几片干茶叶。 “掌柜的,劳驾用这个沏。” 他把茶叶递过去。 “来这还自个带着茶叶呢……”侯赛因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呦,好茶,是宫里带出来的吧?” 奥斯曼脸上露出点得意,又很快收住。 “掌柜的好眼力。当年在王宫,这种茶……”他说着,忽然住了口,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那些了。” “眼力谈不上,闻出来的。”侯赛因指了指茶叶,“这种茶,一般人可喝不起,有钱也买不着。二位能喝这种茶的,想来不是一般人,想必以前也是王宫……” 奥斯曼脸上浮起一丝笑,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他摆摆手。 “老板说笑了。什么宫里不宫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不提。” 法里斯在旁边哼了一声。 “不提?你一天恨不得提八百回。”他说,声音不大,但够奥斯曼听见,“王宫王宫,国王都没了好几年了,还有什么好念叨的?” 奥斯曼讪讪地笑,没接话。 —— 茶壶端到奥斯曼与法里斯桌上,两个茶碗摆好。 “二位慢用。” 奥斯曼又行了个礼。 法里斯的目光则一直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褪色的旧画上。 那一幅画的是阿萨拉王宫的正殿,画工粗糙,但轮廓还在。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奥斯曼开口。 “嗯,这茶还是那个味。” 法里斯回过神,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记得头一回在王宫喝这茶,还是三十年前。”奥斯曼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追忆,“那时候我刚进王宫,跟着总管大人去库房领东西,路过御厨房,闻到这茶香,总管大人赏了我一碗。” 法里斯放下茶碗。 “你念叨这些有什么用?” 奥斯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我就是说说。” “有什么用?”法里斯轻敲桌子,“茶还是那个茶,人不是那个人了。王宫没了,国王也没了。” 奥斯曼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茶汤,没接话。 法里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改不了。但回不去了。咱们能从马尔卡齐耶活着出来,就算烧高香了。安安生生在这儿待着,别惹事,比什么都强。” 二人说话间,门外又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女人,穿着利落,戴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同样穿着朴素,但身材高大,步子沉稳,目光警觉。 他们进门后迅速扫了一遍茶寮里的几个人,然后垂下眼帘。 三人一进门,茶馆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侯赛因迎上去。 “几位,喝茶?” 穆娜没接话,只是往里扫了一眼。 “里间有空吗?” “有有有。”侯赛因点头,“最里头那间,清净。” 穆娜点点头,带着那两个人径直往里走,穿过大堂,掀开后面那扇门帘,消失在里头。 第197章 茶寮·二 茶寮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议论声又响起来。 奥斯曼端茶碗,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即使看不见了,目光还一直往里间那扇门帘的方向瞟。 法里斯注意到了,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你看什么?” 奥斯曼收回目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法里斯,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那女人。”奥斯曼朝门帘扬了扬下巴,“那双眼睛,真漂亮。那身段也好极了,在这儿可不常见。” 法里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哼。这年头,普通女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再看那女人,后面那俩说不得就是她手下。那眼神,那站姿,你看他们哪个像善茬?”法里斯摇摇头,“她肯定不简单,我劝你少打主意。” “唉,你想哪儿去了……”奥斯曼讪讪一笑,端起茶碗,“喝茶喝茶。” 法里斯点点头,没再说话。 —— 茶寮里,靠里面一桌的几个客人又引起二人注意。 “……你们说赛伊德这人,到底怎么样?” 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小。 旁边一个瘦子接话:“什么怎么样?人家现在可是英雄。你听听广播里怎么说的——从哈夫克手里夺回国土,又带人杀进首都,推翻了尤瑟夫。这种人,咱们阿萨拉多少年没出过了?” “英雄?”另一桌有人冷笑一声,“我看未必。” 那瘦子扭过头:“你什么意思?” “他们折腾来折腾去,打的不还是自己人?”那人敲了敲桌子,“尤瑟夫倒了,新政府成立了,然后呢?你见他们去打哈夫克了吗?没有吧?还在首都窝里斗呢!” “你这话说得不对。”瘦子站了起来,“赛伊德前些年不一直在打哈夫克?塔里克将军也是打哈夫克出身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只会窝里斗了?” “那他们现在怎么不动了?有本事去把哈夫克的巴别塔炸了啊?” “你——” “二位二位!” 侯赛因快步走过去,在两人中间站定,赔着笑。 “二位消消气。今天小店重新开张,赏我个薄面。” 他冲那瘦子摆摆手,又冲那个冷笑的客人拱拱手。 “喝茶,喝茶。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瘦子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 那冷笑的客人也不再多说,扭过头去。 —— 茶寮里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门口忽然又一阵喧哗。 烧茶的侯赛因抬起头,看见五六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敞开的旧军服,露出里面的汗衫,腰里别着把枪,枪套磨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几个差不多打扮的汉子,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吊儿郎当的,走路恨不得把地跺出坑来。 侯赛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赶紧迎上去。 “呦,巴努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那汉子进门后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侯赛因身上。 “哟,侯赛因,又开张了?”那汉子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桌面,“行啊,我还以为你这铺子彻底黄了呢。” “巴努爷,您说笑了。”侯赛因脸上堆着笑,“还得多谢巴努爷赏脸。您几位坐哪?靠窗有位置——” 巴努没理他,目光落在里间那扇门帘上。 “那里面有人?” 侯赛因愣了一下。 “里间是有……有几位客人,刚进去不久。” “带头的是个女的?” “是……是有一个女的,还带着两个人。” 巴努嘴角扯出一个笑。 他推开侯赛因,大步往里间走去,身后那几个人跟了上去。 —— 法里斯的目光一直落在巴努那群人身上。 奥斯曼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们是不是去找那女的麻烦的?” 法里斯没接话,只是盯着巴努的背影。 “你说……会不会打起来?” 奥斯曼的声音有些发虚。 法里斯嗤笑一声。 “打不起来。”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要打也得去渡口打,来茶寮干嘛。” 话音刚落,巴努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法里斯和奥斯曼这一桌。 奥斯曼心里一紧。 巴努走回来,在那张桌子前站定:“你刚才说什么?” 法里斯抬头看他:“我说什么了?” 巴努盯着他:“怎么,我要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你是在教我做事?” 法里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我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随口一说?”巴努冷笑一声,一只手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里的茶汤溅了出来,“老子今天就想在这儿干仗了,你管得着吗?” 法里斯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三个人,慢慢放下茶碗。 “我花钱喝茶,坐在这儿,没招谁没惹谁。”他甩开了奥斯曼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找你的人,我喝我的茶,两不相干。这总行吧?” 巴努眯起眼。 奥斯曼见势不对,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 “这位……巴努爷是吧?”他行了礼,“我们就是喝茶闲聊,真没别的意思。我看您几位英姿飒爽,想必是营里当差的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这是点小意思,几位拿去喝茶,算我们赔不是。” 巴努却一巴掌打翻了布包。 “你管我是干嘛的呢?” “我说!”法里斯把茶碗重重一顿,站了起来,“你是来找事的吧?要抖威风去找哈夫克去啊,哈夫克厉害。你吃着政府发的官饷,怎么没见你去冲锋打仗?” “怎么着——” “哎,巴努爷——” 巴努一把推开来劝他的侯赛因,撸起了袖子。 “你先别管我敢不敢打哈夫克,我先管教管教你。” 说着,他一脚踢开了身前的凳子,双手前伸,揪向法里斯的衣领子。 法里斯偏头躲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 巴努收不住劲,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身后那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枪套上。 法里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巴努站稳身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法里斯看了几秒,忽然从腰间拔出枪,枪口抵住法里斯胸口。 第199章 茶寮·三 枪掏出来的瞬间,茶寮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茶客全闭上了嘴,缩在座位上,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瞟。 侯赛因站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急得额头冒汗。 巴努的枪口抵在法里斯胸口,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凶得很。 “你挺能打呗?”他咬着牙说,“来,你再动一下试试?” 法里斯面对枪口也虽有些慌乱,但面上没有表情,右手已然伸到腰后。 奥斯曼在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巴努爷……巴努爷您消消气……他不是有意的……” “你闭嘴!”巴努吼了一声,奥斯曼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巴努重新看向法里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把你右手拿出来。”他晃了晃手里的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腰上藏着东西。” 法里斯脸色一沉,只能乖乖照做。 “你这打扮,这身手……可不像一般人。”巴努眯起眼,“刚才你们那桌说话,我可听见了,你们是从马尔卡齐耶来的吧?” 法里斯没接话。 “首都那边最近乱得很呐,尤瑟夫刚倒台,他手下那帮人跑的跑、散的散。”巴努冷笑一声,“我看你八成就是尤瑟夫的余党!偷摸跑到河洲镇来干嘛?想搞事是不是?!” “你血口喷人!” “老子今天就算毙了你,那也是为民除害。”巴努的枪口往前顶了顶,“你信不信?!” 茶寮里鸦雀无声。 那几个喝茶的客人全缩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出。 侯赛因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块抹布,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巴努身后那几个人手按在枪套上,随时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了。 “够了。” 所有人回头。 穆娜站在门帘边上,面巾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巴努身上。 巴努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显然认出了穆娜。 他认识这个女人。 很早之前他就认识穆娜这么号人物,当时她还跟着疤脸混,身边聚了几十号弟兄,有车有枪。 不过后来,只一个晚上,疤脸那伙人就被赛伊德荡平了,疤脸死得尤其得惨。 而跟着疤脸的穆娜不仅没死,还成了赛伊德心腹,为其鞍前马后。 赛伊德。 巴努的脑子转得很快。 赛伊德现在是什么人? 不谈他现在是全阿萨拉都知道的英雄,塔里克将军亲口点的功臣。 就谈大坝里现在上千条的枪杆子,那也是没人敢惹的存在。 而且巴努还听说大坝从首都运来了一辆坦克回来。 这实力,就算荡平了河洲镇,也就是赛伊德一句话的事。 他巴努一个小小的河洲镇地头蛇,那是万万不敢招惹赛伊德的人,尤其还是这种心腹。 巴努把枪收了起来,往腰里一别,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原来是穆娜姐亲至,您瞧瞧——”巴努朝穆娜行了个礼,“小的眼拙,扰了穆娜姐雅兴,给您赔个不是。” 穆娜也没跟他废话,朝里间偏了偏头,示意对方赶紧进来,然后重新放下了帘子。 巴努转过身,冲茶寮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客人挥了挥手,又看向侯赛因。 “掌柜的——” “哎——” 侯赛因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披,赶忙上前。 “里间的茶钱,我付了!”巴努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拍在柜台上,“还有那几位受惊的,每人再上一壶茶,哎——可不包括他们。” 他指向法里斯和奥斯曼。 说完,他不再管别的,带着人就走进了里间。 —— “什么人呐这是……”法里斯盯着里间的帘子,整理着被弄乱的衣服,看向侯赛因,“掌柜的,你给评评理——” “哎——这位爷,”侯赛因打断了他,扭过身去拿茶壶,“我就一开门做生意的。这样,我送您二位壶茶喝,您可别难为我了。” 法里斯和奥斯曼对视一眼。 侯赛因拿着茶壶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里头那位,可能也跟您二位不对付……” “什么?”法里斯惊诧抬头,“她怎么又……” “里头那位是穆娜大人。”侯赛因一边给二人添茶一边压低声音,“她跟着的,是大坝那位个儿顶个儿的赛伊德。赛伊德什么人呐?您再想想他手底下的……” 奥斯曼想了想,忽然打了个激灵。 赛伊德。 他们逃离首都,主要是因为那位新上任的安全顾问格拉迪斯已经在首都杀疯了。 大小权贵,如今已经到了听见格拉迪斯就打哆嗦的程度。 法里斯等人也不敢保证自己完全清白,日日担心会不会被牵连,索性就逃出了首都。 而追根溯源,真正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就是那位带人打进了首都、杀了尤瑟夫的赛伊德。 想明白后,二人不敢再多话。 —— 里间比外面小得多,只摆着一张桌子,几条凳子。 穆娜在桌边坐下,摘下面巾,露出脸来。 巴努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穆娜姐,您怎么亲自跑河洲镇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我巴努跑腿就是。” 穆娜看着他,没接他这个话茬,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巴努立刻会意。 “你们几个,去,外面守着去。” 几人掀开帘子出去了。 巴努给穆娜倒了杯茶。 “穆娜姐亲至,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最近镇上人多不多?” 巴努愣了一下。 “多。”他点点头,放下茶壶,“多了不少。” “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都有。”巴努说,“最显眼的,就是那帮从首都逃出来的老爷们。”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是没看见,一个个穿着绸子衣服,戴着金首饰,进镇子的时候还带着保镖和一堆行李。结果住了没几天,保镖跑了,行李没了,首饰当了。现在全缩在镇东头那些破屋子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还要装腔作势地喝茶。我巴努最瞧不起这种人!” 他摇摇头。 “我还就不明白了,他们在首都待得好好的,干嘛非要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这儿有什么好的?” 穆娜自然明白其中缘由,那位格拉迪斯最近的干的事,她作为赛伊德心腹没道理不知道。 但穆娜也没回答巴努这个问题。 第200章 茶寮·四 “平民呢?”穆娜继续问,“普通人多不多?” 巴努一拍大腿。 “多呀!”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示意镇外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开始掰手指头。 “大部分都是东边来的,也有南边来的。有的是拖家带口来的,有的是几个年轻人搭伴,还有的是一个人跑出来的。我在渡口安排了几个弟兄盯着,每天都有人过来,少的时候几个,多的时候几十个,镇上都快住不下了。” 他顿了顿。 “这些人跟那些老爷不一样,来了就是来找活干的。有的去码头扛货,有的去地里帮工,有的干脆就在镇边上搭个棚子住下来。这几天镇子外面已经多了好几片棚户区,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比镇子本身还大。” 穆娜听完,沉默了几秒。 巴努试探着问:“穆娜姐,您打听这些干什么?是不是……赛伊德大人那边,有什么想法?” 穆娜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 “最近有没有难民往北走?” 巴努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 “北边?您是说大坝吧?有。我手下的人天天在码头盯着,也见过往北走的,但他们很快又折回来了。” 穆娜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坝早在攻打马尔卡齐耶之前就贴了告示,表示愿意接纳逃难的人,给住处,给活干,还给一口饭吃。 按道理说,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平民,第一首选应该是赛伊德所在的大坝才对。 可最近的情况恰恰相反。 攻下马尔卡齐耶后,去大坝的难民数反而大大减少了。 有也有,但是数量极少。 穆娜这次出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查清楚这件事。 她看着巴努。 “那些难民,为什么不去大坝?” 巴努摊了摊手。 “穆娜姐,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这一管码头的,哪知道那些人脑子里想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穆娜姐,您要是想把他们弄走,我倒是乐意帮忙。这些人扎堆在这儿,迟早要出事。” 穆娜盯着他。 “你是不想让他们待在这儿吧?” 巴努嘿嘿笑了一声,没否认。 “穆娜姐,您也知道,这河洲镇跟赛伊德大人的大坝没法比。我这就一巴掌大的地方,本来就没多少活路。这些人来了,抢我们吃的,抢我们喝的,那本地人都快没活儿干了。渡口、码头那是天天打仗。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您要是能把他们弄走,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穆娜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问:“你刚才说,也有从南边来的?” “对。南边。具体哪儿,我也没细问。反正应该都是从哈夫克地盘上逃出来的。” 穆娜点点头,站起身。 “这几天你帮我盯着点。有难民来,问清楚他们为什么不去大坝。问完了,派人送个信到大坝。” 巴努忙不迭地点头。 “诶,穆娜姐您放心,这事包我身上。只要能把这些人弄走,让我干什么都行。” 穆娜没再说话,重新戴上面巾,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巴努跟在后面,一直送到茶寮门口,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她。 —— 穆娜走后,茶寮里又安静下来。 那几个茶客喝完了茶,也陆续结账离开。 法里斯和奥斯曼早没了喝茶的心情,付了钱,匆匆出了门。 侯赛因收拾着桌上的茶碗,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叹口气,又继续伺候着新来的茶客。 门帘又被掀开。 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是女的,二十来岁,穿着件褪了色的旧皮夹克,左眉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痕,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细长的黄铜烟斗。 她进门也不看别人,自顾自走到靠墙那张桌坐下。 侯赛因抬起头,认出了她。 “米拉小姐,您怎么来河洲镇了?” “老烟斗”米拉,正是之前那位帮赛伊德和金胖子牵线搭桥的掮客。 她什么都干,也什么都敢干。 从帮着逃难的找路子,到替人销赃,再到给人牵线搭桥,只要给钱,她就能办。 别看年纪不大,她在溪谷这一片混的可有年头了,人脉遍布溪谷黑市与附近洲镇,远不是巴努那个地头蛇能比的。 米拉没急着回话,先给自己点了一锅烟,吸了两口,才开口。 “侯赛因,你这铺子开得倒是时候。最近镇上人多,你这生意应该不错吧?” 侯赛因苦笑一声。 “诶呦,米拉姐,您就别打趣我了。刚才那阵仗您是没看见,我这铺子都差点让人给砸了。” 米拉笑了笑,没接话,朝门口招了招手。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踌躇着不肯进来。 那是个男人,五十来岁,满脸褶子,穿着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他站在门槛外面,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 米拉回过头,冲他招招手。 “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那人抬起头,看了茶寮里一眼,往里挪了两步,又垂下头,慢慢往里走着。 米拉也不管他,只是冲侯赛因扬了扬下巴。 “给我上壶茶。” 侯赛因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站在门口那人走近后,依旧低着头。 米拉吸了口烟,冲他吐出个烟圈。 “坐啊。还得我请你坐?” 那人终于是在那张桌子的最边上坐下,屁股只挨着凳子边,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几次抬起头,看向米拉,嘴唇嗫嚅着,却又说不出话。 米拉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烟,等着侯赛因端茶上来。 茶碗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 那人盯着茶碗,喉结动了动。 米拉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然后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烟斗在碗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了,别装了。”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都找上我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十万,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米拉小姐……一个大姑娘……就值十万?” 米拉盯着他,把烟斗在桌上又敲了敲。 “一大姑娘?”她重复了一遍,“你那闺女是镶金边了还是能下金蛋?十万还嫌少?”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米拉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当年被卖的时候,算下来也就卖了两万。我给你五倍,你还嫌少?” 第201章 茶寮·五 米拉说完,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告诉你,我忙得很,没工夫专伺候你一个人。”她说着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嫌少你就另请高明。但我还告诉你,这方圆百里内,没人出价会比我高。” “米拉小姐!”那人急了,一把按住桌角,又觉得自己失态,赶紧缩回手,“我……我不是嫌少……我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 “那……那可是我亲闺女啊——” “亲闺女怎么了?”米拉抬眼看他,语气比刚才更冷,“你亲闺女你不还是拿出来卖了吗?再说你卖的要不是你女儿,那可就叫拐卖了。犯不犯法的一边说……你有那本事吗?” 那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行了,也别跟我这儿装可怜。要知道,是你找上的我,不是我找上的你。”米拉把烟斗往桌上一搁,“这年头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你要是真疼你那闺女,就别卖了,也少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十万可不少了,你随便换个人问问,能给你五万你就烧高香去吧。”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米拉小姐……这还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实在是养活不起了……” 米拉没接话,自顾自喝起了茶。 “我们家本来在南边种田。”那人继续说,“一年到头虽然剩不下什么,但也饿不死。可前段时间……”他顿了顿,“南边炸了,之后没几天,地里的庄稼就全死了。成片成片地死。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遭了虫灾,后来有人跟我们说,那是辐射,一整片的土,全都不能种了。” 米拉没说话,拿起搁在桌上的烟斗抽了一口。 “地不能种,就没饭吃。”那人继续说,“我们往西逃,听说大坝那个英雄赛伊德收留逃难的,结果没走到就让人赶了出——” “行了行了,我是来做买卖的,不是听你诉苦的。”米拉用烟斗敲了敲桌面,“给你十万,你肯定是不吃亏的。你女儿呢,以后也能有个能吃饱饭的地方。这你看不明白?” 那男人垂了垂脑袋。 “这…这买家……到底是谁啊?” “买主的事你别管。”米拉打断他,“我找的人,肯定比你瞎找的靠谱。你一个逃难来的外地人,能认识什么正经买主?碰上那些不干不净的,把你闺女糟蹋了不说,说不定连那点钱都拿不到。” 那人低着头,没接话。 米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好了,我跟你说实话吧。”她把烟斗放下,“你闺女跟我一样,命不好,投生在你家。但她命也好——这回碰上的人家,可不是一般的买主。” 那人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那买主……是谁?” “你打听那么多干嘛?” “我就是……”那人咽了口唾沫,“就是想知道我闺女往后跟的人家……到底什么样。” 米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告诉你也没什么。”她往后靠了靠,“那买主以前可是首都的达官显贵。家里住的是带花园的洋楼,出门坐的是四个轮的轿车。你闺女跟了他,保准吃穿不愁,比跟着你强一万倍。” 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达官显贵?”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那种人……能看上我家闺女?” 米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盯着那人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讽刺。 “那些达官显贵现在肯定是比不了之前了。首都乱成那样,尤瑟夫倒了台,新上来那位格拉迪斯,杀得那些老爷们屁滚尿流。能跑的全跑了,跑不掉的……”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总之,你闺女要跟的那个,就是跑出来的。” 那人愣住了。 “那……” “少想那么多,人家现在是落了难。但凤凰就是凤凰,再怎么落难也比鸡强。”米拉敲了敲桌子,“你闺女跟了他,吃穿肯定是不愁的。以后要是时来运转,说不定还能当个阔太太。比跟着你强一万倍,这话我再说一遍。”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米拉盯着他,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那人忽然站起身。 米拉的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想通了,不卖了?” 那人低着头,没敢看她。 “我……我回去再和闺女商量商量。” 米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笑容依旧很淡,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行,我不逼你,回去商量吧。”她重新把烟斗叼回嘴里,“商量好了再来找我,反正我这几天都在镇上。不过我可提醒你,过了我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到时候你再想卖……”她伸出两根指头,“最多两万,跟我当年一个价。” 那人点了点头,低着头,慢慢往门口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米拉坐在那儿,抽完了手里那锅烟。 然后她把烟斗往桌上一磕,站起身,扔下茶钱后离开。 —— 米拉离开后,茶寮里安静了一会儿。 侯赛因收拾着她用过的那套茶碗,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然后回到柜台前,继续招揽客人。 门口人来人往,陆续有人进来喝茶。 侯赛因伺候着他们,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门帘又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熨得平整的短外套,裤子也是城里人的款式,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进门时还特意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侯赛因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出笑来,放下手里的茶壶,赶忙走了过来。 “呦,法伊克少爷!您怎么来了?” 法伊克·纳赛尔,河洲镇本地人。 他爹老纳赛尔是镇上数得着的富户,镇东头那几排铺子,有一小半都是他家的。 而侯赛因这间茶寮,租的就是他家的房子。 法伊克点点头,目光在茶寮里扫了一圈。 “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着,“看看我那老爹留给我的这些房子,都是怎么被照料的。” 侯赛因跟在他身边,弯着腰,手指着四周。 “法伊克少爷您放心,这房子我照看得仔细着呢。您父亲那辈的老朋友,没少关照我。我这儿也一直守着您父亲当年定下的规矩,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一点不敢马虎。” 第202章 茶寮·六 法伊克在茶寮里四处逛着,闻言笑了笑。 “我爹那辈人,”他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守的都是些老掉牙的破规矩。” 侯赛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法伊克少爷说笑了。”他搓着手,“您难得来一趟,快请坐,我给您沏碗茶尝尝。这都是我新进的茶叶,虽然比不上您府上的,但也还凑合。” 法伊克摇摇头。 “不坐了。茶……我也不爱喝。” 侯赛因上前两步。 “法伊克少爷,您这可就见外了。您往这儿一坐,我这茶寮脸上都有光。您就赏我个薄面,坐一会儿,喝碗茶再走。” 法伊克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走到靠窗那张桌坐下。 侯赛因立刻转身去沏茶,动作比刚才伺候任何人都要麻利。 法伊克坐在那儿,目光又扫了一圈墙上那些褪了色的细密画,最后落在那幅画着王宫正殿的画上。 ——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是女的。 老的五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佝偻着腰。 小的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衣服改小的褂子,光着脚,脚上全是泥。 两人站在门口,径直朝里走来。 而侯赛因正忙着要伺候法伊克,顾不上她们。 他端着茶碗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法伊克面前。 “法伊克少爷,您尝尝。” 法伊克没端茶,只是开口。 “你用不着像奉承我爹那样奉承我。”他语气比刚才又淡了几分,“我并不怎么吃这一套。” 侯赛因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该怎么接话。 “您府上都好吧?”他换了个话题,“好些日子没见着您,听说您一直在忙?” 法伊克点点头。 “不是太好。”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那老爹死了,留下一摊子烂买卖给我打理。” 侯赛因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副惋惜的表情。 “唉……老纳赛尔先生走了,真是可惜了。那可是个好人,我这儿一直念着他的好呢。” 法伊克没接话。 侯赛因又堆起笑。 “不过法伊克少爷您接手了,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那么多买卖,您伸根小拇指头,都比我这腰粗。” 法伊克却冷笑一声。 “哼……都是些快没落的买卖。”他扬了扬下巴,“河洲镇屁大点地方,能有多大出息?最近阿萨拉又是这么个光景,能好到哪儿去?” 侯赛因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是赔着笑。 法伊克把玩着茶杯,忽然看向他。 “说起来,你这房钱,是不是该往上提一提了?” 侯赛因愣了一下。 “当初我爹定的那个数,现在可还不够我喝顿酒的。” 侯赛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笑起来。 “法伊克少爷,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您分心。您派个府上管事的来,我跟他商量,该涨多少钱,我一准照办。” 法伊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你倒是滑头。”他放下茶杯,“我看……你是算准了那些管事的老家伙们,肯定会照着我那个死鬼老爹留下的规矩办事,对吧?” 侯赛因没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往桌上摆了两碟糕点。 法伊克没动那些糕点。 “等着吧。”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早晚会把那些老不死的全从我家赶走。这些租出去的房子,我也会收回来。” 侯赛因的脸色却没变,依旧堆着笑。 “法伊克少爷——您这是吓唬我。我知道,您是刀子嘴豆腐心,一直照应着我呢。前几个月我躺了,您可一直没来催房钱,这份情我心里记着呢。您啊,肯定不会看着我挑着茶壶上街卖大碗茶去。” 法伊克看着他,没作解释。 —— 二人说话间,旁边那小女孩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糕点上,眼睛瞬间亮了。 她悄悄往里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小手慢慢伸向那碟糕点—— 她妈妈一把拽住她,把她拉了回去。 法伊克瞥了那小孩一眼。 “呵,这都碰脏了。”他笑了笑,“我还怎么吃啊?” 母子俩闻言脸色一白。 侯赛因也愣了一下,顺着法伊克的目光看过去。 “法伊克少爷,我给您重新换一碟——” “不用——”法伊克打断他,朝那小女孩扬了扬下巴,“反正我也不喜欢这么些个老掉牙的玩意,给她吃吧。” 侯赛因见他发话,便端起那碟糕点,递到那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接过碟子,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她妈站在旁边,像是抓到了什么似的,眼眶瞬间变红,接着扑通一声跪在法伊克面前。 “这位少爷!少爷您行行好!” 法伊克皱起眉头。 那女人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地上。 “少爷,您把我这丫头买了吧!两万!只要两万!就当买个小猫小狗回去!” 法伊克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没有掏钱。 他又看向了侯赛因。 “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说着玩的。”他语气比刚才更重,“也不是吓唬你。我是真的想把房子收回去。” 侯赛因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法伊克少爷,您……您这是为什么呀?” 法伊克没回答他,继续说。 “不但房子要收回去。家里的买卖,附近的田地,我全要卖了。” 侯赛因愣住了。 “全……全卖了?” 法伊克点点头。 “您这是为什么呀?”侯赛因急道,“那些可都是您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法伊克忽然指了指地上那个跪着的女人和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小女孩。 “把房子租出去,我是躺着都能挣着钱,可你看看!”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阿萨拉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穷人到处卖儿卖女。光靠那么些个买卖,我是能赚到钱,可阿萨拉迟早要玩完!” 他这话引起了茶寮内所有茶客的注意。 “我不想只有自己赚钱,别人却要饿死。”法伊克站起身,“我要把祖产全卖了,去投奔大坝那位赛伊德,跟他合伙办工厂,救阿萨拉!而这些没法活的人,也能去那找个事儿干,起码饿不死!” 第203章 墓园 上 大坝东侧。 当前风头正盛的赛伊德,并没有享受胜利的荣耀。 他正蹲在一处刚平整出来的坡地前。 天气不是很好,一直在下雨。 雨细细密密的,虽然不大,但落在身上没一会儿就能湿透衣裳。 赛伊德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他的面具往下淌,滴在脚边新翻的泥土上。 他所在的位置原先是片乱石岗。 哈桑带人忙了三天,炸开了石头,填平了地面,又从河滩运来土,铺成一条缓坡。 三天后,十几辆车从首都开来。 这片坡地就成了墓园,园多了一排排新坟。 墓园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 坟包不大,都是简单的土堆。 赛伊德亲手带出去的人,有的活着回来了,有的却躺在了这儿。 每座坟前都立着块木板,用炭笔写着名字。 还有十几块木板上并没有名字,只写了“为阿萨拉牺牲的战士”——毕竟有些尸首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出是谁。 木板上有的名字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画了朵花,画了轮太阳。 那些有家人的,名字是家人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则是赛伊德亲自写的。 站在这里,能看见下面的大坝,能看见乌姆河,能看见更远处那些正在重建的村落。 墓园内总共一百三十六座坟。 从马尔卡齐耶运回来的,一共一百三十六具尸骨。 赛伊德正蹲在一座坟前,手里还握着那把赤枭匕首。 因为下了雨,他担心炭笔写的字会被被雨淋掉,便打算换成刀刻。 这几天他几乎一直在这儿。 刻完一座,站一会儿,再去刻下一座。 他手上有几道细碎的口子,都是新添的,都是被自己手中的匕首划下的。 赛伊德觉得很疼——不止是手上。 刻完了眼前的这块,他伸手拂去被雨水淋湿的木屑,一个名字显露出来。 哈米德·阿卜杜拉。 这是个老兵,话多,嘴碎,打起仗来却从不含糊。 赛伊德记得,有一次他被流弹擦破头皮,捂着脑袋骂娘,一边骂一边继续往前冲。 再久之前,就是他尿裤子那回事。 哈米德从来不避讳这件事,经常拿出来跟新兵们吹嘘。 新兵们常常不解,尿裤子一件这么丢脸的事,哈米德前辈为什么会经常拿出来说。 哈米德面对这问题时却是哈哈大笑,并不解释缘由,只说自己活下来了。 而在马尔卡齐耶战役中,他死了。 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赛伊德把刀抵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 “哈米德·阿卜杜拉。赤枭第一战斗连。” 刻完,他站了一会儿,又蹲下补了一句话。 “英勇无畏的战士。” 雨打在木板上,顺着刻痕往下淌,像泪,又不像。 —— 下一座。 卡西姆。 也是名老兵,独眼,黑脸。 这人在队伍里话不多,新兵都很怕他。 尤其是他瞪起那只独眼的时候,新兵们往往大气都不敢出。 可赛伊德清楚,那些新兵背后没少念叨他的好。 卡西姆教过他们怎么在混乱里分辨自己人,怎么在巷战中听枪声辨位;教过他们怎么在夜里摸哨不惊动敌人;教他们在被包围的时候,不要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而是要给自己留一颗手榴弹。 教完最后一课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新兵。 卡西姆趴在他们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颗敌人扔来的手榴弹。 赛伊德蹲下身,把刀抵在木板上。 “卡西姆……” 他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来,卡西姆并没有家人,也未告诉其他人自己姓什么。 于是墓碑上多了一行字。 “卡西姆·齐亚腾。赤枭第一战斗连——我最亲爱的兄弟。” —— 继续往里走,依旧是一大片坟。 一百零七座。 都是刚练出来的新兵。 有的赛伊德见过几面,有的他甚至叫不上名字。 他们跟着他冲到马尔卡齐耶,跟着他冲进那条被机枪封锁的街道,跟着他冲过那道被炸开的城门。 然后他们躺在了这儿。 赛伊德从这一排走到那一排,在一座座坟前停一停,又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打在那些还没刻完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一座坟前,停住了。 这坟埋着的人,他认识。 是新兵班里最小的那个,比塔里克还要小两岁。 刚到大坝的时候瘦得像根麻秆,领到军服那天高兴得绕着行政楼跑了三圈,搞得哈桑以为人疯了。 塔里克带着他们班去炸机枪工事的时候,他就跟在后头。 赛伊德的眼力很好。 当时第二座机枪工事开了火,他推了塔里克一把。 之后他便再没能站起来。 赛伊德很快击毙了工事后的机枪手,但他救不回那个已经倒在枪口下的孩子。 他只能蹲下去,给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的墓碑上,刻上了这个孩子仅剩的名字。 —— 雨一直下。 赛伊德刻完最后一块木板,站起身。 他站在墓园中央,周围是一百三十六座新坟。 雨水从面具上淌下来,有些模糊了视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他刻得歪歪扭扭的名字,看着那些矗立着的木板,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刷的坟包。 很久。 “苏格拉底。” 他轻声唤道。 “嗯。” 赛伊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他顿了顿,“值得吗?” 林小刀没作回答。 不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相反,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很多话。 他想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来告诉赛伊德人总是要死的,但死得有分量,就值了。 他想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来开导赛伊德没有牺牲,哪来的新天?尤瑟夫倒了,新政府成立了,这不就是他们要换的天吗? 他想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来告诫赛伊德,国家的事,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是生是死都要往前冲,哪能管值不值得? 他想说“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来安慰赛伊德,死了又怎么样?魂魄还在,还是英雄。躺在这儿的人,谁会不认他们是英雄? 林小刀想说的太多了。 那些话在林小刀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是道理,每一句都说得通。 他张开了嘴。 可就那么一张能与金胖子一争高下、辩过了哈姆克、说服了雷斯的嘴,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04章 墓园·下 林小刀觉得,说那些充满道理与哲理的话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既傲慢,又自大,且虚伪。 他看着那一百三十六座坟。 那些刻着名字的木板。 那个比塔里克还小的孩子;那个独眼的黑脸卡西姆;那个话多嘴碎的哈米德。 一百三十六个人。 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们冲进机枪工事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他们扑向手榴弹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他们倒在冲锋路上的时候,最后一眼看见的又是什么? 林小刀并不认为自己配替他们回答赛伊德这个问题。 那些足以解释一切的道理……在那些坟面前,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他根本开不了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 雨还在下。 赛伊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坡下跑上来,跑得很急,溅起一路泥水。 跑到墓园边缘时,他看见了赛伊德,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赛伊德转过头。 来人穿着大坝士兵的制服,胸口别着枚新发的徽章。 赛伊德认出他来。 哈基姆·齐亚尼。 塔里克将军麾下的老兵,他之前见过几面。 这人三十左右,身材还算健硕。 他原本在首都,一直跟着老将军。 赛伊德记得,当天他杀进首都后见了塔里克一面,这人站在老将军身后,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那目光里有种看久了会让自己有些不自在的、近乎执拗的注视。 后来苏格拉底告诉他,那叫崇拜。 事后确认首都无虞后,哈基姆便离开了马尔卡齐耶,投奔了大坝。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卡里姆·本·阿里等几百号自愿投奔大坝的士兵。 那些兵里,有不少是冲着赛伊德名头来的。 他们在首都听说了乌姆河战役,看到了赛伊德撕委任状,见证了赛伊德攻破王宫。 哈基姆和卡里姆也都是这样,只是卡里姆比他年长两岁,办事沉稳。因为哈立德被赛伊德留在了首都,这几天他便一直在帮着打理大坝的事务。 哈基姆跳脱些,赛伊德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跑腿——这小子倒也乐意,整天儿鞍前马后地跟着。 “老大!” 哈基姆在墓园边上站定,没往里走。 他看了一眼那些新坟,又垂下眼帘,敬了个礼。 “你怎么来了?” “报告老大,穆娜妹子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哈基姆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定夺。” 赛伊德没说话,简单“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穆娜妹子在河洲镇查了几天,基本摸清了。最近没有难民来大坝,是因为有人在半道上拦着。她带人在几条路上蹲了几天,发现每到有难民往北走,就会有人在半道上截住他们,把他们往河洲镇那边赶。” 赛伊德的眼神变了变。 “什么人?” “还不确定具体是谁,但穆娜妹子说了,十有八九是雷斯的人。”哈基姆顿了顿,“他们也蹲在通往大坝的几条路上,遇到咱们的人和车就不露面,但只要见到往北走的难民就冒出来。穆娜妹子已经找上了好几个被赶走的难民,正在问话。” 赛伊德沉默了一会儿。 “雷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穆娜妹子还在查,说是要拿到确切证据再让您找雷斯。”哈基姆说,“她让我转告您,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先让您心里有个数。” 赛伊德点了点头。 雷斯。 当时两人一起从马尔卡齐耶往回赶时,雷斯全程没说话,但自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 愤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赛伊德当时没有细想。 不过他肯定雷斯不会善罢甘休。 “另外的一件事就是……” 哈基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说。” “是附近村子的人。”哈基姆说,“他们今早来了大坝,说要见您。” “什么事?” “橄榄林的事。”哈基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您最近不是推行了一项政策,叫……土改?跟着咱们从首都来的那些人已经去附近村子宣讲过了。大多数村民都愿意配合,有几户犹豫的,咱们也在做工作。” 赛伊德点点头问道。 “今天来大坝的村民和这事有关?” “对。就是这个事。”哈基姆说,“离大坝往东南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巴拉卡村,村外山坡上有一片橄榄林,种了快上百年了。每年十一月收成,是那些村子的命根子。” 赛伊德点点头。 阿萨拉这地方,橄榄树遍地都是。 山坡上,河滩边,村子周围,到处都是那些枝叶稀疏、树干虬结的老树,有的几百岁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 每年十一月,正是橄榄成熟的季节。 村民们会拿着长竿敲打树枝,用网接住落下来的橄榄。 榨油,腌渍,拿出去卖。 这是他们一年的收成,一年的指望。 “说清楚。”赛伊德的声音沉了下来。 “巴拉卡村的村民每年这个时候都去收橄榄,”哈基姆咽了口唾沫,把话捋顺了,“但今年不一样。前些日子,河洲镇来了一帮人,拿着地契,说那片林子是他们家老爷的地。” 他啐了一口。 “他们又说他们那个狗屁老爷是首都来的,手里有张地契,说是老早以前就买下的地,让村里人把摘下来的橄榄全交给他们。” 赛伊德眉头微微皱起。 “村民怎么说?” “村民当然是不认呐……” 雨下大了些,哈基姆先拉着赛伊德躲进树下避雨,又接着说。 “他们说那片林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几辈子都在那儿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老爷。但那帮人拿着地契,非要收走橄榄。村民不肯,他们就硬抢。” “附近村民我不是发了枪的?” “没用。那边来了十几个,也都带着家伙。”哈基姆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几个村民上来就被打伤了,其他村民们哪还敢还手,就连林子也被糟蹋了不少。村民们没办法,就来大坝求咱做主了。” 第205章 愈合的伤口 赛伊德的手指在赤枭的刀柄上敲了敲。 “地契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基姆摇摇头。 “这个……毕竟我没亲眼见过,确认不了,穆娜妹子那边也还在查。” “那些村民人呢?” “还在大坝里等着。”哈基姆指了指大坝的方向,“来的是村里的几个老人,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被枪打伤的,现在在医务室。其他的村民不敢直接跟我来,怕冲撞了您。” 赛伊德把赤枭收了起来,抬脚离开了树下。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那片墓碑。 他们冲进机枪工事,扑向手榴弹,倒在冲锋路上—— 绝不是为了换来另一帮老爷。 “走。” 赛伊德转过身,往坡下走去。 哈基姆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立刻跟了上去。 “老大!等等我!车钥匙还在我这!” —— 回程是赛伊德开的车,哈基姆坐在副驾驶。 这让他颇有些不自在—— 老大亲自开车,他一个当小弟反而干坐着,这算哪门子事? 因此哈基姆坐得并不安分,眼神乱瞟,时不时瞄一眼自己刚跟的这位老大的侧脸,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赛伊德油门踩得很足,车是哈基姆开来的那辆越野,底盘高,马力足,减震好,在泥泞的土路上跑得还算稳当。 车内很安静,哈基姆的目光不停乱飞,最后落在方向盘上。 赛伊德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戴手套。 他手掌宽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但吸引哈基姆注意的不是那些自己手上也有的老茧。 是伤口。 那双手上遍布着细碎的小口子,横的竖的,不少已经结痂,但更多的还泛着淡淡的红。 刀伤,看着像是新添的,应该是刻墓碑时留下的。 哈基姆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赛伊德老大是用刀的高手,在木板上刻字本不该是难事。 但如果每一块木板代表的都是一位牺牲的战士的话,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正想着,忽然愣住了。 他盯着赛伊德的右手手背——那里有一道半寸长的口子,刚才明明还泛着红,边缘还带着一点血痂。 可现在再看,那道口子的颜色淡了许多,边缘的血痂也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哈基姆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错,那道口子确实变浅了。 而且就在他注视的这会儿功夫,那道痕迹还在继续变淡,边缘的皮肤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生长、修复。 哈基姆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老老……老大!” 赛伊德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你你你……你的手!”哈基姆指着方向盘,声音都在发颤,“那些伤口……它们在愈合!我在看着它们愈合!” “废话,伤口当然会愈合。” 赛伊德回答着问题,但也稍微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道半寸长的口子,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比周围皮肤稍微浅一点的痕迹。 估计再过一会儿,连那道痕迹都会不怎么能看出来。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几道的出现得更早、如今已完全愈合的伤口。 “老大,您这……您这是怎么回事?”哈基姆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伤口能好得这么快!这这这……这已经快不是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双手捂住了嘴。 “老大你别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赛伊德没接话。 他把右手重新放回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我也不知道。”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最近身体的异常,但他确实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自己的体质一直远超常人。 从年轻时在森林里打猎开始,他就发现自己跑得比别人快,力气比别人大,伤口也比别人好得快。 后来进了卫队,那些出生入死的仗打下来,身边倒下了无数人,他却总能活下来。 但打下大坝后,他身体的情况却已经是接近邪门的程度了。 不仅是伤口愈合速度很快,每天醒来,赛伊德都能感觉到自己比前一天更强了一些。 一开始他以为是打下大坝后,在苏格拉底的帮助下,伙食变化了,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变好、 但情况和他猜想的并不一样。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暴增,而是缓慢且持续、几乎察觉不到的增长。 积少成多,几个月下来,已经是很可观的提升。 速度、力量、耐力、反应、体质都在变——除了脑子。 当然,这和赛伊德遇到难题后习惯抛给苏格拉底关系更大。 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赛伊德心里清楚。 是从“苏格拉底”出现的那天开始的。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格拉底。 不过以苏格拉底的反应,他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 哈基姆在旁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什么。 他偷偷瞄了一眼老大的侧脸,那张面具遮住了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赛伊德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 车很快开到了大坝行政区域。 赛伊德下车,将车钥匙抛给一旁站着的手下,径直走进楼内。 楼里比外面暖和些。 走廊上几个士兵正端着茶缸子说话,见赛伊德进来,立刻站直了敬礼。 赛伊德点点头,步子迈得飞快。 哈基姆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给他指路。 “老大,人都在西楼的医务室,还在做着手术。” 赛伊德脚步没停,拐了个弯。 —— 西楼医疗室的门半开着。 门外靠墙站着三个老人,穿着褪了色的旧袍子,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 他们一直守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 赛伊德推开门,却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 房间里有两个年轻人,都躺在病床上,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穿着粗布衣服,脸色苍白。 两人身上已经缠好了绷带,靠坐在床头。 还有一个躺在更里面的隔离手术间里,苏茜正从他身上取子弹。 扳手站在她旁边,身边放着个手术托盘,不断递着苏茜要用到的东西。 苏茜的手法比起当初被“拐”进大坝时已经稳了很多。 止血钳探进伤口,夹住一颗小小的弹头,轻轻一拔。 子弹落在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苏茜迅速按住伤口,止血,然后开始缝合。 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用绷带把伤口包扎好,这才抬起身看向门口。 第206章 太岁爷上动土 见手术完成,赛伊德走进医务室。 “他们怎么样?” “还好。”苏茜走出隔离房,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子弹口径不大,应该是手枪打的。没击中要害,两个打在肩膀,一个打在腿上。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动脉。失血有点多,但送来得及时,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扳手推着那年轻人出来,瞥了赛伊德一眼,没搭理他。 赛伊德懒得管他,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三个年轻人。 躺着的那个还没从麻醉里缓过来,脸色虽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那两个坐着的看见他进来,连忙想站起来。 “长官——” “躺着别动。” 赛伊德抬手按住了他们。 等林小刀则将苏茜的话简单翻译了一下,赛伊德才转过身,看向门外。 门口三位老人见这位大坝的长官投来目光,神情变得紧张起来,下意识整理着衣衫。 赛伊德在门口站定。 “谁是村里主事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往前迈了一步。 “长官,是我……我、我是巴拉卡村的村长。” 赛伊德点点头。 “进来说。” —— 医务室柜台边是苏茜平时休息的地方。 赛伊德在最里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几个老人被让进来,围坐在柜台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们是第一次进大坝,第一次离这位传说中的赛伊德这么近,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哈基姆站在赛伊德身后,见几个老人迟迟不开口,正无聊地抠着手指上的死皮。 “哈基姆,去给倒几杯热茶来。” 哈基姆急忙将手指从嘴边拿下,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接了几杯热水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老大,水来了!” 那位村长喝了几口热水后,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赛伊德两眼后,这才开了口。 “长……长官老爷,我们……我们是来求您做主的。” 闻言,赛伊德面具后的眉头皱起,摆摆手。 “不要叫我老爷。直接说事。” “是,是,大……大人。” 这个村长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大致把事情讲清楚了。 事情经过和哈基姆转述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村长提到了两个人。 是打头的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穿袍子,看着就像个老爷;另一个四十出头,短须,从头到尾没说过话,但一看就不好惹。 穿袍子的那个老爷拿着张地契,说那片橄榄林是他们的地,让村里人把摘下来的橄榄全交出来。 “长官,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地契。”那村长的声音发颤,“那片林子是我们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种了上百年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老爷。他们……他们上来就开了枪,那几个年轻人是去拦的,结果被打成了这样……” 赛伊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为首那个穿袍子的,叫什么?” 村长想了想。 “这……那老爷没说,我也不知道。” 赛伊德没得到答案并未失望,简单点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拉希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平板电脑。 “赛伊德,那个村子的监控我调出来了。” “监控?那个村子的?什么时候装的?” 赛伊德有些疑惑。 “就这几天。”拉希德抬了抬眼镜,“我大概猜到会出事,所以每个我们的人去过的村子,我都有让他们顺便装上监控。” 拉希德说着把平板放在桌上,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 来人穿着打扮与行为和村长说的差不多。 赛伊德盯着为首那两个人的脸。 “说是河洲镇来的,但不知道名字……穆娜那边你问过了没?” 拉希德点点头。 “穆娜那边刚回了消息。”他把平板划了几下,调出另一张照片,“这个人叫奥斯曼,五十三岁,以前是王宫里的一个小官,高低算个贵族。尤瑟夫倒台后,他从首都逃出来,跑到河洲镇躲着。旁边这个叫法里斯,四十一岁,以前也是王宫里的,应该是和奥斯曼搭伙来的,一直跟着他。” 赛伊德没说话。 而林小刀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从首都逃出来的旧贵族,躲到河洲镇,这说得通。 毕竟格拉迪斯在首都大开杀戒,那些跟尤瑟夫沾边的人,还活着的能跑的都跑了。 可问题是—— “他们怎么敢的?” 哈基姆忍不住开口。 “河洲镇离大坝虽然是隔了一百多里,但说白了也就两个小时车程,不过是河道烦了点。他们应该知道老大您对那些狗屁老爷的态度吧?就算手里有地契,他们能不知道这附近谁当家?怎么也该先来大坝问清楚吧?结果上来就动手抢,他们活腻歪了?” 赛伊德看向拉希德。 拉希德摊了摊手。 “穆娜那边还在查。但她说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两个人背后有人撑腰。”林小刀突然接过了话头,冷笑一声,“两个从首都逃出来的落魄贵族,不可能有那个胆子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除非有人在后面给他们壮胆。” 哈基姆看了看赛伊德,对刚才老大说的那个词——“太岁爷”有点感兴趣。 这名字听上去就够威武,够霸气。 他连忙问:“什么人呐?” “还不确定。”拉希德收回平板,“但穆娜说,那个人肯定是河洲镇新来的,权势不小,行事高调。这种人很好查,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林小刀沉默了一会儿。 有权势,在河洲镇,新来的,能给落魄贵族撑腰。 这种人会是谁? 从首都逃出来的权贵? 有可能,但不大。 他们刚躲过格拉迪斯的大清洗,不该有胆子招惹显然比格拉迪斯更不好惹的赛伊德。 河洲镇本地的地头蛇? 更不可能。 巴努前段时间见了穆娜,恨不得跪下叫奶奶。 雷斯吗? 林小刀的眉头皱了起来。 雷斯有动机,有实力,也有理由这么做。 赛伊德在马尔卡齐耶摆了他一道,他心里憋着火,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但雷斯会这么蠢吗? 在赛伊德的地盘边上搞这种小动作,还是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方式——指使两个落魄贵族去抢村民的橄榄林? 雷斯就算再恨赛伊德,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这对他根本没什么好处可讲,而且会极大程度上得罪老赛,除非他不是想直接撕破脸,而是想试探什么。 又或者,并不是雷斯。 总不能……是哈夫克吧? 第207章 地契 林小刀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那几位老人身上。 “那张地契,你们看清楚没有?是真的还是假的?” 村长愣了一下,和旁边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长……长官,我们哪见过什么地契啊。”他搓着粗糙的手,声音发虚,“那东西在那老爷手里晃了一下,我们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收回去了。就……就看见上面有字,有红印,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林小刀看向拉希德。 拉希德摇摇头,把平板上的监控画面放大——画面里,奥斯曼确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村民们晃了晃,但距离太远,画面又模糊,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和印章。 “监控拍不到细节。”拉希德指了指平板,“除非能拿到那张地契原件,不然没法鉴定真伪。” 赛伊德点点头,站起身。 “那几个受伤的孩子留在大坝,你们先回村。” 村长抬起头,眼里带着不安。 “大……大人,那……那帮人要是再来……” “我会派人去的。”赛伊德一边说一边掏出通讯器,“你们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橄榄该收的继续收。不用怕那些人再来。” 他对着通讯器开口。 “贾拉勒,来医务室一趟。” 很快,一个大光头从门外探了进来。 “老大。” “带上一个班,跟着这几个村民回去。”赛伊德说,“守着那片橄榄林,谁再敢来抢,直接给我扣下。” 贾拉勒咧了咧嘴。 “得嘞老大,我这就去点人。” 那几个老人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 村长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朝赛伊德鞠了一躬。 “长官……大人……我们……” 赛伊德抬手止住他。 “回去吧,别担心,我不会再让那些人欺负你们的。” —— 河洲镇,镇西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 一座宅院占地不小,从外面看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装着摄像头。 门口还蹲着两个保安模样的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别着家伙。 奥斯曼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对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深色的长袍,料子不错,不过和这宅院内部的气派比起来,这人的穿着还是显得有些寒酸了。 但奥斯曼依旧不敢小看他——这人姓什么叫什么他一概不知,只知道是这宅子里的管事。 “这次你干得不错。”管事的开口,语气淡淡的,“大人知道了,会高兴的。” 奥斯曼连忙欠身。 “不敢不敢,都是托大人的福。” 管事的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之前跟你一起去的那个人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奥斯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法里斯。 “他……他身体不太舒服,在家歇着。”奥斯曼赔着笑,“乡下地方,水土不服,躺两天就好。” 管事的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三天之后,再去一趟。”他拢了拢袖子,“那片林子不小,橄榄还没收完。该拿的拿回来,别手软,也别怕惹事。” 奥斯曼的喉咙动了动。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多嘴问一句,您给我的那张地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管事的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你怀疑大人?”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奥斯曼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毕竟那村子离赛伊德那边太……” “赛伊德?”管事的冷笑一声,“就那个没脑子的猎户?你在怕他?” 奥斯曼低下头,虽没回答,但是意思很明显。 管事的见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你放心,地契是真的。大人手里的产业多了去了,从前在首都的时候,这些乡下地方的地契收了一箱子。再说了,就这么一片小林子,哪值得大人花心思造假?” 他顿了顿,拍了拍奥斯曼的肩膀。 “你好好干,不要怕赛伊德,他算什么东西?之前他就是尤瑟夫手里的一把刀,现在不过是换成了塔里克。你把这件事办妥了,大人保你以后在河洲镇性命无虞,衣食无忧。明白吗?” 奥斯曼抬起头,看着管事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明白,明白。” 管事的收回手。 “去吧。” 奥斯曼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 —— 他刚走到院门口,迎面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二十来岁,左眉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痕,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细长的黄铜烟斗。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手里攥着个苹果,穿着一件明显是新买的碎花裙子,料子一般,但胜在干净。 头发也梳过了,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头,脸蛋洗得干净,露出一张施了淡妆的清秀小脸。 只是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木木的,像丢了魂,正亦步亦趋地跟着那拎着烟斗的女人。 奥斯曼侧身让了让,低着头从她旁边走过。 那女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奥斯曼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已经走到院子里,管事的迎了上去——态度明显比刚才对自己时热络得多。 “米拉小姐,您来了。”管事的脸上带着笑,“这小姑娘就是上次说的那个?” 他的目光越过米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模样倒是周正。”他点点头,“收拾得也干净。” 米拉把烟斗在手里转了个圈。 “按你们老爷的吩咐办的。人带来了,钱呢?” 管事的笑了笑。 “米拉小姐说笑了,大人还能差您那点钱?” 他又看了那女孩一眼。 “跟我来吧。” —— 奥斯曼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但他也只是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奥斯曼住在镇东头,租的是一间小院。 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一间屋子带个小天井,比他年少时住的仆人房还不如。 但在这河洲镇,能租到这样的地方已经算不错了。 那些比他来得晚的,即使有钱也只能挤在镇外的棚户区里。 天已经快黑了。 奥斯曼推开门,走进天井。 院子很小,角落堆着几捆干柴,墙根放着一口缸,缸里养着两条从他河里捞来的小鱼,看着倒是漂亮。 他穿过天井,推开屋门。 第208章 贵族 奥斯曼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陈设,忽然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他还住在王宫边上的小院里,院子里种的是石榴和无花果,卧房里铺的是羊毛地毯,床上是软和的丝绵被褥,桌上摆的是银质的盘碗刀叉,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王宫的圆顶。。 那时候他每天穿着干净的袍子去王宫当差,走在路上,连扛枪的士兵都要给他让路,尊称一声“奥斯曼大人”。 现在呢? 一张歪腿桌,桌上摆着几个破瓷碗,碗里甚至还剩着半碗早上没喝完的稀粥,窗户糊着旧报纸,风吹过来就哗哗响。 缩在河洲镇这间破屋里,想喝口热水都得祈祷热水壶没断电。 奥斯曼叹了口气,关上门,往里屋走去。 —— 他推开门,往里迈了一步,随即整个人愣住。 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奥斯曼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后已一左一右闪出两个人影。 两只手同时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极大,把他整个人往下一压,后脑勺随即传来冰凉的触感。 奥斯曼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你……是你……” 他认出了眼前这女人是谁,认出了这双眼睛,和这身段。 之前在茶寮里见过,惊鸿一瞥,他夜里还梦见过。 此刻那女人就坐在他床沿上,左腿搭着右腿,面巾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脸,正神情冰冷地看着他。 “奥斯曼……”穆娜开口,搭着的左腿勾起鞋尖,挑起他的下巴,“五十三岁,前王宫事务处文书小吏。十月二十九日尤瑟夫倒台,你为了躲避塔里克将军开展的大清洗,十一月一日跟着一批旧人逃出首都,十一月四日抵达河洲镇。我说得对吗?” 奥斯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今天中午,你带人去了巴拉卡村,抢了村民采摘的橄榄,还开了枪,打伤了三个年轻人,对不对?” 穆娜盯着他的眼睛。 “谁让你干的?” “是……是……”奥斯曼的声音抖得厉害,“是镇西那宅子里大人的管事。我……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替一位大人办事的。那位大人也是宫里逃出来的……我没见过,真的没见过!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让你去,你就去?”穆娜收回脚,“他让你死,你去不去?” “这……”奥斯曼哆嗦着,“我不敢不去啊……我……” 穆娜懒得跟他废话。 “地契呢?” 奥斯曼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 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捧着递上去。 “在这儿……在这儿……” 穆娜接过地契,展开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她没有选择撕掉地契,而是将它在桌边铺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重新折好递给站在奥斯曼身后的人。 穆娜把照片发给拉希德,附上一行字: “这是那片橄榄林的地契。你能鉴别真伪吗?” 几分钟后,拉希德回复: “是真的。这章是旧王室时期正式签发的地契,印章和格式都对得上。你从哪儿搞来的?” 穆娜直接把摄像头对准跪在地上的奥斯曼,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从他身上搜的。” 拉希德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穆娜又发了一条: “我们直接毁了这张地契行不行?” 拉希德回复: “没用。这是复印件,只要有原件在,他们随时能复制出无数张。今天撕一张,明天他们能拿出十张。” 穆娜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屏幕关掉。 她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奥斯曼。 她很清楚,这人就是个跑腿的,杀了也可以,但是没必要,反而会打草惊蛇。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亚塞尔,把他衣服扒了。” 奥斯曼的脸瞬间一白。 “别……别!大人!我什么都招了!我——” 亚塞尔收起枪,没给他废话的机会。 —— 三分钟后,奥斯曼套着一条亵裤,双手死死拽着裤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穆娜举起手机,略显嫌弃地检查着亚塞尔拍下的照片。 对付这种人,几张不雅照片就已够了。 检查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我来过的事,不许对外说。”穆娜站起了身,“你那些照片,我会留着。你敢乱说一句话,我保证这些照片会传遍整个阿萨拉,自己掂量。” 奥斯曼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是是是……我不说……绝对不说……” 穆娜没再看他,和亚塞尔以及另一个人推门出去。 “呵,贵族……”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奥斯曼跪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哆嗦着去捡被扔在地上的衣服。 —— 镇西那间宅院深处。 莱拉安静地坐在床沿上。 先前她被那个管事的人领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将手里的那个苹果攥得更紧了些。 管事的人偶尔会回头打量莱拉两眼,又自顾自嘀咕着。 “相貌尚可,就是瘦了些……” 管事的推开一扇门。 “吃。” 屋里有一张桌,桌上摆着几盘莱拉做梦才能见到的菜。 菜应该是好吃的,但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吃完饭,管事的人又带她去洗澡。 有干净的浴缸,有会洒热水的莲蓬头,有洗发水,上面还印着她不认识的字。 莱拉站在浴缸里,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帮她搓洗。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 洗完澡,女人给她换上一身新衣服。 衣服是丝制的,滑溜溜的,料子很好,穿在身上很紧 镜子里,莱拉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能这么好看。 但是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然后莱拉被带到一间屋里。 屋子很大,比她家——之前的家——整个院子还大。 床上铺着软和的被褥,桌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墙上挂着画,窗边垂着帘子,还有粉色的灯。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那个管事的走进来。 “今晚你先睡吧,就睡这儿。”他关掉了粉色的灯,“大人今天没兴致,不会来。好好待着,别乱跑。” 莱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继续害怕。 管事的人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莱拉慢慢缩进被子里。 那个苹果还被她摆在床头。 第209章 你说巧不巧 夜色渐深,但河洲镇东头那条街上的酒馆还亮着灯。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间棚子——几张桌子,几条长凳,柜台后面摆着几坛本地酿的劣酒。 喝酒的多是码头扛货的苦力,偶尔也有几个从镇外棚户区溜进来的难民,攥着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钱,想买一夜的醉。 茶嘛,可能喝不起,但酒这东西吧……它有瘾。 穆娜带着亚塞尔和另一个弟兄摸到酒馆门口时,里面正闹得厉害。 “他妈的还敢来老子的地盘喝酒?!你不能打吗?!来!站起来!” 巴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酒气,带着兴奋。 穆娜掀开门帘,往里扫了一眼。 酒馆中央的空地上,七八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围的那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偶尔被踹疼了才闷哼几下。 巴努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酒瓶子,正往嘴里灌。 他脸喝得通红,眼睛眯着,嘴角挂着笑,看那几个手下打得起劲,自己也时不时抬脚踹一下。 “巴努。” 巴努听到有人喊自己,手里的酒瓶一顿,正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结果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连忙放下酒瓶,推开那几个还在打人的手下,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诶呦!这不我穆娜姐嘛!”他咧着嘴笑,酒气喷得老远,“您还在镇上呢?快请进快请进!” 他正说着又回头冲那几个手下吼:“还吵什么吵!没看见穆娜姐来了吗?!都他妈给老子消停点!滚一边去!” 那几个手下愣了一下,赶紧收手,散到一边。 地上蜷着的那人趁机往墙角缩了缩,但没气力爬起来。 穆娜走进酒馆,目光扫了一圈。 酒馆里其他人早就安静下来,一个个缩在座位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顾喝自己手里的酒。 而那几个刚才还在打人的手下也躲到了角落,眼神躲闪。 穆娜在巴努面前站定。 巴努这会儿酒已经醒了大半,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 “穆娜姐,您又有什么吩咐?”他收拾出干净桌,“来,姐,您坐。” 穆娜没跟他绕弯子,坐下后直接问道。 “镇西那宅子里,现在住的是谁?” 巴努愣了一下。 “镇西……那宅子?”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穆娜姐,您这是问住我了。我这……我这还真不知道。” 穆娜盯着他。 巴努被她看得发毛,连忙解释。 “穆娜姐,我真不是糊弄您。那宅子半个月前才住进去人,来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来不亲自跟镇上的人打交道。我就知道是个从首都逃出来的,之前也算个大人物。但具体是谁,那我真不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向墙角蜷着的那个人。 “不过这老小子应该知道!” 穆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人蜷在墙角,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 法里斯。 穆娜认出了他——和奥斯曼一起去巴拉卡村的那个。 “我这不正帮您问着呢嘛!”巴努邀功似的凑上来,“这小子最近老往那宅子跑,替那户人家办事。我今儿个碰巧逮着他,正打算好好审审,您就来了,您说巧不巧?” 穆娜没理他,亚塞尔则走过去,一把将法里斯从地上拽起来。 法里斯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低着头,没敢看人。 “那宅子里住的是谁?” 法里斯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亚塞尔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 “我真不知道。”法里斯抬起头,脸上带着淤青,眼里却没什么惧色,“我们只是替他们跑腿的,从来没见过正主。奥斯曼每次去都是在院子外面见一个管事,他把事交代给我们。那宅子里面什么样,我一次都没进去过。” 穆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这人说的和奥斯曼那边的情况对得上。 两个都是跑腿的,都没见过正主,都只跟一个管事打交道。 那管事的口风似乎很紧,不该知道的一律没告诉他们,二人嘴里也撬不出什么。 调查,似乎卡住了。 —— 亚塞尔将提着的法里斯塞到另一个兄弟手上,站到了穆娜身后。 酒馆的门帘又被掀开。 一个手里拎着个黄铜烟斗的女人走了进来。 进门后她的目光直接落到了穆娜身上,脸色微变。 来者正是米拉。 穆娜也看见了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酒馆里其他人都不认识米拉,但巴努认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往后退了半步。 俩姑奶奶。 米拉背后的靠山或许不如赛伊德强硬,但也不是巴努能招惹的。 穆娜冲米拉招了招手。 “过来。” 米拉挑了挑眉,跟着走到穆娜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掏出烟斗,点了一锅。 “穆娜姐亲自来河洲镇,是为赛伊德大人奔波吧?”她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我猜猜……是为了镇上新来的那户大人?” 穆娜没否认。 “你知道那宅子里住的是谁?” 米拉吐出一口烟,笑了笑。 “知道。整个河洲镇,除了那户人家自己的人,大概也就我知道了。” 穆娜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米拉又抽了口烟,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没着急回答。 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两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穆娜会意,而亚塞尔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叠钞票,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米拉瞥了一眼那叠钞票,将烟斗叼在嘴里,腾出手拿起简单点了点,塞进怀里。 她四下扫了一圈——酒馆里虽然乱,但巴努那几个手下还在角落里缩着,其他桌的人也时不时往这边瞟。 米拉拿下烟斗,往前探了探身,凑近穆娜,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那户的主家姓艾哈迈德——当然,这姓儿你们应该没听过。不过他有个更响亮的身份:前王宫内务府副总管。” 穆娜的眉头动了动。 “在迪万时代,他就已经在内务府当差,但不是迪万的心腹。后来尤瑟夫起事,他瞅准风向,暗中给尤瑟夫递过几次消息,帮过几回忙。尤瑟夫攻下首都后,把他提成了副总管,一直干到尤瑟夫倒台。” 米拉说完,把烟斗叼回嘴里。 第210章 跳水 “这种人也能从首都里跑出来?” 穆娜眉头微微皱起。 “也不难猜,”回答她的却不是米拉,而是站在她身后的亚塞尔,“应该是提前收到风声跑出去的。” 米拉看了亚塞尔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反应快。”她点点头,“没错,他就是提前跑出来的。赛伊德大人带兵打进王宫那天,他应该是头一批收到风声的人。别人还在宫里乱转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家当和几个亲信溜出城了。等塔里克将军开始清洗首都时,他已经跑到河洲镇躲起来了。” 副总管。尤瑟夫亲信。 这种人确实有动机在河洲镇搞事。 从首都逃出来的旧贵族,手里攥着一堆旧王室时期的地契,跑到乡下想找回当年的“产业”东山再起——这种事在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 但问题是—— “就凭他一个逃出来的副总管,丧家犬一条,也敢招惹长官?” 米拉笑了笑并未回答。 “其实也简单。”亚塞尔开口,“对方要是真有胆量正面招惹长官,也就不会找奥斯曼和法里斯那两个货顶雷了。” 米拉又多看了亚塞尔一眼,挑了挑眉没说话。 穆娜点点头。 那姓艾哈迈德的既然能做到王宫副总管,这点小手段还是该有的。 穆娜没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现在揪着这个问米拉也问不出来什么。 她看了米拉一眼,换了个话题。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溪谷的黑市混吗?怎么跑河洲镇来了?” “我?”米拉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最近河洲镇不是来了挺多人嘛。我一个买卖人,当然是哪儿人多往哪儿去。” 穆娜盯着她。 米拉这个人她认识很久了。 这女人虽然比自己年轻,但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对方眼底闪过了一丝闪躲。 “你跟那户姓艾哈迈德的,有过来往?” 米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握着烟斗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又松开,脸上重新堆起笑。 “穆娜姐,您这话说的……”她干笑两声,“我一个做买卖的,当然哪户哪家都得跑啊。就是……就是见过几面,打过几回交道,谈不上来往。” 穆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米拉被她看得发毛,赶紧又补了一句。 “就是帮他们跑跑腿什么的。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他们那些人,嘴巴严得很。” 米拉自然明白穆娜身后站着的是赛伊德。 赛伊德何许人呐? 自己干人口买卖的事,但凡今天有半个字传到赛伊德耳朵里,明天自己就要被扒掉半层皮,给吊在大坝顶上。 赛伊德那疯子可不会管自己背后站着谁。 所以米拉是真的怕,也真的不敢说。 亚塞尔站在穆娜身后,目光在米拉脸上停了几秒。 他看出米拉在撒谎。 眼神闪烁,笑容不自然,语气刻意加重——全都在告诉他,这女人和那户人家的关系绝对不止“跑腿”这么简单。 但他没开口。 穆娜盯着米拉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 “行了,你忙你的吧。” 米拉如释重负,站起身,点点头,快步离开了酒馆,也不再管原本要和她见面的某些人。 —— 穆娜也没多留,亚塞尔又多问了法里斯一些问题后,带着另一个弟兄走出酒馆。 巴努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到门口。 “穆娜姐您慢走!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穆娜没理他,大步往镇外走。 夜已经深了,在他们之前离开的米拉不知去了哪,街上也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亚塞尔跟在穆娜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那个米拉……” “我知道。”穆娜脚步没停,“她在撒谎。但现在没工夫管她,得抓紧时间回大坝,把最近所有情报当面汇报给长官。” 亚塞尔点点头,不再说话。 三人加快脚步,往镇外走去。 可刚走出没半条街——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追逐声。 “站住!别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往河边跑了!” 穆娜三人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夜色中,几个人影从街角冲出来,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他们追着一个人,那人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能踉跄着爬起来继续跑。 “操!快点!” 追赶的人越来越近。 被追的那人眼看跑不掉了,忽然一个急转,朝河边冲去。 穆娜和亚塞尔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动作不带丝毫犹豫,等身后追他的人赶到河边时,那人已经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十一月的夜里,乌姆河的水冰凉刺骨。 追赶的那几个人冲到河边,站在岸上喘着粗气,对着河水骂骂咧咧。 “卧槽,他真跳了!” “咱怎么办?下水追他?” “妈的,这水这么冷,下去就是半条命,怎么追?” “操,刚才就该直接开枪的!” “算了,不追了,他活不了的。” 穆娜三人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着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骂了一阵,其中一个忽然扭过头,看见了三人。 或许是三人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 “呦,几位,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呢?”他冲亚塞尔点点头,自顾自解释道,“我们就是追个小贼,没别的事。几位忙,几位忙。”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三人也没追。 亚塞尔走到河边,蹲下低头打量了那片漆黑的河水两眼。 水面已经平静下来,只有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 而那个跳河的人早不见了踪影。 “找不到。”亚塞尔收回目光,看向追赶者离去的方向,“不太对劲,那帮人往镇西去了。” 穆娜站在他身后,同样看了两眼那片河水,也没能找出那人游到哪儿去了。 亚塞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小面额的钞票,扔进了那片河水,大致摸出了河水流向和流速。 “走。” —— 乌姆河的水流很急。 那人跳下去之后,被冲得往下游飘了好远。 他拼命划水,但河水太冷,冷得他手脚发麻,浑身使不上劲。 好几次差点沉下去,又被他咬着牙扑腾上来。 不知漂了多久,他终于摸到了河岸。 他爬上岸,只觉得一阵耳鸣,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趴在河滩上。 身上湿透了,冷得直发抖。 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只是趴在那儿,拼命地想将肺里呛进的水咳出。 突然,两盏大灯在他面前亮起,晃得他睁不开眼。 第211章 不像雷斯干的 两盏大灯晃得那人睁不开眼。 他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以为是那些人追了过来,本能地想往后缩,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车上跳下三个人,快步走到他面前。 “还活着。” 那人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随后一只男人的手按在他肩上,把他翻了过来。 他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人——他并不认识,但可以肯定,不是之前追他的人。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只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随即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亚塞尔蹲在地上,简单检查了一下那人的情况。 “还活着,但状态很差。”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车旁的穆娜,“体温很低,呛了不少水,昏过去了。” 穆娜点点头。 “带上他,抓紧时间回大坝。” 三人合力把那人抬上车后座,亚塞尔又从车里翻出条毯子给他裹上。 那个跟着他们的弟兄坐在后座,把那人扶稳,靠在自己旁边的座上。 亚塞尔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穆娜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昏迷的人。 “你觉得他跟镇西那户艾哈迈德有关系吗?” “不清楚,但有可能。”亚塞尔打着方向盘,把车掉头,“那帮追他的人,最后消失的方向是镇西……那帮人的做派,有点不像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穆娜没再说话。 车子沿着土路往北开,朝着大坝的方向疾驰。 —— 开了大约半小时,亚塞尔忽然放慢了车速。 “怎么了?”穆娜问。 亚塞尔朝路边扬了扬下巴。 路边的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缩在那里。 那些人影见车辆放慢速度,迅速往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那伙人。” 穆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几天他们在河洲镇打听消息,已经遇到好几拨这样的人了。 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趴在沟里,有的甚至站在路中间,见车过来就往两边跑。 “十有八九就是那些拦截难民的人。”亚塞尔重新踩下油门,“专门蹲在通往大坝的路上,见到往北走的难民就拦下来。” “要追吗?” “咱们又不是没追过,没用。”亚塞尔摇摇头,“车速度一慢,他们就往林子里钻,跑得比耗子还快。等咱们走了,他们又冒出来了,只靠我们几个逮不到。” 穆娜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林子,眼神冷了下来。 ——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大坝。 亚塞尔把车停在行政楼前,熄了火。 那个昏迷的人被抬下来,直接送进了医务室。 苏茜已经被叫醒,正打着哈欠等在那儿。 “又送人来了?”苏茜揉了揉眼睛,“这回又是什么情况?” “从河里捞上来的。”亚塞尔说,“呛了水,冻得不轻。先看看有没有生命危险。” 苏茜点点头,开始检查。 —— 行政楼,东楼经理室。 赛伊德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穆娜和亚塞尔站在他对面,已经把最近几天查到的情况一一汇报过了。 “所以说,”赛伊德将一张印有法里斯的照片放下,“他们三天后还会再去?” “这个……”穆娜皱了皱眉,“我们从法里斯那边问来的是这么个情况,但是两个人被我们这么一搅合,还会不会来……我也不清楚。” 赛伊德颔首,掏出了通讯器将大致情况告诉了贾拉勒。 这大光头已经带着两个班的弟兄在巴拉卡村附近埋伏好了,得了消息后,他表示如果那伙人再来,自己要是扣不下对方,他提头来见。 “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人呢?” 赛伊德放下了通讯器。 “已经送到医务室了。”亚塞尔说,“发了高烧,人还没醒,身上也没有能确认身份的东西。” “等他醒了,我亲自去问。”赛伊德抬眼看向两人,“你们这几天辛苦了,去休息吧。” “是,长官。” 穆娜点点头,推门离开。 亚塞尔却没急着走,反而看向了赛伊德。 “我们回来的路上,又发现了那伙蹲在通往大坝的路边的人。” “嗯,这件事我知道。哈基姆跟我说了……是雷斯派来的人?” “之前我和穆娜也是这么认为,”亚塞尔却摇了摇头,“但是现在我感觉,这事应该和雷斯没多大关系。”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林小刀抱胸,“他有动机,有实力,也有理由这么做。” “但是他没图利。”亚塞尔看向他,伸出两根手指,“如果这事真是他干的,无非两个目的。” “说。” 他收起一根手指:“第一,是出于报复和打压。雷斯最近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极有可能伺机报复回来,咱们大坝离他溪谷最近,他不想让大坝获得新的力量也是情理之中,还能趁机坏了我们的名声。” 第二根手指被他伸出。 “第二,难民被赶到河洲镇后,他能趁机接手这些难民。他的牧场被毁,正是需要劳力的时候。” 亚塞尔收起手。 “可是我们在河洲镇这几天,台前台后都没见到雷斯的人出现,唯一能和他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在他黑市混过的二道贩子。溪谷和那镇子之间,只有一条乌姆河隔着,如果路上那些人真是雷斯派的,那他就没理由不派手下去河洲镇招揽难民。” “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林小刀点点头,“那会是谁干的?” 亚塞尔却再次摇摇头。 “也不能排除他故意不派人掩人耳目,还是别盲目猜测,最好抓个问问。” “行,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是。” —— 三天后。 几辆武装皮卡驶入大坝,停在行政楼东边的停车场。 贾拉勒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拉开后车门,从车斗里拽出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奥斯曼,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被贾拉勒一把推得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身后跟着法里斯,倒是没怎么挨打,不过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再后面还有五六个人,都是上次跟着他们去巴拉卡村的那些手下,一个个垂头丧气,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你们胆子是真大啊,还他妈敢来?!走快点!”光头贾拉勒吼了一嗓子,带人押着他们往行政区域走,“都他妈给我老实点!” 第212章 一个人,一把刀 行政区域,东楼一楼某房间。 原本这房间是哈夫克办公用的。 但赛伊德接手大坝后,行政效率高得惊人,这些办公室大多空了下来,索性被改成了羁押室。 门换成了铁皮的,窗户钉上了木板,又用钢筋焊死,屋内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长条凳,连个坐的地方都嫌硌得慌。 奥斯曼等人像鹌鹑一样挤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铁门从外面拉开,刺耳的声响让几人浑身一抖。 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人影出现在门口,手指勾着把爪刀,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高大的身形逆着走廊的光,把门框塞得严严实实。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又同时低下头去。 赛伊德的目光落在奥斯曼身上。 只一眼,奥斯曼的膝盖便软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心里的后悔疯狂滋生。 “长、长官……大人……” 赛伊德却没理他,扭头看向身后。 “老大,就这些废物。”贾拉勒咧着嘴,跟着赛伊德出现在门口,“今儿个他们又去了巴拉卡村。总共去了十几个,不过有几个被我们当场打死了,就剩这些活着。” 赛伊德问道:“咱们的人有伤亡吗?” “那哪儿能啊?!”贾拉勒大惊小怪道,“我带去的可都是哈桑亲自挑的!就凭这帮废物,能伤着我们?” 他朝奥斯曼努了努嘴。 “他们仗着手里有几条枪,欺负欺负平民还行,真跟我们真刀真枪地干,一个个的都怂成狗了。我们刚一露面,他们就懵了。带去的弟兄一个都没伤着。怎么样老大?这活儿我干得漂亮吧?” 赛伊德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奥斯曼身上。 奥斯曼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人……我、我们是没办法啊!”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那地其实跟我们没关系啊!是那边的人逼我们去的,我们如果不去……” 赛伊德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奥斯曼,手里还把玩着赤枭匕首,目光从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慢慢滑下去。 奥斯曼被看得汗毛倒竖,话卡在了喉咙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 “地契呢?” 赛伊德终于开口。 奥斯曼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 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捧着往上递,手臂抖得厉害,那张纸也跟着抖。 贾拉勒上前一步,接过地契,递给赛伊德。 赛伊德却没接。 “送经理室去,顺便让拉希德把他最近查到的东西带齐,也去那儿等着,我一会儿到。” “得嘞。” 贾拉勒又朝里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 房间里,只剩了赛伊德与那七八个人。 门一关,走廊的光被隔绝,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在墙上投下影子。 赛伊德站在原地,把玩着手里的赤枭,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角落里,有人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干脆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有一道目光,从赛伊德进来后,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法里斯。 他靠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直死死盯着赛伊德—— 法里斯看清了赛伊德身上并没有带枪,且手中只有一把匕首。 此刻门已经关上,外面的人暂时不会进来,而赛伊德身边又没有其他人。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自己练过,这些年虽然生疏了,但一对一单挑巴努那种每天打架斗殴的主都不在话下。 对方只有一个人,一把刀。 只要自己动作够快—— 法里斯的手悄悄攥紧,身体微微前倾。 旁边几个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也变了。 有人往后缩了缩,更多的人却跟着蠢蠢欲动。 奥斯曼跪在地上,还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赛伊德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奥斯曼身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法里斯猛地从墙边窜出,速度快得惊人,一只手直取赛伊德持刀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抓向他的咽喉。 旁边的四五个人也同时扑了上来。 有人扑向赛伊德的腿,有人从侧面挥拳砸向他的脑袋,有人干脆掏出藏了一路的短刀,直刺他的腰侧。 在法里斯的手即将碰到赛伊德手腕的瞬间,对方的身体忽然往旁边偏了半寸。 法里斯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赛伊德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法里斯惨叫一声,被擒住的胳膊又被猛地一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矮—— 赛伊德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砰!” 正中面门。 法里斯的脑袋往后一仰,鼻梁塌了,血从鼻孔和嘴里狂喷而出,赛伊德收腿微微侧身闪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四五个人还没来得及靠近赛伊德,法里斯已然后仰着倒下。 他们愣了一瞬,随即继续扑上来—— 半分钟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奥斯曼跪在地上,浑身已经完全僵住。 他看了全程。 法里斯率先出手,紧跟着四五个人扑上去,可赛伊德却不慌不忙,如同屠鸡宰狗一般解决了他们。 从头到尾,赛伊德甚至没有离开过原地三步远。 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门板上。 唯独赛伊德身上,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有。 法里斯换了个姿势,跪在墙角,喉咙上插着把匕首,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天花板,满是不可置信。 赛伊德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赤枭拔了出来。 法里斯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动了。 赛伊德站起身,目光落在奥斯曼身上。 奥斯曼浑身一抖,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他以为自己也要死了,身体抖得几乎要散架。 可赛伊德并没有管他,直接朝门外走去。 贾拉勒刚从二楼跑下来,见门被打开便往里瞅了一眼,随即嘴角抽了抽。 “老大,您这弄得……埋汰了点吧?” “把里面收拾干净。” “活着的呢?” “先留着。” “得嘞。” 赛伊德吩咐完,头也没回地上了二楼。 身后,贾拉勒朝里面探了探头,吹了声口哨。 “啧,老大这是真不惯着啊……操,怎么哪哪都是血啊。去,把拖把给我拿来,顺手把这手带走。” 第213章 一片橄榄林 东楼经理室。 赛伊德推门进去的时候,拉希德已经等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那张从奥斯曼身上搜出来的地契,旁边还摆着几份文件和一个平板电脑。 “刚才楼下动静挺大啊。”拉希德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划着,“你火气这么大?” 赛伊德没接话,在桌后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干干净净,连个血点都没有。 出手的时候他倒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控制着角度和力道。 等打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一滴血都没沾上。 赛伊德杀过很多人,很多敌人。 原本的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会因为战斗而变脏,只要不是自己流血,沾上再多敌人的血又能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的。 或许是苏格拉底刚出现在自己脑子里那会儿,那家伙看见血就皱眉,让自己的身体露出一副颇为嫌弃的模样。 后来赛伊德便也习惯了,每次出手都会下意识地调整位置,尽量让自己身上干净点。 他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格拉底。 但每次打完,发现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点点……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反正就觉得挺好的。 “少废话。”赛伊德收回目光,“查得怎么样了?” 拉希德耸耸肩,手中平板调出一份文件: “差不多了。三天前收到穆娜发过来的照片之后,我就开始跟首都那边核实,地契到手后,来龙去脉已经基本清楚了。”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推给赛伊德。 赛伊德低头看着屏幕,林小刀则开始快速浏览起那些文字。 拉希德在旁边补充。 “这张地契确认是真的,迪万时期就签发了。但问题不在地契本身,而在它后面那一堆手续。” 他指着屏幕上的第一条。 “新政府成立后,塔里克将军颁布了《过渡时期法令》。其中有一条‘连续性条款’——凡前政权时期合法订立、且不违反本现政府根本利益的民事契约,在重新登记备案后,可继续有效。” 林小刀点点头。 这条法令他知道,是塔里克将军为了稳定阿萨拉社会秩序临时出台的。 毕竟手上有民事契约的不止有权贵,还有大量的中产阶级、普通商户。 如果全盘否定,整个阿萨拉的经济秩序就乱了。 “这条法令本身没问题。”拉希德继续说,“问题在于,它被钻了空子。这张地契被人拿去重新登记过了——不是现在,是半个月前,那时候塔里克的新政府刚成立没几天。” 赛伊德面具后的眉头一挑。 “半个月前?”他偏了偏头,“我们那边刚接手首都,自己人都还没站稳,他们就能把手续办下来?” “问得好。”拉希德点点头,“这就是第二个问题。”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为了加快接管速度,新政府还出台了一份《授权处理办法》。里面明确规定:凡持有前政权官方文件、且经两名以上现任公职人员签字背书者,可在过渡期内暂按原文件执行。” 赛伊德看着他,略带着点疑惑。 “为什么要出这么个办法?” 拉希德奇怪地看了赛伊德一眼。 林小刀咳了一声,赛伊德老实地让出了嘴巴控制权。 “因为要抢时间。”林小刀接过了话头,“塔里克那边刚进首都,到处都是等着处理的事——政府大楼要接管,军队要整编,各地要派人去接手。如果每件事都要等上面审批,一年也办不完。所以他们就给了一定的授权:只要有前政权的正式文件,再加上两个现任公职人员签字担保,就可以先办理,后面再慢慢审核。” 拉希德没在意赛伊德的异常,听完点点头。 “这办法本身没错,不这么干,根本控制不了局面。问题是——对方下手很快。塔里克那边的人还没到地方,这边的手续就已经办完了。” 林小刀用手指叩了叩桌面:“那两名签字的公职人员,是艾哈迈德的人?” “那倒也不是。”拉希德摇摇头,“都是原政府在职人员,官职并不高。一个是登记处的办事员,一个是负责盖章的。他们被塞了点钱,糊里糊涂地就给办了。他俩估计连自己在签什么都不太清楚。” 他从平板里调出两张照片。 “这是那两人的签字背书。签字是真的,盖章是真的,手续上挑不出毛病。” 赛伊德盯着那两张照片,没有说话。 林小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连成一条线。 对方钻的空子,不是新政府“设计出来的漏洞”,而是权力交接真空期里本来就有的缝隙。 只是他们下手够快,在塔里克的人还没到位之前,就把所有手续办完了。 他们下手也准,只挑了个占地面积并不算大的橄榄林,不是什么敏感区域。 “那不是还要审核?驳回不行吗?” 赛伊德忽然问道。 “没那么简单,还有更麻烦的。” 拉希德又调出一份文件。 “尤瑟夫执政时期,阿萨拉曾和乌斯签订过一份《投资保护与财产权条约》。条约里有一条:缔约一方公民在缔约另一方境内合法取得的财产,其所有权不因政权更迭而自动失效。” 他顿了顿。 “而这张地契,在办理完重新登记之后,马不停蹄地被‘转让’给了一个乌斯国籍的人。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现在这片位于阿萨拉的橄榄林,其法律所有权属于一个乌斯人。” 经理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刀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所以现在这片林子,不光是‘合法合规的前政权契约’,还是‘外国公民的合法财产’。咱们要是动了它,乌斯那边就有话说了。” 拉希德点点头。 “对。塔里克将军为了争取国际承认,正在跟周边国家搞关系。乌斯虽然这几年被哈夫克折腾得不轻,但毕竟是邻国,体量不小。塔里克将军那边公开承诺过‘保护现有合法财产权’。如果咱们现在动这片林子,就等于动了乌斯公民的财产。乌斯那边要是借此发难,新政府刚争取来的国际承认就可能受影响。” 林小刀没说话。 对方这套组合拳打得确实漂亮——钻了法律的空子,又利用权力交接的真空期,最后再套上国际条约的保护壳。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合理合法的规则范围内。 可问题又来了—— 他放下了平板:“他们费这么大的力气,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就为了这么一片橄榄林?” 第214章 走得太急了 河洲镇,镇西宅院。 暮色四合,那处深宅大院亮起了灯。 门口两个保安正抽着烟,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偶尔抬头看一眼空荡荡的巷子。 宅子深处,灯光透过正房的雕花木窗,在房间外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间布置讲究的屋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从首都带出来的细密画,角落里摆着一座黄铜的炭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与外头的湿冷判若两个世界。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雕花的矮几,几上摆着一盘国际象棋。 棋盘是黑檀木制成的,并不大,格子方正,刻着细密的花纹,边角镶着螺钿。 两个男人坐在矮几两侧。 靠窗那个五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质长袍,手指上套着两枚绿松石戒指,透着一股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度。 对面那个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袍子,正是三天前见过奥斯曼和米拉的那位管事。 他此刻正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棋盘,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苦战。 艾哈迈德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 “法赫德,怎么还不走?” 法赫德抬起头,脸上露出苦笑。 “老爷,您这一步走得实在太高明了。我这……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应对。” 艾哈迈德嘴角微微扬起,但没有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 法赫德又盯着棋盘看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拿起一枚黑方的马,犹豫着放在一个位置上。 落子的瞬间,他的手微微一顿,像是意识到走错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艾哈迈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几乎没有犹豫,拿起白方的后,往前一推。 “将军。” 法赫德愣了愣,低头看向棋盘——白后的位置正好卡在黑王与仅剩的几个棋子之间,黑方已经无路可走。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爷棋艺精湛,是我输了。” 艾哈迈德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那枚象牙制的车,语气随意。 “法赫德,你是不是让着我了?” 法赫德连忙摆手。 “老爷您说笑了。是真的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老爷的棋力,我心里清楚得很。” 艾哈迈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枚黑车放回棋盘上。 “再来一局。” 法赫德点点头,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把黑白两色分开归位。 艾哈迈德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方的兵,忽然开口。 “三天前跑出去那个人,找到了没有?” 法赫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摆棋。 “回老爷,还没有。乌姆河水流急,这个季节水又冷,他跳下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能游到岸上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淹死了。” 艾哈迈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么大一个人,跳进河里,总得有个下落。” 法赫德把棋子摆好,抬起头。 “老爷放心,我已经派人去下游找了。” 艾哈迈德把手中的兵放上棋盘。 “淹死了,也要找到尸体。”他将刚放下的兵往前推了一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法赫德点头应下。 “是,我明天就再加派人手,沿着河岸一寸一寸地搜。” 他跟着落下一枚黑方的兵。 艾哈迈德又走了一步,忽然开口。 “那片橄榄林的事,怎么样了?” 法赫德的手顿了顿。 “回老爷,今儿个派出去收橄榄的人……被赛伊德的人扣下了。” 艾哈迈德的眉毛挑了一下。 “扣下了?” “是。去了十几个,死了几个,剩下的全被抓进了大坝。”法赫德低着头,继续摆棋,“赛伊德派了个光头,当场就打死了几个。” 艾哈迈德沉默了几秒,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好。”他拿起一枚白方的象,“好得很。” 法赫德注意到老爷的眼神。 “老爷,咱们的人被扣下了,您怎么……” “赛伊德现在是什么人?”艾哈迈德摆摆手,象在手里转了转,“塔里克亲口点的功臣,新政府的大红人。他带人扣了咱们的人,就等于塔里克扣了咱们的人。” 他把象落在棋盘上。 “他动手的时候,有没有亮明身份?” “亮了。”法赫德点点头,“那些人穿的是大坝的制服,带头的那个光头,张口闭口‘我们老大赛伊德’。” 艾哈迈德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好。新政府的功臣,带人抢橄榄,打人,扣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说外人会怎么看?” 法赫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老爷,您的意思是……” “把这事传开。”艾哈迈德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传得越广越好。就说赛伊德仗着自己是新政府的功臣,带着人强抢民财,暴力驱逐合法的土地所有者。让河洲镇的人知道,让附近的人知道,让整个阿萨拉的人……都知道。” 他放下茶杯,看向法赫德。 “传完了,就去上诉,告他的状。” “是……”法赫德应下,又问道,“让那个外国佬去办?” “地契的合法持有者是他,不让他去办,让谁去?我给他们担了多大的风险?让他们干这点小事,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法赫德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艾哈迈德收回目光,落在棋盘上。 “该你走了。” 法赫德低头看去—— 白方的棋已经走到了中局,攻势凌厉,黑方局面吃紧。 他皱着眉头,犹豫了许久,终于落下一子。 艾哈迈德几乎没有思考,立刻跟上一步。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步。 法赫德虽然竭力应对,但局面还是越来越糟。 最后一步,艾哈迈德的白后又一次逼入死角。 “将军。” 法赫德看着棋盘,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爷棋艺高超,我又输了。” 艾哈迈德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你的棋其实不差。”他说,“就是太急了。有些时候稳一稳,未必没有机会。” 法赫德低头称是。 艾哈迈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然沉下的夜色。 “赛伊德……”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呵,土改是个‘好’政策,可惜他走得太急了……” 他转过身,看向法赫德。 “闹,把这事闹得越大越好。” 第215章 办法 上 零号大坝,东楼经理室。 拉希德说完后并没有留下来和赛伊德分析对策——身为理科男的他实在干不来这些活。 门在拉希德身后轻轻带上,经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赛伊德坐在桌后,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地契上。 上面的字迹工整,印章清晰,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在告诉他:这张纸是合法的,是受保护的,是他不能轻易撕掉的。 “苏格拉底。”他敲了敲面具,终于开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林小刀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赛伊德的烦躁——那种面对一团乱麻、却找不到刀口下手的烦躁。 “其实……在处理这件事之前,”林小刀说,“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敌人,到底是谁。” 赛伊德皱了皱眉。 “不就是那个什么艾哈迈德吗?一个差点死在塔里克手上的副总管,丧家犬一条。” 林小刀点点头。 “是他。一个手里有地契,有法律保护,有一套完整的规则撑腰的老爷。” 他又摇摇头。 “但也不是他。”林小刀将地契轻轻放下,“而是他代表的那一套东西——旧秩序,旧规则,还有那些会利用这套规则的人。艾哈迈德只是其中一个,他后面可能还有几十个、上百个、乃至上千个跟他一样的旧贵族。我们要面对的,是整个贵族阶级,乃至中产阶级。” 赛伊德静静地听他说着。 “他们手里有钱,有人脉,有地契,最关键是,他们懂规则。”林小刀顿了顿,“老赛,你发现没有?这次他们用的手段,不是拿枪跟我们干,不再跟我们比谁枪多,而是跟我们比谁更懂法律、更懂程序、更懂怎么在新规则底下玩旧把戏。” 赛伊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哪有你说得这么麻烦?”他收回手,“咱们手里有上千条枪,直接打过去,把那个姓艾哈迈德抓出来,把那个外国佬抓了赶走,不就完了?” “是,你说得对,这也是一种方法。”林小刀并没有急着纠正赛伊德,而是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我们大可以给对方扣上几顶大帽子——‘维护旧剥削制度的反动派’,‘造谣抹黑新政府的颠覆派’,称涉及其中的乌斯国人就是‘干涉阿萨拉内政的境外势力’,然后轻松地解决掉艾哈迈德和那个地契的实际拥有者。” “而且这方法最直接,最快,最解气。”林小刀继续说,“只要这么干了,艾哈迈德跑不掉,那个外国佬也得滚蛋。那些村民会跪下来谢我们,附近村子的人会把我们当救星。甚至塔里克那边,也不会公开说我们什么。” 赛伊德被林小刀说得有些飘飘然。 可林小刀下一句话就给他按了下去。 “但你想过没有——新政府对阿萨拉的实际控制力有多少?我们现在真的做得到在阿萨拉内说一不二吗?”林小刀反问道,“艾哈迈德的背后绝对还有人,咱们真要这么干了,对方早就准备好了舆论攻势——‘新政府功臣强抢民财’,‘赛伊德仗势欺人’,‘新政权刚成立就纵容手下无法无天’,‘阿萨拉成为赛伊德的一言堂’。” “这些话传出去,塔里克将军刚建立起来的政府,公信力还剩多少?各地蠢蠢欲动的势力,又该如何看待新政府?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看见新政权所谓的‘法治’、‘新政’不过是幌子,还是和之前的尤瑟夫一样,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塔里克苦心经营的形象,直接就毁了。” 赛伊德沉默了。 “咱们要是真的动手,就等于打了塔里克的脸。他刚颁布的法令,他刚承诺的‘保护合法财产’,他刚跟乌斯续订的条约——全让咱一枪给崩了。到时候你是希望他护着咱们,还是为了阿萨拉的未来,维护大局?” 赛伊德没回答,而是把那张地契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想离它远一点。 “那你说,怎么办?” 林小刀又将地契拿近了一些。 “办法……其实有不少。” 他把手放在桌上,一根根手指竖起来。 “第一个办法,也是下下策——袖手旁观。” 赛伊德眉头拧起来。 “为了维护新政府的公信力,咱们不插手这件事,让村民自己去跟艾哈迈德打官司。但结果也能想得到,村民们必输。到时候新政府公信力是保住了,但威信也全丢了,犯了‘右’的错误。” 赛伊德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行。” 林小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刑事切入,避实击虚,转虚为实。” 赛伊德挑眉。 “我们不碰地契,不碰财产权,地契是真是假,归谁所有,那是民事问题,我们不碰。我们只盯着一件事——艾哈迈德的人开枪打伤了三个村民,这是持械伤人,是刑事案件。” “我们可以公开宣布对巴拉卡村枪击案立案调查,以‘调查取证’和‘防止报复’为由,顺理成章地插手这件事,只要把这事定性成刑事案件,我们想拖多久就拖多久,可以为村民们争取到宝贵的收获时间。而且过程中没动地契,没触犯财产法,行动理由正当,道德上也占了高点。” 赛伊德想了想。 “就这么简单?这事就能解决了?” “当然没这么简单。”林小刀收回手,“这招治标不治本,只能拖延,无法从根本上废除地契的法律效力。艾哈迈德大可以更换一批没有案底的打手,再次尝试强收橄榄,又或者干脆重新找一个目标。咱们没那么多精力陪他玩。” 赛伊德没说话。 “第三,釜底抽薪,打掉这张地契背后的程序合法性。”林小刀伸出第三根手指,“地契本身是真的,但存在瑕疵,大家心知肚明,只要追查那张地契重新登记的程序,证实那两个签字担保的小公务员是被人买通的。再拿着证据,撬开他们的嘴,就能证明登记过程中存在腐败行为,然后以‘程序欺诈’为由,向首都申请撤销登记——就能从根上否定掉这张地契,甚至还能附带着清理门户,巩固政权。” 第216章 办法 下 赛伊德眼睛亮了一下。 “这招可以。” “但对方会这么傻吗?”赛伊德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林小刀泼了盆冷水,“对方既然敢玩这手,说不定早就把人处理了,那两个公务员还活没活着可真不好说。就算他们活着,调查取证需要时间,首都那边审核也需要时间。等流程走完,村民们早饿死了。” 赛伊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摆了摆手。 “不行不行,下一个下一个。” 林小刀也不介意,耸了耸肩继续。 “第四招,舆论反击,扒掉对手底裤。” 他换了个解决问题的角度。 “咱们完全可以不在法律条文上跟艾哈迈德纠缠。而是把艾哈迈德的老底抖出来——尤瑟夫亲信,旧贵族,从首都逃跑,在河洲镇养尊处优。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压根不是什么‘合法财产纠纷’,是‘旧贵族勾结外人,强占农民土地’,把舆论压力甩还给对方。” “这倒也是个办法……”赛伊德似乎有所感,“但是?” “但是效果不直接,只能施加压力。”林小刀补充,“舆论变成政策需要时间,而且对方也能反击。到时候两边打嘴仗,得持续投入精力,橄榄林的问题依旧是搁着。” 赛伊德将面具摘下,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啊,第五招,政治协商,承认这是个制度漏洞。”林小刀感受着赛伊德按摩的力道,“把这事捅到塔里克那儿,告诉他这不是个别现象,是旧势力利用制度空窗期发起的系统性进攻——这个力道可以——让他从顶层修漏洞,出台补充条例,明确权力交接期间的产权审核标准,或者暂停有争议的产权转让。只要堵上这种空子,就能一劳永逸。” 赛伊德猛地抬起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跟他说。”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 “诶,你别急啊——”林小刀强迫赛伊德重新坐下,“老赛,你得知道这招是把双刃剑,塔里克最近最紧迫的就是巩固政权,争取国际承认,整编军队,接管退场的各方遗留财产。这时候拿一片橄榄林去烦他,他有没有这个精力先不说,一旦把这个空子堵上,我们也会深受其害,权力交接的进度必然放缓。” 赛伊德感到有些烦躁,催促着。 “那就下一个办法。” “第六招,灰色执法,咱们就以‘巴拉卡村发生枪击案,村民情绪不稳,为防暴乱’为由,在村外设检查站,表面维持村内秩序,实际对任何试图进村的人严格盘查,尤其是那些带武器、意图不明的。咱们不主动攻击,不宣称主权,就是‘维持秩序’。拖到橄榄收完,再说后面的事。” 赛伊德不满地砸了下桌子。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第二招没什么区别?你当我看不出来?这招没用,下一个!” 林小刀没有管赛伊德的情绪,揉了揉被砸疼的手。 “行,第七个办法——转移矛盾,祸水东引。不在‘橄榄林归谁’这个战场上跟艾哈迈德纠缠。咱们引入一个更大的矛盾,覆盖原来的问题。” “怎么引入?” “我们手上有曼德尔砖,有情报网,我们完全可以散出在河洲镇或巴拉卡村附近‘发现’哈夫克小股部队的渗透迹象。”林小刀顿了顿,“这事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精心伪造的。” “然后?” “然后咱们公开宣布,鉴于哈夫克威胁迫近,巴拉卡村及周边区域进入战时紧急状态。所有民事纠纷暂停审理,一切资源优先用于防御外敌。艾哈迈德的地契官司,自然就被搁置了——” “行了行了,”赛伊德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有但是?” “对。”林小刀点头,“这事风险极高。毕竟咱们不能确定艾哈迈德和哈夫克到底有没有勾结。那个乌斯的外国佬很有可能和哈夫克有关系,一旦操作不当被看穿,新政府的政治信誉就毁了。更何况引入更大的矛盾,也意味着引入更多不可控的变量。” 林小刀叹了口气。 “反正我短时间能想到的也就这几个办法了,个个都都有可取之处,但是单个拿出来,都有问题,要么效果不好,要么周期太长。至于‘一刀切’,全部都不承认……那就‘左’了,能不能做到先不谈,一旦往那边做了就等着完蛋。” 经理室里安静了很久。 赛伊德靠在椅背上,盯着地契发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但是他偏偏只感觉一片空白。 而在林小刀那边,他已经把刚才那几种办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刑事切入,釜底抽薪,舆论反击,政治协商,灰色执法,转移矛盾——每一种都有道理,但每一种都有缺陷。 他把它们排列组合,试图找到一种能互相弥补、形成闭环的方案。 比如灰色执法立刻执行,同步启动刑事切入和舆论反击——一边扣住艾哈迈德继续派来的人,把枪击案办成铁案;一边把艾哈迈德的底细散播出去,让他从“受害者”变成“旧势力代表”。等取得一定效果后,再看情况考虑釜底抽薪和政治协商。 这样能打出一套组合拳。 但问题是,再好的组合拳,也改变不了一个根本事实—— 林小刀长叹一口气。 “想来想去,真正的问题其实还是刚才提到的。” 赛伊德抬眼。 “什么?” “咱们是靠武力政变上台的,但又不全是——我们的底子虚得很,尤瑟夫死了,各地都不听话。”林小刀说,“即使我们拥立了塔里克这样可信又有声望的人,也很难做到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彻底把住阿萨拉的权。新政府对阿萨拉的实际控制力,并没有那么高,不然也不出现这种问题。” 赛伊德没说话。 “咱们强硬不了。”林小刀继续说,“如果新政府已经站稳了脚跟,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艾哈迈德这种蛀虫扫进垃圾堆。但现在不行。现在的新政府还在学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摔跤。” “而咱们,赛伊德,现在在新政府是什么地位?”他自问自答道,“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完全没问题——塔里克把咱当儿子看,哈桑、哈立德那些跟我们的人,更是把咱当神看。甚至只要咱们开口,塔里克会把路铺好,咱们就是新的话事人。” 赛伊德眉头皱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再只代表我们自己,最近的时期最为敏感,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可偏偏这一步迈得大了点,扯到了自己的蛋。”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也说过,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慢不了。”赛伊德彻底没了耐心,“我就问你,这事到底有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方式?” 面对这个问题,林小刀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轻吐出答案: “有,但是代价很大,大到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 第217章 老爷怕了? 河洲镇,镇西宅院。 正房里换了一局棋。 棋盘不再是黑檀木镶螺钿的国际象棋,而是一块楸木棋盘,纵横十九道。 棋子是玛瑙的,黑子乌沉,白子温润,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艾哈迈德坐在棋盘前,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局沉吟。 法赫德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枚黑子,眉头拧成一团,额角已经见了汗——艾哈迈德已经让了他六子,但是他还是下得很吃力。 “老爷,我这……”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落下一子。 艾哈迈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随手将手里的白子放在棋盘上。 法赫德低头一看——这一子落下,他刚刚辛苦经营的那片边角,瞬间没了大半活路。 他顿时脸色一苦,倒不是因为自己要输了,而是因为他没能让自家老爷尽兴。 “老爷棋力深厚,我不是对手。” 他讪讪地笑着,站起了身。 艾哈迈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起。 “我已经让了六子了,你还下成这样?” 法赫德连忙低头赔罪。 “是奴才棋艺不精,扫了老爷的兴。” 艾哈迈德没接话。 法赫德确实不擅长围棋。 可自己明明已经让了子,法赫德还是下得畏畏缩缩,该争的地方不争,该弃的地方舍不得弃,一手棋想半天,落子又没个章法。 “算了。”艾哈迈德放下茶杯,把棋盘上的棋子往中间拢了拢,“这棋不下也罢。” 法赫德连忙伸手帮着收拾,嘴里又是一通赔不是。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下人站在门口,弯着腰,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老爷。” 艾哈迈德抬眼。 “什么事?” 下人往前走了两步。 “回老爷,下游那边找到人了。”他把信封双手递上,“这里是照片,您过目。” 艾哈迈德没有立刻接,先是瞥了法赫德一眼,之后才看向那信封。 “找到了?” “是。”下人低着头,“在往下游十五里的河滩上,卡在芦苇丛里。人已经……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弟兄们检查了一遍,身上带着伤,身形也差不多。应该就是那晚跳河的那个。” 艾哈迈德伸手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尸体,趴在河滩上,脸朝下,身上的衣服泡得发胀,皮肤泛着白,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法赫德侍立一旁,额头的汗更多。 艾哈迈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们找到的?” 下人一愣,抬起头。 “老爷……” 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扔。 “糊弄鬼呢?!这是一个人吗?!”艾哈迈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还十五里,一个受了伤的人,在那么冷的水里能游这么远?他是长了鱼尾巴吗?!” 下人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老爷息怒!是小的办事不力,小的这就再——” “那还不快去!”艾哈迈德猛地站起,狠狠地踹了那下人几脚,“给我滚!” 下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法赫德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艾哈迈德坐在那儿,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着。 “法赫德。”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刚发过火。 “在。” 法赫德连忙应声。 “你派去下游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法赫德的喉咙动了动。 “老爷,是我的错。我这就亲自带人去——”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艾哈迈德抬眼打断了他。 法赫德低着头,没敢接话。 作为艾哈迈德的心腹,他自然知道那人是谁。 说起来,那人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不过是个买来的奴隶。 但这人牵扯到的事情极大。 法赫德很清楚,自家老爷最近通过米拉这种中介买人,根本不是自己用——不完全是。 那些买来的奴隶,往往会被送到宅子后面的院子里关几天,等人凑够一批,就由那个乌斯国籍的外国佬派人接走。 至于接到哪儿去、干什么用,法赫德心里也隐约有数——哈夫克搞脑机研发,需要大量的实验体,而那个乌斯人…… 呵,乌斯都成哈夫克的试验田了,谁敢说这人和哈夫克没关系。 而且跑了一个,如果对方还活着,添油加醋那么一说,那这事传出去…… 老爷这是……怕了? “啪”的一声脆响,法赫德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他没捂脸,只是垂着眼,不断说着“老爷息怒”。 艾哈迈德没有停手,反手又是一巴掌,接着又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法赫德被砸得往后一仰,又赶紧站正。 艾哈迈德又抄起桌上的棋子盒,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废物!一群废物!”每个字都像是从艾哈迈德的牙缝里挤出来,“一个人都看不住!找具尸体都找不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他要是活着落到赛伊德手里,你他妈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法赫德一动不动,额角被棋子砸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 “老爷您放心,那人身上带着伤,水又冷,多半是死了。”他声音平稳,“我马上亲自带人沿着河岸搜。绝不会让他落到赛伊德手里。” 艾哈迈德又打了好一会儿,这才喘着粗气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不断敲着。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另一个下人站在门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不敢往里看。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艾哈迈德睁开眼。 “谁?” “他说他叫法伊克,是镇东头老纳赛尔家的少爷。” 艾哈迈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 在镇东头有几排铺子,最近一直在变卖家产,铺子、房子、地,全在往外抛。 艾哈迈德在河洲镇落脚后,自然也插了一脚,派人去压了价——这种落魄少爷,不宰白不宰。 今天他来,大概就是为了自己压价这事。 求自己高抬贵手? 果然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沉不住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法赫德。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去把脸上的血擦一擦,把人带过来。” “是。” 法赫德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艾哈迈德重新端坐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 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又喊来一名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218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宅院外。 法伊克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扇镶着铜钉的厚木大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适。 他来过这宅子。 小时候跟着父亲来拜会过这里原先的主人——那是个老商人,虽谈不上多大方,但逢年过节还会给租户们送些糕点什么的,就是命不长。 而现在,院墙加高了一截,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穿便服的保安,腰间鼓鼓囊囊的,正斜着眼打量他。 “跟我来。” 那个被打发出来的下人低着头,领着他往里走。 法伊克被带进前院,院子中央是一座八角形的水池,池水清澈,映着天光。 池中央立着一根大理石柱,柱身刻着繁复的几何花纹,柱顶托着一个盆,水从盆沿漫出来,顺着柱身流下去,发出细细的声响。 池底铺着蓝白色的马赛克,拼成繁复的几何图案,几尾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慢慢地游。 法伊克跟着下人穿过前院,又穿过一道马蹄形拱门。 院子里的布局没怎么变,但细节处全换了个遍。 地上铺了新石板,墙边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夹竹桃,廊下的廊柱重新粉刷过,柱身同样刻着繁复的花纹,泛着新漆的光,相当讲究。 这不是本地人该有的气派,而是首都那帮老爷们喜欢的那套——水要活水,鱼要锦鲤,连地上的马赛克都得是从大马士革运来的那种。 见对方布置如此讲究,法伊克原本还心中稍定,以为自己会被带去西侧的会客厅。 但那个下人却领着他径直往正院走。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并不合规矩,也不合接客的礼仪——正院是主人起居的地方,用来待客,要么是极亲近的人,要么就是故意怠慢。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边请。” 下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表面听上去像客气,但更多的是在催促,以及若有若无的命令。 法伊克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疑惑与不满,跟了上去。 ——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下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法伊克迈步进去,随即愣住了。 屋子里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布置得也同样极为考究。 但让他愣住的不是这个—— 房间中央,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暗紫色丝袍的男人正靠在一张镶嵌着贝母的矮榻上,怀里还搂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那女孩穿着一件丝制的裙子,料子很好,但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别扭。 她低着头,身体绷得很紧,两只手攥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与抗拒,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那男人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像是在端详一件物件。 女孩的眉头皱着,肩膀微微往后缩,但那只手捏得太紧,她躲不开,只能偏过头,把脸别向一边——可男人又很快把她的脸掰了回来。 见此场景,法伊克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倒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女孩,而是那个男人——艾哈迈德——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法伊克站在门口,就像一个被叫进来领赏的下人,等着主人忙完手头的事再赏他一个眼神。 他甚至不确定对方知不知道他已经进来了。 那双手还在摆弄那个女孩。 那只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指从女孩的下巴滑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脖子,像是在抚摸一件器物。 女孩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敢动。 法伊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被人晾在门口,被当成空气,被当成一个不值得抬头看一眼的物件——他堂堂纳赛尔家的大少爷,在这河洲镇上,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他的脸顿时烧起来。 他反复深呼吸,强压下那股愤怒,转身就要离开。 “年轻人。”身后却突然响起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来都来了,怎么要走?” 法伊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大步走向门口。 可门框边突然闪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法伊克往左,左边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他再往右,右边那人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停下脚步。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里的愤怒已经明显压不住了。 艾哈迈德依然靠在躺椅上,甚至没有起身。 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还搭在那个女孩肩上,拇指在她锁骨上慢慢摩挲着。 女孩缩着肩膀,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见他转过身,艾哈迈德这才把目光落在法伊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刚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传出去,还以为我怠慢了客人。你让我这脸还往哪儿搁?” 法伊克死死盯着他。 怠慢? 这已经不叫怠慢了。 这是羞辱。 明知道自己是谁,却把自己带到正房见面而不是会客厅,当着自己的面摆弄那个女孩,却从头到尾不看他一眼。 对方就好像在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想起最近这人派人来压自己的价,开出的价钱不到市价的三成。 他当时以为是对方逐利,虽然气愤,但还算“正常”。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逐利,是老爷的施舍。 在这些人眼里,他法伊克就是个破落户,是条摇尾乞怜的狗,能给口吃的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让开。”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年轻人,别急着走啊。”艾哈迈德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你诚心诚意地来,是想让我别压你价是吧?这我要是不给你个座,恐怕不太合适吧?” “我说了,让开!” 两个守卫没动。 他们看着艾哈迈德,等他的眼色。 艾哈迈德竟又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手从女孩的锁骨滑到肩膀,又顺着胳膊往下,再往下—— 法伊克再也控制不住,他死死攥着拳头,整个人都在因为愤怒而发抖。 那股火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他声音彻底哑了,他一直注重的礼节也被烧了个干净。 “我操你妈!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朝艾哈迈德猛地冲了过,拳头已经高高举起,“你他妈一条从首都逃出来的丧家犬,你装你——” 第219章 绝对不可能 莱拉被带进这间宅子已经有几天了。 自从那天被那个老是拎着黄铜烟斗的女人送进这座宅院后,她就一直住在那间偏房里。 第一天晚上,管事的人告诉她“大人今天没兴致”,让她就地休息。 之后几天,每晚她都忐忑地等着。 但是最后往往都是那个管事的进来,熄掉那盏令自己极不舒服的粉色灯,告诉她“就在这休息,好好待着,别乱跑”,随后便会直接离去。 莱拉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这间屋子很大,比她家整个院子还大。 床上的被褥软得像云,桌上的点心她以前只在梦里见过。 可她睡不踏实,吃不出味道,那个从家里带来的苹果她一直没舍得吃,始终放在床头,依旧红艳艳的。 每天晚上,她都会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这宅子里还关着多少和她类似的人,只是总能隐隐听到哭声。 莱拉不敢多想,不敢多动,只敢掖紧被子努力睡觉。 今天傍晚,那间房间的门又被推开,不过推门者不是那个管事的,来者也只跟她说了一句“跟我来”。 莱拉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然后她被带进了这间更大的屋子。 一个男人靠在矮榻上,衣着华贵,带自己来的人喊他“老爷”。 他把她拉过去,搂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把玩,她也不敢动。 后来进来一个年轻人。 莱拉不知道他是谁,只看见他穿着熨得平整的昂贵外套,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门口。 他先是愣了一下——那愣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与鄙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作呕的事。 莱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在她看来,对方那种不齿是冲着她来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穿着滑溜溜的裙子,脸上涂着各种东西,被一个老头子搂在怀里。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可是那个年轻人和搂着自己的老爷说了几句话后,竟指着老爷的鼻子骂起来时,她抬起了头。 莱拉愣住了,因为她看见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通红,满眼通红,红得跟个兔子似的——不,不对,兔子应当是柔弱的,绝不该有这么如此喷薄欲出的…… 愤怒。 她想,这个人或许认识自己? 不,这样一个看起来便不凡的少爷,不该认识野草般低贱的自己,他应当是对此司空见惯才是。 莱拉想不明白,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位少爷朝这边冲过来,嘴里骂着与他并不相称的粗鄙言语,如自己这类乡下人发怒时那般,将拳头举得很高。 尽管他很快被身后的两个守卫制服,脸紧贴着地毯,可他依旧在骂,始终没有停息。 艾哈迈德松开手,从矮榻上坐起来,整了整袍子,走到法伊克面前。 “年轻人,”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并没有被冒犯后该有的愤怒,甚至带着点惋惜,“你不该这么急躁。” 法伊克奋力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以为我是故意羞辱你?”艾哈迈德摇摇头,“你错了,我这是在教你。你这种性子,就算把家产以市价卖了,也办不成什么事。” 法伊克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守卫死死按住。 “你来找我,无非是想谈那几间铺子的价钱。”艾哈迈德蹲下身,俯视着他,“三成的价,你觉得低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可能一开始就没打算花钱?” 法伊克的挣扎停了一瞬。 哈迈德笑了笑。 “你刚才冲过来那一拳……没打中。但它要是真打在我身上,你觉得你还能站着走出这扇门?袭击我,打砸我的宅院——就凭这一条,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押下。到时候,你名下的铺子、房子,你的那些地,我甚至不用花一个子儿,便可以全部轻松拿到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本来还想跟你谈一谈,给你个公道价,但你非要自己送上门来……年轻人,你太急了,沉不住气是要吃大亏的。” 法伊克趴在地上,肩膀起伏着,慢慢不挣扎了。 可莱拉明明看见他的拳头还攥着。 法伊克抬起头,脸上已不再有先前的愤怒。 “你说完了?” 艾哈迈德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真以为我会蠢到一个人来?”法伊克冷笑一声,“告诉你——我的人就在外面。如果我没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出去,他们会直接去搬救兵。” 艾哈迈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搬救兵?”他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小小河洲镇上的纨绔,能搬来什么救兵?你府上养的那三两个护院打手?还是镇上那些说话甚至赶不上几条地头蛇好使的官员?” 法伊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你猜,我变卖家产,是为了什么?” 艾哈迈德的笑声停了。 “不是为了还债?”他眯起眼,“不是为了跑路?你一个变卖家产的破落户,除了败家,还能干什么?” 那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我确实没什么能力,自认守不出家业。但我变卖家产,不是败家,而是为了跟人合伙,办工厂。”他一字一句地说,“至于那个跟我合伙的人……他叫赛,伊,德。”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艾哈迈德的脸色微微地变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年轻人,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看走了眼的物件。 “赛伊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就凭你?”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喊声,脚步声,打砸声,乱糟糟的。 艾哈迈德的脸色又变了变。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又转回来盯着法伊克。 不对,不可能。 赛伊德远在百里之外的大坝,就算这小子真有能耐请动他,就算赛伊德真敢不考虑对自己出手可能引起的后果,对方也不该来得这么快。 绝对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镇定下来。 “你去看看。”他朝按住法伊克的那两个守卫扬了扬下巴,“前院到底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守卫松开手,快步朝门口走去。 莱拉缩在矮榻上,看着那扇门。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二人口中的“赛伊德”——自己倒是在那个把自己卖掉的父亲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并不知道那到底是谁。 门口。 那守卫的手刚碰到门板,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门板猛地向内飞出,结结实实拍在那守卫身上。 连人带门,砸进屋里。 第220章 我擅长的并不是下棋 结实的门板落地时已然四分五裂。 那开门的守卫口吐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直接晕死过去。 来者缓缓收起踹门的腿,走进正房。 赤红面具格外显眼。 艾哈迈德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赛伊德?!你——” 原先按着法伊克的守卫闻言也慌了,站起身下意识就想拔枪。 赛伊德根本没看他——他身后还有二人。 亚塞尔同样抬起了枪,而一旁的哈基姆动作更快,没等艾哈迈德说完就上前一步,对着那个想拔枪的守卫就是一枪。 “砰!” 那守卫刚站起身,手还没抬到腰间,眉心便多了个窟窿,直挺挺地倒下去。 哈基姆接着上前,一把揪住了艾哈迈德的衣领,还在冒烟的枪口已经抵住了对方的下巴。 “你他妈是真不怕死啊,敢在你太岁爷头上动土?!” 艾哈迈德被揪得一踉跄,下巴被枪口烫了一下,但不敢妄动。 这一声枪响,外面顿时炸了锅。 亚塞尔朝门外探了一眼。 “外面交给我们。” 丢下一句话后,他径直走出正房。 哈基姆也跟着出去,走时还不忘狠捅了艾哈迈德腹部一拳。 门外很快传来呵斥声和打斗声,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正房里安静下来。 赛伊德缓步上前。 艾哈迈德原本因吃痛捂着腹部,见对方上前,他似是忘记了疼痛,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撞到矮榻边沿,手本能地往后撑了一下。 他盯着赛伊德,脸色变了又变。 “赛伊德,你真敢动我?” “不敢动你?我凭什么不敢动你?”林小刀掏出身边矮几上的一颗棋子把玩着,“你借地契生事,暗中派人在巴拉卡村开枪伤人,强抢村民收获的橄榄——你不认?” 他将那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没给艾哈迈德说话的机会,又拿起了一颗。 “暗中勾结哈夫克,买卖人口……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艾哈迈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明告诉你,”林小刀打断他,将第二颗放下,“那晚在镇上跳河的人,现在就在大坝。” 艾哈迈德脸色一白。 怕什么来什么。 那晚跳河的人,他找了几天都没找到,没想到真的落到了赛伊德手里。 林小刀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法伊克——这年轻人正死死盯着艾哈迈德——又拿起了第三颗棋子。 “还有,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妄图吞并当地居民家产。” 棋子落下,三颗连成一条线。 “这三条里的哪一条,不够我毙了你?” 艾哈迈德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但他终究是在王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来,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赛伊德……你、你不能动我!” 林小刀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挣扎,并没有说话。 艾哈迈德见他不说话,声音反而大了些。 “那片地和我有什么关系?地契又不是我的,去的人也不是我!再说了,人家有合法的产权证明,派人去收橄榄,那是依法行事!你凭什么杀我?!” “还有,你说什么跳河的人?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凭空捏造一个罪名就想扣到我头上?你当我是吓大的?!” “再说他!”艾哈迈德猛地指向法伊克,“是他冲到我府上,还想打我!你平白无故冤枉我,想借此拿下我?你知道你如果真的动了我,会对你的那个新政府产生多大的影响吗?!” 他说得越来越顺,声音也越来越稳,仿佛真的抓住了生机。 “你不能动我,你不敢动我!” 林小刀看着他那副强撑出来的嘴脸,忽然笑了一声。 他干脆在矮几旁的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致地在那棋盘上摆着子。 “你挺会下棋啊?”他双指夹起一颗黑子,目光却落在艾哈迈德脸上,“你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确实很擅长那一套。” 他将黑子落下,又捏起一颗子。 “我,赛伊德,现在在阿萨拉正如日中天,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新政府,我如果动你,就会被抓住把柄。”林小刀将棋子落下,“你最大的依仗,无非就是看准了我现在在新政府中举足轻重,一言一行都要受新政府掣肘。你觉得新政府初建,不敢轻举妄动。你认定我既是执法者,又是争议的当事方,不管怎么做都会给塔里克带来政治负担。你和你背后的人,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把我的个人行为上升到新政府破坏法治的高度。” 艾哈迈德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你忘了一件事。”赛伊德打断了他,“我赛伊德是什么人?你以为我当了几天‘新政府的功臣’,就会变成你这种满脑子算计,只顾争权夺利的人了?!” 林小刀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被自己摆好的棋局——黑子势大,白子已经毫无生路,走哪一步都是死局。 “你们这些人的确很擅长下棋,在棋局上,我确实很难斗赢你们。”他的手向棋盘边角移去,“但我不是来陪你们下棋的,我也没兴趣在你们设的棋局上下,我最擅长的——” “哗啦——!” 整张棋盘被他掀翻在地,棋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是掀掉对我不利的棋局,然后重布一局。” 赛伊德站起身。 “‘英雄’的名头我不在乎,权势我也不在乎。”他缓缓走到艾哈迈德面前,掏出了赤枭,“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新政府的功臣’,以后新政府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即使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放弃到手的一切,我也不会放过哪怕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大不了——” 赤枭狠狠捅进艾哈迈德的咽喉。 “我就再当一次离经叛道的——” 匕首抽出。 “叛乱分子。” 第221章 父子二人的棋局 (本章节为二合一大章) 艾哈迈德的尸体很快就被拖了出去。 受惊的莱拉和法伊克也被赛伊德人护送了出去。 正房里,只剩下林小刀一人。 他独自坐在矮几旁,一颗黑子捏在指尖,慢慢地转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亚塞尔走进来,在桌旁站定。 “外面收拾干净了,找到了不少人——” 林小刀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着说这些。”他指了指棋盘,“来,陪我下一把。” 亚塞尔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在对面坐下。 “下什么?” “阿萨拉。”林小刀将装着白子的棋盒推到对方面前,“我,赛伊德,执黑。你,陈明远,执白。” 陈明远的手指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拣出一枚白子,捏在指间。 开局。 “赛伊德夺取大坝,于大坝公开撕毁委任状,以此开局。阿萨拉世人入局。”林小刀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之上,“霸王之形,德义胜之,智谋胜之,兵战胜之,地形胜之,动作胜之,故王之。执黑者,赛伊德。” 陈明远看着那枚黑子,沉默了几息,把白子落在黑子斜侧方,不近不远。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执白者……塔里克。” 二人下了十几手。 林小刀又落一子,步步紧逼。 “赛伊德联合雷斯,舍命推翻尤瑟夫政权,九死一生。” 陈明远的白子不迎不挡,落在稍远处,稳稳当当。 “新政府建立,阴谋易破,阳谋难防。艾哈迈德以地契作饵,将塔里克建立的新政府架于水火之上。” 林小刀捏着黑子,没有急着落,在指尖转了两圈。 “艾哈迈德,又或者他背后之人,这步棋下得实在高明。” 陈明远点点头。 “地契一事,试探态度是其一,从中获利是其二,秩序崩塌是其三。动地契,便是破坏法治;不动地契,他便蚕食百姓根基。新政府进退两难。” 林小刀将黑子落下。 “尤瑟夫既死,各地军阀无主,不愿臣服,欲割据一方,划地为王,议不入。” 陈明远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边缘,不急不躁。 “哈夫克势大,非一地之力可敌。欲与其抗衡,非倾一国之力不可为之。迪万引狼入室,尤瑟夫再度妥协。”他抬起眼,看着林小刀,“赛伊德,当如何?” “赛伊德将用天下人,联合四散阿萨拉各地的势力,与其抗衡。” “那些人有异心。” “打服便是。” “恨你的人呢?” “攻心亦可。我会打他们,也会放他们。”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枚白子,不偏不倚。 “如今局势,哈夫克已成死敌,自保为其所愿。但他们真的愿意全力对付哈夫克吗?若非身处绝境,何人愿陷战乱?割据一方,如何不好?” 林小刀把黑子推上去,攻势凌厉。 “愿不愿的,可由不得他们。” “纵使赛伊德本领滔天,能震慑各地势力……就能赶走哈夫克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陈明远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枚白子收回来。 “霸王之道,以力假仁,以威服人。赛伊德若行此道,天下无人敢反,亦无人敢言。可然后呢?人民畏之如虎,诸侯恨之入骨。今日赛伊德在,无人敢动;明日赛伊德若不在呢?霸道能定天下于一时,不能定天下于一世。” 他抬起眼。 “赛伊德可以杀多少个艾哈迈德?杀到最后,天下人不是怕了赛伊德,而是恨透了赛伊德,恨透了新政府。而哈夫克,正等着这一天。” 林小刀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黑子,没有反驳。 “那你觉得,当如何?” 陈明远把手里那枚白子落下。 “王道荡荡,以德行仁,以制服众。塔里克当行此道——立法度,正民分,安民心,聚民力。天下万事,当依法而断,不当因人而废。法之不立,国之不国。王道之治,不在于一人之威,而在于天下之公。法立则民信,民信则国固,国固则外敌不可轻犯。当年阿萨拉王室若行此道,阿萨拉虽弱,无人敢轻;虽穷,无人敢欺。” 林小刀听他说完,把手里那枚黑子落在白子旁边,撞出一声脆响。 “你当明白,迪万去向不明,尤瑟夫已然身死,如今塔里克当政,正是乱世,虎狼环伺。王道虽以德行仁,可光靠仁义制度,只是空中楼阁。艾哈迈德之流钻空子,哈夫克之流则会趁虚而入。王道能安抚天下,可天下人快饿死的时候,王道便是一纸空文。哈夫克不会等法立完再打过来,旧贵族不会等制度建好再出手。”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 “你我各执一词,分不出胜负。” 陈明远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赛伊德与塔里克二人,情同父子,何须分个胜负。”他伸出手,把棋盘边缘一枚孤零零的白子推到中央,“作为执棋者的他们,大可再下一局……” 林小刀看着他推过来的那枚白子,忽然笑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边,两子并列,不争不斗。 二人同声:“和棋。” 林小刀指向黑子:“霸道可破局,不可守成。” 陈明远指向白子:“王道可守成,不可破局。” 林小刀攥起拳头。 “唯有霸道、王道同行,方可使阿萨拉制心一处,至此便可无事不办。” 陈明远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如此这般,赛伊德与塔里克,便不能同在一处。” 林小刀点头:“赛伊德若留在新政府,便处处受制。赛伊德不动,百姓受苦;赛伊德动,新政府受损。” 陈明远摇头:“塔里克若与赛伊德绑在一起,结果也是一样。赛伊德做什么,塔里克都要为其背锅。” 两人同时开口。 “所以他们二人,必须分开。” 说完,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小刀。 “可赛伊德真的愿意舍弃一切?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甚至成为阿萨拉的罪人……” “只要能让阿萨拉人不再被欺负,我不会介意。” 林小刀闻言点头。 再次开局,林小刀抓起黑子。 “赛伊德以身开局执黑,于暗处行霸道。以武力震杀宵小,威服四方。” 陈明远拈起一枚白子。 “塔里克执白,于明处行王道。修法度,立规矩,抚民心,安天下。” 林小刀落下黑子,落得又狠又稳。 “世人看他们决裂,以为阿萨拉要分裂。” 陈明远白子落下,下得不急不缓。 “世人看他们对立,以为赛伊德要造反,塔里克要镇压。” “所有人都入了局……” 林小刀说。 “但这盘棋,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在下。” 陈明远接过话。 林小刀举起黑子:“执黑者,行霸道,震慑天下,令宵小不敢妄动。” 陈明远抬起白子:“执白者,行王道,安抚万民,令人心有所归依。” 黑子落下。 “黑子走得越狠,白子走得越稳。” 白子相助。 “白子立得越高,黑子藏得越深。” 林小刀笑道:“世人不解,以为这是分裂。” 陈明远接话:“世人不知,这是为了一统。” 林小刀停下动作,看着棋盘上黑白并不怎么分明的格局。 “到底为了什么?” 陈明远把手里一枚白子放在棋盘边缘,收回了手。 “归根结底……为了阿萨拉,也为了……家。” 赛伊德看着那盘棋,没有说话。 林小刀把棋盘中央几枚黑子重新摆了一遍。 “赛伊德与塔里克,前者暗处挥刀,后者明处执笔。刀落之处,旧秩序崩塌;笔落之处,新规矩立起。” 陈明远补充:“但这不是内斗,而是各司其职。也不是割裂,而是内外相济。” 林小刀指向棋盘上的黑子。 “黑子震四方,令所有心怀不轨之人,不敢妄动。” 陈明远指向棋盘上的白子。 “白子抚万民,令所有渴望安宁之人,有所归依。” “霸者扫清门前雪,王者点亮万家灯。正如先前开局所说,哈夫克势大,非一地之力可敌。阿萨拉想要站起来,必须上下一心。” “心不齐,赛伊德让他们怕。” “怕不够,塔里克让他们信。” “到那时候,阿萨拉,才是真正的新阿萨拉。”林小刀说,“才真正有能与哈夫克抗衡的可能。” 陈明远看着棋盘上黑白交织、互为表里的格局,缓缓开口。 “霸者扫庭,王者安邦。霸者开路,王者指方。” 林小刀把手里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收回了手。 “外患未除,何以言胜?” 陈明远亦落下最后一子。 “内外合一,上下同心,方可言战。” 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交错,各成阵势,却又彼此依存,缺一不可。 林小刀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所以,此局当是父子间的一场……和棋。” 第222章 我会一个个登门拜访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河洲镇上,最先知道的是还在外面喝酒的巴努。 他的人在镇西宅院外面听见了枪声,没敢进去,只远远看见几辆车开走,又看见宅子里的人往外搬东西。 等他们壮着胆子进去的时候,整个宅子里只剩满地血迹与尸体。 “操……”巴努抹了把脸上的汗,扭头就走,“快走!这事跟咱们没关系,谁问都说不知道!” 但赛伊德带人闯进河洲镇、血洗镇西宅院的事,当天夜里还是传遍了整个镇子。 第二天一早,连对岸溪谷码头上扛活的苦力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大坝那位,昨儿个带人把镇西那宅子给端了。” “哪个宅子?” “听说是个从首都逃来的老爷,诶呦……全家都死了。” “赛伊德?他不是阿萨拉的英雄吗?怎么——” “谁知道呢。听说是为了片橄榄林,那老爷派人去收橄榄,打伤了几个村民。赛伊德知道了,当场就翻了脸。” “就为这点事?” “什么叫就这点事?赛伊德什么人你不知道?要不是……要不是咱离不开这,不然我早就想去大坝了……” “聊什么呢?!赶紧干活!” —— 议论声在街头巷尾蔓延,从河洲镇到溪谷,从溪谷到首都。 马尔卡齐耶,下城区一间简陋的酒吧里。 阿扎姆把报纸拍在桌上,手指点着头版那行粗黑的大字。 “你看看,你看看!这才消停几天?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维端着酒杯,瞥了一眼报纸,没说话。 “‘阿萨拉英雄血洗河洲镇,一地契纠纷酿成惨案’。”阿扎姆念出声,越念越气,“这他妈写的什么玩意儿?什么叫‘地契纠纷’?那姓艾哈迈德的干了什么他们怎么不写?抢地,开枪打伤村民,勾结哈夫克买卖人口——这些事怎么一个字都不提?!” 李维喝了一口酒,依然没说话。 阿扎姆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你就不急?你那个偶像,这回可捅了大篓子了。那些从咱这逃出去的,还有原本就在各地的旧贵族,正愁找不到机会呢。这下可好,赛伊德自己把刀递到他们手里了。” 李维放下酒杯,站起身,往门口走。 “哎——你去哪儿?” “我是安全顾问,当然是回办公室了。”李维头也不回,“有人要搞事,我得盯着点。” —— 正如阿扎姆所担心的那样,那些旧贵族的反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消息传到首都的第二天,一份措辞强硬的联合声明就被送到了塔里克将军的办公桌上。 声明以“维护法治、捍卫正义”之名,要求新政府严惩赛伊德,追究其“滥杀无辜、破坏法治”的罪行。 声明的落款处,密密麻麻签了上百个名字——有前朝旧臣,有地方豪强,有部落长老,还有各地尚未被新政府收编的部队指挥官。 紧接着,乌斯方面也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严重关切”,称“一名乌斯公民在阿萨拉境内的合法财产遭到暴力侵害,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要求阿萨拉新政府“切实履行国际条约义务,保护外国公民合法权益”。 一时间,舆论场上的风向急转直下。 那些原本对赛伊德赞不绝口的媒体,一夜之间换了口风。 头版头条从“阿萨拉的英雄”变成了“居功自傲的暴徒”,从“人民的救星”变成了“无法无天的军阀”。 而就在各方势力摩拳擦掌、准备将此事大肆渲染的当口—— 塔里克将军发表了公开声明。 十一月月二十五日,正午。 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的演播室里,塔里克坐在镜头前,面容比往常更加严肃,眼袋很深,像是一夜没睡。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素净的灰色长袍,胸前也没有佩戴那些旧勋章。 “阿萨拉的同胞们,关于近日发生在河洲镇的恶性事件,我已收到各方报告。前王宫内务府副总管艾哈迈德,在其住所内被杀。” 他顿了顿。 “凶手,是赛伊德·齐亚腾。” 镜头前,他没有回避这个名字,也没有替这个名字做任何辩解。 “其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均已超出法律授权的范围。” “赛伊德·齐亚腾曾为阿萨拉的解放事业做出过重大贡献。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但贡献不等于特权,功劳不等于法外之地。任何人,无论其身份高低、功劳大小,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只要触犯法律,都将受到公正审判。” ““我宣布,新政府将对这起案件展开全面调查。无论凶手是谁,无论他曾经有过怎样的功绩,法律面前,一视同仁。” “同时,我以个人身份,向赛伊德·齐亚腾发出质询——请你向新政府、向阿萨拉人民解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明播出的那一刻,整个阿萨拉都安静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停了,酒馆里的争吵停了,连那些摩拳擦掌准备发难的旧贵族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塔里克会这么快作出回应,更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塔里克这分明就是切割与赛伊德方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撇清关系。 可不管怎么说,赛伊德确实是新政府能成立最大的功臣,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要把赛伊德赶出门去? 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而赛伊德的回应很快。 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 塔里克的声明刚播完,导播间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所有的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技术人员还没反应过来,画面已经恢复了。 只是画面里已经换了个人。 “阿萨拉人,听着,我是赛伊德。”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切信号,切了三次,可屏幕上还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艾哈迈德就是我杀的,塔里克刚才问我为什么?哼,我懒得解释。我杀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技术人员额头冒汗,第四次切信号。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面具几乎贴到镜头上。 “从今天起,我赛伊德,跟新政府没有半点关系。我是反贼也好,叛徒也罢,随便你们叫。那些在背后偷偷摸摸的、打小报告的、趁火打劫的、想踩着我上位的、欺负阿萨拉人的——”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遍整个阿萨拉。 “我会一个一个地登门拜访,你们睡觉最好也睁着一只眼睛。” “呲——” 信号终于被切断了,屏幕恢复了正常。 第223章 走门多慢啊 长弓溪谷,钻石皇后酒店,国王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雷斯只穿了件衬衫,陷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左手捏着雪茄,右手攥着杯威士忌,盯着天花板发呆。 自从马尔卡齐耶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偶尔骂几句赛伊德,再骂几句哈夫克,然后继续喝酒。 那什么“影子”,他只当作是个傻B,根本没管对方。 门忽然被推开。 扎卡利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老大。” 雷斯没动,只“嗯”了一声。 扎卡利亚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雷斯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拿起那叠文件。 第一页是几张照片——宅院里的血迹,被抬出来的尸体,还有一张艾哈迈德的特写,喉咙上的伤口清晰可见。 雷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死了?老赛干的?” “死了。赛伊德亲自动的手。”扎卡利亚顿了顿,“整个宅子,一个活口没留。” 雷斯把照片翻过去,看第二页。 那是塔里克声明的全文,并附带了张照片。 雷斯看完,把那页纸放下,又拿起第三页。 那是赛伊德的回应。 “从今天起,我赛伊德,跟新政府没有半点关系?” 他念出声来,又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纸都拿不稳了。 “好!好!哈哈哈哈哈——”他猛地一拍茶几,酒瓶倒了,酒液淌了一桌,“老赛啊老赛,你他妈也有今天!” 扎卡利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雷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喘着粗气,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你看看,你看看。”他把纸扔回桌上,靠在座椅里,脸上的笑还没散,“他真疯了。哈哈哈哈,他是真疯了!自己打下来的江山,说丢就给丢了。” 雷斯又笑了一声,端起那杯只剩一半的酒,一饮而尽。 “他赛伊德不是能耐吗?不是会算计吗?怎么把自己算计成过街老鼠了?丧家之犬!塔里克把他扫地出门,旧贵族恨他入骨,哈夫克巴不得他死。他现在除了手上那点人,还有什么?” “我就说嘛,就他那个脾气,早晚得出事。真当自己是什么了?我呸!”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一天天占着茅坑不拉屎,自己不拉还不让别人拉,妈的,现在他终于滚了,老子可算等到这天了。” 他走到酒柜前,拎出一瓶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瓶吹了一口。 “扎卡利亚,你说,他赛伊德现在是不是特后悔?后悔没听我的话?后悔把尤瑟夫弄死了?后悔自己逞英雄?” 扎卡利亚低下头,没有接话。 雷斯也不在意,又灌了一口酒。 “活该!让他狂!让他目中无人!老子当初怎么说的?尤瑟夫活着比死了有用!他不听!现在好了,塔里克跟他分了,新政府不要他了,说不定马上就要哭唧唧地来又找我帮忙了。”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越来越大。 “嘿,老子这次说什么都不帮!扎卡利亚,你说,他现在是不是特后悔当初把我得罪狠了?” 扎卡利亚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老大,我——” “你他妈也是放不出一个闷屁。”雷斯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 —— 扎卡利亚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雷斯一个人。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空气举了举。 “老赛啊老赛,你说你是不是傻?” 没人回答他。 他笑了笑,把那杯酒灌进嘴里,又拿起了那沓文件,仔仔细细地来回看了看好几遍。 塔里克那张脸在照片里露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 赛伊德骇入电视台作出的回应也被印在上面,字字句句都透着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可看着看着,雷斯的笑僵在了脸上。 不对劲。 他太了解赛伊德了。 那家伙是疯,但又不傻。 他能在屡次让自己吃亏,能策反哈夫克的直升机——雷斯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能一路打进马尔卡齐耶。 这种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片橄榄林就自毁前程? 还有塔里克。 那老头在首都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不可能不知道赛伊德对新政府意味着什么。 赛伊德第一天晚上杀了人,他第二天中午就发声明切割,这反应也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操,这俩人不会是唱了一出双簧戏吧?”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雷斯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记得自己没开过窗。 他慢慢放下文件,手不动声色地往桌底摸。 那里安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他握紧枪柄,猛地转身—— 可一只大手从窗帘暗处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五根手指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饶是雷斯一身怪力也难以与之抗衡,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想去抓酒瓶,但那只手更快,把他刚摸到的枪直接被夺走了。 “别紧张,是我。” 暗处那个人慢慢走到灯光下。 “我操——”雷斯的声音有些变了调,显然刚才是被吓狠了,“老赛你他妈有病是吧?” 赛伊德却没回答这个问题,绕过了雷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雷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也一屁股坐下。 他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酒,想压压惊,好笑的是他拿酒的手还带着点抖。 “你他妈是不是不会走门?” 赛伊德不紧不慢地拆起了手中那把枪。 弹匣退出来,枪栓拉开,复进簧卸下,零件一个接一个被拆开,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走门多慢啊。” 第223章 我最擅长的事 雷斯灌了口酒,彻底压住了惊。 但他没急着开口,反而站起身,走到赛伊德刚才藏身的窗帘边,把窗户推开,探头往外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又缩回来,把窗户卯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才重新把门带上并锁死。 林小刀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刚从枪上拆下来的套筒,挑着眉看雷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在干什么?” 雷斯没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带有数根天线的黑色盒子,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 盒子上的指示灯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雷斯把盒子扔在桌上,这才重新坐下,盯着赛伊德,眼神复杂。 “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林小刀摊摊手,“我们可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别忘了这是你先跟我说的——现在你当着我面搞这些?”他指了指那黑盒子,“信号屏蔽器都掏出来了,你是有多怕我?” “我怕你妈!”雷斯咬牙骂道,“我怕的是被你连累!你他妈现在是叛贼!是通缉犯!你能不能有点数?” 林小刀把手枪套筒在掌心转了半圈,并没有回应。 雷斯这么做他很理解。 现在赛伊德刚叛出新政府,正是最敏感的时期,他不想到和这个“疯子”扯上哪怕半分关系实属人之常情。 加上确实有前车之鉴,雷斯大抵是背锅背怕了。 “行了,少他妈废话。你来找我到底干什么?有屁快放,放完赶紧滚。” “说话客气点。” 赛伊德不满道。 “好好好,你是我爹!是我祖宗!行了吧?!”雷斯浮夸道,“你能说了没?!” 林小刀将套筒从右手转到左手,腾出比了两根手指头。 “我今天找你只有两件事。” “说。” “第一件,是我最近在大坝试点推行的那套政策。” “土地改革?”雷斯双手抱胸,皱起眉头,“这事跟你还有什么关系?你都叛——”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叛出新政府?”林小刀打断他,“不瞒你,最大的原因就是土改推不动。那些旧贵族、地方豪强明面上不敢跟我和塔里克叫板,但暗地里全在拖后腿。” 闻言雷斯心中了然。 果然,自己没猜错。 这两个人唱了出双簧。 “艾哈迈德只是其中一条小鱼,他后面还有更大的鱼。我杀一个艾哈迈德震慑不了所有人,得有人大张旗鼓地响应这个政策。” 雷斯听得脸色一沉。 “你想让我当那个出头鸟?” “你可是地狱黑鲨——有什么鱼会比鲨鱼更大?”林小刀说,“长弓溪谷在你手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某些地方你说话比塔里克好使。只要你带头把地给手下平民分了,那些墙头草就会重新开始掂量这件事。” “滚你妈的,不可能。”雷斯想都没想,直接摆手,“我那些地是老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凭什么分了?你少他妈忽悠我。” “咱们可是兄弟,我能让你亏钱?”林小刀不紧不慢,“我最近认识了些有意向开办工厂的人。我大坝地方不大,但长弓溪谷地方大啊。乌姆河上游交给农民种田,你把重心转移到下游开办工厂。电力从我大坝出,工人从哪儿来?还不是从你地盘上那些佃户里来?他们手里有了粮,全家都饿不死,你的厂子还能愁没工人?这账你不会算?” “我他妈要你教我算账?” 说话间,雷斯心中已快速算了笔账。 如果赛伊德没唬他,那他确实有得赚。 下游的牧场已经被哈夫克毁了,至今还空着,如果建成工业区开办工厂,也能补上这个空档。 而且靠近大坝,能源问题根本不用自己愁,从大坝到溪谷都是他们的地盘,拉电线也不是难事。 但他依旧骂道。 “滚蛋,绝对不可能。” 账他当然会算,但这不等于他愿意被老赛牵着鼻子走。 “第二件事呢?” 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林小刀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起来。 “我马上要离开大坝。” 雷斯的眉头挑了一下。 “离开?去哪儿?” “这个不好说。总之大坝今后无主,”林小刀意味深长地看了雷斯一眼,“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雷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关照?你让我关照大坝?老赛,你是不是当我傻?大坝之前是香饽饽,现在呢?大坝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你让我关照?我怎么关照?派人去驻守?你他妈想得美。”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决绝,一副“这事儿没得谈”的样子。 而他这态度,林小刀反而心中一松。 雷斯虽然在自己手里吃了几次大亏,但这并不意味他就是愚蠢的。 相反,雷斯是个聪明人,纵观每次吃瘪,到最后他总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甚至还能有的赚。 而和这么一个聪明人说话并不费劲。 雷斯已经听明白了自己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不要染指大坝。 他嘴上虽说拒绝,但其实已经给出了态度,做出了保证,不会碰大坝。 至于他的保证值几个钱,会不会出尔反尔,这很难说。 不过—— “我刚才提的两件事,”赛伊德突然站起身,“你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 雷斯抬起头,瞪着他。 “我他妈还就偏不干了。你他妈能拿我怎么样?” 赛伊德用手中的套筒指了指雷斯身后的窗户,又指了指他本人。 “雷斯,你可别忘了,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雷斯忽然感觉背后又一凉。 “你也别忘了我今天是怎么进来的。今天我能在你清醒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摸进来,下次就能在你睡着的时候摸进来,你布再多岗和暗哨也没用。” 雷斯忽然感觉被赛伊德握在手中、指向他的套筒,不再只是被拆下的零件,而是一把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的枪。 赛伊德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手枪套筒扔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三天后,我手下的卡里姆会来找你商量具体事宜。” 他拉开门。 “你只有三天。” 门在他身后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雷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了会儿那扇门,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回桌上,随即眼神一凝。 那把被拆成零件的枪还摊在那儿。 套筒扔在最边上——套筒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指印,陷进金属里,整个套筒已经扭曲,表面的烤蓝已经崩裂,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 雷斯把套筒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赛伊德最擅长什么? 或许是在他手上吃了太多的亏,导致雷斯甚至遗忘了赛伊德之前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卫队长官。 赛伊德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行军打仗,不是阴谋深算,不是拉拢人心。 他是名猎人。 阿萨拉最优秀的猎人。 最适合他的战场从来不是排兵布阵的沙盘,而是刀尖上的—— 那一寸方圆。 第224章 小塔里克 首都的冬天比大坝来得早。 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塔里克——塔里克·哈达德——站在军营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那一日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左肩还留着弹片的疤,阴天的时候会隐隐发酸,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腿上那道口子也早已愈合,只是走路快了还会微微发僵。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再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如初。 养伤的日子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躺在病床上听广播。 和自己同名的塔里克将军发表的声明他听见了,赛伊德长官大逆不道的反击他也听见了。 他把那两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听,听到收音机里的杂音都像在骂人。 小塔里克不相信。 他的长官绝不可能做出背叛的事。 那个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的人,那个会亲自埋葬并悼念阵亡兄弟的人,那个在废墟里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拎起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叛贼? 他不顾医生和护士的阻拦,强行拔掉了身上的针头,急切地想找一个他认识的人证实一下这件事。 小塔里克最先找上的是哈立德长官。 哈立德被赛伊德留在首都,协助塔里克将军处理事务,办公室在新政府大楼的二楼。 小塔里克捂着微微肿胀的手,在走廊里等了半天,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文件,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好不容易等到哈立德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有人喊:“哈立德,将军那边催方案了!” 哈立德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抱歉。 小塔里克张了张嘴,哈立德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好好养伤”,便匆匆跟着来人走了。 小塔里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哈立德长官最近很忙,自己不能打扰他。 可除了哈立德,他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在大坝,他是新兵班最年轻的班长,是即使犯了错误也只会被哈桑长官罚去扫臭水沟的新兵蛋子,是赛伊德最喜欢的孩子。 可在这偌大的首都里,除了哈立德,他谁都不认识。 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塔里克突然局促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犯什么错。 他之后又去找过两次。 第一次哈立德在开会,门口的卫兵不让他进去,他便没进去。 第二次倒是见着了,但哈立德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正在争论一份文件的相关内容。 小塔里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他知道哈立德长官忙。 只为自己那点心思,或许真的不该去打扰他。 何况,就算见了面,又能问出什么? 哈立德长官又会怎么回答自己? 小塔里克不知道。 他忽然有些怕听到答案。 疑惑就这么被他藏进了心底。 再之后,他被分配进了新成立的军事训练营。 这地方和以前在大坝的训练不一样,不光是教怎么开枪、怎么投弹,还教战术、教地图判读、教小股部队的指挥调度。 教官说,这是为了培养军官。 小塔里克不太想当军官。 他只想跟着长官。 他觉得听长官的命令做事,比什么都强。 可是他的长官好像不要他了。 —— 训练营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 有从各地卫队选拔上来的老兵,有首都本地部队调来的士兵,还有一些从其他部队抽调来的骨干。 塔里克年纪小,话不多,训练倒是从不含糊。 实弹射击成绩排在前列,战术推演也能跟得上。 教官对他印象不错,同期的学员却不怎么搭理他。 塔里克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从小就不太会交朋友,在大坝的时候,那些老兵们也只是把他当小孩看。 他也不太想惹麻烦,只专心干自己的事。 但总有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一天训练结束,小塔里克正蹲在操场边擦枪,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就是那个从大坝来的?” 他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人,方脸,厚嘴唇,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打量。 旁边还站着两三个同样穿着训练服的人,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塔里克“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枪。 “那你就是赛伊德的兵咯?”那个年轻人蹲下来,凑近了些,“就是他带着你们打进的首都?” 塔里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是。” “啧。”那人咂了咂嘴,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又转回来,“那你怎么还留在马尔卡齐耶?回你大坝去呗,乡巴佬。” 塔里克没理他,收枪准备离开,不想和他们继续纠缠。 那年轻人看着塔里克的背影,似乎并不满,又喊道:“喂——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长官是个叛贼?” 塔里克脚步忽然一顿。 “广播里都报了。”那人提高了声音,像是怕他听不见,“塔里克将军亲口说的,赛伊德滥杀无辜、破坏法治,已经叛出新政府了。你跟着他混了那么久,就没看出来?” 塔里克转过身,盯着那个人的眼睛。 “长官不是叛贼。” “不是叛贼?”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极为夸张地笑了起来,“将军都发声明了,你还嘴硬?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我真不明白,一个刽子手带出的兵也配和我们一起接受军事训练?” 小塔里克没说话。 他转过身,拿起枪,往宿舍走。 身后又传来一声笑。 “你跑什么?心虚了?” 塔里克没回头。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意气用事。 在这里犯了错误,没人会护着他。 他也不想让长官丢脸。 尽管他的长官似乎把自己给忘了。 第225章 杀意 塔里克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那几个人像是盯上了他。 第二天训练结束,他刚走出操场,又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但那条路不长,还没走到一半,四个人已经拦在了前面。 “你为什么老是跑?”为首的又是那个方脸年轻人,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又不会吃了你。” 塔里克停下脚步,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们。他只是低着头,等着对方让路。 “你那个长官,”方脸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塔里克没说话。 “听说他缩在大坝。”方脸年轻人嗤笑一声,“啧,我倒觉得就连大坝他也待不下去了。现在他就是条丧家犬,你知道吗?” 塔里克的手攥紧了。 “让开。” 方脸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同伴。 “听见没有?他让我让开。” 旁边那三个人也跟着笑。 方脸年轻人转回来,脸上的笑忽然收了,眼神变得很冷。 “我告诉你,你那个长官,他就是个疯子。他除了杀人还会什么?他打下首都,把多少人家里搞得一团糟,你知道吗?!” 塔里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找我是有私仇,对吗?” “老子就是看赛伊德不爽!”方脸年轻人的声音拔高了,似乎是要掩盖自己的心虚,“你是他带出来的,你他妈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推搡了塔里克一把。 塔里克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肩膀被碰到,那道已经愈合的旧伤被牵动,隐隐发酸。 “你那个狗屁长官,他就是个刽子手!”方脸年轻人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他滥杀无辜,杀的人还少吗?那么多条人命,他晚上睡得着吗?他——” “长官从来没有滥杀无辜。”塔里克很认真地回答道,声音沉了几分,“他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怎么?你还想动手?”方脸年轻人闻言没有让开,反而又逼近了两步,“我告诉你,你的那个长官,他就是个臭——” 话音未落,塔里克一拳砸在他脸上。 方脸年轻人没料到他真敢动手,挨了一拳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鼻血瞬间涌出来。 旁边那三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 塔里克侧身躲开一拳,抬脚踹翻一个,又跟另外两个扭打在一起。 他个子不大,力气却不小,下手极狠。 那些从赛伊德和巴沙尔学来的、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身手,和街头打架完全是两回事。 那三个人很快就被他放倒了一个,剩下的那两个见他红了眼,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 方脸捂着鼻子爬起来,恼羞成怒,从背后扑上来,一把扯住小塔里克的衣领。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格外刺耳。 塔里克的上身衣服被扯烂,露出了筋腱毕现的上半身。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 塔里克的身上,从肩膀到后背,从左肋到腰侧,横七竖八全是伤疤。 有子弹擦过的痕迹,有弹片划开的口子,有匕首留下的刀痕。 最显眼的是左肩上那个枪伤,伤口已经愈合,但留下的疤狰狞可怖,像一朵炸开的肉花。 方脸年轻人的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上去甚至没完全成年的小屁孩的身,竟然上能有这么多伤。 塔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烂的衣服,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令四个人感觉很冷的东西—— 杀意。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几个人被塔里克身上骤然翻腾出的杀气吓得钉在原地,一时竟没人敢动。 塔里克往前走了一步。 方脸又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忽然发现对方身上那种气息,和训练营里很多人都不一样,甚至个别教官身上也不具备。 那是杀过人才会有的气息。 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方脸年轻人本来是看塔里克年纪小,觉得他好欺负。 却没想到碰到了个硬茬子。 “你……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塔里克却没有停下脚步——正如刚才他屡次让对方让开,对方却始终与他纠缠一般。 他一边走着,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呈爪状,是拉希德亲手做的——本来他嫌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肯做,让塔里克找大坝里的别的工匠做,但实在架不住塔里克一连求了他好几天。 那柄爪刀的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方脸年轻人的脸瞬间白了。 另外三人见状更不敢上前,生怕那匕首捅到自己身上。 不远外,突然跑过来几个人——先前几人打斗闹出的动静并不小,已经有同期学员跑去找了教官。 “塔里克!你要干什么?!” 一声厉喝传来。 塔里克转过头,看见一位教官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满是怒色。 可他没有理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人。 对方侮辱了自己,更侮辱了自己最为敬重的长官——而且不止一次。 塔里克看着他,手里的匕首慢慢举起来—— “噗。” 匕首扎下,鲜血染红了刀刃。 —— 这事情闹得不小。 那个方脸年轻人很快被送进了医院,鼻梁骨折,身上还有几处皮外伤,最严重的就是颈侧的一处划伤——医生已经开始了急救。 另外三个人伤得轻些,只是挨了几下,但也够他们躺几天的。 训练营的总教官把情况上报,上面很快派来人调查。 塔里克被关进一间小房间里,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盯着对面那面墙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理,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其实不想犯错,但是他更不想让自己变成长官口中的懦夫。 可塔里克还是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门突然开了。 最近忙得完全抽不开身的哈立德走了进来,在塔里克对面坐下,眼神有些复杂。 哈立德看着这个眼中的小屁孩,忽然感觉他好像长高了些。 第226章 把鼻涕擦干净 哈立德率先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你伤着没有?” 塔里克摇头。 “事情我查清楚了,说起来也简单——”哈立德一边说一边拆了包没开封的烟盒,掏了根出来,又看向塔里克,“妈的,最近憋死老子了……你抽吗?” 塔里克再次摇头。 哈立德便给自己点上。 “今天那个人——就是你差点给宰了的,呋……”他朝旁边呼出一口烟,又扭过脸看向塔里克,“他爹是首都警察总署长,把他给送进来,想镀个金。” 哈立德翘起了腿。 “你可能不知道。之前咱打首都的时候,塔里克将军——嘿,你俩一个名字——手底下的人,抓了总署长的女婿。当时他在外面的酒店开房,但床上另一个女人不是总署长的女儿,还被拍了照片……” 哈立德笑了笑。 “后来这照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传出去了,那总署家里是一阵鸡飞狗跳……恨屋及乌嘛,你就被署长儿子找麻烦了。”他说着说着突然骂了一声,“妈的,我记得这署长好像也在格拉迪斯的名单里来着。那边他妈怎么批的,老子回头就找他们。” 塔里克始终一言不发。 二人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动手——”哈立德在脚边掐灭了手中的烟,将烟蒂放进上衣口袋,“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那一刀。” 塔里克并未作解释,只低着头。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害——”哈立德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摆摆手,“这事不怪你,老大带出来的都这样。换我我也砍他,不过你那刀也是够水准的。”他比划了一下,“再偏半寸就真给他宰了。你偷偷练过?” “对不起……” “行了行了。”哈立德站起身,“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那小子就是欠收拾。这样,你安心地在这儿待几天,上面我来运作,别胡思乱想。”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塔里克的左肩膀。 “还疼不疼?” 塔里克摇摇头。 哈立德又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收回手。 “嗯,那就好。在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担心。” 简单交代几句后,哈立德打开门,准备离开。 “哈立德长官。” 塔里克突然叫住了他。 哈立德顿住了脚步,但是没回头。 “你想问什么,我知道。但这个问题,以我现在的立场……”他摇摇头,“回答不了你。” 他拉开门。 “别多想。” 门被轻轻关上,门外响起哈立德和守卫的交谈声,伴随着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然后门锁落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塔里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他知道哈立德长官很忙,能抽空来看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也知道哈立德长官没有怪自己的意思,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全是在安慰自己。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或许自己确实不该出那一刀,不该在这种时候给哈立德长官添麻烦。 长官说过的,做事要动脑子。 可他还是没忍住。 塔里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被带走的匆忙,指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 还有些血渍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抠都抠不掉。 塔里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该哭鼻子。 长官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 塔里克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用力抵着。 可他忽然很想回大坝,很想听听长官和哈桑哥再骂他一句“臭小子”,然后罚自己去清理臭水沟。 —— 塔里克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两天。 他有按照哈立德临走时的嘱咐,好好吃饭,看守送来的饭菜,不管是什么,他都吃得干干净净。 但觉是怎么也睡不好。 床板太硬,被子太薄,屋顶的灯一直亮着,刺得他眼睛疼。 塔里克翻来覆去,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掀开,蒙上,又掀开。 后来他索性不睡了,靠着墙坐着,盯着对面那扇铁门发呆。 其实更差的环境塔里克也睡过。 到处都是霉斑、满是尿骚味的地下仓库他都睡过,如今这环境相对而言其实不算什么。 可他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晚上,他照例吃了看守送来的晚饭,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几圈,做了会儿俯卧撑,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努力地想让自己睡着。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 很轻,很远,像是脚步,又像是夜风。 梦中,他好像看见了长官。 长官站在大坝的晨光里,侧身对着他,面具上的赤红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边。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长官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想喊—— 然后他看见长官真的转过了身,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甚至自己已经能听见长官的脚步声—— 塔里克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接着他猛地惊醒。 床前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个人。 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把天花板上的灯遮去大半,只余一圈光晕勾勒出那人身形的轮廓。 赤红的面具在暗处看不出颜色,只觉沉沉地压下来。 塔里克愣住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是梦还没醒。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终于醒了?警觉性这么差,我都站这半分钟了,巴沙尔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那声音不高,似乎还带着些责备,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塔里克心里那层硬撑了好久的壳。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拼命想忍住,使劲眨眼睛,他把脸往旁边别,咬着嘴唇,拼命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军服的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赛伊德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这个缩在床角、拼命忍着不哭出声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抽了张皱巴巴的手巾,递过去。 当然了,自己肯定不会带这么娘们唧唧的东西—— 但他架不住苏格拉底跟他硬抢身体,说什么也要捎上。 “把鼻涕擦干净……像什么话。” 第227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 塔里克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擤了擤鼻子,又使劲揉了揉眼睛。 手巾被他攥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长官……”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之前受了伤,经不得起车子颠簸,我又急着回大坝,只能把你留在首都养伤。”赛伊德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自顾自说着,“结果你伤刚好,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塔里克低着头,不敢看他。 “哦……” 他小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心虚。 塔里克以为长官是专程来骂他的,手指绞着被角,小声道:“对不起……我又给长官添麻烦了……” 赛伊德冷哼了一声。 “你是该挨骂。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 塔里克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缩起来,像一只犯了错、等着挨罚的小兽。 “你那一刀,竟然没能杀了他?偏了半寸?你平常怎么练的?” 塔里克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里还有些泛红,但表情有些错愕。 “明知面对的是敌人,怎么能心慈手软?”赛伊德盯着他,声音冷硬,“以后记住了——”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塔里克,“对敌人,绝对不能留手,要么不动手,动手就不能有丝毫犹豫,斩草必须除根。” 林小刀在意识深处翻了个白眼。 —— 塔里克还没来得及消化长官这几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赛伊德耳力超凡,早就听见了,连头都没回。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 小塔里克看见那张脸,露出的错愕更明显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最近这些日子在广播里,在报纸上,在新政府大楼门口挂着的大幅画像上,到处都是这张脸。 那个和自己同名的塔里克将军。 新政府的掌舵人,阿萨拉如今最有权力的人。 也是赛伊德长官背叛的人。 可他就这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像是走进自家后院一样随意。 赛伊德终于转过头,朝老人点了点头。 “来了?” “嗯。”塔里克将军应了一声,目光越过赛伊德,落在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身上,“这就是那个跟我同名的小家伙?” “对。” 塔里克走到床边,低头打量着小塔里克。 那孩子身上还穿着训练营的作训服,因为睡觉有些凌乱,两道伤疤从领口处露了半截。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之前炸机枪工事的,是不是就是你?” 小塔里克下意识看了赛伊德一眼,见长官没说话,便点了点头。 “是。” 老人没再问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塔里克的头发。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拿了一辈子枪的手。 小塔里克低着头,没动,但心里那团堵了他好几天的东西,渐渐开始松动。 他终于得到了那个从哈立德那儿没等到的答案—— 自己的长官没有叛变。 塔里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小塔里克面前。 是一枚勋章。 铜质的,擦得很亮,正面刻着阿萨拉的国徽,背面刻着“英勇”一词。 “拿着。” 塔里克的声音很温和。 小塔里克看着那枚勋章,却没有伸手。 “我不要。” 塔里克笑了笑,问道:“为什么?” “这枚勋章不是我一个人的。”小塔里克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那天炸机枪工事的,是我们赤枭第二战斗连第三排第一班所有人。”他摇摇头,“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塔里克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孩子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好。”他把勋章收回来,转过身,递到赛伊德面前,“那让你的长官替你们收着。” 赛伊德看了老人一眼,将勋章接了过来。 小塔里克忽然从床上跳下来,站得笔直,看着赛伊德。 “长官,我想跟您走。” 赛伊德将勋章揣进了怀里。 “为什么?” “我不想留在首都。”小塔里克低下头,“我想跟着您。” “我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小塔里克闻言犹豫了一会儿。 “说话,别婆婆妈妈的。” 赛伊德皱眉。 “我……”小塔里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里……我谁都不认识,我不想待在这。” 赛伊德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缩起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他终于开口,指了指塔里克将军,“他那则声明你应该听过了,我的回应你应该也听过。现在外面的人叫我叛贼、造反派、刽子手。你跟我走,以后就不是新政府的兵了,是叛军的兵。你明白吗?” 小塔里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明白。” “明白你还跟?” “跟。” 赛伊德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小塔里克忽然攥紧了拳头,“可留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要对付的是哈夫克!” “我哥死在哈夫克手里,我爸妈也死在哈夫克手里。我要给他们报仇,我不能留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相信您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赶走哈夫克,所以不管您走到哪儿,我都要跟着您。” 赛伊德看着他,又沉默了很久。 他希望脑中的苏格拉底出来说些什么,帮自己应付一下这个执着到有些偏执的孩子。 可自从进了这个门,脑中那个人就好像消失了。 塔里克将军闻言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看着赛伊德,眼里带着些怀念,“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赛伊德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小塔里克,自嘲似的哼了一声。 “没我这么丑,但跟我一样,也是个犟种。” 塔里克忽地走上前来,在小塔里克身边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孩子,像是看着很多年前的什么人。 “孩子,”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沉稳,“你信你的长官,这很好。但你要知道,信一个人,不一定要跟着他。” 第228章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小塔里克抬头。 “你信他,是因为你觉得他走的路是对的。对不对?” 小塔里克点头。 “既然他走的路是对的,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该怎么走,才能走得远?” 小塔里克愣住。 “你恨哈夫克,这本身没有错,每一个阿萨拉人都应该憎恨那些侵略者。心里有恨,才能扛得起枪。我,还有你的长官,年轻的时候也是你这样。”老人看了赛伊德一眼,带着一丝赞许,“但你的长官后来学会了另一件事——光靠恨,走不远。枪可以杀人,但只靠枪,救不了阿萨拉。恨可以让阿萨拉人不怕死,但恨不能让阿萨拉人活得更好,我希望你也能学会它。” 他指了指赛伊德。 “刚才我给你的东西叫勋章,可它真正的名字,叫‘代价’。” 他拍了拍小塔里克的肩膀。 “你留在这里,不是逃避,不是认输,而是为了长大。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你留在这里,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看看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等你长大了,你一个人能做的事,比你现在扛着枪跟在他身后,要多得多。” 小塔里克低着头。 “可我……我什么都不懂,字我都认不全……” “不懂可以学。”塔里克将军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学认字,学怎么打仗,学怎么看地图,学怎么指挥一个排、一个连、一个营,乃至是一个团、一个师。等你学成了,你才能真正帮到你的长官。” 小塔里克抬起头,看向赛伊德。 赛伊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 小塔里克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赛伊德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警察总署那个事,我知道了。”他看向坐在床边的老人,“他在不在你的名单上?” 塔里克将军点点头。 “在。” “那怎么还没动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不好办。”他叹了口气,“那个总署长在警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迪万时期就在这个位置上。尤瑟夫上台后非但没有动他,反而把更多权力交到他手里。这些年下来,首都警察系统从上到下,全是他的门生故旧。加上我们搜集到的证据不足……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强行动他,很多人都会撂挑子不干。” 他顿了顿。 “你也明白,新政府刚成立,最怕的就是乱。所有人都在观望,首都一旦乱了,各地就会跟着乱。” 赛伊德听完,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知道了。” 他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塔里克身上。 那孩子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赛伊德没有叫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朝门口走去。 “长官——” 小塔里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点慌张。 赛伊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想好了?” 小塔里克没有回答。 赛伊德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便拉开门。 —— 门再次关上。 小塔里克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忍住了。 塔里克将军坐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那力道不重,却让小塔里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父亲也是这样拍他的。 那时他还小,父亲拎着渔网出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在家好好待着”。 然后父亲就再也没回来。 小塔里克使劲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着老将军。 “我会好好学的。”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相信你。” 小塔里克又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与自己年纪并不匹配、布满老茧的手。 他又把手攥成拳头,用力抵在膝盖上。 他要学很多东西。 他要长大。 他要变得更强。 强到有一天,能真正站在长官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 马尔卡齐耶,上城区。 其实现在“上城区”已经被取消了,只是建筑分布短时间内还是之前那个模样。 一栋带花园的洋楼里,二楼卧房的灯还亮着。 这里是首都警察总署长的住处。 房间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正是总署长,如今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肉虽然开始往下坠,但腰板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当年从迪万时代一路熬过来的那股子劲。 可他此刻的表情,远没有他身姿那样从容。 “你看看你儿子!”他猛地停下脚步,手指戳向床上那个方脸的年轻人,“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 床上,总署长的儿子半靠着枕头,鼻梁上缠着纱布,脖子上也裹着厚厚一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捶了几轮。 他听见这话,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你冲他吼什么?!”坐在床边的女人猛地站起来——署长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尖利,“你儿子差点被人杀了!你不去抓凶手,回家冲自己儿子发脾气?!” “差点被人杀了?”署长闻言怒极反笑,“你知不知道,咱们全家现在脑袋都可能不保!” 署长夫人一愣。 “你……你什么意思?” 署长没理她,转过身,指着儿子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谁?” 儿子缩在被子里,嘴唇哆嗦着,没敢接话。 署长夫人一把打掉他的手。 “你指什么指!那不就是赛伊德手下的大头兵吗?你一个警察总署长,连个当兵的都怕?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就是个兵?一个大头兵能进连你儿子差点没进去的训练营吗?!”署长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道那个兵是谁吗?!他叫塔里克!” “塔里克?”署长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他……跟塔里克将军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署长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我告诉你,没关系,但是比有关系更他妈严重!” “你以为那天赛伊德凭什么能那么快就攻进城内?”署长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得咬牙切齿,“就是因为那小子带了一个班,不要命地顶着子弹和炮弹,连续炸掉了五个机枪工事!”他指了指自己那个儿子,“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废物?!外面谁不知道赛伊德拿他当亲儿子看?!” “这是现在赛伊德离开了新政府,不然塔里克那个老东西,肯定会把那位置交给赛伊德。到时候,那个大头兵,就是他妈的太子爷!人家是低调,你他妈是没脑子!”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儿子脸上。 “你他妈活腻歪了,敢去招惹他?!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第229章 这是重点吗? 署长儿子被他爸吼得浑身一抖,脸更白了。 署长夫人也被这话震住了,一时没接上话。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只是声音弱了几分。 “可……可赛伊德不是已经叛出新政府了吗?塔里克将军亲自发的声明,全世界都知道了。他还能——” “你懂什么!”署长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赛伊德叛出政府?他私下跟你说的?台面上的东西你真信?那是他们演给咱们看的!” 署长夫人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署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总署长,从迪万时代一路走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 尤瑟夫上台他没倒,塔里克进城他也没倒,靠的就是这份眼力。 赛伊德和塔里克那场戏,别人看不出来,他还能看不出来? 赛伊德前脚杀人,塔里克后脚就发声明切割——新政府就算再高效,也不可能在十几个小时之内把远在河洲镇的所有情况查清楚、把所有证据都固定好、把声明稿拟定审核再发出去。 除非他们根本不需要查。 那声明,是早就准备好的。 还有赛伊德那个回应。 什么叫“懒得解释”?什么叫“跟新政府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豁出命打下江山的人,被人一脚踢出门,连句辩解都没有,直接撂狠话走人? 太反常了。 反常到只有一个解释—— 这两个人就是在唱双簧。 赛伊德在台上唱黑脸,塔里克在台上唱白脸。 一个杀人立威,一个依法切割。 一个喝住他们这些蠢蠢欲动的旧势力,一个稳住新政府摇摇欲坠的法治形象。 这是个局。 一个很多人都看出来,但没人敢站出来说破的局。 可偏偏他那个蠢货儿子,真的信了那两个人的鬼话,一头扎进去,把全家都搭上。 署长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又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你以为我花那么大代价把你送进训练营,是为了什么?!”他指着儿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新政府刚成立,塔里克要清算旧账,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我是迪万的人,也是尤瑟夫的人,你以为新政府的人就真信我?” “我送你去训练营,是想让你跟新政府的人搭上线,是让你去跟他们混个脸熟、交个朋友!等时机成熟,我就能顺理成章地跟新政府站到一边去!他们需要人维持首都秩序,我需要保住这个位置,这是各取所需!” 他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大。 “你倒好!进去没几天,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让你去训练营,是让你去交朋友的!不是让你去给我树敌的!更不是让你去招惹那个疯子手底下的人!” “可你倒好!你招惹人家,还指着人家鼻子骂赛伊德——你知不知道赛伊德在他那些兵心里地位有多高?你又知不知道,要不是那个兵手下留情,你现在已经他妈是一具尸体了!” 儿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回了一句。 “他……我……我看他是个乡下人,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署长猛地一拍床头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惹人家?!你那个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行了行了,他都伤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署长夫人见儿子被骂得缩成一团,心疼得不行。 “他活该!我宁可他被杀了!这样我还能占点理!” 署长根本不想看自己儿子那副窝囊样。 署长夫人更不干了。 “比起咱儿子差点死了,那个兵吃什么亏了?!不就是被关两天吗?咱们现在占得理还不多吗?” “‘不就是被关两天?’”她这一提,署长是真气笑了,“我说了这么半天,你什么都没听进去是吧?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赛伊德会盯上我们!” “现在什么时候?赛伊德是要立威的——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真的敢杀人,你以为杀一个艾哈迈德就够了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那股子寒气反而更重了。 “塔里克没动我,是因为我把早早地抹掉了不利于我的人和事,是因为他手上的把柄不够,不是他不想!我但凡手慢一点,格拉迪斯的枪就已经架在我头上了!” “但赛伊德是什么人?他都已经离开新政府了,他还会管什么证据和把柄?他是手上只有几百人就敢联合雷斯打尤瑟夫的人!被这种疯子盯上,比什么事都更糟糕!” “还有,他现在是叛出了新政府,但他在那些兵里的威望有减吗?那个塔里克为什么就因为你骂了赛伊德几句,他就要拔刀杀你?”署长又看向自己那个蠢到家的儿子,“你信不信,只要他登高一呼,跟着他走的人能从大坝排到马尔卡齐耶来!” “你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他。你是嫌你爹这个位置坐得太稳了,还是嫌你爹命太长了?!” 儿子彻底不敢说话了。 署长夫人也被他这番话吓住了,坐在床边,搂着儿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署长又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停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你们应该也知道了。”他摆摆手,“明天我会继续去找哈立德,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希望他能见我……你——”他指着儿子,又转向自己的夫人,“还有你,这段时间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为——” 署长夫人表情有些抗拒。 “你多什么嘴!”署长直接扇了她一巴掌,“还想着你那些姐妹和牌局?命都要丢了,你还想着玩?!儿子被养成这样,都他妈是你带的!” 署长夫人捂着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署长却看都不看她。 “我现在调了两个警卫班守在家里,在我确定这事过了之前哪儿也不许去。之后一个给我滚回训练营,一个继续给我待在家里,都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儿子缩在被子里,不敢说话。 署长夫人想说什么,被丈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署长交代完,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长叹了口气—— 就算自己往家里调了两个班组,这里就真的彻底安全了吗? 没人敢打这个包票。 即使他现在是塔里克都不敢轻易动的署长,此刻更多的也只能祈祷赛伊德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盯上自己。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似乎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声响,像风,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230章 晚上好,署长先生 署长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警备小队的二十来号人分布在各处,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围墙,却什么都没照到。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帘拉上,转身上楼。 次卧里,儿子已经睡着了,鼻梁上的纱布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 主卧里,夫人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条湿毛巾敷在脸上,见他进来,把脸别过去。 署长没理她,在床边坐下,把枪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吊灯。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赛伊德那张面具。 他想了很久,想到眼皮发沉,想到意识开始模糊——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但很快平息。 署长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床头柜上的枪。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床头电子钟的绿色数字还在在跳:凌晨两点四十四分四十三秒。 四十四秒。 他侧耳听了听。 楼下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就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没了。 他坐起来,握着枪,慢慢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暗,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出楼梯口的轮廓。 没有人。 他犹豫了一下,走出去,贴着墙,往楼梯口走。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他心惊。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楼下客厅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警卫班!你们人呢?” 他喊了一句,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极点。 没人回答。 他握紧枪,开始下楼。 走了几级台阶,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 一个人静静趴在楼梯转角处,一动不动,身上还穿着警备小队的制服。 署长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地抬头—— 客厅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等视线适应过来,他看见客厅中央那张沙发中央,坐着一个人。 赤红面具,灰短斗篷,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 “你终于醒了。”那人抬起头,“晚上好,总署长先生。” 署长的腿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他扶住栏杆,手里的枪举起来,对准那张面具。 “赛……赛伊德!你怎么进来的?!我的人呢?!” 赛伊德没动,甚至没看那支枪,朝大门偏了偏头。 “大门。” 署长的枪口在发抖。 他想扣扳机,但手指像被焊住了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劲。 他看见客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至少有七八个,全穿着警备小队的制服,一动不动。 想来外面的院子里躺着的会更多。 “别费劲了。”赛伊德把怀表收起来,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楼梯走来,“你那些警卫,现在都睡着了。” 他走到署长面前,伸手,把枪从他手里抽出来。 署长甚至没来得及反抗,枪就丢了。 “啊——!” 一声尖叫从二楼传来。 —— 卧室里,署长夫人被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戴面具的人站在床边。 她尖叫了一声,把隔壁卧室的儿子也惊醒了。 儿子茫然地睁开眼,同样看见一张面具,本就白的脸瞬间看不出半点血色,缩在被子里,希望这只是他的幻觉,但很被强行拖了出来。 —— 署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二楼,只见他的儿子和妻子已经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劫持住,跪在了主卧里。 他一时愣住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赛伊德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把从署长手里缴来的枪搁在大腿上。 房间里没人说话。 只有署长夫人压抑的抽泣声和儿子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你想干什么?” 署长咬牙问道。 林小刀摊摊手。 “总署长先生,我需要一样东西。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死,甚至不会受伤。” 署长喉咙动了动。 “什么东西?” “最近一个月,你暗中操作的、见不得光的、还没来得及销毁的那些记录。”林小刀站了起来,“谁找过你,你帮过谁,谁给过你什么——全部拿出来。” 署长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继续装傻充愣。”赛伊德打断他,“但我劝你想清楚再回答。” 署长看着那张面具,嘴唇又哆嗦起来,半天没说出话。 他知道赛伊德要的是什么。 从尤瑟夫倒台到新政府成立的这段空窗期里,无数旧贵族、地方豪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请他“行个方便”。 有的要保住被查封的财产,有的要抹掉清算名单上的名字,有的要疏通关系、打探消息。 他收了多少好处,许了多少承诺,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东西,一旦落到赛伊德手里,就等于落到了塔里克手里——他就真的完了。 可就在他沉默之际,赛伊德已经走到了他儿子面前。 “噗——” 赛伊德从他儿子左腿上拔出了匕首。 “啊——!!!” 惨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儿子捂着腿在地上翻滚,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地板。 署长夫人尖叫着扑上去。 “你——!” 署长急呼一声,上前半步,脸上已经满是汗。 “别叫。”署长夫人被站在身后的人一只手挡开,跌坐在地上。“避开了动脉,他死不了。” 署长被赛伊德的刀架在脖子上,拦住了去路。 “赛伊德……”他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你现在已经不是新政府的人了。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小刀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署长汗毛都竖起来,“那我要拿它们干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赛伊德忽然把刀收起来,拿起署长的那把枪,拉开保险,枪口对准儿子的脑袋。 署长浑身僵住。 “三分钟。”林小刀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盖弹开,露出表盘,“你亲自去拿,拿回来,他们死不了。晚一分钟,我开一枪。” 他看了一眼表盘,又看了一眼署长。 “你还有两分五十七秒。” “五十六秒。” 署长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卧室。 第231章 小聪明 署长冲进了书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桌前,掀开桌面上那幅镶框的全家福,露出底下的指纹锁。 手指按上去,绿灯亮起,桌面下弹出一个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抱出电脑,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打印机。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脑子里。 然后他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输入密码,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文档,文件名全是日期加编号。 他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点开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 署长站在打印机旁边,盯着那些缓缓吐出的纸页,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砰——”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署长的身体猛地一僵,本能地往门口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打印机——还有七页。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时,署长一把抓起那叠还带着余温的文件,转身冲出书房。 他跑过走廊时几乎绊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撞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儿子蜷在地上,左腿的刀伤还没处理,右腿又多了一个弹孔,血正汩汩往外冒。 夫人跪在旁边,浑身发抖,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赛伊德站在窗边,枪口正对着夫人的方向,另一只手里捏着怀表。 “别!”署长的声音几乎破了音,“别开枪!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他把那叠文件塞进赛伊德手里,像在扔一块烫手的石头。 纸张散开几页,飘落在地上。 林小刀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合上表盖,慢条斯理地把枪收起来。 “你跑得还挺快。” 署长没接话,只是盯着赛伊德手里的那叠文件,胸膛剧烈起伏。 林小刀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翻看那些文件。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署长站在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他看着赛伊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他花了十几个夜晚记录下来的东西,被人像翻杂志一样随意浏览。 林小刀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从这些记录来看……你很聪明。”他把文件合上,“你经手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谁找你办过什么事,收了什么好处,许了什么承诺——一条一条,分门别类,连中间人的名字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把那叠文件举起来,朝署长扬了扬。 “而且你很会挑人。找你办事的那些人,没一个是塔里克非杀不可的核心人物。都是些墙头草,两边倒的角色。你帮他们,不伤筋不动骨,将来清算的时候还能拿来当筹码换自己一命——难怪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你确实是个人才。只是很可惜——” 他把文件往地上一扔。 “全是小聪明。” 署长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林小刀忽然问,“我们明明控制了你全家,却没有带信号屏蔽器,完全不怕你搬救兵?明明有三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跟过去防止你搞小动作?” 署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认为我不屏蔽信号,是为了检查后能直接把文件发送出去——”林小刀继续说,目光落在那叠打印出来的文件上,“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林小刀又看向署长那个左腿中了一刀、右腿中了一枪的署长儿子。 “所以你宁可让你儿子或者夫人硬挨一枪,也不肯直接搬来电脑,而是把选择把文件打印出来,并且印了这么厚一叠……” 他顿了顿。 “你盘算着,打印这么多页,我就算一张一张拍下来,怎么也得十几分钟。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你的救兵赶到。到时候从我尸体上把文件拿回去就行。” 赛伊德站起身,走到署长面前。 “你想得不错。只可惜——” 他拍了拍署长的肩膀。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更没打算带那些垃圾走……” 署长猛地抬起头。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 几条街道之外。 十几辆警车正沿主干道往署长家的方向疾驰,警灯闪烁,却安静得出奇——没一个人拉警报。 坐在副驾驶的副局长握着对讲机,额头全是汗。 “快点!快点!” 可他话音未落,前面的路口忽然亮起一排车灯。 两辆黑色越野车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车旁站着十几个人,穿着便服,但站姿和持枪的姿势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副局长猛地踩下刹车。 “什么人?!” 对面的人群里走出一个人,穿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个证件,走到警车旁边,弯腰敲了敲车窗。 副局长摇下车窗。 “安全部门执行公务。”那人把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前方区域发现叛军头目赛伊德踪迹,现已封锁。任何人不得通行。” 副局长的脸色变了。 “我们是警察总署的人!我是警察总署副——” “我管你什么总不总,副不副的。”那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并不买他的账,“天王老子来了也过不去。万一打草惊蛇,让赛伊德跑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副局长张了张嘴。 那人已经直起身,朝后面的车挥了挥手。 “给我掉头!” —— 隔壁一条巷子里,另一辆车的副驾驶上。 李维靠在驾驶座上,正一边吃着汉堡,一边玩手机里自带的小游戏。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两口将所剩不多的汉堡塞进嘴里,拍了拍坐在驾驶位上的萨拉丁,又按住别在胸前的通讯器。 “差不多了,停止封锁,让他们进。” 车灯亮起,照亮前面街道。 一辆辆警车呼啸着驶过巷口,朝署长家的方向冲去。 萨拉丁松开刹车,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汇入车流之中。 不远处,署长家那栋洋楼已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232章 为了首都的安全,共勉之 副局长第一个赶到。 车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黑漆漆的洋楼,深吸一口气,带着人就往里冲。 院门大敞着,门框上溅着一道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完全凝固。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全都穿着警备小队的制服,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全死透了。 副局长踩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那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显然是还没干透的血。 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咬着牙就往里走。 刚踏上台阶,二楼窗户处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副局长猛地抬头,只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毫无停顿地消失在夜色里。 “赛伊德!是赛伊德!”他吼起来,声音都劈了,“快!快追!别让他跑了!” 身后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有人往前追了两步,但跑到院门口就停住了。 副局长回头,看见自己带来的人全缩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尸体旁边,有的靠着墙根警戒,就是没一个敢往外追。 “你们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快追啊!” 一个老警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Sir……咱们来得急,好些人还在路上。那可是赛伊德,就咱们这点人手……”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尸体,“您看看这阵仗,十几个弟兄全撂在这儿了,咱们这点人追,不是上赶着送死吗?” 副局长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骂不出口。 他当然也怕赛伊德,只是他更怕别的东西。 “Sir!别担心!安全部门的人在追呢!” 旁边一个警察指着远处喊道。 副局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条街外隐约传来枪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动静相当地大。 但听上去相当奇怪,颇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 副局长见状反而更担心了。 “快!叫后面的人别过来!快去追!”他抹了抹额头的汗,“你们就地封锁现场!别让安全部门那伙人进来!” 说着他就冲进了楼内。 “Sir,里面可能还有人!您别进去啊!” 身后有人喊。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这些了,直接踹开了门。 楼里比外面更暗,走廊里只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几下,没反应——电被赛伊德切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出客厅里趴着的七八具尸体。 他踩着黏糊糊的地板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二楼走廊尽头,主卧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 署长靠在墙上,眼睛睁着,胸口两个弹孔,血已经浸透了睡衣。 署长夫人趴在床边,后脑中枪,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 署长的儿子缩在墙角,身上全是血,左腿和右腿都有伤口,而脖子那道本就存在的刀口更是深了两寸。 副局长的手猛地一抖,手电差点掉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忽然照到地上——一沓散落的文件,就铺在署长尸体旁边,纸张上沾着几点血迹。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好像猜到了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蹲下去,伸手去够那些文件—— “阿Sir,可别乱动啊。”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却让副局长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色风衣,手里拎着瓶可乐,正靠在门框上一边喝一边看着他。 那人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人,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上。 显然,院子里那些人没能拦住他们。 副局长的脸白了。 “格……格拉迪斯先生……” 李维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将可乐瓶塞给身后的萨拉丁,慢悠悠地走进来,在副局长身边蹲下,歪着头看他。 “副局长先生,您也是警察,不能不懂规矩吧?这现场的东西,是能随便碰的?” 副局长的喉咙动了动,干笑两声,声音发虚:“格拉迪斯先生说笑了……我、我就是看看……看看……” 李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没到眼底。 副局长被他看得发毛,讪讪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在赔笑:“您说得对,是我冒失了,我这就让人封锁现场……” “诶——”李维伸手拦住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咱们谁跟谁啊?您大半夜跑一趟也不容易。既然双方都在场,那就一起看嘛,省得回头您还得写报告,我也得写报告,多麻烦呐。”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沓文件,拍了拍上面的血,翻开了第一页。 副局长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睛死死盯着李维手里的纸页。 李维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凑近了瞧,嘴里还啧啧有声。 “啧啧啧,这位……”他念出一个名字,摇了摇头,“看着多老实一个人啊?真没想到啊。”他又翻过一页,“嚯——还有这位,胃口不小啊,一下子吞了这么多?”再翻一页,“这位更厉害,两头吃,也不怕噎死。” 副局长站在旁边,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看着李维一页一页地翻,心里默默祈祷那份文件里没有提到自己。 李维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副局长,脸上还挂着笑。 “副局长先生,您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副局长的喉咙动了动,没敢接话。 李维把文件摊开,一张张地拍了下来。 拍完后他把手机塞进风衣内袋里,站了起来。 萨拉丁上前一步,适时地递过了可乐。 李维接过晃了晃,还剩小半瓶。 他仰头灌完,把空瓶子往墙角一扔,瓶子滚了两圈,撞在署长儿子的尸体边上,发出一声轻响,似是毫不在意会破坏现场。 “辛苦你们,继续守着‘案发现场’。”他拍了拍副局长的肩膀,语气轻松,“我们就先撤了,毕竟还要追捕反贼赛伊德……为了首都的安全,共勉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萨拉丁收起枪,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副局长扑向地上的文件,疯了似的翻找起来。 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他颓然地跪倒在地上。 第233章 极为恶劣! 次日上午,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 演播室里,灯光调得比往常更亮一些,照得主播台上那面新政府的旗帜格外醒目。 阿米娜坐在镜头前,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比平时略重了些,遮住了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昨夜她几乎没睡,凌晨四点不到就被电话叫醒,台长亲自打来的,说今天有重要新闻要播。 导播在耳机里倒数,她的目光落在提词器上,深吸一口气。 “各位观众,中午好。欢迎收看马尔卡齐耶广播电视台晨间新闻,我是你们的主持人,阿米娜。” “今日凌晨,本台收到消息,首都警察总署长家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经警方初步调查确认,凶手于凌晨两点三十分许,率两名同伙潜入受害人家中,杀害现场警卫班二十三人后,进入主卧,对受害人及其家属实施枪杀。” “现场共发现弹壳四十一枚,血迹分布多处,手段极其残忍。除署长一家三口外,现场另有警卫班二十三人遇害。” “警方表示,此案性质恶劣,影响极坏,遇害人数之多、手段之残忍,在新政府成立以来尚属首次,是对新政府法治底线的公然挑衅。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由副局长亲自挂帅,全力追捕凶手。新政府再次重申——通缉令生效。任何窝藏、包庇、协助赛伊德·齐亚腾者,将以同罪论处。同时,呼吁广大市民提供线索,举报电话已开通二十四小时专线。”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采访片段——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镜头前,表情严肃,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我们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给遇害者家属一个交代,给首都市民一个交代。新政府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威胁而退缩,法治的尊严不容践踏。” 阿米娜合上文件,声音放轻了些。 “本台将持续关注案件进展,第一时间向观众播报最新消息。” 红灯熄灭。 —— 一个早餐摊上里,几个准备上班的工人正围着一台旧收音机。 等新闻播完,一个手里抓着饼中年人啐了一口:“杀得好。”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拽他袖子:“小声点!” “怕什么?该怕的不是我们!”那中年人甩开他的手,声音反而更大了,“那个署长在首都当了二十年警察头子,干了多少缺德事你们不知道?我表弟当年就是在牢里被他的人活活打死的!那些警卫班的,哪个不是狗仗人势的东西?跟着署长混的,能有好鸟?” 角落里有人小声附和:“就是……那署长一家,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套房子,他儿子开的车比咱们厂长都好。那些警卫班的,平时在街上横着走,看见老百姓就吆五喝六的。只有这种人死绝了,阿萨拉才能好。” “可那毕竟是二十多条人命……”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气。 “二十多条人命?”中年人转过头,瞪着他,“去年城东一处工地塌了,死了五十多个工人,署长派人去查了几天?最后怎么说的?‘设备老化,意外事故’,赔了几个钱就打发了!那五十多条人命,谁替他们喊过冤?” 早餐摊安静下来。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广播里说了,安全部门的人可在到处查呢。” 可那些工人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恐惧。 —— 新政府大楼一间办公室内。 副局长正坐在李维对面,额头上全是汗。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电视台的镜头前义正词严地宣布“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现在那条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条吊死鬼的舌头。 李维靠着椅背,两条腿搭在办公桌上,手里翻着今天的报纸。 头版是署长家的新闻,旁边配了一张阿米娜坐在主播台前的照片,表情端庄。 第二版是副局长在镜头前义愤填膺的发言照片,标题是“警方成立专案组,副局长亲自挂帅”。 他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啧两声。 “说得真漂亮。” 李维把报纸放下,收起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似乎是觉得不好喝,很快放下,看向了面前的副局长。 “你今天在电视上说得真好。‘法治的尊严不容践踏’——这话讲得太漂亮了。” 副局长勉强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李维重复了一遍,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觉得,你死掉的那个上司干的那些事,算不算‘分内之事’?” 副局长僵住了。 李维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不厚,也就薄薄的几页纸,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别紧张。”他的语气随意,“我就是随便问问。昨天署长家那份文件,我看你也挺感兴趣的。这不,我让人整理了一份跟你有关的,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出入。” 他把文件夹推过去。 副局长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了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替某位商人递话给署长,帮其疏通关系,收取名家字画一幅;替某位旧贵族打听清算名单,事后收受现金五百万;给某位没有警校学历的熟人安排进警察系统,事后收受高档烟酒若干。 之后每一页上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中间人、涉及金额,分毫不差。 副局长一页页地翻,纸页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上面只有一件事——是去年工地塌方事故的事。 署长有意压着不报,并让自己去“做工作”。 他去了,但转头就把现场的真实情况整理成材料,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他抬起头,看着李维。 李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支笔,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这人办事,讲究公道。”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您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我心里有数,也不可能把你没干过的事强行扣你头上。” 他放下笔。 “你一直对署长不满,也一直觊觎这个位子,是吧?” 第234章 真正属于你 副局长放下了文件夹,呼吸重了几分。 “可惜他之前坐得太稳了。不过现在他终于死了——嗯,感谢赛伊德吧。总之,他这个位置,空出来了。” 李维身子往前倾了些。 “首都不能没有警察署长,你是警察系统的老人了,业务熟,人脉广,威望够。这个时候,得有人站出来,把局面稳住。” 副局长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个字:“……我?” “怎么不行?”李维笑了,突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举动吓了副局长一跳。 “您刚才在电视上说得就很好嘛,有些话你说可比我说管用。” 李维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些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警察系统不能乱,首都的治安更不能乱。你在这个位置上,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稳的人稳住——至于其他的……”他拍了拍桌上那个文件夹,“这些东西,从今天起,就烂在我这儿了。当然——我到底能不能它们忘了,就看你做得怎么样了。” 副局长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那块压在心里的石头。 李维没等他开口,便再次拍了拍了他的肩膀。 “行了,您去忙吧。专案组那边,还得您多费心。” 副局长站起身,把领带重新系好,深深地看了李维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带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一夜没合的眼睛有点疼,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 —— 训练营那边,小塔里克的事也处理完了。 打架斗殴,按规矩是该重罚的。 但事情的前因后果、涉及人员查清楚之后,教官们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给了他一个处分,关了一周禁闭,然后继续上课。 已经够重了,再重就真说不过去了——毕竟是对方先动的手,而且那几个人背景也不干净,仗着他爹是警察总署长,在训练营里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塔里克虽然动了刀,但也没死人不是? 起码没死他手上。 再说了,这里是军事训练营,训练训练,有点磕磕碰碰那再正常不过了,您说是不是? 总之,处分通报贴出来那天,训练营里没什么人议论。 一周禁闭期满,小塔里克从那个小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往外走。 附近还是有不少人的。 除去已经入土为安的署长儿子,那几个躺医院的还没回来,剩下的人对小塔里克的态度,从之前的爱搭不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客气。 教官在边上等着他,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小塔里克接过布包,已经猜到这是谁留给自己的,心里顿时满是期待。 他迅速解开系带,打开—— 里面躺着一柄匕首和一枚勋章。 匕首是爪状的,刀身有赤红的涂层,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握柄裹了层染成红色的皮革,宛如被鲜血浸染——赤枭,赛伊德那把从不离身的爪刀。 勋章是那晚塔里克将军授予自己的,长官当时替自己收下了,如今又还给了自己。 布包里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赛伊德亲手写的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赤枭——我知道你很喜欢它,还有那枚勋章,我都留给你了。” “但是,它们现在还不是你的。” “等你觉得自己配拿上它们,它们才会真正属于你。” “我知道你现在还看不懂这些话,但我相信,你很快就能看懂。” 最底下是一行漂亮得不像是赛伊德写的字: “加油,塔里克。” —— 首都的动荡仍在继续,那些高官贵族的惶惶不可终日,只是这并没有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 工厂里,工人们的工资涨了一截——那些被清算的旧贵族留下的企业被收归政府后,第一条命令就是提高工人待遇。 食堂里的菜色也好了不少,以前一个月才能见一回的肉,现在一周能吃上两三回。 有人私下里说,这是赛伊德把那些老爷们吓破了胆,塔里克将军才能放开手脚。 街市上,一直被各地粮商抬上去的粮价再一点点下降。 值得一提的 是,之前与赛伊德合作过的金胖子,如今再次回到了曾经待过、后被尤瑟夫赶出的马尔卡齐耶。 在保证和大坝的运输线不会受影响的情况下,他重新拾起了曾经被迫丢下的生意,并有意地配合起塔里克政府运作。 他常常和身边老朴感叹,称和赛伊德合作,是他在阿萨拉地区做过最正确的一次投资。 副局长坐上署长的位置后,治安也在一点点变好。 只是那一日因赛伊德而设的首都封锁线至今没有撤掉,进城容易,出城难。 明面上说是“追捕叛国贼赛伊德”,但这封锁线防的到底是防赛伊德再杀回来,还是防那些还没被清算的旧贵族往外跑…… 那不好说—— 不过首都变化再大,如今暂时和赛伊德也没什么关系。 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正行驶在通往南方的小路上。 亚塞尔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瞥一眼后视镜。 赛伊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林小刀用自己的手,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从署长身上搜出的一块怀表——纯金打造的,看上华贵无比。 后座上,哈基姆坐立不安。他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一会儿又往前探探身子,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扭了扭屁股,又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 “老大,要不咱俩换个位置吧。”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电影里,大哥都坐后座啊……” 赛伊德头也没回,继续摆弄怀表。 “你也知道,那是电影。” 哈基姆又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那也应该是小弟开车,小弟坐副驾看着路况,老大您坐后面休息……” “你开车技术有没有亚塞尔好?” “没有。”哈基姆的声音小了点。 “你眼神有没有我好?” “也没有……” “那你在后座老实待着。” 哈基姆闭上嘴,缩回后座,老老实实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老大你昨晚真帅!” 赛伊德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再废话我就把你丢下去。” 哈基姆愣了一下,随即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越野车把身后那座渐渐安静下来的首都,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一路向南——离瓦尔基里越来越近。 第235章 少年心气 (没注意被卡了章节,才看见,抱歉晚了一会儿) 车内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哈基姆在后座扭了扭,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老大昨晚特别威风嘛……” 赛伊德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那小子缩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脸上那点高兴劲还没完全褪去,混着点被老大教训了的小委屈,看着颇有些滑稽。 林小刀心里摇了摇头,把手里一直把玩着的金怀表往后一递。 “拿着。” 哈基姆愣了一下,但手比脑子快,下意识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眼睛一亮:“老大,这……给我的?” “嗯,送你玩了。” “谢谢老大!”哈基姆立马笑了,那点委屈烟消云散。 然后林小刀就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捏着怀表,手指摸索着表链和表身的连接处,忽然一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表链被他从怀表上硬拽了下来。 “拽下来干嘛?”林小刀有些奇怪,“你不喜欢?” “喜欢啊!”哈基姆回答得干脆,手里动作没停。 他把那根做工精致的金表链在自己左手腕上绕了几圈,扣上搭扣,举起手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下晃了晃。 链子有点长,绕了三圈才刚好,在他麦色皮肤的手腕上亮闪闪的。 “老大,好不好看?亚塞尔,你看看,和我搭不搭?” 他炫耀似的从后座将手伸向前,在赛伊德和亚塞尔面前晃了晃。 赛伊德这回是真的想把他丢下去了。 “那链子是金子,表也是金子。表不比链子值钱?你光留个链子?” 林小刀纳闷。 “表又不能吃。” 哈基姆理所当然地说,继续欣赏自己的“新手链”,还屈伸了几下手肘,听着链子细微的碰撞声。 “……那你把表还我。”林小刀说。 “不要!”哈基姆立刻把拽下来的怀表表身捂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在护食,“老大送出来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我之后还要送给卡里姆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认真了些:“不然他要是知道老大送我东西,没送他,他肯定要生闷气。这家伙,看着稳当,心眼小着呢。” 开车的亚塞尔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目光扫过后视镜,看着哈基姆在那儿美滋滋摆弄手腕上金链子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温和。 他很喜欢哈基姆。 虽然这副名为“亚塞尔”的躯壳不过二十出头,而哈基姆已经三十左右,比他大了近十岁。 但在陈明远——那个被传送到这游戏世界里、真实年龄与经历都远超外表的“999号玩家”灵魂看来,哈基姆,还有他那个兄弟卡里姆,确实都是孩子,也始终带着一股子未被磨灭的少年心气。 在阿萨拉这片浸透了血与灰的土地上,能一直保持这样直率、热烈甚至有点冒傻气的性情,其实是件相当难得的事。 这次赛伊德决定轻装简从离开大坝,只打算带两个,人选本来也简单。 哈基姆是一个,这小子机灵,腿脚勤快,虽然崇拜赛伊德到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地步,但是其实跟赛伊德的时间并不长,几乎能算是个生面孔。 卡里姆情况差不多,做事更稳,本也是好帮手。 当时赛伊德的意思是,就他们俩跟着。 可亚塞尔直接找上了赛伊德,表示必须跟着对方,态度相当坚决。 人选就这么僵住了。 最后,是卡里姆自己跳出来。 时间回退到几天前。 大坝,行政楼北侧的空地。 这里原本是片堆建材和集装箱的地方,被哈桑带人平整出来,平时用来给士兵们做体能训练。 那天下午,空地被闻讯而来的士兵们围了个半圆,气氛热烈得像是要举办摔跤大赛。 圈子中央,卡里姆脱了外套,只穿着件汗湿的背心,鼓胀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盯着对面穿着普通士兵作训服、身形比他瘦削一圈的亚塞尔,眼神里全是好胜的火。 “亚塞尔!我打不过哈基姆,所以我不跟他争。”卡里姆声音洪亮,“咱俩比划比划!谁赢了,谁就跟老大!公平吧?!” 亚塞尔——陈明远有点无奈。 他实在不想进行这种在他看来颇为“孩子气”的决斗。 只是卡里姆性格里带着老兵特有的执拗和荣誉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卡里姆,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卡里姆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咱们什么也不论,就比一场身手!是阿萨拉的汉子就别怂!” 周围士兵开始起哄,基本都是给卡里姆加油,其中大多是跟着卡里姆投奔大坝的兵,但也不乏原本就在大坝的人。 赛伊德也站在不远处行政楼二楼的窗边,沉默地看着,没有打算阻止。 陈明远知道躲不掉了。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行。怎么比?” “就比谁先把对方放倒!规矩简单,不用武器,倒地算输!” 卡里姆咧嘴,摆开了架势。 “开始!” 不知谁喊了一声,卡里姆就像头出闸的蛮牛,低吼着朝亚塞尔冲撞过来。 他没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部队里练的擒拿和摔打的底子,仗着身强力壮,想一下把亚塞尔扑倒。 陈明远眼神一凝。 在旁人看来,亚塞尔的身体似乎只是细微地晃了一下,脚步错开半步,卡里姆势在必得的一扑就落了空。 不等卡里姆收势调整,亚塞尔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粗壮的手臂,指尖看似随意地一扣一压,正卡在关节筋腱的薄弱处,同时脚下一绊—— “噗通!” 卡里姆健硕的身躯结结实实摔在沙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躺在地上,有点发懵,似乎没明白自己怎么这么快就倒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并掺杂着笑声。 “我还没准备好!”卡里姆爬起来,脸涨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再来!” 第二场,卡里姆谨慎了些,试图用虚晃和擒抱结合。 但亚塞尔总能在他发力前的瞬间切入,或卸力,或反关节。 这次撑了稍久一点,但卡里姆还是被一记干净利落的背摔砸在地上。 第236章 “我” “不算!你……你耍诈!” 卡里姆喘着粗气爬起来,眼睛都有些发红,“比拳脚算什么本事!打仗是用枪的!我们比射击,就比谁打得准!” 陈明远揉了揉眉心。 他算是看出来了,卡里姆今天不把他认为该比的项目都比一遍,是绝对不会服气的。 “行,比射击。” 靶子很快立起,一百米胸靶。 两人用的都是之前被张承志送来的枪——雷斯那批枪的质量很是一般,便被赛伊德送去当作训练的枪。 过程不多赘述,总之卡里姆被按着摩擦。 掌声和口哨声更响了 “你还要比什么?” 陈明远主动问道。 他甚至有点欣赏卡里姆这股不服输的劲头了。 卡里姆憋了半天,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走到亚塞尔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亚塞尔的胳膊——力道很大,但不再是挑衅。 “你很厉害,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强。”卡里姆的声音带着服气,也带着不甘,“我打不过你,枪也比不过你。你跟在老大身边……确实比我合适。” 这时,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完全程的哈桑走了过来。 这位赛伊德身边的最忠心的副官,现任的大坝军事主管,壮实得像头熊。 他抱着胳膊走到卡里姆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输给他不丢人。”哈桑压低了点声音,“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些认识亚塞尔的都给你加油吗?” 卡里姆挑了挑眉。 “为什么?” “咱们大坝,最能打的当然是老大。不过除了老大……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他又压低了点声音,“直到我被他揍了一顿……” 卡里姆眼睛都瞪大了。 哈桑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壮得根本不似常人。 他那身重甲为什么能扛住火力? 没什么高科技,就是足够厚,但也足够沉,即使是精锐的老兵穿上后能走动路都了不得了。 但哈桑穿上后不仅能走,还能跑,甚至能跳。 卡里姆又惊诧地看了亚塞尔一眼,咽了口唾沫。 哈桑都被这个看上不过二十几岁的小子揍过? —— 亚塞尔赢下后,确定了就是他和哈基姆二人跟赛伊德出去。 临行前的当晚,宿舍里很安静。 亚塞尔——或者说陈明远——躺在狭窄的上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很清醒,怎么也睡不着。 他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身下的床板吱呀响了一下,下铺的纳比勒也翻了个身。 “没睡着?”纳比勒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还没消散的睡意。 “嗯。” 陈明远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纳比勒又开口,这次清醒了些:“明天一早就走?” “嗯。” “外面……可这大坝乱得多。不管是哈夫克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好对付。”纳比勒顿了顿,“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像上次在黑市那样。” 陈明远知道他说的那回事。 事后赛伊德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纳比勒骂了他很久,说他简直是找死。 “知道了。” “……有时候吧,”纳比勒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我总觉得你小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打架厉害得邪乎,枪也准得吓人。以前你可没这本事。” 陈明远没有接话。 他确实不是“亚塞尔”。 “不过,”纳比勒翻了个身,床板又响,“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能活得更像样点。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纳比勒似乎很快就睡着了,下面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明远却更清醒了。 纳比勒无心的话,像根刺,轻轻扎在他一直回避的某个地方。 他是陈明远,不是亚塞尔。 他只是个顶替者。 如果,现在这具身体里的,还是原来那个亚塞尔,那个还训练了没几天的年轻士兵,他会怎么选? 他会愿意,或者说,敢跟着赛伊德离开相对安全的大坝,前往更加危机四伏的外面吗? 陈明远不知道。 他对原主知之甚少,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清晰地勾勒出原主可能做出的选择。 而那个叫亚塞尔的年轻人的意识,到底去了哪里? 他刚“降临”时,这具身体正提上裤子从厕所隔间出来,一切生理机能正常,绝不像是猝死。 那么,原来的意识,又或者说是……灵魂呢? 是被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挤下去了,覆盖了,还是说…… 因为那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声音,而彻底消散了?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发紧。 他来到这里非他所愿,挣扎求存也无可厚非,但如果他的“存在”,是以另一个无辜者“消失”为前提……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有点大,下铺的纳比勒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陈明远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摸到桌边,点燃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的月光,翻开了本简陋的笔记本,拿起笔。 【十一月二十七日】 赛伊德要出大坝。 我赢了卡里姆,跟他一起去。 …… 纳比勒说我不像以前了。 希望他只是睡着了。 …… 我不能不去。 …… 我必须去。 …… “我”……真的想去吗? —— 一根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陈明远一抖,烟灰落在纸页上。 他掐灭烟头,将纸上的灰抖落,却并没有放下笔。 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有些发直。 脑子里纷纷杂杂。 等他猛然回过神,视线聚焦时,才发现笔已经被自己放下。 陈明远摇摇头,打算把东西收起来上床睡觉。 可在合上笔记本的瞬间,他瞥到了日记的结尾,在那段话的下面,多了一个字。 那字迹锋利,甚至有些潦草,带着一股决绝。 “去”。 陈明远愣愣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涩,他才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将它塞回行李袋的最底层。 —— “喂喂喂!要撞了!”哈基姆惊呼一声将陈明远拉回了现实。 亚塞尔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块石头。 “老大!你不是说他车技很好吗?!这哪儿好了?实在不行我来开啊!” 第237章 谢尔科斯的信 亚塞尔猛打方向盘,越野车擦着路边那块石头冲了过去,后轮甩起一串碎石。 哈基姆在后座被甩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在车窗上,闷哼了一声。 “老大!他这车技真不行!换我来开吧!” “闭嘴。”赛伊德头都没回,手指点了点前面,“你看前面。” 哈基姆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看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前方的土路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确切地说,是一片被推土机碾过的荒地。 地面被平整过,铺着碎石和枕木,两条铁轨从东边延伸过来,但到他们面前就断了。 铁轨是新的,枕木上还泛着沥青的光泽,铁轨接头处的螺栓也没生锈。 但铁轨上趴着的那台铺轨机,吊臂歪在一边,像是用到一半突然停了。 机器旁边堆着几捆枕木和几堆道砟,道砟上已经落了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人动过了。 几个穿着哈夫克制服的工人正蹲在铁轨旁边,有的抽烟,有的发呆。 还有一个趴在枕木上打盹,安全帽盖在脸上。 亚塞尔把车速降下来,但没有停,沿着土路继续往前开。 那些工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过来盘问,甚至没人多看两眼。 开出几百米后,亚塞尔才开口:“应该是哈夫克在修铁路。” “修铁路有什么奇怪的?”哈基姆趴在后座车窗上,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这附近以前不是有铁路吗?” “以前是有。”亚塞尔从后视镜里看了赛伊德一眼,“但瓦尔基里炸了之后,辐射尘飘过来,那一带应该已经不能用了。他们这是在重新铺一条,想绕过污染区。” 赛伊德靠回椅背,手指在面具上敲了敲。 “谢尔科斯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哈基姆一脸茫然:“谢尔科斯?那个在南方的卫队首领?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赛伊德没理他。 前几日,塔里克将军曾托人送来过的一封信。 信不长,手写的,字迹是漂亮的花体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成。 写信的人叫谢尔科斯。 也可以说是阿萨拉南部的大军阀,控制着瓦尔基里核电站周边的大片区域,一直在致力于对抗哈夫克集团。 核电站爆炸前,他对周边地区的实际掌控力,相较于雷斯对长弓溪谷的掌控力也可足以称得上是不遑多让。 可核电站爆炸后,他的地盘受灾最重,损失最为惨重。 哈夫克方面又称瓦尔基里核爆炸事件是卫队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最靠近该地区的谢尔科斯便承受了最多的舆论压力,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幸之后赛伊德借尤瑟夫夺取大坝一事公开发难,瓦尔基里事件的压力又重新转移回了哈夫克集团,谢尔科斯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而上个月赛伊德和雷斯联合攻打马尔卡齐耶的时候,谢尔科斯联合洛伦佐在半路堵住了尤瑟夫从南边调来的援军,算是还了这份这人情。 信中的内容大致如下: 最近哈夫克一直在他的地盘上征召工人,名义上是为了核泄露控制后的清理作业和铁路铺设作业。 但谢尔科斯发现实际征召的人数远超需求,他派人去查过,但他早已被哈夫克盯上,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怀疑哈夫克又在搞什么名堂,但自己地盘上的事还没处理完,根本腾不出手,只能请塔里克帮忙。 一来谢尔科斯帮过他们,二来信中内容和哈夫克有关,三来谢尔科斯至今没有明确对新政府的态度,四来赛伊德前后杀了艾哈迈德和总署长,杀得那些老爷们噤若寒蝉。 所以,赛伊德没道理不帮这个忙。 “谢尔科斯说哈夫克征了很多人,但咱们刚才看见的只有几个人,这对不上。而为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舆论压力,辐射区内的清理工作也轮不到普通工人去做。这事绝对有猫腻。” 林小刀放下了敲面具的手。 哈基姆想了想,恍然大悟:“哦——老大你的意思是,哈夫克说是征人去修铁路,其实把人弄到别的地方去了?” “还不算太笨。” 哈基姆嘿嘿笑了两声,又皱起眉头:“那他们把人弄去干什么了?” 没人回答他。 亚塞尔把车拐上一条岔路,绕过那片铺轨的工地,朝东南方向开去。 窗外渐渐变了样。 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又变成了水泥路。 路两边开始出现路灯杆,虽然有些歪,但至少立着。远处能看见几栋多层建筑,灰扑扑的,但比大坝周围那些土坯房强得多。 “快到了。” 他们绕过了瓦尔基里辐射区,从北边兜了个大圈子,往东南方向插过去。 按照地图来看,前面便是一座沿海的港口城市。 它是离哈夫克航天城最近的城市,哈夫克建航天城的时候顺手扩建的。 车又开了半小时,城市的轮廓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哈基姆趴在车窗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喔靠……这还是阿萨拉吗?” 不怪他吃惊。 马尔卡齐耶已经是阿萨拉地区较为发达的城市了,但这座城市和马尔卡齐耶完全是两个世界。 虽然不大,但是街道宽阔平整,双向双车道,中间还有绿化带。 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浅色的涂料,窗户装着玻璃,有些楼顶还立着广告牌。 街上行人不少,穿着也体面,至少不像下城区那些难民一样衣不蔽体。 远处甚至能看到几辆公交车在跑,车身上印着哈夫克的标志。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矗立在城市中央的两座高楼。 那两栋楼一高一矮,高的少说有四十层,矮的也有三十来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远远看去像两根巨大的水晶柱。 在阿萨拉这种地方,别说四十层的高楼,连十层以上的建筑都不多见。 哈基姆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 “老大,这楼……是哈夫克建的吧?” “嗯。”赛伊德看着那两栋楼,声音没什么起伏。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细节越来越清晰。 路边开始出现商铺,五金店、杂货铺、小吃摊,招牌上写着阿萨拉语和英文两种文字。 人行道上有人在摆摊卖水果,有人在等公交,有小孩在巷口踢球。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座正在经历战火的国家里的城市。 第238章 危险的通缉犯 但赛伊德注意到一个细节—— 街上的年轻人很少。 大多是中年人、老人和孩子。 偶尔看见几个年轻人,也穿着哈夫克的工作服,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亚塞尔显然也注意到了。 “年轻人被征走了。”他打着方向盘,“哈夫克最近很缺人。” 林小刀没接话,目光扫过街边的建筑和行人,最后落在那两座高楼上。 “不能再往前了,会被盘查。找个地方停车。”他指了指窗外,“先住下来,摸清楚情况再说。” 亚塞尔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后面。 这里离那两座高楼较远,且不在主干道上,相对安静。 三人下车,哈基姆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酸的腰背,然后把手腕上那根金链子往袖子里塞了塞。 “老大,咱们现在干嘛?” “先去和谢尔科斯的人见一面。”赛伊德早早地就把那副面具摘了,换了块面巾裹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然后分头转转,看看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 次日清晨,海风裹着咸腥味从东边吹过来。 阿拉贝拉·罗斯柴尔德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半凉的咖啡,看着不远处那两座高楼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 在阿萨拉的生活比她想的好一些。 城市化程度很高,街道干净,治安也不错——哈夫克的安保力量算是难得地派上了次用场。 本地人对哈夫克的态度说不上亲热,但也不像别的地方那边那么敌对。 大概是离航天城近,这些年靠着给哈夫克打工,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她来阿萨拉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她代表家族飞到了哈夫克的航天城,在总裁会客厅见了德穆兰一面。 那是一次礼节性的会面,阿拉贝拉只是她家族的代表,而德穆兰也只是安全总监。 所以双方都没有深入谈什么具体条款,只是确认了合作的意向,交换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德穆兰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更冷。 那张脸几乎没什么表情,说话时右半侧头颅的脑机接口会发出微弱的蓝光,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电子质感。 之后德穆兰还带她参观了航天基地,全程都还算客气。 但阿拉贝拉能感觉到,德穆兰的那双眼睛一直在审视自己,让她相当不自在。 参观结束,德穆兰依旧没有承诺任何事,只是表达了哈夫克集团对与罗斯柴尔德家族“探索合作可能性”的兴趣。 “具体事项,待集团完成当前阶段的战略部署后再行商议。” 德穆兰最后这样说,然后结束了这次会面。 而阿拉贝拉这趟本来就不是奔着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来的。 家族派她来,无非是占个坑,表明态度。 等哈夫克那边真正需要钱了,自然会想起还有罗斯柴尔德家族这么一号人。 会面结束,德穆兰的副官送她出来,客气地表示航天城不对外接待访客住宿,已经在附近的城市为她安排了住处。 阿拉贝拉没有多问,她知道航天城是哈夫克的核心基地,能让她进去参观已经是破例了。 于是她就被送到了这座城市,住进了这间酒店。 酒店的规格不低,房间宽敞,设施齐全。 家族派来的团队住在同一层,负责与哈夫克方面对接,敲定合作的具体细节和合作条款。 阿拉贝拉名义上是团队的负责人,实际上更多是个“吉祥物”——签字的时候她在,谈判的时候她在,但真正干活的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和穿西装打领带的谈判专家。 阿拉贝拉倒也不介意,她可以插手,但她不想插手。 自从上次差点死在那次拍卖会,又被家族派遣到了阿萨拉后,阿拉贝拉就隐隐有种看透了的感觉。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喝一杯咖啡,翻翻当天的简报,刷刷手机。 偶尔会去航天城开个会,如果不用开会,她则会出去逛逛,沿着海滨大道走一走,看看海。 逛累了就呆房间里处理家族那边的邮件,晚上偶尔出去吃顿饭,或者就在酒店餐厅解决,然后回房间看书、看电影,早早就睡了。 简单来说就是“名媛”的“PlUS版本”。 —— 尤瑟夫倒台那天,阿拉贝拉正在酒店房间里看新闻。 电视里播的是马尔卡齐耶的战况,画面是从无人机上拍的,有些模糊,但不影响观看。 她看见街道上浓烟滚滚,听见枪声和爆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完全不像是同一片土地同一时间发生的事。 阿拉贝拉的感觉更像是在看一部关于某个遥远国家的战争片。 直到她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一个戴着红色面具的高大男人从硝烟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士兵。 他跑在最前面,手里的枪几乎没有停过。 画面相当模糊,且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就切到了别的地方。 阿拉贝拉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她呆呆地盯着屏幕,好像在等那个画面再出现。 但直到新闻播完,那个戴面具的人都没有再出现。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天的新闻回放,把进度条拖到那个位置,暂停。 画面依旧很模糊。 硝烟和火光把大部分细节都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和脸上那块颜色深一些的面具。 她把截图放大,再放大,像素成了一块一块的色斑。 看不清。 但她知道是他。 那种身形,那种动作,那种气势——和拍卖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 之后的事接踵而来。 塔里克将军的声明,赛伊德的骇入反击,署长一家的惨案……阿拉贝拉每天刷着新闻,像在看一部荒诞的连续剧。 她看见新闻里说赛伊德杀了二十几个警备队员,又杀了署长全家。 她看见官方措辞从“功勋卓著”变成了“穷凶极恶”。 她看见那些曾经把他捧上天的媒体,一夜之间换了口风,开始骂他是“暴徒”、“叛贼”、“刽子手”。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她只知道,那个在爆炸中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那个把她按在木桌后面、自己冲进硝烟里的人,好像变成了整个阿萨拉最危险的通缉犯。 第239章 启用仪式 阿拉贝拉放下咖啡杯。 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海面,那两座高楼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她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把那些繁杂的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叹了口气,按下接听。 “伯纳德。” “早上好,亲爱的堂妹。”伯纳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从容和恰到好处的热情,“在阿萨拉住得还习惯吗?” “伯纳德,你不必每次打电话过来都要问这么一句。”阿拉贝拉靠在椅背上,“天气比欧洲暖和,就是风大了点,也吵了点——和你那边是比不了了。” “那就好。”伯纳德笑了笑,并不介意堂妹话里的刺,“我听说你最近过得很悠闲?” 阿拉贝拉喝了口咖啡,没有接话。 “放松是好事,但也不能太放松了。”伯纳德收起了闲聊的语气,“这样,我给你找点事。” “什么事?” “哈夫克在你待的那座城市新建了一个‘技术交流中心’。”伯纳德说,“今天中午会有个启用仪式,除了哈夫克集团的高管,他们还邀请了当地政商界和一些国际合作伙伴代表参加。你跑一趟吧。” 阿拉贝拉捏着汤匙在咖啡杯里转了转。 “技术交流中心?什么技术?” “展示用的,不用太当真。”伯纳德的语气很随意,“你也知道,哈夫克最近在国际上舆论压力很大,让别人看到他们对阿萨拉的‘建设成果’很正常。也可以向我们这些投资人展示他们的新技术。我们就去看一眼,你露个面,跟他们的负责人握个手,喝杯香槟,然后就可以走了——并不麻烦吧?”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伯纳德顿了顿,“阿拉贝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家族既然决定跟哈夫克合作,总要表现出一点诚意。,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阿拉贝拉没有反驳。 家族派她来阿萨拉,不是让她度假的。 露面、社交、表态,这都是她该做的事。 “几点?” “中午十一点,仪式结束后他们还有场午宴。”伯纳德的声音又轻松起来,“对了,我听说那个中心建得还不错,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多转转,不过别待太晚。” “知道了。” 阿拉贝拉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向衣帽间。 —— 中午十点半,阿拉贝拉准时从酒店出发。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地下车库,她坐在后面那辆的后座,翻着手机里那份电子邀请函。 邀请函做得很精致,烫金边框,哈夫克的标志印在正中央,底下写着她的名字和头衔——“罗斯柴尔德家族驻阿萨拉地区事务特别代表”。 她看了几眼,关掉屏幕,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几条宽阔的街道,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棕榈树的大道。 大道尽头,一座很具有科技感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建筑不高,但占地面积颇大,玻璃幕墙从二楼一直延伸到楼顶,入口处立着大理石柱,上面搭着一个弧形的雨棚。 雨棚下面铺着红地毯,两边站着穿制服的接待人员。 车停在入口处,立刻有人上前拉开车门。 “罗斯柴尔德小姐,欢迎您。” 阿拉贝拉在保镖的搀扶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 阿拉贝拉小姐参会后的是如何应付各位达官显贵们暂且按下不表,将时间回到前一天晚上。 城西东区,老市场。 这片区域是这座城市最老的街区之一,鱼龙混杂,即使哈夫克也懒得改造这片地区。 白天这里是市场,到了晚上则换成另一副模样——那些白天关着门的铺子亮起了灯,棋牌骰子开始响,钞票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从来不在桌面上停留。 当然,要非说这里完全没哈夫克的人参与,倒也太过理想化,毕竟赌徒的钱,那是相当好赚的。 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底层,外面挂着一块已经朽了的招牌。 进去之后要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走廊,掀开一道厚厚的布帘,才能听见里面的人声。 灯光昏黄,烟雾缭绕。 十几张桌子散在几个房间里,玩什么的都有——牌九、骰子、扑克。 荷官的手法大多算不上多高明,但架不住赌客们热情高涨,筹码在桌上堆成小山,又被推来推去。 靠里的一张桌上,赛伊德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坐在靠墙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面巾拉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漫不经心地往桌面丢筹码。 其实他并不会玩牌——任何牌,全程都是林小刀在代打。 亚塞尔在他左手边,面前的筹码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筹码。 哈基姆在右手边,筹码堆得乱七八糟,高的高、矮的矮,有的还滚到桌面中间去了,他也不管,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脸上带着笑,眼睛在对面那人脸上来回扫。 对面坐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他手里的牌捏了半天,看看自己的底牌,又看看桌上的公共牌,再看看面前那堆已经没剩几个的筹码,喉结滚动了一下。 “跟不跟?”哈基姆催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那人咬了咬牙,把最后几个筹码推出去。 哈基姆亮牌。 对面的脸一下子垮了,把牌往桌上一扔,猛地站起身。 他先是骂了几句,随即又骂骂咧咧地离开。 哈基姆把桌上的筹码拢过来,笑眯眯地码好。 旁边几桌有人往这边看,目光里有羡慕,有警惕,也有那种看穿了一切但又懒得管的了然。 哈基姆把筹码码好,正准备洗牌,一只手忽然按住了桌沿。 “几位,不介意加我一个吧?” 赛伊德抬起眼皮。 来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个落魄的码头工人。 他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坐下,在桌上拍下几枚不小的筹码。 第240章 你这玩什么 角落里一个胖子啐了一口,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那三个坐那儿一晚上没挪过窝,赢了多少了?这不明摆着的杀猪盘吗,还有人往上凑。” 旁边那人笑了笑:“你管人家呢,又不是没长眼睛,自己非要往里跳,怪谁。” 胖子摇摇头,不再看了。 “三张。”林小刀把手里一张牌打出去。 瘦高个男人从自己那摞筹码里捡出三个,丢进池子里。 “抱歉来晚了。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怕被人跟着。” “跟了?”亚塞尔问,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瘦高个摇摇头,又看了一眼刚发到面前的牌,“干净。” 林小刀点点头,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随手翻过来,是一张红桃Q。 赛伊德把牌扔进池子里,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继续说话。 “谢尔科斯让我转告您,”瘦高个压低声音,手上的动作没停,从筹码堆里又捡出几个,“他非常感谢您愿意来这一趟。他知道您现在的处境……” 赛伊德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少说这些客气话。 瘦高个点点头,把手里的牌打出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压在桌面下,顺着桌沿推过去。 “我们查到了哈夫克那个负责招工的那个人。”他声音压得很低,“汉斯·克鲁格,一个德国佬,哈夫克在这座城市的人力资源主管。所有征召工人的事,都是他经手的。” 赛伊德把照片接过来,垂着眼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男性,金发,梳着背头,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他把照片塞进袖口,顺手打出两张牌。 “这人什么来头?” “哈夫克的老员工了。”瘦高个男人也打出两张,又补了一张,“瓦尔基里爆炸之前,他负责核电站那边的劳工管理。爆炸之后调到这边来,继续管招工的事。我们怀疑他知道些内幕。” “在哪儿能找到他?” “他平常住在城里那家最高的酒店里,安保力量不弱,很难进去。”瘦高个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条,压在桌面下推过去,“不过明天中午,哈夫克在这座城市新建了一个什么‘技术交流中心’,要搞个启用仪式。克鲁格会去参加。” “还有别的吗?” 瘦高个男人摇摇头,把手里最后几张牌打出去,又补了一轮。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叹了口气,推到池子里。 “不跟了。”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赛伊德。 “明天中午是个机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仪式十一点开始,克鲁格也会参加。仪式当天人多眼杂,是最容易混进去的时候。” 赛伊德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长官的意思是——”瘦高个男人顿了顿,从筹码堆里捡出几枚,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如果您需要,我们的人可以在外围制造点动静。东边有个仓库区,放把火,或者弄个假报警,把安保引过去。到时候会场那边肯定乱,您趁机进去,把人控制住。” 他把筹码丢回池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人不多,但搞点动静还是没问题的。” 赛伊德垂着眼,把手里最后一张牌翻过来看了看,又扣回去。 “几点动手?” “仪式十一点开始,之后还有场午宴。克鲁格这种级别的,虽然也会参加,但不会待太久,估计十二点左右就会走,您最好在那个时间点之前动手。” 赛伊德点点头,把牌扔进池子里。 “你们十一点半动手,有问题吗?”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点头:“没问题。我们的人在十一点准时动手,仓库区那边会有一场‘意外火灾’。到时候浓烟起来,附近几条街的视线都会受影响,安保力量肯定要分一批过去。” “你们的人撤得掉吗?”亚塞尔插了一句。 “放心,点火的是遥控装置,人早就在几公里外了。哈夫克查不到我们头上。” 赛伊德把手里最后一张牌翻过来,扔进池子里。 “那就这么定了。” 瘦高个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已经没剩几个的筹码,脸色有些难看。 他伸手把最后那几个筹码扒拉过来,数了数,叹了口气。 “全押了。” 他把筹码推出去。 哈基姆翻牌。 瘦高个看了一眼,把手里那手烂牌往桌上一摔,猛地站起身。 “妈的,手气太背了。” 他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旁边几桌有人低笑,那个角落里的胖子又开口了:“看看,又一个不长眼的,都说了那三个是杀猪盘,还非要往里头钻。这下好了,裤衩都输没了吧?” 哈基姆听见了,回头冲那胖子咧嘴一笑:“死胖子,你说什么呢?” 胖子见他看上去不太好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哈基姆把桌上最后几个筹码拢过来,数了数,眼睛亮得发光。 “老大,咱们赢了不少啊。” 赛伊德没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赌场最里面那扇门上。 那扇门不大,漆成深棕色,整晚上都没见人从里面出来过。 “这才哪儿到哪儿。”林小刀站起身,把面前那堆筹码往亚塞尔那儿一推,“拿上换桌,玩点大的。” 哈基姆愣了一下:“老大,不走了?” “不走了。” 亚塞尔看了赛伊德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筹码收拾好,端着跟了上去。 赌场最里面那张桌子最大,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灯光也比外面亮一些。 这张桌子其实也对外开放,只是底注高,老市场这一片里基本没什么人玩得起。 这会儿就没人,荷官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赛伊德在桌边坐下,亚塞尔和哈基姆将一大堆筹码往桌上一放,动静不小。 荷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赛伊德,又看见那堆筹码,困意一下子没了。 “这里玩什么?” (抱歉,今天有点太晚了,主要是两章删改了相当多的内容,在工位用手机码字也不方便。) 第241章 玩得开心吗 荷官被那堆筹码晃得眼皮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 “几位想玩什么?” 林小刀靠在椅背上,把面前那堆筹码往中间推了推。 “德州。发牌。” “德州?”荷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犹豫了一下:“就你们三位?” “怎么,不让玩?”哈基姆接了一句。 “让是让,就是……”荷官搓了搓手,“只有三位,牌发来发去就那几张,加注也加不起来。要不几位改天再来,等人多的时候——” “你不也是人?”林小刀打断他,抬了抬下巴,“凑一脚不就够了?” 荷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几位是来咱家赌场玩牌的,我一个荷官下场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小刀把筹码往中间推了推,语气随意,“你下场,庄你坐,牌你发,便宜你了。” 荷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筹码,想了想,没再推辞。 正规赌场中荷官绝对不能下场赌,这是底线——荷官知道牌序、知道发牌手法,让他参与赌博等于把桌上的筹码送给他。 但在这种地下赌场,规矩没那么严,荷官手法也没那么高明,缺人的时候荷官凑一脚并不罕见,更何况还是林小刀主动要求对方下场。 荷官从桌下摸出一摞筹码,码在自己面前。 “好,那就陪几位玩几把。” 哈基姆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发光。 他在赌这方面确实有点东西,没到大坝的时候就是马尔卡齐耶各家赌场的常客,赢多输少——至今十指健全就是其实力的证明。 荷官开始发牌。 第一轮,林小刀和亚塞尔试探性地跟了两圈,到翻牌圈就扔了,哈基姆赢了一小锅。 第二轮,亚塞尔闷声不响地跟到河牌,亮出一手顺子,荷官面无表情地把筹码推过来。 第三轮,牌发下来,哈基姆加注,荷官跟,亚塞尔和林小刀弃牌。 翻牌、转牌、河牌一张张亮出来,哈基姆打到最后一轮推了-all in,荷官跟。 亮牌,荷官一对K,哈基姆顶对顶踢脚,差了一点。 筹码被荷官拢过去,但不多,也就刚才三人赢的四分之一。 哈基姆啧了一声,搓了搓手指,也没太在意,从赛伊德那里拿了些筹码过来继续。 第四轮,哈基姆看了一眼底牌,不动声色地加注。 转牌、河牌一张张亮,哈基姆一路加,荷官一路跟。 到最后亮牌,哈基姆三条,荷官两对。 荷官看到牌后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额头瞬间见汗,强行压下后重新洗牌。 五轮后,林小刀开始加注。 只有四个人的德州,本该节奏极快,谁的牌力强、谁在诈唬,几轮下来就能看个大概。 可林小刀加注的节奏和幅度拿捏得极准,结合赛伊德那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是什么牌的表情,他每次加注都卡在荷官犹豫不决的那个点上。 荷官额头又开始冒汗,手里的牌捏了又捏,跟也不是,扔也不是。 不到半个小时,桌面上,三人的筹码已经翻了不止一倍。 荷官洗牌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三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发。 他在这行干了快十年,什么牌路没见过? 眼前这三个人绝对有鬼。 他趁洗牌的间隙,朝角落里一个保安递了个眼色。 保安点点头,起身往里面那扇深棕色的门走去。 —— 牌局又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哈基姆刚赢下一把不小的底池,正笑眯眯地把筹码往自己面前搂,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走到桌边,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几位客人,我们老板想请你们进去坐坐。” 哈基姆回头看了赛伊德一眼。 赛伊德把手里最后两张牌扔进池子里,站起身。 “带路。” —— 深棕色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 门推开,里面的房间比外面安静得多。 房间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廉价的山景油画。 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没动过的糕点。 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如果不是坐在这间地下赌场的里间,看上去倒像个体面的公务员。 他看见三人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赛伊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几位,手气不错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玩得开心吗?” 赛伊德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亚塞尔站在他身后,哈基姆站在另一边,两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门外的保安反而一时进不去了。 老板放下茶杯,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赛伊德身上。 这人虽然穿着普通,但那股子气势完全藏不住。 他见过不少来赌场捞钱的——赢了钱就走的,输了钱闹事的,出千被自己盯上吓得发抖的——但像这种出千被自己逮到,坐在这里却一点不慌的,不多见。 “几位不是本地人吧?”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来这儿是专门玩两把,还是……有别的事?” 赛伊德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他。 老板被那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瞅了眼门口被隐隐拦住的保安,正要开口—— 对方伸手,慢慢从怀里掏出了个面具放在了桌上。 赌场老板瞳孔瞬间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副面具。 在阿萨拉,不认识这张脸的人不多。 电视上、报纸上、通缉令上,到处都是这副面具。 只是那些照片都是戴着面具的,很少有人见过面具下面的样子。 但这位老板有幸见过一面。 他猛地抬头,又盯着赛伊德用面巾遮住的脸仔细打量了几眼。 越看,后背的冷汗越多。 门外的打手虽被亚塞尔和哈基姆拦住,但人数占着绝对的上风,只要他喊一声,那些人就会冲进来。 可他不敢。 他清楚自己赌场里那二十几个打手,在眼前这三人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林小刀看着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老板面前的杯子续上。 “别紧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放下茶壶,“就是找你问点事,问完就走。” 第242章 交叉验证 老板盯着桌上那张面具,又看了看赛伊德,随即朝门口那几个被拦住但还在探头探脑想挤进来的打手挥了挥手。 “都出去。” “老板——”门口有人不放心。 “我说了,出去!” 老板的声音沉下来,那几个打手缩回头,门被带上。 老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锁死,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 “……有事您开口。” 林小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汉斯·克鲁格。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板点了点头:“认识……哈夫克在这边的人力资源主管,权力不小……” 林小刀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老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说出的情报和刚才谢尔科斯手下说的大差不差。 “……他就住在城里最高档的那家酒店,平常出门带四个保镖,一个司机。车是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我有点记不清……您等等,我找下面的人问一下。” 说着他就要去拿桌上的电话。 “不必了。” 赛伊德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听说,哈夫克明天有个‘技术交流中心’的启用仪式?他会参加吗?” “有。会。”老板答得很快,“仪式十一点开始,他应该十点四十左右到。他是哈夫克的当地主管,这种场合他肯定在。” “午宴他参加吗?” “参加,但我估计不会待太久。”老板想了想,“他这种管具体事务的,在大人物面前露个脸就行了,待久了反而尴尬。估计十二点左右就会走。” 之后老板还补充了一些启用仪式的细节,把他知道的尽数告知了赛伊德。 林小刀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尔科斯的人说的那些,和这个老板说的基本对得上。 谢尔科斯的人毕竟刚来不久,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很多东西摸不到。 而这个老板在城里住了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哈夫克那边的关系也维持着,知道的事情自然多得多。 两边的信息能互相印证,说明不是空穴来风。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如果我想参加明天那个仪式,你手上有没有路子?”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您这是要……” “你只管说。” 老板咽了口唾沫。 “仪式有邀请函才能进,安保很严。但后勤人员不用——搬运设备、布置场地、端茶送水的,都是从本地临时征的工人,有人介绍就能进去。我认识几个包工头,可以帮您安排。” 林小刀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老板犹豫了一下,“仪式当天会有不少本地人来凑热闹,外围管控不会太严。如果您不想进会场,在外面等着也行。克鲁格的车队从正门进,从正门出,只要盯住那条路就行。” 林小刀把这几条都记下来,将桌面上的面具拿起,站起身。 “安排的事就算了,你不用多问……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老板也跟着站起来,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您没来过这儿,我也没见过您。” 林小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有件事。” 老板心又提起来。 “您说。” “你这儿有干净衣服吗?我们几个穿这身,明天不方便。”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让手下送来几套衣服。 这次赛伊德没打断他。 衣服很快被送来,送衣服的小弟也有些不明所以。 亚塞尔接过来翻了翻,衣服尺码都差不多,虽然宽松了些,但混后勤足够了。 “借你三套衣服,明天晚上我会来还。” 老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几件衣服不值钱——” 可赛伊德递过来一眼,他就闭了嘴。 对方这意思哪是要来还衣服,摆明了就是在威胁自己。 老板不敢再推辞,只是点头。 赛伊德拉开了门,带着二人离开。 “老板,你这儿不错,我们改天再来玩。” 哈基姆最后和老板摆摆手,将门关上。 三人离开,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脑门上的汗。 —— 走出赌场后门,夜风灌进巷子,带着一丝凉意。 哈基姆把衣服夹在腋下,点了点用筹码从赌场老板那兑换来的钱,确认不少后塞进兜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大,我们干嘛这么折腾?” 赛伊德瞥了他一眼。 “钱你少拿了?” “嘿嘿,那倒没有。” 哈基姆挠了挠头。 赛伊德懒得管他。 而原因其实很简单,林小刀并没完全信任那个自称谢尔科斯的人。 那人自称是谢尔科斯的手下,说了一堆情报,约了明天的行动计划。 但自己凭什么信他? 就凭他输了几把牌,在桌上塞了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万一那人是哈夫克设的饵呢? 万一谢尔科斯那边已经被人渗透了呢? 万一那人说的全是编的,就等着赛伊德明天自投罗网呢? 谢尔科斯是塔里克和赛伊德的老相识不假,但这不代表他手下的人个个可靠。 赛伊德现在是孤身在敌占区,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没有选择在线上交流,而是特意约了谢尔科斯的人在不熟悉的地方线下见面,自然不是为了模仿无间道耍酷摆谱。 而是他需要第二条信息渠道来验证。 赌场老板在城里住了十几年,能活到现在还开着赌场,靠的就是消息灵通和嘴巴严实。 他不知道赛伊德要干什么,不知道谢尔科斯的人说了什么,他只会回答自己知道的事。 如果老板说的和那个瘦高个说的对得上,那万事大吉。 如果对不上…… 那就不只是重新考虑明天的计划那么简单了。 当然,这也是步险棋。 林小刀同样不信任那个赌场老板,能在哈夫克眼皮底下开赌场的,手上不可能干净,没人能保证赌场老板和哈夫克没有关系。 但对方说的那些信息,和谢尔科斯的人说的能对上,这就够了。 至于这人会不会转头去告密…… 这就只能赌对方对于赛伊德的恐惧够不够深了。 第243章 仪式开始 仪式十一点整开始。 大厅内的灯光暗下来,所有人安静了。 “科技重塑秩序,公平属于计算。” 正前方那面由数十块OLED面板拼接而成的巨型显示墙亮起。 “科技的意义是打破每个生命的生存局限。” 画面从宇宙俯瞰地球开始,镜头急速推进,穿过云层,掠过海洋,最终定格在阿萨拉东部沿海——航天城的轮廓从荒漠中升起。 银白色的碎片出现在屏幕中,并塑造出哈夫克的LOgO。 “哈夫克的使命是创造一个不分地域,普惠共存的未来途径。” “哈夫克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共享繁荣的新纪元。” 短片展示了航天城的建设,曼德尔砖的诞生,天网系统的布局——画面震撼,配乐宏大,配音庄重。 结尾处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中央: “哈夫克·连接未来。” 灯光重新亮起。 哈夫克集团驻阿萨拉地区负责该城市事务的主管走上台,侃侃而谈—— 话题无非是一些“技术交流中心将成为哈夫克与全球合作伙伴共享科技成果的平台”,“天网系统的数据服务将优先向本中心合作伙伴开放”,“Relink脑机接口技术即将成熟,后续商业应用将在阿萨拉率先落地”等等。 台下掌声响起。 阿拉贝拉站在人群前排,跟着鼓了鼓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身边站着一个欧洲能源巨头的CEO,再过去是一个中东主权基金的负责人——都是她之前在各类峰会上见过的面孔。 她没怎么听进去。 这种场合她经历得太多,从达沃斯到博鳌,从阿布扎比到硅谷,全世界的科技公司都在讲同样的故事——愿景、合作、未来。 听多了,也就那样。 当然,在所有说过这种话的集团中,只有哈夫克站到了最顶点。 台上人讲完,屏幕切换成实时数据流。 一位天网系统的架构师通过远程连线致辞,说了几句关于“算力共享”、“数据安全”的话,然后切走了画面。 接下来是几位合作伙伴代表上台,每人一两分钟,无非是“很高兴与哈夫克合作”、“期待未来”之类的套话。 罗斯柴尔德家族虽然暂时还没有正式和哈夫克达成合作,但阿拉贝拉同样上台发表一些“期待合作”的话。 讲完下来,阿拉贝拉就彻底没事干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十八分。 她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走,显示墙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像电视信号受干扰时的那种雪花,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恢复正常。 阿拉贝拉没太在意。 电子设备嘛,偶尔出点小毛病正常,即使是科技巨头哈夫克也不能完全避免。 技术人员从侧面跑过来,有人拿着平板在调参数,有人钻进显示墙后面的设备间。 那位主管还在台上跟人交谈,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觉得只是个小问题。 但过了几分钟,显示墙又闪了一下。 这次时间稍长,画面扭曲得更明显,甚至能看见几行绿色的代码在屏幕边缘一闪而过。 技术人员的动作快了起来。 有人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很快,侧门被推开,几个穿工装的人被带了进来。 他们提着工具箱,有的扛着折叠梯,低着头,脚步很快,被一个穿哈夫克制服的人领着往显示墙后面走。 阿拉贝拉扫了一眼——被带来的应该是维修工,这种场合的设备出问题,应急方案总会有的。 台下的来宾都极为默契地没看那边,假装没有这一意外情况发生。 但阿拉贝拉的目光却落在那个走在最后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工装,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 他身材很高大,即使弯着腰低着头,也不比旁边的人矮,肩背很宽,不像普通干体力活的。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跟着前面的人拐进了设备间的门。 只是阿拉贝拉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很快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十一点二十五分,显示墙恢复正常。 技术人员检查了几遍,确认没问题,通过耳机对台上人汇报了情况。 几个工人收拾工具,准备从侧门离开。 那个高个子依旧走在最后,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了大厅里的人群。 阿拉贝拉正好抬起头,看见了他侧脸的轮廓。 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但那人已经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点二十八分。 发言阶段已经过了,大厅里的人群开始散开,有人端着酒杯聊天,有人交换名片,有人往外走。 阿拉贝拉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香槟,正准备去找保镖—— “嘀——嘀——嘀——” 刺耳的电子警报声从头顶的喇叭里炸开,紧接着是一道电子合成女音。 “警告,控制系统遭到入侵,封锁防御程序即将启动。请所有安保人员保持高度警戒。” 大厅内的众人倒也没有太过惊慌,只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了四周。 而台上那位主管侧身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拿起了麦克风: “尊敬的来宾,本次意外是系统检测到技术异常,集团正在排查。还请各位保持在当前位置,稍安勿躁,听从工作人员引导。” 他说的话倒是措辞得体,语气让人信服——前提是如果外面没有响起大量安保人员向楼上奔跑的脚步声。 大厅内的人群不可避免地开始了骚动。 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走到门边想看个究竟,却被保安拦住。 那位主管又拿起了麦克风:“请大家保持冷静,只是技术故障,很快就会解决——”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不远处传来,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窗户外面的仓库区,一股黑灰色的浓烟升了起来,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次大厅内的人群就不止是骚动那么简单了。 更多的人向门口跑,但均被安保人员拦了回来。 阿拉贝拉随身带的保镖从人群中挤过来,护在她身前,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小姐,我们先往里面走。” 大概是因为有参加过某个哈德森举办的拍卖会,并在会上见过三方火并,且差点被炸死的经历,眼前这种小场面没有让阿拉贝拉表现出任何惊慌。 她平静地点点头,跟着保镖往大厅深处退。 第244章 遇到同行了 东侧仓库区,离技术交流中心大概七八百米。 爆炸声从传出去的时候,妮莫正蹲在仓库区边缘一辆集装箱卡车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她自费买来的SCAR-H。 但相比于那声并非由他们引起的爆炸,他们更关心的是他们该怎么逃出去。 她换了只手握枪,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臂,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哈夫克的安保人员比预想中来得快得多。 他们从仓库区北面的几栋建筑里涌出来,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战服与防弹衣,戴着防弹头盔。 他们队形散得很开,三三两两相互掩护,沿着集装箱之间的通道往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掩体后面,几乎不给他们射击的窗口。 “二队,你们那边到底他妈什么情况?”耳麦里传来一队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带队的是“老狗”——也是玩家,一个三十出头的德国人,自称穿越前曾在KSK特种部队服过役,实力相当不错。 “F***,遇到同行了!” 老狗蹲在妮莫右边两米处的一台叉车后面,侧身还击了两枪,缩回来,拍了拍耳麦。 二十分钟前,她们二队按计划在仓库区东侧潜伏,准备等一队就位后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 仓库区东边有几排板房,妮莫趴在最里面那间的屋顶上,透过望远镜盯着哈夫克安保驻地的方向。 但有几个人影从南边的巷子里摸出来。 四个人,穿着深色衣服,动作算不上专业但也不业余,但还真就摸了进来。 妮莫当时就皱了眉——这条路线是他们提前踩过的,按计划这段时间不该有任何人靠近这片区域。 她没来得及警告,那四个人已经摸到了安保驻地外围的围栏边上。 其中一个从包里掏出一把钳子,开始剪铁丝网。 “有人抢活。” 她当时通知了一声,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的语气。 那帮人显然还是业余了些,围栏上的传感器被触发了。 那些哈夫克的高级货,传感器触发后不会立刻报警,而是先往控制中心发一个信号,等确认是误报还是真入侵再决定 那四个人显然也意识到了。 但他们技术虽然业余,胆子却大得没边。 意识到暴露后,他们反而加快了动作,四个人全都翻过围栏,各自从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直接就冲进了一个仓库。 里面响起了枪声。 一分钟后,两个负伤的人跑了出来,翻出围栏就开始往南跑。 不到一分钟,安保驻地里的灯全亮了。 穿着蓝色作战服的人从各个出口涌出来,好巧不巧地朝妮莫她们潜伏的位置包抄过来。 那两个人跑得干脆,留下的尾巴全甩给了GTI。 “F***”妮莫听见老狗又骂了一声,然后耳麦里传来他的声音,“一队,我们暴露了!动手!” —— 到现在,仓库区的交火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妮莫这边还在打,而那个爆炸的仓库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倒是帮她们挡了不少视线。 妮莫换了个位置,猫着腰跑到另一堆集装箱后面,架枪,瞄准,扣扳机。 一个从侧面绕过来的安保人员应声倒下,但马上又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哈夫克的人越打越多。 是好事,也是坏事。 老狗按住耳麦:“你们那边到底好了没有?!我们撑不了太久!” 耳麦里一队队长声音急促:“数据拿到了,安保力量虽然不多,但路被堵了。” “少他妈废话!多久能出来?!” “十分钟!你们那边再拖十分钟!把动静搞大点,能牵制多少算多少!” 老狗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朝对面扔了枚手榴弹,然后冲妮莫和另外几个队员吼:“往南边撤!边打边撤!” 妮莫跟着队伍往南跑,子弹在身后追着,打在集装箱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她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浓烟已经遮住了半边天,火光从烟底透出来,把整个仓库区映成暗红色。 —— 大厅里,骚动还在蔓延。 警报声响了之后,安保人员迅速上楼展开搜捕,并很快响起了爆炸声和枪声。 远处那声爆炸传来时,不少人还能勉强维持着体面——端着酒杯的手只是微微一顿,交谈的声音低了几度,目光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当火真正烧到自己身上时,体面就没那么重要了。 头顶的爆炸声接踵而至。 没仓库区的那么响,应该只是一枚手雷。 但人群炸了。 尽管哈夫克方始终强调他们有足够的守卫,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哪儿——阿萨拉,满是战火、最为混乱的国家。 “走!快走!” 有人扔下酒杯就往外冲,有人推搡着身边的人,试图抢在前面挤出去。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被撞得踉跄,眼镜飞出去,被人踩碎,他顾不上捡,弯着腰往外跑。 “请不要惊慌!请待在原地!”台上的主管还在喊,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但已经没人听了。 安保人员试图拦在大门口,但他们只有不到二十个人,面对几百个往外涌的宾客,根本拦不住。 阿拉贝拉同样被保镖护着,顺着人流往侧门方向退。 —— 与此同时,一队队长正带着他的人混在往外跑的人群里。 他们击杀了第一批赶来的保安,换上了携带的便装,丢掉了长枪,将短枪藏在外套下面,趁着混乱从另一条路下了楼,混进了撤离的宾客中,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大门口走。 “慢一点,别跑。”队长压低声音,“跟着前面的人走,别抬头。” 一行人散开,放慢脚步,混在人群中,跟着往外移动。 眼看就要到门口了—— 一个哈夫克的安保人员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盯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队员看了两秒,然后举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队长注意到了,心里一沉。 “被发现了,快散开!” 安保人员从各个方向涌过来,人群彻底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