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硝烟处走来》 第734章 腥臭的逃生通道 “呸”,刘东狠狠的往地下啐了口唾沫,这情报口的活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每天一睁眼不是杀人就是被人追杀,总是在杀与被杀的路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造了什么孽啊,偏偏遇上了李怀安这个要债鬼,真应了那句不知道谁写的诗“人生际遇谁知,有梦也应草草”。 心里虽然感慨,但脚底下却半点迟疑都没有。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后面军犬的叫声与围杀者的脚步响起。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气味与血迹已将自己的方位彻底出卖,狗的鼻子可不是白给的,那玩意不但鼻子厉害,牙尖嘴利的被它咬一口也够呛。 现在唯一的机会是前方那座废弃的屠宰场—— 说是废弃也不太准确,毕竟刚刚关门一个月。只不过现在没人上班了,物资的匮乏让屠宰场无牛可杀,老板都卷铺盖回老家了,工人也都自谋生路。 刘东路过这的时候特意进去看了一眼,一个优秀的特工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处于绝境,逃生的路线越多越好。 那里浓重的血腥与腐肉气息,应该能扰乱军犬的嗅觉,也能盖过自己伤口的血腥味。 --- 军犬的低沉呜咽已经越来越近,敌人的包围圈正在快速收拢。他的肩膀只是被子弹擦破了点皮,洒落的鲜血也没有几滴。 但即使只有一滴,那也依旧能被敏锐的狗鼻子捕捉到气味,子弹在墙壁上留下的新鲜灼痕,身上滴落的汗珠……所有这些,都在如实地出卖着他的每一步方位。 退路已断,侧翼被封,前方? 离那个屠宰场还有二百米,那里,有一条逃生通道。 这里靠近旧工业区边缘,凌乱的棚户区再往前……就是那座已经废弃了一个月的屠宰场。虽然没有人上班了,但屠宰和分割车间都还在,里面据还残留着大量未能及时清理的……废料。 浓重的,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血腥味。腐败的动物油脂和蛋白质的气息。足以渗透砖石和水泥地,在潮湿空气里顽固弥漫着死亡味道。 现在所有的退路相信都已经被封锁了,四面合围,克格勃也是名声在外的特务机构,绝对不是那些滥竽充数的家伙可比的。 屠宰场那里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后的生路。刘东要用更强烈。更复杂,也更“陈旧”的死亡气息,掩盖自己身上这份新鲜滚烫的的血腥,但愿敌人并没有注意到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翻转腾挪,不时的冲上屋顶又跳入胡同,肩膀并未痊愈的旧伤让平时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 目光迅速扫过前方,大约五十米,穿过这条相对开阔的,堆满建筑废料的短路,就是屠宰场那堵高大的红砖墙。 已变得污秽斑驳的围墙有一段塌了半截,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厂房轮廓,像一头沉默巨兽张开的,淌着口水的嘴。 但这五十米,是死亡地带。两侧的制高点和通道口,不知道有没有被枪口封锁,一旦自己冲进这段开阔地就会成为人家的靶子。 他需要一点混乱,一点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堆被油布半盖着的废弃物上,隐约露出几个生锈的化学品铁桶标志。 这里曾是棚户区居民偷偷处理废料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 他冒险探出小半个身子,从旁边抓起半块碎砖,掂了掂,用尽力气朝相反方向的一堆破木板砸去。 “哗啦——砰!” 碎砖砸在木板上的声响格外清晰,几块木板滚落下来撞在铁皮上,发出一连串噪音。 “那边。” “三点钟方向,快。” 左侧和后方立刻传来呼喝与急促的脚步声,而军犬的吠叫声变得更加高亢急促。 就是现在吧。 刘东箭一般从藏身处窜出,虽然只有五十米,转瞬即到。但他也不敢跑直线,而是利用地上堆积的水泥管、断裂的预制板作为短暂的掩体,以极不规则的折线向前猛冲。 “他在那儿,往屠宰场跑了!” 还是有眼尖的特工发现了这道在废墟间疾掠的身影。 “砰!砰!砰!”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射来,打在水泥管上当当作响,激起火星。钻进泥地里噗噗闷响,泥点溅到他腿上。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灼热的气流让他半边脸颊一麻。他几乎能听到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距离围墙缺口还有二十米……十米…… 肺管子火烧火燎的疼,刘东已经将速度提到了极限,快得子弹都几乎追不上他。 五米—— 他看到了缺口处堆积的碎砖和扭曲的钢筋,看到了后面厂房更深的黑暗,也闻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腥臭又腐朽的,混合了铁锈,血腥和动物内脏深度腐败的浓烈气息。 这气息让他胃部一阵抽搐,却也让追兵方向的犬吠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犹豫和困惑。 就在这一瞬间,刘东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鱼跃,不顾一切地从那道豁口一跌而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噗通!” 用力过猛,没想到墙那边有一个水洼,脚下一滑,他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腐臭的积水溅了一身。 巨大的冲击力让肩伤处传来几乎令他晕厥的剧痛,眼前都似乎黑了几秒。 外面的枪声短暂停歇了一下,追兵的脚步声在围墙外急促传来。军犬的吠叫声变得有些焦躁和不稳定,它们被围墙内外强烈的气味干扰了。 鲍里斯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 “他进去了,混蛋……一组二组,左右包抄入口。三组直接跳进去。军犬小组给我追进去,那里面气味再重,也盖不住刚流出来的血。” 刘东根本没有停,他的目标是前面的屠宰车间,那里大门紧锁着,但三米高的窗户却敞开着。 刘东根本没有停,他的目标是前面的屠宰车间,那里大门紧锁着,但三米高的窗户却敞开着。 一撑地爬了起来疾扑过去,脚尖一蹬墙面,手一搭抓住了窗户下沿,一翻身刘东便跳了进去。 电线早都掐断了,里面很黑,仅有的几个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并不能照亮整个车间。 这里曾是屠宰车间,高高的房梁上垂下生锈的钩链,地面上残留着深褐色,无法清洗干净的大片污渍。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陈年血垢,腐败油脂和消毒水残留的可怕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刘东一秒钟都不敢停,他在和死神赛跑,要不是事先侦察了这的信息,这次他死定了。 但是他还是棋差一着,因为时间匆忙,路过这时也仅仅是简单的看了一眼,并没有想到真的能被追杀到这。 他朝车间深处,气味更加浓重的一个角落跑去。那里是以前的排水区,地面有一个用铁箅子盖着的方形入口。 铁箅子被长长的螺丝固定,但早已锈蚀。刘东捡起旁边的一根废弃的铁杠子用尽力气插进缝隙,利用杠杆原理,配合身体的重量下压。 “嘎吱……嘣!” 一颗锈死的螺丝崩飞,他如法炮制,汗水、血水和污水混合着从额头滚落。 当第三颗螺丝松动后,他奋力将铁箅子掀开一道足够宽的缝隙。 方池下方,是黑洞洞的排水渠入口,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淤泥和腥臭的气流涌出。 管道直径大约六十厘米,边缘糊着滑腻的苔藓和不明污物,刚好能让一个人爬过去,顺着这条管道爬过一百米就是河边的排水孔中。 他回头把铁箅子盖上,毫不犹豫地钻进了管子里,他必须和追兵打个时间差,一旦被对方发现他的企图,排水管子两边一堵,插翅难逃,那就真的是瓮中捉鳖了。 铁箅子在身后合拢,显得沉水池里更黑了,但只要有个两三分钟刘东就能爬出去。 追兵都在后面,谁也想不到你竟会从排水管爬出去,河边那里的人手早就撤走了,连那两名安排好的水鬼因为没有派上用场也一同追了出来。 出去后一头扎进河里那就脱困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刘东,与此同时,一股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年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停产一个月了,但这排水管道里还是湿漉漉的,那些积存的血水透着滑腻的恶臭,腐烂的动物脂肪、沉积的血垢、粪便、淤泥,以及污水长期厌氧发酵产生的,那种类似臭鸡蛋的硫磺味,混合成一种刺鼻的怪味,压迫着他的肺部,引发一阵阵剧烈的生理性干呕。 刘东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向前使劲蠕动。管道直径仅六十厘米,他必须蜷缩身体,几乎是用肚子贴着管底向前蠕动。 胳膊肘和膝盖最先接触到管底——那根本不是坚硬的混凝土或金属触感,而是一种厚达数厘米,湿泞滑腻,如同半凝固油脂般的沉积物。 这种感觉让刘东一下想起在家的时候母亲经常用猪肥肉熬的猪油,小时候经常吃不上肉,用些荤油炒菜也透着猪肉的香味。 但那是香,而这是腥臭,是两种极端不同的感觉。 每一次前仲,胳膊都会陷进这令人作呕的“泥毯”里,发出“噗叽”的闷响,粘稠的污物从指缝和肘部挤压出来,带着一股凉意,不一会就浸透了他的衣服。 管道上面同样覆盖着滑溜溜的仿佛活物般的苔藓或菌膜,手摸上去,是一种湿冷肥厚的感觉,偶尔还能感觉到某种硬质的碎屑——或许是细小的骨头渣子,或许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空间极度逼仄,最难以忍受的是嗅觉,那无处不在的恶臭,几乎像是有形的黏液,糊在他的脸上,堵塞着他的呼吸。 他只能尽量用嘴小口吸气,但那股味道依旧顽固地渗入,在嘴里留下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与腥臭。 黑暗放大了他爬行时细微的声音,粗重压抑的喘息,身体摩擦管壁的窣窣声,污水在身下被搅动的黏腻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吠叫与呼喊——追兵应该已经进入了车间。 他不敢停,也无法回头。管道并非笔直,似乎有一些微小的弯折,这增加了爬行的难度。有几次,他的手肘或膝盖打滑,整张脸几乎栽进下方滑腻的污物里,潮湿的、带着颗粒感的泥浆溅到唇边,那味道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年累月的排泄,管道中段有些杂物冲不出去,淤塞得厉害,污物更深、更粘稠了。阻力大增,他不得不像虫子一样,更大幅度地扭动腰部,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挣开那如同沼泽般的吸附力挤了过来。汗水混合着血水,沿着下巴滴落,落入身下无边的污秽之中。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重复的挣扎中变得模糊,刘东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五秒钟……还是十分钟,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车间大门被哐当一声踹开,几乎同时,几扇破损的玻璃窗后黑影连闪,呼啦啦——几条壮硕的人影毫不迟疑地从三米多高的窗台一跃而下。 车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连个鬼影都没有。克格勃特工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背靠背,枪口指向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快速而仔细地推进检查。 “仔细搜,我亲眼看到他跳进来的。”一名特工大声喊道,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空旷的车间内部。 “鲍里斯上尉,这边!” 很快,靠近车间深处的一名特工发现了异常。那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方形水泥池子,边缘肮脏,池内是近乎黑色的污水,水面漂浮着令人作呕的油污和不明絮状物。正是刘东跳入的沉水池。 鲍里斯大步走过去,他蹲下身目光扫过池边湿滑的痕迹和池内污浊的水面,也看到铁箅子旁边崩断的螺丝。 “打开它。”鲍里斯说道。 两名特工上前掀开铁箅子,鲍里斯顾不得里面的腥臭,比起哈利先生的暴怒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蹲下身子,污浊的水面下露出黑黢黢的管道口,管道内壁粘稠的污物上新鲜的刮擦、抓挠痕迹清晰可见,一直向管道深处延伸,还有几缕衣物纤维的碎片挂在粗糙的铁管子边上。 他猛地缩回头,抬头对着手下吼道,“排污管道,他钻进去了,这鬼地方通向哪里?” “河边!” 他几乎是大喊出来,腾地站起,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快去河边堵住出水口,他要从河里逃跑。”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5章 回马枪 刘东的四肢似乎有些麻木,每一次向前的蠕动都像是在和有些凝固的沥青搏斗。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家旁边的邻居卖猪头肉时就是把沥青熬化了用来给猪头拔毛,他身底下的淤泥就跟那粘稠的沥青一样。 就在他苦不堪言的时候,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气流,带着河水特有的清冽与凉意钻进了他的鼻腔。 紧接着,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亮点,如同溺水者眼中的浮木,微弱却致命地吸引着他。 是出口,是河岸边上的光线透了进来,爬出去就是自由。 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刘东疲惫的神经,那一丝亮光仿佛具有魔力,一下子让他来了精神,也不知从哪里又榨取出一股力量,手脚并用地向前猛爬,膝盖和胳膊在湿滑的管壁上疯狂摩擦,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声音。 近了,更近了,那光亮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放大,不再是遥远的星辰,而是触手可及的阳光。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利在望,身体因为激动而前倾的瞬间—— “哐!” 一声沉闷的响声瞬间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额头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上,眼前金星乱冒。 顾不得疼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摸索。指尖触碰到的是几根笔直铁条立在前面。 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从云端直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透的后背。 是铁栏杆。 几根小拇指粗细的钢筋,被焊在管道的出口处,这应该是以前防止野猫野狗从这爬入而设置的。 普普通通的铁栏杆竖在那,横亘在他和自由之间。远处河岸的亮光,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嘲弄。 他绝望地抓住栏杆粗重地喘息着,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黑暗与腥臭;身前,是近在咫尺却无法逾越的牢笼。 刘东的手指死死抓住栏杆使劲一晃,栏杆竟然晃动了两下,这也应该是年头太长有些开焊了。 恐惧在这一刻转化成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拼命的晃动栏杆,几下之后栏杆松动得更厉害了一些,但仍然没有脱落,情急之下他掏出手枪,摸准了栏杆上的焊点就把枪口顶了上去,当然他把身上的挎包拽过来挡上头上,万一弹头弹回来躲都没地方躲。 砰——! 枪声在狭窄的管道里炸开,比他想象中更震耳欲聋,回响几乎要撕裂他的鼓膜。 子弹击中焊点时爆出一簇刺眼的火花,在瞬间照亮了周围锈蚀的管壁和他自己扭曲的脸,浓烈的火药味瞬间盖过了污水的腥臭。 他又拽了一下,焊点只是被打得凹陷下去,溅起一些熔渣,栏杆依然顽固地嵌在那里。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吼,绝望混合着狂怒在血管里燃烧。没有时间犹豫,没有别的选择。他再次将挎包死死抵在头顶和栏杆之间,枪口几乎抵住同一个位置,扣动扳机。 第二枪,也是最后一颗子弹。 “老天爷你睁开眼吧……最后一次。”他心中嘶喊,所有的希望、恐惧、求生的本能都压在这最后一击上。 他闭眼,又猛然睁开,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凶光。枪口微微调整,对准那焊点的中心。 “呯” 巨响,更大的火花迸射,甚至有一两点滚烫的金属碎屑溅到他的手臂上,带来灼痛。 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咔嚓”一声轻响——主要承力的焊点终于崩断了! 他丢开枪,双手立刻抓住那几根栏杆,用尽全身力气,伴着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野兽般的闷吼,向里猛地一拽。 “哐啷!” 栏杆连同边缘一些碎裂的混凝土块,终于被整个扯了下来。 自由! 出口! 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猛钻,断裂的钢筋头划破了他的大腿,但他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扭动攀爬。 几个剧烈的喘息间,前半身已然探出管道口,下方是清亮亮的河水。 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多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他扒着管道边缘的手一使劲,整个身子向前一扑—— “哗啦!” 一个猛子扎下去,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迅速在水底向前游去。 几乎就在他跳入水中的瞬间,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喝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边,水里有动静。” “快,他跳河了,他跑不远!” 声音就在不远处,甚至能听到有人滑下堤岸的碎石声。 刘东心头一松“好险,差一点就交待了”。他猛地吸足一口气,潜入水下顺着湍急的暗流,拼尽全力向远处潜去。 刘东的水性本来就好,更何况在南海边上还经过了一场严格的海训,更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和鲨鱼拼过命,这小小的内陆河更不在话下。 阳光晒过的河水一点也不凉,但却让刘东沸腾的血液和神经一点点冷静下来。他潜入水中紧贴河底,随着下面的的暗流快速向下游游去去,岸上的呼喝与脚步声早已听不见,消散在风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河水的流速不快,刘东受过专业训练,憋气的时间较长,二三百米才钻出来透下气,几公里转瞬即逝。 又往下游游了一阵,他选了一处河道转弯、芦苇丛生的僻静河湾,悄无声息地潜至岸边,只将口鼻微微露出水面,如同蛰伏的鳄鱼一般。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水面染成血红色,又慢慢褪去。不一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对岸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灯光。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差不多了。”刘东心中默念。 他缓缓从河中站起,踏上松软的岸边。在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污秽和腥臭也被水冲得差不多了,但皮肤却泡得有些发白褶皱。 他把衣服脱下来拧了拧,却发现上面全是油泥,根本冲不干净。 吐出嘴里一些腥气,但还是能感觉到管道中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挥之不去。这味道让他胃里有些翻江倒海,彻底点燃了他心头的怒火。 “妈的,害得老子从牛粪血水堆里爬出来,差一点憋死在里面”他声音很低,对着黑夜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克格勃这帮杂种……老子今天必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刘东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仇不隔夜,这也是生存的法则。被动挨打,只会死得更快。只有让敌人痛,让他们怕,才能让他们知道东方人的厉害。 子弹早就打没了,但腰间的匕首还在,沉甸甸的,贴着肌肤,透出冰冷的杀意。他反手握住匕首,刃尖在袖口下闪过一抹幽光。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机。 身上的衣服必须得换一套了,油腻腻的穿在身上实在是难受,那种怪味也让他受不了。 好在不远处就有人家,刘东找到一家院子里有晾衣服没收的偷偷的搞了两件,跑到一边换上,又把破衣服藏了起来,这才感觉身上舒服了些。 他沿着河岸向上游迂回,他知道那些追兵在丢失目标后,最可能的动作是扩大搜索范围,或是在他认为可能的上岸点附近设伏,或者……返回他们的临时据点。 大约一小时后,他伏在一处土坡后,看到了那点摇曳的灯光——河边一座水文观测小屋。 屋外停着两辆黑色伏尔加轿车,车旁站着两个身影,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岸边还有手电光,人影晃动,正在往河面照着。 “果然……” 刘东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弧度。人不多,像是留下看守车辆和作为联络点的小股人员,这正合他意。 刘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河堤上,那里有一条小路,平时也有出来遛弯的老百姓,出现个人也很正常。 他径直朝着那两点明灭的烟头走去,河风带着水汽拂过,吹动他身上略显宽大的旧衬衫,也恰好掩盖了他身上一丝从管道带出的异味。 “……所以说,这东方猴子简直成了精,”靠车门的高个子特工啐了一口烟蒂,火星溅在潮湿的地面上,“谁能想到他竟从那条全是屠宰场废料和粪便的排水管爬出去?鲍里斯上尉脸都青了。” 另一个矮壮些的,倚着车头,闷声附和:“搜吧,这黑灯瞎火的,沿着河岸搜到天亮也不一定有结果。这下好了,报告怎么写?‘目标在充满牛粪血水的管道中消失了’?哈!这两天咱们谁都别想消停了,就等着哈利处长的雷霆怒火吧。” 高个子烦躁地踢了一下车轮:“他好的,太憋屈,要是让我抓住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河堤那边走了出来,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矮壮特工也瞥了一眼,并未在意,低头又点了一支烟。 这里经常有晚饭后闲逛的人,刚才就过去了一对夫妇,至于那个东方人,现在恐怕是早就跑的没影了。 刘东越走越近,近到能借着小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两人脸上不耐烦的表情。他甚至对上了高个子特工随意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警惕,只有被打扰了闲聊的不悦,随即就移开了,继续对同伴抱怨:“……总之今晚倒霉透了。” 当刘东走到距离他们不到五步时,他原本松弛的步态瞬间绷紧如猎豹。那矮壮特工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下意识地抬起头—— 可是太晚了。 刘东身形骤然前冲,不是扑向最近的高个子,而是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车头,直取那背对河岸、侧身站立的矮壮特工。 他右手自腰间翻出,袖口下的那抹寒光彻底绽放,匕首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的短弧。 矮壮特工只来得及瞪大眼睛,伸手去挡。哪知道刘东只是虚晃一刀,不等招式用老,翻手向下,匕首从他右肋下侧方斜向上刺入,刺入了肋骨,直没至柄。 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让矮壮特工全身痉挛,手里的香烟无力掉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旁边的高个子特工瞳孔骤缩,手本能地摸向腋下的枪套并且高声喊道“敌袭,他在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东没有浪费一秒,借着拔除匕首的反冲力和身体的旋转,整个人已如旋风般卷向高个子。高个子刚刚拔出马卡洛夫手枪,甚至没来得及抬起枪口,刘东已经撞入他怀中。 “呃!” 沉重的撞击让他闷哼一声,持枪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狠狠砸向车身。 “砰!”手腕与车身狠狠撞在一起,手枪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草丛里。 高个子也是经验丰富的行动人员,虽惊不乱,另一只手曲肘猛击刘东太阳穴。 刘东偏头躲过,肘击擦着他的耳廓划过,火辣辣地疼。但他等的就是这个空档。被抓住的那只手猛地向内一折,同时膝盖狠狠顶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腹部。 “呕……” 高个子胃部遭受重击,顿时弯下腰,痛苦地干呕起来,抵抗的力量瞬间瓦解。刘东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松开对方已然无力挣脱的手腕,顺势下滑,双手抱住对方的头颈,一个干净利落的拧转。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河边格外清晰。高个子特工的身体猛地僵直,随后所有的力量都从身体里抽离,软软地滑倒在地,折断的脖子呈现出不自然的角度。 从暴起到两人毙命,不过几秒钟。河风依旧,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模糊,小屋里的灯光依旧摇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高个子的一声高喊也惊动了河边搜索的人,几束手电光照来,人影晃动纷纷向这边跑来。 刘东俯身一把抄起高个子特工掉落的手枪,手指灵活地在两具尸体腰间摸索,抽出几个备用弹夹塞进口袋。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已近在咫尺,手电光柱胡乱切割着河岸的黑暗。刘东目光锐利地扫视,居高临下右手握枪,左手托腕,冷静地盯着下面冲上来晃动的黑影。 刘东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在空旷的河边格外爆烈。第一枪击中了一个人的胸膛,他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踉跄栽倒。第二枪几乎在同时响起,右侧那人的大腿爆开一团血花,惨叫着滚倒在地。 底下其余的人被迎头痛击打懵了,惊呼声、卧倒声响成一片。几道手电光慌忙熄灭,剩下的也不敢再胡乱晃动。 刘东没有恋战,干掉了几个人胸口那股闷气也散去了不少,就在对方被压制的间隙,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就跑。 跑出去很远,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停了下来,背靠着一棵粗大的老树滑坐在地。 太险了,差之毫厘就被人堵在管子里变成腊肠。饶是他经历过无数风浪,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与疲惫。神经长时间绷紧到极致,放松下来后是深深的虚脱感。 不能在这里久待。追兵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至少能暂时喘息,补充体力,冷静思考下一步。 去哪里?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6章 意想不到的女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旋转。 旅馆那里不能去,克格勃的线人遍布全城,恨不得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他们的眼睛。 安全屋也没有,或者联络员那里可以想办法,但这么危险的时候绝对不能主动接触…… 忽然,一个地点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老阿纳托利家。 老阿纳托利家,也就是彼得罗夫堂兄的房子。 那里是他和张晓睿住过几天的地方,也被克格勃严密搜查过,理论上是个已经暴露,被重点关注甚至可能仍处于监视下的“死地”,危险,几乎是明摆着的。 刘东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克格勃的人已经彻底搜查过那里,除非有确凿证据或新线索指向那里,否则短期内再次投入大量人力监视一个“空巢”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尤其是今晚他们在河边搞出这么大动静,注意力必然被吸引过来,根本不可能还把人手留在那没有意义的地方。 那所老房子结构复杂,毗邻混乱的工人居住区,多条小巷穿插,易于潜入也易于脱身。更重要的是,他对那里足够熟悉。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风险固然存在,但比起漫无目的地逃亡,或者投奔可能不可靠的地点,这或许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喘息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手枪和剩余的弹药,调整呼吸,悄悄的离开了这片临时藏身的地方,远离河岸朝着老维纳托克家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 刘东和鲍里斯交战的地方已远离了老阿纳托利家,大概有十公里的片段,刘东警惕行走,到了附近时已快接近深夜。 在附近转了一圈,克格勃真的没有安排人手监视这里,刘东这才放心地转到房后,小心翼翼的爬上屋顶,从已经碎裂的阁楼窗户悄悄的爬了进去。 里面凄黑一片,刘东低头悄悄的钻了进去,哪知道就在他半哈着腰身子刚钻进一半的时候,一股凛冽的劲风直向他脑袋袭来。 劲风袭来的瞬间,刘东浑身的汗毛骤然倒竖,多年的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超越了思考,他强行拧身,向侧方翻滚,动作仓促而狼狈。 “嗤啦——” 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左肩划过,衣服被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不是子弹,是刀,袭击者就在这漆黑的阁楼里,而且选择了最隐蔽,最致命的无声攻击方式。 刘东就着翻滚的势头往里一钻,哪知道黑暗中黑暗中竟撞向一堆杂物,杂物倒塌,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在这死寂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蜷住身子,右手已握住腰间的手枪,但又松开,在如此狭窄黑暗,敌我不明的情况下,盲目开枪不仅可能误伤,枪声和火光更会彻底暴露自己的位置,甚至引来远处的注意。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喘息声,和木板微微的吱呀声——那是另一个人极其轻微的移动。 对方也在判断,在寻找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黑暗中,刘东的眼睛努力适应着仅有的一点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轻轻抽动鼻尖,空气中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清香。 这不是留守的普通克格勃,更像是……擅长潜伏和贴身格杀的专业人员。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这里仍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说,有其他人也盯上了这个“空巢”? 刘东缓缓地,无声地将左手探向旁边倒塌杂物堆,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半截断裂的生锈铁管,他轻轻握住。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正前方约两米处,气流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扰动。 来了。 刘东没有后退,反而朝着气流扰动的方向,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铁管猛地投掷过去。铁管划破黑暗,带着风声砸向那个位置。 “嘭!” 一声闷响,似乎砸中了什么,又像是被格挡开。 就在这声响制造的瞬间混乱中,刘东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凭借着刚才声响的判断,矮身朝左侧——那个袭击者最初发动攻击时可能藏身的角落——疾冲两步,紧接着一个低扫腿狠狠踢出。 “砰!” 一脚踢中了什么东西,一声压抑的痛哼传来,得手了。 刘东趁势上前,右手化掌为刀,凭着感觉劈向痛哼传来的地方。手掌刚沾向对方的衣服,但对方反应也是快极,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向刘东的肋部。 刘东也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合身撞入对方怀中,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在满是灰尘和杂物的地板上翻滚扭打起来。 拳脚、肘膝、头槌……一切能用的部位都成了武器,黑暗中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肉体碰撞的闷响,以及偶尔压抑的痛呼。 但刘东的动作突然一下僵住了。 那手感错不了——被他死死钳住的手腕纤细有力,但皮肤柔软细腻,而另一只手抓住对方胸口的饱满曲线更是让他脑子“嗡”地一声。 “晓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手上也不觉一松。 而里边黑暗的角落中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也响起一声惊呼“婷姐,自己人”。 角落里喊着的才是张晓睿的声音。 被他压在身下的身体也猛地一颤。 紧接着,刘东感觉到钳制下的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扭一滑,竟然挣脱了开来。 随即那只手并指如刀,直戳他的咽喉。攻势依旧凌厉,但似乎……少了一丝真正置之死地的气势。 刘东没有格挡,反而松开了另一只手,整个上身向后仰,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低吼道:“你是谁?” “你放开我”,身下的女人愤愤地说着,并用手去推刘东。 刘东急忙松手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几乎同时,黑暗的角落传来“嚓”的一声轻响——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地亮起,驱散了阁楼1内的黑暗。张晓睿护着蜡烛,小心地挪了过来。 昏黄跳动的光晕缓缓铺开,首先照亮了张晓睿年轻而紧张的脸,随后光晕扩大,映出了地上半跪着的女人的轮廓,最后是她仰起的脸庞。 灰尘沾染了她的额发和面颊,几缕发丝被汗黏在颈侧,她正揉着发红的手腕,嘴角因疼痛而微微抿着。 尽管如此狼狈,她眉宇间依然透露出那股与生俱来的优雅从容,赫然是二十几天前刘南带着他参加聚会认识的雅婷,也是那些大院子弟的大姐头。 据说这个女人在国外留学,聚会结束没几天就已经离开了京都,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竟以这种方式相见。 雅婷也认出了刘东,因为前几天在监控克格勃总部的时候在望远镜里见过刘东一次,所以并没有太过于惊讶 “雅婷姐?” 刘东又低声确认了一遍,惊讶中混杂着尴尬和一丝未消的警惕,“怎么是你?” 雅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张晓睿伸来的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衣裤,动作依然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韵律感。 “我也没想到,”她终于开口,声音略哑,却平稳,“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遇到你。”她目光扫过刘东,“有机会我见到南南会和她说现在的男人靠不住,谁的豆腐都敢吃。” 刘东苦笑着摇摇头,知道雅婷是指自己刚才抓到她胸部的事,略觉有些尴尬,但那手感——确实不错。 “雅婷姐,你不是应该还在国外留学吗?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看了一眼张晓睿和角落里的另外一个女人,“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你们……认识?” 最惊讶的当然是张晓睿,她没想到这个救了自己的神秘女人竟然会和刘东认识,这绝对是自己人了。 “也……认识的时间不长”,刘东淡淡的说道。 “是雅婷姐救了我,我们也实在是没地方去,所以我就想到了这里,趁着天黑摸了进来”,张晓睿把这两天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人没事就好”,见到张晓睿还活着,刘东也终于松了口气,被克格勃追杀得屁滚尿流的那种憋屈感也淡了些。 “我们刚躲进这里不久,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婷姐以为是追兵摸进来了,所以才……”她歉意地看了看刘东。 刘东听着张晓睿的叙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将近一整天水米未进了。刚才生死搏斗时肾上腺素压过了所有感觉,此刻一松懈,饥饿感便凶猛地反扑上来。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阁楼问道:“有吃的吗?饿了一天了。” “有,有!”张晓睿连忙点头,转身从角落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两块黑面包,还有一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香肠。 “给你刘东哥。” 刘东也顾不上客气,也真是饿了,接过来就大口咬了下去。黑面包粗糙干硬,但在极度饥饿的他尝来,却也是好东西。他吃得又快又急,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被噎得直伸脖子。 张晓睿在他旁边坐下忽然抽动了两下小巧的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她又左右嗅了嗅,又四下看看,最终确定了气味来源,目光停在刘东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刘东哥……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好像……好像掉进粪坑里似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没想到刘东反应这么大。 “呃……咳咳!” 刘东正大口咬着香肠,闻言动作猛地一顿,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到的闷咳。嘴里香肠的咸香混合着黑麦的味道,瞬间与脑海中翻腾起的下水道里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腥臭交织在一起。 他胃部一阵剧烈地翻动,刚才囫囵咽下去的食物仿佛要冲破喉咙涌出来。他强忍着那股强烈的呕吐感,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去。 张晓睿看到他如此剧烈的反应,也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摆手:“对不起,东哥,我不是……我就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直安静站在一旁,借着微弱光线整理自己散乱发丝的雅婷,此刻也抬起眼看向刘东。 她的目光在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和下意识的小动作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开口,“看来你过来这一路,也不怎么轻松。” 刘东苦笑着点点头,再也没有胃口去啃那块面包了,长叹一声说道,“别提了,能活着摸到这里,已经是运气了。” “发生什么事了?”张晓睿小声问道。 “差一点被人做成腊肠”,于是刘东把从废水管子里逃命的经过讲了一遍。 刘东讲完了,阁楼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角落里那个昏迷女人微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张晓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嘴,仿佛那些血水、那些腥臭的污秽和那些致命的危险,正顺着刘东的描述爬进这狭小的空间。 她完全没料到,刘东这一路竟是这般在腐烂与死亡的边缘滚过来的。 “太……太可怕了,”她喃喃道,看向刘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后怕的崇敬,“刘东哥,你真是……命大。” 刘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阁楼。从角落里那个始终昏迷的女人,视线又落回了雅婷身上。 雅婷依旧靠墙半坐着,脸上那一丝薄怒消散,恢复了那种近优雅从容的样子。只是,她整理发丝的手指已经放下,双臂看似随意地环在胸前——那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刘东拿起剩下的半截黑面包,慢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粗糙的口感味同嚼蜡,但只有吃些东西才能恢复体力。 他咽下食物,忽然开口“雅婷姐这么镇定,一路上怕是见得比我这脏兮兮的逃命戏码多得多吧?” 雅婷的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环抱的手臂没有放下。“活下来的人,谁没几段不想提的旧事。”她的回答同样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倒是你,从那种地方爬出来,还能摸到这里,不光是运气好。” 刘东喝了口张晓睿递过来的水,冲淡嘴里黑面包的酸涩。“运气确实不错,差点就真成了下水道里的肥料。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雅婷即便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像你这么尊贵的女人怎么也沦落到这种地步,你似乎不必这么拼命吧?” 他话里的指向已经相当明显,就是试探一下雅婷的身份。张晓睿似乎也嗅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看看刘东,又看看雅婷,缩了缩脖子,没敢插话。 雅婷终于放下了环抱的手臂,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似乎放松了一些,但刘东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扣着。 迎着刘东的目光,雅婷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笑意。 “刘东,”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你知道,在这种世道,问太多关于别人的事情,有时候和爬进那条下水管道一样危险。” “当然知道,” 刘东毫不退缩,同样报以平静的回应,“但和不明底细的人待在一起,就像身边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下水道至少看得见脏,有些东西,”他意有所指地停顿,“看不见,才更要命。”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7章 悲惨的鲍里斯 两人针锋相对,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交汇,没有火星,却透着一丝寒意。 一个带着不容退让的审视,一个筑起密不透风的防御。让张晓睿感到和雅婷共患难的那一丝微弱默契,此刻在彼此身份疑云的重压下,显得脆弱不堪。 良久,雅婷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克格勃的人想抓住我们,或者干掉我们,这就够了,至于我是谁……”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一个想活下去的人罢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或许吧,” 刘东靠回墙边,似乎接受了这个僵局,但最后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是希望,你这想活下去的打算里,不包括把临时同伴也提前算计成弃子。” 雅婷的眼神骤然一凛,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抱起手臂,将目光投向阁楼天窗缝隙,仿佛能从那里看到外面莫测的黑暗。 紧张的气氛并未消散,只是从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平静相处。而角落那个昏迷的女人,依旧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对身旁悄然筑起的无形高墙毫无反应。 哈利处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在鲍里斯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走廊里嘈杂的声音。 鲍里斯垂着头,站在那张宽阔的红木办公桌前,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额角的冷汗正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角。 哈利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高背椅里,身体微微后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他半边脸颊冷硬的线条,而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更显深不可测。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鲍里斯的神经上来回磨蹭。 终于,哈利处长动了动,伸手端起桌上那只精美的骨瓷茶杯——正是鲍里斯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那一只。 他把眼睛一闭,默等着那声脆响,可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茶杯砸到脑袋上那突如其来的一瞬,他这才眯起眼睛悄悄的看了一眼。 杯沿凑到哈利唇边,他没有喝,只是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又将杯子缓缓放回碟中,发出极轻微却清脆的一声“当”。 “二十四个人,鲍里斯。” 哈利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让鲍里斯感觉到沉甸甸的,“加上外围支援,超过三十名受过最严格训练的行动人员,最先进的装备,天罗地网的布置……目标只有一个。”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到鲍里斯身上。那不是暴怒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充满审视与彻底失望的冰冷。 “结果呢?差一点全军覆没,伤亡过半,还让人杀了回来又干掉几个,目标却毫发无伤,消失在莫斯科的巷道里,像个幽灵。” 哈利处长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而你现在站在这里,身上还沾着你手下人的血。” 鲍里斯的喉咙发干,他想辩解,想说那个东方人根本不是人,是怪物,是前所未见的杀戮机器。但在哈利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个人开始严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和判断力,鲍里斯同志。”哈利的声音更冷了,“也许更严重的是,你的基本能力。这样严重的失败,这样难以置信的损失,已经不仅仅是一次行动的失利,而是对组织资源与声誉的巨大损害。”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会向第四局(克格勃内部安全部门)的纪律监察委员会提交详细报告,建议对你,以及本次行动的主要策划与指挥人员,进行全面的……审查。” “第四局” 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鲍里斯,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进入第四局的审查程序?那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将不再是简单的任务失败述职,而是对自己忠诚、背景、每一次行动细节、甚至私人关系的扒皮抽筋般的彻查。 那里面有的是让人精神崩溃的手段,一旦进去,即使最后能证明“清白”,职业生涯也彻底完了,更可能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某个永远见不到阳光的监听站,甚至更糟。 “处……处长!” 鲍里斯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起来,他向前踉跄了半步,几乎要扑到桌子上,“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我向您发誓,我知道错误的严重性。但那目标……他超出了我们所有的预估,他不是普通特工,他……” “他是什么,难道他是个超人不成?”哈利冷冷的看着他。 “处长,我会把他抓起来的,就是翻遍整个莫斯科我也要把他翻出来,他是东方人,搜捕起来很容易,求你……”,鲍里斯声嘶力竭的哀求道。 “莫斯科现在有多少东方人面孔?” 哈利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随着那些国际倒爷潮水般涌来,总得有几十万?像个廉价的东方集市。你准备怎么找?挨个盘问?还是再把行动队派出去,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市场和地下通道里再死上一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不是那样! “鲍里斯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恐惧和求生的欲望刺激着他的思维,“处长,他们监视我们总部,一定有明确的目的,这样精锐的人员,这样冒险的行动,不可能只是为了来红场拍几张照片,他们一定在策划什么,或者……已经接触到了什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我们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既然外部大海捞针,那我们就从内部查起,查一查最近总部,或者我们局里,有什么特别的项目、机密、人员调动,是可能引起东方方面……尤其是那种级别对手的兴趣的。” 鲍里斯急切地补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许不是我们第一总局(对外情报)的常规目标,会不会是科技总局的成果?或者别的局搞到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具体价值,但对方志在必得的东西?内部……我们内部一定有线索,或者,有漏洞!” 哈利处长静静地听着,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桌面。他脸上的冰霜没有融化,但那种立刻要把鲍里斯扔进第四局碾碎的神情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他盯着鲍里斯,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颅骨,看看里面除了恐惧是否还有一丝可用的机敏。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寂,良久,哈利处长缓缓向后,再次靠进高背椅的阴影里。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这次,浅浅地啜了一口。 “滚出去,鲍里斯。”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稳,“你还有二十四小时,给我一份详细的内部可疑点分析报告,列出所有近期可能引发东方对手高度关注的内部项目、接触点或人员,哪怕只是猜测。同时,我要看到你重新组织人手,在总部外围五公里范围内建立隐蔽监控网的可行方案。” 他把茶杯重重放回碟中,“记住,只有二十四小时,如果这次你再让我失望……”哈利处长没有说完,但目光扫过鲍里斯的脸,又落回那份可能即将递交给第四局的报告草稿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处长,我一定不会让您再失望。”鲍里斯如蒙大赦,深深鞠了一躬,几乎不敢再看哈利处长的脸,倒退着快步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关上后,哈利处长独自坐在阴影里,目光投向窗外莫斯科的天空。沉默了一下,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简短的号码。 “给我接科技情报局的瓦里耶夫同志,”他对着话筒说,“另外,调阅最近三个月所有S级(绝密)及以上级别的技术成果转移和对外接触记录,包括非正式渠道的,要安静地进行。” 放下电话,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虑。鲍里斯的话,或许不全是绝望的胡言乱语。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鲍里斯才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发软。他几乎是靠着门板滑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窗外的微风拂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贴身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冰凉地黏在背上,像一层浸了水的裹尸布。 他没去擦顺着鬓角流到下巴上的汗,更没想过去地下一层的更衣室或任何有热水和干净毛巾的地方。 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这个时间短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滋滋作响。 他迈开步子,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快。湿透的衬衫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极度的不适感,逼迫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无法停下来。 经过洗手间时他去洗了把脸,抬头看到镜子中自己的影子:头发凌乱,领口歪斜,脸色在荧光灯下透着一股惨淡的青白。一个彻头彻尾的刚刚从悬崖边被拽回来、脖子上还套着绞索的倒霉鬼形象。 二十四小时,要在克格勃十几个核心局调查异常情况简直是天方夜谭。 克格勃的每个局都是一座庞大的冰山,水面上是日常的报告与流程,水面下是盘根错节的秘密、项目、人事和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档案里的特殊接触。 他要怎么筛查?凭记忆?凭直觉?凭那些在餐厅或吸烟室里听来的、真伪难辨的只言片语?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他需要档案室的临时调阅权限,需要绕过一些常规手续——这本身就会引起注意。 他需要可信的、至少暂时还能用的人手,去重新布控,而行动队伤亡的阴影,必然让这项工作难上加百倍。 筛选,必须立刻开始。从自己经手过、听说过、甚至只是怀疑过的每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开始。这不仅是工作,这是赌博,赌他的嗅觉,赌他的判断,赌他在这个庞大而冷酷的机器里挣扎求生的最后一点价值。 阁楼上的烛光渐渐熄灭,刘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没想到一旁的张晓睿却悄悄的爬了过来靠在他的身边。 刘东有些不自然的挪了挪,毕竟对面的女人是自己老婆刘南的发小,要是她在刘南面前添油加醋的编排自己一番,那可够他喝一壶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张晓睿依然靠了过来,而且还把手放在了他的腿上轻轻点动了起来。 这是摩斯密码,张晓睿简要的汇报了一下雅婷姐冲洗复制她身上胶卷的事。 “复制胶卷”,刘东一听心中不由得划了个问号,雅婷姐的身份神秘,不知道代表的哪方势力,而据张晓睿说掩护他们战死的两个男人都不是纯正的汉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刘东暗自思索,没想到黑暗中的雅婷姐却先开了口。 “刘东,周姐在发烧,你有什么办法么?” “怎么会发烧?”刘东从蜡烛点燃时就发现那个女人一直在昏睡中,心里也立刻判断对方一定是受了伤,但他还是故意问了一下。 “有一颗子弹打在她肚子上,我给她做了个手术,抗生素也吃了,但现在好像发炎了”。雅婷姐有些焦急的说道。 “哦,幸好我这里还有些退烧药”,刘东边说边摸索着从挎包里翻出几粒药,这都是他行动之前准备的一些必备药品,没想到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烛光又亮了起来,雅婷喂周姐吃完药对着刘东轻点了点头“谢谢你”。 天快亮了。” 刘东对着雅婷的方向说,“这里不能久留。我们需要计划在追兵搜过来之前,转移到更安全的落脚点。” 雅婷的声音从黑暗对面传来,同样平静无波:“你有什么建议?” “分头行动目标小,但容易被各个击破。”刘东道,“一起走,动静大,但互相有个照应。” 雅婷沉默了数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抬起头问道“刘东,你是不是总参一部李怀安的人?”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8章 雅婷的交易 刘东眉毛一挑,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晓睿,眼睛里都是疑惑的目光,他以为是她把身份透露给了雅婷。 张晓睿连忙摇头,一脸无辜的样子。“刘东哥,我什么也没说,我也是想到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所以才带雅婷姐她们躲到这的”。 雅婷淡淡的说道“你别冤枉小姑娘,她什么也没说,是我猜出来的”。 刘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么样?”他警惕的看着这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即使她是大院子弟,从小生长在红旗下,现在的家族在军中依然有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但也没让他放下戒备。 世界各地的间谍多如牛毛,而莫斯科更是各种情报贩子和掮客汇集的地方,同时为两个或者三个国家服务的多面间谍比比皆是。 就比如当年的俞浩盛,官坐到了那个位置,权力大得吓人,在国内也可以算得上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该叛国还是叛国了。这雅婷在国外呆了几年,谁知道会被哪个国家的势力策反。 婷对视着刘东说道“其实早在京都的时候,你跟罗家的人那次比武我就猜到了你可能是军情口的人。” “哎,雅婷姐你别瞎说,我可没有承认啊”刘东连忙接了一句,心里却在暗骂自己警惕性不高。 雅婷瞪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烛火下含怒而视的一眼竟别有一种风情,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惊颤一般,在眼睑下扫过一片欲说还休的样子。让刘东不由心神一荡,心里暗呼,“艹这娘们有毒,是不是和克格勃的燕子一样专门训练过怎么勾引男人”。 雅婷继续说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行,我没有时间”,刘东根本不听她要帮什么忙直接拒绝了。 雅婷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着急,只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莫斯科的夜晚,黑得早,也黑得彻底,阁楼里一面锈迹斑斑的镜子隐约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和摇曳的烛光。 “你连听都不听就拒绝?”她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件事,和你这次来的任务,未必没有关系。” 刘东咧了一下嘴角,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拿起张晓睿递过来的碗又喝了一口水。“我的任务?我能有什么任务。雅婷姐,你可别乱猜。” “乱猜?” 雅婷轻笑一声,转回头,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脸上。“卢比扬卡广场附近那家叫野猫子的咖啡店,一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正好能看见广场对面那栋灰白色大楼的侧门。你在那里坐了十分钟,看的报纸却换了四五种——而之后你又在那转了一圈,并且好像对大楼漆黑一片很感兴趣,一个普通的中国商人,会去那游逛?” 刘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这是前几天他在克格勃总部附近侦察时候的事,他自认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自己的行踪,怪不得那天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 雅婷继续说道“莫斯科的水比你想的深,也比你看的清。记住,有时候你觉得最不可能注意到你的人,恰恰看得最清楚。” “你跟踪我?” 刘东眼神一冷,目光中透出一丝杀机。 雅婷对刘东眼中的杀机浑不在意,反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细腰在昏暗的烛光下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她重新靠回墙上,指尖轻轻点着大腿说:“你不用拿那种杀人的眼光看我。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也没闲心跟踪你——不过是凑巧看见了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依靠在他身边的张晓睿,语气里掺进一丝邀功的意味:“那天上午,要不是我们正好从那边路,这小姑娘现在恐怕已经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里喝茶了。” 刘东知道对方是拿救了张晓睿的事情说事,颇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 “好吧,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当然我这是因为你救了我的人,还有就是看在刘南的面子上,毕竟她是跟着你屁股后面长大的,你有困难于情于理我都会伸把手”。 “我找你帮的忙,对你来说或许有些困难,也有一些危险。”雅婷的声音压低了说道,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黑暗。 “哦,既然有危险那还是算了吧,刚才答应你的话我收回”,刘东一听有危险连忙反悔。 雅婷一听刘东反悔,粉脸倏地一寒,坐直了身子:“刘东,你好歹也是闯过江湖的人,说话这么没斤两?答应的事转眼就反悔,还算不算是个男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刘东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雅婷姐,话不能这么说。你只说让我帮忙,可没提‘危险’二字。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能稀里糊涂往坑里跳啊。做生意还得讲个明码标价呢,你这是欺诈。” “欺诈?” 雅婷气笑了,指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要不是我凑巧路过,你们晓睿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讲人情你倒谈起生意了?刘南要知道她男人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主,怕是要羞得钻地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码归一码。”刘东放下手中的碗,语气懒散眼神却清亮,“你救晓睿,我记你人情。但新账旧账不能混着算,你要真想让我办事,总得让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要不然你把我推坑里我找谁哭去啊?” “你!”雅婷柳眉倒竖,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急着躲。刘东,你以前的胆子是被狗吃了?” “胆子还在,就是更惜命了。”刘东耸耸肩,“特别是有人总是装作神神秘秘的样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压得低,却字字带着锋。张晓睿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身子悄悄往阴影里挪了又挪,远离了风暴中心。 雅婷忽然停了下来,盯着刘东看了几秒,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行啊刘东,跟我耍心眼。” 她慢悠悠地靠回去,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那如果我说……这事跟你来莫斯科的任务也有关呢?” 刘东猛的抬头盯住了雅婷。 阁楼里霎时静了下来,连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张晓睿感觉到气氛陡然变了,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有什么任务?”他盯着雅婷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 雅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事到如今我跟你说我的真实身份,虽然这不符合原则,但我们都是自己人,说起来也不违反纪律,特殊时期特事特办,回去后我自然会和组织上把事情说清楚”。 “好,那你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刘东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中央特科的人”,雅婷眼睛望着外面,十分严肃的说道。 “什么,中央特科?” 刘东惊讶的差点蹦起来,这个曾经由总理亲自领导的,在战争年代立下赫赫战功的神秘组织,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几十年,除了翻起历史课本和一些回忆录上,它的名字都早已被人淡忘了,没想到今天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是的,中央特科,是不是很意外?”雅婷轻声说道。 “是啊,的确很意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还真是个爆炸性新闻,我还一直以为这个部门早已经取消了”,刘东疑惑的说道。 “这你别管。” 雅婷站起身,走到那面锈迹斑斑的镜子前,手指抚过模糊的镜面,“克格勃手里有个人,是个火箭专家,是我们必须要争取过来的人员。他现在被几拨人盯着。美国人、英国人,甚至还有岛国人……谁先说服他加入,谁就能在接下来的航空争夺战上多押一个筹码。” “火箭专家?” 刘东喃喃自语的说道,他还没有从雅婷中央特科的身份中缓过神来,这个神秘的部门如果真的还存在,那藏的也够深的了。 “是的,他是莫斯科航天局的火箭专家,不过航天局解散,早已经失业在家了。前不久我们去找过他。没想到像安吉拉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也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肉了。当房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家人手里拿着的是干硬的黑面包,连烤香肠都吃不起了来。 安吉拉看我们带来了很多的礼物,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含着泪把我们请进屋。 那天晚上,我们听着这位老人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苏联历史上曾经的辉煌,又抹着泪感叹着现在的凄凉。 走的时候安吉拉把我们送到外面,犹豫了很久,从身上摸出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塞给了我们。“这里面,是我的一些……个人实验笔记,或许你们可以参考一下。” 回去后我们连夜翻译,让我们震惊的是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笔记。那是苏联最新一代液体火箭燃料的配方草稿,虽然不完整,但其价值不可估量。 雅婷忽然停住,目光投向楼下某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几乎同时,刘东也听到了——楼下传来极其细微的咯吱声。 “有人……”。 雅婷迅速吹熄了蜡烛。在黑暗彻底吞没阁楼的前一秒,刘东已经如猫一般蹿下了楼梯。 而雅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看来……有些‘苍蝇’闻着味儿找上门了。”说完她钻出阁楼窗户从房顶翻了出去。 张晓睿一伸手掏出了手枪护在马姐身旁,现在她们两个身上都有伤,她勉强还能行动,但马姐发着烧还在昏迷不醒。 她侧身挡在马姐躺着的简易床前,枪口稳稳指向唯一的楼梯入口。黑暗中,她看不见马姐因高烧而潮红的脸,但能听到那急促又滚烫的呼吸。 这一次,不会有侥幸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遗憾。 他们杀了太多克格勃的人了,克格勃不是无名小卒,而是这个世界上阴影最深、触角最广、也最记仇的特务组织之一。 这不是简单的敌我较量,而是对一个庞然大物尊严的反复凌迟。于情,血债必须血偿;于理,任何可能泄露的机密和滋长的挑衅,都必须被彻底掐灭,以儆效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下那些细微的声响背后,很可能是一整支经过特殊训练、装备精良的行动队。克格勃不会再给他们任何周旋的机会,不会再有追逐和试探。这一次,必然是雷霆万钧,是铁壁合围,势必将这个小阁楼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终结行动。 背水一战,这个古老的词汇,此刻有了最具体、最沉重的含义。身后是是楼下包围上来的敌人,身前是昏迷的同志,退路已绝。 楼下的门“咔哒”一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啊!”,音调很高,更像是猝不及防的闷哼,显得很痛苦。随即,便是沉闷倒地的一声“咚”。 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这平静比之前的死寂更让人心悸。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交火,没有呼喊,也没有更多脚步声。 阁楼上,张晓睿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箭矢却不知该射向何方。刘东?还是闯入者?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被拉得漫长,一分钟,两分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楼下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是我,雅婷。” 楼下传来轻微的移动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迅速闪了进来,门又被关上。 阁楼上,张晓睿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只是侧耳倾听着下面的动静。 楼下,雅婷的声音虽低,却足以让阁楼也隐约可闻:“前后都查过了,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屋顶、巷子、隔壁的空屋……应该只有这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 “弄醒他。”刘东的声音响起。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9章 转移 今晚的月亮不是很圆,但也从窗户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楼下房间的轮廓。 雅婷拖着那具瘫倒在地板上的身体,来到月光稍微能照到的地方,看清了地上的人她和刘东相视一愣。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衫,头发胡子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浑身散发着一股劣质酒精和长时间不洗澡的酸臭气,是个再“潦草”不过的“老毛子”。 刘东用指节在他脖子边上用力一按,地上的人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醒了过来。他茫然了一瞬,随即看到眼前黑暗中矗立的人影,还有两双在月光下冷得骇人的眼睛。 “啊——!” 他下意识就要叫喊出来。 然而,刘东的脚比他出声更快,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嘴上,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既堵回了所有的声音,又没让他彻底晕过去。那声惨叫被生生闷了回去,变成一串痛苦的,带血的咕噜声。 男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的嘴,喉咙里发出呜咽,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刘东蹲下身,阴影完全笼罩了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西伯利亚的寒冰一样,凿进对方的耳朵里: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有半句假话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月光下,那潦草的老毛子拼命点头,捂嘴的手缝里渗出暗色的液体,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极度的恐惧。 刘东的膝盖抵住男人的胸口,让他因窒息而被迫仰起头来。 “你是什么人?” 刘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锐利。 “我……我是附近的邻居,” 男人从指缝和血沫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俄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就住后面那栋……房子里和老阿托利……阿纳托利,从小一起长大……” 他急切地表明着自己的身份,浑浊的眼睛里挤出几滴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的泪,“是他的朋友……是朋友……” 雅婷始终站在月光边缘的暗处,沉默地观察。 她的目光扫过男人不合身的旧衬衫领口,那里露出的皮肤颜色比脸和手要浅得多,不常暴露在外的样子。她没说话,只是对刘东摇了摇头。 “朋友?” 刘东转而踩住了他的一只手掌,缓缓施加压力,“朋友会这种时候,像老鼠一样溜进老朋友家?” 老毛子的手指骨头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男人疼得浑身哆嗦,却不敢大声嚎叫,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哼哼声。 “我……我知道他死了……可是,可是这两天……总有人进出……还有,还有委员会的人……在附近转,问话……”他语无伦次,拼命组织着语言,“我……我就是好奇……来看看,就看看……” “看看?” 刘东弯下腰,脸几乎凑到对方眼前,月光在他侧脸投下冷硬的线条,“就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他眼神一厉,作势抬脚就要再次踹向老毛子受伤的脸。 “不,别打,我说。我说真的!”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手疼,拼命向后蜷缩,差点把脑袋埋进地板缝里。 “我……我失业了……伏特加……喝光了……钱……什么都没有了……” 他开始哽咽,这次像是真正绝望的哭泣,“阿纳托利他……他以前当过工程师,虽然不怎么回来,但……但我想……他死了,或许……或许家里还有点能换面包的东西……我快饿死了……求求你们……” 他抬起涕泪横流、满是血污的脸,眼神里的恐惧依旧,但此刻更多了一种穷途末路的哀求。 “我发誓……我家真的就在后面,红色屋顶,门牌17号……你们可以去查……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东回头看了雅婷一眼。雅婷的目光依旧冷静,她刚才注意到男人说到失业和饿的时候,那种生理性的颤抖和眼里瞬间的空洞不像是假的。 刘东松开脚,但依旧站在男人头部上方,他知道男人口中的委员会指的就是克格勃的人,所以继续问道“除了看看和偷东西,还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关于进出这里的人,关于委员会的问话。” 男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就……就是前天开始的……先是来了两辆车,不认识的牌子,下来几个人,进了屋子……待了很久……然后昨天,委员会的人来了,在周围挨家挨户问,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问阿纳托利死前有没有异常……他们……他们眼神很凶,我们都不敢多说话……” “有没有特别问起什么?或者,搜索什么特定的东西?”雅婷终于开口。 男人努力回想,血和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好像……好像问过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带着……箱子?还是包裹?我不确定……当时喝多了……他们还警告我们,不要乱说话,不要乱打听……” 刘东和雅婷交换了一个眼神,反复盘问细节,男人的回答颠三倒四,但基本可以确定是一个穷困潦倒,试图趁乱捞点好处的邻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办?” 雅婷偷偷的把刘东拽到一边小声问道。 刘东也有些挠头,要是克格勃或者别的国家的特工杀了也就杀了,可这是个普通的老百姓,总不能为了灭口而把他杀了啊。 可是放回去又怕他乱说,让克格勃知道几个人又得开始逃亡了。 左思右想,头发都快揪掉了,忽然脑瓜子一转,抓住这个男人的脖领子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人支支吾吾的说“家里只剩下我自己了一个人了,吃的东西太缺了,老婆孩子早跑到乡下亲戚家里了。” “那就好” 刘东转头对雅婷说,“我们转移,去他家。” 雅婷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躲到这个男人家既可以看住他,又可以躲开克格勃的搜查。 “行,就这么定了,我上去把周姐弄下来”,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刘东蹲下身,他没说话,就这么盯着男人看了几秒。 男人像被蛇盯住的耗子,连抽噎都压成了闷在喉咙里的哆嗦。 “你家,红色屋顶,17号。”刘东的声音很轻,“钥匙呢。” 男人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铝钥匙,上面拴着半截发黑的皮绳。 刘东接过来,另一只手还拎着男人的领口没放:“我们想去你家住几天,你不会介意吧?” “不、不会……” “如果有邻居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呆在家睡觉……”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刘东没吭声,转头看向雅婷半拖着周姐下了阁楼,而张晓睿紧跟在后面。 刘东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 男人腿软得像面条,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住。他不敢看刘东的脸,也不敢看雅婷,眼神胡乱地往地上扫,扫到自己那摊血迹,又触电似的挪开。 “走。”刘东压低声音,“前门还是后门?” 男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后……” 红色屋顶,门牌17号。 雅婷在门前停了两秒,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伸手——刘东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浓烈的酒精味道涌出来,雅婷闪身进去巡视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张晓睿扶着周姐进来,刘东也把男人推进门,反手将门带上。 打开灯。 刘东把男人按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木椅上,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雅婷从门厅走进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晾衣绳。她没说话,只是把绳子在掌心绕了两圈。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说的……” 刘东按住他的肩膀:“没人要杀你。” 男人的颤抖没有停止,但至少不再往椅子下面出溜了。 雅婷开始捆他的手腕。手法很专业,不算太紧,但绝对挣不开。男人像只待宰的鸡,僵硬地任她摆布,只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声。 捆完了,雅婷又对他说“你不要乱喊乱叫,那样会把命丢了的”。 男人慌忙的点头。 这间屋子不大,客厅和厨房半通着,炉子里一点火也没有,水池里堆着两只没洗的盘子,边上凝固着干涸的油垢。窗台上搁着半个黑面包,已经干裂得不像样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框歪着,积了厚厚的灰。 刘东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上被褥凌乱,枕头上有一片深色的油渍。床头柜上搁着几只空酒瓶倒着,瓶口朝下。刘东拉开抽屉——几枚生锈的钉子、半截蜡烛、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他回到客厅,雅婷正在翻门厅的柜子。 “没有吃的东西。”雅婷的声音很低,“他说快饿死了,不是夸张。” “周姐退烧了”,一直看着周姐的张晓睿忽然惊喜的说道。 “好兆头”,雅婷急忙过来摸了一下周姐的额头,果然变得有些清凉,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刘东默默的拿出一支烟,但却躲到了门口的玄关处才点着,而雅婷看了一眼也跟了过来。 “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你说克格勃手里有一个火箭专家?”刘东淡淡的说道。 “是的,这个人虽然给了我们一个笔记本,但组织上还是觉得他个人的价值更大,命令我们把他争取过来带回国”。 “那他怎么又落到克格勃的手里了?”刘东疑惑的问道。 “美国佬和英国人也盯上了他,也几次派人暗中接触,没想到却被克格勃的人听到风声上门把人带走了。” “那他现在关在哪?” “应该是还在克格勃的总部,这个人被克格勃带走我们就一直暗中监视着那里,他不是犯人,克格勃不能总把他关在那,一旦他被打出来,我们打算在半道把人劫下来,没想到却暴露了”,雅婷遗憾的说道。 刘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缓缓踩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什么要找我帮忙?”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你们人手不够么?” 雅婷面色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我们牺牲了两名同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看得出很是哀伤,“周姐受了伤,现在能动的只有我自己,你说人手够不够?” 刘东把踩灭的烟头往墙根踢了踢,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笑,又不太像。 “你这个任务太危险了,”他说,“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雅婷猛地抬头,声音里带了火:“都是为国家做事,要什么好处?” 刘东摇了摇头,他倚在玄关的墙边,手插进裤兜,姿态甚至有些散漫。 “从克格勃手里抢人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得把小命就搭进去了。我帮你,是擅自行动,没人给我兜底。要些好处也是应该的。” 雅婷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你要什么?”雅婷终于开口,声音冷下来。 “我这回带了任务来的,帮完你我要那个笔记本——原件。” 雅婷瞳孔微缩:“你——” “别急。” 刘东抬手打断她,“你刚才说了,都是为了国家做事。我做的事跟你做的事是平行线,不见得非得相交。我要那份资料,有我的用处,到时候人在你手里再想弄一份也很容易。” 雅婷咬住下唇,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张晓睿探头往玄关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 “……我无权答应你。”她说。 “那你能答应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任务完成后,我会向上级报告你的贡献,到时候条件你可以当面提。” “算了”刘东挥挥手打断了她,“事成之后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好了,什么时候我有事了你再出手帮我一次”,刘东心里自然有他的小算盘。 雅婷看了看刘东,没想到他的要求这么简单,这才抿嘴一笑“成交”。 她不知道刘东自然有他的小算盘,雅婷既然是中央特科的人,接触的层次和人脉自然很广,她的家族在军中也有一定地位,让这样的大小姐欠自己一个人情还是比较划算的。 只是从克格勃手上抢人无异于在老虎嘴里夺食,到现在几个人还被追杀着呢。 “从哪下手呢?”刘东有些挠头。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0章 睚眦必报的克格勃 刘东挠着头,在玄关来回踱了两步。雅婷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上绞紧。 “我们原本打算,”雅婷声音低哑,像是把溃败的计划又重新嚼了一遍,“克格勃把人带出来的时候半路上劫走。他总不会把人关在总部一辈子不出来,何况安吉拉又不是什么罪犯。所以我们二十四小时监控克格勃总部,轮班盯梢……”她顿住,喉头滚动,“没想到还是暴露了。” “哼” 刘东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转没点,“哈,那是你们蠢。克格勃总部十几个业务局,一个总部大楼前后少说五六个出口,你只盯着前面有什么用?” 雅婷猛地抬眼,眼圈还红着,语气却硬邦邦的,“那不是没办法么?人手不够,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沉默下来,张晓睿的脚步声从里屋挪到门边,又停住。 雅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悔意压回心底,转头没好气地盯着刘东,“那怎么办?你既然答应帮忙了,总得想个办法啊。” 刘东两手一摊,耸耸肩,“我也没有办法。” 雅婷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刘东已经往客厅沙发的方向走去。 “我得先睡一觉,”他打了个呵欠,把烟别回耳后,“总得养足精神才能干事。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了再说。” 雅婷站在原地,看着他旁若无人地往沙发上一倒,扯过靠枕垫在脑袋底下,竟真闭上了眼。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咬碎了咽回去。 窗外夜色沉得像一块湿抹布,屋里只剩刘东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雅婷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 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鲍里斯没有回更衣室,没去餐厅,甚至没想起妻子清晨留的便条让他给孩子买一些玩具的事。 他带着三个手下,把自己关进了档案室隔壁那间常年用来堆放报废设备的狭小隔间。 隔间没有窗。唯一的通风口锈死了,墙皮剥落处露出发黑的水泥。四个人挤在三张拼起来的铁皮桌前,头顶两根日光灯管滋滋地响着。 他们没有权限调取完整的S级档案——那是总局的绝密,甚至连哈利处长都没有权限。 鲍里斯调出了近三个月所有科级以上干部的对外接待记录、外派人员的行程报告、近期抓捕人员名单和一些行动的备忘录…… 资料一叠一叠堆起来如小山一般,着实让他感觉有些头疼。 前半夜,一个叫切尔的年轻人发现,六月十七日,科技情报局有人以“技术交流”为名,从物理研究所提走了一套尚未完成验收的高频信号发生器样机,归还日期栏里填着“待补充”。 “去哪儿交流?”鲍里斯问。 “没写。” “谁批准的?” 切尔翻遍了附件,摇头。 鲍里斯把这份记录单独抽出来,压在桌子上。 后半夜,另一个叫伊尔塔的女少尉从对外接触记录里筛出一条:八月四日,通信管理局一位副处长在捷克文化节招待会上与一名商务参赞交谈超过四十分钟。报备表上备注是“一般性寒暄”,但副处长的专业领域是密码破译,商务参赞所在国正在莫斯科秘密招募东欧籍的技术移民。 伊尔塔把报告交给鲍里斯“这个时间点,”她说,“和他提交出境申请的时间相隔三天。” 鲍里斯低头看着那两页纸,灯管嗡嗡作响,他的耳鸣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像有一根细铁丝穿进耳道,在颅骨内壁轻轻刮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份也叠到第一份旁边。 天亮之前,第三份被翻出来。 八月中旬,第一总局某处的一名技术助理请了五天病假,销假后补交了一份工伤报告,称在下楼梯时扭伤脚踝。 但同期另一份材料显示,这名助理是某位离休副局长的女婿,而那位副局长二十年前曾在驻某国使馆担任参赞,至今仍保留着当年结识的几名外国老朋友的贺卡往来。 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记录。只是几张贺年卡,只是五天病假,只是楼梯间一次无人目击的扭伤,但在有心人的眼里这全都是疑点。 鲍里斯把这第三份叠上去时,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对面三个人都在看着他。 切尔的领口皱得像腌菜,伊尔塔的眼白布满血丝,另一个中尉始终一言不发,烟灰缸里堆满了摁熄的烟蒂,每一根都拧得扭曲。 “再筛一遍。”鲍里斯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有人抱怨。一低头继续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档案。 第二十三个小时,鲍里斯写终于写完了分析报告,一抬头旁边的三个人早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二十四小时整,他站在哈利处长办公室门外。 走廊里的灯光与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他低头看自己。衬衫领口依然歪着,但已经没有汗了,布料干硬,像一层纸板贴在身上。 他在洗手间又洗了一次脸,这次镜子里的脸色没有昨夜那么惨淡——反而呈现出一种平静的蜡纸般的样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敲了三下门。 “进来。” 哈里的办公室依然沉在莫斯科夏日下午特有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哈利坐在原位,他似乎一直保持着鲍里斯离开时的姿态。 鲍里斯把几页纸放在桌上,没有封面,没有装订,没有标题,只是几页信纸。 他没有坐下,哈里也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 “六月十七日,科技情报局高频信号发生器样机。提走的人叫佐洛托夫,归还日期至今空缺。接收方名义上是物理研究所下属的一个外协实验室,但那个实验室去年年底已并入保密行政区,不具备接收样机的行政资格。” 鲍里斯停顿了一瞬。他的喉咙在发紧,但他不允许自己去拿桌上那杯待客用的水。 “八月四日,通信管理局密码专家库普里扬诺夫。与某国商务参赞交谈四十分钟。三天后他提交了赴维也纳参加国际会议的出境申请,会议为期一周,同批次参会名单中有三人来自东欧国家,其中两人与当地移民中介有间接接触记录。” 他翻到第二页。 “八月中旬,第一总局离休副局长叶夫根尼耶夫的女婿,技术助理查内绍夫,病假五日。销假后补报工伤,原因是宿舍楼梯扭伤。但叶夫根尼耶夫保留的贺年卡中,有一张来自该国前任驻苏商务代表,此人目前身份是某跨国公司东欧事务顾问。” “八月十三日,科技情报局把原航天局的一名总工程师安吉拉带回局里,原因是有密切接触国外间谍嫌疑…… 还有就是安娜和米尔抓回来的那个东方女人,但这个事件并没有报备就被这个女人跑了,所以也没有任何文字资料。” 五份记录,五个名字,五个互相独立、没有任何横向关联、甚至分属不同系统不同层级的疑点。 他没有说“我认为他们是间谍”。他没有说“请立即逮捕”。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着,这时候拿主意的是长官。 哈里的目光从纸面移到鲍里斯脸上。处长的眼神没有波动,像冬日结冰的莫斯科河,河面之下潜藏着看不见流速的水。 哈里看着鲍里斯。 鲍里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虽然身上那层贴了一天的湿衬衫已经干了,但一股寒意涌上来,从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蹿。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色,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倒下。 “鲍里斯。” “你做的不错,这几件事,”他说,声音依然不高,“确实值得有人感兴趣,但我想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安吉拉身上,那么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在科技情报局关着,因为前几天高层的那件事发生后没有人顾得上管他,就那么放着呢”。 “哦,这是个让人感兴趣的事情……”,哈利陷入了沉思。 刘东这一觉睡到自然醒,能够这么放松当然是因为有雅婷这个美女保镖在身旁,虽然并没有真正的证实她的身份,但能同被克格勃追杀也算是半个同路人了。 “怎么样,睡一觉想到办法没有,我这可是替你守了一夜了”,雅婷优雅的面孔上明显套上了一层黑眼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好办呢!”,刘东长叹了一声。 雅婷微然一怒“怎么?” “你拿克格勃当软柿子捏呢,你知道么他们最恨的就是叛逃的人,对这样的人他们也是毫不放过,虽远必杀的”。 “有那么严重么,把安吉拉弄到国内就安全了”,雅婷信心满满的说道。 “你以为弄到国内就安全了”,刘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雅婷。 “那……那他们还敢追杀到华国去啊?”雅婷心虚的说道。 “哼,别说是华国,就是太平洋那边的美利坚都不能阻挡他们的行动。前几年有很多匈牙利的科学家叛逃到美国佬那边,老毛子直接炸锅了,这几乎是对他们的华沙组织赤裸裸的挑衅。 刚开始他们按兵不动,那些科学家在美国干了一年见没有任何异常,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克格勃的字典里,永远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蹊跷的事开始一再地发生。一位在大学里研究化工再生技术的教授,在自家车库把汽车升起来修车时,被意外掉落的汽车砸中当场死亡,警方的结论是意外事故。 另一位研究物理的资深专家,在一次登山过程中失足坠崖,尸体都没找到。一起同行的人都说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那座山也登了好几次。 还有一位化学家,是被家中煤气泄漏而熏死的。认识他的人都觉得奇怪,他从不自己烧火煮饭,而且为人极其严谨细心。 车祸、落水、心梗发作、神秘失踪……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当年叛逃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用各种合情合理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老美的ClA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可每次查来查去,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是意外。克格勃的暗杀手段真是太高明了,他们从来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你看这就是他们睚眦必报的手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间里安静下来。 雅婷没说话,就那么怔怔地站着。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弄到国内就安全了”,现在听来简直像个笑话。车库、悬崖、煤气——那些死法一个一个从刘东嘴里吐出来,平平淡淡,没有渲染,却让她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克格勃的枪口她躲过,深夜的追捕她逃过,可那些都是明刀明枪。 而这种——这种把你放进生活里,用你最习以为常的东西杀死你,再让全世界都觉得你只是倒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骨子里发寒。 安吉拉的脸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那个高个子的乌克兰老人,看到孩子抱着她们拿来的礼物高兴的样子,在泡茶时竟哼起了乌克兰民歌。 雅婷把视线挪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外面有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一切都和平得不像话。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东也没有开口。他靠在沙发角上,目光垂着,不知在想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过了很久——也许并不久,只是觉得久——刘东动了动。 他撑着沙发扶手坐直,然后他抬起头, “……雅婷姐。” 雅婷猛地回过神。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有办法了?” 刘东看着她那张忽然有了生气的脸,顿了一下。 “……有什么办法。”他说,“先搞点东西吃,然后再想办法。” 雅婷愣住。 然后她“噗”地笑出来,那层笼罩着她的阴霾就这么裂开一道缝。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眼角那点黑眼圈反而让她显得有些调皮的样子。 “行。” 她站起来,声音轻快了些,“你等着,还有点面包和香肠,不过厨房里我看见有两个土豆,可以弄些汤。”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刘东。” “嗯。” “办法慢慢想,不急。” 刘东没答话,只是把后脑勺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和平是奢侈的,但至少这一刻,有人在给他弄吃的。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1章 办法你自己想 雅婷推开厨房的门,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目光却瞥见角落里那一团人影。 房子的主人被绑着双手人双脚,蜷在储物柜和墙壁的夹角,此刻憋得满脸通红,身子扭来扭去。 他看见雅婷,像看见救星,整个人往前拱,绳子勒进手腕也顾不上。 雅婷没动声色,转身往客厅方向探了探头: “刘东。” “什么事?” 刘东懒懒地从沙发里撑起来,晃进厨房,垂眼扫了那男人一眼。男人冲他使劲眨眼睛,屁股不安地在水泥地上蹭着,“唔……我要上厕所……厕所……” “他要上厕所。”雅婷说。 刘东没吭声,他蹲下去,三两下解开了男人身上的绳子,拽着他胳膊提溜起来。男人腿麻了,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被刘东拖着往外走。 公厕是不能去,只能在院子里解决,刘东把他带到墙角那只塑料桶前,自己回来往墙上一靠,摸出烟叼上。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点凉意,秋天快要到了。刘东没看他,眯着眼看远处灰蒙蒙的天,烟灰积了一截,颤巍巍的。 男人背对着他,憋了半宿的酒早醒了,这会儿尿得又急又响,冲得桶底噼里啪啦,完事后他边系裤子边侧过头,拿眼角扫刘东。 刘东垂着眼皮,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根本往这边看。 而院子里的大门就在四步开外。 男人的心跳擂鼓一样。 他慢慢蹲下去装作去系鞋带,眼睛死死盯着那边抽着烟的男人。 ——刘东的烟灰落了一截,他抬手弹了弹。 就是现在。 男人猛然抬头,膝盖发力,整个人朝门口蹿去,四步,三步,两步—— 刚到门口伸手去拽门。 “嗖。” 极轻的一声,像裁纸刀划开丝绸。 男人的右耳骤然一热,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 “当!” 一柄匕首钉进门板,刃身犹在嗡鸣,刀尖上挂着一缕细细的血线,在灰扑扑的木纹上格外扎眼。 男人的脚步钉住了。 他缓缓扭过头。 耳朵边缘先是凉,然后火烧似的疼起来,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鲜红。门板上的匕首还在微微颤动,刀锋映着天光,但却寒得刺眼。 刘东还靠在墙上,两手空空,烟还叼在嘴角,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眯着眼睛看过来,目光越过男人,落在那柄匕首上,又收回来。像只是出门时随手扔了个烟头一般。 男人嘴唇哆嗦着,张了张,没出声。血顺着耳垂淌下来,滴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桶还在那儿。” 刘东开口,声音平平的,烟从嘴角卷出来,“没尿完可以接着尿。” 男人不敢动。 刘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在青砖上蹭出几道黑印,他这才走了过去。 拔刀的动作比插进去时轻得多,刀尖从门框里抽出来,几乎没有声响。他用男人的衣服蹭了蹭刀身上的血迹,插回腰后。 “皮外伤。”他说,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进屋。” 男人捂着耳朵,血从指缝渗出来,低头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老实多了。 厨房里,雅婷正把土豆削进水池。 水流哗哗响,她没回头,刀身贴着土豆皮转得很稳,削下的皮薄而不断,长长地坠进水槽。 “耳朵怎么了?”她问。 “蹭破点皮。”刘东把男人重新摁进角落,绳子勒紧,“自己撞门上了。” 男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到底没敢吭声。 雅婷没接话。她把削好的土豆切丝丢进锅,拧开水龙头接上清水,放在灶上。火柴划过,火苗腾起来,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她盯着那簇火看了几秒。 火舌很稳,就像刘东扔刀的那只手。 “汤得炖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嗯。” “面包我切好了,你先垫垫。” “好,我吃一口就走,你把安吉拉家的地址告诉我,我先去探探风声,克格勃总部那边一定有了防范,只能从他家这边下手了”。 刘东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化起妆来。 盒子不大,里面不外乎是假胡子假眉毛和一些粉底什么的,他的化妆水平被洛筱亲自指导过,自然不是一般水平。 没一会刘东就变了模样,鼻子下边多了块仁丹胡,两撇假眉毛压低了眉骨,粉底把脸调成土灰色,活脱脱岛国鬼子站在水槽边。 他对着灶台旁那面油渍渍的小镜子偏了偏头,喉结动了一下,算是满意。 雅婷没抬眼,锅里的水刚开,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往上涌。她找到盐倒进去一些,筷子轻轻拨散。 刘东撕下两片干面包,也没就水,三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嚼得干涩,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咽下去。 “走了。”他一扬手。 “注意安全”,雅婷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瞬,但没回头,那边的张晓睿却和刘东的目光对了一眼,刘东手微微一动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晓睿靠在墙角的椅子上,姿势别扭得很——身子微微向左侧倾,右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虚虚托着肋骨。 这两天根本没有好好休整一下,肋骨断裂的地方因为剧烈运动让她感到非常疼,连咳嗽一下都不敢,因为那样会震得胸腔疼。 她知道刘东并不信任雅婷,出去也是准备给家里打电话确认一下雅婷的身份,可是他不懂温城话,联系家里也是个麻烦事,但她实在是行动不便,真遇到克格勃的人跑都跑不动。 刘东从院子里另一头穿出去,绕进隔壁的后巷。 巷子窄,两边堆着蜂窝煤和废弃的矮柜。他放慢步子,微微驼着背。 巷口有个修鞋摊,老头正低头锥鞋底,没看他。刘东从摊边过,脚步没停。 上了街,他并不急着往安吉拉家的方向走。先在一家文具店橱窗前站了站,像在端详里头那几支来自华国的英雄钢笔。 又踱进路边的报刊亭,捡起一份昨天的晚报,翻了两版,没买,搁回原处。报亭老板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远在华国京都的一家书店里,林小雪把腿蜷在椅子上,手里正翻着一本《几度夕阳红》。 书店里很静,只有街对面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声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架那排武侠小说上,她打了个呵欠,把书合上。 这店开了一个月,左邻右舍也都熟了,是特意为联系远在莫斯科的两个人而设立的,即使有心人来查也不会有什么破绽。 “叮……铃铃……”里屋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她放下书,不紧不慢站起来,还顺手把椅子推正了。铃声响到第三下。她拿起话筒开了口: “喂,哪位啊?” “小雪妹妹啊,在忙什么呢?” 是刘东的声音,而且还是用的是普通话。 林小雪心里咯噔一下,这不符合常理,因为通信联系一直是张晓睿负责,而且还必须用温城话,难道她出事了。 她握住话筒的手紧了一紧,声音却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王刚哥,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 “没什么,就是小红病了,我们得过些日子才能回国,跟家里说一声”。 “哦,红姐病了啊,严重不严重啊?”林小雪一听就明白这是张晓睿受伤了,要不然不会让刘东过来联系她”。 “噢,没什么大事,就是发烧反复不退,不过我恰好在这边碰到雅婷姐了,她说她爷爷那有个管退烧的土方子很管用,你让二叔去问一下,我下午再打电话过来”。 “好的王刚哥”,寥寥数语,说的也是家常话,即使被监听到也挑不出来毛病。 林小雪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接电话的自然是重新做回公司前台的洛筱同志。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公司楼下。 李怀安推门进来,洛筱已经站了起来,手扶着前台桌面,“刘东那边来信了。”她压低声音,没等李怀安站稳。 李怀安脚步一顿,神色瞬间凝住:“怎么样?” “他们好像遇到麻烦了。”洛筱绕过前台,跟在他身侧,“张晓睿受伤。” 李怀安眉头拧紧,脚下不停往楼梯口走去:“严重不严重?”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洛筱跟上他的步子说道,“不过刘东在那边遇到了许家那个千金,要求身份确认。” 李怀安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顿了一下,侧过头:“许家千金?那个在外留学的雅婷?” “是的。”洛筱点了点头。 李怀安没再说话,抬脚继续往上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窗前站定,背对着洛筱,沉默了几秒。 “雅婷前些日子还在京都,怎么会在莫斯科出现,还会遇到刘东,既然要身份确认,那他们一定是有所交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洛筱脸上,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都是大院里的孩子,雅婷那丫头我知道,好几年前就出国留学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莫斯科……” 洛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在他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 “去查。” 他抬起头,声音沉下来,“低调点,别惊动任何人。许家那边……先从档案入手,查清楚雅婷到底是哪天出的国,去的是不是莫斯科,有没有人跟着。” 洛筱点头:“我马上去办”。 洛筱带上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怀安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他想起许雅婷的模样——瘦高个儿,扎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那样的姑娘,怎么会搅进这趟浑水里? 还是说……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雅婷了? 两个小时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李怀安正站在窗前抽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烟灰落了一截,他随手弹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被推开,洛筱走进来,额头沁着细汗,呼吸还没喘匀。她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查得怎么样?”李怀安把烟按灭,目光盯在她脸上。 洛筱的神情比出去时更凝重了几分,“刘罗两家比武之后第二天许雅婷就走了。出入境记录显示,她的目的地是伦敦——她本来就在那边留学。” 李怀安眉头微蹙:“伦敦?” “对。”洛筱顿了顿,“至于怎么跑到莫斯科,就不知道了。航空公司那边只能查到票务信息,她买的是直飞伦敦的航班,没有中转记录。” 李怀安点点头,沉吟片刻:“其他的呢?” 洛筱抬起眼:“其他的……我们权限不够,查不到。” “权限不够?”李怀安心里一动,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许雅婷的行踪被更高一层遮住了,要么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要么是她也存在于某个秘密部门。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高局,我怀安。”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有个事得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高兵不紧不慢的声音:“说。” “许家那个丫头,雅婷,您记得吧? 她突然出现在莫斯科,跟我们的人碰上了。我们这边查了她的出境记录,只查到去伦敦,后面的就断了,权限不够。”李怀安顿了顿,“能不能请您这边帮着过一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高兵的声音沉下来:“行,我来想办法。” 李怀安刚要道谢,那头已经挂了。 他放下话筒,抬眼看向洛筱。洛筱一直站在那儿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等消息吧。”李怀安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又转向窗外。天色比先前更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头,张晓睿受伤,刘东那边人手不够了吧?”洛筱小声的问道。 “怎么,有什么想法啊?”李怀安看洛筱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说道。 “想法倒没有,就是这前台呆得人都废了,怎么也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晓睿那丫头是个新人使不上什么劲,刘东那还得我这个洛姐出马”。 “有消停日子你不好好珍惜,这伤是好利索了”,李怀安目光严厉的说道。 “硬实着呢”,洛筱刚要拍拍胸脯,一想那样实在是不雅,手伸出走到半道挼了捋头发。 “瞎胡闹……” “铃……” 李怀安刚要再说她两句,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怀安啊,雅婷那孩子没有问题”,高兵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虽然没有细说,但这就足够了。 放下电话,李怀安沉思了一阵抬起头看了看眼巴巴望着他的洛筱说“去准备一下,不要直接从莫斯科入境,办法你自己想”。 喜欢他从硝烟处走来请大家收藏:()他从硝烟处走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2 章 挨揍了 刘东从电报局出来,街面上的阳光晃得人眼疼。 他把双手抄进袖筒里,肩膀微微缩着,沿着街边往公交站走。刚才的电话打得顺利,聊的也是家常话,内容也是平常事——给老家报平安的寻常话。但他知道,那边的人听得懂。 公交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拎着网兜的老太太,兜里装着两颗圆白菜。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手里攥着本杂志。刘东站过去,和他们隔了两步远。 车来得慢,他望着街对面的面包店发呆,橱窗里摆着几根法棍,表皮烤得焦黄。肚子又叫了一声,刚才那两口面包顶不了什么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车门嘎吱一声打开。刘东跟着人群往上挤,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他把脸转向窗外,余光却始终扫着车厢里的人。 车过了三站,新莫斯科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这边的楼房比市中心新一些,街道也宽,但行人少了许多。刘东在一个十字路口下了车,站在站牌下辨了辨方向。 安吉拉的家应该在前边那条街上,再走七八分钟就到。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个观光客。路过一家修鞋铺时,他还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样品。 但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口哨声。 刘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口哨声却近了,夹杂着几句粗野的俄语。 “嘿,往前看——是个岛国鬼子。” “没错,你看那仁丹胡,真他妈恶心。” 刘东的步子停了一下,他侧过身,看见三个年轻人从街对面斜插过来。领头的那个穿着夹克,头发抹了油,油光可鉴。后边两个,一个戴鸭舌帽,一个光着脑袋,手里都夹着烟。 他们堵住了刘东的去路。 “岛国人?”穿夹克的人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但那笑里全是刺。 刘东弯了弯腰,脸上的表情堆出几分惶恐,嘴里叽里咕噜蹦出一句日语——只有一句:“对不起,请多多关照”。 穿夹克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扭头对同伴说:“听见没有?这小鬼子还挺有礼貌。” 戴鸭舌帽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刘东的脸,不重,但带着羞辱的意思。“岛国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莫斯科,不是你们那个小破岛。” 刘东又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没变,腰也还是呈九十度弯下去了。 “东芝,”光头的那个突然说,“知道东芝吗?你们他妈卖给我们国家的机床,然后呢?美国人一来,你们就跪了。跪得比现在还快。” 穿夹克的人嗤笑一声:“岛国人不就是这样吗?见谁都鞠躬。鞠躬鞠得多了,脊梁骨就直不起来了。” 刘东的喉结动了动。他直起身,又鞠了一躬,嘴里又蹦出那句日语。 “行了行了,”穿夹克的人摆摆手,“别他妈鞠了,看着烦。身上有钱吗?借几个花花。” 刘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卢布,面额不大,是零钱。 穿夹克的人一把抓过来,数了数,撇了撇嘴:“就这点?岛国人不是都有钱吗?你们不是满世界买奢侈品吗?” 刘东摊开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表情里全是惶恐。 “算了算了,”戴鸭舌帽的推了他一把,刘东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路灯杆上,肩膀硌得生疼,“滚吧。告诉你们那些东芝的人,再来莫斯科,一定把他们的腿打折。” 刘东扶着路灯杆站稳,又鞠了一躬。 三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穿夹克的人临走时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重,但那一巴掌拍得刘东的脖子往前一栽。 “小鬼子儿,”他们的笑声飘在空气里,越走越远。 刘东站在原地,等那笑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又整理了一下衣领。 裤子膝盖那块蹭脏了,鞋面上落了个烟头烫的灰印子。 他用鞋底把那烟头碾进地砖缝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那个节奏。 刘东知道老毛子有多瞧不起岛国人,先不说当年在远东战场上老毛子把岛国的关东军打得屁滚尿流,就是这些年两国之间因为北方四岛问题也多次发生冲突。 而岛国是老毛子主要的工业设备提供者,他们有几十家公司驻莫斯科有分支机构,当年东芝公司高层为了保住老毛子这个巨大的出口市场,绞尽了脑汁。没想到还是被人告了密而受到了美国人的制裁。 拐过街角,安吉拉家的那栋楼就在前边了。楼下正有几个小孩子在玩耍,两个老太太在唠着家常。 刘东的脚步没停。 他甚至没往那个方向看,目光穿过街道,落在远处一座灰扑扑的苏式厂房上。 街边的白杨树叶子打着卷,几只麻雀在路边马路牙子上啄食,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提着网兜慢吞吞地走过去。什么异常都没有,很正常。 可后脖颈的汗毛忽然立了起来。 刘东没回头,他知道那种感觉——被人窥视的感觉。 他干这一行也算是个老手了,知道自己要是能感觉到,说明对方要么是新手,要么就是故意的,而克格勃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情报机构之一,他们不会这么蠢。 他继续走,步子没变。 路过一个穿工厂服装的中年男人时,刘东忽然停下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那种岛国人特有的,带着点不谀媚的礼貌。 “请问,”他弯了弯腰,用带着明显口音的俄语说,“附近有一家轴承厂,叫——叫什么来着?” 中年男人皱着眉看他。 刘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俄语写着一个地址,他把本子递过去,又鞠了一躬。 “这里,这里,轴承厂,我找。”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往街那头指了指:“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转,看见一个红砖墙的就是。” 刘东瞪大眼睛,脸上堆出惊讶和感激混杂的表情,又弯下腰去:“谢谢,谢谢,非常感谢。” 他鞠了三躬,直起身时还在说着“谢谢”,一边把本子小心地收进口袋。中年男人摆摆手走了,刘东站在原地,又朝着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然后他拐过街角,真的往那个方向走去。 红砖墙很好找,斑驳的围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大门是铁栅栏做的,锈得厉害,门卫室的小窗户蒙着一层灰。刘东走过去,敲了敲窗玻璃。 窗户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 “干什么的?” 刘东弯下腰,脸上堆出那种熟悉的笑容:“您好,我是岛国机电公司的业务员,想找一下贵厂的设备采购负责人,我们公司有——” “停工了。”胡茬脸打断他,“什么都不要,走吧。” 刘东愣了一下,又鞠了一躬:“可是,我们的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可以大大提升生产效率——” “听不懂人话?”胡茬脸把窗户一推,“停工了,半年没开工了,什么设备也用不上!” 窗户“砰”地关上。 刘东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抬起手,似乎想再敲窗,最后又放下来,对着窗户弯了弯腰,嘴里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转过身,摊开手,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慢慢往回走。 他的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 只是眼角的余光在掠过街角时分明看到那里人影一闪。 那儿有个人影,在拐角的墙根下,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刘东没看过去,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还是那副无奈中带着点沮丧的样子。 他头也不回地朝街道另一边走去,刚走出十几米远,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鬼子站住!” 是刚才几个年轻人的喊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他还没来得及加快步子,三个人影已经蹿到了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是刚才那三个年轻的地痞。 领头那个穿夹克的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刘东,嘴角扯出一个不善的笑:“你说我咋看你都是一副欠揍的样子呢,小鬼子。”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堵住了路。 刘东愣了一下,脸上迅速堆出那种惯常的笑容,弯了弯腰:“我是岛国大洋机电的三浦友林,三位……有什么事吗?” “有事吗?” 对方学着刘东的腔调,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老子越看你越不顺眼,怎么着?在街上晃悠什么呢?” “我……我是来联系业务的,刚才去了轴承厂,但是——”刘东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又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业务?”黄毛啐了一口唾沫,“你们小鬼子能有什么好业务?偷东西的业务吧?” “就是,看这德性,贼眉鼠眼的。”旁边戴鸭舌帽的痞子接话,伸手推了刘东一把。 刘东踉跄了一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惶恐:“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路过,马上就走……” “走?”黄毛一把揪住刘东的衣领,“你他妈在我们这儿晃悠半天了?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 “没有没有,我马上就走——”刘东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颤抖。 “马上走?”穿夹克的把刘东往后一搡,刘东没站稳,趔趄着退了几步,后背撞在路边的白杨树上。 三个痞子围了上来。 “跪下!” “叫爷爷!” “请多多关照”,刘东不停的鞠躬。 “揍他” 拳头和脚雨点般落下来。刘东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用的是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间或夹杂着几句岛国语。 “妈的,就会说对不起?”鸭舌帽一脚踢在刘东的肚子上。 刘东的身体蜷得更紧了,双手死死护着头,背对着他们,承受着一记又一记的拳打脚踢。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左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有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呸,废物!” 穿夹克的又踢了一脚,啐了口唾沫,“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东趴在尘土里,一动不动。 街上的行人远远绕开,没有人过来。两个聊天的老太太早就停了话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刘东才动了动。 他慢慢撑起身体,跪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点血。他低着头,似乎在喘气,肩膀微微起伏着。然后他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流血的地方是嘴唇破了。 刘东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脸上是那种木然的,带着点委屈的表情,低着头,步子迈得很慢,偶尔还用手捂一下肋部。 他没有回头,这三个人绝对是正宗的地痞,打人的章法很乱,一点也不专业。一再对他挑衅,或许是暗中有人指使试探他。 刘东在站牌下等了很久,故意错过了两趟车。第三趟来时,他才随着人流挤上去,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动,他侧着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倒流的街景里,没有人跟着。 他在城西换了趟车,又往南坐了三站。这一带人多,他随着下车的人流走了一段,突然折进一条小巷,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再拐进一家国营商店,从后门穿出去,这才朝电报局的方向走。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小雪妹妹,是我。” 那头林小雪的声音脆生生的:“哎呀你可算来电话了,雅婷姐家里让你帮着照顾照顾她,我跟你讲啊——” “照顾照顾……” 刘东念叨了一句,这句话无疑确认了雅婷的身份,也让他放下心来。 回到住处时,雅婷急忙迎上来,“受伤了,怎么回事?” “几个地痞故意找事,让他们占了点便宜”,刘东淡淡的说道。 “那边什么情况?” “安吉拉家被人盯着呢,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那怎么办?”雅婷感觉到有些挠头。 “我晚上再去”。 “我和你一起去”,雅婷急忙说道。 “不用,被他们打了一顿,我总得收点利息回来”,刘东眼中露出一股杀机。 第743 章 鲍里斯的街坊 刘东跟雅婷说完话,目光往旁边一扫,冲站在一旁洗手的张晓睿使了个眼色。 张晓睿正拿毛巾擦手,看见那眼神,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起身跟着他往隔壁屋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刘东路过大厅的时候看到床上那位叫周姐的女人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正望着门口。 “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拿毛巾敷一下。”张晓睿看见刘东脸上的淤青,眉头皱了皱,声音很平静,却掩不住那股心疼的劲儿。 刘东一把拽住她手腕,把她拉近了些,声音也轻:“没事,故意让他们打的,演戏就得演得逼真。”他抬眼看着张晓睿说,“你身上有伤,快待在那儿别动。” 张晓睿抿了抿嘴唇,没再动,只是抬眼看他。 刘东侧过身凑到她耳边说道:“跟家里联系过了,雅婷的身份没有问题。” 张晓睿睫毛颤了颤,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边屋里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 周姐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些,声音有些沙哑:“……水。” 张晓睿回过神,连忙走过去扶住她,顺手拎起桌上的暖壶。 刘东站在原地看着,目光在周姐脸上停了一瞬,见她眼神虽虚弱却透着清明,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雅婷从耳房那边转出来时,正看见刘东走到外面的门廊。 雅婷走近两步,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压着声问:“你今晚真要去找他们的麻烦?” 刘东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对。” 他把烟夹在指间,垂眼盯着远处那点稀薄的灯火,“我就是想打草惊蛇。” 雅婷没吭声,只是抬眼看他。 刘东侧过身,背靠着墙说“你想,他们要是把安吉拉放回来,没准就是准备引我们上钩。我就将计就计干他们一下——把克格勃的注意力引到新莫斯科区去。” 他顿一下,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如果还有别的国家的人参与进来,就把水搅浑,也好减轻我们这边的压力,要不然总有人在这边转悠,咱们待得也不安心。” 雅婷的眉心蹙了蹙,嘴唇动了动,却没打断他。 “我今天出去看了,”刘东的目光越过她肩头,往院子方向扫了一眼,“还有好几个暗哨在这条街附近。这对我们来说,还是有压力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扇厚重的木门在哈利面前缓缓合上。 安吉拉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没有拍桌子,没有威胁,只是很平静的说道。 “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将来可能会做什么。这一次,我们不追究。但下一次……” 那人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声音轻描淡写,“安吉拉先生,你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吧?听说她喜欢在傍晚去街角的花店买一束雏菊。” 安吉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去吧。”那人摆摆手,“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有些事,不做,就能好好活着。” 安吉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天气还很热,但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他站在街角,看着街上的行人,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些话。 而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什么样的旋涡里。他抬起头,回头望了望大楼的那个方向,眼神复杂。 而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桌后的哈利望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夜色很深,刘东坐在离安吉拉家一条街的一个小酒馆里,眼前的伏特加瓶子已经空了一个,而他眼神迷离,哼着不着调的俄罗斯民歌的片段。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转悠了好几个商店。先在百货市场挑了一顶灰褐色的假发,发质粗硬,带着点卷,戴上去对着镜子照了照,原本利落的鬓角被遮得严严实实。 又拐进街角的一家化妆品店,买了些油彩和一小盒深色粉底,老板娘问他是不是剧团里的,他笑了笑,没说话。 最后在一家卖廉价二手服装的摊子上挑了件起球的灰色衬衣和一条牛仔裤,裤脚磨得发白,穿着正合适。 现在他坐在酒馆幽暗的灯光下,脸上的轮廓被油彩改得柔和了些,颧骨处扑了层深色,眼窝也用灰褐色打了阴影。活脱脱一个雅库特人——眉眼间又带着点蒙古人的影子,又混着斯拉夫人粗粝的线条。 酒馆里满是劣质烟草和腌黄瓜的气味。他面前的伏特加瓶子已经见底,眼神涣散地盯着杯子里残留的液体,嘴里哼着民歌的调子,故意把音拐得七扭八歪,听起来倒像是一个酗酒多年的落魄移民。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那一瓶伏特加喝在嘴里,但又偷偷的吐了出来,他必须找个能帮自己遮掩身份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酒馆的另一边。 酒馆另一边还有两个俄罗斯男人端着伏特加也喝得醉醺醺的。一个穿脏着兮兮的劳动服外套,络腮胡子像杂草似的疯长;另一个秃顶,脸红得像煮熟的甜菜,正大声抱怨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大意是工头发晚了钱,天杀的混蛋。 刘东看准时机,身子晃了晃,到吧台又要了一瓶酒,端着酒瓶子走了过去。他在桌边站定,身子倚着椅背稳住自己,脸上堆起迷迷瞪瞪的笑。 “朋友,”他开口说道,舌头像是捋不直,“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我能不能请两位尊贵的朋友喝一杯?” 两个醉汉对视一眼,老毛子爱凑热闹,尤其对伏特加更是情有独钟,有人免费请喝酒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络腮胡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坐下,兄弟,生日怎么能一个人喝?” 秃头已经伸过手来,拎起刘东带来的酒瓶,给自己杯子里满上,又给同伴倒满,嘴里嚷嚷着:“生日快乐,祝你活到一百岁!” 刘东一屁股坐下,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喊道“老板,再切一盘香肠,要是有土豆沙拉那更好。” 三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像烧红的铁丝从嗓子眼里划下去。络腮胡子抹了抹嘴,拍着刘东的肩膀问:“你是哪的人?看着眼生。” “雅库特的。” 刘东含糊地说,眼神迷离地盯着杯子,“来这儿讨生活,难啊,兄弟,难。” 秃头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又开始抱怨工头。刘东听着,适时地给两人满上酒,偶尔插一句醉醺醺的附和。不一会三个醉鬼便打成一片,一副相逢恨晚的架势,酒瓶里的酒下去得飞快。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勾肩搭背地从酒馆晃出来,那种亲热劲好像认识了八百年似的。路灯在他们头顶投下昏黄的光圈,飞蛾绕着上面的灯泡扑棱着翅膀。 “那娘们儿,我跟你说,” 秃头唾沫星子横飞,胳膊搭在刘东肩上,“她那个腰,扭起来跟水蛇似的,结果一翻身,呼噜打得比我还响!” 络腮胡子笑得直呛,脏话连篇地接了几句荤话。刘东跟着笑,脚下故意踉跄了一步。 秃头来了兴致,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得走了调的口哨,在空荡荡的街上刺耳地回响。 他们就这么晃着,说几句,笑几声,秃头隔一会儿再吹一声破锣似的口哨。 路过安吉拉家的居民楼时,刘东拽了拽秃头的袖子:“等会儿……等会儿,兄弟,得放放水。” “一起,一起啊”,秃头也感到尿急。 刘东拽着秃头往楼侧的阴影处走,络腮胡子也稀里糊涂地跟过来。墙根下黑黢黢的,散发着陈年尿骚味。 秃头刚解开裤扣,阴影深处突然有人低声喝骂:“滚。”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硬。 秃头今晚本就因为工头没给钱就火气十足,伏特加下肚又壮了英雄胆,一听就炸了,裤链都没拉,冲过去朝着黑暗里骂:“你他妈让谁滚?老子就在这儿尿,怎么着?这墙是你家娘们儿的裤腰带,就你一个人能解?” 络腮胡子也撸起袖子,醉醺醺地往前凑:“出来,出来让爷爷看看,哪个裤裆破了露出你这么个鸟?” 刘东跟在后面,眯着眼迅速四下里扫了一眼。 一个人影从黑暗处走出来,不吭不响,像头无声无息的野兽。还没等秃头再张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顶在了他脑门上。 秃头抬眼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是一把枪,枪管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那一肚子酒劲儿瞬间变成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络腮胡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人也僵在那儿,酒醒了大半。 就在这时,暗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喝斥:“库尔斯基,让他们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鲍里斯阴沉着脸从阴影里闪出来。他看了一眼拿枪的人,那人便把枪收了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 鲍里斯盯着秃头,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他吓得煞白的脸。 “米哈伊尔,”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妈上个月问我,见没见过你。我说你大概还活着。” 秃头一愣,使劲眨了眨眼,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对面的人。那熟悉的阴沉轮廓让他浑身又是一抖——是他以前的街坊,是个让他从小就害怕的主。 “鲍、鲍里斯……”秃头的舌头彻底捋不直了,这次是真吓的。 “滚。”鲍里斯说。 秃头如蒙大赦,裤扣都顾不上系,拽着络腮胡子和刘东踉踉跄跄地往街对面跑,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头也不敢回。 鲍里斯没说话,只是朝着阴影处的人看去,脸色阴沉得可怕。那眼神让库尔斯基这样的老手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库尔斯基。” 鲍里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刚才那声“滚”还要冷上三分,“我跟你们说过什么?” 库尔斯基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说。” “任何时候……不许暴露。”库尔斯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鲍里斯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踩上对方的脚尖。他比库尔斯基矮半个头,可此刻那股子阴沉的气势压过去,倒像是他在俯视对方。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鲍里斯一字一顿,“给这条街上的每扇窗户表演怎么用枪顶着一个醉鬼的脑门?” 库尔斯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辩解。 “从明天开始,你去洗厕所。”鲍里斯说,“洗一个月,每天洗。洗到你能记住什么叫‘隐蔽’为止。” 库尔斯基脸色变了变,最终只是低声应道:“是。” 鲍里斯转过身,往阴影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声音却像冰碴子似的甩过来:“以后谁要是再敢随随便便从暗处蹦出来,我就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不是用嘴反省,是用骨头反省,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说话,但鲍里斯相信每一个人都听清了自己的话。 刘东没想到秃头竟然认识克格勃的人,这一下误打误撞借了秃头的光竟丝毫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功夫,他就看到街角一个棚子底下,有个人影往后缩了缩。对旁边二楼挂着窗帘的窗户,帘子动了一下。 就连刚才他们撒尿那堵墙的墙根——刘东瞳孔微缩——他妈的,那里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动过,跟块石头似的。 三处暗哨,而其他的地方一定还有。 秃头还在往前踉跄,嘴里嘟囔着什么“我认识他,我他妈从小就认识他”之类的话。刘东直起身跟上去,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第744 章 混乱 刘东跟着秃头和络腮胡子踉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神。 秃头一路都在念叨:“……鲍里斯,我的老天,是鲍里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走过两条街,街灯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到了一个岔路口,秃头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手哆哆嗦嗦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大哥。”刘东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后怕,“刚才要不是您……” “滚。都给我滚!”秃头突然暴躁地吼了一声,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吼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刚才还好像是认识了八百年的朋友,恨不得跪下来结拜,没想到说翻脸就翻脸。刘东不知道的是秃头在早些年的时候也是个混混,那时候鲍里斯也刚参军。 两个街坊邻居互不对眼,秃头把鲍里斯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哪知道五年后又回到家的鲍里斯好像换了个人,把秃头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他了。 所以鲍里斯在秃头眼里是个恐怖的存在。 络腮胡子也缓过劲儿来了,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凶狠。他瞪了刘东一眼,拽着秃头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大哥,保重!”刘东站在原地,大声喊了一句。 秃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两人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刘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他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醉意,似乎还有一些意犹未尽。 他知道,克格勃的人绝对不会仅仅有那几处暗哨。刘东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像一个真的喝醉了的路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一条小巷。 他能感觉到,在外围一定还有第二道封锁线。那是看不见的网,比刚才那些人更隐蔽,也更致命。那些人不会轻易暴露,他们会混在路人里,混在夜班工人里,甚至就坐在街对面的车里。 他转了一圈,借着路边商店橱窗的反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街对面有个报亭,门关着,但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亮。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有个人一直背对着他站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还有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伏尔加,车牌被泥糊住了,车里黑漆漆的,但他总觉得那里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没有发现有其他国家的人在附近活动。 怎么才能把水搅浑。 刘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报亭上。 门关着,但缝隙里透出的那点微光太刻意了。正常人守夜,要么开灯,要么全黑,哪有这样欲盖弥彰的。而且那个位置——正好能同时看到两条街的交叉口,是外围监视的黄金点位。 就是他了。 刘东打了个哈欠,脚步更加踉跄,扶着墙往巷子深处走,像是要找地方方便。钻进暗处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尽。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贴着墙根蹲下,静静数了三十秒。 这是给可能盯着他的人看的——一个醉鬼在黑暗里撒尿,再正常不过。 三十秒后,他开始移动。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刘东像一只狸猫,身形压得极低。他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报亭的后侧接近。那里是一排居民楼的夹缝,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正常人不会选这条路。 但刘东不是正常人。 他的脚尖先着地,然后是前掌,最后才是脚跟。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踩到碎玻璃时,他都只是微微一顿,让脚底将那碎片压进泥土里,而不是让它翻动。 报亭的后壁是一层薄薄的铁皮。 刘东贴着那铁皮蹲下,屏住呼吸,用听觉捕捉里面的动静。 听不到里面的呼吸声,但偶尔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对方很警惕,没有打瞌睡。 刘东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靠得更近一些,借着亭子窗户上的一道口子向里看去。 口子不大,但足够他看到里面的情况。 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面相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似乎在记录什么。桌上放着一杯茶,还有一部老式电话。 不是克格勃的人。 刘东瞳孔微微一缩,这人的装备太简陋,姿势也太松懈。克格勃的外围暗哨不会这么随意,也不会用这种民用电话。 他悄悄的退了回去,还得重新选择一个目标。 很快一个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人影进入他的视线,刘东又悄无声息的掩了过去,在离那人身后几米远的时候他猛然扑了过去。 那人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他已经从暗处警觉,手往怀里伸。但他的动作快,刘东更快。 他的左手准确地捂住那人的嘴,手掌死死压住对方的嘴唇和鼻孔,让对方只能发出含混的闷哼。右手的匕首从侧面斜刺进去,贴着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刺入。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天空。。 刘东的手腕微微一转。 刀尖刺入的深度刚好五厘米——避开了所有重要脏器,却足够让对方在剧痛中迅速失去反抗能力。 血顺着刀身渗出来,温热黏腻,滴在那人还没来得及掏出的枪上。 那是一把克格勃的制式手枪。 刘东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人身体软下去,意识开始涣散。就在他眼皮合上的最后一瞬,刘东贴近他的耳边,用最纯正的东京口音,轻声说了一句岛国话: “八嘎,你们都得死。” 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让那人的瞳孔在涣散前猛地收缩了一下。 刘东并没有把匕首抽出来,因为那样会让他的同伴发现他时流血过多而身亡。 刘东将那人轻轻放倒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顺手把那把克格勃手枪塞进自己后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原地,像一尊石像,静静等待。 街对面,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昏暗的路灯下穿过。都穿着劳动服,车后座绑着饭盒,是下夜班的普通工人,满脸倦意,车链子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刘东的目光跟着他们,直到那声音消失在远处。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 钱。 混乱需要诱饵,而诱饵,不需要多复杂。 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十分钟后,刘东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另一条巷子转了出来。车是他顺手“借”的,歪歪扭扭扔在墙根,正好便宜了他。他骑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一个刚加完班回家的普通市民。 只是他的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捻出一张钞票。 一百美金。 手指一松,纸币轻飘飘落在人行道边缘,半张压在阴影里,半张露在月光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骑。又一张,这次扔在路边的冬青丛边缘,卡在枝叶间,像是被风吹落的废纸。再一张,正好落在一个下水道井盖旁边,墨绿色的票面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十几米一张,又一张。 他甚至还绕了一小段路,在刚才那两个下夜班工人经过的地方,特意往灌木丛深处扔了两张。 然后,刘东把车拐进一条暗巷,跳下车,将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自己则闪身藏进了阴影里。 好戏要开场了。 第一个发现钞票的是个中年男人,骑着车晃晃悠悠过来,路灯照到地上那抹绿色,他愣了一下,捏住刹车,单脚点地,狐疑地低头。 “咦?” 他左右看看,见没人,飞快下车弯腰捡起那张美金,对着路灯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我操……” 这时远处又传来说话的声音,几个人从远处骑车过来。 男人还没来得及细看赶紧把钞票揣进兜里,那可是美金啊,他咽了一下口水继续往前走,但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这……这怎么还有一张?” “天呢,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么?” 是个年轻点的声音,正从地上捡起一张美金。 另外几个骑车的男人也停了下来,眼睛里都是羡慕的目光,刚想说小伙子运气真好,一个人眼角余光瞥见路边灌木丛里有东西一闪。他跳下车,拨开冬青叶子—— “这儿也有!” 他的嗓门太大,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路边居民楼的窗户啪地亮了一扇,有人探出脑袋。 不远处,几个走在路上的人听见动静,加快脚步往这边走。一个卖夜宵的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听见“美金”两个字,车把一歪,差点撞上路牙子。 “哪儿呢哪儿呢?” “那边。冬青丛里。” “我这也有,地上。” 惊呼声此起彼伏。一张、两张、三张——美金,真的是美金。 听到声音的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鱼,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下夜班的工人、晚归的小贩、还没睡的街坊,甚至一个披着外套的老太太都颤颤巍巍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 “别抢,是我先看见的。” “放屁,这在我脚底下。” “灌木丛里还有,那边。”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有人蹲在地上摸索,有人趴着往冬青树底下钻,自行车东倒西歪横了一地,车铃被撞得叮铃铃乱响。 一个胖子挤得太猛,一脚踩进路边的污水沟,咒骂声还没出口,看见沟沿上居然也粘着一张,立刻扑过去,浑身泥水也顾不上了。 “我捡着了,我捡着了。” “妈的,谁踩我的手!” “别挤,别挤,散开散开——” 不知谁喊了一声“丢钱的人来了”,人群哄地散开又聚拢,发现是骗人的,更加疯狂地低头搜寻。 几个机灵的已经顺着“钱路”往前摸,一边走一边低头,像一群觅食的鸭子。 刘东隐在暗处,看着街面上那片混乱,而有的人渐渐向安吉拉家的方向摸去。 路灯昏黄,人影憧憧,惊呼、争吵、笑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举着刚捡到的美金对着光细看,有人为一张钞票争得面红耳赤,更多的人弯着腰,像寻找丢失的宝贝一样,沿着路边、树丛、墙角一寸一寸地搜。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鲍里斯站在一家客厅的窗前,窗帘只掀开一条缝。 他看着远处街面上那些乱晃的手电筒光柱,看着人群像被什么驱赶的蚁群一样聚拢、分散、再聚拢。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弯着腰沿着冬青丛来回走。 不正常。 他眉头渐渐皱起,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这个时间,这条街,这么多人,是谁制造的混乱,难道是有人要浑水摸鱼? “杰尔斯。”他低声说,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立刻靠近。 鲍里斯的下巴朝窗外微微一扬:“去看看怎么回事。” 杰尔斯凑到窗前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就往门口走。 而鲍里斯也跟了下去,不一会杰尔斯回来。 “头,有人在地上捡到了美金。 “噢,捡到了美金?”鲍里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眯起眼睛,试图在那些乱晃的人影中找出一个不协调的——一个太冷静的,一个太有目的性的,一个根本不看地上钱的人。 就在这时,街面上突然爆出一声尖叫。 不是捡到钱的惊喜,是见了鬼的惊恐。 “啊——!死、死人!” 那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原本还算闹腾的夜。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先是一静,然后轰地往外散开。 “灌木丛里,有个死人。” 鲍里斯的手指瞬间扣紧了枪柄。 而杰尔斯听见这声喊,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速度往人群那边跑,鲍里斯紧随其后。 月光很暗,路灯很黄,但他还是看见了——一个人影倒在灌木丛边,一动不动,周围刚刚还在抢钱的人现在躲得远远的,像避开瘟疫。 那是他派出去的人。 鲍里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快步上前,推开几个还在发愣的围观者,蹲下身。月光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苍白,双眼紧闭,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而在他的肋间插着一把匕首。 他立刻伸出两指,探向对方的鼻子。 指尖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紧接着,他摸到颈动脉,还有跳动。 还活着。 第745 章 该死的岛国人 “杰尔斯,叫救护车。快!” 鲍里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极度的愤怒,他不敢去拔那名特工身上的匕首,一拔下来人就死定了。 他的手还按在那人颈侧,感受着指腹下越来越微弱的脉搏跳动。 杰尔斯愣了一下,随即掏出对讲机,一边呼叫着支援,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人群还在退,但并没有散,反而有更多好奇的人围拢过来。一些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像一群无头苍蝇。 “对,灌木丛边,快。”杰尔斯报出地址,“头,五分钟。” “把人群驱散,注意安全”鲍里斯吩咐道,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把插在肋间的匕首上——熟悉的刀柄,熟悉的样子,那是他们内部配发的制式匕首,这个人是谁?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 一百多米外,刘东贴着墙根,像一尾游入深水的鱼。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鲍里斯说得没错,只是他不知道,这条鱼是自己放进来的。 刘东的呼吸压得极低,脚步轻得像猫。他刚才混在捡钱的人群里,故意把一个人往灌木丛方向挤,然后,那个人发现了尸体。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些人的眼睛都盯着地上的美金。 现在,他摸到了第一个暗哨点——一栋二层小楼的拐角,视野开阔,能同时监控三条巷子。 一个人正靠在墙上注视着远处的混乱。 刘东悄悄的摸了过去,匕首没取下来,但身上还有一把寸许长,极短的指刀,悄然套在手指上。 那个暗哨浑然不知,刘东暗想“克格勃的人也不过如此”。 念头刚起,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 刘东没有回头,他顺势往前一滚,同时向前扑去,寒光一闪,身后那人扑了个空,随即一个转身,手中的短棍带着风声扫过来。 刘东手里的指刀堪堪沾到前面人的后背,劲风袭来,他侧身躲过,膝盖一顶,直接撞向来人的腹部。 短棍呼啸而至,刘东侧身一让,膝盖顶空,那人却像是早有预料,短棍在中途骤然变向,横砸向他的太阳穴。 刘东只得放弃攻击,整个人往下一缩,堪堪躲过这一击。但前面那个暗哨已经反应过来,匕首出鞘,寒光刺向他后背。 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刘东一咬牙,不退反进,猛地撞向拿短棍那人的怀里。短棍砸在他后背上,闷响一声,火辣辣的疼,但他也借此贴到了对方身前。指刀划过,在那人颈侧拉出一道血线。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还没来得及喘气,背后劲风已至。刘东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抓住身前那具还没倒下的身体,用力往后一拽—— 匕首刺入尸体后背,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暗哨一愣,下意识想抽刀,但刀刃卡在尸体里,一时抽不出来。刘东没有给他机会,从那具尸体的腋下伸出手,指刀直直刺入他的咽喉。 暗哨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刘东松开手,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后背疼得发麻,右肋也隐隐作痛——刚才那一棍挨得不轻,所幸的是两个人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声示警。 远处,救护车的笛声已经很近了。 刘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体,目光在第二具尸体的脸上停了一瞬——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胡子还没长齐。 他移开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身后,两具尸体并排躺在阴影里,一个颈侧还在往外冒血,另一个咽喉处有一个小小的血洞,都是一刀毙命。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几张还没来得及捡走的美元,飘飘荡荡,落在尸体旁边。 鲍里斯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面。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远处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提着担架跑过来。 “让开让开!” 鲍里斯站起身,退后两步,给医护人员腾出空间。他的视线却没有离开那个昏迷的手下——刀的位置,刀的角度,还有那人倒地时身体的朝向,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中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安。 他猛地回头,目光望向街对面的阴影。 那里,一栋小楼的墙角,本该有两个暗哨。 鲍里斯的手指扣紧了枪柄。 他对着对讲机低声道:“二组,回复。” 没有回应。 “二组,回复!” 依然沉默。 鲍里斯的眼神变了,他转头看向杰尔斯,后者正帮着急救人员抬担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杰尔斯。” 鲍里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叫所有人,立刻把这条街给我围起来。” 杰尔斯一愣:“头?” “有人摸进来了。” 鲍里斯盯着那片黑暗的墙角,一字一顿,“而且,他已经动手了。” 鲍里斯的命令发出后,整条街的气氛瞬间变了。 杰尔斯对着对讲机低吼了几声,原本散落在各处暗哨的便衣们立刻动了起来。三人一组,呈扇形向那片黑暗的墙角包抄过去,手枪已经上膛,保险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鲍里斯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片阴影,目光像要把黑暗穿透。 三十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回报:“一组到位,没有人。” “三组到位,没有发现。” “四组……头,只有两具尸体,是杰尔森和兰斯……” 鲍里斯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大步穿过街道,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墙角,两名手下倒在血泊中,一个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另一个咽喉处的小洞显得更加狰狞。 鲍里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尸体的温度——还温热,死亡不超过三分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巷子狭长,两侧是高墙,尽头通向另一条街。袭击者如果往那个方向跑,最多能跑出去两百米。 “封锁后街。”鲍里斯对着对讲机沉声道,“所有出口,一个都不要放过。”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衣们分散开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切割。 鲍里斯站起身,目光落在尸体的位置——并排躺着,一个的手还插在怀里枪没有拔出来,另一个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低头仔细看了看第一具尸体的伤口,又看了看第二具。 一刀毙命,两个都是。 他想起刚才那个被刺伤的手下——那个幸运的家伙,刀刺进去的角度偏了半寸,没能刺穿心脏。如果不是这半寸的偏差,他现在应该躺在血泊里,成为第三具尸体。 鲍里斯直起身,望着漆黑的巷子深处,沉默了很久。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回报:“头,所有出口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附近的店铺呢?” “挨家挨户查了,没人见过陌生人跑过去。” 鲍里斯没有说话。他站在两具尸体旁边,望着救护车那边忙碌的人群,急救人员正把那个受伤的手下抬上担架,准备送上车。 杰尔斯走过来,脸色难看:“头,不知道是哪方势力干的?做得太干净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鲍里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在回想刚才的一切——从听到异常到下令封锁,前后不超过两分钟。那条巷子是死胡同,只有前后两个出口,他的人从两端同时包抄,理论上不可能有人逃得出去。 除非……除非那个人根本没有跑。 鲍里斯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建筑——高墙,窗户,阳台,还有几个可以藏人的角落。他一个个看过去,最终落在巷口上方的房顶上。 鲍里斯眯起眼睛,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醒了醒了,他醒了!” 鲍里斯转身,快步走向救护车。担架刚刚被抬上车,那个受伤的手下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睁开了。急救人员正在给他做紧急处理,颈侧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压住,血止住了。 鲍里斯扒开急救人员,俯下身,低声道:“谁干的?” 那手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看不清楚……太黑了……” “什么都没看清?” 手下费力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突然,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嘴唇翕动得更厉害了:“他……他扎进来的时候……骂了一句。” 鲍里斯把耳朵凑近了些:“骂的什么?” “岛国话。”手下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我听不懂……但那个调调……八嘎……错不了……” 鲍里斯的身子僵住了。 他直起身,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确定?” 手下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以为……我死了……骂了一句……就走开了……” 鲍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急救人员继续工作。 车门关上,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 鲍里斯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白天,街角,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岛国人拳打脚踢,那岛国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他当时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鲍里斯的眼神慢慢变冷。 杰尔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头,他说什么?” 鲍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该死的岛国鬼子。” 鲍里斯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还在四处寻找还有没钱的人。 有人还在旁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杰尔斯。”鲍里斯的声音很冷。 杰尔斯立刻上前一步。 “现场所有的人,”鲍里斯抬手指向那片乱糟糟的人群,“一个都不许走。” 杰尔斯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鲍里斯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那个人一定还在这里。” “是,长官”。 杰尔斯不再多问,转身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下一秒,——十几道黑色身影从巷子两侧、从街对面的阴影里、甚至从围观者身后冒了出来,动作迅捷如猎犬合围。 “退后,所有人退后!” 一名特工率先冲到人群边缘,双臂张开,像一堵墙般拦住了最近的一个捡钱者。那人手里还攥着一张钞票,茫然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推向人群中央。 “干什么?凭什么不让走?” “我捡的钱是我的,你们谁啊?” “让开让开,我还赶着回家吃饭呢——” 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试图往外冲,却被特工一把按住肩膀推了回去;有人大声抗议,挥舞着手中的钞票;有人见势不妙,悄悄把手里的钱往口袋里塞,往人群后面缩。 “克格勃办案,谁要是敢再动一动,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杰尔斯恶狠狠的说道。 “克格勃——?” 但是那些原本只是路过看热闹的人。他们被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住了,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已经被围成了一个圈——十几名目光冰冷的汉子将这片区域彻底封住。 鲍里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惶、愤怒、茫然的脸。 那些下夜班捡钱的,看热闹的,加上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贩——将近六十号人,被硬生生圈在不到五十平米的空地上。 有人还在嚷嚷,有人已经吓得不敢出声。 鲍里斯一步一步走向人群边缘,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人群自动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年轻的,老的,慌张的,强装镇定的,还有拼命低着头的。 站在人群第三排,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两张钞票,肩膀微微佝偻,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捡钱者没什么两样。 鲍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第746 章 交换指挥权 那人低着头,肩膀缩着。但鲍里斯注意到,那只攥着钞票的手,指节泛白,太过用力了。 “你。” 鲍里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一样锋利。 那人没动。 “抬起头来。” 话音未落,鲍里斯猛地踏前一步,右手的枪直直指向那人,大喝一声:“就是你!别动!”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浑身一颤,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而就在这一瞬间—— “哗啦——” 像退潮一样。 刚才还挤作一团的人群,在看清鲍里斯拔枪的刹那,呼啦啦向四面八方散开。有人绊倒了爬起来就跑,有人尖叫着往墙根缩,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圈,瞬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只留下中间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两张钞票,脸色煞白,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许动!” 杰尔斯第一个冲了上来,双手握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人的胸口。紧接着,五六道黑色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呈扇形将那人半包围在中间,每个人的枪都已经举起,保险打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把手举起来,慢慢举,让我看见你的手!” 鲍里斯双手持枪,枪口稳稳地对准那人的眉心,一步步向前逼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人的心脏上。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一张年轻的,吓得惨白的脸,上面布满了浅褐色的雀斑,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惊恐和茫然。他下意识地把双手举起来,钞票从他指缝间飘落。 “我……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舌头像打了结,“我是报社的……刚、刚刚下夜班……” 鲍里斯盯着那张脸。 纯正的俄罗斯面孔。 高鼻梁,灰蓝色的眼睛,宽大的颧骨——和从小在莫斯科长大的孩子,跑不了的。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 那个人——那个岛国人,虽然混在人群里,但那张脸……鲍里斯脑海里飞快闪过白天的画面,那个蜷缩在地上挨打的岛国人,那张脸…… 不是这张脸。 鲍里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搞错了。 而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工夫—— 人群中间,一个一直缩在后面的身影突然动了。 那人原本靠在边上,看起来和那些吓破胆的围观者没什么两样。但就在鲍里斯注意力被雀斑青年吸引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右手一扬—— 一叠绿色的钞票从他手中飞起,在半空中炸开,呼啦啦地散开,像一群受惊的蝴蝶,飘飘洒洒地落向人群。 “美金!” “是美金!” “我的,我的。” 原本被枪口吓得瑟瑟发抖的人群,在看清那漫天飞舞的绿色钞票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美金。 那是美金。 不是卢布,不是那些印着列宁头像的纸片子,是实打实的美金,和刚才在地上捡的一样。 “滚开,那是我的!” 第一个人扑了上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刚才还缩成一团的人群瞬间像炸开的蚂蚁窝,有人跳起来去抓半空中的钞票,有人趴在地上抢夺落地的美金,有人直接骑在另一个人身上,疯狂地去够那张飘远的绿纸。 “别抢,我的!” “妈的,你敢踩我的手!” “滚!” 尖叫声,咒骂声,撕打声混成一片。有人被踹倒在地,立刻被几只脚踩过去;有人死死攥着抢到手的钞票,被三四个人围住撕扯;有人干脆把外套脱下来,像网一样朝空中挥舞。 什么克格勃,什么枪,什么不许动—— 在漫天飞舞的美金面前,全他妈不在乎了。 那可是美金啊。 是世界上最硬通的货币,和如废纸一样的卢布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张就能换一家人一个月口粮的美金。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 克格勃的特工们试图重新控制局面,但人群已经彻底疯了。有人撞开特工的胳膊往外冲,有人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往前爬,有人干脆趁乱把别人踹倒,从他手里抢钱。 杰尔斯被一个疯狂的女人撞得踉跄一步,枪口偏向了天空。 就在这一瞬间—— 那个身影从人群中暴起。 快。 太快了。 那人双腿发力,整个人弹射而出。离他最近的一个特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刀刺入小腹,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个特工刚刚转身,那人已经欺身而至,膝盖狠狠撞在他的小腹上,在他弯腰的瞬间,一记肘击砸在后颈—— 兔起鹘落之间,两人倒地。 鲍里斯瞳孔骤缩,枪口猛地调转—— 但刘东更快。 他一把从腰间抽出枪,抬手对着天空—— “砰!砰!” 两声枪响,像炸雷一样劈在人群头顶。 “啊啊啊——!” “开枪了!开枪了!” 本来就混乱的人群彻底炸了,尖叫声几乎掀翻夜空,人们像受惊的羊群,朝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有人被撞倒,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去;有人推搡着、咒骂着、撕打着,完全失去了理智;到处都是狂奔的身影,到处都是绝望的尖叫。 “让开,都他妈让开。” 鲍里斯拼命往前挤,但人群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硬生生把他推得连连后退。杰尔斯在另一边试图穿过人群,却被一个疯狂的女人死死抱住腿,甩都甩不开。 “别开枪!” 鲍里斯大喝一声,压住那几个想开枪的特工。 不能开枪。 人群太乱了,一开枪,打中的只会是那些无辜的平民。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刘东像一条游鱼,在疯狂的人潮中左突右闪,几个起落就窜出了包围圈,他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疯狂涌动的人群,隔着满地践踏的美金,隔着那些尖叫和咒骂,他的目光和鲍里斯撞在了一起。 然后,他嘴角微微一笑,一闪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鲍里斯站在原地,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人群还在尖叫,还在逃窜,还在抢夺那些散落的美金。 “头!” 杰尔斯终于挣脱了那个疯女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追不追?” 鲍里斯没有动。 他望着那片黑洞洞灌木丛,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收队。” 杰尔斯一愣:“可是——” “我说,收队。” 鲍里斯把枪收回枪套,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现场。 满地的美金还在被人争抢。 那个雀斑青年还傻站在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而他,站在这片混乱的正中央,脸色铁青。 收队之后,鲍里斯把所有的人集中到了安吉拉家的那栋楼下。 十二个人。 昨晚出任务的时候是十六个。 “从现在起,没有单独行动,没有单人站岗,上厕所都得两个人一起去。” 他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人吭声。 手下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疲惫而麻木。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脸上还带着血痕,所有人都站着,但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 鲍里斯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这是命令。 他想说这是为了你们好。 但话到嘴边,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人群散开,脚步声稀稀拉拉地消失在四周。 鲍里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不该有的凉意。他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看着墙根底下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累。 他想起那个消失在灌木丛后的身影,想起那微微一笑,想起那两个在他眼前倒下的手下——一个被刺穿小腹,一个后颈被砸碎,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想起那个雀斑青年,双腿抖得像筛糠,站在满地美金中间,像个傻子。 他想起那些尖叫、那些践踏、那些疯了一样抢夺钞票的人群。 他想起自己说“收队”的时候,杰尔斯脸上的表情。 ——为什么不追? 追什么? 追一个在人群里杀了两个人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追一个在那种混乱里还能回头冲他笑的人? 追上去,让更多人死吗? 鲍里斯闭上眼睛。 一股悲意从心底涌上来,涩得像生吞了一把沙子。 他在克格勃干了十几年,没服过软,没认过输,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可现在,他站在这个冷风嗖嗖的楼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流年不利。 这四个字从来没这么真切地砸在他心上。 一件事都没办成。 钓鱼,鱼没钓着,饵让人吃了,渔网让人撕了,他自己站在岸边,浑身湿透。 哈利那边…… 他不敢往下想。 哈利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鲍里斯站在哈利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才抬手敲门。 “进来。” 鲍里斯推门进去。 哈利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鲍里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原地站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等着挨骂,又不知道这顿骂什么时候落下来。 “站那么远干什么。” 哈利头也不抬,“过来。” 鲍里斯往前走了两步,在办公桌前站定。 哈利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面无表情。 鲍里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把所有的人都撤回来吧。” 哈利说。 鲍里斯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处长……” 他的声音有点抖,“安吉拉那里,不盯了?” 哈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 “人家已经识破了你钓鱼的把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再盯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 鲍里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再说——” 哈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镶了一圈金边。可鲍里斯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冷。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了我们那么多人。” 哈利的背影顿了一下。 “值得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鲍里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是我指挥失误。 他想说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他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没有机会了。 哈利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鲍里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失望。 比什么都难受的失望。 哈利没有再看他,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鲍里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移动。一个数字,两个数字,三个数字。那单调的旋转声像钟摆,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电话通了。 “是我,”哈利说,“让他进来。” 就这三个字。 他放下电话,回到窗边,又背对着鲍里斯。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鲍里斯数着那声音,一、二、三、四—— 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计算过的一样。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男人脸很白,白得像是常年见不到太阳。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人的时候,让人想起阴森的毒蛇。 “处长。” 他冲哈利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鲍里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动了动,眼睛里的光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黑,那么亮,那么冷。 “鲍里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脸色不太好啊。” 鲍里斯没说话。 他看着这张脸。他们共事十几年,在一个楼里进进出出,开会的时候坐同一张桌子,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埃尔文上尉从现在开始你来接手鲍里斯的指挥权。” “是,处长” 埃尔文立正,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所有的资料、档案、人手——” 哈利顿了顿,“鲍里斯会跟你交接。” “明白。” 埃尔文又看了鲍里斯一眼。 这一次,他的笑容大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牙齿。那牙齿很白,白得和他的脸一样,像是也从没见过太阳。 “鲍里斯,”哈利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我建议你休息一段时间。” 鲍里斯喉咙发紧。 “一个月。” 哈利低头看着文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噢不,或许两个月更适合你。” 鲍里斯站在那里,办公桌隔着他们,不过一米多远的距离,可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推到了千里之外。 他想说点什么。 想辩解,想求情,想证明自己还有用。 可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哈利的聲音: “出去把门带上。” 鲍里斯没有回头。 他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很暖。 可他只觉得冷。 第 747章 我跟你一起去 谁也没有料到,胆大包天的刘东根本没走,尽管他迅速的跑掉逃离了现场。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在如此众多人的围捕下侥幸成功逃脱,只会跑得越远越好。可刘东却反其道而行,跑出去两里路之后停了下来。 他从破烂的夹克里兜摸出一顶软帽扣在头上,边走边把夹克反过来穿——那是一件双面夹克,另一面是灰扑扑的颜色。 他在一个路边的垃圾桶旁边蹲下,假装在里面翻找什么,顺手从旁边的草丛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那是他早就藏好留作备用的东西。 等他从草丛后面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的老头子了。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夹克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还拎着一个用网兜装的铝饭盒。 天色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稀稀落落地透出些微光。路灯还没灭,黄澄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把一切都拖出长长的影子。 刘东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腿脚似乎不大灵便,脚尖在地上拖着,带起一小撮灰。铝制饭盒在网兜里晃荡着,磕在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转过街角,他就看见了那些人。 街灯底下,还有七八个不死心的人散落在那一片区域,弓着腰,低着头,眼睛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 有的手里拿着棍子,有的干脆用手扒拉着路边的枯叶和废纸都期望能再找到一张漏网之鱼。 刘东垂下眼皮,拖沓着步子凑过去。他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旁边停下,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张被踩进泥里的糖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随手扔掉。 “都被人翻了一遍了?”那男人直起腰,打量他一眼。 刘东没吭声,含糊地“唔”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个垃圾桶边上,把饭盒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截铁丝,开始翻里面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每一个早起拾荒的老人。 但他的眼睛,一直瞟着街对面的那栋房子。 安吉拉家的那栋楼窗户黑漆漆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门口停着两辆车——边上站着两个人,鲍里斯已经把暗哨全部撤掉,他害怕杀手再一次出现,他已经经不起损失了。 刘东把一只空罐头盒扔进网兜,借着低头的动作,把那两个人看了个仔细。一个穿夹克,手插在兜里,站在车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另一个靠在车门上,三十来岁,剃着板寸,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这边四处拨拉东西的几个人,再看一眼街角。 两个人都不说话。 刘东慢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蹭过眼角的时候,他把视线从车上收回来,又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板寸头动了,他离开车门,走到穿夹克的人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夹克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刘东转过身,继续翻垃圾桶。 他在心里数着,车旁两个,车里至少还有一个司机。街对面卖烟的铺子门口蹲着一个,那是放哨的,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巷子口还站着一个,穿灰夹克,装模作样地看报纸。 六个,也许七个,鲍里斯这是把人员都集中到一起了。 刘东把捡来的空瓶子码在饭盒旁边,慢腾腾地站起身。他的腰弓得更低了,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早起人的说话声。 —— “雅婷姐,刘东怎么还没有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时近中午张晓睿再也坐不住了,而雅婷也是一遍遍的站在门口张望。 “我去打探一下消息,我要是回不来,你们两个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先把伤养好,至于那个人不行就……”,雅婷看了一眼仍被绑在厨房里的男人说道,她可不放心把一颗定时炸弹放在两个重伤人的身边。 而刘东那边她必须去看一下,是她把刘东拖进这件事里的,是牺牲了还是被俘了,将来回国她都必须给刘南一个交待。 屋里静得能听见苍蝇“嗡嗡”飞动的声音,一股悲凉的情绪在空气中漫延。 雅婷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将腰间的手枪卸下来,退下弹匣,一颗一颗地数着黄澄澄的子弹。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擦过每一颗弹头,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物件。她又摸了摸腰间的备用弹匣,沉甸甸的,还是满的。匕首绑在小腿上,她弯下腰,隔着裤管按了按,刀柄硌着手心,传来一点冰凉的实感。 “雅婷姐……”张晓睿的声音带着哭腔。 雅婷没回头,把弹匣推回去,“咔”的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把枪别回后腰,又检查了一遍几个弹匣的位置,这才转过身来。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直躺着没动的马姐,正用胳膊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起挪。她的脸色蜡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着,抿成一条缝。腹部上的绷带洇出淡淡的血色,显然伤口又裂开了。她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都暴起来,终于把上半身靠在了床头上。 雅婷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马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里,又慢慢收回来,扫过屋里的每个人。 张晓睿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雅婷站在阴影里,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厨房里隐约传来那个被绑着的男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浑浊。 墙角的老式挂钟“嗒、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我……”马姐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雅婷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让她别说了。 张晓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地飘,上上下下,不知要飘到哪里去。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整个屋子里静得像一口深井,三个人掉在井底,谁也够不着谁。 雅婷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她看着马姐靠在床头的身影,看着张晓睿蜷缩着的肩膀,忽然想起几天前大家还在小饭馆里笑着喝酒。那时候马姐的酒量最好,而阿金喝一点就上脸,阿寥沙闷声不响地给大家倒酒,可是他们现在都不在了,而刘东也……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扭身就要往外走。 “咔哒。”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院子里大门的响声…… 张晓睿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死死盯着那扇门。马姐撑在床边的手倏地收紧。 门开了。 刺眼的阳光里,一个黑影晃了晃,刘东闪身走了进来,关门的时候还不忘记向后看了看。 雅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两条腿忽然没了力气,软得像两根面条,“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她听见张晓睿带着哭腔喊“刘东哥”,听见马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好像把整个屋子的压抑都带走了。 阳光底下,开门进来的刘东咧嘴笑了一下。 “咋地了,好像挺压抑的样子?” 雅婷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发烫。 她想骂他两句,想问他怎么才回来,想冲上去揍他一拳,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瘫坐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刘东哥,大家都以为你……,你出事了,雅婷姐刚要去打探消息”,张晓睿迎了上来把着刘东的身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见并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刘东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僵,目光从张晓睿脸上移开,扫过靠在床头的马姐,最后落在坐在地上的雅婷身上。 雅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正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雅婷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起来吧。”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手掌粗糙,指节上有一道新添的血印,结了暗红的痂。 雅婷盯着那只手,没动。 刘东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怪我,让大伙担心了。”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但那边情况有变……实在是脱不开身。” 雅婷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眶底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得起皮,衣服上沾着土,袖口还有几点暗色的渍迹——不知道是泥点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再犹豫,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刘东一使劲把她拉了起来,雅婷站稳了,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垂下眼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失态,只是眼角还有点红,被她眨了眨眼压下去了。 她撩了撩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恢复了那种淡然优雅的样子,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就好,那边情况怎么样?” 刘东没急着说话,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那个被绑着的男人还在里头,呼吸声粗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在听。他冲张晓睿扬了扬下巴:“去,看看那孙子。” 张晓睿会意,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瞅了一眼,回头比了个“老实着呢”的手势。 刘东这才往窗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昨天晚上,我搞了他们一下。按着你们说的那个地址摸过去,安吉拉家那栋楼外围至少六个人,楼上应该还有。”刘东顿了顿,“我蹲到后半夜,趁他们麻痹的空当,摸了两个暗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雅婷听得出来,那“空当”不是那么好等的。她没插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惊动了其他的人。”刘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交了下手,又干掉了两个,具体几个没看清,黑灯瞎火的还特别乱。”他简单的讲了一下经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可惜了。” 雅婷一愣:“可惜什么?” “身上那几千美金。”刘东的目光落在张晓睿身上,那丫头正竖着耳朵听,“晓睿给我的,还没捂热乎呢,二十四小时都没有。” 雅婷撇了撇嘴没接这话茬,那时候命才是最重要的,她盯着刘东,等着他往下说。 “凌晨的时候,他们把暗哨全撤了。”刘东往窗外看了一眼,“全撤到安吉拉家楼下,围了个严实。我当时以为他们要重新布置,结果——” 他转过脸来,眼里带着点古怪的光。 “天亮后,那些人全撤走了。一个人都没留。” “真的?把人都撤走了?”雅婷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下去,可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刘东点了点头。 “我之所以回来这么晚就是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怕有埋伏,怕他们玩欲擒故纵。”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没有。干干净净,走得一个人都不剩。” 屋里的空气又静了下来。墙角的老挂钟“嗒嗒”地走着,像是给什么倒计时。 “他们看得这么紧,难道是把安吉拉放回来了?”雅婷自言自语的说道。 “钓鱼的成分大一些,克格勃这几天在咱们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上天入地也要把咱们找出来,恐怕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刘东在一旁应和道。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去一趟,我要确认一下安吉拉到底在没在家?”雅婷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个安吉拉真的这么重要,我的意思是缓一缓再去也不迟”。 雅婷猛地抬起头,“不行,这个安吉拉太重要了,他可以让我们的航天研究少走几十年弯路,况且阿寥沙他们牺牲了,一旦安吉拉被别的国家的人挖走损失就大了,也难以告慰阿寥沙他们的英灵……” 刘东沉默了一下猛地抬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第748 章 诡异的车厢 高兵局长的电话挂断不到三秒,洛筱就已经站起来了。 李怀安那句“办法你自己想”还悬在嘴边,就看见她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啪”地拍在桌上。 “您说的,办法我自己想。”洛筱嘴角翘起来,“等您这话,等了半个小时了。” 李怀安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看着她。 洛筱也不怵,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莫斯科直飞入境肯定不行,那就只有走陆路或者中转。陆路太慢,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只能中转。” 她说着把地图在桌面上铺开,指尖精准地点在一个位置上。 “波国的首都华沙。” 李怀安俯身看了一眼,没说话。 洛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华沙每天有三趟火车去基辅,车程七个半小时。基辅再到莫斯科,飞机一个半小时,火车一晚上。 我查过了,最顺的是明天早上八点四十,魔都沪城直飞华沙,波兰航空LO086,十一个半小时落地。到华沙是当地下午一点,完全来得及赶晚上八点那趟去基辅的火车。”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怀安:“后天中午之前,我能站在莫斯科的土地上。” 李怀安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又抬眼看向洛筱。 她眼睛里亮得灼人,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像是一只关久了终于瞅见门缝的猫。 “你这一切是早有准备啊。”李怀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光这个。”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华沙中央火车站到肖邦机场有直达巴士,十分钟一趟,十五分钟到。火车票也不贵,基辅那头的——” “行了行了。”李怀安抬手打断她,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你这是准备了全套方案,就等我点头了?” 洛筱眨眨眼:“这不是您说的嘛,办法我自己想。” 李怀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终于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你和刘东也是多年的搭档了,你们合作我很放心,但是你们身上的伤都并没有好利索,别硬撑着……” “头,你放心,我死不了,阎王爷不乐意收我呢。”洛筱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李怀安彻底没话了。 他盯着洛筱看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去:“华沙有个安全屋,地址在后面。万一有事,别硬撑,都撤到波国。” 洛筱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又啪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 “滚吧。”李怀安挥挥手。 洛筱一笑,拉开门闪了出去。 走廊里静静的,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明天早上八点四十,还有十八个小时。够她回去收拾东西赶去沪城。 不够的是她心里的那股劲儿。 从刘东老家回来到现在,她憋得太久了。张晓睿那丫头是个新手,什么也不懂。刘东肯定忙得脚不沾地,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许雅婷——她得亲眼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洛筱脚步加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地一路响下去。 莫斯科,等着。 次日清晨,洛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沪城车站,直奔浦东机场T2航站楼。 波国航空的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旅行团的大爷大妈,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去欧洲买什么。 洛筱站在队伍里,一身黑色休闲西装,素面朝天,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托运、过安检、登机,一切顺利得有些无聊。 十一个半小时的飞行,她几乎睡了一路。中间醒来吃了顿飞机餐,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舷窗外出现大片绿色的田野和红顶的房子,她才揉揉眼睛坐直身子——华沙到了。 当地时间下午一点零五分,LO086航班稳稳降落在肖邦机场。 洛筱随着人流走下廊桥,没托运行李,直接往到达大厅走。刚出海关,一股混杂着咖啡和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东欧的味道。 她扫了一眼大厅,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肖邦机场不大,到达厅里三三两两站着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角落里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在看报纸,余光却在打量每一个出来的旅客。另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靠在咖啡吧台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到达口。 洛筱收回目光,径直往机场便利店走去。 波国的首都华沙,是欧洲各国情报贩子最猖獗的地方。这话她听过不止一遍。地理位置上,华沙西接柏林,东连基辅、明斯克、莫斯科,北边是波罗的海三国,南通布拉格、布达佩斯,是欧洲东西南北的十字路口,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CIA的人、FSB的人、军情六处的人,还有各种没牌照的二道贩子,常年混迹在机场和火车站附近。肖邦机场的到达厅、华沙中央火车站的咖啡厅,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一个干情报的。 不过这一切都与洛筱无关。 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时顺手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一点二十,时间充裕。便利店收银员是个波兰大妈,找零时多看了她两眼,洛筱冲她笑了笑,拧开瓶子喝了一口,转身往机场出口走去。 机场外阳光正好,八月的华沙不冷不热。洛筱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一辆深蓝色的大巴从远处驶来,车头亮着“CENTRUM”的牌子。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晃晃悠悠开出机场,穿过华沙的郊区。红砖房、涂鸦墙、偶尔闪过的教堂尖顶,和欧洲大多数城市没什么两样。洛筱靠着车窗,眼皮又开始发沉——时差这东西,挡都挡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一震,停了。 洛筱睁开眼,发现大巴已经进站。透过车窗望去,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大型建筑,玻璃幕墙上写着的是华沙文,她当然不认识,但她也知道华沙中央火车站到了。 中央火车站是华沙的交通枢纽,地上地下好几层,人流如织。洛筱穿过地下通道,两侧是各种小商店和快餐店,卖热狗的、卖土耳其烤肉的、卖廉价电子产品的,混杂着各种语言的吆喝声。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五十。距离晚上八点的火车还有六个多小时。 先买票,再找地方眯一觉。洛筱在心里盘算着,顺着指示牌往火车站的候车大厅走去。 洛筱在售票处前站定,幸好上面的显示牌是华沙文和英文双写,抬头找到今晚那班车:20:05,华沙→基辅,IC+ 715,站台3。 很好。 她环顾四周,发现大厅角落有个咖啡厅,旁边是一排相对安静的座椅区,有几个空位。洛筱走过去,选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后背抵着墙。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会儿波兰语一会儿英语,报着各班列车的到发信息。洛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但可以养神。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偶尔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她半睡半醒之间,听见旁边座位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说波兰语的,有说英语的,还有几个说着她听不懂的东欧语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里再次响起通知,这次是英语:“前往基辅的IC+ 715次列车,开始检票,3号站台。” 洛筱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五十。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拎起包,往3号站台走去。 站台上灯火通明,一列深蓝色的火车静静停靠,车身印着醒目的标志。洛筱找到自己的车厢——二等卧铺,7号车厢。 她拉开车厢门,一股清新的空气清新剂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厢过道很窄,一侧是车窗,另一侧是包厢门,门上嵌着玻璃,贴着号码。 4号包厢,洛筱推开门。 包厢不大,两排相对的卧铺,上铺折起来,下铺是座位。左边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像是当地人,男的穿着灰色西装,女的裹着一条花头巾,脚边放着个旧的旅行袋。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洛筱。 洛筱冲他们点了点头,用英语说了句“晚上好”,把自己的行李箱塞进下铺底下,坐到靠门的位置上。 没过几分钟,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金发碧眼,典型的东欧长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和一个小挎包,冲包厢里的人微微颔首,坐到了洛筱对面——那个中年夫妇旁边的位置。 男人的目光在洛筱脸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看向外面的站台。 洛筱没在意,往后靠了靠,再次闭上眼睛,她坐的就是自己的下铺,方便的很,而看那个东欧人的眼神应该是自己的上铺。 列车轻轻一震,缓缓驶出华沙中央火车站。窗外的站台灯光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华沙城区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慢慢向后掠去。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有节奏的咣当声。 中年夫妇低声说着什么,用的是洛筱听不懂的语言。金发男人一直低头看报纸,外面闪过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洛筱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其实她没睡,时差让她困,但还没困到能在这陌生环境里彻底放松的程度。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在这趟开往基辅的火车上了。 明天中午,莫斯科。 她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列车在夜色中向东疾驰,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偶尔闪过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刹车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混着车轮的节奏,像一首催眠曲。 洛筱的意识渐渐模糊,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她好像看见刘东站在莫斯科的某个街角,冲她挥了挥手。 ——等着,我来了。 洛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突然就醒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只是身体那种本能的反应。 她没睁眼。 呼吸仍然维持着睡着的节奏,缓慢而均匀,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车厢里有动静,来自头顶——上铺。 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 洛筱听见床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脚踩到过道地板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控制了力度。 门把手被缓慢拧动的声音——那人很小心,拧得很慢,怕发出声响。 车厢门被拉开一道缝,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远去了,洛筱这才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包厢里很暗,只有走廊里昏黄的灯光透进来一点亮光,在顶棚上划出淡淡的光痕。她微微侧了侧头,看向对面的铺位。 那对中年夫妇依然睡着。 男人的灰色西装挂在墙上的衣钩上,只剩一件衬衫,身体侧向里面,呼吸沉重。女人的花头巾解下来放在枕边,头微微歪着,睡得很沉。 没人有任何反应。 洛筱重新闭上眼睛。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侧躺,面朝过道方向,一只手枕在头下,呼吸依然均匀。 十几分钟过去了,也许更久,洛筱没有看表。 车厢门又被拉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人似乎没有那么小心,门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进了包厢,停了一下,然后是上铺床板的轻微响动。 洛筱的呼吸纹丝不动。 她听见那个人在上铺坐下了,没有立刻躺下。过了几秒钟,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 然后,又是下来的声音。 洛筱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睁眼的冲动。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门口走去,车厢门被拉开,又合上。 洛筱仍然没动,她在心里数了二十下,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她的目光扫向小桌板下面——东欧男人那个皮质公文包还在原处,但那个小挎包却不见了。 对面的中年夫妇依然沉睡,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洛筱轻轻动了动脖子,换了个方向,面朝车厢壁。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偶尔闪过一盏孤单的信号灯,红色的光晕在玻璃上一掠而过。 洛筱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有再睡着,但她却听到了对面铺上男人下床的声音。 第749 章 愚蠢的法国佬 洛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管他呢。 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是基本原则。再说了,坐火车半夜起来不是很正常吗——上厕所、抽烟、接开水、透透气,哪样不需要走动? 那个东欧男人可能是去抽烟了,他看起来确实像个老烟枪,上铺那男的可能也是同样的事情,或者就是单纯睡不着想活动活动。 干情报的人落下职业病了,总是疑神疑鬼,自己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眼神里哪一都不像是好人。 洛筱在心里给两个男人列举了至少六七种合理解释。 对面铺上的女人也下了床,脚步声也往门口去了。洛筱听见门被拉开又关上,这回连停顿都没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散步。 夫妻俩组团上厕所? 合情合理。 洛筱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把脸埋进更舒服的位置。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哐当,哐当,催人入睡。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微微的凉风,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 她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的困了。 眼皮渐渐沉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走廊里有什么动静,但那个声音太远了,隔着重重的睡意,听起来有点远。 管他呢。 她放任自己沉进睡眠里。 —— “啊——!” 一声尖叫刺破车厢里的寂静。 洛筱的身体比意识先醒,猛地一抖。她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昏暗,但那声尖叫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女人的声音,惊恐,尖锐,从走廊那头传来。 洛筱坐起来,把外套披上,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猛地刺进眼睛,她眯了眯,抬脚往外走。 洛筱打了个哈欠,边走边用手拢了拢头发,困意还没完全散去。 尖叫声是从卫生间那传来的,围在卫生间门口的有三四个人——一个穿着乘务员制服的男人,一个披着外套的中年女人,还有两个年轻人,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怎么了?”洛筱打着哈欠问,旁边的包厢里也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没人回答她。 她往前凑了凑,从乘务员的肩膀旁边看进去。 卫生间的窗户大敞着。 夜风呼呼的从窗口灌进来,很是有些凉意。 而窗框上—— 有个人。 半个身子已经从窗户爬了进来,上半身瘫软地趴在卫生间的地面上,脸侧向一边,眼睛紧闭。但两条腿还挂在窗户外边,膝盖搭在窗框边缘,随着火车的晃动微微摇摆。 灰蓝色的西装裤。 洛筱的困意瞬间散尽。 她认识这条裤子。 那个人—— 自己上铺的东欧男人。 他的身体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窗户上,头歪着,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淌下来。他的右手垂在地面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乘务员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顿了很久,然后说道“还有呼吸,一切都很正常”。 “那他怎么昏过去了,身上也没有伤,而且还从外面爬进来,他到底要干什么?”那个中年女人惊讶的问道。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筱摇了摇头,跟自己无关的事还是别往前靠,回去睡觉才是正道。但她回过头时鼻尖还是嗅到了一丝乙醚的味道,虽然那股味道很淡。 她打了个哈欠往包厢里走,目光扫过走廊里,围观的人群里并没有发现对面铺上的夫妇。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过了半个小时,包厢门被拉开,那对夫妇才回来。 洛筱其实没睡踏实,脑子里依然在回想刚才的事,那点乙醚的味道总在鼻尖若隐若现,结合那人的样子,她判断应该是被乙醚迷倒的。 见两人进屋,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爬起来,嘟嘟囔囔地用英语问道:“外面怎么了……闹闹哄哄的……” 声音黏糊糊的,真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那对夫妇站在门口,听见她说话,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男人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女人便微微笑了起来,笑容温婉得体。 “好像是你上铺那个法国佬被人麻醉了,”女人轻声说道,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好奇,“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刚才我们去餐车吃了些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男人先进来。男人沉默着越过她,坐到靠窗的铺位上,开始解鞋带,但他的目光往洛筱的铺下看了一眼。 洛筱含糊地“哦”了一声,脑袋往枕头里陷了陷。迷糊中,她看见女人的裙摆从眼前扫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刚才男人的目光扫了她铺下一眼,一定是看了一眼她的鞋。 “大意了” 男人一定知道自己刚才出去了,因为鞋子的位置变了。作为特工,观察力特别敏锐,男人出门时一定注意了自己鞋子的位置,刚才自己假意的一问倒引起了他的怀疑。 她没来得及细想,女人坐到对面的铺上,冲着已经闭上眼睛的洛筱又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有些温柔。 “睡吧,没什么大事。”她说。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重新变得清晰,哐当,哐当,催人入眠。 洛筱翻了个身,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快到凌晨的时候,火车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每一下都拖得更长。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也快得如流星一般。 洛筱一直侧身躺着,呼吸均匀,但她知道对面那两道视线曾几度落在自己身上,而且凭着直觉她猜那两个人一定在无声的交谈。她没动,保持着最放松的睡姿,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基辅快到了。 她顺势翻了个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被她故意拨得乱了些,遮住半边脸。 她眯着眼摸向行李架,动作迟缓,完全是刚睡醒时的那种迷迷糊糊的样子。 车厢里的灯亮着,对面的女人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铺边整理行李。她看见洛筱起身,唇角便弯了起来。 “醒啦?”女人的声音温软,带着点笑意,“睡得好吗?” 洛筱含糊地点点头,把背包从架子上拽下来,开始往里塞东西。火车减速时的晃动让她晃了一下,她扶住铺位边缘,又打了个哈欠。 女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走过来帮着把洛筱被压住的衣角抽出来。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洛筱的后颈绷紧了一瞬。 “你是华国人还是港岛人?” 女人忽然问道,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就像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洛筱手下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不假思索地回答:“南韩人。” 她把旅行箱拉链拉好,抬起头,对上女人那双含着笑的眼睛。那笑意和昨晚一样温婉,只是此刻在车厢顶灯的光线下,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哦,南韩人啊,我还以为你是华国人……” 女人点点头,像是表示知道了,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洛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在华国延边生的,不过五岁的时候就去了南韩。”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的——一夜并没怎么睡。 火车彻底停了下来,车厢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碰撞的声音。男人从走廊那头走回来,目光从洛筱脸上掠过,落在女人身上。 “下车了。”他说。 女人应了一声,侧身让洛筱先走。洛筱没客气,拉着旅行箱就往外走,经过女人身边时,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昨晚一样,只是这次洛筱闻到了一丝和东欧男人身上一样的乙醚味。 她没回头,跟着人流往车门挪动。 排着队下车的时候,前面两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声用英语交谈。 “……那个法国人真是疯了,用手摇钻钻车厢……” “听说那苏联人的邮包里是外交文件,有专人看管,他想用麻醉剂把人放倒……” “结果呢?自己吸进去晕了?” “可不是,操作失误。就这样还硬撑着爬回自己车厢,半夜才被发现……” “东西没丢吧?” “没丢,人已经让苏联人带走了。” 队伍往前挪了挪,洛筱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晨风从车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些凉意。 脚踩到站台的水泥地时,她微微偏头,余光里看见那对夫妇正从另一节车厢门下来。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洛筱也咧嘴笑了笑,挥了挥,然后转过身,融进了站台上嘈杂的人流里。她本以为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万万没想到在莫斯科还会与这对夫妇再次相遇,并且给她带来了更大的危机。 凌晨四点,在华国东北天已经亮了,但处于东2区的基辅还是黑蒙蒙的。洛筱决定乘坐上午九点的飞机直飞莫斯科,火车实在是又慢又累。 洛筱在急速的赶往莫斯科,而刘东和雅婷也没有闲着,这两天两个人在安吉拉家附近侦察了几遍,像过筛子一样把一切可疑的地方都查了个遍。 在街头的一家咖啡店里两人相对而坐,雅婷眼睛里透出了一丝欣喜,“我确信克格勃的人全都撤走了”。 刘东没接话,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道上。 “刘东?”雅婷探过身来,“你想什么呢?” “太干净了。” 刘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克格勃死了那么多人,这种事放在任何国家的情报机构都是大事,就算他们想撤,也不该撤得这么干净。” 雅婷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你是说……” “我在想两种可能。”刘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们还有别的阴谋。” “可我看到了安吉拉在楼下出现过,而且——”雅婷顿了顿,“而且并没有人跟着他。” 刘东点了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们没抓到人,但他们知道我们还会来。” 雅婷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们没有时间耗下去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犹疑,“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今天就要见一下安吉拉。” 刘东看着她,知道这个决定已经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权衡了无数遍。他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杯:“还是我去吧。” “不行。”雅婷摇头,“安吉拉不认识你,贸然出现只会让他警觉,我去,你在外面策应我。” 刘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明白雅婷说的是最稳妥的方案——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万全的把握,只能选择风险最小的那一个。 “干就干。”雅婷站起身,从包里抽出几张卢布拍在桌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步履匆匆却并不慌乱,像是这座城市里无数寻常的路人。 安吉拉住的那栋楼在老街区的深处,米黄色的外墙已经有些斑驳。三楼的外走廊上晾着衣物,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刘东在街角的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步,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安吉拉家的房门。 几分钟后,雅婷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她在那扇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围着褪了色的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打量着雅婷,眼神里带着戒备。 那是安吉拉的妻子,雅婷见过一次。 “我想见一下安吉拉。”雅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抬手往客厅的方向指了一下。 雅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半截肩膀。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衣,姿态松弛,像是正在看电视。 雅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门。 脚步声在狭小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绕过玄关,走向那个背影—— 五步。 三步。 两步。 “您好,安吉拉先生”,雅婷轻声的说道。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笑容可掬。 可那张脸,那张对着她微笑的脸,根本不是安吉拉。 雅婷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已经触到了腰间—— “别动。”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腰。 第750 章 腹背受敌 雅婷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回头。 后腰上的东西很硬,隔着薄薄的夏衫,也能感觉到它的凉意几乎要渗进皮肤里。她的手指还停在腰间,离藏着的那手枪只差三寸——但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拔出了她腰上的手枪。 “漂亮的女士,你可以把你的伙伴叫进来了。”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像是老朋友在寒暄。 雅婷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转过身来的男人。他坐在沙发上,姿态依然松弛,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头。可那张脸—— 很白。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像是一直待在暗处的东西。眉骨上几乎没什么颜色,两道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又像是谁用极淡的铅笔匆匆描了两笔。 他笑着,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亮着,像是夜里隔着河看见的灯火,明明灭灭,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凉意。 雅婷的后背渗出细密的汗。 “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冷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什么。” “不明白?” 男人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他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漂亮的女士,你的俄语说得很好,但有一个小问题——你说‘不明白’的时候,重音总是落在第二个音节上。这是华国人的习惯。我们这儿的人,重音落在第一个。” 他的眼睛眯了眯,那阴森的光更亮了。 “所以,你是华国人。一个华国女人,单独来找安吉拉——而且腰上还别着枪,你说你不明白?” 雅婷的喉咙发紧。 “我只是来拜访朋友,枪是用来防身的,莫斯科很乱,前些日子我还被黑帮的人抢过一回。” “朋友?” 男人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猫舒展身体。他走近一步又一步,最后在雅婷面前半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比雅婷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 “安吉拉几天前就被我们请去喝茶了。他喝得很开心,什么都说了。”男人歪了歪头,“比如,他交给过你们什么东西,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雅婷的肩膀,看向门外,安吉拉的老婆畏畏缩缩的从外面探了探头又赶紧缩了回去。 “那个年轻人,现在应该还在街角那棵梧桐树下?” 雅婷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男人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更深了,也更冷了。他微微俯下身,凑近雅婷的耳边,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那我来告诉你,你们都是华国的间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他说完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雅婷看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两道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眉毛,看着那双笑意盈盈却阴森可怖的眼睛。她的后背抵着那把枪,冰凉的触感从腰际一直蔓延到心脏。 “我给你十秒钟考虑。”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动作优雅,像是在餐厅等侍者上菜。 “十。” 雅婷没有说话。 “九。”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怎么办”。 “八”。 男人依旧微笑着看着她,让雅婷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那种感觉,一种惊悚从心底漫延。 “七”。 雅婷全身一松,一股泄气的样子,“好吧,想让我配合的话你可以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因为上楼之前她就已经和刘东定好了,“进门后,如果三分钟她没出来那就是出事了,现在才仅仅过去两分钟。 “六”。 男人根本没有理她,嘴里继续读着秒,好像早就猜透了她的打算,并不给她任何机会。 “五、四、三、二……”。 男人的声音落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皮剥落的声音。 雅婷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她叹了口气,脸上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认命。“好吧,”她摊开手,语气里满是放弃抵抗的那种无奈,“我去叫他。” 男人没动,只是那双眼睛眯得更细了,眼尾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慢慢站起身,再一次走到雅婷面前。 这一次,他离得更近。 近到雅婷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一点针尖般的亮光,近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味混着某种陈旧香水的气息,像潮湿的苔藓一样包裹住她。 他森然一笑。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整张脸,可眼睛里的光始终是冷的,没有温度。 “这就对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过,我希望你在叫他的时候——不要有任何小动作。” 他抬起手,手指托住雅婷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要不然,”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手段,对吗?” 雅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点头,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厉害。 男人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滑,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最后落在她丰满的胸前,又沿着腰线慢慢游移。 “当然,”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像你这么漂亮的东方女人……呵呵。”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直起身,退后一步,视线却依然粘在她身上,像蛇信子一样舔过她的脸。 雅婷的指尖冰凉。 她刚才确实想过,在叫刘东的时候搞一些小动作引起他的警觉,可是她想到的那个男人也想到了,一句话就扼杀了她的想法。 她什么都做不了。 雅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身后的两个男人让开了一条路,其中一个手里的枪口依然对着雅婷,另外一个悄无声息的站着,让雅婷刚才误以为身后只有一个人。 雅婷从他们中间走过时,几乎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和那热气截然相反的,是第二个男人垂在身侧的手。那两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安静地悬在那里,像是两把收在鞘里的刀—— 随时可以出鞘。 门框在老旧的楼道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她走进那片阴影里,后背能感觉到那道阴森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把她钉在这条狭窄的走廊上。 一步。 两步。 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点下午的阳光,照在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 她伸出手拉开门走到走廊上。 外面,梧桐树还在,但刘东却不在了。 雅婷愣在那里,脑子里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刘东走了?他怎么可能走? 就在这一瞬间——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风,是有什么东西劈开空气,带着凌厉的呼啸直坠下来。 雅婷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黑影已经从她头顶掠过,速度快得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个人! 从二楼翻下来的,动作快得像一只捕食的鹰隼,半空中身体拧成一道弧线,右腿已经蓄满了力。 “砰!” 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个隐在门内的特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踹飞进了门内。 那道黑影落地时微微下蹲卸力,随即直起身—— 是刘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上了四楼,又从那里翻下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一脚将人踹进了门内。 “跑!!!” 刘东的吼声炸开在她耳边,与此同时,他一伸手掏出了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枪口对准门内,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呯、呯、呯——” 原来刘东压根没打算在楼下干等三分钟。雅婷刚走进那扇门,他就动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四楼,整个人伏在栏杆上,这种外走廊的楼梯俯下身子刚好能看见下面的情况。 枪声一响,屋内的几个人迅速的掩入门后,厨房里安吉拉的老婆捂着嘴瑟瑟发抖,而最里面的小杂物间安吉拉抱着自己的母亲不断的在胸前划着十字。 屋内的埃尔文毫不慌张,甚至还有心情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雪茄慢悠悠的点着,他对自己外面的两名手下有着无比的信心,要不然也不会把大队人马全部撒回去。 刘东对着门内就是一顿扫射。 弹匣打空的瞬间,他右手一松,空弹夹枪地,左手已经搭上栏杆—— 他要从三楼翻下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屋里人的动作也不慢,那个刚才在雅婷身边一直没有动作的男人突然暴起。 刘东刚翻出栏杆,脚踝猛地一紧。 那个从门内冲出来,五指如铁钳,正正扣住他的脚脖子。刘东身体已经悬空,重心全失,被那股巨力往上一拽,整个人像被钓出水面的鱼,生生扯回了半空—— 刘东临危不乱。 身体被拽上去的瞬间,他另一只脚蹬向栏杆,借力一拧,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正对上那张脸。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眼睛盯着刘东如毒蛇一般。 刘东的匕首已经出鞘。 刀尖朝下,直直扎向那只手—— 那人松手了,但不是因为怕。 他松手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跟上,一拳砸在刘东的小腿上,刘东的身体猛地坠下去,匕首刺空,整个人“砰”一声砸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后背撞得生疼。 刘东一把抓住栏杆,他还没来得及翻身,那人已经跳了下来,一脚踢向他——对准他的咽喉。 刘东侧头一滚,那脚跺在栏杆上,刘东翻到走廊里撑着地面弹起来,匕首横在身前,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四十来岁,精瘦,肩膀宽得像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骨节上全是老茧,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刘东往后退了一步。 他需要空间。 但那人没给他空间。 一步跨过来,手已经伸到刘东眼前——不是拳,是掌,五指张开像一把蒲扇,直接盖向刘东的面门。刘东偏头躲过,匕首从下往上撩,那人手掌一翻,竟然直接拍向刀刃! “当”的一声脆响。 刘东虎口发麻——这人手上戴着什么?还是练过硬功夫?他来不及细想,那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他腰侧,五指一扣,像要把他整个人拎起来。 刘东膝盖猛顶,正中那人小腹。 那人纹丝不动。 但刘东借着这一顶之力往后一窜,总算拉开了两步距离。 但那人又动了。 这一次更快,快得刘东只来得及看见他肩膀一沉,人已经到了跟前。刘东匕首直刺,那人侧身让过,同时一只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掐向他喉咙—— 刘东的头猛地往后一仰,那手擦着他喉结过去,指尖扫过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趁机抬膝,这次不是顶,是撞,膝盖狠狠撞在那人胯骨上。那人眉头终于皱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半瞬—— 刘东挣开手腕,匕首掉了个个儿,反手就扎。刀尖刺进那人肩膀,但那人一撤身,刀尖从肩膀上划了过去,带起了几滴血珠。 那人一撤身,刘东也顺势后退了两步,脚尖蹬地,稳住身形,终于拉开了几步距离。 喘息的间隙,他这才看清了那人的右手——食指上赫然套着一个硕大的铁环,怪不得敢硬刚他的匕首。 还没等他多喘一口气,背后“呼”的一道人影闪过,风声骤紧。刘东本能地侧身一让,余光瞥见又一个男人从上面翻了下来,落地极轻,脚尖点地,人已经直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了走廊中央。 前面那人的眼神却比刚才更沉。后面新来的那个,手垂在腰侧,指间夹着一柄短刀。 刘东攥紧了匕首,手心全是汗。 他慢慢调整呼吸,膝盖微微弯下,匕首横在身前,眼睛来回扫着两个人——腹背受敌,谁先动?不知道。 但不管谁动,他得活下来。 第 751章 狗腿刀 后面那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知道为什么不用枪么?” 刘东没动,眼睛的余光盯着前面那人的肩膀。 那人伸手往腰后一摸,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他的手指穿过扳机护圈,枪身在他食指上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啪”的一声,稳稳落回掌心,又插回了腰间。 “因为我的枪一出,”他停了一下,“你就是个死人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不希望你死。” 刘东的匕首微微抬起了一寸。 这时,先下来的那个人也动了。 他的手伸向腰后,抽出来的却不是枪——那是一把刀,刀身呈一个奇异的弧度向前弯曲,刀肚宽厚,整体形状像一条弯曲的狗腿。 炽热的阳光落在刀刃上,刀锋处反出一道细长的寒光,而刀背却厚重钝拙,像一块沉默的铁。 尼泊尔的廓尔喀弯刀,又叫狗腿刀,是尼泊尔人最喜欢的近战武器,也是世界上十大著名的军刀之一。 刘东认得这刀,他见过照片,见过资料,甚至见过一个老兵手臂上被这刀划过后留下的疤——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过,但真正的刀还是第一次见。 前面那人握着刀柄,手腕自然下垂,刀尖斜指向地面。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刘东攥紧了匕首,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很轻,不紧不慢,鞋底落在水泥地上的间隔均匀得像在丈量什么,旁边有居民推开门看了看吓得又急忙关上。 埃尔文从楼上下来,他是一步一步踩着台阶下来的,左手扶着栏杆,右手两指间夹着那根雪茄烟。 他没有靠近,只是往旁边挪了两步,肩膀往墙上一靠,整个人斜斜地倚在那里。他抬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溢出,在炽热的阳光里扭动着上升。 那双眼睛眯着,目光从烟雾后面透过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在看一场戏。 刘东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 “八嘎。”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他今天仍然是一副岛国人的打扮。 就在这一瞬间,拿着弯刀的人动了。 那个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步子不大,但快得惊人。他手里的狗腿刀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接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 刘东往后疾退。 刀尖从他胸前掠过,距离不过三寸。他能感觉到那股风,凉飕飕的,像是死神的呼吸。还没等他站稳,对方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斜劈,那把奇异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肚宽厚的部分带着惊人的惯性,刀锋却在接触点之前诡异地改变方向——由劈变抹,直取刘东的脖颈。 刘东侧身,匕首横挡。 “铛——” 金属相击的声音刺耳地炸开。 刘东的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对方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更可怕的是那把刀的重心太奇怪了——刀肚宽厚,刀头沉重,每一次挥砍都带着一股巨大的惯性,可那个男人却能在这股惯性中精准地控制刀锋的走向,让它像活过来一样,在空中拐弯,变向,撕咬。 第三刀又来了。 这一刀是直刺,但刺到一半突然下沉,刀头弯钩一样的弧度直奔刘东的小腹。 刘东拧身,躲开了要害,但腰侧的衣服“刺啦”一声裂开,一道血痕从左腰斜着拉向右腹。不深但够长,血珠子立刻就渗了出来,在灰色的西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疼痛让刘东的瞳孔缩了缩。 他没出声,只是攥紧了匕首,脚下调整着步伐。 那个拿弯刀的人没有追击,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垂下刀尖,站在那里。他的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三刀只是一次热身。 而另外那个人——那个腰里别着枪的人——已经绕到了刘东的侧后方。他没动,只是盯着刘东的一举一动,他在防止刘东逃跑。 埃尔文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透过那层薄薄的淡青色看着这个东方男人腰侧那道口子,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身上的衣服。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弯刀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一刀,是连环的三刀——劈、撩、抹,刀锋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刘东的匕首左支右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打铁。他退,对方进,那把狗腿刀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次又一次地撕咬过来。 刘东的胳膊一凉。 第二道口子。 从左臂外侧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开来,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流过手腕,流过手背,从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个人收刀,又退了回去。 他站在阳光里,那把弯刀斜指着地面,刀锋上的血在炽热的日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刘东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他看着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那把形状怪异的刀,心里突然想起来—— 当年那个老兵手臂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伤口不深,但足够长,皮肉翻开的地方露出一点刺目的白。疼是疼的,但并不影响战斗力,五指攥紧匕首的时候,指节依然有力。 腰侧那道口子也在往外渗血,好在只是划破了皮肉,没伤着里面。 他还能打,但心里那点凉意,像一滴墨滴进清水,正在慢慢洇开。 不对劲,他打过太多架,也杀过很多人。街头混战的流氓、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练家子,最多的就是战场上短兵相接的搏命厮杀——各有各的架势,各有各的破绽。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三刀,连环三刀,劈、撩、抹,一气呵成,节奏稳得像钟摆。这不是野路子打出来的,这是千刀万刀喂出来的本事,非常的稳,没有一点破绽。 刘东往侧后方瞥了一眼。 那个腰里别着枪的人还在那儿,位置变了,更靠外一些,正好卡在他和走廊之间。那个站位选得太毒——既不碍着弯刀的事,又能在他想跑的第一时间截住。 远处那个男人还在抽烟,这是又新点着的一支。烟雾一缕一缕地飘,那人眯着眼看他,隔着那层淡青色的烟气,像隔着橱窗看一件待估的物件。 三个人,三个位置。弯刀正面压着他,枪手封住退路,抽烟的男人站在局外,不动声色地控着整个场子。 刘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尝到一股咸腥的铁锈味。血还在流,顺着小臂往下淌,流过手腕的时候聚成几道细细的红线,从指尖砸进地上的尘土里。 弯刀又动了。 不是进攻,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刀尖划了半个弧,重新举起来。那个动作随意得像伸个懒腰,但刘东看出来了——这人连呼吸都没乱。刚才那一轮对攻,对他而言,真的只是热身。 刘东攥紧刀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和血水。 他不怕疼,不怕流血,甚至不怕死。但他怕这种压过来的东西——不是一个人的压迫感,是三个人的,像三堵墙,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中间收,收得你喘不过气来。 你盯着前面那个,余光里却始终能瞥见侧后方的影子;你算计着怎么破开这把弯刀的攻击,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问:破开之后呢?还有两个人在等着…… 太阳很烈。 阳光照在弯刀的刀锋上,那抹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弯刀动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杀招。那人脚下一点,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突然松开,刀锋撕裂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直劈下来。刘东侧身,刀锋贴着胸口的衣服掠过,顿时把衣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第一刀刚过,第二刀已经到了。 撩——从下往上,刀尖瞄准的是他的下巴。刘东仰头,刀锋擦着喉结划过,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离血管不到半寸。 第三刀,抹,横着扫向他的腰腹。 刘东没再退,他往前迎了一步。 这一步赌的是弯刀的弧度——狗腿刀重心靠前,劈砍凶猛,但收刀慢。刀锋扫过来的时候,刘东的匕首已经递了出去,不是挡,是捅,直直扎向对方握刀的手腕,拼的就是对方会收刀回撤。 那人手腕一翻,弯刀改抹为磕,刀背撞上匕首,金属碰撞的颤音震得虎口发麻。 刘东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弯刀跟着劈下来,刀锋砍进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上的水泥地崩起一片碎屑。 刘东翻身跃起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那人的眼神。 第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变化——不是慌乱,是意外。像一头习惯了捕猎的野兽,忽然发现猎物长了獠牙。 那人收刀,后退半步,准备重新调整站姿。 但刘东没给他机会,在战场上一路厮杀过来,更是在被无数次追杀过后丰富的近战经验知道抓住任何一丝机会。 他扑上去,匕首从下三路刺过去——小腹、大腿、膝盖弯。这是不要命的打法,每一刀都奔着废掉对方的下盘去。弯刀往下压,往下封,但匕首太短,太刁,像一条蛇,专往刀锋够不到的地方钻。 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 刘东的左臂又添了一道口子,但他没停,甚至没觉得疼。他只是盯着那把弯刀的轨迹,盯着那人的脚步,盯着每一次收刀和出刀之间那一点点缝隙—— 突然之间。 那人一刀劈空,刀锋砍进空气里,还没来得及收。刘东的匕首顺着刀背滑进去,刀尖直削对方握刀的手指。 弯刀脱手。 那人往后猛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刘东的匕首往前一送,刀尖刺穿虎口。 血从虎口里涌出来,弯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刘东喘着粗气,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对面那个人——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终于皱起了眉头。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被刺穿的虎口,又抬头看着刘东,眼神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恐惧,是困惑。 他好像想不明白,这把短得可怜的匕首,是怎么钻进他的刀网里的。 刘东往后退了一步,他没说话。 只是攥紧刀柄,盯着另外两个还没有动的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只不过那水是红的。 但他还站着,匕首还在手里。 埃尔文弹飞手里的烟头,烟蒂在空中翻了个身,正好落在地上的血迹上,滋啦一声灭了。 “巴甫耶夫,你的功夫退步了。”他不阴不阳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要不要查里斯帮你一下?” 巴甫耶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颧骨处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上的弯刀——那把被刘东打落的刀,刀刃上还沾着他的血。 他脚尖一挑,弯刀从地上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刀身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阳光。 巴甫耶夫一把伸手接住,但用的却是左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处的血还在往下滴,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换了左手握刀,动作不算生疏,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不顺手。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眼角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他抬起眼睛,越过刘东,越过那一片狼藉的战场,看向埃尔文。 “再给我三分钟时间。” 他没等埃尔文回答,目光已经转回刘东身上。左手手腕转了转,弯刀在空气中划出半个弧,刀尖对准了刘东的咽喉。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此刻终于有了杀意的眼睛里。 另外两个人没动,查里斯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埃尔文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刘东往旁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把匕首横在身前。 阳光很烈,血很腥。 第 752章 敢占姑奶奶的便宜 引擎声是从街角那头传来的,不是普通的摩托车,是那种改装过的、排气量大的家伙,声音沉闷有力,像一头野兽在巷子里横冲直撞。 起初埃尔文并没有在意,大排量的摩托车在莫斯科很常见,尤其是那些飙车党更是经常在街上风驰电掣,耀武扬威。 刘东的匕首还横在胸前,巴甫耶夫的弯刀刚刚扬起——两人同时蓄足了力气。 然后那辆摩托车就冲进了视线。 车身是黑的,油箱上有一道白色的涂痕,骑手伏在车把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戴着黑色头盔,护目镜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看不清脸。 但埃尔文看清楚了那个人身上的衣服。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那个刚才跑掉的女人。 他刚要张嘴喊出什么——摩托车已经一个漂亮的甩尾,后轮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形的焦痕,吱啦一声,正好停在楼下。 骑手一偏腿,人还没完全落地,手已经动了。打火机的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一个燃烧瓶腾地燃起来,她一扬手,动作快得像是扔一块石头—— 由于他们在的位置是二楼,燃烧瓶砸在埃尔文脚边。玻璃炸开,火焰轰地蹿起来,火苗顺着地上的油迹往四处爬。埃尔文往后猛跳,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第二个燃烧瓶紧跟着用力掷出。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巴甫耶夫而去。巴甫耶夫挥刀去挡,刀身撞碎了瓶身,但里头的汽油泼出来,溅在他脚边的栏杆上—— 火一下子烧起来了,甚至有几滴带着火苗的汽油溅在他的身上。 查里斯往后退,埃尔文也在退。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刘东动了。 他连想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快。匕首往前一挥,人已经翻过走廊的栏杆,往下跳去—— 二层楼不高,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人往前打了个滚,正好滚到摩托车旁边。他一手撑地,一手抓住后座的扶手,整个人往上一窜,硬生生把自己甩到座位上。 “走!”他狂吼道。 雅婷没回头,她甚至没确认刘东是不是坐稳了,右手一拧油门,摩托车像被踹了一脚的野兽,猛地往前一窜。 刘东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甩下去。 他来不及抓别的,两只手本能地往前一捞——搂住了雅婷的腰。 腰很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体温。但刘东顾不上想这些,他死死搂着,脸几乎贴在她的后背上,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和呼呼的风。 身后有人在喊。 巴甫耶夫已经从二楼跳下来了。 他的落地比刘东稳,脚一沾地人就往前冲。左手握着弯刀,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 一刀劈下。 刀锋从刘东背后划过,撕拉一声,衣服的后摆被削成两半,布片飞起来,在空中飞舞着。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刘东能感觉到刀锋掠过后背时那股凉意,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雅婷已经把油门拧到底了。 摩托车吼叫着冲进正街狂啸而去,把巴甫耶夫,把燃烧的火,把那一地的血,全都甩在了身后。 风灌进刘东的嘴里,灌进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让他感觉到伤口有些痒,他没回头。 原来雅婷从楼上逃出来,一路冲出巷口,拐进街边后才发现刘东并没有跟过来,随即脚步一停。 没想到街边停着三四辆摩托车,六七个老毛子抱着膀子,叼着烟,眼神在她身上肆意剐蹭。 “哟呵,这妞儿跑得这么急,赶着投胎啊?”为首一个胖子拍了拍胯下的油箱,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紧接着,口哨声尖锐地撕裂夜空。一个瘦猴样的男人从机车上直起身,双手比划着下流的动作,舌头伸出来舔着干裂的嘴唇:“妹妹别跑啊,哥哥的车后座又大又软,保准让你爽得下不来!” 其他人跟着起哄,粗俗的笑声,像一群鬣狗闻到了血腥。 雅婷猛地转身。 她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目光从那几个地痞脸上扫过——每一个下流的动作、每一句污言秽语,都像火柴头擦过磷片,在她心底“噌”地燃起一簇火苗。 “怎么?不服气啊?”胖子拍了拍胯下,笑得愈发猥琐,“来来来,陪哥几个玩玩,保证让你爽上天……” 话没说完,雅婷动了。 她像一头骤然爆发的猎豹,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飞扑出去。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胸口像被一柄铁锤砸中——雅婷凌空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上。胖子连人带车“轰隆”一声侧翻在地,油箱擦出一串火星,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出去三四米。 “操,该死的女人,你是在找死!” 剩下几个地痞嗷嗷叫着从机车上跳下来,朝雅婷一拥而上。 雅婷落地后根本没有停顿,身体顺势一矮,一个扫堂腿逼退最先冲上来的两人。紧接着,她弯腰的瞬间,右腿外侧绑着的匕首被反手抽出,一道寒光贴着地面撩起—— 冲在最前面的瘦猴收不住脚,只觉得小腹一凉,低头一看,T恤连同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猛地迸出来。 “啊——!”他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脸白得像纸。 剩下的几个地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顿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他们的目光落在瘦猴汩汩冒血的指缝间,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吞咽声。 “妈的……这妞……这妞下手太狠了……” “滚。” 雅婷握着滴血的匕首,声音不大,却极为骇人。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摩托车都顾不上扶。 雅婷没有追,转身走到摩托车旁。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是刚才那帮人喝剩的。她弯腰捡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余光瞥见摩托车的油管。 她眼神一动。 一分钟后,雅婷站起身,手里多了两个灌满汽油的啤酒瓶。她撕下自己外面的衣角塞进瓶口,浸透汽油。 雅婷把匕首插回腿侧,一手握着一个燃烧瓶揣进兜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帮缩在墙角发呆的老毛子问道,“谁有打火机?” “我……有”,胖子畏畏缩缩的把打火机扔了过来。 “谢了”,雅婷接过来随后骑上了一辆摩托车咆哮而去。 二楼走廊上的火渐渐熄灭,这里都是水泥地和铁栏杆,没有什么可燃物,汽油着完了只剩下几缕黑烟。 埃尔文站在楼下面,抬手掸了掸袖口上溅落的灰烬,目光投向正街尽头——那辆摩托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汽油味和轮胎摩擦的焦臭。 巴甫耶夫回过头。 他手里的弯刀还滴着血,他看了一眼,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跑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埃尔文没有接话。 他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容。是那种——猎物挣脱了陷阱、但脖子上已经套上绳子的笑。 “你刀上的毒,”他偏过头,看着巴甫耶夫,“多长时间能发作?” 巴甫耶夫把弯刀插回腰后:“一个小时。” “能死吗?” “不能。”巴甫耶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够他难受的。肌肉会慢慢僵掉,先是腿,然后是腰,最后胳膊都抬不起来。人醒着,动不了,像块石头。” 埃尔文点了点头,残余的几点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人——查尔斯。那个一直躲在墙根底下、从头到尾没往前凑一步的查尔斯。 “查尔斯。” “在。” 埃尔文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动作轻得像个老朋友。“现在可以让咱们的军犬小组参战了。”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说:“安吉拉家门口的那些粉末——你确定管用?” 查尔斯赶紧点头:“那些粉末味道能留半个月,人闻不着,狗一闻一个准,他们脚下踩到了就跑不了。” 埃尔文没再说话,他抬起头,看着二楼还在燃烧的几缕火苗,看着火焰把铁栏杆烧成焦黑的骨架,几个闻声出来的居民正拿水盆灭火。 “一个小时。”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笑到眼角,笑到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温度——猎手发现猎物已经走进死胡同时的温度。 “让他们慢慢跑。”他说。 巴甫耶夫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笑,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弯刀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刀锋上的血迹确实已经擦干了。 摩托车狂啸着冲过市区。 雅婷把油门拧到底,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跳动,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偶尔有行人慌忙躲闪,骂声还没出口就被引擎声吞没。 她不敢停。 身后有没有追兵?不知道。那几个克格勃有没有追上来?不知道。她只知道往前冲,往人少的地方冲,往城外冲。 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子,把她整个人吹得发冷。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的刘东搂得更紧了。 那双手原本只是环在腰上,现在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扣着,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她的后背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能感觉到他的脸埋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雅婷心里一恼,占便宜占起没完了是吧?刚才情况紧急,他搂就搂了,她顾不上计较。可现在都跑出这么远了,还搂?还搂这么紧?还整个人趴上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她后背一阵不自在。 “刘东!”她吼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身后没反应。 “刘东!”她又吼了一声,这次偏过头往后瞪了一眼。 身后的人动了动,像是想抬头,但没能抬起来。他只是更紧地搂住她,整个人往她背上靠,靠得那样重,重得像要把她压垮。 雅婷咬着牙,把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狂啸着冲出市区,往郊外那片没人的山林奔去。雅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一会儿停下来,要是他敢占便宜没完,她一定让他好看。 要是他……要是他敢,唉……,算了,刚才他也算是救了自己,搂一会就搂一会吧……雅婷忽然又打消了和刘东算账的念头,但自己的脸上也是一热。 摩托车冲下公路,一头扎进一条坑坑洼洼的进山小路。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终于没有路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腐败的落叶味,四周也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雅婷终于松了口气,一脚踩在地上,把摩托车刹停。 “下车吧。” 身后没动静。 雅婷喘着粗气,抬手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汗:“刘东下车,安全了。” 还是没动静,那双手依然死死扣在她腰上,整个人趴在她背上,一动不动。 雅婷心里涌上一股恼意——这都停下了,还不撒手?装傻充愣是吧?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背被他的胸口压得发闷,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胛骨上,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 她的脸腾地红了。 “刘东!”她声音拔高了几分,“下车!” 还是没反应。 雅婷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掰腰间的那双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指,她愣了一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 “刘东?”她声音放轻了,回过头去看。 身后的男人垂着头,脸埋在她肩后,看不清表情。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凌乱的头发—— 雅婷的手开始发抖。 她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刘东的身子忽然往旁边一歪,咕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面朝下,蜷缩在那。 雅婷愣在车上,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声音:“刘……刘东,你怎么了?” 第 753章 中毒了 雅婷愣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猛地跳下车,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扑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搬刘东的身体。 “刘东!刘东!” 她把他的身子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刘东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睛闭得死死的,整个人软绵绵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雅婷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刘东,你别吓我……”她声音发抖,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脸,“喂,你醒醒,醒醒啊!” 拍了几下,没反应。 她这才想起来检查他身上的伤——刚才在他上车时,她看见那个拿刀的人冲过来,看见刀光闪过,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后来跑得太急,她根本没顾上问。 现在她颤抖着手去解他的外套扣子。 一颗,两颗……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解开。她把外套掀开,看见里面的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贴在身上。 雅婷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衬衣撩起来。几道刀伤横在肋下和胳膊上,皮肉翻着,血迹已经干涸。她仔细看了看,伤口其实不算深,也不在要害——按说这种伤,不至于让他昏过去。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伤口边缘的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红,而是隐隐透着青黑,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往里渗。她凑近看了看,又去看他胳膊上的伤——她手上沾了点血。刚才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血似乎也有点黏腻发黑。 雅婷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有些刀上淬毒,不为了砍死人,就为了让人跑着跑着倒下去。 “中毒了……” 她喃喃地吐出这三个字,手一软,差点把刘东摔回地上。那个男人的刀上抹了毒,这该死的老毛子。 雅婷的手按在刘东的伤口边上,指尖沾着那黏腻发黑的血,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如果是枪伤刀伤这都是小问题,以前出任务时有个大姐就当过医生,救治伤员时,她蹲在旁边递剪刀递绷带,看大姐用烧红的刀子剜出子弹,用草药糊住伤口。 她知道怎么止血,怎么清创,怎么包扎——哪怕伤得再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她都能试着救一救。 可中毒?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打过小鬼子的爷爷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有些毒,发作起来快得很,你连是啥毒都不知道,人就没了。”她当时还问,那咋办?爷爷摇摇头,没接话。 现在她明白了,咋办?没办法。 她低头去看刘东的脸,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的颜色越来越深,从青灰往乌紫里走。她又去看伤口——边缘的青黑色比刚才又扩散了一圈,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皮肉底下悄悄地爬。 雅婷把手伸进他衣服里,摸他的心口。 还在跳,不过跳得有些慢,一下一下的,像隔了很久才想起来要再跳一下似的。刘东的皮肤凉得吓人,不是那种失血后的凉,是另一种凉——像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气。 她把手收回来,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是什么毒? 蛇毒?不对,蛇毒不是这样的。还是那些老毛子自己配的什么鬼东西?她想起那个冲过来的人,想起他手里的刀,刀光一闪—— “怎么办……” 唯一能救刘东的地方只有医院了,可他们能去吗?克格勃的人很有可能正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雅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心里像烧着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抖。 “王八蛋,畜牲……” 她从来没骂过这么脏的话,可此刻这几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滔天的恨意。 “你他妈还是人吗?下三滥的玩意儿,打不过就使阴招,往刀上抹毒……你祖坟是不是埋在了茅坑底下?生得出你这种断子绝孙的货!” 雅婷确实有些抓瞎,带着哭腔,可一句比一句狠。 “你这种人,活着也是糟践粮食,死了都脏了十八层地狱的地皮,阎王爷见了你都嫌晦气,把你打进畜生道轮回,下辈子当蛆,钻茅坑,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她越骂越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刘东苍白的脸上,掉在他那几道发黑的伤口上。 “你最好这辈子别让我再撞见——”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咬牙切齿,“撞见了,我把你那双爪子剁下来,一根一根手指头往滚油里炸,你不是爱用刀吗?我让你这辈子摸不了刀,让你尝尝疼得死去活来是个什么滋味!” 怀里的刘东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雅婷一愣,低下头,看见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她一下子慌了,赶紧收住骂声,俯下身去:“刘东?刘东,你醒醒,你别睡,你别睡啊……” 可刘东只是动了一下,又没了反应。 雅婷的心揪得更紧了。她抬起头,又朝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低成一股子阴恻恻的狠劲儿: “你等着,你给老娘等着。他要是没事,我跟你没完。他要是死了——我让你全家陪葬。” 雅婷骂完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骂归骂,刘东的呼吸越来越弱,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不能这样干等着。 她猛地抬起头,把眼泪狠狠地憋回去,四下张望。周围是一片杂树林,光线昏暗,只能看出去几十米。她转着圈地看,忽然——东边一百多米开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水。 雅婷跑了过去,眯起眼睛细看,是一条小溪,不宽,顶多一米多,但水面上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毒液还在往里走,冲洗伤口,冲洗伤口或许能…… 没时间细想,她跑回去弯腰就去抱刘东。 “起——” 她咬着牙,两只手从刘东腋下穿过,扣住他的胸口,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拖。刘东一米七几的个子,一百多斤,此刻像一袋死沉死沉的水泥。 “你他妈倒是轻点儿啊……” 雅婷自己都不知道在骂谁,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地上。她顾不得疼,爬起来,换了个姿势,拽着刘东的两只胳膊,一步一步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地上的石子硌着刘东的后背,枯枝刮着他的脸,雅婷听见那些细小的咔嚓声,心里揪得生疼,可她不敢停。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嘴里念念有词:“别死,别死,你他妈给我撑住了,撑住了……” 拽出去五十多米,她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小腿肚子直打颤,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眼睛,她也顾不上擦。她只知道往后拖,往后拖,那条小溪就在后头,越来越近。 终于,她听见了水声。 “到了……到了……” 雅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刘东拽到了溪边。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流不急,凉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一把把刘东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来,让他的伤口冲着水。溪水漫过那几道发黑的刀口,冲下来的水花立刻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雅婷也不管有没有用,双手捧着水,一遍一遍往他伤口上浇,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着,嘴里还在念叨: “冲冲就好了……冲冲就好了……” 溪水不停地冲刷着那几道伤口,边缘的青黑色好像……好像没有再往外扩?雅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她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只能继续冲,继续冲,冲得那伤口周围的皮肉都泛了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刘东的脸。那张脸还是白得吓人,嘴唇还是乌紫的,可好像……好像眉头没有刚才皱得那么紧了? 她忽然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那么一两秒。她使劲眨眨眼,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水里泡着的刘东,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摩托车就扔在那。 “刘东你等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你他妈给我等着,千万不能死。” 说完,她弯下腰,一伸手把刚才刘东扒下来扔了一地的衣服拿起来,她把裤兜翻过来,一叠美金,卷成一个卷,还有一把枪。 然后她真就把刘东撂那儿了,就那么直愣愣地扔在水里,刘东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嘴唇乌紫,脸色煞白,跟个死人似的。雅婷看了一眼,没再看第二眼,转过身,攥着枪就往回跑。 脚下打滑深一脚浅一脚的,她也不管,一口气冲到摩托车边上。车倒在地上,她把车扶起来,跨上去,一脚踹着火,拧了一把油门,车子轰鸣着蹿出去,差一点把她甩下来。 她稳住车把,顺着来时的路往下冲。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拨开,眼睛眯着一条缝,死死盯着前头那条土路。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拧油门,拧油门,再拧得狠一点。 也不知道冲了多久,前头的路渐渐宽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两边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房子,又过了一会冲进了市区。 她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往路两边扫。终于,前头一个岔路口,拐角处,一间门脸不大的屋子,门头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红十字。 雅婷把摩托车直接扔在门口,一头撞进去。 “大夫!大夫,中了毒怎么办?” 屋子里很亮堂,一股子消毒水和陈年药品混在一起的味儿。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秃了顶,脑门锃亮,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旁边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金发护士。 老毛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把手里的报纸折了一折,放在桌子上。 “中的什么毒?”他问,声音慢悠悠的,不慌不忙,跟雅婷心里那把火简直两个极端,“我需要看到病人,而且我这里治不了,你必须去医院。” 雅婷胸口那一股火“噌”地就烧到脑门了。 “治不了你废什么话?”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的她自己手心都发麻,“能解毒的药都有什么?快说!” 老毛子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死样子,甚至还伸手扶了扶老花镜,慢吞吞地准备开口。 雅婷有些不耐烦,手往腰后一摸,哗啦一声那把枪就拽出来了,往桌子上一拍。 “把所有能解毒的药全给我找出来。” 老毛子脸上的血色刷地就没了,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两只手抬起来,举在半空,哆嗦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雅婷没听清,好像是俄语,又好像是本地话。 “快他妈去!”她吼。 “快、快” 老毛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椅子站起来招呼着后面的护士,撞得椅子往后一倒也顾不上扶,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后头那一排药柜上,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阿托品……解磷定……对对对,有机磷中毒用的……还有那个,那个亚甲蓝……亚硝酸盐中毒……还有……”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药盒子往柜台上扔,有的扔上去了,有的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还有么?”雅婷盯着他。 “还有……还有那个,纳洛酮,对,纳洛酮,阿片类过量的……还有,维生素K??,杀鼠药中毒的……还有……” 老毛子嘴里说出一堆名字,雅婷一个也没记住,她找了一个袋子抓起柜台上的药盒,也不管是什么就往兜里塞。她眼睛一扫,又看见旁边架子上摆着几瓶生理盐水,还有消毒液什么的,她一伸手全划拉下来,也往袋子里扔。 老毛子还在那儿哆嗦,嘴里还在念叨:“那个……那个是抗生素,不是解毒的……” 雅婷懒得理他,把东西塞得差不多了,从兜里掏出那卷美金抽了几张,也不看是多少,往柜台上一扔。 “够了吧?” 老毛子盯着那两张美金,又盯着她手里那支枪,使劲点头,点的脑门上的汗都甩下来了。 雅婷骑上摩托车飞快的往回赶,她并不知道一公里之外,几个人牵着两条军犬不停的在空气中嗅着,坐在车子里的埃尔文脸色更加惨白。 第754 章 黄泉路上不寂寞 风很大,刮在脸上有些疼,雅婷着急出来并没有把地上的头盔捡起来,但她却感觉不到疼。她整个人伏在摩托车上,油门拧到了底,发动机的嘶吼声在空中飘散开。 从那个诊所出来到现在,不过几分钟,可这几分钟长得像一辈子。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刘东刚才的样子,嘴唇发紫,手指头僵着,眼睛已经开始往上翻,她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眼泪劈里扒拉的往下掉。 不能哭,她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出了城,摩托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后轮时不时打滑,她也不减速。有一瞬间车头猛地一歪,差点把她甩出去,她硬是用膝盖别住了车身,膝盖撞在什么东西上,一阵钻心的疼,她也顾不上看。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点,再快点。 可她又怕,怕到了地方,看见的是一动不动的刘东,怕摸过去的手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 摩托车冲上最后一个小坡,车头一扬,整个人几乎要飞起来。雅婷看见了树林边上的那条小溪——看见了溪边的刘东。 他还趴在那里,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雅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摩托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车子摔在地上,后轮还在空转,她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又爬起来往前跑。 “刘东!”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让她自己都害怕。 没有回答。 溪水哗哗地流,刘东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水边,胸口以下泡在水里。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雅婷扑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她一把托住刘东的脸,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还是紫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的手抖得厉害,哆嗦着伸到他鼻子下面。 一秒,两秒。 有气,呼吸和走时没什么两样。 雅婷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差点坐进水里。她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憋得胸口都疼了。 “没死……没死……”她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然后用尽力气把刘东拖上岸,手上已经开始翻袋子,往外掏那些药盒子。 手还是抖,抖得撕不开包装。她用牙咬,塑料包装“刺啦”一声裂开,里面的药片滚出来几粒,落在水里。她顾不上捡,又开一盒,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把几颗药片胡乱的塞进刘东嘴里。 药片卡在舌根底下,纹丝不动。 雅婷急得眼眶发红,拍了拍他的脸:“刘东,咽下去啊!” 他没反应。 她咬了咬牙,弯腰捧起一捧水,自己先含了一口,然后俯下身,一手捏住刘东的鼻子,一手掰开他的嘴,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他的嘴唇冰凉,软得像块湿布。她用舌尖顶开他的牙关,把水一点一点渡进去,感觉到水从他喉间滑过,她才稍稍抬起头,换了口气,然后又含了一口,低头再喂。 终于看到刘东把药咽了下去,这时她才发现几条寸许长的小鱼翻着白肚皮,漂在她腿边的水中。 雅婷盯着水面发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几条小鱼一定是啃食了刘东的伤口中毒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刘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腿都麻了,木涨涨的,像不是自己的。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像有根弦“嘣”地弹了一下——伤口。 自己还带了生理盐和消毒液,还有纱布,她刚才光顾着喂药,全给忘了。 这一激灵,胳膊腿上才有了知觉。 酸,麻,疼,一块儿涌上来。 她把刘东放倒在岸边,自己撑着地爬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趴下。站稳了,踉跄着过去把那个翻倒的兜子捡起来。 水冲下去,露出伤口里头翻着的白肉,她咬着下嘴唇,把瓶子倾斜着,让水流得匀些,把那几道伤口反复冲了又冲然后才仔细的包扎好。 一切做完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雅婷只觉得浑身乏力,感到很虚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能抱着刘东发呆。 两个人现在的样子很惨,刘东的上衣和衬衫都被刀划破了,血迹斑斑。而雅婷的上衣也撕开做了燃烧瓶,只剩下里面的衬衣,就她们现在这个样子一旦出现在街头必然会被克格勃遍布大街小巷的线人发现。 被发现还是小事,一旦暴露了马姐和张晓睿的藏身之地那就糟糕了,现在四个人有两个重伤一个中毒,光是不能行动的就有两个,要是被克格勃的人堵在那就完蛋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在身上像火烤一样。雅婷拖拽着刘东往树荫下挪。 他死沉死沉的,半边身子压在她肩上,她腿还软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刘东脸上,他也没反应。 雅婷低头看他一眼——嘴唇还是青紫的,但好像没那么乌了?但她有些不确定。 好不容易到了树荫底下,把刘东放平,雅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叫得人心里发慌。她伸手摸了摸刘东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凉的。 就在这时,刘东突然抽搐了一下。 雅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黑褐色的水混着没化开的药片渣滓,还有一股子腥臭味,顺着他的嘴角淌了出来。 他吐得很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出不来。吐出来的东西糊了他自己一脸,又脏又腥,有几块药渣粘在他下巴上,他还在干呕,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雅婷却一下子扑了过去。 她根本顾不上那些脏兮兮的污秽之物,一把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吐出来好,吐出来好,”她嘴里念叨着,声音发颤,“都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了……” 刘东又呕了几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头无力地垂着,胸口剧烈起伏。雅婷把他的脸擦干净——就用自己袖子擦的,袖子上沾了脏东西她也跟没看见似的——又把他放平,拿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 还是凉的。 但她低下头去看他的嘴唇——那青紫色真的淡了一些,透出一点隐隐的血色来。 ——— 埃尔文依然抽着他的雪茄,他并不怕被人闻到,他也根本没有把逃亡中的这两个人当成对手,此刻这两个人就如同他手里的雪茄一般——将一点点燃烧,一点点化为灰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一棵树上,眯着眼望向远处那片杂乱的河滩。阳光太烈,蒸腾起的水汽让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知道那两个人在哪儿。 从他们逃出安吉拉家开始,他就没打算紧追——猫捉老鼠,总得让老鼠跑几步才有意思。 “头儿,”旁边一个手下拿着望远镜凑过来,“要不要现在过去?那个男的好像不行了。” 埃尔文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热空气中懒洋洋地散开。“急什么,”他说,嘴角叼着雪茄,说话含混不清,“让他们再歇会,我们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要跟着他们把他们所有的人一网打尽。” 手下嘿嘿笑了两声,退回原位,而那两只军犬正趴在地上吐着长长的舌头,这里离雅婷和刘东只有几百米远,两副望远镜牢牢的监控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埃尔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雪茄——灰白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却还没掉。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簌簌落下,碎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最近他的烟瘾又大了,想戒掉实在是难。 其实作为干特工的就和狙击手一样是最忌讳吸烟的。因为香烟里的尼古丁会收缩末梢血管。让手指尖的血流减慢,使触觉敏感度下降,扣扳机时那零点几毫米的力道差异就感觉不出来了。 狙击手的手指得跟情人似的,能隔着丝绸摸到下面的绒毛。 最要命的是心跳,尼古丁刺激肾上腺素,心跳会加快,不稳定。狙击手在击发那一刻,要的不是强劲的心跳,而是心跳间隙那零点几秒的绝对静止——子弹就得在那个间隙里打出去。 他曾经见过一个年轻的狙击手,潜伏前抽了根烟,结果八百米外的目标就是打不中。测心率,每分钟比平时多跳十二下。十二下,足够让子弹偏离二十公分。 最要命的是烟的味道和火光最容易让潜伏的人暴露。所以说作为经常出任务的特工,经常抽烟的埃尔文和刘东两人是不合格的。 刘东虽然还是昏迷着,但雅婷的心情却好了不少,能够呕吐出来这也是让身体里的毒素减少了一些,或许是那几粒药片误打误撞起了作用吧。 雅婷并不知道,其实刘东身上是有一些抗药性的,当年冒充俞飞龙赴美的时候刘东身上注射过一些特殊药品,让他的身体里产生了一些抗体,而巴甫耶夫刀上的毒也不致命,又被溪水冲刷了一阵减轻了不少毒性。 雅婷捡起刘东脱下的那件破衬衫,把衣服浸透,拧到半干,又快步回到刘东身边。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呕吐物还糊在他脸上脖子和领口上,腥臭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愈发刺鼻。 雅婷跪下来,捏着那团湿衣服,小心翼翼擦他嘴角。再沿着脸颊、脖子一点点擦过去。来回两三趟,刘东脸上脖子上终于干净了。 擦完了,她看着刘东苍白的脸,嘴唇虽然透出一点血色,但还是有些干裂。 她捧了一把水噙在嘴里,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慢慢把水渡进他嘴里,水顺着两人唇齿之间淌进去,有一点点顺着嘴角又流出来,她就用拇指轻轻抹掉。 一口喂完,她又去噙了一口。 第二口喂到一半,忽然觉得刘东的嘴唇动了一下。雅婷一愣,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看见刘东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眨了眨,慢慢聚焦在她脸上。然后他舔了一下嘴唇——正好舔在她刚刚离开的地方。 雅婷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但她还是兴奋的说道“刘东,你醒了。” 刘东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有些僵硬。他微微扭动了一下头,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树叶、阳光、溪水、远处杂乱的河滩。 “这是在哪……”他问,声音还是很低,又加了一句,“我中毒了吧?感觉身上硬梆梆的一点也动不了。” 雅婷看着刘东睁开的眼睛,兴奋劲儿还没过去,连忙回答说“在郊区的山林里,我没敢回住的地方,在这躲一下等到天黑再想办法。” 刘东“哦”了一声,声音还是很虚弱,但眼神却清明了几分:“你做得对。” 雅婷刚想说什么,却看见刘东眉头微微一皱,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刘东又缓缓把眼睛闭上了。 “不要四处张望。”刘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梦呓一样,“我们恐怕被人盯上了,我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雪茄烟的味道。” 刘东依然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普通烟卷,是上好的雪茄。这荒山野岭的,谁会在这种地方抽雪茄?” 雅婷的脊背一僵。 她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只是继续跪在刘东身边,手指慢慢拧着那团湿衣服,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草丛上。 手枪就别在腰上,雅婷有把握在0.3秒内拔出来。跑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刘东现在动不了,雅婷不可能扔下他独自逃命,而且想逃也未必逃得掉。 她也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果然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淡极淡的苦辣味道,要不是刘东说出来她根本分辨不出来,这也是埃尔文觉得离两人较远并没有产生戒心。 “怎么办?我们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啊”,雅婷忧心忡忡的说道。 “一会你先逃吧,我现在就是个废人,肌肉僵硬使不上劲,跟着我只能是拖累你”,刘东苦笑着说道。 “我不会扔下你自己逃的”,雅婷把刘东洗净的衬衫给他套在身上,虽然划得破破烂烂的,但总比光着身子强。 刘东睁开眼睛看了雅婷一眼轻声说道“不要做那无谓的牺牲,如果我死了,回去告诉南南让她早点改嫁”。 雅婷淡淡一笑说“让他们来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也算赚了一个,我会留两颗子弹留给咱们,黄泉路上有你一起,也算不会寂寞了……” 第 755章 归巢的小鸟 刘东长叹了一声,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望向头顶的天空,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可惜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见不到我未出生的孩子了,也没能陪南南安安稳稳的度个蜜月。” 雅婷的手微微一颤。 刘东的眼睛有些失神,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参军八年,执行过大大小小上百次任务,枪林弹雨里滚过,鬼门关前转过,从来没怕过,也没后悔过。”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每次出任务前都想过可能会死,觉着值了就行,可唯独这次……”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僵硬的手指上,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悲凉:“这次不一样。孩子还没出生,南南一个人……我连孩子一面都没见着,连是儿子还是闺女都不知道。就这么躺在这儿,动也不能动,等着人家来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强自平复下去。 雅婷咬着唇,眼眶泛红,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怕死,”刘东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砸在她的心上,“可我不想这么死,不想像个废人一样躺着眼睁睁等着人家来杀我。”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雅婷,眼神里那份倔强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扶我起来吧,我不想躺着死。” 雅婷心里一酸,那股酸意直冲鼻腔和眼眶。她用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刘东背后,将他慢慢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刘东的身体僵硬沉重,像一根没有生机的木头,但那份重量压在雅婷身上,却让她觉得踏实——至少他还活着,至少这一刻,他是靠在自己怀里的。 “你身上好软。”刘东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放松。 雅婷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而刘东那件破破烂烂的衬衫根本遮不住什么,他裸露的脊背贴在她怀里,胸前那片柔软被他压得沉沉的,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起伏。 她又羞又恼,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下,嗔骂道:“色胚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姐姐的豆腐?” 刘东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那笑意在眼底停留了片刻,像是这一刻短暂的温存能冲淡几分死亡的阴霾。 雅婷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破掉的嘴角和干裂的嘴唇,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说:“事到如今,就让你占点便宜吧。” 刘东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脸埋在她颈侧,闭上了眼睛。 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雅婷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枪柄。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灌木丛,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响动,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雅婷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东,又抬头看向四周的林子,那股淡淡的雪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林本来的草木气息。 她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些疑惑:“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没有人过来,还是说刚刚只是有人从那边经过?” 刘东微微皱眉,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先是静静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微微侧头,鼻翼翕动,仔细地抽动了一下鼻子,像是在分辨什么极其微弱的气息。 空气中只有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雅婷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那缕极淡的雪茄味,确实消失了,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可能……真的搞错了吧,也许是哪个村民,或者采药的,碰巧抽了根雪茄。这种近郊的山林,偶尔也有人进来的。” 雅婷愣了一下,低头看他:“那我们是白紧张了一场?” 刘东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算是放松了些许。 雅婷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她低头看着“那我们怎么办?不能一直呆在这啊,你中的毒……得想办法,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刘东沉默了一下,“再缓一缓吧,等天黑再想想办法。” 他顿了顿,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过……”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惊喜,“我感觉现在手指可以动了。” 雅婷连忙低头看去,只见刘东那只原本僵直的手,食指和中指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弯曲了一下。 “真的!”雅婷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可还没等她高兴完,她搂着刘东的手臂忽然感觉到不对——他身上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把手从他腋下抽出来,摸向他的额头。 手心触到的是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雅婷的脸色一变,声音里满是担忧。她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脖子,都是烫的,“烧得还不低。” 刘东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那笑意里带着他一贯的倔强:“没事,我觉得我死不了。” 雅婷瞪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侧过身,一把拽过旁边扔着的那个兜子在里面翻了翻,抓出一板抗生素,熟练地抠出几粒。 “张嘴。”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刘东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微微张开嘴。雅婷把那几粒药塞进他嘴里。 药咽下去后,刘东轻轻咳了两声,然后又靠回她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却平静了许多。 雅婷重新把他搂紧,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男人,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侧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紧皱的眉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天黑了下来,雅婷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雅婷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牙很淡,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山风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她的腿已经麻了,从脚底一路麻到膝盖,但她不敢动。刘东靠在她怀里,脑袋沉沉地歪向一边,呼吸很急很重,像一台快要跑不动了的破风箱,她把手伸进他的衣领,掌心贴上他的胸口。 烫—— 比下午更烫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一只被开水烫伤的野猫,浑身哆嗦着蜷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息。后来呢,后来那只猫死了。 她猛地抽回手,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刘东就真的会死在这的,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低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刘东。”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似的,“刘东,你听得到吗?” 他没有应声,只是呼吸又急了几分。 雅婷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她小心翼翼地把刘东放下然后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扶着树干站稳,使劲跺了两下,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便走向那辆歪倒在旁边的摩托车。 雅婷弯下腰,两手抓住车把,使劲往上提。这种重型机车都很沉,她第一次没提起来,反倒扯得自己腰眼一酸。她深吸一口气,使劲撑住,用上全身的力气——起。 摩托车被扶起来了。 她喘着粗气,把车支好。 接下来是刘东。 她又走回去,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还是烫,手心里像贴着一个暖水袋。 “刘东,醒醒。”她的声音大了些,带上了命令的口气,“我们得走了。我弄不动你,你得自己使劲。” 刘东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雅婷又拍了拍他,这次用了点力:“听见没有?我数到三,你得使劲起来。” 她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撑在地上,开始发力。 “一。” 她弓起背,腿蹬紧地面。 “二。” 她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三——起!” 刘东的身体被她硬生生拽了起来,晃了两晃,差点又栽下去。雅婷死死搂着他的腰,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他,两条腿打着颤,硬是把他撑住了。 刘东的脑袋垂着,身子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但就在雅婷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感觉到腰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搭上了她的肩膀。 雅婷愣了一下,她没顾上说话,咬紧牙关,架着他一步一步往摩托车那边挪。从树下到摩托车,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刘东的脚在地上拖着,踢着落叶和石子,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到了摩托车跟前,新的难题摆在她面前,怎么把他弄上去? 她先扶着他在车旁站稳,刘东靠着她的身体,呼哧呼哧喘着气,身子还在往下出溜。雅婷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摩托车,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听我说,”她凑到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先上去,然后你抬腿,能抬多高抬多高,听见没有?” 刘东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点了点头。 雅婷让他趴在摩托车上,自己飞快地跨了上去,然后转过身来弯下腰,抓住他的两条胳膊。 “来——使劲!” 她往上拽,刘东往下坠,两个人较着劲。雅婷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就在她感觉快要抓不住的时候,刘东的腿动了。 那条僵了一下午的腿,竟然抬了起来。 虽然抬得不高,虽然只是在空中胡乱蹬了一下,但确实是动了。 雅婷趁着他这一蹬的劲儿,拼尽全力往上一拽,刘东的上半身被她拽上了车座,整个人趴在了她背上,两条腿还耷拉在地上。 雅婷喘得像头牛,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顾不上歇,反手去捞他的腿,捞了两下,终于捞到了,使劲往上一抬—— 刘东整个上了车,坐在她后面,软软地靠在她背上。 雅婷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抖,胳膊抖,腿抖,连心都在抖。她缓了几秒,伸手把他的手拽过来,让他搂住自己的腰。他的手没有力气,只是搭着,但好歹是搂住了。 她又把兜子拽过来,用上面的袋子把刘东的手捆住,以防他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摔下去。 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山林里格外清晰。 雅婷拧了拧油门,车头的大灯刷地亮起来,切开前面黑漆漆的树林。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刘东的脸,只能感觉到背上那滚烫的体温。 远处的树林里,一个黑影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的夜视仪把雅婷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夜视仪放下,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报告,目标有动作。女的把摩托车扶起来了,正在把男的往车上弄。”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弄上去了?” 黑影又把夜视仪举起来,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绿色的影子。他看见那个女的把男的架起来,男的软得像一摊泥,两条腿在地上拖着。 “正在弄,费了很大劲。”他小声说,“男的好像能动一点了,腿抬了一下……女的把他拽上去了。现在两个人都在车上,女的在发动摩托车。”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山林另一边的路上停着两辆车,埃尔文坐在后面,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林里潮湿的气味。 他听完那边的汇报,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巴甫耶夫。 巴甫耶夫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那张刀削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石雕。但埃尔文知道他没睡着——这家伙从来不在有任务的时候睡觉。 “听到了?”埃尔文说。 巴甫耶夫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是”。 埃尔文咧开嘴笑了,那张惨白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把对讲机放下,慢条斯理地说:“跟上去,看看小鸟是不是要归巢了。” 巴甫耶夫没说话,只是坐直身子,伸手拧动了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 “如果是,”埃尔文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夜风从指缝间流过,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们就收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别让我们白等这一天啊,小鸟们。” 第756 章 去莫斯科 雅婷不敢骑快。 山路坑坑洼洼,摩托车轮子碾过石头,车身猛地一颠,她感觉到背上那具滚烫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吓得她赶紧松开油门,脚撑在地上稳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摸到刘东的手还搭在自己腰上捆得还算结实,这才松了口气。 “别睡。” 她大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刘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别睡,马上就到了。” 她把车速压得更慢,二挡都挂不上,就一挡轰着油门,突突突地往山下磨。下午去时十几分钟的路,她生生骑了半个多小时。 刘东的呼吸喷在她后脖颈上,又热又重,有时突然停几秒,吓得她浑身一紧,直到下一口呼吸又来了,她才敢接着往前骑。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而诊所也早已经关门了。黑着灯,门脸隐在夜色里,但仔细看最里面的屋子还透出一线细细的灯光。 雅婷把摩托车熄了火,撑好车,伸手去解刘东的手。刘东软得像一摊泥,她刚解开袋子,他就往后仰。她一把拽住他赶紧下了车。 她顾不上那么多,把他靠在车轱辘上,自己几步冲到诊所门口,抡起拳头就砸。 “砰——砰——砰——” 门板被她砸得直颤,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大夫开门!” 没人应。 她又砸,这回上了脚,踹得整扇门哐哐响。 “开门,有人没有。” “谁?” 屋里头猛地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耶巴利——这他娘的是要拆房子么,几点了,啊?快十点了”门“哐当”一声被拽开,一股混着酒味和汗臭的热气扑出来。 那个秃了顶的老毛子医生,瞪着眼,满脸的愤怒。 “大夫,赶紧救人”,雅婷急忙说道。 老毛子一眼认出雅婷,眉头拧成疙瘩,张嘴吼道:“是你?下午说过了,治不了。——” 雅婷没等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刘东身上所有的美金递到医生眼前。 美金在门灯底下泛着绿光,一百一张,厚厚一沓,少说二十多张。 老毛子医生的嘴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沓钱上,眼珠子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雅婷把钱往他怀里一拍:“够不够?”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市面上最硬通的美金,那在黑市上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医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又抬头看了面前带着一股狠劲的东方美女,他往旁边让开一步。 “进来吧。” 雅婷转身跑回摩托车边,弯腰去架刘东。刘东比她高一头,死沉死沉的,她架了几次架不起来,腿直打颤。 医生站在门口看着,犹豫了一下,把门推得更开一些,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刘东架起来,拖进了诊所。他们把刘东放上诊台,刘东的头往旁边一歪,眼睛闭得死紧,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 医生弯下腰,翻开刘东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凑近了闻了闻。他的眉头拧起来,伸手把刘东身上破烂的衬衫拽了下去。 刘东的脖子上鼓起一道一道的筋,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纹路,像树枝一样往四面伸。 医生的手停住了。 他又去翻刘东的胳膊,把那几道纱布解开,伤口周围一圈皮肤发硬发黑,摸上去像皮革。 好半天他才直起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血液中毒。”他说,语气简短而肯定。 “对,被一群黑帮的人砍的,刀上抹了毒”,雅婷点头说道。 医生摇了摇头:“毒素已经进血液了。必须立刻进行血液透析或者血液置换。”他停了一下看着雅婷说,“很抱歉,得去医院,我这儿做不了。” 雅婷的眉毛往上一挑。 “少废话。”她的声音很冷,“医院不能去,想别的办法。”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她。 雅婷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盯着医生。 医生的目光闪了闪,往旁边移开,沉默了几秒,耸了耸肩说: “那只能试试另一个办法。”他转身走向墙角的一排药柜,蹲下去翻找,“注射葡萄糖,加大尿量,让他排尿。毒液有一部分会从尿液里排出去,能减轻一点血液里的毒素浓度。” “行”,雅婷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这只是延缓,如果毒素已经进了心脏,这个办法没用。”他回过头,看着雅婷,“你确定?” 雅婷的喉头动了动,目光落在刘东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他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呼吸又粗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行。” 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在药柜里翻找。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脆。雅婷站在原地没动,腿有点发软,她扶着诊台的边缘,低头看着刘东。 他的手腕垂在诊台边,手指微微抽搐。 医生拿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放着几瓶药水、输液管和针筒。他把东西往旁边的台子上一放,动作麻利地拆开输液管的包装。 “举高。”他说。 雅婷把刘东的胳膊抬起来,医生拍打了两下刘东的手背,青筋隐隐约约鼓起一条,他用酒精棉擦了两下,针尖刺入皮肤,回血,贴胶布固定,动作一气呵成。葡萄糖液一滴一滴落进滴壶里,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刘东的血管。 医生又抽了一管药水,针筒举起来,推掉空气,弯下腰,扎进刘东的屁股。刘东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但没有醒。 “破伤风。”医生简短地说,又换了一根针管,“退烧的。” 第二针扎下去的时候,刘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雅婷身子往前一探:“刘东?刘东!” 他没有反应,头往另一边歪过去。 医生把用过的针管扔进垃圾桶,摘下橡胶手套,在诊台旁边的洗手池里洗了洗手。洗完手,他关上水龙头,拿起搭在池边的毛巾擦了擦,转过身来摊开两只手。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他自己和看老天爷的意思。”医生说完转身回到了里面的卧室,他的神经有些紧张,这个带着枪的女人不是什么善类,但那一把美金实在是太诱人了。 凌晨三点,诊所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雅婷坐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猛地一磕惊醒过来。她睁开眼,刘东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输液管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夜色还浓,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诊台更近一点,胳膊枕在台边上,侧着脸闭上眼,想着就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水……” 雅婷猛地睁开眼。 刘东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又挤出一个字:“水……”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弯腰凑近刘东的脸,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烫了,潮乎乎的,一层细汗。 “刘东?”她的声音发颤。 刘东的眉头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目光涣散,半天才对上她的脸。 雅婷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使劲咽了一下,转身去拿水。 刘东的嘴唇触到杯沿,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到脖子上。他只喝了两三口,就偏过头去喘着粗气。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东的眼睛又睁开,这回目光清楚了一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动了动,手指翻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我要……尿尿”。 “尿……”她说了一半,咽了回去。 刘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她,看着头顶的输液瓶,瓶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 诊台下有现成的尿壶,雅婷红着脸解开刘东的裤子…… 诊所外的街道远处,一左一右两辆车停在阴影里。车里很黑看不清里面。但后面座位的车窗开了一条缝,一缕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很快被晨风吹散。 凌晨四点,街角的早餐摊已经开始支摊,平底锅冒起热气,煎蛋和烤香肠的香味飘过来。卖早点的老头把桌子板凳摆开,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的汽车,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更远的地方,基辅车站的大厅里,洛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国内所有的车站一样,这里也乱得不成样子。拉客的、卖东西的、找人的,挤成一团。 从这儿到机场有二十来公里,晚上没有巴士,只能坐出租车。洛筱也不赶时间,就在柱子边靠着,看那些出租车司机在门口拉客。他们站在那儿,像一群等着抢食的狗,看见拎行李的出来就扑上去。 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洛筱这才拖着箱子走出去。 一个胖子最先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肥肉在衬衫底下直颤。先用俄语问了好,见对方没反应才改用英语“女士,一个人么?”他笑着,伸手去接她的箱子,眼睛在她脸上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瞟了一眼,确定真的是一个人。 洛筱没说话,把箱子递给他。 胖子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殷勤地拉开车门。洛筱坐进后座淡淡的说道“去机场”。 胖子答应了一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那双小眼睛眯着,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闪。 车子驶出车站区域,穿过市区,路灯渐渐稀了。路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矮,越来越破,后来干脆是一片荒地,黑漆漆的看不见边。 洛筱看着窗外,没说话。 胖子从后视镜里又看她一眼,把方向盘往右一打,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直到他把车速降下来,车子滑行了几十米,停在一盏坏掉的路灯底下。 “好像走错路了。”他说,回过头来,那张油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洛筱没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胖子那张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油光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那怎么办?”她开口,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路。 胖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冷静。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点寒光。 “对不起了女士,”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掏出匕首恶狠狠的说,“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要不然,在这荒郊野地,别怪我先奸后杀。” 他说着,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双眼睛在洛筱身上来回扫,笑容里添了几分淫邪。 洛筱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害怕的那种笑,就是真的觉得好笑似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这笑是什么意思,就见洛筱伸手推开了车门。 她下了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 “你干什么——”胖子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攥住了他拿刀的手腕。 那只手看着白净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胖子只觉得一股大力把他整个人从车里拽了出来,还没站稳,膝盖窝就挨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胖子后来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只记得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躲都躲不开。那女人打人根本不讲章法,就是硬生生地揍,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他想还手,胳膊刚抬起来就被拧到背后,疼得他嗷嗷直叫。 “别打了,别打了!”他抱着头喊,声音都变了调。 拳头停了。 胖子从胳膊缝里偷眼看,那女人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都没喘一下。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平平静静的,跟刚才动手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还打劫吗?”她问。 胖子拼命摇头。 “还先奸后杀么?” 胖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他的脑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唇翻着,真跟个猪头似的。 洛筱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说道,“开车”。 “是、是”,胖子用袖子擦了擦鼻血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不去机场了”,洛筱淡淡的说道。 “女士,那去哪?”胖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莫斯科……” 第757 章 狂躁的不安 天快亮的时候,雅婷还是睡着了。 她是趴在诊台边上睡着的,脸枕在胳膊上,姿势别扭得很,但困劲儿上来顾不了那么多。迷迷糊糊里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到刘东站在河边冲她招手,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 雅婷皱着眉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刺得眼睛生疼。她偏过头躲了一下,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过来。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天亮了。 她猛地站起身,脖子咔吧响了一声,酸得她呲牙咧嘴。但顾不上揉,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头顶的输液瓶。 瓶子挂在那儿,透明的早已经空了。 雅婷心里咯噔一下,刘东不会是回血了吧,连忙低头看去。 刘东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针头早就拔了下来扔在一办。 她抬起头,刘东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正看着她。 “你……”雅婷清了清嗓子,“你把针拔了?” 刘东点了点头。 雅婷眼眶一热,弯下腰凑近他,声音发颤:“你能动了,刘东?” 刘东的手动了动,然后整只手抬起来,颤颤巍巍的,“还好,能稍微动一些。” 雅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诊台上。刘东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蹭,蹭掉一滴泪。 “哭什么,”他说,嘴角还弯着,“我又没死。” 雅婷抬手抹了一把脸,想骂他一句,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反而笑了。 这时候里屋的门响了。 秃头医生走出来,还是那件白大褂,他看见刘东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翻了翻刘东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 刘东老老实实配合着,没吭声。 医生直起腰,点了点头:“还行,毒素排除了一些。那个……你们看,天也亮了,我这诊所一会儿就该开门接诊了。你们俩在这儿……”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摆着是下了逐客令。 雅婷愣了一下,马上点头:“好,我们走,马上走。” 医生松了口气,转身回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几瓶葡萄糖。 “回去喝这个,一天两次。静养,别折腾。”他把袋子递给雅婷,“剩下的……看他自己的了。” 雅婷把刘东从诊台上扶了下来,令人欣慰的是经过一夜的折腾,刘东总算能自己站住挪动两步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雅婷扶着刘东坐回诊台边上,扭头看向秃头医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大夫,能不能麻烦您再帮个忙?” 医生正要往里屋走,闻言停住脚步,狐疑地看着她。 雅婷指了指刘东身上:“他这衣服……昨晚上吐得不成样子了,这光着身子出去也没法见人,您这儿有没有……”她比划了一下,“旧衣服啥的,先借一套穿穿?回头我洗干净了给您送回来。” 秃头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刘东昨天扔下来的衬衫,眉头皱了皱,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们东方人真是麻烦,等着。” 他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套藏蓝色的旧工作服。 “就这个了,平时干活穿的,别嫌弃。”他把衣服递过来。 雅婷连声道谢,接过来帮刘东换上。工作服有些宽大,穿在刘东身上晃晃荡荡的,但总算干净齐整。 “行了,快走吧。”医生站在门口,就差直接往外轰人了。 雅婷把刘东扶到摩托车旁边,让他站稳,自己跨上车踹下启动杆。 摩托车“突突”了两声,没着。 她又踹了一下。 还是“突突”,然后没动静了。 第三下,第四下……雅婷额头上见了汗,摩托车只是有气无力地哼唧几声,死活不肯点火。 她晃了晃车把,油箱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心凉了半截,低头一看,连备用阀都按了下去。 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扭头看刘东。刘东靠在车座上,脸色还白着,但眼睛里有了点儿活泛气儿,正看着她。 “没油了?”他问。 “没了。”雅婷苦笑,“得,走着吧,去路上拦车。” 她把刘东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半搀半架着往大路上走。刘东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雅婷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么慢慢腾腾地挪。 清晨的阳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一瘸一拐的,倒像是一对逃难的。 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里的人放下望远镜拿起身边的对讲机:“目标出现,两人步行往东侧公路方向移动,摩托车遗弃在诊所门口,疑似故障。” 埃尔文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所有人注意,目标现已脱离交通工具,移动速度缓慢,各小组保持隐蔽,严禁暴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我们要的是活的,要的是他们背后的所有人。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低声的确认。 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雅婷把刘东搀进后面之后也上了车。 而此时,诊所里的秃头医生正哼着小曲儿,拿着扫帚收拾诊台上的狼藉。他盘算着一会儿开门,上午那几个老病号该来拿药了。 刚扫到门口,门就被“哐”的一声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四五个穿着深色西服,身形魁梧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那个目光如刀,在屋里一扫,直接锁定了他。 医生手里的扫帚“咣当”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两个人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抵在墙上。剩下的开始在诊所里翻箱倒柜,动作粗暴,药瓶药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为首那人走到他面前,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证件上那个烫金的克格勃徽记让医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那两个人,在这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给了你什么?从头说,一个字也不要漏。” 秃头医生腿都软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刘东靠在后排车窗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雅婷坐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发现他指尖冰凉。 “去哪里先生?”司机发动车子。 “去东区列宁路。”雅婷随便报了个地址,出于安全考虑必须先兜几个圈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眼下莫斯科的东方人很多,早已经不稀奇了。 莫斯科的早晨人不多,死气沉沉的,远没有国内那些早晨上班的热闹景象,这是一座没有活力的城市,刘东扭头看着窗外。 这时,路边一个背影从他视线里滑过。 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像是本地人早起遛弯。他站在路边,在车子过来时转了过去,很随意,甚至没有看这辆面包车一眼。 但刘东看见了那人腰间微微隆起一块,形状和位置他太熟悉了——是枪,别在腰后的枪。 车子驶过去,那人越来越远。 刘东慢慢收回目光招呼着司机,“哥们麻烦你掉个头,我们不去东区了,去卢日尼大街。” 司机啧了一声,倒也没多说,正好前面有个岔口,他一打方向盘,车子调了个头,往来路驶去。 刘东依旧靠在车窗边,姿势没变,目光却盯着路边。 车子往回开了不到两百米,正好看见那个穿深灰夹克的人还在路边,此时车子从他身边驶过时,那人有些意外,盯着车尾看了一眼。 刘东回过头去,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的目光。 他的心跳沉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有尾巴。” 他轻声说,用的是华语。 雅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回头,没吭声,只是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几个?” “目前一个。”刘东闭上眼,“但不止。” “师傅,麻烦您稍微快点。”雅婷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我朋友好像不太舒服。”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踩下油门。车子提速,在街道上蹿了出去。 “长官,那辆车转了回去,突然加速了”,对讲机里传来的汇报声让埃尔文微微一笑,慢悠悠的说道“小把戏,让他们跑”。 “师傅,”雅婷又开口了,“前面红绿灯右转……然后慢一点,我怕他晕车。” 司机眉头皱了起来,但还是照做了。车子右转,减速,慢悠悠地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 “行了,再快点。”雅婷说。 司机一脚油门。 “慢点慢点,他好像要吐。” 司机又是一脚刹车,而两人紧盯着后面,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的痕迹,甚至在路边停了一会也没有车子上来,预想中的追逐战并没有发生。 “或许是搞错了吧,我们有些太紧张了”,雅婷松了口气说道。 刘东摇了摇头说“我心里始终有种不安的感觉,小心些总是好的,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再想办法”。 一天一夜两人几乎没有吃东西,刘东注射了葡萄糖还好些,雅婷因为高度紧张,也竟然忘了饿,此刻刘东一说,那股饥饿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随便找了条街停下来吃东西,老毛子能有什么好吃的,无非是翻来覆去的那几样,但填饱了肚子人总是能精神一些,刘东也感觉有了些力气。 雅婷推开餐厅的门,快步走回刘东对面坐下。 “转了一圈,没有可疑的车,也没有一直晃荡的人。可能是咱们想多了,或者那尾巴根本不是冲咱们来的。” 刘东点点头,眼神一直望着窗外。 “赶紧回去吧,”雅婷抬起头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透出掩不住的焦急,“这一天一夜,马姐和晓睿联系不上咱们,肯定得急疯了……” 提到张晓睿,刘东的眼神软了软。 “嗯,回去。” 雅婷搀起刘东“能走吗?” “能。” 刘东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比刚才有力气多了。 两人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下一辆晃晃悠悠的旧出租车。司机是个大胡子,叼着烟卷,收音机里放着叽里咕噜的俄语歌。 雅婷说了地址,大胡子扫了她一眼,点点头,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刘东靠在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神色疲惫,但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 雅婷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还有多久能到?”刘东问。 “二十分钟吧。”雅婷往前探了探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车子拐上一条相对空旷的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光被乌云盖住,天空下起了雨。 --- 两条街外。 两只德国黑背烦躁地原地打转,湿漉漉的鼻子拼命抽动着,牵引绳绷得笔直,驯犬员几乎拉不住。 “有动静。”驯犬员回头喊了一声蹲下身子,拍了拍其中一只军犬的脊背。那只狗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鼻翼剧烈翕动,然后朝着东北方向猛地一挣。 “是这个方向。”训犬员站起身,朝着对讲机里报了一串地址,“气味很淡,被车带走了,但大致的方向错不了。”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一阵,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不急,让他们跑。知道窝在哪儿,就好办了。” 驯犬员松开牵引绳,两只军犬立刻蹿了出去,鼻子贴着地面,沿着气味飘散的方向一路狂奔。雨点在它们黑色的背毛上,很快化成细密的水珠。 隔着两条街,载着刘东和雅婷的那辆旧出租车正稳稳地驶向住处。他们不知道,在身的有两双比人灵敏千百倍的鼻子,正一寸一寸地把他们的踪迹从空气中剥出来。 离住的地方越来越近,刘东却感觉到越来越烦躁,心里那种不安愈发强烈—— “停车”,他一把抓住司机的肩膀。 “怎么了?”雅婷不解的问道。 第758 章 听天由命 雨突然大了起来,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出租车在一排四层的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楼体是那种褪了色的灰黄,墙皮斑驳,楼前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丛快枯死的冬青。 雅婷把钱递给司机,刘东已经推开车门站到了雨里。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雨幕里空空荡荡,只有那辆旧出租车正晃晃悠悠地掉头离开。 “怎么了?”雅婷问。 刘东摇摇头,眼神却变得更加犀利。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就小了一些。 五分钟后,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进居民区,在路口同时熄火。 车门打开,人影鱼贯而出,动作迅捷,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埃尔文最后从第二辆车里下来,撑开一把黑伞,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领子。他站在车旁,眯着眼打量了一圈这片老旧的居民楼,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坑。 “都就位了?”他问。 旁边一个精干的特工点头:“四面出口全封了,楼顶也有人。” “长官,这里不会就是他们的安全屋吧”,查尔斯掏出身上的手枪,而巴甫耶夫也握住自己弯刀的刀柄。 “我希望是,我想尽快的结束这件事情,让鲍里斯看看我们是怎么干活的”。 埃尔文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前面轻轻一点:“收网。” 十几条黑影同时动了起来,两只德国黑背冲在最前面,牵引绳早已解开,它们蹿得飞快,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一路狂奔向最里面那栋楼。 驯犬员和全副武装的克格勃特工紧随其后,脚步在积水的路面上踏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东边那户。 带队的正是查尔斯,他朝两侧打了个手势,两名特工立刻贴到门边。查尔斯后退半步,抬起脚,狠狠踹向那扇老旧的防盗门。 “砰——!” 门框撕裂,铁皮变形,整扇门向内洞开。 两只黑背第一个冲进去,紧接着是查尔斯和四名特工,枪口随着视线快速移动——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客厅中央的地上绑着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的样子,男的穿着背心,女的裹着碎花睡衣,两人都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着,嘴里塞着毛巾。 他们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破门而入的一群大汉,浑身哆嗦。 地上扔着一堆衣服和鞋——男人的劳动服衬衫长裤,女人的衣服和短靴,凌乱地堆在墙角。 查尔斯愣了不到一秒,立刻抢上前去,一把拽下男人嘴里的毛巾,攥着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半截:“人呢?刚才进来的那两个人呢?” 男人吓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好半天才下巴哆嗦着朝一个方向点了点。 查尔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客厅侧面,一扇窗户大敞着,雨水正从外面飘进来,窗台上还印着一个鞋印。 他扔下男人,几步冲到窗前,探头往外看。 窗外是楼背面的窄巷,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哗哗地冲刷着水泥地面。巷子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围墙,墙外,是一片密匝匝的老旧平房区,屋顶相连,窄巷交错,像一座灰色的迷宫。 而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 “妈的。”查尔斯狠狠砸了一下窗框,回头吼道,“他们翻窗跑了,通知埃尔文长官,请求支援封锁那片平房——”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男人终于找回了舌头,哆嗦着补充道:“他、他们逼我们换的衣服……还说……还说谢谢……” 屋子里静了几秒,几名特工面面相觑,查尔斯的脸彻底黑了。 查尔斯转身冲出屋子,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楼角,埃尔文正站在一辆伏尔加轿车旁,盯着天上的乌云,雨水顺着他的伞檐滴成一条线。 “埃尔文上尉——”查尔斯跑到跟前,呼吸有些粗重,但压不住那股子懊恼,“我们被骗了,这里根本不是他们的老巢。” 埃尔文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查尔斯语速飞快地把屋里的情况说了一遍:被绑住的居民、逼着换下的衣服、那扇敞开的窗户和窗台上的鞋印。说完他自己的嘴角都抽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埃尔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军犬去追。” 查尔斯梗着脖子没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们换了衣服和鞋,加上这场雨……军犬已经闻不到气味了,黑背在巷子里转了两圈,直接失去了方向。” 埃尔文盯着他,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他们有一个废人根本跑不快。”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待命的几组人厉声下令:“第三、第四小组,从平房区东、西两侧包抄,把所有出口给我堵死。其余人跟我来——他们跑不远。这一带已经封锁了,除非他们会飞。” 说完,他一把推开查尔斯,大步朝那条通往平房区的窄巷走去,手中的雨伞也扔到了一边。 查尔斯愣了一秒,随即朝身后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十几条黑影重新动了起来,这次没有狗,只有皮鞋踏过水洼时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埃尔文带着人冲进窄巷时,雨下得更大了。 平房区比他们想象的更乱,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子挤成一片,头顶是乱麻麻的电线,脚下是深浅不一的水洼。每跑过一处岔口,埃尔文都要快速扫一眼地面——雨水能冲掉气味,但却不能立刻冲掉泥水中的脚印。 “分开搜!三人一组,见人就查!”他大声下令,手下的特工迅速散开,消失在雨幕里。 查尔斯紧跟在埃尔文身后,两人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过道,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左侧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尖叫,右侧一片死寂。 埃尔文驻足,低头看地面。 雨水冲刷过的泥地上,有一串浅浅的印痕——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有一处明显比别的深,像是脚拖拽时移留下的。 “这边。”埃尔文偏了偏头,两人贴着墙根摸过去。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人家有人探头探脑的往外看,走了二十多米,前面出现一个岔口,查尔斯正要拐弯,埃尔文突然一把拽住他。 查尔斯一愣,顺着埃尔文的目光看去—— 岔口拐角处,湿漉漉的地面上扔着一件劳动服衣服,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旁边还有一只男式的胶底鞋。 “扔在这儿?”查尔斯压低声音,“想让我们以为他们换方向了?” 埃尔文没说话,盯着那堆衣服看了两秒,忽然抬头看向头顶。旁边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墙头上搭着一块生锈的铁皮棚顶,雨水顺着铁皮哗哗往下淌。 棚顶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不是雨水冲刷的痕迹,而是有什么东西擦过去,把陈年的铁绣刮开了一道。 埃尔文眯起眼。 “上墙。”他简短地命令道,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头,一个翻身消失在雨幕里。 查尔斯紧随其后。 翻过墙,是一片堆满杂物的后院。破木板、废纸箱、一辆散了架的白行车。院子尽头是一间矮趴趴的平房,门虚掩着。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埃尔文靠在门边,侧耳听——里面没有声音。他伸出手,猛地推开门,枪口瞬间指向屋内。 一盏油灯,一张木板床。一盆洗过脸的脏水。 没有人。 但床上扔着两件湿透的衣服——女人的外套和一件衬衫。地上还有一双沾满泥的短靴,靴筒歪倒着,显然是被匆匆脱下来的。 埃尔文枪口一抬,里间的屋子有动静,查尔斯一下隐在门旁。 这时里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金发女郎半裸着身子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头,看到门外端着枪的两个陌生人不由发出了一声尖叫。 女郎一只手攥着门框,另一只手把一件衬衫堪堪捂在胸前,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腹和腰线。 “蠢货……”,埃尔文喃喃的说道。 “是,长官”,查尔斯的脸红了一下,能把人追丢了不是蠢货是什么。 “不,查尔斯,我说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他们男的行动不便,根本跑不快,更何况还得上这两米多高的墙。 “长官,那你的意思……”,查尔斯问道。 “他们根本不会跑远,一定还在那栋楼里,我们回去”,说完埃尔文一纵身又翻过了那栋墙。 雅婷从后窗翻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湿透了。她单手撑地,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段狂奔几乎把她的肺跑炸了。 正要开口,门边的刘东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 雅婷立刻噤声,屏住呼吸。 然后她就听见了——隔着两户人家的位置,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踹门的声音,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杂乱的脚步声涌进去,有人在喊“搜仔细点!” 她转头看刘东,男人靠在门框边,一条腿微微曲着,不敢用力。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们出动了军犬,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咱们的位置。”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多亏这场雨,冲掉了大部分气味,再加上咱们换了衣服,不然根本跑不掉。” 原来两人刚才闯进一户居民家,用枪逼住两人换了衣服,然后迅速的从后窗翻出。 刘东只能勉强行走,根本跑不掉的,他们又撬开了另一户人家,所幸的是这家没人倒省了麻烦。 “刚才那些痕迹太简单了。”雅婷压低声音,眉头紧皱,“扔件衣服、放只鞋,骗不过他们的,发现不对,他们肯定反应过来了。搜完隔壁,马上就会搜到这里。” 刘东没说话。 雅婷盯着他:“怎么办?” 刘东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拼了。”他说。 雅婷一怔。 “我们不是还有枪么。”刘东说着,抬手从腰里拔出手枪,那还是雅婷刚才塞给他的。 现在两人的武器只有一把枪,一把匕首以及十几颗子弹。刘东的腿能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现在别说跑,就是走快一点都撑不住。 而他也知道雅婷绝对不会扔下他一个人逃命的,如果被发现了除了殊死一搏没有别的办法。 隔壁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掀翻了什么东西。脚步声在雨里显得沉闷而急促,有人在喊“从窗户跑了,追”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雅婷握住了刘东的手。 “那就给他们制造点惊喜” 刘东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厨房角落的煤气罐上。 雅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猛地收缩。“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丝颤抖,“这屋子就这么大,煤气爆炸了——” 刘东又是一声苦笑,偏头看向卧室那张老式木床:“躲在里面的床底下,听天由命了。” 雅婷盯着那张床,床板很低,离地面最多三十公分,勉强能塞进去两个人。如果煤气罐爆炸,整个屋子都会被火海吞没,躲在床底下—— 她不敢往下想,但好在卧室还和厨房隔着一道墙,门也很严实,行与不行都得赌一把。 作为特工制造一些陷阱或者机关简直是轻而易举,雅婷根本不用刘东指点就知道怎么做。 她先扶着刘东进了卧室躲在床底下,这才飞快的开始行动。厨房里正好有两盒火柴。 她把火柴盒撕开,磷面贴着几根火柴塞进了门缝里挤上,出于保险还多做了两处。这样做一旦房屋主人回来拿钥匙开门,那么火柴棍就会掉落不会引发爆炸,但是要是暴力破门,火柴就会被摩擦点燃引起爆炸。 做完这一切雅婷回身又拧开煤气罐的阀门,听到“哧哧”的漏气声和闻到刺鼻的气味她飞跑进卧室关紧门,又用棉被挡住门下边的一条缝这才钻进床底下——听天由命。 第 759章 出其不意 埃尔文带着人冲回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减小了,几乎快要停了。 他站在楼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脸色铁青得吓人,身后跟着六个特工,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枪已经全部上膛。 “搜。” 埃尔文抬手一指,“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特工们迅速散开。 一楼第一户的门被一脚敲开,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两个特工冲进去,翻箱倒柜,三十秒后退出来,摇头。 第二户,同样。 埃尔文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年轻特工走到第三户门前,使劲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回头看了一眼埃尔文的脸色。 “长官,这家没人。” 埃尔文盯着他,目光阴森森的,像两把刀子插过去。 “难道让我教你怎么做事么?” 年轻特工的脸色瞬间白了。 “是,长官!” 他转身,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然后猛地发力,狠狠踹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一脚被踹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门缝里,几根火柴棍被剧烈的震动挤得滑动与磷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火苗“哧”的一闪。 轰——! 火光在一瞬间吞噬了一切。 爆炸的气浪从门口喷涌而出,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大口。年轻特工的身体像破布一样飞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门口另外两个特工被气浪掀翻,滚出去很远,惨叫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整栋楼都在颤抖。 邻近的一些窗户玻璃都被爆炸声震碎,碎片混着火舌往外喷溅。浓烟滚滚而起,在雨幕中翻卷升腾。 埃尔文被气浪推得退后两步,撞在后面仓房的墙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盯着那扇已经变成火窟的门。 爆炸的冲击波还没完全散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翻滚着向四面八方扩散。 封锁各个路口的特工们几乎是同时回头。 他们原本分散在这一片居民区外围的几个关键通道口,荷枪实弹,拦着几个正要过去的路人检查。那一声巨响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 “怎么回事?” “楼那边!” “是爆炸!” 对讲机里刺啦刺啦地响,夹杂着惊恐的喊叫:“一组!一组!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 几个路口的特工顾不上封锁了,拔腿就往回冲。被拦住的居民愣了一秒,也跟着跑过去——倒不是想凑热闹,是那方向分明是自己家的那一带。 爆炸的声音太响了,紧接着,尖叫声从楼上边传过来。 女人的叫喊声,孩子惊慌失措的啼哭,男人扯着嗓子喊“煤气泄漏了。” “着火了!” “快跑!”。脚步声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人们穿着睡衣拖鞋,有的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往外跑,脸上全是惊惶。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从楼道里往外涌,又在楼前的空地上乱成一团。有人摔倒,被人扶起来;有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往远处跑;有人站在雨里,仰着头盯着那扇往外冒着黑烟的窗户,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的地上,年轻特工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身上还在冒烟。 另外两个被气浪掀翻的特工趴在地上,一个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使不上力,另一个捂着耳朵惨叫,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从各个路口冲回来的特工们终于跑到了。他们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脸色煞白。 “长官”一个三十来岁的特工冲到埃尔文面前,声音发颤,“长官,这——” 他看了一眼那扇还在往外冒烟的门口,门框已经歪了,门板飞出去两米远,碎成几块。门口的水泥地面被熏黑了一大片,碎玻璃、木屑、不知名的碎片撒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煤气味、焦糊味,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长官,”特工咽了口唾沫,“怎么办?这动静太大了,居民全乱了,而且煤气爆炸,消防马上就会来……” 埃尔文站在仓房墙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脸色铁青。 不是被吓的,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沉。他盯着那扇门。 煤气的爆炸确实没有炸弹那么大的威力,但那毕竟是爆炸。屋里的惨状从门口就能窥见一斑。 门框附近的天花板塌下来一大块,露出黑乎乎的窟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家具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一只烧焦的椅子腿横在门口,惨不忍睹,好在屋子的墙壁还算结实,并没有什么损坏。 那个特工还盯着埃尔文,等着他的回答。周围的人群还在尖叫,还在奔跑,还在哭喊。远处隐约传来消防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埃尔文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灰烬。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特工。目光阴森森的,像两把刀子。 “搜,继续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消防车的警报声越来越近,闪烁的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旋转着,映在那些惊恐的脸上。 埃尔文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隐进仓房墙边的阴影里。那个特工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转身朝路口跑去,一边跑一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警报声吞掉了一半。 两辆消防车拐进居民区,车身上的红色在灰蒙蒙的雨里格外刺眼。车还没停稳,消防员就跳了下来。带队的队长落地后扫了一眼现场——乱成一团的居民,趴在地上的人,捂着耳朵惨叫的那个,还有那扇还在往外飘着黑烟的门。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 “水枪!”他吼了一声,手指着那扇门,“快!” 四个消防员拖着水带往前冲,两个人架水枪,两个人拧阀门。水柱从枪口喷出去的那一刻,白色的水雾腾起来,混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进那间屋子。 一支,两支,三支。 水枪从三个方向对着屋里冲刷,水流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那些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家具上,裹挟着黑灰、碎屑、还有别的东西,从门口淌出来,沿着水泥地漫开,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黑色水流。 冲了有两分钟。 队长抬起手,水枪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进去看看。”队长朝两个消防员扬了扬下巴。 那两个消防员对视一眼,踩着满地的碎屑和水洼小心翼翼地走进那扇门。 过了大概两分钟,两个人出来了。 其中一个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队长摇了摇头:“队长,没有人员困在里面。” 队长的眉头松了一瞬,“确定?” “确定,里里外外都看了没人。” 队长没再问,他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些还在远处张望的居民,掠过趴在地上的那几个人,掠过站在雨里的特工们。 “撤。”他朝自己的人挥了挥手,“收拾家伙,走。” 有个年轻的消防员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那人朝他摇了摇头,眼神往那些穿便衣的人身上瞟了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但嘴型分明说的是—— 克格勃。 年轻消防员闭上了嘴。 水带被收起来,水枪被放回车上。消防员们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问。队长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只脚刚踩上踏板立刻说道“开车”,他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呆下去,也不想和臭名昭著的克格勃有任何的交集。 一个多小时后。 派出去的小组陆续收队回来,第一批的人他们把每一层每一户的门都敲开了,有的甚至直接破门而入,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第二批去周边居民楼搜查的,把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地下室、垃圾站、废弃仓库都搜了一遍,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第三批去路口设卡拦截的,拦下了三十多辆车,查了上百个人,全是普通居民,一个可疑的都没有。 “长官,没有。” “这边也没有。” “路口那边也没有,所有经过的人都查过了。” 特工们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不敢看埃尔文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混着灰烬的雨水。 埃尔文没说话。 他站在仓房墙边,仰起头望着天空。 毛毛雨还在飘,细细密密的洒在他的脸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颧骨,滑过下巴,滴落在他满是灰烬的衣领上。他眼睛眯着,目光空茫地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可能。 他想。 两个行动不便的人——一个肌肉僵硬,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跑得这么快? 从他们在这里消失,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他的人就把整个居民区和路口全部封锁了,就算他们长了翅膀,也不可能飞出去。 埃尔文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扇还在往外飘着淡淡青烟的门框上。 门框歪着,门口的水泥地上一片焦黑。碎玻璃、木屑、烧焦的家具碎片,乱七八糟地撒了一地。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反胃。 埃尔文皱起眉头,雨水顺着眉梢滑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群垂头丧气的特工。一个个像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不敢吭声。 “收队。”他说。 特工们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长官,这……” “收队。”埃尔文又说了一遍,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他身后,特工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埃尔文万万没有想到,他枉费心机追捕的两个人就藏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也就是煤气的爆炸中心。 房子的框架很结实,那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冲击波,除了让刘东两个人感到剧烈震动外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狭窄的床底下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脑袋插在浸湿的棉被里,这样可以隔绝浓烟和一氧化碳。 床上面是满地的碎玻璃、木屑、烧焦的木板。天花板上塌下来的那块正好挡住了床底下的视线,从门口看过来,根本看不见床底下。 床下面一片漆黑,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咚咚咚咚,不知道是谁的心跳,还是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有人进来看了几眼还有更多的说话声,都是旁边的邻居,见屋内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又渐渐散去。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没有人进来,房主人不在家,其余的人也不愿意多事。 “他们走了?”雅婷低声说道。 刘东支棱着耳朵,像一只警觉的野兽,在黑暗中足足听了一分钟。 “立刻转移。”他低声说道。 “往哪去?”雅婷的声音从棉被里闷闷地传来,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轻了几分。 刘东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即使什么都看不见:“回第一个屋子。” 雅婷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两人开始艰难地从床底往外爬,刘东的腿使不上力。雅婷先钻出去,然后回身拖他。 爬出来时,满屋的焦糊味呛得人几乎窒息。雅婷二话不说,伸手把床底的棉被往外拽了拽,又踢翻了旁边一个烧得只剩半截的柜子,碎木头滚得到处都是。她甚至抓起一把灰烬扬在床底下,又把墙边歪倒的衣架拉过来横在当中——立刻消除了床下藏过人的痕迹。 “走。” 她架起刘东,两人踉跄着摸到后窗。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窗框被冲击波震得有都飞了出去,而居民都在前面争吵,没有人会注意后面。 两人转移的地方并不远,就是他们第一次进的那家,埃尔文再狡猾也想不到两人还敢藏在这。 那对夫妻被克格勃的人把绳子松开后就遭遇了爆炸,还好离爆炸的那家隔了两个门,但是屋内的玻璃也都震碎了。 两个人正在收拾东西,一抬头看见后窗又露出了两个瘟神的面孔——顿时呆住了。 第 760章 疯女人 埃尔文带着人悻悻而归,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行动不便的两个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就算是长了翅膀也不能飞那么快。 他的脑海中一遍一遍的回忆着爆炸时的场景,想着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当他拉开车门时,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眉头渐渐拧紧。 “怎么了,上尉同志?”查尔斯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见状连忙问道。 埃尔文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那栋仍然有着余烟的楼房上,阳光映在他浅灰色的瞳孔里,跳动着。 “我们还漏了一个地方没查。” 查尔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脸色微变:“上尉同志,我和巴甫耶夫带队查的,不可能有遗漏的地方……” “一定有,你仔细想一想”,埃尔文松开了车门。 查尔斯脑子反应也快,细一思量便问道“你是说发生爆炸的那一家?” “对。” “可是上尉同志,”查尔斯忍不住道,“那栋房子刚炸过,里面全是烟和火,没有人会傻到躲在那儿——” “一切皆有可能。”埃尔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转过身斩钉截铁的说道“回去搜。” 查尔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一挥手,冲身后正要上车的小队喊道:“立刻返回爆炸现场!” 特工们没有人敢质疑,迅速跑步跟上。 一行人踏着碎玻璃和焦黑的瓦砾重新进入楼房时,爆炸那家的门框还在往外冒着呛人的青烟。埃尔文抬手掩住口鼻,跨过门槛。 屋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消防员灭火时的积水。焦糊味浓得几乎化不开。炸碎的家具东倒西歪,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熏黑的红砖。 埃尔文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地面,最后落在床底的方向。 他走过去,蹲下身。 查尔斯跟在他身后,不明白这里还有什么好看的。床底黑漆漆一片,堆着半截泡在水里的棉被、几块碎木头,还有一根横在当中的衣架,灰烬落得到处都是——典型的爆炸现场,混乱而自然。 埃尔文却伸出手,用手拽开那床棉被的一角。 棉被下面的地面,有一小片灰烬薄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眯起眼,目光顺着那方向移动,落在床腿与墙根的夹角处——那里,有两道极深的爬痕从床底深处延伸出来。 他又看了看那根横在床中央的衣架。衣架倒下的角度很奇怪,不像是被爆炸震倒的,更像是被人刻意拉过来挡在当中。 埃尔文缓缓站起身。 “床底下有人爬出来过。”他说,语气很是平静,“爬痕很新,上面落的灰是后来扬上去的。” 查尔斯脸色一变,凑过来看了一下说道:“可是……谁会想到他们会往爆炸现场躲?” “就是你觉得不会有人傻到躲在这个地方才被他们骗过了。”埃尔文转身,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户,投向楼后面。 “他们不会走远,查尔斯,立刻去追。” 查尔斯一凛,啪地立正“是” 埃尔文从后窗跳出来,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他单手撑住窗台,轻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踩在一滩积水里,溅起的泥点沾上裤脚。 他直起身,眯眼扫视楼后的空地。 这片区域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槐树稀稀拉拉地杵着。再往前就是那一片低矮的平房区,灰扑扑的屋顶连成一片,像趴在地上的癞蛤蟆。有几户烟囱正冒着炊烟,空气里飘来烧柴火的味道。 查尔斯跟着翻出来四下查看,目光里忽然瞥见什么。 他猛地扭头—— 旁边没有玻璃的窗户里一张男人的脸正在往外看。 那张脸惨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正是那对被刘东他们绑住的那对夫妇。 “喂,看到那两个东方人了么?——他们往哪边跑了?” 男人目光往旁边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抬手指向平房区的方向:“那两个该死的东方人往那边跑了,上帝啊,快去抓他们吧……”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查尔斯并没有觉察到,他站在外面根本看不清窗户里面的情景,更看不到男人下半截身子。 那个被追捕的东方男子正坐在地上,手中的枪正稳稳地抵在男人两腿之间,食指扣在扳机上,一丝都不抖。 查尔斯扭头冲埃尔文喊:“长官,往平房区跑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而其余的人也纷纷跟了上去。 话音落下,追捕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雅婷靠在旁边的墙上,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垮了下来。她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走了……”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旁边的刘东没有应声。 雅婷看见刘东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地上,枪口稳稳指着男人的胯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骨微微凸起,像是在咬着牙。 “刘东?”雅婷轻声唤他,“他们走了。” 刘东这才收回枪,站起身来。他没有看向雅婷,而是盯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 雅婷这才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怎么了?”雅婷走过去,“不是都走了吗?” 刘东转身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种雅婷很熟悉的东西——是老兵在面对绝境时才会有的神色。 “你能打几个?”刘东问。 雅婷一愣:“什么?” “我是说,如果空手搏斗,”刘东一字一顿,“你能打几个?” 雅婷下意识地思索了一下,迅速评估自己的能力:“普通人……三四个没问题。但如果是克格勃的特工——” “一对一。”刘东接过话头。 雅婷点了点头:“一对一没有问题。” 刘东盯着她又问:“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同时打倒两个有困难么?” 雅婷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刘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什么意思?”雅婷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要和他们拼了么?” 刘东摇了摇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雅婷瞳孔微微一缩。 刘东快速说道,“我们刚才从那边过来,那片平房区后面是条死路,除非翻墙,否则根本跑不远,克格勃的人只要追出去几百米,就会发现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而且,他们不是傻子,克格勃被称之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组织靠的可不是运气。” 雅婷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们必须马上走。”刘东说。 “怎么走?”雅婷下意识地问,但话刚出口,她就明白了。 “杀人夺车。”刘东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刀,“他们留下来看守车辆的人,最多两到三个。现在——” 他转头看向雅婷,目光里带着一种战意:“就看你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刘东扶着墙把手枪和匕首都递给雅婷,“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如果不成功那就……只有成仁了”。 雅婷没有接枪,她将刘东的手推了回去。“你拿着,你行动不便,万一再有人来,你需要这个。” 刘东迟疑了一下,刚要开口,雅婷已经转身,一把扯下门边衣架女主人的一条碎花围巾,三两下缠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将匕首藏进袖口,刀柄紧贴在手腕内侧,又顺手从桌上摸了一小截燃尽的柴灰,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灰尘漫天,灰头土脸的样子才像从爆炸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我先走,你随后跟过来,自己要小心。”话音未落,雅婷已经用围巾一角捂住口鼻,推开了门。 外面的楼前还有一些居民在吵吵嚷嚷议论爆炸的事情,雅婷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那边的路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剧烈地咳嗽,整个人的姿态和那些被爆炸吓破了胆、仓皇逃生的平民没有任何区别。 刘东望着她的背影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他也没有闲着,扶着墙慢慢的挪动着。 雅婷这一去,能不能回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赌这一把,谁都活不了。 两辆汽车停在街角,雅婷透过迷蒙的烟尘看清了——两个人正倚在头一辆车上吸烟,但另一辆车却是空着。 她心里默念着稳住,脚下不停,跌跌撞撞地朝车子急走了过去,嘴里含糊不清地用俄语喊着:“救命……帮帮我……那边有人受伤了……” 靠在车上的特工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向腰间,但看到只是一个裹着头巾、灰头土脸的女人,又稍微放松了些露出一张冷峻的脸:“站住,这里不许靠近——” 话音未落,雅婷已经走到了车子前,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拄着车门,剧烈地喘息着,眼睛里满是惊恐:“快……那边,有人被压在房子下面了,你们的人……快去救救他……” “我们的人?”一个特工皱起眉,下意识地偏头去问旁边的同伴。 就在他偏头的瞬间。 电光石火之间。 雅婷捂着脸的手猛地松开,袖口里寒光一闪,匕首如毒蛇出洞,贴着车窗下沿狠狠刺入—— 那一刀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如毒蛇一般咬在那人的喉咙上。 特工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雅婷将匕首猛然拔出,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她的围巾上和手背上,她的眼睛眨都不眨。 另一名特工此时才反应过来,瞳孔骤缩,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 但来不及了。 雅婷的身体已经借着拔刀的后劲,整个扑了过来,左肘狠狠他的手腕上,右手的匕首没有丝毫停顿,反手横割—— 克格勃的特工绝不是酒囊饭袋,那人眼见不妙,飞起一脚狠狠的踹向雅婷。 那一脚正中她的腹部。 雅婷整个身子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街角的垃圾桶上,铁皮凹陷的闷响混着她喉咙里涌出的腥甜。 她趴在地上,视线模糊了一瞬——隐约看见那名特工已经去伸手掏枪。 不能停—— 她的动作比念头更快,双手撑地,不顾小腹的剧痛,像被激怒的野兽般猛地弹起—— “疯女人!”特工咒骂着,顾不上掏枪,因为雅那个女人已经扑到了面前。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匕首朝他的小腹狠狠捅去。特工侧身避开,一记重拳砸在她肋下,她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脆响。 疼,疼得几乎要昏过去。 但她没有丝毫停顿。 狠狠一扬头正撞向对方的鼻子,特工吃痛后退,鲜血从他鼻孔涌出,与此同时他的膝盖狠狠顶向她的胃部。雅婷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血腥味,身体本能地弓起——但她攥着匕首的手死不松开。 那名特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拧转。她的骨头在嘎吱作响,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匕首的刀尖在两人之间颤抖着,一寸一寸偏离他的喉咙。 他的力气太大了。 雅婷的膝盖发软,整个人被他压得往下坠。特工的眼里闪过狞色,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拇指死死按向她的气管—— 雅婷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匕首在她手里剧烈地抖动,却始终刺不下去。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她松开了握刀的右手。特工一愣,以为她终于放弃挣扎—— 但雅婷的左手突然探出,两指狠狠插进他的眼睛。 “啊——!” 他惨叫着松开手,本能地去捂脸,雅婷的身体往下滑落,但她没有让自己倒下。她用最后一点力气高高跃起,双手抱拳狠狠的砸在那名特工的头上—— 特工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像被抽掉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雅婷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玻璃渣子一般,她咳出一口血沫,用手背狠狠擦去。 回头一看,远处刘东蹒跚着扶墙而来。 第761 章 逃命二人组 时间就是一切,雅婷虽然腹痛如绞,但她没有时间喘息。双手撑地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个倒在地上的司机跟前。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肾上腺素——她一把扯开两个特工的外套,腰间的枪套露出来,皮质搭扣被她胡乱掰开把里面的枪拽了出来。 两把枪在手,胆气顿时一壮,又迅速的摸出几个弹夹揣进兜里,就在这时—— 脚步声,急促、密集、越来越近。 雅婷猛地抬头,透过烟尘,她看见远处正有人飞奔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她一把抓住车门把手,一使劲站了起来。小腹的伤处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般让她眼前一黑,她咬着牙扑进驾驶室。 钥匙——还好车钥匙就在那上面插着。 点火,发动机轰鸣,挂倒档。油门踩到底。车轮胎在路面上尖叫着空转了一瞬,随即整个车身猛地往后一蹿,直向蹒跚而行的刘东驶来。 “刘东!” 她嘶哑着嗓子大喊,车身还在急速后退。她看见刘东正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朝她挪过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刹车,吱嘎——车身剧烈一震。 “上车!” 她已经能看清那些追兵的脸了,三十米,或许不到三十米。 刘东一把拽开后面的车门,由于他肌肉僵硬,行动不便,半截身子刚歪倒在座位上,雅婷的车便蹿了出去,他的两条腿还拖在车门外。 雅婷把油门踩死,汽车嗷的一声咆哮着窜了出去。她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个克格勃举起了枪。 然后是一串火光。 子弹打在车尾的铁皮上,叮叮当当的脆响像催命的锣鼓。 车速表的指针发疯似地指向八十码,发动机的嘶吼几乎盖过一切声音,但雅婷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两条黑影,正箭一般冲了过来。 车子虽然快,但那两条军犬的速度更快。那是纯种的德国黑贝,三十米的距离,对于这种畜生的爆发力来说,不过是喘几口气的工夫。 而刘东正拼尽力气想把拖在车门外的双腿收进来,忽然脚上一紧—— “操——” 他刚抬起左脚想踹过去,另一条黑影已经扑进了敞开的车门。黑贝湿漉漉的鼻子和呲开的獠牙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刘东看见了那条狗喉咙深处的暗红色,看见了它唾液拉出的银丝,看见了它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纯粹的捕杀本能。 血盆大口直奔他的喉咙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刘东的右手抬了起来,他差一点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枪。 枪口几乎塞进了那条狗的嘴里。滚烫的狗腥气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的同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当” 第一枪,军犬的身体在他身上剧烈一颤,但牙齿还是咬了下来。 “当”。 第二枪,狗的整个头部往后一仰,血从口腔里喷出来,溅了刘东满脸满胸,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当”。 他毫不犹豫的开了第三枪。 军犬的身体彻底软了,将近一百斤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但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他,嘴半张着,血和唾液混在一起滴在他脸上。 但刘东没时间喘气,他右脚上的剧痛还在,另一条军犬根本没松口。它正被拖在车门外狂奔,四条腿几乎跟不上车速,但它的头死死别着牙齿绞紧左右剧烈甩动,像要把他的脚整个咬下来。 刘东的身体被这力道拽得往车门处滑了半尺,屁股都已经悬空。 他左手死死抠住后排座椅的靠背,右手把身上的死狗推到一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骨在狗嘴里咯吱作响,能感觉到韧带快被撕裂的剧痛,能感觉到血已经把整只皮鞋灌满了。 刘东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畜生又开始甩头了,像条疯了的鲨鱼,要把咬住的东西撕下来。 “艹你妈的——” 刘东把枪管抵在自己大腿上扣动了扳机。 “当、当、当” 那条黑贝终于松了口,但不是主动松的——子弹把它的半边颌骨打碎了。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它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婴儿哭又像狼嚎,那声音在风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它的嘴终于张开了,刘东的脚从它牙齿间脱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撕裂感——皮鞋被生生拽走了。 那条狗摔在公路上,打了七八个滚,嘴里还叼着那只变形的皮鞋,血和涎水甩出一道弧线。但它没死透,四条腿在路边抽搐着想站起来,站到一半又栽下去。 还没等刘东看第二眼。 “刘东——抓稳了!!!” 雅婷的声音从前座炸开,把他的思绪一下拽了回来。 他两手死死抠住前排座椅的靠背一使劲,整个身子终于钻到了车里,他抬头往前看—— 前面二十米外,几辆自行车横在路中间,旁边还摞着两辆,几个穿黑衣的克格勃正从路边往路障后面躲,其中一个已经举起了枪。 这是封锁路口的克格勃通过对讲机接到命令,时间太急只能把路边的自行车拽了几辆横在路上,没想到车子来的这么快。 雅婷的眼睛盯着前方,两只手把方向盘攥得发白,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 “坐稳了!!!” 油门已经到底了,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转速表指针猛地打到底。 刘东看见这辆汽车像头疯牛一样朝路障撞过去—— “砰砰砰砰——” 挡风玻璃炸了。 子弹从前面扫过来,玻璃碎成一片白花,噼里啪啦砸进车厢,刘东本能地低头,胳膊挡住脸。 雅婷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脑袋几乎贴着手背,眼睛从方向盘上沿瞪着前方,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声音被枪声和发动机声音盖住。 又是“砰砰”两枪,前机盖上冒起一串火星,右边大灯炸了,碎片擦着雅婷的脸飞过去,在她颧骨上划出一道血口。 车速没减,直接朝路障撞了上去。 自行车被碾碎的声音像骨头折断,铁架子刮在底盘上擦出一串火花,整个车头往上一掀,又重重砸下来。刘东的脑袋磕在前排座椅上,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车身还在往前冲,碾过那些废铁,颠了两下,落地,继续往前。 后视镜里,那几个克格勃的影子和路障一起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 雅婷终于把脑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满脸都是玻璃划的血口子,头发里插着碎碴,像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拿袖子往脸上一抹,擦掉糊住眼睛的血,然后回头看了刘东一眼。“还活着吧?” 刘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血淋淋的右脚,“鞋没了,但脚还在,只不过让那畜牲咬了两个洞。” “那咋办,得想办法打支狂犬疫苗”,雅婷虽然狼狈,但心思细腻,考虑的也多。 “不用,有土方子,很管用,在我们东北小时候被狗咬了都这么弄”,刘东不慌不忙的从身边死掉的黑贝上拽下一簇狗毛,而且还是尾巴上的,用打火机点着烧焦后捻在伤口上。 “我们得换个车,这个车太招摇了”,飞驰的汽车挡风玻璃全碎,刘东这边的车门也没有关,在遍布克格勃线人的莫斯科街头无疑是最明显的目标。 雅婷一脚油门闷到底,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残破的汽车像头受伤的野兽,顺着大街往前窜。 正是中午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全是人。 第一个路口,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几乎是贴着前机盖跳开,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人在道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指着车屁股骂,声音被甩出去二十米远。 雅婷没管,方向盘往左一打,擦着一辆有轨电车的屁股钻过去,电车司机按响的汽笛跟防空警报似的。 副驾驶那侧的车门还开着,像个张开的翅膀,刮过一辆停着的儿童车,车把上的小风车啪地一下被打飞,旋转着落进路边的水坑里。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马路中间,看见飞驰而来的汽车顿时吓傻了。 雅婷把方向盘往右猛一带,车身几乎是贴着老太太的后背滑过去,刘东能闻到她篮子里腌黄瓜的酸味。老太太手里的篮子飞了,圆白菜滚了一地,有一颗追着车轱辘滚出去十几米。 “看前头!” 刘东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对面拐过来一辆伏尔加,墨绿色的,车头锃亮,开得慢慢悠悠,压根儿没料到自己车道会冲过来这么个玩意儿。 雅婷往右打方向,那辆伏尔加也往右打,俩司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了能有半秒钟——伏尔加里那胖子瞪圆了眼,嘴张得能塞进去拳头。 两辆车擦肩而过,而刘东这边那扇一直没关上的车门正正拍在伏尔加的左边大灯上。 “哐嚓!” 玻璃碴子炸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钻石。刘东这边的车门被巨大的冲击力啪地一声拍回来,咔嗒一下关上了——跑了三条街,这门总算关上了。 刘东扭头往后看。 那辆伏尔加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间,驾驶室下来一个胖子,站在那指着远去的汽车正破口大骂。 刘东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 那胖子的脑袋青一块紫一块,眼眶乌青,嘴唇翻着,整个脑袋像颗被人踩过一脚的紫皮洋葱,又像刚在拳击台上被揍了十个回合的沙袋。 “那孙子让人揍过。”刘东说。 雅婷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刚才门开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把那条死狗扔下去?。” “唉,白瞎这条狗了,好久没吃东北的狗肉火锅了”,刘东感慨地说道。 雅婷无语,她把方向盘往左一打,钻进了一条人较少的街道。 刘东把脑袋转回来,嘴里还念叨着:“那胖子脑袋跟猪头似的,也不知道得罪谁了……” 雅婷没接话,眼睛盯着前头,方向盘往右一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着床单,几个小孩在踢球,看见疯牛一样的拉达冲过来,嗷的一声散开。 刘东烟瘾上来,一摸兜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那套衣服了,不觉微然一笑。 他万万没想到他把头转过来的一瞬间,那辆车上一个微胖的跳下车惊讶的望着远去的车子。 没错,跳下来的正是刚到莫斯科的洛筱,她心里正愁怎么才能找到刘东,没想到对面疯狂而来的汽车撞到他们的汽车,她一回头正好看见刘东那张沾着血和烟灰的侧脸,在破碎的后窗里一闪而过。 洛筱的呼吸停了半拍,是刘东? 那张脸她看了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虽然只是半秒,虽然隔着两辆车——但她敢拿命赌,那就是刘东。 猪头胖子捂着撞肿的脑门,气得直跺脚,嘴里蹦出一串脏话:“那个见鬼的婊砸,开车不长眼,要是被我抓到他妈的非把他的肠子掏出来缠在方向盘上!” “闭嘴!”洛筱吼了一声,把胖子吓得一哆嗦。 七百公里,八个小时。 从基辅到莫斯科,车子狂奔了八个小时,中间只在加油站停了一次,其间洛筱还开了一段,让胖子美美的睡了一觉。 洛筱忽然笑了,笑得胖子莫名其妙,不禁后退了一步。 “胖子,咱车还能开吗?” 胖子扭头看了看那辆伏尔加,左边大灯碎成渣,保险杠耷拉着,引擎盖上还划了一道深痕。 “开……应该能开吧……” 就在这时,马路上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汽车冲过来,打头那辆的挡风玻璃后面坐着的男人,手里攥着对讲机,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洛筱的眼神一凛,这些人追的就是刚才那辆汽车,也就是刘东他们。 三辆车从洛筱身边呼啸而过,卷起的气流掀动她的衣角,带起路边的废纸片打着旋儿飞。 洛筱的血液一下子热了,一脚把胖子踹到一边,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室。 “姑奶奶你去哪?” 胖子拼命拽着门,话音还没落,洛筱已经把油门踩到底,“嗷”的一声冲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第762 章 和他们决一死战 车子一路狂奔,但雅婷的眼睛却四处扫视,准备找个地方换台车,这辆车实在是太显眼了。不说遍布全城的克格勃线人,就是交通警察都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她眼睛往左边一瞟,准备拐进一条支路——猛然间瞳孔骤缩,后视镜里,三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操他娘的,这边杂碎追上来了。”优雅漂亮的雅婷竟然爆了句粗口,右脚把油门一脚焊到底。 破烂的汽车发出一声嘶吼,车身往前一窜,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绷成钢丝。刘东回头一看,那三辆汽车已经咬上来,最近的一辆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坐稳了”雅婷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前头。 话音未落,她方向盘往左猛打,汽车几乎是贴着路边一辆卡车一头扎进一条横街。后视镜里,那三辆汽车依次甩尾,轮胎在地上擦出一串白烟,咬得比狗还紧。 这条街窄得离谱,两边堆满垃圾箱和木板箱。雅婷根本不管,油门到底,车头撞飞一个垃圾箱,里面的烂菜叶和空瓶子劈头盖脸砸在挡风玻璃上。 玻璃本来就碎了,菜叶子糊了刘东一脸,他手忙脚乱往下扒拉,嘴里骂骂咧咧。 前面是一个菜市场,雅婷没减速,直接冲了进去。尖叫声炸开,人群像被劈开的水一样往两边倒。 一个卖土豆的摊子被车头撞翻,土豆像弹珠一样在地上乱滚。雅婷眼睛一扫,右边有一条巷子,窄得只够一辆车过。 她一把方向打过去,车身几乎是侧着挤进巷子,两边后视镜啪啪全都折断。左边是砖墙,右边是砖墙,车轮擦着墙根往前冲,火星子一路乱蹦。 后面的汽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挤进来,结果车身太宽,左边车门刮在墙上,铁皮撕裂的声音像杀猪,车门整个卷起来。但车没停,继续追,只剩三个门的汽车像只缺了翅膀的苍蝇,歪歪扭扭往前拱。 巷子到头了。 雅婷一脚油门冲出去,迎面一辆卡车摁着喇叭冲过来。她往右一闪,车身擦着卡车过去,卡车司机骂娘的声音被风甩出去老远。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雅婷根本没停,直接闯红灯冲进去,一辆有轨电车几乎是贴着她车尾过去,汽笛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左躲右闪,在一辆公交车和一辆出租车之间穿过去,对面一辆面包车刹车不及,车头一栽,被后面的伏尔加结结实实撞上。 雅婷往左拐,往右拐,钻巷子,闯红灯,但追兵怎么都甩不掉。那几辆车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怎么都撕不下来。 前面又是条大直道,空旷得让人绝望。 雅婷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油表,还好油箱里的油足够用。 “甩不掉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办?” 刘东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手枪掂了掂,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刚换上的满匣弹夹,他也知道雅婷身上还有两把枪和几个弹夹。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前头的路,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如果仔细看,会看出那是一种视死如归,气概山河的决然,热血沸腾,战意盎然。 “出城。”他的声音不大,但份量十足“既然甩不掉,那就找个人少的地方,和他们决一死战。” 雅婷听到这话,扭头看了刘东一眼。脸上虽然被碎玻璃划破好几处,但依然美丽。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狂暴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放开的凶悍。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团火,烧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她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 方向盘在她手里一摆,车子划过一道弧线,直接朝出城的方向窜去。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飞舞,可她压根不在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别着的手枪。 “刘东。”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嗯?” “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雅婷银牙一咬,那股慷慨赴死的战意让她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眉眼间竟透出一种别样的光彩,“咱们今天也算是学那常山赵子龙一回——杀他个七进七出!” 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 刘东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那两条有些僵硬的腿。“一进一出都费劲了,实在是挪不动步了,这次真的是走了麦城。” 雅婷偏头看了他一眼,刘东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前路,那只手已经把枪握紧了,搭在腿上。车窗外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雅婷没再说话。 她把视线收回前方,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几分。车子嘶吼着往前冲,两旁的景物飞快倒退,城区渐渐被甩在身后,路边的房子开始变得低矮稀疏,再往前,就是开阔的郊外。 她一边开车,一边用目光扫着两侧的地形。左边是一片废弃的居民区,红砖墙坍塌了一半,里面杂草丛生。右边是开阔的田地,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几棵孤零零的杨树站在地头。 不合适。 她继续往前开。 后面那三辆车咬得死紧,最近的一辆离她有时候不到三十米。她甚至能看清那辆车前挡风玻璃后面的人影——绷紧的脸,还有那双死死盯着她们的眼睛。 前面有个岔路口,一条路往山上走,一条路继续往前。她看了一眼山的方向,那边有个采石场,地方开阔,没什么遮挡,但到处都是石头,也不适合——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后视镜里,那三辆车越逼越近。 而此刻,中间那辆伏尔加里,查尔斯探着身子往前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座上的埃尔文。 “上尉,”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通告一下联邦警察,在前面协助拦截?” 埃尔文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前面那辆破车,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辆车像只受了伤的野兔,东躲西藏,可就是不倒。他的人追了一路,撞了一路,车门都刮飞了,愣是没把人截下来。 “上尉?”查尔斯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埃尔文终于偏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查尔斯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你还觉得不够丢人么?”埃尔文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联邦警察?让他们来看我们克格勃的人怎么追一辆快散架的破车?看我们克格勃怎么让人在城里耍得团团转?你说这会不会成为今年莫斯科最大的笑话……” 查尔斯不敢吭声了,他自己也觉得丢人,全副武装的克格勃精锐竟让两个行动不便的人耍的团团转,甚至损兵折将,说出去真的是丢人现眼。 埃尔文把视线收回前方,盯着那辆疯狂逃窜的车,眼睛微微眯起。 快了。 前面就是一条大路,没有巷子,没有岔路,没有那些该死的垃圾箱和菜市场。他倒要看看,那辆车还能往哪儿跑。 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把枪掏出来慢慢的抚摸着,像是在抚摸情人柔嫩的皮肤。 前面的破车里,雅婷的眼睛还在四处扫视。突然,她目光一定。 前面右手边,有一条破烂的水泥路斜着插出去,通往一片废弃的工厂。那几个大烟囱远远就能看见,周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就是那儿了。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刘东,准备好了。” 刘东没应声,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雅婷深吸一口气,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车子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甩尾,轮胎刨起一片尘土,一头扎进了那条水泥路。后面的三辆车措手不及,最前面那辆冲出去几十米才刹住,骂骂咧咧地掉头追上来。 水泥路颠簸不平,坑坑洼洼的,车子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雅婷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工厂。 铁栏大门越来越近,可以看到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锁头垂在中间。 “雅婷!”刘东喊了一声。 她没答话,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底。 后视镜里,那三辆车正拐进水泥路,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多想一秒钟。 “哐——!” 铁栏门被车头狠狠撞开,链锁崩断,铁栏杆扭曲着飞向两边。车前机盖猛地弹起,像一块被掀开的铁皮盖子,狠狠拍在早就碎裂的挡风玻璃上,雅婷的视野也被遮掉大半。 刘东本能地抬手护住脸,身体在惯性和剧烈颠簸中往前猛冲。 雅婷没减速,甚至没眨眼。她从前机盖底下的缝隙里死死盯着前方——五十米开外,一栋灰扑扑的厂房敞着黑洞洞的门。 车子咆哮着冲进去,“吱嘎”一声停下。 雅婷推开车门跳下去,反手从腰间拔出枪,同时把另一个弹夹咬在嘴里。她绕到车另一边,伸手去拉刘东的车门,这才想起车门早就撞飞了。 刘东已经自己下来了。 他两条腿不太利索地站在地上,手里的枪握得很稳。他看着雅婷,嘴角还挂着那点淡淡的笑。 “七进七出是不行了。”他说,“一进一出,兴许还能凑合。” 雅婷看着他,突然也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荒草萋萋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明亮。 三辆车几乎同时刹停在厂房门口,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啸。车门几乎是同时弹开,十几个精悍的男人迅速下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埃尔文最后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 他关上车门站在那儿,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厂房。破损的铁门歪倒在一边,车辙印在地上犁出两道黑色的痕迹,一直延伸进厂房里。 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阴森森的,像是猫看着已经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 “就是这儿了,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十几个克格勃立刻散开,两人一组,沿着厂房外墙迅速包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惊起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野鸽子。 “封锁所有出口和窗户。”埃尔文不紧不慢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儿没有后门,我要让他们插翅难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我们进去,一定要留一个活口,就是那你的,女人总比男人好对付一些。” 厂房里,雅婷贴着墙根蹲在一台锈蚀的机床后面,目光在这间厂房里飞快扫过——破旧的生产线,堆成小山的废铁桶,头顶纵横交错的桁车轨道,倒是个可以隐蔽的好地方。 正门方向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碎石子上,不紧不慢。雅婷深吸一口气,把后背贴紧机床的铸铁外壳,枪口对准了门口那片刺眼的光亮。 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戏谑的腔调:“东方人,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你们已经做得够好了。花样百出,机智勇敢,还干掉我好几个人。说实话,我很佩服。” 厂房里一片寂静。 “但是,结束了。”埃尔文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要不然咱们做个交易,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雅婷没有出声。她看了刘东一眼,刘东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回应。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埃尔文笑了一声,那笑声阴冷得像蛇从皮肤上爬过。 “好吧,我给你们三分钟时间考虑。”他的脚步声响起,往后退了几步。 厂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雅婷刚要和刘东示警,但已经晚了。 “哗啦——!” 左侧的窗户,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阳光下炸成千万道刺眼的闪光。 几乎是同一瞬间,右侧的窗户也炸开了,碎玻璃飞溅,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几道人影同时从两侧的窗口扑了进来。 第763 章 合围 扑进来的克格勃动作快很快,完全可以看出他们平时的训练特别苛刻,身体在空中舒展,枪口已经指向两人躲藏的地方。 雅婷没有犹豫。 她的动作更快——整个人往旁边一滚,一哈腰钻进一架废弃的机床底下,同时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从枪膛里射出,打向左侧扑上来的一道黑影。 “砰!砰!砰!”三发连射。 左侧那道黑影在空中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但另一道黑影落地了。 他就地一滚,单膝跪地,枪口已经对准了藏在机床下面的雅婷。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 刘东趴在地上,子弹贴着水泥地飞出去,一下打在那个克格勃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的姿势瞬间崩塌,整个人往前一栽。 雅婷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砰。”那个克格勃的额头上绽开一朵血花,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再也没动。 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右侧扑进来的两道黑影已迅速躲了起来。只剩下硝烟在飘散,和地上那两个克格勃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雅婷微微喘着气,靠在身后的一个废铁桶上看向刘东。 刘东还在地上趴着,耳朵贴在地上听着另一侧的动静,手里的枪还指着那个方向。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没有说话,雅婷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在满地的碎玻璃和硝烟里,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厂房里。 外面,男人的笑声再次传来。“你们打得不错,但你们有多少颗子弹,还能撑多久呢?我们可以包围这里一天、两天,甚至一周,你们负隅顽抗是没有前途的。” 在男人的笑声中,两名特工沿着门的两侧悄然潜入…… 洛筱的车子远远吊在追捕车队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引起前车注意。 她看见那几辆轿车拐进了废弃厂区的大门,车轮卷起一阵尘土。洛筱没有跟着拐进去,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在路边缓缓停住。 洛筱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弯腰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把大扳手——这是她现在手里唯一的武器。 从国内出来她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必竟上飞机都要过安检的,身上能算得上有杀伤力的东西唯有掖在后腰上的一把短小的指刀和袖子里的一截钢丝。 扳手沉甸甸的,很顺手,倒也算是一件威力很大的武器。 她拎着扳手,矮身钻进路边的灌木丛。树枝划过她的外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已经听到厂房里传来的枪声。洛筱低着头,脚下很快踩过一片碎石地绕到了厂区侧面的围墙下。 墙不高,红砖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 洛筱把扳手别在腰后,脚尖在墙面上蹬了一下,手已经攀住了墙头,引体向上,探头朝里看了一眼——没有人,左侧是堆满锈蚀钢架的废料区,传来枪声的是右侧的厂房。 她翻过墙头,轻轻落进厂区。洛筱没有动,贴着墙根站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才拔出腰后的扳手,矮着身子朝厂房方向摸去。 洛筱极为小心,她矮着身子,脚下的碎砖和杂草被她一一避开,脚尖先着地,再慢慢落下重心,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 厂房的墙体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酥了,手指按上去能抠下粉末。 前面是一扇窗户,但屋内巨大的铁架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洛筱继续往前摸,前面是个墙角。 她没有马上探头,而是先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她趴下身,整个人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墙角挪。 头探出去了——只探出半边脸,眼睛刚好能看到那面的情况。 窗户有两米多高,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背对着窗,离她不到十米,手里端着把枪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另一个正对着窗户,跃跃欲试正准备往上跳。 一对二,对方手里有枪,她手里只有一把大扳手和寸许长的指刀,一点胜算也没有,何况现在还不宜打草惊蛇,自己作为一支奇兵,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正想着,厂房内忽然枪声大作,好像是冲进厂房内的特工展开了进攻,而旁边的墙角也传来了那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洛筱悄悄一探头,看见两个特工都爬上了窗户,“嗖”的一声跳了下去。 洛筱动了,她噌地从墙角蹿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手腕搭上窗沿的瞬间,腰腹发力,一个鹞子翻身无声无息地翻进窗户—— 两名特工刚刚落地,正在起身准备寻找掩体。谁也没有想到,身后两米多高的窗户上,又翻进来一个人,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两名特工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对方,还以为是自己人从另一条路线跟了进来。 洛筱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胳膊已经抡圆了,那把大扳手带着旋转的力道,狠狠砸在其中一个高个子特工的太阳穴上,那名特工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往旁边栽倒。 另外一个矮个子特工瞳孔骤缩,枪口还没来得及抬起,洛筱已经借着砸人的惯性身子一扭,双腿腾空而起——剪刀脚。 两支腿已经夹住对方的脖子,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整个人像拧麻花一样在空中一旋。矮个子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颈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洛筱落地,单膝跪在地上喘了口气。 三秒钟,从落地到解决,最多三秒,而且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边。她迅速的把两名特工身上的枪和弹夹摸了过来悄悄的观望着前方的战局。 前方战况激烈,刘东只觉得头皮一炸,子弹贴着他的后脑勺掠过,打在身后的废旧机器上,“铛铛铛”一串火星迸溅。 “左边!” 雅婷的声音刚出口,西侧突然冒出两个人以机床为依托,手里的枪喷出一道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射向刘东和雅婷藏身的位置。 刘东整个人缩机床夹空里,子弹打在铁皮上“砰砰”作响。 “这样下去不行。”他吼道。 雅婷没有回答,她整个人趴在机床底下,枪口伸出去,朝着东侧窗台的方向扣动扳机。但对方太狡猾了——打几枪就缩回去,等她的子弹落空,又重新探出来射击。 正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边的敌人也动了。这正是埃尔文的计划,他让几个人从厂房周边的窗户突进,而正门这边等合围完成开始进攻。 刘东一咬牙,猛地翻身起来,单膝跪地,枪口指向厂房大门。果然,两道人影正贴着门框两侧向里渗透,一人跪姿,一人站立,交替掩护,动作干净利落。 刘东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子弹打出去,跪姿的那个特工猛地缩回门后,但站立的那个根本没有停,反而直接向前突进,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从刘东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铁皮上叮当作响。 刘东被迫趴下。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两个特工同时扑了过来。他们落地的一瞬间就地一滚,身体还没完全站起来,枪口已经再次指向刘东的方向。其中一个单膝跪地射击,另一个猫着腰向前突进——这是标准的双人交替掩护战术。 雅婷从机床底下探出半个身子,瞄准那个突进的特工。 但她刚露头,西侧窗台的火力立刻压了过来。子弹打在机床的铸铁床身上,“叮叮当当”炸开一串火星,有一发子弹几乎是擦着雅婷的鼻尖飞过,在她脸颊上划开一道血痕。 雅婷被迫缩回去。 那个突进的特工趁机又往前冲了五六米,躲到一台锈蚀的冲压机床后面。他和东侧窗台那个单膝跪地的特工形成了交叉火力,一个压制刘东,一个压制雅婷,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东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的枪法太准了,战术配合也很默契。打得他们根本不敢抬头,只要稍微露一点,子弹立刻就会招呼过来。 他只能把枪伸出去,凭着感觉往那个方向乱打几枪,希望能延缓他们的推进。 但根本没用。 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他的盲目射击,他们的脚步几乎没有停过,一人开枪压制,另一人就向前突进,然后换过来,再突进另一个。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压得刘东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砰!” 一发子弹打在刘东藏身的机床铁板上弹了回来,直接从他腋下穿过,刘东只觉得腋下一热——低头一看,外套被打穿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只差一厘米。 只差一厘米那颗子弹就会打断他的肋骨,刘东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自己行动缓慢,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他咬着牙翻身,整个人滚到旁边的一堆废铁板后面。几乎在他滚开的同一瞬间,又是两发子弹打在他刚才的位置,机床被打得“铛铛”作响,像丧钟一样。 雅婷那边也不好过。 那个突进到冲压机床后面的特工,突然从机床侧面探出半个身子,枪口直指机床底下的雅婷。雅婷来不及瞄准,几乎是本能地扣动扳机。 “砰!” 两发子弹在空中几乎擦肩而过。 雅婷的子弹打偏了,擦着那个特工的耳朵飞过去。但那个特工的子弹却打在了机床的底座上,崩起的碎铁屑像刀子一样划过雅婷的手背,鲜血立刻涌出来。 雅婷闷哼一声,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那个特工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冲了出来。他一边冲一边开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机床周围,逼得雅婷根本不敢露头,眼看着那人就要冲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刘东趴在那堆废铁板后面,枪口从两块铁板的缝隙里伸出去,一枪打在那个特工的小腿上。那个特工身体一歪,冲锋的势头顿了一下。 雅婷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从机床底下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几乎顶在那个特工的胸口上,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个特工的身体像被大锤砸中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但雅婷还没来得及缩回去,东侧窗台另一个特工的火力立刻压了过来。子弹打在机床的床身上,有一发几乎是贴着雅婷的脖子飞过,在她衣领上穿了一个洞。 雅婷整个人缩回机床底下,大口喘着气。 刘东想开枪掩护她,但他刚把枪伸出去,正门方向的两个特工立刻同时开火。一发子弹打在他面前的铁板上,崩起的碎屑打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只能趴下,根本抬不起头。 厂房里枪声震耳欲聋,子弹打在各种金属构件上,发出不同的声响——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像撕裂布匹一样刺耳。地上的碎玻璃被踩得“嘎吱”作响,脚步声、枪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混乱而恐怖的死亡交响曲。 刘东趴在废铁板后面,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大口喘气。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看着那些人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雅婷靠在机床底座上,手背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淌。她侧头看了一眼刘东的方向,两人的目光相遇,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撑不住了,子弹消耗太快,而敌人的进攻也很猛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六七米远,放在平时,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一眨眼就能冲过去。 但现在,这七八米就像一道天堑横在两人之间。子弹从各个方向飞来,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两人无法相会。 雅婷深吸一口气,突然从机床侧面探出身去,抬手就是两枪。她没有瞄准,甚至没有看清目标,只是凭着感觉打了两枪。 “砰砰——” 那两枪打得突然,正门的两个特工本能地缩了一下。雅婷没有犹豫,一低头就往刘东那边跑。 第764 章 天降神兵 她跑得很快,前滚,侧身滚,只听见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弹头打在废旧机床上的“铛铛”声,听见碎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 “别过来,危险!” 刘东的喊声从废铁板后面传来,声音沙哑而又带着一丝急切。 雅婷没有停。 她看见刘东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忧虑。 “别过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更绝望,“回去,快回去。” 雅婷咬着牙,继续跑。 她的腿有些发软,她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能感觉到子弹从身边飞过,有一发打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崩起的碎屑打在她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有停。 “必须死在一起。”她咬着牙说,声音很大。 刘东听见了。 他看见雅婷的脸在硝烟中忽隐忽现,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然的光。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既然走不掉了,那就死在一起。 可他不甘心。 他猛地撑起身子,把枪伸出去,不管不顾地朝正门方向疯狂扣动扳机。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甚至不知道自己瞄准的是什么方向。他只是想开枪,想用子弹给雅婷争取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砰砰砰砰——” 枪声震耳欲聋,弹壳跳出来,落在废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雅婷离他越来越近。 五米。 四米。 三米。 她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了——满脸的汗水和灰尘,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两米。 一米。 她朝他扑了过去,而这时候刘东的枪声也戛然而止。 雅婷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刘东的身体被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在冰凉的废铁板上。 她喘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像一只跑尽了力气的兔子。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脖子上,又急又重。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股女子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直往他鼻子里钻。 刘东想抱着她,可手伸了一半却停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凄然的笑。 “没子弹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本应该……留一颗给自己的。” 雅婷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混着灰尘,一道一道的。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还是断断续续的说:“我……我还有……三颗。” 说完她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点。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刘东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烧到了尽头的一根蜡烛,在最后那一刻突然跳了一下,亮得刺眼。 他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她背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拂过她的脸,把她散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雅婷的头发被汗浸湿了黏在脸颊上,他拨开的时候,看见她脸上被碎玻璃划破的几道血印子。 “疼么?”他问。 雅婷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喘着气,嘴角还挂着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刘东没有再问。 他把她搂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 四周的枪声还在响,子弹打在废旧机床上的“铛铛”声还在响,碎玻璃被踩碎的“嘎吱”声还在响。可那些声音好像都远去了,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也在发抖,也在喘气,也在听着那些声音。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这一刻,他们搂在一起,可心里没有一丝儿女私情,想得更多的是能够和自己的同志并肩战斗,慷慨赴死。 埃尔文的笑声从门口传来,像是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们没有子弹了,进攻。” 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四周立刻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从各个角落里逼上来的人影在破烂的机床间晃动。 刘东抬起头,看见那些人从四面围过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胆大。 雅婷突然抬起手,“呯、呯”就是两枪。 逼上来的人群猛地一顿,脚步滞在原地,有人慌忙找掩护,有人趴下去。 雅婷把剩下一颗子弹的手枪还有那把匕首塞给刘东。 “一会你先送我上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息,却很稳,“手快一点,我怕疼。” 刘东握紧了那把枪。 枪膛里还剩一颗子弹,他知道那一颗是留给谁的。他垂下眼睛,把那把匕首也接过来,攥在另一只手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是自己拖累了雅婷。如果不是他浑身僵硬动不了,她本不用死在这里。 而现在,他身上出了一层透汗,那些禁锢着他骨肉的僵硬竟消退了不少,身子轻巧了,甚至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又重新逼上来的人影,看着他们试探着往前挪动。他们知道这边已经没有子弹了,刚才那两枪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哈哈哈哈——” 埃尔文的笑声又从门口传来,比先前更加张狂,更加刺耳。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 “好,好,真好。” 他从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拍着手,脸上挂着餍足的笑。他走得很慢,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和刘东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好一对同命鸳鸯。” 他在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笑容收敛下去,换上一副阴森森的神情。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像毒蛇一样。 “可惜,你们终究是败了。” 他抬起手,朝四周那些重新围拢过来的人影挥了挥。那些人会意,又往前逼了几步,枪口齐刷刷指着刘东和雅婷的方向,但不再贸然前进——刚才那两枪的余威还在,没人想当下一个替死鬼。 埃尔文似乎很满意这种局面。他把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 “我已经给你们指了一条明路,”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就看你们的选择了。” 刘东没有看他。他只是感觉到雅婷的手臂收紧,用力地抱住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在这最后一抱里,然后她松开手仔细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血污,有汗渍,有疲惫到极点的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动手吧,我先走一步”她说,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刘东握着那把匕首。 它原本很轻,轻到可以藏在袖口里,轻到可以在指尖翻转如飞。可现在,它好像有千斤重。 但他还是慢慢地举了起来。 刀刃上倒映着一点光,不知从哪漏进来的阳光,照在匕首上雪亮雪亮的,雅婷看着那点光,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刘东的手在抖。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从厂房深处炸开,伴随着一条人影一个箭步跳到一台机床上,居高临下扣动扳机。 后面最外围的三四个人甚至来不及回头,就已经栽倒在地。 “后面有人!” “掩护!” “是——” 喊声还没落定,又是一轮扫射。 洛筱突然暴起,两只枪在她手里像是活了过来。右手打完一个点射,左手已经补上,枪口喷吐的火舌在她身周织成一道光网。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枪口上下翻飞,一会儿指着左边,一会儿压向右边,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个特工倒下。 那些克格勃被打懵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身后本应是他们自己人把守的方向——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尊杀神。 有人仓促转身,还没来得及举枪就中了弹;有人趴在地上想找掩护,却被居高临下的弹雨打得抱头鼠窜。 “天降神兵,哪来的支援?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竟然来了援军,究竟是谁?” 刘东举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那举着双枪左右开弓熟悉的身影竟然呆住了。 洛筱—— 那个本应该在国内的洛筱。 那个他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洛筱。 他对着一直闭着眼睛等着他落下匕首的雅婷说“我们死不了啦,祖国派人来接我们了”。 刚才听到枪声大作,还以为敌人开始进攻了,本以绝望的雅婷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那一抹狂喜暴露无遗。 洛筱真正的起到了奇兵的作用,她的出现瞬间将埃尔文的包围圈撕破。 埃尔文恨得牙根直咬,就在大功告成之际事情突然出现反转,可恶的东方人竟然来了援兵,他现在甚至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早点行动,非要放长线钓大鱼…… 三辆车挤了十六个人,都是克格勃行动队的精锐,本以为是稳操胜券,万万没想到现在竟然折损过半。 刘东还没从死里逃生的狂喜中回过神来,耳边就炸起洛筱清脆的一声喊: “刘东,接着!” 刘东下意识抬手,“啪嗒”的一声,两个沉甸甸的弹夹扔了过来,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妈的,有子弹了—— 那股瞬间涌上来的底气,简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此刻刘东只觉得腿不抖了,手稳了,连眼前灰蒙蒙的硝烟都变得亲切起来。 他一把塞给雅婷一个弹夹,两人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动作却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拿起手枪,退空弹夹、单手新弹夹用力插入、右手大拇指顺势一按空仓挂机解脱钮,“咔哒”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几乎同时响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秒。 刚才还趴在地上等死的两个人,瞬间变回了择人而噬的猛兽。 刘东从废铁板后猛地探出身,他的怒吼声和枪声混在一起,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艹你妈的,来吧,你爷爷在这儿。” 雅婷则侧身闪到另一根廊柱后,采用点射,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向埃尔文几人藏身的掩体边缘,压制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局面瞬间逆转。 埃尔文身边一个队员刚露头试图还击,刘东的子弹就像长了眼一样,将他半个天灵盖都掀飞了。血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炸开,尸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该死!” 埃尔文咆哮着,将身体死死缩在一个破铁柜子旁,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柜子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他身边仅剩的几名队员也各自寻找掩体,拼命还击,但刚才洛筱的突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队形早就散了,现在又被刘东和雅婷的火力压得死死的,完全陷入了被动。 双方的对射进入了白热化。子弹呼啸着在空旷的厂房里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砖石碎屑的飞溅和金属碰撞的哀鸣。 枪声在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后,骤然稀疏下来,接着,彻底停了。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痒,还有耳朵里嗡嗡的鸣叫声。 埃尔文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队员从掩体后探出半张脸,用手比划着什么,脸色惨白。 埃尔文用力将手中打空了的手枪砸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他身边,只剩下三个人了,而且,和他一样,全都没了子弹。 偌大的厂房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活着的人,隔着那片狼藉的开阔地,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 刘东慢慢从废铁板后站了起来,他没再躲藏,只是死死盯着埃尔文藏身的那地方。 而埃尔文也缓缓站起。 他拍掉了手上的灰,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与刘东对视。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不甘,还有一丝疯狂,而一直默不作声的巴甫耶夫又拽出了他的弯刀。 第 765章 我来会会你 作为一名特工,平时携带的弹药量并不多,平时就是一把手枪加一个备用弹夹,而出任务的时候也顶多是再带两三个弹夹,而要是把这些弹夹全部打空,那就可以看出这场战斗是何其惨烈。 厂房内的交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大多时间都是用火力压制,打到最后双方都已经耗尽了弹药。 寂静…… 整个厂房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连呼吸声都似乎停了下来。 就在这死一般的静默里,忽然响起一串笑声。 “咯咯咯咯……” 那笑声清脆,婉转,甚至带着几分女人的娇俏,可在这尸横四处、硝烟未散的厂房里,却像一根冰凉的细针,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往上爬。 埃尔文猛地站直了身体,瞳孔骤缩,望向声音的来处,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让他功亏一篑,没想到对方还是个女人。 “咯咯咯咯……” 笑声还在继续,洛筱慢悠悠的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站直身子,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刚从自家沙发上起来。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咯咯……” 她笑够了,这才转过头,看向刘东,声音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嫌弃:“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刘东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耸耸肩,那模样活像个犯了错被家长抓个正着的小学生:“学艺不精,没打过人家。” “噢?”洛筱挑了挑眉,目光越过那片狼藉的开阔地,扫向埃尔文那边,“是哪个?” 雅婷不认识洛筱,但她记得这张脸——刘家与罗家比武那天,这女人上去打了一场,也算是有些印象,所以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抢在刘东之前开口,指着巴甫耶夫说道“那个拿弯刀的,他在刀上抹了毒,砍在身上就会让人动弹不得。” “噢——” 洛筱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巴甫耶夫身上。那个一直沉默的俄罗斯人,那个挥舞弯刀砍得刘东狼狈不堪的大汉,此刻被那目光一罩,竟像被掐住了喉咙,浑身一颤。 洛筱的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像藏着万丈深渊,一种母老虎不怒自威的感觉 巴甫耶夫也是身经百战,自然不会被女人的目光吓倒,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想冲上去,想用他的刀砍断那个女人的脖子,让她再也不能用那种凶狠的目光看他。 洛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旁边。地上散落着各种废铁烂铜,她扫了一眼,顺手抄起一根两尺多长的铁棍,在手里掂了掂。 那铁棍锈迹斑斑,一头还带着弯曲的铁钩,看着又脏又丑。可洛筱握着它,却像握着一柄绝世神兵,越看越觉得顺眼,一伸手把一直别在腰后的扳手拽出来扔在一边。 她气定神闲地往前走了一步,鞋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刘东,不管是什么魑魅魍魉,这个仇姐给你报了。” 她站在开阔地的中央,阳光从窗户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对面巴甫耶夫也一声不吭迈步出来,身上的气势也是锐不可挡——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漏下来,把开阔地切成明暗两半。洛筱站在阳光里,铁棍随意垂在身侧,锈迹在阳光下斑驳剥落。 对面巴甫耶夫踏进阴影,弯刀横在胸前,刀身吞没所有光线,像握着一道裂缝。 没人说话,巴甫耶夫最先动手。 他步子不大,却快得出奇,脚下碎玻璃被踩得咯吱作响,三步之后突然加速——那种突然崩出的爆发力,像熊扑食的第一跃。弯刀从下往上撩起,角度刁毒,直奔洛筱左侧肋下。 洛筱侧身,铁棍竖挡。 “铛——” 金属相撞的声音又闷又脆,震得人牙根发酸。刀锋贴着铁棍滑过去,蹭出一串火星,逼得洛筱撤棍自保。 可巴甫耶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手腕一翻,弯刀横着削回来,这回奔的是咽喉。洛筱仰头,刀尖从她下巴半寸外掠过,带起的风割得皮肤生疼。她脚下没停,顺势后撤半步,铁棍抡起,照着巴甫耶夫太阳穴砸过去。 巴甫耶夫偏头躲开,铁棍砸在他身后一根立柱上,“砰”的一声闷响,锈铁皮簌簌往下掉。 巴甫耶夫收回刀,脚下突然变向。他不再直来直去,而是绕着洛筱转圈,步子忽左忽右,弯刀不时探出,像毒蛇吐信。洛筱站在原地,只转动身体,铁棍始终指向他,每一次刀来都恰好挡住。 “铛——铛——铛——” 金铁交鸣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得像打铁铺子里最密集的那一阵。 突然,巴甫耶夫变招。他一刀劈下来,力道沉得洛筱不得不双手架棍去接,可刀刃触棍的瞬间,他手腕一抖,刀锋顺着棍身滑下来,直奔洛筱握棍的手指。 洛筱撒手。 铁棍往下掉,她手一翻,握住棍身中间,把下坠的棍子当杠杆往上撬,正好别住刀锋。两个人面对面僵住,弯刀和铁棍绞在一起,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巴甫耶夫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双臂肌肉贲起,要把刀往下压。洛筱咬着牙,硬是没让刀刃再落下一寸。 僵持只有两秒,洛筱突然卸力,往左一闪。巴甫耶夫的刀失去阻力,带着他整个人往前栽。他反应极快,顺势一个前滚,弯刀就势横扫——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快,快得只见一道光。 洛筱躲得慢了,刀尖从她腰侧划过,“刺啦”一声,衣服被挑开一道口子,里头的白色内衬露出来,差一点割破皮肤步了刘东的后尘。 雅婷“啊”地轻呼出声,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刘东的胳膊,紧张的指甲都掐了进去。 刘东眉头跳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洛筱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嘴角竟然还挂着笑。 “行啊,刀法不错,难怪我那个小弟弟吃了亏。”她说。 巴甫耶夫不答话,刀又到了。 这一回他彻底放开了,弯刀舞成一团光影,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洛筱在光影里腾挪闪避,铁棍挡得越来越吃力,脚下的步子越来越乱。又一刀贴着她后背掠过,衣服后背开了个大口子。 “洛筱——”刘东忍不住喊出声。 洛筱没应。 她突然不退了。 巴甫耶夫一刀刺来,直取心口。她没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这半步让刀锋提前刺到,位置却偏了,从她腋下穿过。同一瞬间,她手里的铁棍往上挑,棍端的铁钩正好勾住弯刀的刀背。 巴甫耶夫瞳孔一缩,往回抽刀,却抽不动。 洛筱的身体贴着刀身转过去,整个人像缠在刀上的一条蛇,铁棍顺着刀背往上一绞,弯刀被那股巧劲带得偏离方向,刀尖朝天。 巴甫耶夫双臂发力,想用蛮力把刀夺回来,可洛筱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借着那股夺刀的力量,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连环踢向巴甫耶夫的胸口,巴甫耶夫急退,洛筱落地时铁棍往上一挑,弯刀飞上半空。 刀在空中翻滚,最后“呛啷”一声落在地上,砸在碎玻璃堆里,溅起一片亮晶晶的灰尘。 厂房里很静。 巴甫耶夫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不相信发生了什么。洛筱把铁棍拄在地上,喘了口气,抬头冲他笑了笑。 “刀不错,”她说,“就是人差点意思,这么好的功夫还往刀上抹毒,是不是太阴险了一些。” “该死的婆娘,你去死吧”。 巴甫耶夫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朝她猛扑过来。 没有了弯刀的巴甫耶夫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野猪,再也没有了致命的威胁。红着眼扑上来,双拳抡得呼呼生风,每一拳都能够把人的骨头砸成碎片。 洛筱并没有硬接,她脚下一滑像片叶子似的飘出去半步,那拳头贴着她的鼻尖抡过去,带起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巴甫耶夫不等招式用老,另一拳横扫过来,她腰一拧,身子矮下去,拳头从她头顶掠过,砸在身后的铁架子上——“哐”的一声巨响,铁架凹进去一个大坑。 “来啊!”巴甫耶夫吼着,抬腿就踹。 这一脚要是踹实了,能把人踹穿。洛筱却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出腿,脚尖点地,轻飘飘往旁边一跳。巴甫耶夫的腿扫空了,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他猛地转身,眼睛都红了,又是一通乱拳砸过来。 洛筱不说话,只是闪,像一条泥鳅,滑得根本抓不住。巴甫耶夫的拳头再重,打不着人就是白费。他往前扑,她就往后退;他往左抡,她就往右躲。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每一次都堪堪擦着她的衣角过去。厂房里全是巴甫耶夫拳头带起的风声,和他喉咙里发出的嗬嗬低吼。 “站住”他怒吼,“你他妈给我站住。” 洛筱当然不站。 她一边闪,一边还抽空看了他一眼——巴甫耶夫的脸已经涨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拳速开始慢了,呼吸也粗重起来,像头跑了十里路的牛。 又是一拳抡空,巴甫耶夫往前踉跄了一步,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怎么,”洛筱站在两米外,铁棍拄在地上,歪着头看他,“这就不行了?” 巴甫耶夫抬起头,眼神里的凶光还没灭,可胸膛已经剧烈起伏。 “没事,等你歇够了再打”洛筱戏谑的说道,那种不屑的表情刺激得巴甫耶夫狂叫着又砸来一拳。 洛筱轻轻一躲,第二拳挥来时,她身子一矮,铁棍一抡横扫在巴甫耶夫的小腿上。巴甫耶夫膝盖一软,单腿跪地。他怒吼着要站起来,可洛筱的铁棍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脑袋、肩膀、肋骨、后背,一下接一下,闷响声在厂房里回荡。 巴甫耶夫抬手护住头,铁棍就专往他胳膊上招呼。他往后退,脚下被碎玻璃滑得一踉跄,整个人摔在地上。他想爬起来,洛筱的脚已经踩在他的胸口。 他喘着粗气,脸肿得像个发面团,眼睛只剩两条缝,从缝里往外喷火。 那边,查尔斯倏地抬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洛筱——他的动作很快,真正的特工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子弹全部打空的。 可他的动作快,刘东比他更快。 几乎在他抬臂的同时,刘东的枪已经响了。 “砰——!” 子弹正打在查尔斯的右腕,血飙出来,溅在地上,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远处的机器底下。 查尔斯闷哼一声,左手捂住手腕,脸色煞白,指缝间汩汩地往外冒血。他抬头看向刘东,眼里有惊骇,也有难以置信——他明明已经够快了,这人是怎么做到更快的,而且枪法更好。 刘东的枪口还在冒烟,他面无表情地收枪,像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厂房里静得能听见碎玻璃在脚下咯吱的细响。 洛筱收回踩在巴甫耶夫胸口的那只脚,目光扫过捂着手腕的查尔斯,又掠过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埃尔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扎得人心里发寒。“闻名遐迩的克格勃也不过尔尔,除了会些下三滥的手段,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查尔斯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埃尔文的脸色也一阵红一阵白。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这边——查尔斯右腕中枪,已经废了一半;巴甫耶夫躺在地上,脸肿得看不出人形,剩下那两个眼神飘忽不定,明显已经没了斗志。 四五个残兵败将,对上那边三人,已不占优势了,但要是就这么撤走了,哈利那边绝对不会饶了他,鲍里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撤不了,那就只能血战到底,手底下已无可用之人,能上的只能是他自己了,想到这埃尔文脱下外衣神色淡然的说道“我来会会你”。 第 766章 脸蛋比命还重要 “我来会会你”,埃尔文迈步上前,哪知道他脚步刚动,刘东的枪便抬了起来—— 埃尔文瞳孔骤缩。他一直注意着刘东的动静,那小子枪里还有子弹,刚才打查尔斯时开了一枪,克格勃标配的马卡洛夫PM装弹八发,之前混战中顶多打了几发,这会儿至少还剩两三发。 所以刘东胳膊一抬,埃尔文便已警觉。 “砰——!” 枪响的同时,埃尔文整个人往侧前方一扑,就势翻滚,脊背擦着地面滑进一架大型机床的阴影里。子弹贴着他的肩胛骨飞过,打在身后的立柱上,火星四溅。 他伏在机床后面,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年轻人的枪太快了——若不是他一直盯着,这一枪绝对躲不过去。 刘东的枪口还在冒烟,他面色不变,心里却沉了一下,没打中。而且,这是最后一颗子弹。 他目光扫过洛筱,压低声音道:“我们走,不要恋战。” 洛筱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刘东的枪里没子弹了,而且敌人很可能还有增援。 她瞥了一眼机床后面那道隐约的人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两个已经缩到柱子后面的克格勃,轻轻点头。 “好,我们走。” 她护在刘东和洛筱身侧开始向门口移动,步伐沉稳,没有半点慌乱。巴甫耶夫还躺在地上,肿着脸喘粗气,已经顾不上拦他们。查尔斯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脸色惨白,连动都不敢动。 机床后面,埃尔文恨得牙根都快咬碎了。他死死盯着那三道向门口移动的身影,拳头攥得青筋暴起,身子动了动,想要冲出去——可那个东方男子的枪口还朝这边指着呢。 他不知道那枪里还有没有子弹,他也不敢赌。刚才那一枪太快、太准,若不是他一直盯着,这会儿躺下的就是他了。万一那小子枪里还有一发……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洛筱和刘东三个已经退到了厂房门口。 刘东背对着门,枪口始终指向埃尔文藏身的方向,直到退出门槛的那一刻,才倏地收枪。 脚步声渐行渐远。 厂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碎玻璃在脚下偶尔咯吱一响,还有查尔斯手腕上滴血的细碎声音。 埃尔文从机床后面慢慢站起来,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一拳砸在机床上,“该死”。 厂房里一片狼藉,碎玻璃在脚下乱成一片,远处柱子上的弹孔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火药味混着灰尘的气息在空气里发酵出一种怪味,让气氛变得更加难堪。 埃尔文站在机床旁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扫视着这片战场,沉重的说道“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赶紧叫救护车”。 那两个一直躲在后面的特工这才飞奔过去查看同伴的伤亡,克格勃这两年很少有这么大的损失,而这一个月来被这几个东方人搞得天翻地覆,难道他们真的来自东方那个神秘的国度。 查尔斯左手死死攥着右手手腕,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灰尘里,他的脸色白得像车间顶上那块破碎的天窗,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而巴甫耶夫肿着半边脸,像一只搁浅的海豹,那双曾经盛满傲慢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盯着厂房高高的顶棚,不知道在想什么。 埃尔文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又移向门口——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空荡荡的门框像一只张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站直了。” 埃尔文看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下属,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看着那些被子弹打穿的设备,看着查尔斯断掉的手腕和巴甫耶夫肿成猪头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 鲍里斯为什么会在一输再输,而自己还以为可以立功,没想到是被派到这种鬼地方来收拾烂摊子——不是情报不准,不是支援不够,不是运气不好。 是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在扣动扳机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兴奋,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那是另一种东西——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还有那个女人,她护着同伴后退时的步态,那种沉稳到近乎从容的节奏,分明是在战场上把命交给过彼此无数次才有的默契。 他想起鲍里斯在报告里反复提到的一个词——“变数”。 当时他只当是鲍里斯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现在他明白了。 的确是变数,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数。 “头儿……”查尔斯虚弱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 埃尔文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血流不止的手腕上。那一枪打得很准,将腕骨击得粉碎,怕是再也不能摸枪了。 “去医院。”埃尔文说,语气平静得让人不安,“然后养伤,写报告的事我自己负责。” 查尔斯的脸色更白了。巴甫耶夫终于喘匀了气,肿胀的嘴艰难地张开:“头儿,我们还能——” “能什么?”埃尔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巴甫耶夫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能像刚才那样躺在地上喘气?还是能像他那样断一只手?” 巴甫耶夫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埃尔文又看了一眼门口。 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一些秋天的寒意,那三个人已经消失了,像三滴水融进了大海。 追不上了。 至少今天追不上了,他不知道他们会往哪个方向去。 但埃尔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由挫败感的潮水拍打上来,又退下去。 “他们跑不远。”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两个垂头丧气的下属说,“只要安吉拉还在我们手里,他们就一定会回来。” 查尔斯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巴甫耶夫也艰难地撑起身子,肿着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头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机会……”,埃尔文斩钉截铁地说道,克格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组织,这次的失败是他们一再轻敌,认为克格勃是不可击败的神话。 下一次,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一番大战打得酣畅淋漓,惊心动魄,眼看陷入了绝境,却又柳暗花明,枯木逢春。让刘东感叹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让人悲喜交加,就连几个人翻墙出去时,刘东的动作都利落了很多。 上了洛筱的车一路狂奔,刘东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问道“我们去哪?” “先到梅季西把你们的伤处理一下,然后再研究下一步”,洛筱淡淡的说道。 刘东和雅婷互望了一眼没说话,两人都知道梅季西是莫斯科的卫星城,离这里并不远,只有几十公里。 稳下心神刘东这才好奇的问洛筱“你怎么来了?” “姐算定你有此一劫,昨天下午的飞机先到的波兰,马不停蹄,一路狂奔,总算是来得还算及时,哼,要不然……”,洛筱没往下说,但结果可想而知。 “要不然我现在已经见了阎王吧”,刘东一阵心惊,自己也有些害怕,洛筱要是再晚出现几分钟,甚至再晚出现半分钟,自己和雅婷也就去见马克思了。 劫后余生,雅婷的心也算是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反转,总算有时间查看一下自己的伤势了。 小腹被那个司机踹了一脚,刚才经历生死大战,肾上腺素狂飙早就忘了疼,这一会稳定下来疼痛竟又如潮水般袭来。 她皱了皱眉头,比小腹疼痛让她更加在意的是她被挡风玻璃划破的脸蛋。 漂亮的女人一向把自己的脸看得比命重要,这一下子划破了好几处,让雅婷心里怕得要命,急忙用手小心的摸了摸脸上的伤痕,急得四下乱摸。 雅婷这一摸不要紧,指尖触到那几道划痕,湿漉漉的,放下手一看——还有丝丝的血迹。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镜子……” 她下意识地四处翻找,自己的挎包早就没了,化妆包也找不到了。她越急越找不到,手都有些抖,嘴里喃喃着“镜子、镜子呢……”,像是丢了魂似的。 开车的洛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只有女人才懂的了然。她太清楚这种慌了——对男人来说,伤口是疼;对女人来说,伤在脸上,那是比疼更要命的事。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往头顶一伸扳下遮阳板,轻轻一掰——上面的镜子便从卡槽里脱下来。 “接着。” 她头也没回,随手往后一递。 雅婷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接过,连忙说了声“谢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她把镜子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照着自己的脸。 左脸颊一道,从颧骨斜拉到耳际;右眉梢一道,好在没伤到眼睛;额头还有两道浅的,渗着血珠,整张脸血迹斑斑,活像戏台上的花脸。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刘东坐在副驾驶,听见后座细微的抽泣声想说点什么。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应、应该没事的。” 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人话。“我是说……”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那口子不深,就是破了点皮,回头结痂掉了,应该……应该不会落疤的。”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凭本能觉得得说点什么让雅婷好受些。说完又觉得这话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雅婷的手指还悬在脸颊边,指尖沾着血,听了这话,眼泪又滚下来两颗。她没看刘东,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愿如此吧。” 说完,她把镜子放下,转头望向车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偶尔掠过的树影和汽车,她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洛筱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开得更稳。刘东也不敢再开口,怕说多错多,只能木木地坐着。 就在这时,雅婷突然身子一挺,从后座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坏了!”她声音都变了调,尖细得刺耳。刘东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咋了?又咋了?” 雅婷一把抓住前座的靠背,指节都泛了白:“咱这都出来两天一夜没回去了,家里那两个——怕不得急死了” “应该是……没什么事吧?”刘东也想起在居民区还有张晓睿和马姐两个重伤在身的伤员。 雅婷之所以担心,因为那里毕竟不是安全屋,而是错综复杂的居民区,谁也不知道克格勃的密探会在哪里出现,更何况屋子里还有一个绑着的老毛子。 而两人出来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张晓睿两人一定会以为他们出事了,要是擅自行动被人发现了那一切都完了。 雅婷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两人走后,屋子里的两个伤员心就一直悬着,他们有很多的同志都是这样出去执行任务就一去没回。 干这一行就是在刀尖上行走,更何况面对的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情报组织克格勃,那里高手精英无数,擅长反谍的,专注行动的都是顶尖的存在,而他们现在却好像是在孤军奋战。 “马姐,不会出什么事吧?”张晓睿紧紧的握着马姐的手担心的问道,外面夕阳西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而刘东和雅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会有事的,雅婷做事一向小心,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马姐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没有个着落。 时间越来越晚,见两个厉害的角色一直没有回来,只剩下这两个重伤的女人,被绑在厨房的男人也蠢蠢欲动。 第 767章 我就是不走 老毛子叫尼古拉,也是个无业游民,整天游手好闲的混吃混喝不务正业,好在老婆是个白俄罗斯女人,生性勤劳能干,在一家造革厂打零工,也算能维持生活。 哪知道经济低迷,影响范围太广,女人终于失业了,再加上物资的紧缺,终于熬不住和男人分道扬镳回娘家了。 女人走了,尼古拉没有了依靠,四处坑蒙拐骗混口饭吃,前几天看到老阿纳托利家有人住下,又遭到克格勃的搜查,这才动了歪心思。 没想到想摸点东西占点便宜,却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这就应该是克格勃四处搜捕的东方间谍。 刚开始的时候尼古拉吓坏了,生怕被这几个间谍灭了口,哪知道,小命不但没丢,这几个人还住进了他的家里,虽然被绑上了,但他也暗自窃喜。 这哪里是间谍啊,这简直就是行走的提款机,这要是把这几个人交给克格勃,那奖金无疑是十分丰厚的。 可尼古拉实在是被那个冷漠的男人吓破了胆,那一刀要是再偏一偏,划破的就不仅仅是耳朵了,更有可能是从后颈穿过,从喉咙钻出来。 这两个人一走就是一天,眼见已经快到了半夜还没有回来,尼古拉是饿得前心贴着后背,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屋子里那两个女人心里记挂着出任务的人没有心思吃东西,又哪里会管他这个二流子。 “尊敬的女士,麻烦你帮我解一下绳子,我要去厕所”。尼古拉大声喊着,同时又夹着双腿显得十分难受的样子。 “等一下,就来了”,张晓睿答应了一声就往厨房走。人有三急,上厕所都是很正常的事,张晓睿不疑有他,更何况这家伙绑了一天也还算老实。 松开手脚的尼古拉活动了一下,舒展舒展了手脚,感觉到气血流畅了一些便大模大样的去院子角落的便桶方便。 他没敢轻举妄动,这个女人拎着枪在那听着动静,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子弹的。 尼古拉方便完,双腿故意装作还有些发软的样子,走路都带着踉跄。他瞥了一眼张晓睿手中的枪,老老实实地走到原来的位置,主动把双手伸了过来。 “绑紧点,女士,我这个人睡着了不老实,怕勒着自己。”他甚至讨好地笑了笑。 张晓睿放下枪,把绳子缠上他的手腕。但她满脑子里却全是刘东和雅婷——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难道是中了克格勃的埋伏吗? 绳子绕了两圈,收紧。尼古拉看她心不在焉的,悄悄把两个手腕向外分开了半寸。肌肉绷紧,让手腕的围度变大,等绳子固定住,他再放松下来,那绳圈便有了轻微的活动空间。 张晓睿把结扣死,站起身,“好了。”她转身在厨房看了一眼,愁归愁,但饭也得吃啊。 “马姐,我弄点汤吃点面包对付一口吧,再愁也不能跟肚子过不去,总得吃东西才能有力气啊,要不然有什么事咱们也没精神”。 “好吧,晓睿你弄吧”,马姐也知道再没有胃口也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体力,现在是非常时期,谁也不知道意外会什么时候会来。 而尼古拉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老老实实地靠在墙角,垂下头,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累极了睡着了。 现在不是时候。他要等,等那两个女人放松警惕,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对付两个身受重伤的娘们还不是问题,虽然现在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厨房里,张晓睿从橱柜里翻出半块大列巴,硬得能砸核桃。她拿刀背敲了敲,面包发出闷响,碎屑簌簌往下掉。 “这玩意儿比砖头还硬。”她嘟囔着,把列巴切成厚片。 洋葱剥皮的时候辣眼睛,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把洋葱扔进锅里,加水,撒盐,汤咕嘟咕嘟冒泡,洋葱的甜腥气混着面包的焦香慢慢飘出来。 马姐靠在床上,小肚子上的绷带有血渗出来,洇成暗红色的一小块。她听着锅里翻滚的动静,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姐,躺会儿吧,靠着费力气。”张晓睿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活动活动”马姐扶着墙下了地,往厨房方向瞄了瞄。尼古拉还窝在墙角,脑袋垂着,胸口起伏均匀,看着睡得死沉。 “他倒睡得着。”马姐压低声音。 “饿晕了吧。”张晓睿把烤热的大列巴拿出来,焦黄酥脆,裂口处冒着白气,“咱俩不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把面包搁在桌上,盛了两碗汤,推给马姐一碗。马姐坐下,捧起碗,烫得缩回手。 “太热了,凉一会儿。” 张晓睿也坐下,撕了块面包泡进汤里,看着面包吸饱了汤汁沉下去。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你说……他俩什么时候会回来?”她声音压得很低。 马姐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 --- 尼古拉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耳朵却像狼狗一样竖着。 客厅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低沉——她们在吃东西,在聊天,已经放松了警惕。 他慢慢收紧小臂的肌肉。刚才那半寸空间还在,绳子没有完全勒死。他一点一点把手腕往外抽,皮肤磨在麻绳上火辣辣的疼。 他停一下,听一听动静。 洋葱汤的气味飘过来,他胃里痉挛似的抽了一下。饿,太饿了。他不敢等下去了,万一那两个煞星回来就一切全完了。 尼古拉咬紧牙关,继续挣。 右手腕出来一点,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骨头往一起收,收得骨节嘎巴轻响,再往外抽。绳子刮破皮,湿漉漉的,是血。 左手腕松了。 他慢慢把两只手从绳圈里褪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液回流,针扎似的麻。 客厅里还在说话,汤还热着。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后背贴着墙,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刀,他记得厨房刀架上有一把剔骨刀,细长,尖利,是把杀人的好刀。 只要拿到刀,他一个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两个受伤行动不了的女人? 他往客厅方向挪了一步。 “马姐,你得换药了吧?”张晓睿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出于谨慎,在这她们还是用俄国人的语言交谈。 尼古拉僵住,靠在墙边一动也不敢动。 “吃完饭换。”马姐说,“汤凉点了,快喝吧。” 尼古拉听见勺子碰碗的脆响,他屏住呼吸,又挪了一步。 客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泄出来,照在厨房地板上。他能看见年轻女人的半边影子,一动不动,大概在低头喝汤。 再一步,就能到客厅门口,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富贵险中求,拼一下的勇气还是有的,尼古拉听见自己的心脏“嘭嘭嘭”的直跳,好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他连忙深深的吸了口气。 “咦,好像有什么声音?”张晓睿抬起头疑惑的往厨房那边看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外面扑过来。张晓睿本能地往旁边一滚,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热汤溅了一腿。尼古拉扑了个空,撞在椅子扶手上,反手就是一刀直奔张晓睿前胸扎去。 张晓睿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刺中,脚下一滑,踩在碎瓷片上,整个人往后倒去,险险的避开了这一刀,寒光闪过吓出了她一身冷汗。 尼古拉又扑上来,手中的又举起来朝她扎来,眼看着就又要扎在她的身上,动作快得让她连枪都来不及掏—— 这时,一根拖把杆从侧面狠狠捅过来,正中尼古拉的肋骨。 马姐双手攥着拖把杆,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老毛子被她捅得身子一歪,尖刀擦着张晓睿的耳朵扎在地上“嘭”的一声。 张晓睿趁这个机会,手在地上胡乱一摸——摸到了一片锋利的碎瓷碗片。她攥紧,掌心被割破也没顾上,猛地往上一捅。 瓷片扎进尼古拉的小腿,他惨叫一声,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但他没倒,反手一把抓住马姐的拖把杆,用力一拽,马姐整个人往前扑去,脑袋磕在桌子角上,当场就见了血。 张晓睿咬牙爬起来,顾不上手上伤口的疼,伸手去掏枪,忽然手顿住,枪声一响,这个地方就暴露了,反手一把抓起旁边的椅子举起来。 尼古拉刚站起来,正要对马姐下手,听见身后的风声,回头—— 椅子已经砸了下来。 “咔嚓”一声,椅子四分五裂,尼古拉身子一晃,眼睛往上翻,但他挺住身子并没倒下去,反手一拳擂在张晓睿的肚子上,疼得张晓睿眼前一黑。 这是因为她肋骨上的伤实在太重,这一拳虽然打在肚子上,但震动极大,让她差一点背过气去。 尼古拉又扑过来,张晓睿银牙一咬,两人厮打在一起,撞翻了桌子,纠缠在一起滚进到了厨房门口。 马姐满身是血,刚才的剧烈动作让她的伤口又崩开了,她扶着墙爬起来,看见厨房门口两双腿绞在一起,老毛子的手掐在张晓睿脖子上,张晓睿的脸憋得发紫。 她四下乱看,看见地上的尖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沙发底下,而自己的枪在枕头下。来不及了。她一把抓起半截椅子腿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往尼古拉后脑勺上狠狠的砸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尼古拉脑浆崩裂,手终于松开了,整个人软下去,从张晓睿身上滑到一边,脖子正好磕在厨房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不动了。 马姐攥着椅子腿浑身发抖:“看……看看是不是把他打死了?,要是没死赶紧补一刀” 张晓睿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尼古拉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良久,她抬头。 “没死,还有点气,不过离死也差不多了。” 马姐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椅子腿从手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一边。她捂着小肚子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张晓睿看着地上昏迷的老毛子,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屋子,慢慢的蹲了下去。 尼古拉的这一拳虽然打在肚子上,但肋骨的剧痛让她实在是挺不住了,连腰都不敢直,只能慢慢的蹲下喘口气。 马姐也没动,但仍哑着嗓子开口:“得换个地方,这里不能待了,实在是太危险了。” 张晓睿抬起头,“刘东他们……还没回来?” “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恐怕是出事了,我们必须转移,这是命令!”马静十分严肃的说道。 “对不起,我们没有隶属关系,我不会听你的命令的!”张晓睿斩钉截铁的说道,态度十分坚决。 她虽然知道刘东已经证实了雅婷她们自己人的身份,但并不清楚她们隶属于中央特科,刘东也并没有当她说,但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听马姐的命令,她就是要等刘东…… “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固执,你是不是党员,如果是,我以十八年党龄的老党员命令你必须听从指挥”。 “我就是不走”,张晓睿的犟劲上来了咋说也不行。 马姐捂着伤口,艰难地挪到张晓睿身边,也慢慢蹲下来。血从她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晓睿,”她的声音沙哑,却极力保持着耐心,“你听我说,我不是要扔下刘东他们不管。正是因为要管,我们才必须活着,必须安全。” 张晓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不说话。 马姐苦口婆心劝说无效,只能长叹一声说“既然要等,那就一起等,我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但我仍然要告诉你,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感情用事,我们不该有感情的,虽然我们并不是冷血”。 “马姐,我知道,谢谢你”,张晓睿知道马姐说的对,但自己就是拗不过那个弯,或许是刘东在她心里的位置太重要了吧,虽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768 章 我倒对那个女人很感兴趣 埃尔文回到克格勃总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收殓弟兄们的尸首,送伤员去医院,还有……很多很多的事,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忙什么。 而一直到天黑下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刻意的逃避回总部的事,他有些不敢站在哈利处长面前,刚开始时候的雄心万丈早已烟消云散。 他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所有的过程,真的没有什么漏洞,放长线钓大鱼也是哈利处长同意的事,抓一两个小毛贼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自己开车穿过莫斯科的街道,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橱窗里的模特穿着这个秋天最新款的时装,几个醉鬼拎着酒瓶从他车旁经过,放肆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却微微泛白。 卢比扬卡广场总部到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黑暗里抽了根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比平时深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捞不上来。 下车的时候,一阵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埃尔文顿住脚步。 那风擦着他的后颈过去,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像一根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脊椎上。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远处教堂的尖顶剪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几颗星星钉在上面,又冷又远。 总部大院里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他脚边滚了两圈,不动了。 秋天来了,怪不得寒意这么浓。他这样告诉自己,却站在原地又站了几分钟。 那阵风过去了,凉意却还在。不是那种从皮肤往里钻的凉,而是从里头往外泛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冰水似的淌得到处都是。 他想起最后在厂区时,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样普通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是在说——你追不上来,你也不敢追上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中了巴甫耶夫刀上的毒竟然硬挺了过来。那种毒素有僵化肌肉的功能,眼看就要得手了,谁知道半路上又杀出个神秘女人,这该死的东方人。埃尔文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穿过院子,走进大楼,一路上遇到几个晚走的同事,冲他点头打招呼,他也点头,脚步没停。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 这么晚了,该走的已经都走了,但他知道哈利处长一定在,无论多晚都会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他所有的脚步声。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住了。 门缝里透出光来,哈利处长真的还在。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抬起手,又放下。第三次抬起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指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伤,就是抖,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挣。 他把那只手贴在裤缝上压了压,压住那股抖,然后他敲了敲门。 “进来。” 哈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埃尔文推开门,灯光涌出来,他眯了眯眼睛。 哈利坐在办公桌后面,老位置,老姿势,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桌上的茶杯还在冒热气,他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似乎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埃尔文是来汇报一项普通的任务。 “关上门。”哈利说。 埃尔文把门带上,转过身来,这才看见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中年。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擦得发亮。他的脸很干净,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又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他看了一眼埃尔文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来。 女人挨着他坐着,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的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是受过什么训练。她也在看埃尔文,看得比男人仔细些,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鞋,又看回他的脸,然后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对夫妻。 他没说话,毕恭毕敬的站直了看向哈利。 哈利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搁在一边,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脊背一僵。他想说点什么——任务失败了,查尔斯断了手,巴甫耶夫伤了脸,那三个人跑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哈利没问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莫斯科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偶尔有车驶过广场,车灯的光在窗户上一划而过,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坐下吧。”哈利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埃尔文没动,他站在那里,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哈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上,杯底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他用手指朝沙发那侧指了指,“介绍一下,这是基米尔少校和奥莉少校。我们处里最资深也是最优秀的情报员,常年驻外,最近才调回国内,当然他们也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 埃尔文的目光立刻转向沙发。 男人——基米尔——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他的眼睛很深,像冻了一冬天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埃尔文不知道,这个基米尔少校很是低调,他对哈利说他最资深也是最优秀的情报员很是反感,他不喜欢这样的名头冠在自己名字前面,真正的情报员应该是籍籍无名的,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头引不起他们一点的兴趣,他更希望没有人会记住他。 奥莉少校倒是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埃尔文脸上过了一遍,像是某种职业习惯的肌肉记忆。 哈利把空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现在你可以进行你的汇报了。” 埃尔文喉结动了动,点头。 “是。” 他站得更直了,开始讲。从在安吉拉家的战斗开始,到巴甫耶夫和那个东方男人拼杀中毒,再到女人骑着抢来的摩托车把男人接走,一直到工厂内的合围 “然后——” 埃尔文停了一秒。 “然后他们突然来了增援,也是个东方女人,功夫很好,连巴甫耶夫那种用刀的高手也没打过她。” “噢,又是一个女人。”哈利问道。 “是的,东方人。不知道怎么出现的,之前的情报里完全没有这号人,她——” “这个女人长什么样?” 声音是从沙发那边传来的。 奥莉少校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两只手还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坐姿依然端正,但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像是有根针从里面探出来。 埃尔文愣了一下:“少校你说什么?” “那个东方女人长什么样?”奥莉少校又重复了一遍。 埃尔文努力回忆:“个子大概有一米七,微胖,皮肤很白,但不是西方人那种白。穿着深色的衣服,动作很快,脸……” “等一下”,奥莉少校摆了摆手,然后她站起身,几步走到哈利的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普通的HB,又顺手拿起桌子上一个灰皮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坐回沙发上“你继续说”。 办公室里只剩下埃尔文的描述和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基米尔少校依然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哈利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奥莉的笔尖。 几分钟后—— 奥莉抬起头,把那个灰皮笔记本朝埃尔文递过去。 “是不是这个人?” 埃尔文接过来。 纸上是一张速写,线条很简单,甚至有些潦草,但那张脸——那双眼睛画得惟妙惟肖——他一下子认出来了,正是那个东方女人 “是。” 他抬起头,看向奥莉。 奥莉把铅笔放回笔筒,动作很轻然后转身走回沙发,挨着基米尔坐下,坐姿依然端正。只是她看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噢,奥莉少校认识这个女人?她是什么来头?”哈利很意外,第一天回国的两个人竟然认识境外的间谍,这里莫非有什么插曲? “见过一面,是从华沙到基辅的火车上,我们在一个包厢,至于她怎么到的莫斯科我们就不知道了”,奥莉淡淡的说道,并没有提起火车上发生的那些事。 哈利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很慢,指腹压在眉骨上,压了很久。等他放下手的时候,埃尔文看见他的眼眶周围泛着一层很淡的红,像是连着熬了几个夜的那种倦。 “埃尔文。” 哈利的嗓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把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叠着,抬起眼睛看他。 “第二总局的长官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他顿了一下。“很不满意。” 埃尔文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哈利没等他开口又继续说道“损失这么大,一点结果也没有,上面接连追问,我有些扛不住了。” 他说“扛不住”的时候,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埃尔文忽然觉得,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比他站着的人更累。 “我们总局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损失了,死伤了这么多人,很影响士气。”哈利继续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片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而且还是在莫斯科。这么重要的地方。”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一划而过。“难道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么?” 这句话哈利是看着窗外说的,像是在问那片夜色,问那些亮着的灯,问这个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城市。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哈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埃尔文身上,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点,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一条已经定了的事。 “总局要接手这个案子。” “什么……总局要接手?”埃尔文一下呆住了,如果总局接手这个案子,那就意味着埃尔文将和鲍里斯一样的下场,不再被信任,再无翻身的可能。 “是的”,哈利点了点头。 “可是处长,我们还有机会,他们的目标是安吉拉,我们只要抓住这条线就能让他们自投罗网”,埃尔文急切的说道。 “年轻人,不要激动,你当那些间谍都是傻子么,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往里面跳,你要动动脑子”,说话的是基米尔少校,他一向看不惯总部的这些年轻人。能力不足,经验还少,只会夸夸其谈。 “处长………”,埃尔文无言以对,可怜巴巴的望着哈利。 哈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埃尔文的心上。 哈利望着沙发上的夫妇说“基米尔同志。”他的声音很缓和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诚恳,“你们夫妇刚回国,本应该让你们好好休息一阵子,适应一下国内的环境。但事态实在太严重了。总局那边盯得紧,上面天天追问,处里这些年轻人——你也看见了——经验不够,压不住阵脚。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请你们出马,带一带处里的年轻人,把这个案子接下来。” 基米尔靠在沙发上,抬起眼睛看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几道细纹像是被窗外的灯光照得深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 “哈利同志,不是我不帮忙。”基米尔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国外待久了,母语说起来的腔调都有点生硬,“我们在外边待了十几年。十几年,国内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太清楚了。现在的莫斯科,我们得重新认识。”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必须好好休息一阵子,适应一下。这个案子——你另请高明吧。” 哈利没动。他依然站在那里,躬着身,目光落在基米尔脸上。“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我知道你们刚回来,我知道该让你们休息。十几年了,你们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他的喉结又动了动。 “可是基米尔,你看看窗外。”他侧过身,指向那一片灯火,“那是莫斯科。是我们守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家。现在有人在我们的家里杀人,杀了我们的人,而我们——我坐在办公室里,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今年四十八了。”他说,“这个处长当不当对我来说没什么。可这个案子要是砸在我手里,我以后走在莫斯科的街上,没脸见那些牺牲了的同志的家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 “基米尔。”他喊他的名字,不喊职务,“就算帮我这个老战友一个忙。” “我倒对那个女人很感兴趣”,奥莉少校在一旁不紧不慢的说道。 第769 章 终于回来了 雅婷执意要先回住的地方,两个重伤的人行动不便,能不能撑过这两天都是个未知数,更何况屋子里还捆着一个不知底细的老毛子。 雅婷等了两秒,见前座没动静,又急急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洛筱,真的,得赶紧回去,马姐他们还——” “不能回。” 洛筱的声音很淡,而且还带着一丝冷意。她没回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车速丝毫没减继续朝着梅季西的方向驶去。 雅婷愣住了,手还抓着前座的靠背,指节抓得有些抖:“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洛筱打断她,语气平静,“现在回去你能干什么?白天目标这么大,你是怕克格勃找不到我们是不是?别以为能从他们手里逃掉是理所当然的,这纯粹的是侥幸,克格勃也不是酒囊饭袋,那伙人精着呢,也许莫斯科现在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出现呢。” 雅婷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意气用事,自己虽然伤势不重,但刘东身上毒素未尽,行动依然不便。几个人又开着一辆大灯撞碎破损严重的汽车,目标实在是太明显了,克格勃的线人遍布全城,很容易被他们发现。 洛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像是隔着一层冰。 “我们晚一些回去,最起码得等到天黑,所以你们现在必须跟我去梅季西检查一下,把伤治好了才有本钱继续战斗。” 雅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靠背。她跌坐回后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她实在是担心马姐,自己这边四个人出来行动已经牺牲了两个,实在是再也经不起损失了。 刘东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洛筱发起脾气来,他也只能暂避锋芒。只能偷偷看了一眼雅婷。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那一道道被划破脸颊的血痕混在一起,在昏暗的车厢里看着有些骇人。 --- 屋子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了。 张晓睿蹲了一会儿,觉得这么干等着实在不是个事。她咬着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黑,等那阵晕眩过去,这才低头看向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老毛子。 尼古拉趴在那里,姿势扭曲,后脑勺底下洇出一滩白红色的东西,已经不再扩散了。 死了,死得透透的。 这其实就是个普通的百姓,要不是存了坏心思真的不应该杀掉他。张晓睿心里有些自责。但人死了也没有办法,不过两个大活人守着一具尸体,实在是显得有些诡异。 她咽了口唾沫,弯下腰去拉尼古拉的胳膊,想把他拖到院子里去——至少别放在屋里,眼不见心不烦。 刚一使劲,肋骨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嘶——” 张晓睿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那一拳打在肚子上,疼的却是肋骨,尼古拉这一下直接把她的伤势彻底引发了,而且还加重了。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动也不敢动,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疼, 实在是太疼了。 比刚才挨打的时候还要疼十倍。 她试着直起腰想换个姿势蹲下,还是疼。最后她只能保持着那个半蹲不蹲的别扭姿势,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下出溜,最后几乎是瘫坐在了尼古拉尸体旁边。 离得太近了。 那股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张晓睿偏过头去,不敢看那张灰白的脸,也不敢动,只能这么坐着,呼吸都放得又浅又轻,生怕哪口气喘大了。 对面,马姐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刚才的剧烈运动,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她咬着嘴唇重新按住,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现在她靠着墙,脸色煞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皮子直打架,却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一个瘫在尸体旁边,一个靠在墙上,谁也说不出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马姐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苦,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下好了,咱俩现在就是两个废人,想走也走不掉了。” 两个人连动都动不了,出去了能走几步,更别说让克格勃发现了,那时候只能是束手就擒了。 张晓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虚弱的喘息。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刘东,你在哪儿呢,心里想着,一股要命的眩晕感和困倦袭来,竟沉沉的睡了过去,马姐那边也无力地闭上眼睛。 --- 梅季希的这家医院不大,但设施还算全。洛筱扶着刘东进去,雅婷跟在后面,脸色比刘东还难看几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见几个明显是外国人的伤员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刚要开口说什么,洛筱已经把几张美金塞进了他白大褂的口袋里。 “急诊,外伤,还有中毒。”洛筱的俄语并不流利,语气却不容置疑,“需要检查,需要治疗,钱不是问题。” 医生摸了摸口袋,眉头舒展开一些,“没有任何问题,尊贵的女士”,然后示意他们进诊室。 检查做得很仔细。抽血、化验、B超,一样没落。刘东坐在诊床上,脸色还是不好,但比之前强多了。雅婷在另一间屋子做检查,冰凉的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她疼得直吸气。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把洛筱叫到一旁,手里拿着化验单,用俄语低声说了几句。洛筱听不太懂,直接用英语和医生谈了起来,不一会雅婷看见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大夫说的什么?”雅婷问。 “刘东的毒……”洛筱看向雅婷,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彻底清除。医生说,再晚一两天,肝肾就会严重损伤,人会废掉。” 洛筱又看向她,眼神更沉:“你也是。脾脏轻微破裂,如果再剧烈运动或者受到撞击,很可能大出血,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雅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医生已经拿了药过来,见几个人脸色都不好,耸了耸肩,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意是“运气好,还来得及”。 洛筱又塞了几张美金过去,医生的态度立刻变得更配合,亲自给刘东做了排毒,又给雅婷的伤处做了处理,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两人才算彻底处理完。从医院出来,天早就黑透了。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洛筱扫了一眼,让雅婷扶着刘东等在门口,自己走过去,在一辆轿车旁边蹲了一会儿。不到一分钟,车子开出来。 “上车。” 雅婷扶着刘东钻进后座,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出医院。 两个小时后,他们重新回到了莫斯科。 夜色很深,街上没什么人。洛筱把车停在距离住处一条街以外的地方,几个人下了车,步行往回走。刘东的脚步还有些虚浮,雅婷扶着他,自己也走不快,洛筱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快到地方的时候,雅婷指明了住处,洛筱停下脚步。 “太静了。”她低声说。 雅婷也察觉到了不对。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偶尔会有声响,或者屋里透出点灯光,但现在,整个屋子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在附近看看。”洛筱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雅婷和刘东靠着一堵矮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了十几分钟,洛筱的身影从前方折返回来。 “安全,走。” 三个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院子里。洛筱从墙上跳进,又在院子里检查了一下这才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子里还是漆黑一片。 雅婷轻轻拽了拽刘东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好像不对……” 刘东没说话,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洛筱做了个手势,几个人迅速散开,各自在院子的隐蔽处藏好身形。 雅婷学了两声猫叫。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如果屋里安全,会有人回应。 但屋子里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洛筱等了片刻,不再犹豫,身形一动,贴着墙根滑到门口。门是虚掩的,她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很黑,很静。 然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洛筱的手扣紧了枪柄,她没有动,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隐约能看见屋里的轮廓——桌子,椅子,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手指在墙上摸索着,找到了灯的开关。 “啪。” 灯光亮起的瞬间,洛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男人的尸体就倒在血泊里,已经凉透了。旁边,张晓睿瘫坐在地上,半靠着尸体,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对面墙上,还有一个女人靠着墙,也是一动不动,身下的地面洇开一片暗红的血迹。 刺眼的灯光让张晓睿蓦然惊醒,她并不认识洛筱,恍惚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进来,手里还提着枪,本能的抬手举枪就射。 洛筱是什么人物? 那是无数次在边境线上出生入死,甚至能在敌人窝里杀个三进三出的人。张晓睿手动的那一瞬间,她就捕捉到了那微妙的肌肉收缩——肩膀下沉,肘部微抬,手指在扣动扳机前会有半秒的僵硬。 她根本来不及喊,身子在灯光下一晃,“噌”的一下贴着地面斜刺里窜了出去,她选择的不是后退,而是侧前方——子弹打来的方向反而最安全,这是枪林弹雨里用命换来的直觉。 “砰——” 枪声在密闭的屋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啪,木屑飞溅,那颗子弹咬进了门框,距离洛筱刚才站立的位置不到半米。 洛筱人在空中,已经喊出声:“张晓睿,自己人!” 张晓睿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第二发子弹眼看就要出膛,却在听见自己名字的刹那僵住了。 虽然疲惫和疼痛让她意识模糊,虽然眼前这个身手快得像鬼的女人她从未见过,但那声“张晓睿”喊得又急又沉,而且还是用她熟悉的华语。 举枪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枪口朝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然后她就看见——刘东冲了进来,雅婷跟在他身后,两张熟悉的脸在刺目的灯光下紧绷着,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还有看见她还活着时的如释重负。 张晓睿的嘴角动了动,想笑。 可还没笑出来,眼眶就先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刘东和雅婷也被屋里的惨状惊住了。血泊里的男人,墙根下昏死的马姐,还有瘫坐在血里的张晓睿——她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雅婷最先反应过来,几步抢过去,蹲下身一探旁边马姐的鼻息。 “还有气,马姐还活着,应该是昏过去了。” 她急忙把人扶起来,马姐的头软软地垂着,脸色惨白得像纸。 “枪声一响就会惊动邻居。”洛筱的声音又低又快,不容置疑,“立即撤走,这里不能呆了。” 没人废话。 五个人,四个伤员,洛筱是唯一战斗力最强的负责开路。刘东总算有了些力气,一把抱起昏迷的马姐,雅婷半扶半抱着张晓睿,张晓睿疼得几乎站不住,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洛筱开路,贴着门边闪出去,手里的枪平举在胸前,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月光很淡,旁边本来已经熄了灯的邻居又打开了灯,不过并没有人出来。 刚出门口,前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拐角处匆匆跑来,看见他们猛地刹住脚步。 “站住,什么人?” 一声厉喝,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第 770章 成了抢劫犯 此处的居民区和华国东北地方的家属院有些相似,都是一排排的平房,前面是院子,后面也都用木板夹上了,作为一个小菜园种些蔬菜。 巷子并不宽,大概三米左右,刚好能进来一辆小汽车,而尼古拉家离巷口有七八米的距离,那两个人应该是听到动静才从远处跑来,刚一拐过来就和洛筱打了个照面。 月光下,两条人影猝然顿住,手已经摸向腰间——但洛筱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狭路相逢勇者胜—— 她丝毫没有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七八米距离转瞬即至。第一个男人刚抬起手,洛筱已经起腿——不是高鞭腿那种花哨动作,而是最直接的正面蹬踹,一脚狠狠的踹进在对方小腹上。 “噢……” 那人像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一下,再没动弹。 第二个男人瞳孔骤缩,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但洛筱根本没有收腿落地——她借着蹬踹的反作用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一个虎扑直接压了过去。 男人抬枪就射。 洛筱左手闪电般探出,“啪”的一下抓住他拿枪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使劲往上一举。 “啪”的一声枪响,子弹贴着洛筱的头皮掠过。男人的力道也不小,青筋暴起,枪口在半空中颤抖着,一寸一寸往下压。 两人手臂绞在一起,肌肉贲张,骨骼咯咯作响。 洛筱落地时膝盖已经抬起,借着冲劲狠狠撞进对方肋间。咚的一声闷响,男人闷哼一声,气息一滞,手上的力道泄了一瞬。 就这一瞬,洛筱右手松开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小臂向下滑,一把扣住他握刀的手背,然后猛地向外一拧—— “咔吧。” 骨节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男人惨叫出声,手枪脱手落下。洛筱膝盖再起,这次是直接撞向他的面门。鼻骨碎裂的声音混在惨叫声里,鲜血飞溅,男人的头向后仰去。 但他还没死。 洛筱根本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左手松开他错位的手腕,虎口张开,从下往上狠狠扼住他的咽喉,拇指精准地压住喉结。 男人双眼暴突,双手疯狂地抓挠洛筱的手臂,指甲在她小臂上划出血痕。 洛筱面无表情,五指收紧使劲一捏。 “咔嚓”一声脆响,如捏碎了核桃一般。 男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抓挠的力道渐渐消失,双腿蹬了几下,终于软软地垂了下去。 洛筱松开手。 尸体滑落在地,喉结处一片青紫凹陷。 从她冲出去到两人倒下,不过十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排泄物失禁的骚臭。洛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抓伤的小臂,血珠子顺着皮肤往下淌,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走。” 她低声命令,又弯腰从尸体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又搜出两个弹匣揣进兜里。 刘东抱着马姐从他身边跑过,雅婷扶着张晓睿,张晓睿路过那两具尸体时,脚步顿了顿,看着洛筱的眼神复杂极了。 她们身后,邻居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已经有狗开始狂吠。 洛筱心急如焚,之所以没用枪,就怕枪一响会引来更多的敌人。没想到对方的枪还是响了,枪声在晚上会传得更远,而且还会引来更多的人,一旦被追上,纵使她有三头六臂也带不走四个受伤的人。 张晓睿疼得厉害,有雅婷扶着强撑着才没有摔倒,但也是走几步就喘一喘。而刘东现在本身就算半个残疾,自己走都费劲,何况怀里又抱着个人,那几步路说是挪也不过分。 好在一直走到汽车那也没见还有人追来,洛筱总算是松了口气。 车子轰鸣着蹿了出去,洛筱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刘东在后座手忙脚乱地抱着了姐,嘴上问道:“洛筱,我们去哪儿?” “先离开莫斯科。”洛筱头也不回,语气十分冷硬。 “不行!”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雅婷突然直起身,撞到了车顶也顾不上,“我们还有任务没完成。我必须把安吉拉带回国。” 洛筱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车轮碾过路面碎石,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人要是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完成任务?”她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字字清晰,“你看看你们几个——现在这副残兵败将的样子,有什么资格谈任务?不用克格勃追,你们自己就先倒下了。” 雅婷张了张嘴,被洛筱噎得发不出声。她的目光扫过车内:马姐面色苍白靠在刘东肩上,张晓睿捂着伤口咬牙忍痛,连她自己都在发抖。四个人,两个半行动不便——这残兵败将的形容残忍又精准。 洛筱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行人继续道:“教员他老人家说过——暂时的撤退,是为了更好的反攻。” 话音未落,油门被她踩得更深。引擎轰鸣撕开莫斯科郊外的夜,路灯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灭,掠过洛筱绷紧的侧脸。 雅婷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终究没再说话。车内陷入窒息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飞速后退,远处教堂的尖顶像沉默的墓碑。 快出城时,洛筱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路口,红蓝警灯闪烁如毒蛇吐信。三辆警车横在路中央,几个身影端着枪站在车后,路障的铁刺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坐稳。” 洛筱没有半点犹豫,脚下猛踩刹车又瞬间换挡。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侧倾,在路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刘东死死护住马姐,雅婷和张晓睿死死的抓住了把手——等他们回过神来,车头已经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而那边,一辆警车拉响警笛,如猎犬般咬了上来。 洛筱盯着后视镜,眼神冷得能结冰,脚下油门到底。车子再次咆哮着蹿出,撞开夜色,也撞开一条血路。 洛筱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近的警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警笛像催命符一样在夜空中尖啸,红蓝光芒在后窗玻璃上疯狂跳动。 “他妈的!”她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声音里终于压不住怒火,“警察跟着凑什么热闹?我们招他们了还是惹他们了?要不是有你们,我非得回过头去干他一家伙不可” 又是一个急转弯,车身擦着街角掠过,垃圾桶被撞得飞向路边。后视镜里,那辆警车虽然被甩开一段,却依然紧咬不放,车顶警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刘东眉头拧成死结,一只手护着靠在他肩上昏沉的马姐,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顶扶手。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陌生的街道,看不懂的俄语招牌,连方向都开始模糊。 “洛筱,这样不行。我们对莫斯科的路不熟,再跑下去只会把自己绕进去,那帮警察都是地头蛇,没准一会就绕到前头去把咱们堵住了。” 雅婷回过头,透过满是尘土的后窗看向那辆穷追不舍的警车,嘴唇发白:“他们很快会叫支援。到时候前后一堵——我们真的无路可逃了。” “我知道!”洛筱打断她,语气比刚才更冲,却又狠狠咽下后面的话。她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车两侧几乎擦着墙皮,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警笛声在巷口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来,只是距离又被拉开了一些。 车内的几个人并不知道——就在两个小时前,新莫斯科区一家金店遭遇持枪抢劫,三名劫匪抢走价值数百万美金的黄金,开着黑色轿车逃窜。全城警察都接到了紧急通报,所有出城路口设卡盘查。 他们这辆疾驰的黑色轿车,从卡点强行掉头,现在又疯狂逃窜——在警察眼里,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劫匪。 前方巷子尽头,又有两盏红蓝灯亮起。 洛筱瞳孔猛缩,脚下刹车猛踩到底。车身剧烈点头,在离新设卡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警笛声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刺得人头皮发麻。洛筱手指死死扣着方向盘。她盯着前方那些端着枪逼近的身影,突然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操!”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笑,“行,真行。咱们今天算是——” 话音未落,一个扩音器里传来的俄语吼叫打断了她。雅婷脸色一变,突然转头看向洛筱。 “他……他在喊什么?”洛筱没听懂。 雅婷愣了一秒,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感:“他们在喊……车里的人听着,放下武器投降,交出抢劫的黄金……” 车内陷入诡异的死寂。 洛筱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一种几乎要笑出来的荒唐。 刘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声低低的叹息。远处,警车车门砰砰打开,十几道身影正在向这边围拢。 看着洛筱脸上哭笑不得的样子雅婷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洛筱的声音拔高了,“我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被全莫斯科的警察追着跑,不就是莫名其妙成了持枪抢劫黄金的悍匪,不就是——”她顿了顿,又发出一声古怪的笑,“我连他妈的金店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些端着枪逼近的身影。扩音器里还在吼着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能猜到——无非是那些经典台词:放下武器,投降,你们被包围了。 洛筱把头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盯着车顶。“哪个狗娘养的抢的黄金。”她喃喃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咱们跟着人家吃瓜落。这要传出去——得让人笑话死。洛筱那傻姑娘儿,连黄金毛都没摸着,被警察追出二里地,差点让人打成筛子。” 她笑着笑着,眼神却变了,那是一种很危险的光。 “跟他们拼了。”她说。 雅婷一愣:“什么?” 洛筱没再说话,她的右脚狠狠踩下油门。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身猛地一震,像被激怒的公牛,朝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的卡点直直冲了过去。 “操!”刘东在后座爆了句粗口,一手死死护住马姐,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雅婷的反应最快。她几乎是在洛筱踩下油门的同一瞬间摇下车窗,半截身子探出去,手里的枪已经端了起来。 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疯狂飞舞。 “打!” 洛筱一声暴喝,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她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把枪架在摇下的车窗上,根本不需要瞄准——前方那些端着枪的警察随便打都能中。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震耳的枪声和警笛声绞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雅婷的枪也响了,她的准头比洛筱好得多,第一枪就把一个正要躲到警车后面的警察撂倒在地,第二枪打碎了那辆警车的前大灯,玻璃渣四处飞溅。 刘东把马姐放倒在座位上,摇下后窗,和张晓睿两支枪同时伸了出去,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前方。 那些警察显然没想到这辆被堵死的车会突然发疯。他们原本已经放慢了脚步,准备喊话劝降——毕竟在金店抢劫案里,劫匪并没有开枪伤人。可现在,密集的子弹告诉他们:这是一伙亡命之徒。 有人尖叫着扑向隐蔽处,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往回爬,有人躲在警车后面连枪都不敢露。那个拿扩音器的警察反应慢了半拍,手里的扩音器被雅婷一枪打飞,吓得他连滚带爬钻到车底下。 前方的卡点瞬间乱了套。 两辆警车横在巷口,车头对着车头,中间只留了一条两米宽的缝。洛筱死死盯着那条缝,油门踩到底,车速表的指针疯狂跳动。 八十。 九十。 一百。 “抓紧了。” 她吼了一声,车子狠狠撞进那条窄缝。 两辆车立刻被撞飞,巨大的冲击力让洛筱的胸口狠狠撞在方向盘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根本顾不上,方向盘猛打,车身在冲出巷口的瞬间来了个九十度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橡胶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 “还有追上来的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雅婷缩回车里,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两辆被撞开的警车横七竖八地堵在那里,有几个警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枪朝这边瞄准,可距离已经拉开了,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就没了声息。 “甩开了。”雅婷喘着粗气,声音里还带着难以置信,“咱们……咱们冲出来了?”(有读者反应在苏联的情节写的太长了,我会尽快在两三章内结束苏联之行,让英雄回国,谢谢亲爱的读音。) 第 771章 通缉犯 尼古拉的家里灯火通明,但那种明亮并不让人安心——白惨惨的应急照明灯把每面墙都照得纤毫毕现,反而让这间原本简陋的居室显出几分阴森的冰冷。 几名技术人员戴着白手套,正蹲在地上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地板上几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另一个人举着紫光灯,在屋里的物品上缓慢移动,寻找可能存在的指纹。 基米尔少校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那些忙碌的技术人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家庭合影上——尼古拉搂着一个胖女人,背景是黑海的某个度假胜地。 他嗤笑了一声,眼神中全是不满。 “刚下飞机,连家都没回。”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子里的人听见,“行李还在总部放着就被派到这鬼地方来。” 没有人接话。 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表达不满:“我在柏林那几天,住的酒店连热水都没有。洗澡洗到一半,水凉了。德国人就这水平。我以为回来能好好睡一觉,结果呢?”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正在翻看什么的妻子奥莉。 奥莉头都没抬。 她正蹲在一个书架前,手指轻轻拨动那些书籍的书脊,像是在找什么。听到基米尔的话,她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种表情很难说是笑,更像是觉得有趣。 “热水?” 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基米尔,你在柏林抱怨了三天。说德国人的香肠太咸,啤酒太苦,女人太壮。现在回来了,又开始抱怨没有热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指了指脚下,“谋杀现场。有人在十二个小时之前死在这里,死得很惨。而你在乎的是洗澡水凉了。” 基米尔的脸沉了沉,但没有发作。他和奥莉结婚多年,又在一起潜伏在国外,早就习惯了这种夹枪带棒的对话。他只是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开。 门口传来脚步声。 埃尔文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他刚才出去吐了一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尼古脑浆崩裂的惨况让他想起晚上喝的红菜汤,红的白的跟这没什么两样。 基米尔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吐完了?” 埃尔文点点头,没说话。 奥莉却朝他招了招手,“埃尔文,我们去看看外面的两具尸体。” “好的,奥莉少校,那两个人是我们留在这边巡视的,据附近的居民说是听到尼古拉家的枪声才跑过来的”。 埃尔文带着奥莉朝外面走去,刚刚过来的时候技术人员正在提取附近的可疑物品,所以几个人直接先去了尼古拉家里。 奥莉看着地面上那两具已经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刚才技术人员还没来得及处理,只是简单盖了一下。她蹲下身,掀开白布,露出两具尸体。 其中一张脸已经扭曲变形,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喉结处——一片青紫,深深凹陷,像是被人用铁钳硬生生捏碎了一样。 “看到了吗?”奥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喉结碎裂。不是掐的,是捏的。拇指精准地压在喉结上,然后发力——咔吧。” 她模仿那个声音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微笑。 埃尔文的脸色更白了。 奥莉站起身,示意他跟上,带着他走到外面巷子里。手电光下,巷子地面还残留着明显的搏斗痕迹——血迹、脚印、以及尸体倒地时留下的拖痕。 “这是第一个。”奥莉指着另外一个人说,“正面蹬踹,力量大到能把人踹飞出去,后脑勺着地,当场昏迷——或者直接死亡。这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爆发力。” 她往前走几步,又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上另一处血迹。 她站起身比划着。 “两伙人撞上的时候,距离大概七八米。你的人有枪——但我只找到一把,另一把我们在他身边找到了,子弹已经上膛,保险是打开的,但他没来得及开枪。”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个人冲过来,先解决第一个。蹬踹,落地,同时转向——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直接扑向第二个。这时候第二个已经举枪了,他开了一枪。” 埃尔文一愣:“那他怎么……” “打偏了。”奥莉打断他,“因为她的手在他开枪之前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挡,是抓,像这样——”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五指收拢,力道十足。 “抓住手腕,往上举。子弹贴着脑袋飞过去。然后膝盖,撞肋骨。力道大到能让人的气息瞬间停滞。就这一瞬,她松开手腕,顺着小臂滑下去,扣住他的手背,然后——” 她把手腕猛地一拧。 “咔吧。”她又说了那个词,眼睛亮晶晶的,“手腕脱臼。枪掉了。然后膝盖再起,撞面门。鼻骨碎裂。这时候那个人还没死,还在挣扎。她左手松开他的手腕,从下往上——虎口张开——扼住咽喉。拇指压喉结。发力,捏碎。” 她收回手,拍了拍掌心里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看向埃尔文。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本来算得上漂亮的面孔此刻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她看着埃尔文苍白的脸,笑了笑。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每一招都致命。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甚至不是普通的军人搏击——这是杀人的手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她没用枪。” 埃尔文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 “从脚印和受力分析来看,动手的是一个人。体型偏小,体重轻,但爆发力极强。”奥莉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是那个女人。”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基米尔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边。他显然听到了奥莉的话,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那个女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质疑,“一个女人,十秒钟干掉两个受过训练的武装人员?” 奥莉转过头看他,笑容不变:“你要不要亲自去检验一下那两具尸体?喉结捏碎的那个,手腕脱臼的那个,鼻梁塌陷的那个——你可以去摸摸,感受一下那个力道。” 基米尔没动。 奥莉收回目光,又看向巷子深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意思。”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太有意思了,我渴望遇到这样的对手。” 洛筱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被女人精准的分析所震惊,奥莉似乎亲眼所见一般完美的还原了战斗的经过。 一个手下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巷口,脚步在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他来到埃尔文身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基米尔和奥莉,然后凑近埃尔文耳边。 埃尔文皱了皱眉,侧身听了几句,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有什么情况就当着基米尔少校和奥莉少校的面说。”他打断手下的耳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这里没有外人。” 手下尴尬地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三人的脸上飞快地扫过:“总部那边传来消息,联邦警察在追捕一伙黄金劫匪的时候遭遇车辆闯卡。据遭到袭击的警察说车上都是东方人,其中一名女性的体貌特征……与我们正在追捕的人高度相似。”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奥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火苗在里面跳动:“那现在这几个人呢?” 手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逃掉了。闯卡之后拐进了老城区的巷道,目前不知道去了哪里。” “劫匪抢了多少黄金?”奥莉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猎食者的专注。 “大概……几百万美金。”手下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明显是对情况了解的并不详细。 “几百万?”奥莉少校罕见地愣了一下,随即在巷子里慢慢踱起步来。月光在她的肩章上镀了一层冷色,皮鞋踩在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节拍器。 埃尔文和手下站在原地,不敢出声打断她的思考。基米尔倚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踱步的身影。 好一会儿,奥莉才停下来,转身看向埃尔文。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近乎痴迷的神情,不过这一次,对象不再是那具尸体,而是某个更遥远的画面。 “把这几个东方人的素描画像交给联邦警察。”她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发布悬赏通缉令,这几个人就是黄金大劫案的劫匪。任何人——不管是警察、线人,还是普通市民——只要提供线索或者抓获她们,奖励这批黄金的十分之一。” 埃尔文的眼睛瞪大了:“奖励十分之一?奥莉少校,那可是几十万美金。我们没有权利做这个决定——” 基米尔在身后轻轻嗤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真是个愚蠢的家伙,难道我们真的会拿出黄金做奖赏么。” 奥莉也笑了一下,华国有句老话叫“我要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这样只要他们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里都会被人发现,毕竟几十万美金的奖赏不是个小数目,连我自己似乎都有些心动了”。 埃尔文愣了一下,这才明白奥莉是拿虚无的奖赏来发动民间的力量抓捕这几个人,毕竟巨额的奖赏会刺激所有人的神经。 “好,我立刻去办”,埃尔文点了点头,克格勃的权利很大,让警察配合他们,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而此时的洛筱等人却像只没头苍蝇一般在莫斯科的街道上窜来窜去躲避警察的追捕。 “车子要没油了,必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洛筱皱着眉说,眼神十分冷峻。 “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刘东也皱了皱眉头,心里默默的思索着。 稚婷在一旁听着也是心急如焚,这样在街上逃来逃去根本不是办法,很快就会被追上,自己还有一个安全屋,那是中央特科在莫斯科的最后一个落脚点。 可是那里实在是太重要了,里面藏有几份机密文件和特科在莫斯科隐蔽战线重要的联络人名单和其他的一些东西,委实不能让其他的人知道那里。前两天和张晓睿逃跑时她就想到了那,但最后宁可流落街头也还是放弃了,但这次不行了,这几个伤员再不休整那就得把命丢了,人要她打定主意一到那就把文件销毁,即使刘东他们是自己人也不行。 “我……” “我想起个地方”。 她刚一开口,坐在后面的刘东却抢先说了出来。 “去哪?”洛筱神情肃穆的问道。 “彼得罗夫的家里”,刘东飞快的说道,这几次的落脚点都选在克格勃意想不到的地方,而彼得罗夫早就和女儿逃亡国外,妻子又不在,正好是个躲起来的好地方。 “你指路”,洛筱沉着地说道。 “我指路?你不会是说笑话呢吧,你这没头苍蝇似的一顿乱跑,我早都抓瞎了,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刘东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夜色早就不知道身处何方了。 莫斯科是个大都市,光人口就有几百万,道路错综复杂,四通八达,几个人逃跑时又是慌不择路,七拐八拐的,谁也不知道现在跑到哪去了。 “我好像来过这地方,你慢些开”,雅婷看着附近有一座带着圆钟的教堂,一下想起了这是哪。 去彼得罗夫家的路上很顺畅,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这应该是警察把力量全布置在出城的地方了。 刘东总是兵行险招,几次都选择隐藏在最危险的地方,而这样的效果也还真不错,彼得罗夫家里果然空无一人。 在查到彼得罗夫已然出境的信息,克格勃就已经放弃了这里,正好让刘东他们钻了个空子。 洛筱将车拐进一条昏暗的小巷,车子彻底没油了,发动机抖动了几下没了声音。 这里离彼得罗夫的家足有两公里,克格勃在附近不会找到任何线索。 洛筱贴着墙根往回走,她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开始往彼得罗夫家的方向迂回。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 快到地方时,刚拐过一个街角,就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唔……”地上一个黑影动了动,咕哝出一句含混不清的俄语,“谁……谁他妈……” 洛筱全身一僵,脚还没收回来,就感到脚脖子一紧。一只手粗糙、冰凉,一把攥住了她的踝骨。 “别走……”醉鬼迷迷糊糊地嘟囔,手上力气却大得出奇,“再喝一杯……我请客……我女儿嫁给了……嫁给了……” 他后面的话彻底含糊成一片,脑袋歪了歪,看了洛筱一眼似乎又要睡过去,但攥着洛筱脚脖子的手没松。 洛筱低头看他的手,柳眉一立,一脚踢在那人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吃痛松手。 醉鬼“哎哟”一声,手缩回去,翻了个身,继续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洛筱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秒,转身而去。 第 772章 悬赏三十万 次日清晨,莫斯科从睡梦中醒来。 第一缕阳光刚爬上克里姆林宫的红星,街头报亭的老板们便从捆扎得紧紧的报纸卷中抽出了还带着油墨味的《莫斯科日报》。 他们惊讶的发现,头版头条不是总统讲话,也不是杜马争吵,而是一男一女两幅素描画像。 男人面容冷峻,剑目星眉;女人圆脸,眉眼凌厉,嘴角微抿。画像上方,通缉令几个硕大的俄文单词工工整整的排在那: “……该二人系九月二十三日莫斯科中央银行抢劫案主犯,极度危险。男,约二十五至三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二至一八O,亚裔特征,俄语流利但带东方口音;女,约二十五至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至一七零,亚裔特征,右唇角可见一粒朱砂痣,可能伪装成留学生或商务人员。二人可能携带武器,案发后仍藏匿于莫斯科市或莫斯科州。” 最下面一行,字体加粗,放大: “提供线索直接抓获者——奖励被劫黄金价值的十分之一,三十万美金。提供有效信息者——奖励一万至五万美金。举报电话:495-……” 三十万美金。 电视和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刚播完这条,整个莫斯科都震动了,高达三十万美金的悬赏,那可是一夜暴富,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地铁站的扶梯上,有人举着报纸看新闻头条,差点一脚踏空。早餐摊前,卖格瓦斯的老妇人盯着每一个买走货品的顾客的背影,嘴里嘟囔着:“东方人……唇角有痣……” 整个莫斯科像一口被投入石子的湖,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咖啡馆里,两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婆压低声音:“听说就在咱们区,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两个东方人在超市买伏特加……” “胡说,我女婿说在西南区,大学那边,他们好像躲在留学生宿舍……” 菜市场里,卖肉的鞑靼人挥舞着砍刀:“要是让我碰上,一刀一个,三十万美金,能买下整个市场。” 走在街上的每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都突然成了焦点。一个中国留学生刚掏出钱要买东西,旁边三个正在抽烟的建筑工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直到他莫名其妙地加快脚步离开。 而在莫斯科地表之下,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空气比地面上更热。 柳布利诺市场深处的某间仓库,几个光头党围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摊开着报纸,看着通缉令,上面的画像被烟头烫了几个洞。 “三十万。”领头的光头把烟按灭在女人的画像上,正好按在那粒朱砂痣的位置,“比卖一年白粉还多。” “老大,现在恐怕是全莫斯科的黑帮都在找。车臣人,达吉斯坦人,甚至那些小偷在狱里的都在传话——谁找到这两个人,不止拿钱,还能在整个莫斯科横着走。” “所以呢?”光头抬起眼皮。 “所以……”小弟凑近,压低声音,“火车站、旅馆、日租房,咱们的人已经撒出去了。只要他们还在莫斯科,就是躲在下水道里,也能翻出来。” 北郊的一栋旧公寓里,三个车臣人正对着电视屏幕上的画像比划。其中一个从床底下拖出一把锯短的猎枪,往怀里一揣:“找到人,先别惊动。三十万美金到手,足够咱们去索契买栋别墅养老。” 西南区大学城附近,一个伪装成小贩的达吉斯坦人盯着对面留学生宿舍楼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叠印着画像的传单,每走出一个黑头发的学生,他就要低头看一眼。 整个莫斯科,从克里姆林宫墙根下的流浪汉,到鲁勃廖夫卡豪宅里的寡头保镖,从地铁站里拉手风琴的卖艺人,到特维尔大街巡逻的警察——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三十万美金,一男一女。 有人在电话里悄悄向陌生人出卖“可靠线索”,有人在酒桌上吹嘘自己昨晚亲眼见过那两个人,有人盯着邻居家的中国房客看了整整一夜。 在离彼得罗夫家隔着一条街的一个屋子里烟雾缭绕,劣质香烟和廉价伏特加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油腻,不知道多久没擦过,外面的阳光透进来都变得有些昏暗。 几张高低不平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横七竖八摆满酒瓶——绿的、白的、空的、还剩半瓶的。烟灰缸早满了,烟蒂滚落在桌面上,有的还冒着淡淡的清烟。 靠墙坐着个光头,脑袋上的刺青从后颈一直爬到头顶,是三座塔楼的轮廓——莫斯科监狱的标记。 他光着膀子,左臂上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龙眼正对着门口。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捏着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 “他妈的,三十万。”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砸出闷响,“老子在特维尔大街蹲了一宿,冻得下巴都快掉了,就看见俩华国学生搂着个俄罗斯妞从酒吧出来。那妞金发大长腿,俩学生矮得跟土豆似的——你们说这世道,俄罗斯女人都他妈瞎了眼。” 对面坐着个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衫,胸口的肉从领子里挤出来,红彤彤的像煮熟的香肠。他正用一根脏兮兮的指甲剔牙,闻言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豁了的黄牙:“你懂个屁,现在华国学生有钱。我表妹在莫大读书,说那些小子一个月零花钱顶咱们干半年。” “那你怎么不让你表妹钓一个?”旁边一个瘦子接茬,他脸上的刀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笑起来的时候疤痕跟着抽动,像条蜈蚣在爬,“钓着了咱们也跟着喝口汤。” “去你妈的。”胖子把手里的牙签弹过去,“我表妹今年才十八岁,正经大学生。” 瘦子躲开牙签,抓起桌上的酒瓶对口吹了一口,抹抹嘴:“正经大学生?我上个月在柳布利诺见过她,跟个华国人在那挑皮夹克——” 话没说完,胖子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他妈再说一遍?” “行了行了!”光头把手里的酒瓶往桌上一放,“吵他妈什么吵?正事不干,在这窝里斗?” 胖子瞪了瘦子一眼,骂骂咧咧坐回去。瘦子耸耸肩,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门边的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鼾声如雷。他脚上那双破靴子翘在扶手上,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这人满脸络腮胡子,胸口一起一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光头瞥了他一眼,皱起眉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咦……?”。 胖子正重新点了根烟,闻言抬起眼皮:“咋了?” 光头没理他,又看了一遍才说道:“杰可夫这个混蛋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来?” 瘦子愣了一下,扭头往门口看,好像那里能突然冒出个人似的。然后他笑了“那家伙昨晚上走的时候都站不稳了,没准跑哪个垃圾堆里过夜去了。” 瘦子这话一出,胖子先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海军衫的领口又挤出几道肉褶子。光头也乐了,扯着嘴角骂了一句:“这狗东西,早晚有一天让垃圾车收走。” “收走之前得先把欠我的五千卢布还了。”瘦子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瓶口说,“上个月说借三天,现在一个月零三天。” “你等他醒了自己要去。”光头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作响,“他要是不给,你就把他扔垃圾堆里去——反正他熟门熟路。” 又是一阵哄笑。胖子笑得拍桌子,震得酒瓶子东倒西歪。 光头笑够了,又拿起酒瓶,却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瓶子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目光又落在桌子上的报纸——正好是那一页,两张素描画像,三十万美金的粗体字。 他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说,这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笑声渐渐停下来。胖子把烟掐灭,瘦子放下酒瓶。连沙发上的络腮胡子似乎都安静了,鼾声变小了些。 “莫斯科这么大,藏几个人还不容易,谁知道他们在哪?” “藏不住。”光头摇头,手指敲着桌面,“你想想,全莫斯科多少人?警察、黑帮、甚至他妈的老太太都在找。三十万美金,够一家子活一辈子。” “那你说能在哪儿?” 光头眯起眼睛,目光穿过浑浊的空气,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我也不知道。”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 屋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不知道是云遮住了太阳,还是窗玻璃上的油泥又厚了一层。沙发上的络腮胡子翻了个身,这次彻底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几点了?杰可夫来了吗?” 没人理他。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眼窝深陷的男人,脸颊上还沾着点儿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哎哟!” 胖子第一个叫起来,拍着大腿,“看看这是谁来了,杰可夫同志,你是不是刚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光头转过头,咧嘴笑了:“我说什么来着?这狗东西真让垃圾车给吐出来了。” 瘦子举起酒瓶冲他晃了晃:“杰可夫,来来来,给大伙儿讲讲,莫斯科哪个垃圾堆的床垫最软和?” 杰可夫没搭理他们,甩了甩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晃晃悠悠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吱呀惨叫了一声。他嘟囔道:“别他妈笑了,昨天晚上倒霉死了。” 胖子笑得肥肉直颤:“倒霉?你能有什么倒霉事?让耗子咬了?” “比耗子厉害。”杰可夫揉了揉右手,龇牙咧嘴,“差点让个女人把我的手踩断。” 这话一出,几个人笑得更欢了。光头扯着嘴角:“让女人踩了?杰可夫,你他妈是趴在哪个娘们脚底下睡觉去了?” “放屁。”杰可夫瞪他一眼,“我躺巷子里睡着了好好的,那娘们走过来,黑灯瞎火的,一脚踩我手上,疼得我差点蹦起来。我还没骂人呢,她倒先给了我一脚。” 瘦子笑得直拍桌子:“然后呢?她赔你钱没有?” “赔个屁!”杰可夫啐了一口。 “你真是个倒霉鬼。”光头摇着头,把空酒瓶子往地上一扔,“行了,别揉你那爪子了,来晚了酒都没赶上。” 杰可夫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往桌上摸——几个酒瓶子横七竖八,倒出来的酒都能数得清滴。他把瓶子举起来冲亮处照了照,空的。又拿过一个,还是空的。 “酒呢?”他扭头看着几个人,“还有酒么?” 光头往后一靠,椅子又吱呀响:“有。” 杰可夫眼睛一亮:“哪儿呢?” “商店里。”光头咧嘴笑了,“不过有个问题——我们都没钱了。” 胖子摊摊手,海军衫领口的肉褶子又挤出来几道:“你掏掏你兜里,没准能凑出几个戈比。” 杰可夫叹了口气,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掏出两个皱巴巴的烟头和一个五戈比的硬币,他把硬币往桌上一扔:“够买瓶风的。” “风也够喝一口。”瘦子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光头扭过头,目光又落在那张报纸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神神叨叨地开口:“三十万美金啊……” 杰可夫正揉着手,听见这话抬起头:“什么三十万?” 光头把报纸从桌上拿起来,冲他扔过去:“自己看。” 杰可夫接住报纸,低头粗粗扫了一眼。两张素描画像,粗体字写着三十万美金。他咂了咂嘴:“嚯,三十万……美金?这得多少钱?” “够买下半条街。”瘦子说。 “够把你埋酒缸里淹死。”胖子说。 杰可夫又看了两眼,把报纸往旁边一扔:“找不着,看了也白看。” “万一撞上了呢?”光头盯着他,“你昨晚上不是还在巷子里躺着吗?没准这俩人就从你身上跨过去了。” “跨过去的是个踩我手的臭娘们。”杰可夫没好气地说。 几个人又笑骂起来,瘦子说杰可夫你也就这点出息,还让女人踩了。胖子说没准人家给你两个卢布你就能乐三天。光头笑着说杰可夫你以后睡觉找个好地方,别老往黑巷子里钻。 杰可夫由着他们骂,低头又去揉手。揉着揉着,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光头正说着话,看见他这模样,愣了一下:“杰可夫?你发什么神经?” 杰可夫没动,他直勾勾地盯着旁边——刚才被他扔在一边的报纸,正好翻在那两张素描画像那一页。他两只手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睛死死盯着左边的那个女人画像。 光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杰可夫!” 杰可夫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卡在嗓子眼里:“那……那女人……” 胖子急了,抬起脚踢了他一下:“那女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杰可夫还是盯着那张画像,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又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那女人……就是昨天晚上踩到我手的人。” 第 773章 黑狼帮 听到杰可夫的话,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腾”的一下全围了过来。 光头一把抓住杰可夫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吓人,他颤抖着说:“杰可夫,你再说一遍?” 杰可夫又咽了一下口水,手指头戳着那张画像,声音有些发飘:“这女人……应该就是昨天晚上踩到我手的人。” 光头眼睛发亮,眼珠子都快怼到杰可夫脸上了:“你看准了么?” 杰可夫被他炽热的眼神逼得往后仰了仰,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看准了。就她一个女的,大半夜的从那街头过去,踩我手上了,我能不抬头看?” 胖子挤到最前面,脸上的肉都绷紧了,紧张兮兮地问:“那你看到她往哪去了么?” 杰可夫皱起眉头,手指头抵着太阳穴使劲回忆:“我当时喝多了,但那会儿正好疼清醒了……她往巷子那头走的,好像走到第二个路口拐进去了。”他顿了顿,抬起头,“那边只通一个小区,好像是政府的家属区,没有别的路。” 光头的眼睛更亮了,抓着杰可夫的手又紧了紧:“哪个小区?你确定?” “确定。”杰可夫抽了抽手,没抽动,“我搁那住了好多年,那片儿的巷子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就那一条街,进去是个政府的新建的小区,再往里去是一个工地,没别的出口。”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胖子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三十万……” 瘦子眼神发直,喃喃接话:“美金……” 光头慢慢松开杰可夫的手,站起身,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比刚才又旺了几分。 杰可夫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忽然觉得这屋里安静得有点瘆人。 外头街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了,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光头一转身,冲到窗边,哗啦一下把帘子拉开,盯着外面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动不动。 胖子凑到杰可夫跟前,压着嗓子:“你好好想想,她穿什么衣裳?背包了么?长头发短头发?” 瘦子在地上来回走动,又停住,回头盯着杰可夫。 杰可夫被他们仨盯得后背发毛,张了张嘴:“我……我慢慢想。” 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卡尔科夫开始偷偷地向建筑队所负责的施工设施伸手: 这是莫斯科道上的一个小帮派“黑狼帮”,帮主叫卡尔,嚣张跋扈,心狠手辣。最早是工地上的工人,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一开始,他还只是自己偷偷地往外摸些小物件。可是很快,卡尔就不再满足于这种小打小闹收益不高的行为。 于是他开始拉拢别的工人一起偷盗,并且很快形成了一个小团体,有组织、有预谋地将建筑工地里的东西运送到外面出卖,所得到的赃款则按照出力大小分配。 但是这点小钱远远满足不了卡尔的贪欲,他招募了一个将近三十人的黑帮小团体,他们依靠着敲诈勒索、偷窃,甚至黑吃黑,很快就在当地混出了一点“名堂”—— 胖子一拍大腿,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去告诉老大啊!集合全帮的弟兄,把那一片给我翻个底朝天!三十万美金,咱黑狼帮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数?” 他话音刚落,光头就“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胖子脸上:“你脑子让驴踢了?还告诉老大。” 胖子被他噎得一怔,脸上的肉抖了抖:“你啥意思?上帝会惩罚每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的。” 光头冷笑一声,伸出一只巴掌,五根指头撑得开开的:“三十万美金,现在只有咱们五个人知道这事儿,五个人分,一人六万。你告诉老大,全帮三十多号人分,一人能摊几个子儿?何况老大还得拿大头,到他嘴里至少吞一半,剩下十几万分给三十多人,你他妈能分着几千块就算烧高香了。” 胖子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梗着脖子:“那咋了?六万美金是多,那也得有命花才行,那娘们儿去的地方是政府家属区,就凭咱几个偷偷摸进去抓人,还不够人喝一壶的,那可是敢抢劫银行的悍匪啊,手里头有枪。” “怎么还没干就害怕了?”光头往前逼了一步,“咱们又不硬来,白天在外头蹲着,晚上摸进去瞅瞅,瘦子不是会开锁么,咱趁他们睡着了,找到人盯准了,趁她不备——咔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样钱就到手了,神不知鬼不觉。” 胖子嗤笑出声,脸上的肉都颤起来了:“你说得轻巧,就凭咱几个,连枪都没有,就揣几把匕首,真动起手来,人家一抬手全都摞倒了,你跑都跑不掉。” “那你他妈就想把钱往外推?”光头眼睛红了。 “我没说推,我是说稳妥点,要不然咱们报警吧,少拿点钱也还稳妥”,胖子也不甘示弱,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咱几个连那东方娘们儿长啥样都没见过,就凭杰可夫一句话,万一认错了呢?万一那娘们人多势众,你他妈去送死,我可不陪着!” “你——” “行了!” 络腮胡子突然吼了一嗓子,把两人都震住了。 他阴沉着脸,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杰可夫身上:“先别吵那些没用的,人到底住哪儿还没搞清楚呢。” 屋里安静下来。 瘦子走到杰可夫跟前,蹲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你说那片是政府家属区,但那么大一个小区,十几栋楼,你知道她进的是哪一栋?哪个单元?几楼?” 杰可夫咽了口唾沫,摇摇头:“我……我当时喝多了,就看见她拐进去了,具体哪栋楼,我真没看清……” 瘦子站起身,回头看了光头和胖子一眼:“听见了?人躲在哪现在都不知道,争什么分钱?先想办法把人找出来再说。” 光头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低头沉思起来。窗外,电车的叮当声又响起来,混着街上嘈杂的人声,嗡嗡地涌进这间逼仄的屋子。 络腮胡子在几个人中颇有些威望,他沉思了一会,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杰可夫身上,沉着声说:“这么着,咱们分个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事情捋顺了:“杰可夫,你对那一片熟,你带着光头和胖子,好好查查那娘们儿到底藏在哪栋楼。政府家属区看着大,十几栋楼,但人只要活着就得吃喝拉撒,出门倒垃圾、买菜、晾衣服,总会露出点蛛丝马迹。你们几个轮班蹲着,别扎堆,别惹眼,盯死了。” 杰可夫点点头,脸上的紧张褪下去几分:“行,那一片我混过几年,地形熟。十几栋楼是不小,但她们只要躲在那,总能有痕迹,我们细心点慢慢摸。” 络腮胡子嗯了一声,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记住,千万别让别的人察觉。现在咱们几个知道这事儿,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可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压低了声音,哼了一声:“这几个人现在就是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上来咬一口。警察、别的帮派,甚至咱们自己帮里的人,哪个不是疯狗一样的?” 光头听到这儿,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小声问:“契可,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告诉老大?就咱几个干?” 络腮胡子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反而说:“我图的,并不是那三十万赏金。” 他说完又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屋里静了一瞬。 光头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像是被人猛地拨亮了灯芯,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难道你想吞了那批黄——” “闭嘴。” 络腮胡子一挥手,打断了他,眼神刀子似的剃过去。 光头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但脸上那股抑制不住的兴奋却更明显了,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搓来搓去的。 络腮胡子这才收回目光,声音放平了些:“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好,不用说那么透。” 胖子咽了口唾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肉抖了抖,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瘦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点担心:“契可,你去找人……找的可靠不?这事儿可不敢出差错,要是走漏了风声,咱几个可就亏大了……” 络腮胡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孩子。 “我堂弟。”他吐出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阿富汗当过雇佣兵,打了七八年的仗。”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在几个人面前晃了晃:“就咱们五个?捏在一块儿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几个人闻言,眼睛都亮了。 光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上,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喜气:“上帝啊,在阿富汗当过雇佣兵?那可是号称帝国坟场的地方,在那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杀神一般,有这样的人那、那还怕个屁啊!” 胖子也跟着笑起来,脸上的肉抖得跟筛糠似的:“那、那娘们儿手里有枪也不怕了。人家打过仗的,那是真见过血的!” 瘦子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有这种厉害角色,这份天降富贵稳了。” 络腮胡子看着他们几个的反应,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摆了摆手:“行了,都别在这儿瞎高兴,活儿还没干呢。” 他转向杰可夫,声音沉下来:“你们几个,一会就去蹲点。记住,宁可慢别出错。摸清楚人在哪儿是最重要的。” 杰可夫郑重地点点头:“放心吧契可,我晓得分寸。” 络腮胡子又看了光头和胖子一眼:“你们俩听杰可夫的。别冲动,别惹事,等我找到人回来再说。 光头拍拍胸脯:“契可你放心,这事儿上我要犯浑,你把我脑袋拧下来!” 胖子也连连点头:“对对对,都听杰可夫的,听他的。” 络腮胡子嗯了一声,又看了眼瘦子说“卡罗,你把你开锁的手法好好琢磨琢磨,别到时候坏了大事”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窗外的电车叮当声又响起来,混着街上嘈杂的人声,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都机灵点。”他说,“这事儿办成了,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在这儿了。” 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屋里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光头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压着嗓子说:“听见没有,雇佣兵。阿富汗回来的,这回咱可真是撞大运了!” 杰可夫瞪了他一眼:“小声点,不怕人听不见?” 胖子搓着手,压低声音嘿嘿直乐:“三十万变三百万都不止……这回可真是……真是……”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乐。 杰可夫几人很幸运,晚上的时候把小区的楼刚排查了一半就有了发现。 这还得亏了光头细心。 他在上楼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些异常,楼道的灯并不亮,他只得蹲下来看。 是几滴血,已经干透了,发黑,边缘都卷起来,但确实是血。 光头往上指了指,压着嗓子,声音却兴奋得发抖:“看看上面还有没有。” 杰可夫拍拍他肩膀,算是夸了一句。三个人贴着墙往上摸,一楼拐角又有两滴,二楼楼梯中间有几滴,被踩过,鞋印乱七八糟看不清。 到了二楼半的拐角,杰可夫突然停下来。他听见楼上有人说话,是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好像在和谁吵架。他冲光头和胖子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别动,自己继续往上走。 三楼只有两户。左边那家门缝里透出灯光,电视声开得老大,一个老太太正站在门口骂街——冲着楼下,骂谁家的猫又在她门口拉屎。 杰可夫往右边那户看了一眼。门上贴着催缴水电费的单子,门把手上一层灰,锁眼却是新的,反着光。 第 774章 阿富汗回来的雇佣兵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洛筱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终于松驰了下来。 屋子里很黑,只有客厅里一点微弱的烛光亮着,几个人不敢开灯,生怕有人看到异常。而看见她平安回来,一直趴在窗帘缝隙向外观望的刘东也才松了口气。 谁也没有料到滴落在楼道里的几滴血会引来一伙小毛贼,而上楼的时候天色太黑,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彼得罗夫走的匆忙,家里乱糟糟的,但刘东还是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罐头,军用压缩饼干,还有两个硬得如石头一般的大列巴。他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扔:“先吃东西。吃饱了再说。” 几个人确实饿坏了。罐头打开,是午餐肉和豆子,就着压缩饼干,几个人狼吞虎咽。苏醒过来的马姐吃了两口,脸色好看了些。 “这地方安全吗?”雅婷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往窗户那边瞟。 洛筱站起来,走到后窗边往外看。三楼,下面是条窄巷子,堆着些破旧家具和纸箱子。巷子另一头连着大路,要是真有事,翻出去能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这几个人:马姐、张晓睿和刘东都是行动不便,雅婷除了脸上的伤痕别的倒是没事。 放在平时,这三楼还真不是个事,但现在这几个人要是翻窗户跳楼倒是让人头疼的事。 “撕床单。”她说,“搓成绳子,系暖气片上。” 刘东反应快,立刻站起来帮忙。两个人把床单撕成一条条,再编成三股,搓成一根长绳,系在窗户边的暖气管道上。洛筱拽了拽,挺结实。 “真出事了,我先下,雅婷最后。”,洛筱立刻分配了行动方案,这是两个战斗力最强的人一个负责开路,一个负责断后,都是九死一生最危险的地方。 雅婷点点头没吭声。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这一路跑过来,神经高度紧张确实累得不轻。 张晓睿把最后一口罐头吃完,长出一口气:“总算能吃口东西了……饿死我了。” “凉的。”彼得罗夫眼皮都不抬。 洛筱没接话,还在窗口站着,盯着楼下那条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偶尔有野猫窜过去,没什么异常。 刘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他们能追到这儿?” 洛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但小心点总没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几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张晓睿甚至开始打哈欠。雅婷还是闭着眼,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今晚轮流守夜。”洛筱说,“我先来。你们睡。”刘东点点头,躺倒在另一张床上,没一会儿就传来轻微的鼾声。 天快亮的时候,刘东换下了洛筱。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楼道里静悄悄的。 一夜无事,谁也不知道几个人一夜之间成了莫斯科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是莫斯科警方悬赏奖金花红最高的通天悍匪。 七点多的时候,对面楼有人开窗户,哐当一声响。刘东的手已经摸到枪柄上了,才听见那人咳嗽一声,往楼下泼了盆水。 八点,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雅婷侧身贴着墙,从猫眼往外看——是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们不用那么紧张”,洛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几个人神经兮兮的样子颇不以为然,都是老外勤人员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况且现在还不是最坏的。 她不知道,刘东还好些,其余的几个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这些天不是被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紧绷的神经一直没有松驰过。 中午,楼道里热闹了一阵。有人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响;有小孩跑过,脚步咚咚咚。对门那户开了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话。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常。柴米油盐,上班下班。洛筱听着,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下午,又睡了一觉的雅婷醒了。她没吭声,轻手轻脚走到洛筱身边,冲窗户那边努了努嘴。洛筱摇摇头,意思是一切正常。雅婷点点头,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什么都没说。 太阳慢慢往西挪,光线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一点点暗下去。 刘东醒了,翻出罐头和压缩饼干。几个人默默吃完,谁也没多说话。 天黑下来了。 ——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洛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然后那声音变了,变成砰砰砰的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窗户那边的窗帘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但她能感觉到刘东和雅婷都举着枪一左一右贴在门的两侧。 “砰、砰、砰。” 又是三声。 “彼得罗夫!” 一个男人的声音,俄语,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洛筱听不懂,但她能听出那语气里的不耐烦。 “彼得罗夫,你在不在家?” 又是一阵砰砰砰,这次似乎是用拳头砸的,门板都在颤。 几把枪都对着门,只要情况不对—— “妈的,该死的彼得罗夫去哪了,好几天不见人影,说好的升职要请我好好喝一顿的,这人到底去哪了?” 门外的人嘟囔了一句,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越来越远,下了楼,消失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筱又站了整整一分钟,才慢慢把枪放下。黑暗里,她听见刘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在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 雅婷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压得极低:“走了?” “走了。”刘东的嗓子有点干,“应该是彼得罗夫的同事或者朋友吧?” 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晓睿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又立刻被捂住了。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 胖子从楼梯口出来,紧张的心情才略有好转。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软得随时要折。楼道的灯照在他汗津津的脑门上反光,那张脸白得吓人。 杰可夫和光头从暗处闪出来,一人一边架住他胳膊,把人拖进楼房拐角的阴影里。 “怎么样?”杰可夫压着嗓子,眼睛往楼上瞄,“屋里有没有人?” 胖子没答话,先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口气长长地松了出来。他闭着眼缓了两秒,才睁开眼,拍着心口说:“吓死我了……我敲那门的时候,腿肚子都转筋了,真怕里头‘砰’地给我一枪,幸亏我小时候参加过话剧团,有些表演天赋,要不然啊……” 光头急得直搓手,脑门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别扯没用的,说正事,屋子里啥情况?” 胖子这才收了那副后怕的样,压低声音道:“屋子里肯定有人,我趴门上听了一会儿,里头有说话声,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肯定是人声。我一敲门,立马就没动静了——跟掐了脖子似的,半点声儿都没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就冲这个,准是那几个劫匪,错不了。” 光头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被杰可夫抬手拦住。 杰可夫皱着眉,脸上倒没什么喜色,反而露出点困惑来。他往楼上瞥了一眼,又看看胖子,压低声音说:“奇怪啊……她们怎么会躲到彼得罗夫家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像是在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原来他用四根香肠贿赂了彼得罗夫家对门的老太太,知道彼得罗夫好几天没回家了,连他的女儿都不见了,据说是出国给孩子看病去了。 光头挠了挠锃亮的脑门:“那……那咱们就不会找错了?” “不会。” 胖子斩钉截铁,“我听得真真儿的,里头就是有人,他不开门就说明有鬼”。 杰可夫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却慢慢勾起一点笑来。 “行,”他说,“不管他们怎么挑的这地方,反正人是撞咱们网里了,就看咱们的手段了。” 他往楼上最后看了一眼,“走,咱们先回去,现在就等契卡把帮手找来,瘦子也该回来了。”他冲两人摆摆头,“得好好琢磨琢磨,这网鱼该怎么打。” 半小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契卡打头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魁梧得像头熊的男人。 那人一进屋子,阴影似乎都被他撑满了——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两条胳膊裸露在外,肌肉虬结,腱子肉一块叠着一块,像生铁铸的。他往那儿一站,没说话,眼神先扫了一圈。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真的带着杀气,仿佛手上真沾过血,看得胖子心里一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紧随其后的是瘦子,脑门上挂着汗珠,冲杰可夫点了点头,意思是“人带来了,没错”。 契卡往边上让了让,手掌朝那男人一摊,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得意:“这是我弟弟,卡里杰烈。刚从矿上回来,正好赶上了。” 卡里杰烈冲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多言语。 杰可夫连忙往前迎了一步,刚要开口,胖子已经凑上来,压着嗓子把情况又抖落了一遍:“契卡,我跟你说,千真万确,人就在里头。我趴门上听了,有说话声,一敲门立马哑巴了。彼得罗夫家好几天没人,对门老太太亲口说的,这空屋子突然有动静,不是那伙劫匪还能是谁?” 卡里杰烈听着,目光落在屋子某个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契卡拉了拉弟弟的袖口努了努嘴,声音里带着全权的托付:“人都在这儿了,怎么干,就看你的了。” 卡里杰烈这才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通缉令我也看到了,最好搞清楚他们有几个人?火力什么情况?还有最好能知道屋子里头的构造。” 杰可夫一看对方果然专业,连忙接话,语速极快:“通缉令上说了劫匪有三四个人,手里都是短枪,没提长家伙。” 卡里杰烈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这个情况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杰可夫,那双眼睛里这才露出一点真正让人发毛的锐利:“房子的构造呢?几室几厅,门窗朝向——这个,很重要。” “我就住在附近,那的房子我都了解,我特意还和对门的老妇人了解了一下,彼得罗夫的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说着杰可夫用手指头蘸着茶杯里的水在桌子上画了个简易的构造图,让卡里杰烈了解了屋子的构造。 卡里杰烈盯着桌上那摊水渍,目光顺着杰可夫画出的墙壁、窗户、门廊游走了一遍,像是在脑海里把那间屋子拆开又装上。片刻后,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话音未落,他拽出两把手枪,手腕一抖,其中一把抛向契卡,另一把扔给光头 契卡一把接住,熟练地退下弹匣瞄了一眼,又“咔”地推回去,咧嘴笑了:“行,家伙够利索。” 光头没应声,低着头检查自己那把。他用拇指压了压弹匣,确认压得够实,又拉动套筒,把一颗黄澄澄的子弹顶进枪膛,这才把击锤轻轻复位,插回腰里。 “咱们午夜后两点的时候动手。”他抬起眼,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瘦子身上,“那时候人睡的最死,你负责开门,别弄出响动,能行吗?” 瘦子连忙把胸脯一挺:“放心,这样普通的门锁我熟,闭着眼都能捅开。” “好。” 卡里杰烈垂下眼帘,像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流程,“开门之后,光头负责突击,我跟在后头,瘦子开完门别挡路,也别犹豫。屋子不大,枪一响就是眨眼的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这么定了。” 契卡把枪往腰里一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满是得意——意思明摆着:看见没,这就是我弟弟,太专业了。 第775 章 跳梁小丑 几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就着那摊快干透的水渍,把细节又过了一遍。 “我和光头打头,进去就往里冲。”卡里杰烈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契卡跟在我后头,看住我后背。瘦子开了门就闪一边,别堵路,光头——”他抬起眼皮,“你进门就开枪,别让一个窜出来。” 光头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用手摸了摸怀里的手枪,想起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肾上腺素飚起,不由得雄心万丈,信心满满。 “记住,进屋别废话。”卡里杰烈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枪响就是信号,清完人再说别的。” 契卡靠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枪,像是在盘什么东西。瘦子又问了句万一有邻居惊醒嚷嚷怎么办,卡里杰烈只说了两个字——“杀了”。胖子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被那两个字堵了回去。 该说的都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上管灯嗡嗡响的声音。 计划完毕,几个人各自找地方窝着闭眼养神。瘦子靠在墙角,胖子蜷在床上,杰可夫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今天意外的没敢喝酒。 契卡没睡,他靠着墙,把帽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青黑的胡子。卡里杰烈就坐在他对面,背抵着柜子,两条腿往前伸着,姿态很是松驰。 过了好半天,契卡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的目光越过屋子,正好撞上卡里杰烈的眼睛。那双眼在暗处也亮得吓人,没有半点困意,正盯着他。 契卡扯了扯嘴角,下巴往胖子那几个方向微微一扬,又收回来。 卡里杰烈没动,只是眼珠往那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对上契卡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一下就够了。 哥俩谁也没说话。 可那眼神里的事,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完事之后,那几个,一个不留。 黄金这东西,多一个人分,就少一分。更何况是几个臭鱼烂虾,临时凑的班子,用完了还留着干什么?今夜过后,这城里只会少几个无人注意的倒霉鬼,没人会知道他们跟那伙劫匪有什么关系。 光头靠在门边,脑袋歪着,鼾声都起来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刚才那个冲他点头、让他冲进去的冷脸汉子,心里已经把他的坟头踩实了。 瘦子可没睡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琢磨着回头能分多少。他更想不到,那手会开门的手艺,已经把他自己开进了鬼门关。 杰可夫倒是睡得沉,脑袋垂到胸口,嘴角还挂着点笑——兴许是梦见自己成了英雄,领着人抓住了劫匪。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屋里窝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劫匪,更没有让人垂涎的黄金。 什么黄金劫匪? 那是会让他们生命走到尽头的天杀星。 --- 两点刚过,卡里杰烈睁开眼,没出声,只把手往下一压。几个人像鬼影一样爬起来,谁也没吭声,跟着他摸出了门。 外头的夜黑得彻底,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几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压得又轻又快,冷风灌进领口,没人顾得上缩脖子。 楼洞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楼道灯也没有亮 胖子跟在最后头,一脚踩进楼道,差点摔了一跤。他下意识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来了,这是白天的时候光头故意弄灭的,说是夜里行动方便。 前头,瘦子适应了一下黑暗,摸到楼梯扶手,脚尖探着台阶往上走。他身体轻灵,闭着眼都能走,可这会儿还是放慢了步子,生怕哪块地方吱呀一声坏事。 卡里杰烈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手已经按在腰上。契卡贴着他,呼吸都压得又浅又匀。 三楼,瘦子停下,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冲后头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人醒着。 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铁丝,往锁眼里探。那动作又轻又慢,像在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 卡里杰烈站在他身后,背贴着墙,目光往走廊两端扫了一遍。契卡侧着身,枪已经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胖子在最后面,守在楼梯口,脑袋转来转去盯着上下。 楼道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瘦子的铁丝在锁眼里轻轻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摩擦声。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手指稳得很——快了,再有几秒…… 就在这时,胖子忽然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黑暗中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吹了口气。 又轻,又痒。 他头皮一炸,下意识想回头。 可他刚转到一半——胸口猛地一凉。 那凉意来得又急又狠,像是寒冬腊月有人把一块冰硬生生塞进了他心窝子里。胖子张了张嘴,想喊,嗓子里却只能挤出一声漏气的“呃”。 他回头瞪着眼,想抓住什么,手刚抬起来,就软软地垂了下去。他最后看见的,是身后那张脸——隐在黑暗里。 像是在笑。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胖子那一声“呃”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墙根底下叫了一声。但他前面的杰可夫却听得真真切切。 他正侧身贴着墙,手里紧紧的攥着匕首。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下意识回了头,楼道太黑,他眯了眯眼,就看见胖子的身子歪了下去,随后一道寒光闪电般袭来,“噗嗤”一声扎进他的小腹。 与此同时,瘦子的铁丝在锁眼里转到最后一个齿,他拇指轻轻一顶,锁舌缩回去了。 他抬起头,先竖起耳朵听了一秒——门里什么动静都没有。然后他站起身,握着门把手,往前一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他侧过身,往旁边一让,把门口让了出来。 光头早就等在那,门刚开一道缝,他枪一抬,整个人像条扑食的狗,一头就钻了进去。 哪知道仕刚一冲进去,就觉得头上风声骤起——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人影扑下来,一双大腿已经像铁箍一样绞住了他的脖子。 “噗嗵”一声,两人齐齐倒地。那双腿猛地一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光头两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软了下去。 卡里杰烈紧随其后,眼见不对,抬枪就射。他才不管两人缠在一起,会不会打中光头——让这蠢货打头,本来就是探路送死的。 子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火线。 黑暗中那人影一闪,像条泥鳅似的滑进了旁边的厨房。下一秒,厨房门后火光一闪——“砰!”对方开始还击。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卡里杰烈正处在一进门的位置,四周空荡荡的连个遮挡都没有,他瞳孔骤缩——来不及了。 但他毕竟是阿富汗战场活着爬出来的人。 电光火石间,他一把抓住身后的契卡,猛地一转身,两人换了个位置。契卡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几颗子弹尽数钻进了他的后心。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口汩汩冒出的血,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他的弟弟。 黄金还没见着,命先没了。 契卡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子一软,顺着卡里杰烈的身体滑了下去。 楼道里,瘦子的铁丝还捏在手里,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后背的汗刹那间就凉透了。 “中埋伏了”,卡里杰烈出生入死多年,逃跑的速度是一流的,瘦子还傻愣愣的站着,他人已经朝楼下窜去。 他的速度真的很快,快到迎面而来的一道寒光都避不开,那道寒光来得太突然,卡里杰烈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子一凉—— 是刀刃。 不是砍,是抹,又快又狠,从他喉结下方划过,像是剖开一条鱼。 他前冲的势头没停,又往前跑了两步,才感觉到不对劲。他伸手往脖子上一摸,摸到一手温热黏腻的东西。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血正从指缝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根本堵不住。 他努力着转过身,想看清是谁。 黑暗里,一个人影正慢慢收回手中的匕首。那刀身似乎还滴着血,在黑暗中闪着暗沉的光。 卡里杰烈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他的脸砸在水泥地面上,眼睛还睁着,正对着楼道下方。从这个角度,他甚至能看见楼梯拐角处,瘦子还傻站着,手里的铁丝都忘了扔。 视野越来越黑。 最后的念头浮上来——阿富汗战场上,那么多子弹都没要了他的命。没想到,最后死在这么个破楼里,死在这么一把刀下。 那人影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脚,一步一步朝楼上的瘦子走去。 脚步声不紧不慢,瘦子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万万没想到计划的如此周密,甚至请来了阿富汗战场上的不死战士。本以为十拿九稳,万无一失,可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几个雄心万丈,志在必得的人在人家面前不堪一击,如跳梁小丑一般顷刻间土崩瓦解,自己只不过眨了下眼,能站着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饶命……”,瘦子的话只说到嘴边就咽了回去,那把匕首轻轻松松的插进了他的心窝,他瞪大了眼睛,一种悔恨交加的神色涌上心头,怨只怨富贵逼人。 “赶紧撤,这里不能呆了”,洛筱从瘦子身上拔出匕首迅速的说道,屋子里的几个人早有准备,立刻出门隐入黑暗中。 原来经过晚上的敲门事件,几个人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是留一个人守夜,当张晓睿从窗帘缝隙里看到楼下鬼鬼祟祟的走过几个人影时立刻叫醒了其他人。 “我出去看看”,洛筱一翻身从后面的窗户翻了下去,而刘东也迅速的站在门边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动静,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他的战斗力已经恢复了一半。 楼道里的枪声早就惊醒了一些居民,但谁也没有出来看一眼。 二楼左侧那扇门后面,一个裹着旧呢子大衣的老人趴在门板上,浑浊的眼珠贴着猫眼向外看了一眼,但楼道里的灯坏了,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黑影晃了晃。 隔壁那户人家更安静,年轻女人把孩子死死捂在怀里,孩子憋得小脸通红也不敢出声。她丈夫几天前被街上的黑帮分子打断了腿,现在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四楼传出一声门响——不是开门,是有人从里面又加了一道锁。 楼道尽头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随即灭了。有人走到窗前,把窗帘又拉严实了一些。 没有人出来。 这是1991年的秋天,莫斯科的街头已经有人在快被饿死了的边缘还在排队买面包,列宁格勒的商店橱窗被砸碎了三天也没人来修,基辅的市场上黑帮公然收保护费,警察绕道走,社会动荡不安。 谁会为了几声枪响出门? 一个月前,街角那家杂货店的老板被人当街捅了三刀,倒在雨里喊了十几分钟,来来往往的人绕着他的身体走,后来他死了,凶手到现在也没抓到——不是因为案子难破,是因为根本没人去查。 老人慢慢从门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把脸从猫眼上移开,走回屋里那张嘎吱作响的床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外面的楼道里,洛筱从光头尸体上跨过去时,发现他的怀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她把匕首在光头的衣服上蹭了两下收回腰间,顺手摸了摸,发现那是一张报纸,随手拽了出来。 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第 776章 帝国崩塌 几个人贴着墙根从楼道口摸出来,在楼下的阴影里蹲住。 夜风卷着垃圾从街角刮过去,几张废纸贴在路面上啪啪作响。洛筱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也没有警笛。整条街像死了一样,只有四楼那户人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压低声音说“我去搞一辆车,你们在这儿等着。” 刘东点了点头,把身子往墙里缩了缩。 洛筱猫着腰蹿出去,贴着墙根往街口摸。不远处的拐角停着一辆灰色的拉达,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这种车在莫斯科街头很普遍,她捅开车门坐进去,拽出两根线头一碰,发动机吭哧了两声一下着了。 洛筱把车开到楼底下,闪了两下大灯。刘东几人刚钻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严,洛筱一脚油门已经踩下去,车子已经蹿了出去。 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往前开,两边的楼房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的棺材。偶尔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从车窗外掠过,很快又被甩在后面。 谁也没说话。 车子穿过三条街,拐进一片废弃的厂区,又从厂区另一头钻出来,七拐八绕地开上了一条两边堆满垃圾的小路。洛筱把车速放慢停了下来,后视镜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光亮跟上来。 “那个……”后座上传出张晓睿怯生生的声音,“我们……我们去哪儿?” 洛筱没吭声,从后视镜里看了刘东一眼。刘东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发动机在突突地抖。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主意。 刚才还绷着一根弦拼命跑,跑出来了才发现——跑出来之后呢?去哪?这城市这么大,哪里能待?哪里安全? 洛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正要开口,后座的雅婷咬了咬牙: “我还有一个安全屋。” 洛筱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很安全,”雅婷的声音低下去“物资准备得也很充分……只能先去那儿了。” 洛筱无声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漠的很。 雅婷当然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既然有安全屋,为什么昨天晚上不说?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个时候,等到死了人,等到所有人都被逼到绝路上,才把这个地方说出来? 她苦笑了一下,没解释。 说什么呢?说那个安全屋是她最后的底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说做这一行的,谁手里不得攥着几张别人不知道的牌? 洛筱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雅婷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嘴角那一点苦笑的弧度。 雅婷指着路,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钻进一片灰白色的居民区,细看之下也是个蛮新的小区 雅婷指了指中间那栋楼:“就这儿,二楼。” 洛筱把车停在楼后面一个被垃圾包围的空地上,熄了火。几个人下车,贴着墙根往楼里走。 二楼,雅婷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左边那户人家的锁孔。门开了,她闪身进去,几个人鱼贯而入。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家具上都盖着白布,像停尸房。雅婷站在玄关,伸手拦住要往里走的几个人: “先在这等着,别乱动。” 她快步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但还是留了一条缝。洛筱侧过身,从那道缝里看进去——雅婷挪开墙上的一幅画,从一个保险柜里面抱出一摞文件,翻了两下,划了根火柴。 文件在铁盆里卷曲、发黑、化成灰。有一张没烧干净,露出半截照片的边角,雅婷用手指把它拨回火里,看着那张脸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眼睛里,像两团小小的鬼火。而洛筱这才收回目光,靠在墙上,拿出从瘦子怀里拽出的报纸。 洛筱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报纸。 报纸已经皱了,边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应该是光头的血。她用手指捻了捻,把那点污渍捻掉,把报纸展开。 然后她愣住了。 报纸是俄文的,硕大的一行标题横贯整版,她一个词都不认识。但标题下面那两幅素描画像,她认识。 左边那个是她自己,右边那个是刘东。 两幅素描画得特别像,一看就是出自专业人士的手笔。下面还有几行字,配着几个小一号的标题,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但那个数字“30万”后面的货币单位,她看懂了。 洛筱盯着那两幅素描看了几秒钟,头上的灯光跳了跳,画像上自己的脸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对她笑。 “刘东。”把报纸递过去,“你看看,什么情况?” 刘东从窗边走过来接过报纸,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睛在那几行俄文上扫过去,扫过来,又扫回去。 “……认不全。”他把报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这几个词看着像‘通缉’,下面这个应该是‘武装抢劫’,但这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标题中间那个词,摇了摇头。 “晓睿,”刘东把报纸转向他,“你来看看。” 张晓睿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软,走过来接过报纸。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那几个单词。 “‘国家……特别……通缉令’,”她慢慢地念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下面这个……武装抢劫国家黄金储备……” 洛筱挑了挑眉毛。 张晓睿又低下头,接着往下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飘:“‘几名武装匪徒……九月二十三日下午……四名劫匪闯入中央银行……打死三名守卫……抢走黄金价值……” 她抬起头,看看报纸上的素描,又看看洛筱,再看看刘东,再看看报纸。 “‘悬赏三十万黄金,缉拿此二人,提供线索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东从张晓睿手里把报纸抽回来,又看了一眼,递还给洛筱。洛筱接过报纸,低头看了看那两幅素描,又抬头看了看刘东。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里间的火光灭了,雅婷推门出来,看见几个人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下:“怎么了?” 洛筱把报纸递给她。 雅婷接过去,扫了一眼标题,脸色变了。她又往下看了几行,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洛筱和刘东。 “这……就是今晚那伙人偷袭咱们的目的吧?”她问道。 “一定是,幸亏他们没有报告给警察。”洛筱点点头。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洛筱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歪着头看了看那张报纸,又看了看刘东: “三十万美金,咱俩还挺值钱呢,我都有点动心了,要不咱俩投案自首算了,三十万美金下半辈子也够花了。” 刘东瞪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张晓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狗叫声,和楼下垃圾堆里野猫翻东西的窸窣声。 雅婷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行了,自己找位置休息吧,厕所在这边,厨房有水,柜子里有罐头。” 几个人刚要散开,洛筱忽然抬头说“等一下,我要求开个会”。 “开什么会?”几个人齐齐望向她。 “统一思想的会”,洛筱淡淡的说道,然后看了一眼众人说“目前我们的情况不容乐观,现在是战斗力最弱的时候,你们几个身上都有伤,我建议这一个月不要有任何行动,安心养伤”。 “我不同意”,雅婷第一个站了出来。她环顾了一下说“我们部门有我们的重要任务,虽然队伍损失惨重,但完成组织上交待的任务是我们唯一的信念,安吉拉这个人太重要了,一个月的时间会发生很多事,我绝对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 洛筱冷冷的看了雅婷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刘东。而雅婷也看向刘东,张晓睿和马姐也一起看向刘东。 作为现场唯一的男人,刘东的意见尤为重要,他揉了揉鼻子沉思了一下说“我赞成洛筱的意见,现在形势严峻,我们贸然行动只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雅婷失望地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黑蒙蒙的天,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却非常坚定“我们不是一个部门,你们命令不了我。”她顿了顿,侧过脸,余光扫过洛筱,“你们不帮我,我一个人干。” 马姐站在她斜后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担忧,她抬起手,似乎想搭一下雅婷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垂了下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洛筱看着雅婷固执的侧脸,忽然灵光一闪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刘东身上。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五个人都是党员吧?”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否认。 洛筱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建议,成立党小组,由党小组作决定,每个人都必须服从组织上的决定。”她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转向刘东,“刘东同志是少校,军衔应该是我们当中最高的,我提议,由他担任小组长。” “少校?” 张晓睿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滚圆。她猛地转过头,盯着刘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原来……原来他当初说的“一个豆”,是指两杠一啊。自己当时还傻乎乎地以为他真的因为课时不足只授了个少尉。她想起自己还安慰过他,说什么“少尉也挺好的,慢慢来”……天哪,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少校,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军衔,不是文职。 当下,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我同意。” 马姐也缓缓举起手,动作有些慢,但很坚定。她的目光落在刘东身上,带着一种温和,还有信任。 洛筱举起手,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东。 雅婷的目光是复杂的,有倔强,有不甘,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她需要被说服,需要一个让她能够接受的理由。 刘东非常认真的说道“雅婷同志,你刚才说的任务我明白。但完成任务的前提是我们还活着,还能行动。一个月,不是放弃,是蓄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当过兵,带过兵。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等。现在,是等的时候。” 雅婷叹了口气默默的低下了头。 至此,几个人再也不敢外出行动,只能安心潜伏下来养伤,伺机而动。 而雅婷的安全屋也别有洞天,让刘东几人叹为观止。原来卧室衣柜后面还有一道隐藏起来的门,推开后就是另外一间屋子,而那间屋子竟在另外一个单元,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从另一侧脱身,真的起到了出其不意的作用。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幸亏安全屋里的物资充足,倒也能支撑一阵子。 开头那几天,张晓睿老趴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看街上有没有警察,看巷口有没有可疑的人。 洛筱就整天窝在沙发上看一些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把每一条寻人启事都背下来。 刘东闲不住,把几把枪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 马姐就是摆弄一个收音机,听着里面的新闻,只有雅婷只是默然的坐着,一副十分不甘的样子。 外头的世界好像跟他们没关系了,几个人的伤势也逐渐好转,而冬天也悄然的来临了。 那天下午,马姐继续摆弄着收音机,信号好像不太好,她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调了半天,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俄语,又快又急,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刘东坐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等会儿,”他皱着眉,“他说什么?” 张晓睿也竖着耳朵听,嘴唇动了半天:“……戈尔巴乔夫……电视讲话……辞职……” 雅婷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 收音机里那个声音还在念,念着念着,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是一段音乐,阴沉沉的,像是葬礼上放的。 刘东不认得那是什么曲子。但他看见张晓睿的脸色白得像窗上的冰花。 “怎么了?” “苏联没了,解体了。”她说。 洛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雅婷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半盒罐头,一动不动。 收音机里那个音乐还在响,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刘东看向洛筱,洛筱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雅婷把罐头往桌上一搁,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有人。”她说,“举着旗子的,好像……是往红场那边 洛筱喃喃的说“一个庞大的帝国说没就没了,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靠得住的?” 刘东想了想,没回答。 马姐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一个播音员还在说着什么,说一个时代结束了,说一个帝国解体了,说从今往后,没有苏联了。 洛筱听着张晓睿给她翻译的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刘东还是听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洛筱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就是觉得,那三十万美金,怕是黄了。” 刘东愣了愣,也笑了一下。 第 777章 回国 苏联的解体,经历了一场全方位的文明崩塌,其混乱程度远超普通人的想象极限。那不是一个“困难时期”,而是一个国家肌体彻底坏死,社会退回丛林法则的悲惨岁月。 经济层面是彻底的毁灭,这不是简单的衰退,而是整个财富体系的瞬间蒸发。原来通胀率达到500%,在解体后迅速翻了几翻,卢布沦为废纸,普通人一生的积蓄在一夜之间归零。 老百姓则遇到了极大的生存危机,在城市里,面包需要靠配给,黄油成为奢侈品,暖气供应随时中断。无数人冻死在曾经引以为豪的大城市街头,甚至连军营里的新兵都出现冻死、饿死的惨剧。 工厂倒闭,学校关停,人们的尊严被碾碎在地。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兵在街角变卖荣誉,大学教授在寒风里摆地摊糊口,更有无数妇女被迫踏上异国的土地,用身体换取生存的资本。 而本就飘摇的社会更加动荡,警察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形同虚设,黑帮直接接管了社会秩序,商业纠纷的最终裁决者是杀手。 街头随时可能发生针对政客、记者的枪杀案。军火在黑市上像大白菜一样被叫卖:一支AK-47仅需1200美元,一发RPG火箭筒只要80美元,甚至坦克和导弹也在走私清单上。 腐败渗透进每一个毛孔,美元的贿赂让官、商、黑彻底勾结,国家机器名存实亡。 卢比扬卡的克格勃总部,哈利处长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那张曾经被他坐出军人挺拔坐姿的皮椅,此刻只觉得空洞而冰冷。桌上摊着一份《真理报》,头版上“苏联解体”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报纸边上是这个月的工资,一大摞捆得整整齐齐的卢布,但现在却连一张出城的火车票都买不到。 他记得父亲说过,他们老哈利家的男人,世世代代都在为这个伟大的国家服务。可现在,这个国家没了,他作为“哈利家男人”的身份,也跟着没了。 不知坐了多久,他默默地站起身。椅子在寂静中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他用了八年的搪瓷杯,杯身上“为了苏维埃”的红漆字已经斑驳脱落。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一片萧瑟。往常彻夜通明的日光灯,现在灭了大半,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苟延残喘地亮着,把长长的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片段。哈利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一座巨大的空坟上。 地面上散落着再也无人问津的文件,被走的人带起的风卷得到处都是。他走过一间间敞着门的办公室,里面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倒扣在地上,保险柜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文件夹都没剩下。 墙上,那些本该被谨慎摘下的领袖画像,就那么歪斜着,有的甚至被扯破了一半,画像上的人依旧目光如炬,却只能无言地看着眼前这片被人遗弃的废墟。 走到一楼大厅,这里更像一个被洗劫过的旧货市场。警戒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落着一个被人踩扁的烟盒。荣誉墙上的玻璃碎了一地,那些曾经熠熠生辉的集体勋章和锦旗,有几块掉在地上,任由来往的人踩上灰色的脚印。 走廊尽头,两个穿着便服的人正抬着一个沉重的保险柜往外走,看见哈利眼神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末日来临前只管自保的漠然,然后喘着粗气消失在门外的寒风中。 冷风灌进大厅,吹得墙上残留的告示“啪嗒啪嗒”地响。哈利穿过大厅,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台阶下,是他曾经守卫的莫斯科。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街对面的面包店门口,队伍排出去一百多米,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脸上是同样麻木的灰白。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兵,胸前挂满了勋章,正弯着腰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 国家没了,克格勃也宣布解散了。 那个曾雄心壮志,准备将自己的热血全部奉献给“神圣事业”的军官哈利,在这一刻彻底失业了。那个曾掌握着无数秘密、让他的名字在某些圈子里就意味着无上权力的人,在这一刻沦为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连明天的面包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他裹紧了大衣走下台阶,没有回头。身后的克格勃总部大楼,像一头垂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任凭风雪将它一寸寸掩埋。 让刘东他们庆幸的是虽然这么混乱,但那趟国际列车却奇迹般的没有停运,几天后他们一行五人和安吉拉的一家已经坐上了回国的列车。 克格勃解散了,那些追捕他们的人连明天的早餐都成了问题谁还会多看他们一眼,至于那份通缉令更是被麻木的人们忘得一干二净。 刘东和张晓睿的护照早已经没了,即使在身边也过期了,但在他们塞给列车长一些美金后,列车长不仅亲自带他们上了车,而且还安排了一个十分舒适的包厢。 刘东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列车正在缓缓驶出莫斯科的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站台上那些裹着厚重旧大衣、眼神空洞的人们,正被一点点抛在身后。 包厢门被推开,张晓睿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折叠桌上。“列车长给的,真正的印度红茶,不是那些橡木屑冒充的。”她搓着手,脸上有种劫后余生才有的恍惚笑意。 另一个包厢里,安吉拉坐在靠窗的铺位上,怀里搂着小女儿卡佳。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剥一颗列车员送的糖果,糖纸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安吉拉的母亲玛丽娅娜靠在床上半闭着眼睛,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摇晃。这个曾经在大学里教授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的老教授,此刻穿着一件从莫斯科跳蚤市场用最后几枚银勺子换来的旧呢子大衣,脸上却有一种逃亡中罕见的平静。 车厢连接处传来列车员的大嗓门,正在和谁争论着什么,但很快就平息了。窗外掠过一片片白桦林,树干上的疤痕像一只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列缓缓东行的火车。 “真不敢相信,”张晓睿感叹着说道,朝窗外努了努嘴,“咱们就这么……出来了?” 刘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这叫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靠在铺位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初在莫斯科被追得东躲西藏的时候,谁能想到咱们能这么体体面面地坐进回国的包厢?” 张晓睿低头看着桌上那杯红茶,热气袅袅上升,在她脸前氤氲成一团薄雾。列车有节奏的晃动让包厢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晓睿忽然开口说道:“刘东哥,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情报工作?” 刘东转过头,看着她。这个平时总是要强的姑娘,此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的边缘,眉宇间有一种罕见的迷茫。 “怎么突然说这个?” 张晓睿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困惑。“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笨。”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在莫斯科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出事,要不是你反应快,要不是雅婷姐她们,我可能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刘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柔和。 “已经很不错了。”他说,语气平实,没有刻意的安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晓睿摇摇头:“可我自己知道,很多事我没想到,很多细节我没注意到,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你心软。”刘东打断她,“心软不是缺点。晓睿,是人就得有心,没心的人干这行,那是机器,是工具,不是情报员。” 张晓睿愣住,望着他。 刘东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分量:“每个人都是在实践中成长起来的。第一次出任务就能面面俱到的那是天才,可天才一万个里头也未必有一个。大多数人,都是一步一步趟过来的,摔过跤,吃过亏,然后才学会怎么走路。”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茫茫的白桦林。树干上那些疤痕般的眼睛,依然沉默地注视着列车。 “但我们这一行,确实不允许失误。”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因为失误了,命就没了。”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的声响。 “所以你得记住这种感觉。”刘东回过头,看着张晓睿,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东西,“记住你现在觉得自己笨的感觉,记住那些差点出事的瞬间。记在心里,别忘掉。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你的直觉就会告诉你——这儿不对,得小心。咱们这一行,没有谁能一直顺风顺水。”刘东微微笑了笑,“关键是,顺的时候别飘,难的时候别慌。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跟我讨论适不适合干这行,本身就说明你已经过了最难的那一关——你活下来了。” 张晓睿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迷茫似乎淡了一些。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扑向车窗,旋即被风吹散,像是那些被抛在身后的过往,正在一点点消融在这片苍茫的天地间。 最有些意难平的则是雅婷,牺牲那么大,到最后却以荒诞收场,在这之前看似艰难无比的事情却变得轻而易举,阿寥沙两人的牺牲让她耿耿于怀。 对于苏联这么多年建立起的庞大科技与军工体系而言,这个冬天不只是冷,是灭顶之灾。 国家没了,经费断了,订单成了废纸。那些曾经为征服太空、制造钢铁洪流而存在的庞大研究院、设计局、工厂,一夜之间,成了无根的浮萍。 工资发不出,暖气也断了,面包要凭运气才能买到。科学家、工程师、技术工人,这些曾经享受着苏联最好待遇的“国家精英”,忽然发现自己成了最无用的人。他们手里握着全球顶尖的技术,脑子里装着最前沿的理论,却换不来一袋土豆。 信息的流动,在那个冬天变得前所未有的诡异。一方面是混乱与隔绝,另一方面,嗅觉灵敏的人,已经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最先动起来的,是美国人和德国人。他们带着现金,带着合同,带着大把大把的美元马克,直接飞到莫斯科、基辅、明斯克,堵在各大研究所和设计局的门口。条件简单直接:来我这儿,薪水是你现在的几百倍,住房、保险、子女教育全包。不是招募,是收割。用几个月的工资,就能买断一个苏联顶级专家几十年的经验和积累。 消息传回国内,京都同样彻夜不眠。 高层会议开了无数次,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苏联解体,既是地缘政治的巨震,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科技人才地震。震中在俄罗斯,而震波正在席卷全球。 有人拍桌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苏联的军工、航天、材料,多少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短板?现在人家要饿死了,我们不去,美国人就全拉走了。” 也有人担忧:“国家外汇储备就那么点,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而且,那边那么乱,人来了怎么安置?怎么确保他们真心实意地工作?万一混进克格勃呢?” 争论不休,但时间不等人。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基辅的巴顿焊接研究所被德国人抢走了十几个核心骨干;莫斯科的火炮设计局,美国人已经和几位液体火箭发动机的副总设计师谈妥了待遇;明斯克的轮式牵引车厂,韩国人正拿着合同挨家挨户敲门…… 不能再等了,一支规模庞大、阵容空前的团队,从北京出发,横跨欧亚大陆,奔赴莫斯科和基辅。 带队的是长期负责科技与工业的老领导,他们给出的条件国家在当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