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共余生》 1、第一章 道观 聂从犀从几个不同的药包里分拣出需要的药材,放到装好水的陶罐里,往火堆里丢了几根小小的枯枝,将火拨旺了些才将陶罐架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插在火堆旁小的可怜的烤鱼,将薄袄裹紧了些,小口的吃起来。 一只烤鱼下肚,虽不能称得上饱,但好歹肚里有了点食物,身上也热乎了点。看着霸占了板车的少年,聂从犀觉得眼前飘过的都不是烟火气,而是自己难以抑制的杀气。 鱼要吃最大的,果子要吃最新鲜的,连野外夜宿也要占着比大石头舒服十倍的板车,美其名曰养伤。若不是还指望他应付潜伏在暗处的追兵,真想直接毒死他算了。 不过在东召的时候,若不是眼前这个少年,可能自己现在不死也要少去半条命,更何况现在甘草也在他手里,不能轻易翻脸。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心怀感激,无论如何脱困为上,只要到了行唐县就有救了。 想起前几天的事,聂从犀仍心有余悸,只不知道丘家阿叔如何了,有没有顺利逃脱。至于是谁想要自己的命,聂从犀心中有数,这次回去新仇旧帐一起,必定送那位故人一份大礼。 六天前,天净观。 何媪心中暗暗有些不满,虽说天净观有些来头,但她怎么也是郑王后身边有头脸的媪嬷,平日里便是去公侯之家传旨也是被人敬着三分的,到这里却是被个小道童领进了山门,到现在都没见到观主,真是好大的谱。 左娘一见何媪下撇的嘴角便知道这婆子又犯蠢了,平日里她便仗着是王后身边有资历的老人到处耀武扬威,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天净观看上去是个乡野闲处,实际却大有来头。何况又有那样的渊源在,观主如何能对她们有好态度? 既然人在屋檐下,此刻就该低调些,不要影响了大事才是正理。 史宫令答应过的,若这次的事情办成,自己的儿子便能入选北军,不用远去戍边。想到儿子,左娘定了定心神,端着一副可亲的笑脸走进正堂。 “两位宫使请先歇息片刻,观主稍后便至,随两位宫使前来的几位卫士大人已安置下来休息了,宫使稍坐。”说话的是个圆脸笑眯眯的少年人,方才被小道童称为六师兄。既然有排行,想来是观主的亲传弟子之一。 何媪见堂中只有胡床,与宫中坐塌式样大有不同,也不坐下,只不高不低的说:“不敢劳动观主,我等乃王后所遣,来接灵寿翁主回常山王宫,道长将灵寿翁主请出即可。” 左娘额角一跳,何媪真是不知进退,难怪这次史宫令让自己将此老妪带着,若继续留她在王后身边,不知要坏多少事。 她一边想着一边说:“多谢道长好意,大王与王后挂念翁主,婢等日夜兼程而来,未见翁主前不敢言歇。” 圆脸的理心似乎对这二人话中的机锋恍若未觉,仍是笑眯眯的模样,行了个揖礼后便离开了,也不管俩人是坐是立。 何媪登时气更不顺了,冷哼了一声,斜睨着左娘道:“别以为自己得了史宫令青眼便有什么了不得,王后未出阁时我便在她院中伺候,最知她心意。该如何说话行事你跟着我便是,莫要自作主张。” 左娘见她这样,也懒得多言语,只静立在一旁等着观主到来。 刚入秋的季节,山中银杏已半镀金色,阵风吹过便会带起几片翻飞的树叶。一路走来多见银杏,尤以正堂前的这颗最为粗壮。左娘正望着银杏树出神,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便猜应是观主来了。 走在最前的一人身姿挺拔,宛若高山之松,他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头戴白玉莲花冠。一身蓝灰色的道袍样式虽简单,用料却上乘,且无丝毫褶皱。鞋履簇新干净,虽在山间行走却不染一点尘埃。 左娘虽从未见过观主,但从这脱俗的气质可以断定,来的必是闻名天下的丁无恙。 她有些不敢直视观主的面容,只觉得来人虽衣着古朴却似有满身华光,若是盯着久了便是对他的亵渎。 左娘迅速前行两步,同何媪一起向观主见礼,并道:“见过观主,常山王与王后遣奴婢等人前来问观主安康。” 观主丁无恙并未言语,他径直走到东向胡床前坐下,慢慢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才幽声道:“不敢劳大王关心。” 何媪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此人态度傲慢,真是一如当初。 当年常山王请丁无恙入宫论道,丁无恙就是这样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当时王后新得册封,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在他面前碰了不少软钉子。便是在群臣毕至的宫宴上,他也毫不给王后留面。 偏偏此人身份地位不一般,因此,即便他如此目下无尘,常山王仍对他十分客气,甚至允许他将自己的女儿收为徒弟,带入山间教养。 说来何媪乃是郑家的老人了,向来以郑王后的荣辱为先。想到王后与灵寿翁主生母的旧怨,再加上丁无恙这明显的敷衍态度,她不由生硬道:“老奴奉王后之命前来迎灵寿翁主回王都,请灵寿翁主出来相见。” 丁无恙恍若未闻,从随侍的小道手中接过香炉,端详了一会才说:“调香时我便犹豫要不要加一味佩兰,你偏说乌木做底就够了。我看不仅佩兰,菖蒲都该加上二钱。” 那端香的小道颔首道:“师父高见。” 丁无恙闻言却并不开心,继续批评道:“今日的茶定是天游做的,他的火候总是没有你掌握的好,少了些耐心,多了分燥气,仍需修心啊。” 小道再次颔首:“师父明见。” 理心嘴角微抽,这师徒俩一唱一和的骂人家晦气,还要点驱邪除晦的香,只怕这两个老妇根本没听懂,这不等于白骂了嘛。 而何媪见这师徒二人一来一往并不搭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旁边左娘见状忙道:“实不该打扰观主清修,只是灵寿翁主离宫数年,王上、王太后及王后都是极挂念的。” “当初观主卜出王室贵主与道家有缘,选中灵寿翁主为弟子,大王虽有不舍,但敬观主之名也准了翁主出宫修行。这么些年仰赖观主教诲,几位殿下实在感激。只是现下灵寿翁主近将及笄,还请观主允翁主回宫承欢膝下。” 丁无恙在听到“承欢膝下”四字后眸光一暗,原本懒散的笑意忽然消失不见,有些冷淡道:“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迎灵寿翁主回宫,但她站在这里你们却无一人认出,哈。”说着还毫无情绪的笑了一声,讽刺意味十足。 左娘闻言愣了一瞬,忙看向何媪。何媪也是一怔,殿中除了她二人和那个引她们进观的道士,便只有观主和他身边的小道,这么说那小道便是灵寿翁主? 方才那小道一直站在暗处,她们的注意力又都在丁观主身上,故而并未注意。听到丁无恙的嘲讽,那小道才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将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光下,左娘顿觉满室生辉,佳人当如是。 这小道只穿了一身灰色的窄袖道袍,道士髻上插了一只木簪,打扮的和寻常的小道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样朴素的装扮却难掩国色,细瓷般雪白的面庞无一丝瑕疵,两道远山眉下的双眼明亮有神,精致的五官仿佛得女娲偏爱般无一处不精致。 偏这位女郎的气质又格外沉静,使如此出众的姿容不显咄咄之感。左娘腹无诗书,找不出恰当的词句来形容,只觉月下嫦娥不过如此。 聂从犀顺着丁无恙的话看向二人,久不见常山王宫之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自打被师父带回观里,每年王宫倒是都派人来送些东西以示关心,可都是由师兄出面打发的,自己不曾面见过这些宫人。 这次虽然做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这次来接她回宫的还有何媪。何媪是郑王后身边的老人了,看来那人真是做足了准备。 左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灵寿翁主,除了感叹这位翁主虽长在山野,却堪称绝色外倒不觉得什么,何媪却在看清了她的面容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像了!聂从犀和她的母亲,真是太像了。 这若是被郑王后看到,只有添堵的份,不行,得先送信回去好让王后心里有个底,何媪这样想。 “奴婢入宫晚,今日才有幸得见灵寿翁主仙姿,请翁主恕罪。翁主离宫数年,模样自然与幼时不相同,便是大王与王后也常挂念翁主如今该是什么模样了。” 无论心里如何想,左娘与何媪都一起行了大礼。聂从犀也并没有和她们计较的意思,不过是配合心血来潮的师父才有了这么一出。 眼下既已挑明身份,聂从犀便道:“免礼,我多年未归,认不出也罢了。既然大王与王后有命,我随你们回去便是,请师父准允。”最后一句自然是对着丁无恙说的。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徒儿真的说出要离开的时候,丁无恙心里还是十分酸涩。他并不看聂从犀,而是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道:“也罢,既有王命,你也该回去。只是需记得,只要为师活一口气,天净观便一直是你的家。” 说罢扫了一眼殿里两个常山王宫来的人,其意不言而喻。左娘闻言心中一紧,这话应当不是这位观主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计划,只是在敲打她们,怕翁主回去受了委屈,一定是这样。 事已至此,堂中几人也都没什么心思继续待下去。左何二人告退后,丁无恙又喝了一口不怎么让自己满意的茶,这才离开前堂往正院走去。 一路上师徒三人都默默无话,直到了东院垂花门处,丁无恙才对天游说道:“你去安排你师姐的行装,常山来的人还是让理心应付。同丘媪说一声,让丘阳兄弟二人随行护送。” 聂从犀并不想为了她回常山的事劳师动众,于是说:“师父,从寿空山到常山王都皆有官道,又有一队王宫卫士护送,应当十分安全,不用劳动丘家两位阿叔为了这点小事下山,若是两位阿叔都随我去了王都,师父这里有事又该遣谁呢?又不是回去长住,我与甘草只带些轻便行李,免得耽误路程。” 丁无恙皱眉望向聂从犀,语重心长道:“你还小,不知道此去常山将有多险恶。那年我去常山王宫见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瘦弱的可怜,若是不将你带走,只怕你活不到来年。” “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常山王与那郑氏妖妇对你不闻不问,现下突然召你回去,我怎么能放心。丘家兄弟二人虽不能入宫,好歹能保你路途平安。你入宫后就让他们在王都住下,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就随他们速速回山上来。” 聂从犀当然知道师父一片慈心,听他说着说着竟说出逃离常山的话来,忍不住笑道:“师父放心,我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呢?常山,我早晚要走一遭的。如今师父既已为我求了太皇太后恩旨护身,他们不敢把我怎样。徒儿一定会低调行事,待来年大祫祭我便可与师父团聚,师父尽管放心。” 丁无恙却并没有因为聂从犀的话开怀,眸中反而浮上一丝哀色,似乎在透过聂从犀看着什么人。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东院,身影萧索且寂寥。《 》 2、第二章 启程 最终在聂从犀的坚持下,丁无恙只派了丘阳一人随行。原本聂从犀打算轻车简行,除了四时衣裳只带些书和丸药,可没成想及至出发的前一日,原本的樟木箱已经由一变五。 天游正与坐在牛车上的丘阳探讨去常山的路线,聂从犀慢慢的靠近他二人,不言不语的盯着天游的后背。 丘阳老远便看见了聂从犀,在她的示意下并未出声,直到她走近了才对天游说:“常山王宫的人带了车架来接女公子,昨日看那车辕不甚牢固,某遣人换了新的,眼下还得去看看,五郎君慢行、慢行。” 虽然丘阳没有言语,但天游是习武之人,感官本就敏锐,他自然是知道师姐正在靠近的。被师姐这样无声的盯着,天游还是倍感压力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露出拿手的笑容,一脸无辜的说:“师姐,虽说师父将你下山的事情交由我安排,可丘阿婆说的话我哪敢不听。这一路上有卫士跟随,即便多一辆马车来装行囊也不打紧,可若是不多这辆马车,丘阿婆哪里能安心。师姐你这一走她本就万分不舍,若不是年岁已高,她必是要跟着去的。这辆马车,看似是师姐你的行囊,实则是丘阿婆一片慈心,便是为了让她老人家安心,师姐你也是要带上这些的……” 聂从犀眼里质问的小火苗一点点熄下去,忽然就不气了,毕竟这一走,大概很久都听不到小师弟的唠叨了。罢了,一辆车也没什么。 等天游絮絮叨叨的说完,聂从犀才将手里的红釉罐子递出去道:“这是新制的岩茶,焙的时候加了陈皮,最合师父的口味。这几日早上给师父泡茶还可以用那个绿釉绘兰草的茶罐里的毛尖,入秋之后记得换成这个。” 师姐没和自己斗上几句,天游还有些不习惯,接过罐子之后俩人都有片刻的沉默。天游平时是个话多的,但此刻这种离别的情绪涌上心头却让他难得的不想寡言。 他咽下胸口的酸涩,难受地说:“师姐,你要保重,我们都等你回来。”聂从犀见他这样,笑着说:“好了,看你这可怜样,便不深究你把轻车简行的要求抛之耳后的罪过了,守好山门,多加餐饭。” 山中天气多变是常事,一连几日多云燥闷的天气后,聂从犀出发这日竟出了太阳。只是这日光难以照进丁无恙的心里。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他的眉心几乎要长出川字纹来,望着远去的车队,他突然出声道:“理心,我手书一封,你快马送去长安。”轻轻说完这话后,他便继续站立不动,直到车队逐渐远去不见,也未动分毫。 车队由两名卫士和两个丁无恙安排的武侍打头开道,丘阳驾着最大的那辆车走在其后,甘草随聂从犀坐在车里。 紧跟着的一辆小些的车,坐着何媪和左娘,最后那辆车放的是辎重和行囊,车队最尾还缀着两个卫士。便是车架上没有什么标识,看不出来历,这样的阵仗也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最近世道并不算太平,车队行走皆以安全为重,好在除了几段山路有些难行外,一路上走的还算平顺。 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几乎没有需要在野外扎营的时候。卫士中有个姓孙的黑脸中年人,几名卫士都以他为首,做事十分稳妥。每天或紧或慢的赶路,晚上总能保证在某县的传舍住下。 每过午时,孙卫士都会先派一人快马先行,为车队安排好晚间休息的地方,当聂从犀一行人抵达时,已有热汤饭奉上。这样周到的安排,似乎还是很将这位翁主当回事的。 丘阳观察了几日,忍不住对聂从犀赞了一句孙卫士是个可造之材,却换来了甘草好几个不满的怒瞪,毕竟在甘草眼中,郑王后派来的绝不会有好人。 旁人且不论,那个何媪就差把一个坏字写脸上了。左娘虽然恭敬,焉知肚里有没有坏水。总而言之,不是豺狼便是虎豹。 这日黄昏时分,车队行至一片溪流旁,孙卫士照例下令原地休整,并派人去前方探路。他曾在北方戍边,行事作风都带些边军的习惯,十分谨慎。休整之时,丘阳及两个武侍依然不离聂从犀周围,时刻将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确认前方无碍后,孙卫士走到聂从犀的车架旁,恭敬道:“禀女公子,今晚车队能到平乡县,属下已派人前往打点。平乡乃是大县,这几日舟车劳顿,女公子可在此歇息两日再赶路不迟。” 这一路上为保安全,众人只称呼聂从犀为女公子,并不暴露她的王族身份,言及常山王及郑王后时也只称主君和女君。 平乡属魏郡,地理位置十分特殊。魏郡与河内郡、常山国、陈留郡皆接壤,又有漳水从此流过,可谓是四通八达。平乡原本只是漳水边靠水吃水的小县,可每逢汛期总遭水灾,乡民不得不向外寻求新的谋生。 不知从哪时起,有乡民开始将本地水产往别的郡运送,竟获资颇丰。其他乡民有样学样,也不拘于本地特产,什么陈留的酱瓜、常山的雪花梨,统统能成为买卖的主角。 乡民们靠着自己的双脚,一来二去硬是将平乡走成了四地闻名的枢纽。先康帝于神爵之乱后重修各地受损官邸时,特将平乡传舍修建的格外宽敞些,以便各地往来。因此,平乡县一跃成为魏郡除郡治邺县外最大的城镇。 聂从犀想了想,示意甘草将车窗的竹帘卷起,问道:“劳烦孙卫士。不知平乡到常山还需多久?” “禀女公子,从平乡出发,再走两日就能到常山边境。从边境走一日便是石邑,之后全是官道,十分好走。”孙卫士怕她久行疲惫,语带安抚,解释的十分详细。 说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护卫贵人车架,且不说几位王子翁主,便是诸公家的年轻小辈都少有这样能吃苦的。这样长的行程,无论是乡间小道还是崎岖山路,五翁主都未叫过一声苦。 晚间若有不能赶到传舍,需借宿村野的时候,五翁主也从未嫌弃过居所简陋,只要有热汤饭便够了。说句不该说的,这位五翁主甚至比王后身边那个老媪还好伺候些。 这也难怪,这趟出任务前,孙卫士特意领了一坛好酒去找自己交好的卫长打听,明明是宫里的差事,怎么大家都避之不及,最后竟落在自己头上?结果,就打听来些许密辛——听说这位五翁主很是命苦,自小离宫,不受重视,长于山野,比不得锦衣玉食养大的贵人们。 孙卫士有时并不理解这些贵人,他自己是苦出身,拼搏半生就是为了给妻小挣个好生活,若让他将自己的女儿送去给别人养,他可是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放心。 这灵寿翁主大概也就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年纪,还是个孩子呢,想到这,孙卫士态度更柔和了些,他道:“女公子若疲累,多在平乡歇息一日也无妨。” 谁成想话音刚落,何媪便将车帘一掀,语气生硬的说:“孙卫士还是莫改行程为好,女君遣老奴前来是要速速将女公子接回去的,若路上耽搁使主君与女君久等,甚至出了什么意外,孙卫士可能担待?” 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聂从犀敢打包票孙卫士的脸更黑了一些。她知道孙卫士是好意,好意她领了,可若因此让孙卫士吃瓜落却不是她想看到的。 聂从犀并不理会后车的何媪,只温声说:“休整两日极为必要,一路行来人困马乏,若是真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这种状态怕是也疲于应对。之前山路颠簸,既然平乡是大县,正可将马车检查一番。若真有问题,修起来也便利,便是多花一日功夫都使得。” 孙卫士忙道:“女公子思虑周全,属下领命。” 何媪见他们无视自己,顿时怒火猛起,正待说些什么,却被左娘拉回车内。左娘深深的看了一眼车外一个矮壮的卫士,然后才将车帘放下道:“嬷嬷这是作甚,那毕竟是翁主,大王的血脉,你何故非要与她过不去。” 何媪冷哼一声:“罪人之后,也配称翁主?” 左娘脸色一变,忙劝说道:“嬷嬷慎言,王宫有禁令不许提这事的。无论如何五翁主是大王的骨肉,嬷嬷这般言语,万一被大王知道,岂不是给王后惹麻烦。” 何媪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左娘越劝她反而越生气,她的一片丹心全是向着王后的。作为郑家的老人,她十分清楚扎在郑王后心中最深的那根刺是什么。 自然,她怎么看聂从犀怎么不顺眼,仿佛对聂从犀多些刁难,便可以替郑王后多出些恶气。左娘看何媪满面愠色,反而稍侧了脸,在何媪不注意的时候轻舒了一口气。 那边厢聂从犀的车里,也有个脸带怒气的人,正是一片丹心向着她家翁主的甘草。甘草的父亲是个老镖师,行走四海难免有几个不对路的,一次回乡探亲的时候被仇家买通山匪劫了道。虽说全家上下都懂些拳脚,可怎能敌过山匪的屠戮? 遭难时甘草年纪还小,被母亲护在身下,逃过一劫。后来奄奄一息的小甘草被恰巧路过的贺夫人救下来,带回去疗伤。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贺夫人上奏先王,责令县尉出兵剿匪,还百姓安宁。甘草刚能下地便直冲到贺夫人面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要留在她身边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贺夫人见她可怜,并不要她当什么牛马,留她做个女侍骑,领份月俸养活自己。又因着甘草比聂从犀大不了几岁,便让两个孩子做个伴。没错,贺夫人便是聂从犀的母亲,那个被常山王宫刻意遗忘的人,那个不可以在郑王后面前提起的,锥心之刺。《 》 3、第三章 平乡 “那个何媪实在过分,怎能如此呵斥孙卫士。这一路上她一直对女公子冷言冷语,动辄挑刺,哪有一点奴婢的样子。常山王宫果然是没有一个好人的。” 甘草嘟嘟囔囔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棉布包,这个布包用棉花填充的鼓鼓囊囊,其中包裹着数枚绿豆,若不仔细揉捏实在难以判断绿豆的位置。 这个特制的棉布包是聂从犀日常练针用的,甘草一边将它递给聂从犀,一边碎碎念道。聂从犀接过棉布包后摆在小桌合适的位置,自袖口捻出一根金针,三指持针,悬腕落针,开始捻转。 “平心、静气、深呼吸。”聂从犀慢慢的说,“跟她生气做什么,若是郑氏身边都是这样的人我们该高兴才是。对待这样的人,你不理她就能把她气个倒仰,不必多费心神。” 甘草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难能做到聂从犀这样心如止水。她虽然家里遭了大难,可贺夫人救下她后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几位姑姑对她也很是照顾,渐渐的她也恢复了往日活泼的个性。 贺夫人乐得看她活力四射的模样,从不拘着她,每日只让她和聂从犀一道作伴,称她二人在一起就是文武双全、动静相和。 这些时日,越是靠近常山国,甘草对常山的旧日记忆越发清晰了起来。自己尚且如此,翁主心中应当更是苦痛吧。 看着聂从犀平静的面庞,甘草心里一酸,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道:“这几日一直赶路,一直没什么外界的消息,不知道常山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到了平乡,奴婢可要去打探一番?” 聂从犀手很稳,三寸金针在她手中仿佛被施了咒一般顺服。她手上捻转的速度逐渐加快,轻声回道:“也好,平乡往来的人多,消息应当灵通。不过你需小心,他们不会让你单独出去,别被跟着的人发现什么端倪,让那边生了防备。”听了这话,甘草便明白该怎么做了。接下来的路上二人无话,各自思索接下来的事情。 大约又前行了一个时辰,周遭开始渐渐热闹了起来。叫卖声、喧闹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来往行人神色匆匆,服饰各异,端的是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繁茂景象。 平乡的县门修的堪比大郡城门,可见此地富庶。只不过最近怕是又有哪里不太平,还未到关县门的时候就已排起了长队,看样子应当是门吏在严核百姓的过所,查验无误才敢放行。 不过聂从犀一行人手持符传,且是公传,自然是有专人负责速速办好了手续入城的。入城后他们也不耽误,直奔传舍而去。可没想到进城这一路都很顺利,却在传舍出了岔子。 “半日前我已派人先行至此,要了两间上房,四间中房,当时便合了符传,为何现在却说没有房间?”孙卫士十分不满,“平乡传舍占地如此大,今日也并未住满,这是故意要与我们为难吗” 平乡传舍的啬夫姓杨,生的白胖圆润,样貌虽不起眼,但总给人一种亲切感。做大传舍的啬夫,最重要的就是有眼色懂亲和,毕竟往来的大多数是官吏贵族,如何安排好接待可是门大学问,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不满。 打个比方,若是来了位郡守,一行人将上房都占了,住了两日后又来了位封国的王子王孙,那这上房腾是不腾? 若是不腾,王子乃是天家血脉,不容怠慢,若是腾,郡守乃是上官,不可小觑。因此,这啬夫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好的。 杨啬夫就是个中好手,他是土生土长的平乡人,这些年不知接待了来往多少的贵客要臣。听到孙卫士的话,他微躬身子,双手抱拳,脸上带着些微讨好但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道: “大人莫恼,确实是事发突然。原本您的房间都已打扫好只待您一行人入住了,可谁知一个时辰前,有军士持越骑校尉符传,又有伤员,这才……” “您是知道的,先康帝在时立下的规矩,传舍以军符为先,下官也是依令行事。您也知道,这平乡来往的人多,今日原本只有两间上房和六间中房空着,因着这个情况,眼下只剩下两间中房。不过大人放心,下官已命人将房间都收拾妥当了,虽说中房屋子是小了些,但一应用具都和上房是一样的。越骑的大人知道给您添扰,已将您一行的花销都提前结了,以表歉意。今日有新鲜的鱼虾,下官已吩咐厨下收拾了做些羹汤热炙,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歇息再用餐食?” 若是别的事由,孙卫士还可争上一争,这持军传的,还是莫要得罪的好。再者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杨啬夫这样的好态度,又尽力在弥补,他倒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虽有些气不顺,但孙卫士还是将情况向聂从犀禀报了一番。聂从犀听到有伤员,也不欲与他们计较,虽对这伙抢别人屋子的人没有好感,但她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就吩咐孙卫士接受杨啬夫的安排,先歇下再说。不过越骑校尉,那应该是尉迟老将军的部曲…… 孙卫士来禀报时,丘阳自然是听的清清楚楚,于是在接收到聂从犀的眼神暗示后,丘阳乐呵呵的将马车赶去后院,在传舍转了两圈,去厨下要了一壶热水,而后敲响了聂从犀的屋门。 “女公子,不知是不是押送辎重的兵士,有辆装药材的柚木马车,还有几匹军马,我悄悄看了军马的蹄铁,确实是越骑。厨房那边单辟了一个灶,一直给他们供着热水。我估量了一下,这一行大约得有三十来人。”丘阳将水壶递给甘草,压低声音把自己的发现一一说出。 聂从犀点点头,那确实阵仗不小:“阳叔辛苦,用过饭可以好好歇息两天了。”虽然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不过跟自己也不会有太大关系,她只是习惯性的打探一番,看看有无有用信息罢了。既然丘阳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也就不必过分关注了。 而此时,原本属于聂从犀的上房里,正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一个白灰胡子老翁正在处理他的伤口,一道狰狞的刀伤斜贯他整个胸膛,药液撒上去太过刺激伤口,即便人在昏迷也忍不住的抽搐。 两名兵士分别按住他的手脚,防止他扯到伤口。一旁站着一个挺拔的黑衣少年,面庞轮廓分明,此刻紧皱的眉心和胳膊上紧绷的肌肉反应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过了不知多久,老翁才直起身来,说道:“伤口看着凶险,但所幸没有伤及骨头肺腑,只是皮肉伤。今夜好生看顾,莫碰伤口,老朽明日再来换药。” 黑衣少年陆璆抱拳行礼,身边有个瘦高的青年为老翁送上厚厚的封红,并暗示老翁不可多言。陆璆目送老翁出去后,才走近去看昏迷男子。 看到床上那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样子,黑衣少年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瘦高青年回屋后看到这一幕,沉声道:“高家这次是真的想置郎君于死地,派出的都是好手。” “从他们试图谋害父王的那一刻起,我们与高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陆璆说道,“阿樽这笔账我也记下了,来日必定要他们偿还。” “眼下郎君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好在跟着越骑进了传舍,高家不敢明着动手,属下是否要向世子传讯?”瘦高青年问道。 “不必。若得知这边的情况,大哥必定会派人把我抓回去,这趟就算是白跑了。眼下情况还不算最糟,我必能找出解决的办法。兴康,你若是敢背着我给大哥通风报信,我就罚你回容城种树。” 兴康知道自家主子说得出做得到,便不再提报信的事,而是问:“原本药材商的伪装是不能再用了,阿樽目前的情况也不能再上路,现在该如何是好?” 陆璆思索了片刻道:“越骑的人要在这里盘桓几天,就让阿樽在这养伤,留两个人看护他。平乡往来的人多,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我们换个不打眼的身份,再往常山去。” 兴康拱手称喏,有些惋惜道:“扮成药材商的时候还能顺道打听贺家的消息,好不容易有些线索,这下也不好追了。” 是有些线索,但也算不上十分有价值。他们查到,当年名噪一时的太医令贺家,在经历了双阙案后,一夜倾塌,贺家除了一个嫁到常山的女儿外,满门上下包括仆役在内的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遇难。 虽然这个贺家女没多久也去世了,但她还有一个女儿,算得上是贺家唯一的后人。这次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贺氏的女儿,看她手中是否有贺家的东西。 贺家有个传统,行医之人要将自己所有的医学心得、各类疑难杂症、甚至奇毒偏方写在手札上传于后世,以供后人学习参考。 这样珍贵的传承也是贺家能在医坛独占鳌头的原因之一。贺家也并不藏私,会将其中精华整理成册,存于太常之中,供所有优秀的医者学习指正。 贺太医令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医学天赋,年少时又曾四处游历,医学造诣远超先人,因此他的手札极具价值。可贺家出事后,奉旨查抄贺家的人却没有找到他的手札。 可当年,贺太医令是在太常当值之时被直接带入廷尉诏狱的,直到行刑前都没有离开过诏狱,根本没有和外界接触的机会。 而贺太医令被关押的同一时刻,贺家就被虎贲给围了,连只蚊子都休想飞出去,更不要说往外传什么纸片子。这手札既没有被随身携带,也不在他的家中,就这么奇怪的消失了。 也许这本手札是落在了贺太医令的弟子手中,也许是搜查时被毁了,也许是辗转到了他的女儿手里。不过一本手札而已,也没太多人在意。 直到数月前,陆璆的父亲晨练之后突然呕血。医工诊断之后发现是中了南疆奇毒雪盘鹿花,他只能延缓毒性发作,并不能完全拔除这种毒。 不过十多年前他在皇城供职之时,曾对此毒有所耳闻,京中有贵人身中此毒,被当时的太医令贺年堂所救。从此后此毒连同解毒方子都被收入太常秘阁,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太常秘阁乃是皇家隐秘所在,除非拿着太皇太后谕令或皇帝手令,常人难以接近,也就是说除非有人能有与贺年堂一般无二的高超医术,否则难解此毒。 因此,这本贺太医令的心血结晶才引起陆璆的注意,若按照贺家的习惯,这毒的解法,极大概率会在贺年堂的手札上有所描述。也就是说这一线生机,现在都系于贺家这唯一的遗孤身上了。《 》 4、第四章 卖药 兴康下楼去为自家郎君取晚上的饭食,顺便向杨啬夫打听平乡大些的药堂医馆,总得给他们办药材商时的“道具”寻个去处。杨啬夫是土生土长的平乡人,对平乡的一切都了熟于胸。 他一听是找医馆,毫不犹豫的说:“若说平乡最大的医馆,当是东街的仁心坊,是本地老乡开的医馆,他家三代往上都是郎中。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去那里保证能治好。要是疑难杂症的话,倒是可以去西街的四气堂。这个四气堂,说是从长安开来的,给长安的贵人都看过诊的,丸药做的可灵。” 一听疑难杂症,兴康眼前一亮,对杨啬夫道了谢便忙去跟陆璆禀报。陆璆听完倒是平静,他早就不是刚出家门时一听到点小道消息就激动的毛头小子了。 这一路他们见过的蒙古大夫可不少,丸药买的好许是卖些祖方,坐堂的郎中可未必有真本事。因此,他只吩咐兴康将药材卖给四气堂,装药材的马车也处理了,顺道探一探四气堂,不必太过上心。谁知这一探就惹出事了。 兴康得了主子的吩咐,第二日一早便带人驾着装满药材的马车去了四气堂。这家医馆说好听点是闹中取静,说俗一点就是位置偏僻,可出奇的是生意并不差,且十分好找,循着药味就是了。 四气堂有两间门脸相连,两边打通,东边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榆木药柜,西边两个小隔间是看诊的地方,堂中摆了些椅子,供病人休息。虽说陈设简单,但十分干净整洁。 兴康在门前将马车停下,不多时便有伙计迎上来,笑眯眯道:“郎君这是?” 兴康说明来意,这事伙计是做不了主的,忙去请了掌柜出来。掌柜的与兴康见礼后略验了货,便示意伙计拉着车,将兴康往后院请。后院倒是开阔,只不过全是晒药的竹木架子。 掌柜看过兴康的行路传符,又让老师傅来验过药材,才道:“郎君莫怪,这医馆里最重要的便是药材。同样的药方,用不同产地的药材,制成的药效果都会有所不同,因此我们收药的时候都会格外小心。一着不慎收些次等的药倒也罢了,权当是补贴乡民,我们医馆也贴的起,万一药材有什么问题,可是要出大事的。” 兴康倒是喜欢这样做事严谨的人,这一路办成药材商,他也是学了些东西的。一般大的医馆都有固定合作的药材商,或者有自己的药田,以确保药材的品质。 但药材本就是天生土养的精华之物,难保山野之中没有什么难能一见的珍品,所以散户的药材有些医馆也是收的,只不过验货更严格,防止以次充好或造假。 兴康自然是不怕他查验,虽然自己的身份是假,可传符是真的,药材更是货真价实,经得起考验,于是道:“掌柜的也验看了,实在是我家中出了急事,要赶着返乡,不然这批好货我是要运到南边去多挣些的。”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掌柜的便去准备现银及交易文书。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成了,可没想到掌柜的去了前厅一趟回来又变了卦: “这位郎君,实在抱歉,东家前几日将医馆的现银都提走了,适才我去账房支银子才知道这事,今日这买卖怕是不成了,抱歉,实在是抱歉。” 掌柜的一脸歉意,满脸堆笑,兴康则是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又有些愠怒,这不瞎耽误功夫吗,亏他刚刚还夸掌柜是个仔细人…… 不对,做事这样仔细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现银都被提走这样的大事,摆明了就是不愿做自己这笔买卖。前后反差这样大,必有缘由。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说自己着急返乡,不然还能说再等几日也无妨。不行,这事蹊跷,必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若只是掌柜的自己出尔反尔便也罢了,万一是漏了行迹可就麻烦了。 于是兴康面露遗憾,带人驾车离开。出了这条街后,马车又在几处热闹地方停留,买了些小食玩物,然后便朝着东街的仁心坊去了。 掌柜的在后角门听小乞儿细细说了兴康的行踪,赏了这孩子几个铜板,便转身回了四气堂,缓步进了位于后院的账房。 账房的窗微开了条缝,窗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听到有人进来,便回头一笑:“掌柜的辛苦了。”边说边将窗户仔细的关紧,这女子正是比兴康等人晚到一步的甘草。 “娘子,鄙人已将那人打发走了,看样子他是转头去了仁心坊,这样便与我们不相干了。”掌柜的拱手将刚刚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甘草点点头道:“劳烦掌柜。昨日住进传舍时我家主人就对这伙人留了心,后来我特意去传舍后院溜了一圈,见到的就是这样制式的马车。同样的柚木马车,同样的装满了药材,若说不是同一辆,那可真是见鬼了。” 掌柜的听甘草这样活泼的话语,面上带了笑:“多亏娘子提醒,否则鄙人便要筑下大错了,这车药材固然不错,有几味正巧药坊里正缺呢,可这盗卖军资的罪名四气堂万万担待不起啊。” 甘草点点头,这伙人占了女公子的屋子不说,干的居然还是盗卖军资的勾当,差点还把四气堂给拉下水,简直恶贯满盈。若不是丘阿叔说了他们是越骑,甘草简直都要认为这伙是郑家的人,专跟女公子过不去。 “掌柜的言谢可就外道了,四气堂若惹上麻烦,岂不是给崔郎君添烦恼,那我家主人又怎能安心。快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我家主人的丸药制好了吗?” 掌柜的闻言,从书桌后的斗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绘山景药瓶递给甘草:“娘子,都在这里了。” 甘草接过药盒,向掌柜的行礼道谢,然后从账房的暗门回到大堂的小隔间。隔间里的大夫早便写了一张补气血的方子等着甘草回来。 她拿过药方去抓了两服药,这才施施然的招呼在四气堂大门口等着她的卫士离开。可她没注意到的是,四气堂斜对面的茶馆里,有个瘦高的身影悄悄站了起来。 甘草回传舍的路上又去了几个不同的铺子,买了些点心和杂物,一来让跟着的尾巴分不出哪个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二来也是买些当地特色回去给女公子解解闷,毕竟这一路上,那个何媪的眼珠子都巴不得粘在女公子身上,就差把“监视”二字写在脑门上了。 回到传舍,甘草将买来的点心给孙卫士拿了两包,劳烦他分给众人,谢过他这一路辛苦忙碌。又去厨房要了个药罐子,顺便看了眼马厩,那辆柚木马车果然不在。 回到屋里,甘草将青瓷药瓶递给聂从犀,把上午发生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奴婢与大夫对了暗语,他便引奴婢至后院账房。奴婢等掌柜的来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就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了与那些越骑一样的柚木马车。早上出门前您交待过,出门留心些不要冲撞了越骑,因此奴婢特意看了眼他们的车马,绝不会认错的。” 聂从犀转着手中的瓶子思索道:“这便奇了,尉迟老将军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越骑中怎会有盗卖军资的事情。” “老将军麾下那么多人,出几个败类也不稀奇,人嘛,谁没有贪婪之心。”甘草一边说话一边将药炉子拿到门边,让药味散出去,给隔壁的两个老妇好好闻闻。 聂从犀摇摇头,盗卖军资可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这伙人在干这样勾当的同时还敢拿着军符住传舍,显然有恃无恐。 这样一想,却也未必是盗卖,当下军费是由大司农所掌诸赋中分拨出来的,尉迟老将军虽掌着兵权,可大司农却是姓高的,这两家恩怨已久,若指望着朝廷足额拨款,怕是兵士只能喝西北风了。 可若是不养军,万一边境被犯或是藩王造反,朝廷无力镇压,那也是不可行的,于是只能允了诸将用军市的税收养兵。 有些胆子大的商人,还会给驻军多交一分税赋,换取跟着军队一同赶路的资格。哪怕是缀在队伍末尾,一般的宵小也不敢来犯。 就不知他们碰上的这队越骑到底是哪种情况,不过左右跟聂从犀没什么关系,敬而远之便好。 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注意力转到从四气堂拿回来的药瓶上。聂从犀将药瓶里的蜡丸全倒在干净的丝帕上,每颗都捻起来略掂了一下,有的掂完被放回瓶中,有的则被放进小瓷碟里。 全过完手后,瓷碟里留下了两颗蜡丸。甘草看着聂从犀的动作,心中不禁感叹,崔郎君想的这个法子真妙啊。 这些丸子大多数是被蜂蜡包裹的养生药丸,可有那么几颗包裹的却是崔郎君写给女公子的密信。女公子自幼练习针灸,手感比一般人敏锐,只需一掂便可分辨出不同。 若是十日内女公子取走药瓶,自是无妨,若是女公子没有取走,分堂的掌柜自会把药瓶送回到崔郎君处,断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就连掌柜们都以为这是崔郎君特意为女公子配的药,没人知道这是他二人传递消息的方式,故而十分安全。 聂从犀将蜡皮剥开,看清字条上的内容后思索了片刻,然后将两张字条都递给甘草,示意她看看。 甘草看完便将蜡皮和字条一同丢进药炉,见完全焚净才拨了拨炭火,道一声:“果真没有好人。”两张字条一张是长安的近况,另一张则是常山的情报,能让甘草有此感叹的必然是常山的消息。《 》 5、第五章 夜探 一张字条写着“长安根基已稳,三百石之家颇信。” 看来长安那边的四气堂发展的不错,虽说目前还只是取信于小官之家,但崔嵘在长安花了大力气,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与贵戚高官搭上线。 而另一张纸条则长些,写着“常山王欲送女入未央为妃妾,适龄者唯四、五,当警惕。” 具体的情况小小字条难以详述,但足以证明早前聂从犀的猜想是对的,大王召她回去,果真是为了在婚事上做文章。 行五的同安翁主是郑王后爱女,郑氏必不舍女儿远嫁,那么这个皇妃之位,自然是为行四的灵寿翁主聂从犀准备的。 常山王都名真定,真定分堂的坐馆大夫姓骆,善推拿,凭独门的手艺征服了王宫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内监,想必今天这个消息就是从那内监处套出来的。 若想知道更多的细节,怕是要到了真定之后找骆大夫才行。不过好在聂从犀早做了准备,并不担心这劳什子的婚事。 甘草愤愤的反复戳着同一块炭,聂从犀看着好笑,逗她说:“怎么不为我高兴,能做天子的妃妾可是莫大的荣耀,若真做了皇妃,日后论起尊卑,比郑王后还高上一筹呢。” “女公子合该是月宫仙子、天上仙鹤,若是被困在深宫里,便如笼中鸟,再也无法展翅,婢有何可高兴的。”甘草一通瞎比喻,丝毫未留意仙鹤也是鸟这一细节,“大王只在乎这事带给他的好处,何尝考虑过女公子的心意。” 聂从犀笑了笑,自由、荣耀、她的心意、大王的想法,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牙还牙,以血偿血。 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说:“无妨,且让他们高兴几日,反正注定是空欢喜,可不值得你气一场。昨晚的鱼汤我见你用的香,早上又让厨房准备了,你今日辛苦,得好好补补。” 这边屋里甘草被聂从犀三言两语定了心,那边的上房气氛就没有这么好了。 “你确定是昨日住进传舍的人?”陆璆的脸色臭极,没想到处理药材这样的小事也能出岔子。 “错不了。早上属下离开那四气堂便发觉有个小乞儿跟着,若是高家的,盯梢不会用小孩子,那必然就是刚刚那个医馆派来的。属下便在那医馆外等,见那女郎出来便一路跟着她,没想到她一路东逛西看,最后居然进了传舍。” 没错,那个从四气堂斜对面茶馆就开始跟踪甘草的瘦高身影,正是兴康。 “你如何能确定问题出在这女子身上?” 见主子果然问到这里,兴康有些小小的得意:“属下细想过,原先掌柜的与属下相谈甚欢,眼见着生意就要成了,他是去了一趟账房回来才改了主意的。那就说明问题出在他去账房,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才使他反悔。属下觉得这人应比属下来的晚,否则一开始掌柜的便可拒绝,没必要来回反复。” 陆璆点点头,表示认可。 兴康见了继续道:“于是属下让许鹰驾车去了另一家医馆,属下则找机会折返回去一探究竟。属下回去后并未在大堂里见到那掌柜的,不知他是否还在医馆里,加上白日里不好潜入,只能在外观察。” “属下侯了好一会,才见一个年轻女郎出来。属下先前到医馆时并没有见到她,她必然是晚些才到的,而且这女郎步伐轻盈,衣着仪态也不似寻常百姓,她出来没多时,掌柜的便回到了大堂。属下觉得没有这样处处都巧的,便跟了上去,之后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之后跟着跟着发现这女郎竟然进了传舍,兴康方才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去打探了一番。因着昨天入住的事,传舍中不少人都知道他们一行是常山国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身份,但常山国的传符是做不了假的。 陆璆思忖片刻,这可真有意思了,虽说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常山王宫,却没想到在这个小镇子先遇上了常山的人,还跟药铺有些关系,这也太贴近他的目标——身居常山的神医后人了。 更甚之,这人就跟他同住一片屋檐下,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若说是老天爷送到他手边的线索,却也不大可信,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情呢?可若说是高家估计设的陷阱,那更加不可能了。 高家人并不知道他眼下的行踪,况且他们只当自己是出来寻解药,并不知自己真正的目的是找人,因此不可能在这件事上算计他。 事出反常必有鬼,想探个究竟也不难,陆璆招手让兴康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 平乡临水,入秋后的夜晚比别处多了几丝凉意。药炉将小小的屋子烘的干爽温暖,甘草热好汤药就将炉火熄了,留一丝余温足矣。 聂从犀喝完了甘草递来的热汤,便起身将门窗仔细的关好,然后拿出一支小小的塔香点了放在窗前的长案上,不多时,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在屋中散开,闻起来像是烤干果的味道,衬得小屋暖意融融。俩人又说了会话,这才将灯熄了各自安歇。 “咚!——咚!咚!”梆子声一慢三快,便是到了子时了。夜沉沉,传舍各处灯火早已熄灭,白日里繁忙的小镇此时已陷入了沉睡。 一阵风起,似是有两只大黑猫从传舍屋檐掠过,除了一闪而过的影子外无一丝响动,故而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其中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的落在聂从犀窗外。黑影陆璆已确认过,这一行常山来的人只得了一间中房,那这房里住的必然是这一行人中地位最高的,只要确认了这人的身份,一切便都可明了。 陆璆屏息贴在窗边听了一会,听出屋里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便伸手轻轻推了推窗户,发现窗已闩上了。于是他拿出一把随身的匕首轻轻将窗闩拨开,将一支芦管伸进窗缝,吐出一缕迷烟,接着静候片刻方才翻身进了屋。 屋里隐隐有烤松子的香味,看来这屋主人还是个爱吃零嘴的,陆璆心想。虽是半夜,但今夜无云,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里,足够目力过人的陆璆视物了。 他蹲在窗前的长桌上,扫了一眼屋子,房间不大,东边一张架子床并立柜,西边一张方桌。架子床上躺着两个人,似乎已经被迷烟放倒,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能确定这两人身份的东西应当是在行李里,陆璆轻轻从长桌上跃下,直奔立柜。打开柜门后果然看见一个小箱,陆璆用匕首挑开箱子,却发现箱子是空的! 中计了,陆璆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便感觉身后有刀风袭来,他转身格挡,却发现手脚有些麻痹,内力似乎停滞了。他心下一凛,不仅中计,还中毒了。 来人身量不高,使的是一把小短刀,一击不中却不气馁,反手一个刀花劈向陆璆的右臂。不过两招陆璆便意识到,对面这人功夫不差,不但身手灵巧,且力气在女子中不算弱。 若是自己没有中毒,这人在自己手里过不了十招,可眼下手脚逐渐失力,不可再拖延了。于是他故意卖个破绽引这人上前,自己却侧身躲开,突的向远处站着的另一人攻去。 聂从犀在陆璆往屋里吹迷烟时便醒了,她对药物最是敏感的。她轻轻推醒了身旁的甘草,因睡前服过松林月的解药,这小小迷烟对她们二人并未起作用。 甘草袭击陆璆时,聂从犀便站远了些,免得影响甘草动作,可没想到还是落入敌手。 陆璆虽手脚发软,但拿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聂从犀还是不在话下的。聂从犀微怔,她没想到这人中了她的松林月还能行动如此迅猛。 脖子上架着的匕首在月光下乌色带赤,瞧着十分锋利,于是她默默收回手里的毒针,并不打算去和陆璆比拼谁的手速更快。 虽然被刀架着脖子,但聂从犀知道此人不是为取自己性命而来,否则一进屋就直接杀了她二人便可,搜柜子做什么?于是她出声道:“壮士想要些什么不妨说出来,只要不伤我二人性命,其余身外之物皆可奉上。” 陆壮士见她镇定自若地跟自己谈起了条件,丝毫不似平常人那般胆小,更加认定她身份不一般,于是压低了嗓音说:“我要找什么,你应当清楚才是,做了这么些准备何必还要装傻。” 聂从犀皱眉,她清楚什么,她只是一贯惜命,每晚睡前都会点上一支松林月,这香会麻痹人的知觉、封锁习武之人的内力,对人体并无其它害处,夜间点上一支便能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 因此,这一路上她每晚都会在屋里点上一支以防万一,没想到一路平安,却在今天起了作用。 对了,今天!要说和往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今天甘草阻止四气堂收越骑的草药,难道这人是为这事来的? 她稳稳心神,平静的说:“我们不过是去常山国投亲,并未带什么值钱的物件,壮士这样说我倒是不明白了。” “若是心中无鬼,何必点迷香、携武婢?” “不过是出门在外求个平安,何罪之有?” 聂从犀三言两语将问题都挡了回去,陆璆一时也有些哑言,似乎今晚的一切都是个误会,可他总觉得事情绝不是如此简单。 见身后之人不说话,聂从犀试探道:“壮士应当知道,传舍乃是官驿。我们能住进来,身份自然不一般,若是惊动我家中护卫或是传舍的卒役,可就不好收场了。这传舍中眼下还住着越骑,若是惊扰了他们,壮士有把握能逃的掉吗?” 陆璆差点气笑了,这女子白天刚坏了他的事,晚上还敢拿他的名头出来吓唬人,真是“有胆有识”! 他懒懒道:“那又如何,如今你为鱼肉,我只需一抬手便可取你性命,便是平乡所有的官兵都赶来,你也看不到了。” 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更显森冷,可聂从犀却放下心来,这人果真不是为了取她性命的。她被刀抵着喉咙,自然容易感知到身后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人听到越骑的名号并不意外,言语中又无所畏惧,聂从犀心中有了猜想,于是说: “壮士既然能分辨出我这屋中点的是迷香,想必内力已无法牵动,甚至手脚开始发软。若一直没有解药,不出一盏茶便会四肢麻痹,失去知觉,一炷香以后麻痹蔓延至脏腑,到时便是神仙也乏术。我固然看不到官兵围困这里,壮士想必也见不到这一幕了。” “能比你多活一柱香,我也不算亏,一定替女郎整理好遗容,以报多活一时的恩情。”这恩情二字说的格外清楚,聂从犀很清楚地听到了对方咬牙的声音。《 》 6、第六章 交锋 “多谢壮士,只是我确实还想多活一阵。壮士说要找东西,可我这除了家中长辈怜我自小体弱又要出远门,特意配置的丸药外,并无什么特别的,兴许壮士找错了地方,今晚的事只是个误会。壮士若看得上,我愿将此迷香的解药并几瓶上好丸药一起奉上,以求化解误会。” 陆璆都有点佩服她了,如此能屈能伸,小命被别人捏在手里还能先威胁再怀柔,是个有胆识的。恰好陆璆今晚也不想死,他笑了一声,说:“你心机如此深沉,我怎知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去将那个梨木匣子拿出来。”这句话是聂从犀对甘草说的,甘草无声地后退到床边,将床帘掀开一条缝,转身去取东西。陆璆透过床帘隐约看到她从一个放在床尾的藤制衣箱里,拿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梨木匣子。 倒是挺会藏东西,怪不得柜子是空的,原来东西都放在床上了。甘草将匣子打开,放在长案正好被月光照亮的地方,方便看清匣子里的东西。 只见匣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同样大小的青瓷小瓶,只在盖子上写着不同的字。聂从犀又吩咐道:“将解药拿一颗出来,再拿一瓶保元丸、一瓶祥烟散,都交给这位壮士。” 甘草依言将东西一一取出,放在长案上,然后盖好匣子后退,方便陆璆来取。陆璆换了只手持刀,刀锋在聂从犀面前一转,她本能的往后缩了一下,面色更加苍白。 见成功吓到人,陆璆恶劣的勾了勾嘴角,他还以为这女子真的什么都不怕呢。他拿起解药转着看了一圈,问道:“你就不怕我食言?” 聂从犀平复好心绪说:“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壮士既没有一出手就伤我性命,那我便先拿出诚……咳咳!”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陆璆将解药在刀尖一划分成两半,丢了一半进她嘴里,然后用刀背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咽下去。 这一下可把聂从犀呛住猛咳了几声,脸都憋红了,甘草见状立刻拿起武器做攻击状,怒喝道:“你做什么!” “不可……”聂从犀边咳边制止,这人拿她试药只是怕这解药有假,真是死也要拉她垫背。半盏茶过去,聂从犀并无异状,陆璆这才将另外半颗解药服下,并且吩咐道:“再拿一颗。” 甘草愤愤的又取出一颗解药,陆璆如法炮制,还是将其剖成两半,有了刚刚的经验聂从犀十分配合的先服下半颗,半盏茶后陆璆再服下另外半颗。 “保元丹补中益气,祥烟散专治各种外伤,都是出门在外必备的良药,毒也已解了,还望壮士信守承诺。” 陆璆慢慢运气,发现内息平稳,四肢有力,这解药不假。他突的收紧手上的刀,迫使聂从犀抬头,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今晚之事敢泄漏半句,我必杀你。” 而后,他一个手刀劈向聂从犀的后颈,将人往甘草那里一推,迅速翻身离去,顺带捎走了长案上的小香炉。甘草接住昏迷的聂从犀,恨的后牙都要咬碎了,这杀千刀的小贼,居然对女公子下如此重手! 果然,第二日聂从犀醒来时,仍觉头重脚轻,昨晚挨的那一记可着实不轻。 没想到这贼子会忽然动手,好在他只是为了脱身,没有下毒手。但愿他能信了自己的说辞,不要再来找麻烦。 “女公子您醒了,何媪已在门外等候。”甘草见聂从犀醒来,忙提醒她门外有人。聂从犀会意,缓了片刻才坐起来,梳洗完毕后才让甘草去请何媪进来。 何媪今日倒不似往常倨傲,向聂从犀行礼后才道:“原定明日离开的计划怕是不成了,老奴特来回禀一声。” 聂从犀端起茶杯的手顿住了,她将茶杯放回桌上,问:“何故不能出发?” “今早孙卫士来报,说是连日赶路,几辆车的辐条都有些损毁,大车的车轴也有些问题,不仔细检修一番,怕路上会出问题。” “要修多久?” “这可不好说,老奴带来的座驾乃是将作所制,乡野地方可未必能找到合适替换的材料。” 聂从犀心里一沉,若是没有越骑这档子事,耽误几天到没什么,可现在和这伙贼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总归是让人心里不踏实。 虽说昨日那人是被自己糊弄过去了,可多少是因为中了迷香的缘故,若是他回过神来觉得不对,那自己和甘草岂不麻烦。于是她吩咐甘草将孙卫士和丘阳都请来,一同商议对策。 不多时,孙丘二人便赶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左娘。今日秋风瑟瑟,可孙卫士头上已满是汗珠。 聂从犀让甘草给他倒了杯茶,孙卫士谢过赐茶并不敢饮,低头闷声道:“回禀女公子,辐条倒是好修,但属下方才去传舍的库房里看了,确实没有合适的大木能替您的车轴。从寿空山出发时明明是检查过并无问题的,兴许是路途太遥远,车架空着的时候还好,一旦坐上人便承受不住,车轴竟是从中间……裂开了!” 说到这里,孙卫士忍不住侧目看了眼何媪,见她绷着面孔垂手立在一旁,立刻如针刺似的收回目光。 王宫里的事,他是没有胆子掺合的,也不敢直说是车子老旧,这也许是王后给翁主的下马威,也许是下头做事的人偷梁换柱中饱私囊,总之不该是由自己这个小小卫士来挑明。 见孙卫士这样子,聂从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看了眼丘阳,丘阳微微点头,表示孙卫士所言非虚,她才放下心来,只问:“有什么法子能快些启程?” “宫中的座驾制法有些不同,属下已派人去街市上寻找合适的替换件,可短时间内未必能寻到。若是用别的木料现改,起码要七八日。” 一听这话,何媪立刻急了:“这可不行,一两日倒罢了,居然要七八日,难道叫主君和女君多等这么久吗?” 孙卫士的黑脸似乎更黑了,这正是他担心的地方。这趟苦差虽说没有定死时日,可宫里的意思是让他们越快越好。一路上这老媪又一直用王后的名头对他施压,催促他快些赶路,他心里不是不急的。 这时,进屋后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左娘忽然出声问:“若是用传舍的马车或是直接买辆车驾呢?这样兴许明日便能按计划上路了。” “传舍中确有车架,只是制式都小,怕委屈了女公子。”孙卫士暗暗松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只是换车所担干系重大,他不敢自作主张。 “无妨,能安全上路即可,有劳孙卫士。”聂从犀对这些外物倒很无所谓,她只想早些离开这里。 “若车马行有好些的座驾也可,女君吩咐过,只要将女公子平安带回,不拘银钱。”左娘真是时刻不忘给郑王后脸上贴金。 事情定下,孙卫士的脸终于没那么黑了,忙告退离开,去安排之后的事宜。何媪与左娘也一并退下,只有丘阳还留在屋里。 “请女公子恕罪,出发前某明明检查过他们带来的几辆车,竟没发现车轴料子已然老朽,是某失职。” 丘阳自责之余也有些费解,出发时他带人细查过,有问题的地方都或修或换了,方才也去看过裂开的车轴,并不像是人为。他实在想不明白,原本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料,怎会忽然裂开了。 郑氏送来些粗制滥造的东西,也不让人意外。既然阿叔看不出毛病,兴许只是意外。终归现在发现了问题,便是有人想害我,也是不成了的。” 丘阳听到安慰,心里更觉过意不去,他忽想起胸口藏着的东西,忙拿出来递给聂从犀:“女公子,我见他们将坏了的车轴换下来,准备丢弃,我便帮着去抬,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从上面削了些木屑下来。” 聂从犀接过木屑,轻轻闻了闻,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她还是将装着木屑的纸包仔细收好,让丘阳去盯着买车驾的事,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房间里只剩下聂从犀主仆二人后,甘草仔细的将门窗关好,小声问:“女公子忙碌了半天,可有哪里不适,头晕不晕?” “原本是有些晕的,被这车驾的事一惊现在也清醒了,但后脖颈还是疼。” 甘草心疼的不得了:“都怪奴婢行事不慎,被他们发现了,给女公子惹来无妄之灾。” “他们应当没有确定是我们拦住了四气堂收药的事情,昨夜应当是来探查我们的身份。”聂从犀一遍摩挲着手指一遍细想,“我们应当没有哪里漏了痕迹,你记住,昨天只是去四气堂买药,别的一概不知。” “奴婢省得了,可四气堂那边怎么办,会不会被越骑记上。” “掌柜的知道该怎么处理,而我们明日便启程离开,跟越骑也不会再有交集,不必忧心。” 而被聂从犀主仆二人议论的“越骑”,此刻也在楼上的房间里议论她们。 “郎君,属下夜里去探四气堂,看痕迹账房放存银的地方没什么灰,的确像是刚拿走。今早那掌柜的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照常开门接诊,是否还要继续盯梢?” “不必了,既然没探出什么便不必费功夫,不过是个医馆,与我们的事不相干。让许鹰撤回来,去准备一下新的身份,我们尽快出发。” “喏。郎君,那传舍这里?” 一听这话,陆璆脸有些臭,他本想找到能证明这伙人身份的东西,却没想到在个小娘子手上吃了亏。虽然是他自己大意了,但归根结底还是那女子太过奸诈狡猾。 “派个人去看看传舍的登记簿子,我要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来历。既然是去常山的,跟我们行进路线不会差太多,让人盯住了!”《 》 7、第七章 遇袭 下午大夫来给阿樽换过药,兴康将大夫送出去,看着大夫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此刻的兴康比过去十年的任何一个时刻都希望阿樽快点醒过来,他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阿樽年纪小嘴巴甜,一张团脸让人望之亲切,往常这些打探消息、伪装办事的活都是他去做的,甚少有出错的时候。 昨日他去处理伪装用的东西,本以为简单的任务却出了差错,本以为发现了差错的源头却是一场乌龙,这场乌龙貌似还给郎君惹了新麻烦,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虽然不知昨晚郎君探查时出了什么事,但肯定是不愉快的,否则郎君好端端的去盯人家一个小娘子做什么。若是阿樽醒着,上至皇室迷辛下至乡野趣闻皆通宵的樽打听一定能帮他理出头绪来。 说来阿樽是带着常山的情报来与他们汇合的,若不是高家偷袭时受了重伤,现在他们该有些贺家后人的消息了。 “兴大人,属下在街市上购置了几辆新的马车,又买了些木箱,平乡来往商户多,我们将车队伪装成走镖的,应当不会引人注意的。” 许鹰兴冲冲的来报告自己一上午的工作成果,这一路上的行装都是由他打点,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若不是这次高家花了血本要取公子的性命,他们是不会轻易暴露的。 “做的很好,只是眼下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办。”兴康拍拍许鹰的肩膀,十分自然地将打探的活交代给了他,自己愉快地去安排出发的事宜。 这天晚上,甘草特意做了个简易木栓销在窗户上,这样便无法轻易从外面破窗而入了。不过她这小机关到底没排上用场,刚入夜外面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莫说破窗,便是在外行走都不易。 及至第二日天明,这雨才逐渐变小,浓重的乌云遮住了天光,传舍之中虽是将灯烛都点了起来,屋里仍十分昏暗。 孙卫士向杨啬夫打听了才知道,每年立秋之后此地便常有暴雨,有时连下几日道路都有损毁。此时虽说天色昏暗,可终归不影响赶路,若是再耽误下去碰上连日大雨,怕是就更难行了,于是一行人连忙整装上路。 与此同时,陆璆那边见雨势转小,也准备趁机上路。此时道路泥泞,不易留下痕迹,若是能遇上大雨那更可将行踪冲刷的一干二净,高家的人便是想追踪也难了。 虽然是临时做的决定,但陆璆手下的人一向训练有素,行动时丝毫不显仓促,比聂从犀一行慢了不过半个时辰便也出发了。 原定计划聂从犀一行从平乡到常山是要途经广宗乡,之后才到常山边境上原置。可孙卫士派去探路的人回禀说前一天夜里的暴雨将去往广宗乡的道路冲毁了一段,现下前路拥塞,不知何时才能畅通,不如绕些路从东召走。孙卫士只得采用了这个提议,若是打道回平乡,还不知要耽误到何时。 东召因多山路,平时往来的人不多,孙卫士想着快些赶路走出山林,一整日都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天色渐晚,何媪先熬不住了,命令孙卫士停下车队休整。孙卫士也需派人前方探路,安排今晚的住宿,便就势答应了。 天色一直暗沉沉的,山林中植被茂密,些许阴惨的光穿过云盖般的枝桠透进来,更显的有些幽森。孙卫士让人点起火把,以便照亮前路,也让山兽不敢靠近。 队伍正从最前开始分发火把,却忽而有破空声传来。 孙卫士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第一个拿到火把的小卫士被一支泛着暗灰色冷光的短箭射中,巨大的力道将其带倒,身体被狠狠钉在地上,暴露在外的箭尾还在颤抖。 孙卫士识得,那是弩箭。 “小心!”他大声呼喊,甚至有些破音,“保护女公子!” 第一支箭像是信号,紧接着来的便是一阵箭雨。不少人慌乱之中都受了伤,尤其是已经手拿火把的那几个,无一幸免全被射中。 早在破空声响起之时,丘阳并两个武侍便护在聂从犀车旁,挥着佩刀将飞箭打落。好在箭雨只有一波。可丘阳知道,停止射箭便意味着厮杀开始。 果然,从树林里飞掠出数道黑影,不由分说便开始攻击,招招都是奔着取人性命来的。 聂从犀在车内自然听到了动静,甚至有一支箭破窗而入就钉在她面前,若不是甘草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现在她应该就和这车驾合二为一了。 “这样大的阵仗,难道是郑氏那妖妇派来的人?”甘草怒极,拔剑在手护住自家翁主。 聂从犀顾不上回答,她迅速将衣箱打开,把梨木匣子和几本羊皮册子打成包袱背在身上,便于逃跑。丘阳和两个武侍紧紧护卫在车外,不让黑衣人靠近一步。 包括孙卫士在内还能支撑的几人也都靠拢在车架旁保护。只是渐渐的都有些力不从心,对方人数占优且各个是高手,不是这些寻常卫士可以抵挡的。 “来者何人,可知拦的是谁的车驾?伤了贵人你们焉能有好下场,还不速速离去,我等可既往不咎!”孙卫士大喝道,可这些黑衣人充耳不闻,只沉默的进攻。 这样千钧一发的关头,左娘忽然在车驾中喊了一声:“莫管我们,保护好主子的车!” 她这一声彻底将黑衣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聂从犀的车驾上,只见黑衣人甩出铁钩,分别发力,车厢应声而裂。 见车上只坐着两个年轻女郎,黑衣人的行动似乎停滞了一瞬,可没多久在其中一人的带领下,又再次发起进攻。 聂从犀在车厢被破坏后有一瞬的怔愣,然后立刻对甘草说:“夺马。”甘草会意,抽刀砍断马车与马相连的靷绳,与聂从犀分别骑上一匹,又唤丘阳。 丘阳听到常山的毒老妇故意叫破聂从犀的身份,气得目眦欲裂,恨不得先去砍左娘一刀。听到甘草喊他理智回笼,手下发狠砍倒眼前的黑衣人,而后夺了一匹马跟上她二人。 可黑衣人岂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们,见他们这般动作立刻便有几道身影追了上来,甚至有几人也去解车队里的马匹。 丘阳三人常年生活在寿空山,与山林中行走自然是驾轻就熟,眼见黑衣人就要被甩开了。忽然后方一支暗箭射中甘草右肩,甘草闷哼一声勉强稳住没有掉下马,反手将箭尾斩断,继续勉力跟着丘阳前进,可御马的速度却眼看着降下来。 丘阳见此情况,一刀扎进自己这匹马的脖子,然后纵身跃至甘草的马上,替她稳住。这样一番动作自然是耽误了不少功夫,黑衣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 “女公子,跟紧我。”丘阳用刀背连抽几下,将马速催到极致。虽然山林间行马不易,但聂从犀仍努力跟上丘阳。狂奔数里遇到一颗两人合抱那么粗的老树,丘阳忽然勒马,背着甘草爬上树,然后再托着聂从犀,帮她也爬上去。 见两个丫头都在树上藏好了,他将外衣脱下,用树枝撑着绑在马背上,囫囵做出个人模样。当他再回到树下,聂从犀忙伸出手想拉他一把,他却对聂从犀露出一贯慈爱憨厚的笑容,说道: “女公子,记住观主教你的,日望影、夜观星、苍苔为北、茂枝向南,朝着东北方向跑。见到丰家人再亮出你的身份,他们会庇佑你。” 说完这话,他转身奔向两匹马,刀背一抽策马狂奔,夜风起、长衣舞,远远看去似乎凉皮马上都坐着人,和他们逃跑时的背影一样。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聂从犀甚至来不及再与丘阳说一句话,她的视线从丘阳远去的背影收回到自己空空的掌心,酸涩从鼻腔涌上来。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她伤感,甘草已有些支撑不住了。 身旁的一声低哼将聂从犀的思绪拉回来,她连忙用金针为其止血,再拿出药丸喂其服下,然后开始检查伤口。幸运的是这一箭没有贯穿,伤势不算太重,虽然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拔箭,但拖下去对伤势并无好处。 甘草看出聂从犀的犹豫,扯出笑容安慰道:“女公子别怕,这不过小伤,能治好的。” 聂从犀点点头,不让甘草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她侧身从背包里取出平日练针用的布包递给甘草,让她咬着不至于呼痛出声引来追兵,然后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你说的对,准是郑氏派人来杀我们灭口,可她为的什么呢?” 甘草的注意力果然被这句话分散了,聂从犀趁机迅速拔箭、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 疼的一瞬间头脑空白后,细细密密的痛感从肩膀蔓延开来,甘草大口喘息了几下才平复下来,她虚弱的回头冲聂从犀笑了笑道:“女公子果然厉害,奴婢不疼的。” 聂从犀眼眶泛红,这里条件十分有限,她不确定甘草的伤会不会恶化,自己能不能带她走出山林,不知道阳叔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她知道,她大仇未报,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软弱恐惧。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她镇定的安慰道:“放心,用上烟玉膏,保准不会留疤。” 夜色渐临,下过雨的山林十分湿冷,聂从犀连火折子都不敢用,生怕引来追兵。聂从犀只能用斗篷裹住甘草,不停的为她呵气搓手维持体温。 可甘草失了不少血,一直忍不住打颤,甚至开始发热。她在昏睡中仍不停发抖,聂从犀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小心的避开她的伤口,将她搂在怀里,尽量让她暖和一点。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此刻在这阴暗寂静的山林中,聂从犀才有片刻功夫静心去捋顺自己的思绪。 夜里的星辰月色都被厚重的云层掩盖,阴暗的山林无法辨别时辰几何,寒冷、饥饿、恐惧、迷茫,这些情绪萦绕着她,伴她枯坐到天明。 而就在她以为能平安度过今晚时,忽然远处传来响动。聂从犀立刻警觉起来,竖耳倾听,似乎有刀剑劈砍树丛的声音。《 》 8、第八章 再遇 聂从犀抱着甘草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这些黑衣人又搜到这里,是阳叔出事了,还是那些黑衣人发现有两个漏网之鱼,阳叔那里只是障眼法? 也或许阳叔杀了第一波追踪的人,现在来的是第二波?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保全自己和甘草。 “仔细搜……一个活口都不要放过……留意大树……” 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聂从犀心下一沉。现在她和甘草所在的这棵树树冠虽大,但将两个人的身形都掩住还是有些困难的,若是那些人搜到这里,必定会发现她们。可甘草现在这样的状态,起身逃跑根本不可能。 看着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甘草紧紧皱起的眉头,聂从犀片刻便做出决定,她凑到甘草耳边温柔地说:“大仇未报,不要死。” 说完,聂从犀喂了甘草一颗保元丸,然后将伤药取出来放在甘草怀里,扯了些枝叶盖在她身上,力求让她和树融为一体。 做好这一切,她慢慢从树上滑下来,抬头往上看,确保在树下各个角度都看不见树顶中心藏着的人,这才放心的小心翼翼的往远处走去。 大约走出百来步,她发现一片长刺的灌木丛,聂从犀笑了笑,好在是黑夜,趁着还没被发现,且可以做些事情。 她估算了一下黑衣人的方位,确保他们追来时必定会路过这片灌木,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瓷瓶,一边倒退一边往这些荆刺上洒药。待她踱过这片灌木丛后,这已成为一片见血封喉的毒林。 在黑衣人搜到昏迷的甘草之前,聂从犀使出浑身的力气猛踹身旁的大树,尽量发出响动,试图引起那些黑衣人的注意。 “在东边,追!”果不其然,那些人立刻发现这里有异常,都朝着这里奔来。聂从犀拼命的奔跑,手臂和腿都被两旁的枝条刮伤也混不在意,只一边在心里念着“苍苔为北、茂枝向南”,一边努力朝北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掉,但知道自己跑的越远,甘草就越不容易被发现,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闻声赶来的黑衣人共有四名,打头之人毫无防备的踏入那片灌木丛,打算直取目标的性命。可没想到进到灌木丛中不过几瞬便悄无声息的倒下了。 随后而来的那人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也已踏入这片已被洒满毒药的丛林,自然也将小命交代了。后面来的两人这才发现不对,停住脚步仔细观察。 无月之夜本就难以视物,他们本不想打草惊蛇这才没有点火,可眼下这样蹊跷的情况迫使他们不得不拿出火折子。火光一照这才发现,此处荆刺颜色不对,上面沾着粉末,那必然是刚刚发出响动那人留下的。 虽然折损了两人,可确定了逃脱者确实在前方,这二人精神一振,细细勘察后避开这一片毒丛,朝着聂从犀逃跑的方向追去。 虽然聂从犀在观里也随师父练八段锦以强身健体,可毕竟只是个小姑娘,怎么跑得过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很快她就被逼到一处山崖,再往前便逃无可逃了。 两个黑衣人因为同伴的惨死,对她略有忌惮,在山崖上呈包围状与她形成诡异的对峙。 其中一人的耐心很快耗尽,他慢慢抽出佩刀,刀身划过刀鞘的声音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当他的刀完全抽出来时,仿佛一个信号,三个人同时动了。 聂从犀今日穿的青莲色襦裙已被刮蹭的看不出原样,为了逃跑方便下摆也已被撕开,山崖上的风扬起,将她单薄的身影吹的好似一只脆弱的蝴蝶。 这只蝴蝶忽然向崖边后退,纵身跃起,似乎是要乘风飘远。与此同时,黑衣人猛烈的刀风也劈向聂从犀所在的方向,想到被毒死的兄弟,黑衣人下手毫不留情,其势似乎是要将这个柔弱的姑娘劈成两半。 电光火石之间,竟有第四道身影出现。他的动作比所有人都要快,似一道龙卷风冲至崖边。 聂从犀只感觉手臂一痛,有人在她将落之时抓住了她,阻止了下坠之势。她下意识抬起头,有一滴温热猩甜的液体恰好滴在她脸上。 她瞪大眼睛,看到了一双似有星辰落在其中的闪亮眼眸,来人眉眼锋利,两颊却还是少年人特有的软润,面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我救了你一命,你得还。” 这个声音,分明就是那天夜里挟持她的人!聂从犀回过神来,这人既然这样说,定是有所图,看来自己有救了。她拔出一根簪子,狠狠的扎在山壁岩峰间,以减轻自己下坠的力道。 陆璆见状笑容更盛,他一使力,竟就将聂从犀拽了上来,气力着实过人。两人站定后,聂从犀才看到,那两个追杀她的黑衣人正和一个瘦高的身影缠斗在一起,那人以一敌二却并不落下风,定然是个高手。 “你跟踪我?”聂从犀整了整衣衫,冷冷地发问。陆璆一噎,这小娘子看着十分柔弱,说话怎么如此冷酷无情,亏他刚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陆璆没好气道:“女郎就这样质问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自当感激不尽,可你出现的如此及时,难道只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陆璆在心里回答。 其实在黑衣人搜林之时,他也已经赶到了。只是当时兴康未到,他身上又有伤,以一敌四并无完全的胜算,这才没有贸然露面。 也亏得他没有露面,这才能有幸目睹聂从犀声东击西、做毒机关的全过程。虽然那天晚上已经见识过这小娘子用药的厉害,可片刻之间便设下这样的陷阱,实在是胆大心细。 陆璆见那两个黑衣人片刻毙命时不由的摸了摸后脖子,甚至有些感谢那小娘子手下留情,没有一上来便用如此凶猛的毒药对付自己。 “我出现的及时,还得多亏你们换了马车。”这话倒是让聂从犀怔住了。 陆璆好心地解释:“我好端端的走在路上,就因为和你用了同样的马车,被山匪给打劫了,这真是匪夷所思莫名其妙。冤有头债有主,我得找你要个说法。” “你是说山匪将你误认成了我,你受了无妄之灾?” “没错,我还不计前嫌的救了你,你要报答。” “那追杀我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只能怪你得罪的人太恨你,不惜追杀所有相同制式的马车。” “你说追杀你的是山匪。”聂从犀忽然笑了,“可你看那两个黑衣人,像山匪吗?” 此刻的山崖上,兴康已显胜势,那两个黑衣人虽不是他的对手,但行动间看得出是受过训的。他们突袭时,出手便是要人性命,对财物反而不感兴趣,绝不会是寻常山匪。如此熟悉的武功路数,兴康已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我一介女流,不比壮士行走江湖阅历丰富,哪里能惹的死士苦苦追杀,焉知不是你的仇家找错了车,殃及我这个无辜。”聂从犀在“壮士”二字上加了重音,意在提醒陆璆,她已知道他是谁了。 这话倒真是说对了。因着前一日的暴雨,往常山去的路只剩下翻山走东召这么一条,陆璆一行自是不能例外的。 只不过山间大道曲折小路如肠,便是同时行走也难以遇见,而陆璆和聂从犀恰巧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那陆璆是怎么知道聂从犀这里有难又及时赶到的呢? 这还得从陆璆进山开始说起。 原来昨日兴康将偷看传舍簿子打听聂从犀来处的任务交给了许鹰,许鹰倒是勤勤恳恳去办了,本想着一早向陆璆回禀的,可因为突然出发的事忙的不可开交,一时间便没有顾上。 直到车队出发许鹰才稍闲下来,策马至陆璆身边准备详说。陆璆这时已不像昨日那样气不顺,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夜探暗查一个小娘子,总归不十分光彩,于是喊许鹰进马车密谈。 “属下偷偷看过了,他们登记时用的是常山卫尉的铜传,从河内方向来,往常山王都去,别的并未详写。按说卫士的传符该是木制,所以他们定是有要务在身,才被授了铜传。” 要务,听到这两个字陆璆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看来那小娘子身份并不简单。 “属下还打探到,他们一行共十四人,主家是个娘子,听说其余人对她颇恭敬,言称“女公子”,应当是宗室王公或有爵之家出身。卫士有七名,余下的应当都是家仆从人。我看那家仆中有几人下盘极稳,定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何止家仆,她身边的女婢都是会武的,晚上还在屋里放迷香,活的比谁都小心。 “只是这女公子的身份没打探出来,按说入住传舍都是要登记的,可她却只留了徽记。属下想找传舍的啬夫套些话,不过他警觉的很,说了一堆啰嗦的废话,就是不透露常山那行人的具体来历,甚至还颇有些忌惮的样子。属下不认得那徽记,肯定不是咱燕地的,但是属下偷描了一份,请郎君过目。” 许鹰出身行伍,有些事情不如阿樽清楚也正常。世家贵族皆有族徽,在外行走时常以族徽示人,以彰身份。 这世上大大小小的家族甚多,便是他也不能将这些族徽一一记住。不过有了族徽再找到出处就容易了,他夸了许鹰一句,接过图样来看。 这徽记如针刺般扎的陆璆瞳孔一缩,他手指不自觉的用力,将纸张捏得皱起。 这世上的事有万千,人有百结,有时偏就是那样凑巧,他霍然起身冲出车外,对兴康高喊:“我要知道常山那伙人现在在哪,快!” 话音刚落,一支飞箭如电般“咻”的一声从树林中射出,恰落在陆璆方才露头的位置。《 》 9、第九章 身份 “敌袭,持刃!”兴康迅速拔刀,车队立时停止前行,众人皆拔出兵刃将流矢打落,迅速进入战备状态。陆璆方才闪避的及时,那箭未能伤他分毫,可却激起了他的火气,这高家的狗,还真是阴魂不散。 陆璆的佩刀乃是一把环首刀,刀身通体玄黑,刀环乃以缠龙为之,朱雀为首,一看便是世间难得的利器。此刀所过之处,势如破竹、锋芒毕露,不是普通贼匪可以抵挡的。 对,交手之后陆璆便发觉异常,这些人和之前来追杀的高家死士不是一个路数,进退之间并无严密的配合,虽也有人指挥,但看得出来并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样子,只是一味凶狠莽斗,感觉像是山中的普通土匪。 这些贼匪人多势众,若是被劫的真是普通人家,必然是没什么反抗余地的,可陆璆身边个个都是好手,没多久便将他们都收拾了。 留下的几个活口,被兴康带到一旁去“谈谈心”,其余人都原地休整。陆璆屈膝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擦刀,思绪回到方才看到徽记的那一刻。 许鹰的绘画水平和他的文化素养一样不高,照着画下来的图样也如小儿随笔一般简单,但胜在传神。他画的乃是一只鸟,鸟羽拢成手掌状,掌中藏了一只耳,这是常山王族聂氏的族徽。 第一任常山王随太祖打天下的时候,为寻个好听的出身,号称自己乃齐玎公后裔,源出姜姓聂氏,因此以神鸟翳为徽,用鸟羽拼成掌中提耳的图样,意为聂。 陆璆又将图拿出来看了一会,心里直觉这小娘子应当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只是看她性子,不像是能轻易摆布的,还得想个法子才能让她好生拿出药方来。 “郎君,这些人说不知什么高家,他们不过是这一带的流匪,有人花钱让他们来这里劫道,前日雇主送信说,凡是这五日架青顶柳木马车路过的,财帛行囊都归他们所有,活口一个不留,尤其是女眷,一个都不能放走。”兴康来回禀时,面色略有些怪异,陆璆恰好低头将许鹰的“大作”收起来,是以并未留意。 “这么说,我们是因为这车驾才倒霉的碰上了劫道,和高捷没关系?”陆璆问道。 “是的,之前高捷派来的人,就是能抓到活口也没有这样的软骨头,还没怎么上劲便什么都招了。” “那花钱买凶的是谁?” “他们说来的人蒙着面,出手阔绰但穿着十分普通,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他们做匪只认钱,根本不在乎出钱的是谁杀的又是谁。依属下看,多的恐怕是问不出来了。” 陆璆拍了拍身下的车架说:“看来想查只能顺着这马车了,叫许鹰过来。” 许鹰正检查队伍里受伤的情况,听见郎君召唤立刻小跑着过来:“郎君有何吩咐?” 兴康简单将情况告诉许鹰,许鹰双目怒瞪,黑脸涨的通红,立刻跪下道:“是属下办事不力,误买贼车,请郎君责罚。” “起来,贼人有恶念你跪个什么劲。”陆璆不在意的摆摆手,“你好好想想,当时买车有什么异常吗?” 许鹰站起来认真回想了一会才回话:“没啥异样啊,车马行的掌柜人还挺不错的,说他这车马行是平乡本地的老铺子了,传舍的官人都同他做生意,昨日他还往传舍送车来着。” “往传舍送?送给谁?”陆璆一听传舍眼神凌厉了起来,他有种感觉,这事和那小娘子有关系。许鹰一听,这事他恰好知道,正准备答话时却被兴康抢了先:“禀郎君,是那……常山的小娘子。” 原来,兴康先前派人去盯着聂从犀一行人时,便已经发现大家所用马车十分相似,可他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只当是巧合。可方才得了山匪的口供之后才知道,这是圈套。 陆璆面色十分不佳,幸而这时跟着聂从犀的人来回禀,报告了她的准确位置,陆璆立刻点人寻过去。一边赶路他一边想,怎么才能化解那晚闯屋结下的梁子,并且从她手里套走贺氏手札呢? 然而赶着赶着路,陆璆一行忽都觉得不对,空气中有一丝血腥味。越是靠近目标位置,血腥味越加浓重,陆璆心里暗叹一声不妙,加紧速度赶到现场,只见车架毁损、满地横尸。 “清查现场,小心暗算。”陆璆咬牙吩咐下去,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 不多时,兴康沉着脸来回话:“禀郎君,的确是那位女公子的车队。除了那位女公子和她的侍婢外应该还逃出去两人,其余的都已遭毒手。属下检查过,动手的这些人和之前追杀郎君的人用的武器是一样的,衣料也相同,极可能是高家的死士。” 陆璆眉毛一皱,果断吩咐:“我们的行踪暴露了。许鹰,立刻带人回传舍通知越骑的人,保护好阿樽。兴康带人随我去追,务必要找到聂女!” 追逃的痕迹太过凌乱,虽说此时分散人手有些危险,可陆璆不能确定那狡猾的聂女走的是哪条路,只好将人兵分几路前行,最终跟泽陆璆的只一个兴康。 终于,在夜幕将临之时,陆璆比高家死士抢先一步发现了藏身树上的两个女子。兴康正欲现身,却被陆璆一把拦住。 看兴康一脸不解的模样,陆璆语重心长道:“此刻出去,如何能体现雪中送炭的珍贵,必得是紧要关头才能显得我们出现的及时。事后救命恩人再提出些小小的要求,是不是更加顺理成章?” 陆炭看到兴康恍然大悟的样子,轻轻松了口气。兴康并不知晓那日夜探他险些吃亏的事情,见他带回来两个药瓶还以为他一切顺利。 陆璆不愿在属下面前丢面子,是以并不好解释他与聂女之间的梁子。无论如何,若按照他的设想,事情应当能顺利推进。 于是他二人藏身在附近,留心注意着聂从犀主仆的举动和周围的情况。陆璆自然比聂从犀早些发现死士的动静,可他没想到的是聂从犀如此冷静又如此大胆,居然能利用周围环境做陷阱。 对了,还要加一条不怕死,居然敢往山崖下跳,幸亏他出手及时,否则这到手的解药线索可就又没了。 话说回到崖边相对的这一幕,若是旁人被这般质问,总是要有一些心虚的。可陆二是谁,自幼便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从不知心虚、胆怯这一类的词该如何写。 他理直气壮的对聂从犀说:“女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因这马车之故,我们互做了对方的替死鬼,这算扯平了。可我自有本事从山贼手中逃脱,女郎却被逼迫的跳崖,高下立见,此为一。女郎危难之际是我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与你有救命之恩,此为二。” 说到这里,陆璆故意顿了顿,见聂从犀仍是一脸平静才接着说:“我审过那伙山贼,他们是故意针对驾着青顶柳木马车的人,也就是说从买马车开始这局便布下了,这是存心要你的命。说到底,我还是受你牵连比较多,白瞎了买马车的钱,此为三。” 聂从犀听到这里,情绪才有些微的变化。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便不是山匪无差别的谋财害命,而是有人设局要害她。 不过她很清楚,想要她命的人是谁,于是并不惊慌,而是沉着地说:“此处山崖向东,其下便是漳水,落入漳水之中并不会丧命。” “好个胸有成竹。”怪不得这小娘子跳的如此果断,敢情都计划好了,“只是你身边那个武婢去了哪里?” 听他提到甘草,聂从犀心中这才有一点波澜,她干脆道:“若是壮士能将她救回,救命之恩定当铭记。” 陆璆笑了,他回头对刚收拾完那两个黑衣人的兴康吩咐了几句,兴康得令,立刻回去寻找甘草。而后他看向聂从犀,轻抬下颚,聂从犀会意,说道:“不知道壮士需要我如何报答。” “你是常山王的第几个女儿?” 聂从犀一愣,她没想到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上来就是这样开门见山的对话。她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信息,但甘草还需要他们去救,或许阳叔也可以借由眼前人的力量去救回来,于是如实回答:“我排行第四。” 陆璆发自内心的舒了一口气,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违逆圣旨离家这些时日,终于找到她了。“常山王第四女,元妻贺氏所出,王甚爱之,于满月时请封灵寿翁主”,这是太常文册中关于贺家后人的唯一记载。 他离家之时,那些幕僚皆说应当请来当世所有名医,或是去南疆源头处寻药,寻找手札乃是下策。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保证一个罪臣的东西还能留存于世呢? 可陆璆觉得,若真能找到手札,里面必定有最正确的解毒之法。而且都是贺家人,贺太医令的手札找不到,那贺夫人的呢? 然而所有的消息都显示,自从贺家获罪后,嫁去常山的贺夫人便一直深居简出,直到病逝。她的女儿灵寿翁主,更是活的悄无声息,从不出席任何王室活动,也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陆璆想要她手里的手札,只能想办法四处探听她的消息。 “原来是灵寿翁主,失敬了。”陆璆做模作样地拱手,腰背却挺得笔直,根本没什么敬意。 聂从犀抿唇,不知是月色太凉还是怎的,秀气的面容似乎更加冷淡了。见她没有否认,陆璆接着说:“翁主做得一手好药,想必医术了得,不坠先祖之志吧?” 此先祖当然指的是贺家,听到这话,聂从犀心里大概有数了,她问道:“我只略通药理,照着医书做些药罢了,不敢说医术了得。” “照着医书便能做出药来,天赋异禀啊。只不过我听闻常山王最宠爱的是郑王后所出的同安翁主,而他发妻所出的灵寿翁主活得像个隐形人。一个不受宠的翁主,忽然出现在王宫之外,还被人设局追杀,不知你的医书从何而来?你,又从何处而来?” 看来这人是有备而来,且是冲着贺家的医术来的。娘亲曾说过,外祖父得罪过的人和他救过的人一样多,就不知道眼前这人属于哪一种了。 正当聂从犀在思忖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树林中的异动引起陆璆的警觉,听动静来的人还不少。 陆璆利落的抽刀,将聂从犀护在身后,此处崖口无遮无挡,他们无处可避,只能迎战。 然而寡不敌众,在七八个黑衣人的围攻之下陆璆还要护着聂从犀,属实不易。身上的伤口多了起来,体力和血液的流失让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聂从犀身上还有些毒粉,可她顾忌着刚救过自己的陆璆,不大好撒出去。 看着陆璆渐落下风,她毫不犹豫的跑到崖边,打算抛开陆璆,独自从原本计划的路线跳下河以寻生路。 陆璆见她动作,心里暗骂了一句无情无义的小狐狸,然后挥砍两招,逼退离他最近的两人,接着冲向聂从犀,揽住她跳了下去。聂从犀对天发誓,陆璆脸上有她这辈子见过最恶劣的笑容!《 》 10、第十章 交易 “犀犀记住,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欲轻身益气不老延年者……” “犀犀不要怕,记住阿母和你说的话,阿母会在天上看着你、陪着你……” “犀犀不怕,是师父来晚了,犀犀不怕,师父一定会保护你……” “犀犀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看着阿母,不能睡……” “醒一醒……醒过来,好孩子……” “醒过来……不能就这样结束,母亲的死、贺家的仇,不能就这样……” “醒过来!” 聂从犀猛的睁开眼,呛出一口水后开始猛烈的咳嗽,好不容易才将气喘匀。 回神之后她立刻去摸自己的杏色小包袱,发现还在她怀里紧紧搂着,包袱口的结依然是独门的兔子结,这才放下心来。 她环顾四周,这里植被茂密、地势平缓,应当是在山脚了吧。不远处有条小河,河边有延伸过来的痕迹,自己应当是和那位“壮士”一同落在了水里。思及此,聂从犀突然警醒,那位“好心的壮士”呢? 回想起方才在崖口的那一幕,聂从犀不由得有些牙痒痒,那人突然挟住自己跳崖,这些黑衣人回去禀报,若是将她视为同伙,以后她可就危险了。 她左右环视,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那个修长的身影,那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刀,双目紧闭,似乎还未醒过来。聂从犀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倒聪明,没再试图丢下我自己逃跑。”陆璆仍未睁眼,但他似乎知道聂从犀的举动,懒洋洋的“夸赞”了一句。 “我的婢女还要靠壮士的人去救,我怎会丢下壮士独自逃命。” 陆璆嗤笑了一声,这小娘子长的清风霁月的,怎么嘴里没一句实话:“在崖口的时候我可看出来了,你以为我不敌黑衣人,可能会丧命,于是想自己逃跑。我若死了,当时情况如何就任由你说,我的人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说的对吧,灵寿翁主。” 陆璆豁的睁开眼眸,本以为会看到聂从犀面带羞愧,却没想到她十分坦然的与自己对视,并且说:“壮士看错了,我只是害怕而已。” 陆璆冷哼一声,又闭上眼道:“去找点枯枝来生火。” 聂从犀看他不再纠结崖口上的事,也懒得和他多废话。看样子应当是这人将自己拖上岸的,那生个火堆还他这个情也说得过去,而且自己也冷的有些哆嗦了。 听到聂从犀的动静稍远了些,陆璆才睁开眼睛。还好他是坐在暗处,否则便会被聂从犀发现他泛红的耳尖。 当时他揽住聂从犀一起跳崖,是知道这位翁主嘴上说的头头是道,但应当没有真的跳过崖。要知道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即便下面是河流,普通人也会摔个筋断骨折。要不是自己护着她,只怕她要少去半条命,那还怎么从她这里得到解药的讯息。 为了护着她,陆璆的腿在落水之时不巧撞到河里的暗礁,伤得不轻,可他忍着痛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将聂从犀拖上岸。 然而一路奔逃,聂从犀本就单薄的衣衫更添破损,青莲色的布料被打湿之后紧紧贴在身上,少女的身姿一览无余。 陆璆余光一扫便立刻紧闭双眼,他想了想,将聂从犀抱起放到一片空地上,看能不能风干一下。而他自己则找了个树墩靠坐着闭目养神,身上的伤口并着伤腿带来的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得缓一会。 天色微亮时,聂从犀抱着一堆枯枝回来了。陆璆仍闭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特殊处理过的火折子丢给她,聂从犀十分熟练的升起一个火堆,然后去河边洗了洗顺路采回的野果,想了想还是给陆璆递了一个过去。 陆璆一只眼睁开条缝,看了看那野果,面露嫌弃,闭上眼转到一边接着养神。聂从犀气结,走到另一边自己烤火吃野果。 感觉身上衣服快干了,陆璆抬眸瞥向聂从犀。少女肤色很白,如月映流水般柔和,浓密的黑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顽皮的贴在脸上,暖暖的火光照在脸上,显得她清冷的面容都生动了许多,仿若山间仙灵。 听说,当年贺太医令的女儿贺葳是长安出了名的美人,看来女儿似母。察觉到对面的目光,聂从犀下意识望过去,见陆璆恢复了精神,她便问:“壮士已确定了我的身份,但还未说我该如何报答救命之恩?” 陆璆收回目光,说:“我需要的是继承贺家衣钵的人,不是一个只会照着医书做药的闲杂人等。若是想要寻常的医书,花钱去买便可,我费那么大功夫救你和你的婢女做什么。” 看来是想要贺家的医书啊。阿母说过,贺家出事后被抄检了个底朝天,医书等祖传的文稿都被太常收入秘阁,不再示人。怪不得这人找上自己,除了重重守卫的秘阁,大约只有自己这里还可能有贺家的遗存吧。 “你很聪明,既然是聪明人就不要再和我兜圈子了。于情,我救了你,你应当报恩。于理,你的婢女在我手上,你应该好好配合我,不要再耍心眼。你觉得我死了,我的人不会也不能把你怎样,可你错了。” “你已见识过那帮黑衣人的毒辣,就该想想,既然能惹下那样的凶恶的仇家,我又会是什么善茬?你是最后跟我待在一起的人,我死你活,无论跟你有没有关系,我的人都会杀了你以慰我在天之灵,明白吗,灵寿翁主。” 也许是陆璆话中的凉薄之意,也或许是暗处吹来的夜风,让聂从犀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是她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她抿唇想了一会,还是一脸冷静地挺直腰背道:“壮士问什么我答什么,怎么是在兜圈子。你一味试探却不说要我做什么,我十分想报恩,奈何摸不着头绪啊。” 小娘子的长相太有欺骗性,一双杏目如含月般清澈,即便是睁眼说瞎话也显得格外无辜。 这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陆璆有些烦躁,他盯着聂从犀漂亮的眼睛看了一会,偏开头用手摩挲着龙雀大环的刀鞘,语气忽然沉下去说: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我姓王,父亲在燕地为官,因此从小便住在燕地。我之所以对你感兴趣,是因为家中长辈身染重疾,此病怪异,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听闻贺家医者治愈过这样的病例,因此才想找到贺家的藏书一观,看是否有相关的记载,好救长辈性命。” 陆璆这样倒叫聂从犀有些不好接话了,两人你来我往试探着,怎么对方忽然真情实感的说起了实话。 是的,聂从犀觉得他刚刚的话应当有八分真,他提起家中长辈时那担忧的模样不似作伪。况且他最在乎的便是自己贺家后人的身份,自己旁的身份似乎他并不知情,也不感兴趣,也许这个人还是可以合作的。 “王郎君,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想必是仔细查过我了,贺家的事你应当清楚的,之所以还找上我,是觉得我会从阿母那里继承些什么,对吗?” 陆璆看她也放软了态度,缓缓点点头。 “那么王郎君,对我阿母的事情知道多少?” “昔年恭帝在时,贺太医令因医术高超,成为帝后身边的宠臣,一时风光无两,即便他性格有些……疏狂,但无人敢说一个坏字。贺太医令的女儿更是得恭帝赐婚,钦点为常山王世子妃,十里红妆嫁去了常山。贺太医令极其宠爱自己这个女儿,心疼她独自远嫁,将一半的家产都给她做了陪嫁。” 陆璆原本想说贺年堂性格怪异行止不羁,但当着人家外孙的面还是及时地改口了。 他背述着之前看过的那些记载,想到贺年堂的下场,不免有些唏嘘: “可贺太医令在先帝继位后,不幸卷入双阙案,落了个满门抄斩、阂族流放的凄凉下场,一应家什全被抄没,偌大的贺府片纸不留。贺太医令向太后求情,太后念他昔日功绩,承诺‘祸不及出嫁女’,放过了贺世子妃。” 聂从犀盯着火堆出神,是的,贺家从主子到奴仆,阂族三十七口一夕之间全被诛杀。贺氏满门,只活下她和阿母,后来…… “贺世子妃经此打击身体每况愈下,后来病的起不来床,连常山王的嗣位大典都没有出席。常山王嗣位一年后,她便去世了。” 火光似乎灼痛了聂从犀,她闭上眼,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浮生事,苦海舟,荡气漂来不自由1。陆璆的字字句句都锥在她心上,这就是她阿母,短短的一生,不过只言片语便可道尽。 陆璆看她神态,有一丝不忍,摸剑的手停住片刻,然后继续说:“贺太医令将一半的家产给女儿做了嫁妆,其中包括贺家历代医学典籍的抄本,贺家是极重视文典传承的。” “王郎君说的都没错,可你不知内情。”聂从犀平复了心绪,“贺家出事之后,我阿母在常山的地位变得尴尬,未央宫派人来传旨,虽赦免我阿母,但贺家送到常山的所有物什全部交予常山少府了。” 陆璆听到这里坐直了身子,这道旨意,他们竟一点风声都未听闻,想必传的是口谕,常山王宫做的也隐秘。他问:“你的意思是,我若想看贺家医典,只能去常山少府一观?” 聂从犀轻轻点头:“彼时我阿母病弱,我还年幼,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哪有余力去争这些身外之物。王郎君想看的医典,现在只存于太常秘阁和常山少府。太常秘阁若是轻易能去,想必以王郎君的神通就不会找上我了。常山少府虽也看守严密,但若找对方法,却也不是钻不了空子的。” 陆璆笑了,他就知道小翁主铺垫这些是有缘故的。 “说吧,带我进少府有什么条件。” “我知郎君身手不凡,身边有不少得力干将,定能将我们护送回常山。如此,我帮可王郎君入常山王宫,助你顺利进入少府,而郎君你将我的婢女完好无损的还回来,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成交。”《 》 11、第十一章 赶路 虽然亲眼目睹两人从崖口跳了下来,但黑衣人对陆璆那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因此早晚会搜到这片山脚,两人不能在此休息太长的时间。 待衣服烤干,陆璆便指挥聂从犀将火灭了,打扫他们留下的痕迹。聂从犀默默做完一切事情,发现陆璆还是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陆璆,问道:“王郎君,你的腿?” 陆璆非常灿烂的一笑:“掉河里的时候磕在了暗石上,一点小伤而已。” “那你站起来,我们要出发了。” “……” 陆璆将龙雀大环狠狠往地上一插,面不改色的扶着刀慢吞吞的站起来,但很明显左腿在微微发颤。聂从犀不禁扶额,她这是什么运气,身边的人只要是一起逃命的,腿就没有好的。 她记得在崖口,王郎君飞身而来时,腿脚明明很利索,看来是跳崖之后受的伤。想到自己只是略微擦破点皮,她明白过来也许是因这少年在跳崖时护着自己,她才能这般幸运的站在这里。 于是她转身往方才捡树枝的地方走去,不多时拎着一根木棍回来递给陆璆,让他当拐杖使。陆璆当然不会拒绝盟友的好意,伸手接过木棍,拄着还挺顺手。 聂从犀昏迷时陆璆已将伤腿简单包扎了起来,两人商议好还是先出林子再另行处理,于是便直接赶路。因着陆璆的腿伤,两人行进的不算快,走出树林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熟悉的温煦阳光照在身上时,这一夜逃亡的阴影似乎也被驱散了。远处有炊烟升起,似乎是有村落,两人精神一振,努力向炊烟方向走去。 临近村子的时候,聂从犀看着一身黑衣拿着大刀浑身是伤的陆璆,十分认真的建议道:“王郎君腿上有伤,不如在此处歇息,我去村里换些吃食和衣物,半个时辰便能回来。” 陆璆自然知道自己这样太过打眼,可他看聂从犀这真诚的模样,怎么都觉得她内心里是在嫌弃自己。他眯着眼哼了一声,便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那天挟持聂从犀用的匕首开始削木棍,不再理她。 聂从犀见他配合,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从树上蹭了两把灰,把自己脸抹脏,又从脏兮兮的杏色包袱里翻出一个褡裢,打扮成游医的模样往村里去了。 陆璆看她居然还带着改妆的东西,不由得瞠目结舌。惊讶之余更不担心小翁主会丢下自己逃走,她昨晚为了那个受伤的婢女,敢独自引开追兵,可见是个重情的人。随身竟还带着伪装之物,可见也不是个笨的。 聂从犀一路走得很小心,一边留意是否有可疑的人,一边默记这附近的地形。 “像只麻雀。”陆璆看着她凌乱的模样,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到半个时辰,小麻雀背着一个蓝灰色粗布包袱回来了,她身上的衣服已换成了一件栗色麻衣,如此老气横秋的农妇打扮,穿在她身上竟有些脱俗的意味。陆璆接过她递来的衣服,并不急着换,而是说:“我方才探过了,这附近林中有个荒屋,先去那休整一下。” 聂从犀对伤员自己乱走是十分不认可的,但她并未说什么,只是顺从的跟上。说是荒屋,其实就是个草棚,大约是村民捕猎拾柴时歇脚用的。陆璆进屋后见聂从犀也跟着,诧异道:“你进来做什么?” “给你处理伤口啊。”聂从犀有些莫名其妙。 陆璆当然知道她是来处理伤口的,可他受伤之处颇多,腰腹后背皆有伤,他一个大男人怎能在小翁主面前坦身。 聂从犀留意到他泛红的耳尖,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倒是并不在意,阿母曾说过,医者眼中不应有男女贵贱之别。 为了照顾陆璆的感受,她便说:“旁的伤处你自己上药便是,只是腿伤不可忽视,需得检查一番,万一伤了骨头瘸了腿就不雅了。” 陆璆心中一动:“那有劳翁主。” 聂从犀将陆璆自己包扎的布条解开,细细查看了一番。伤口有些狰狞,又泡过河水,皮肉都有些泛白,揭开布条后甚至还有些渗血。 聂从犀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密封的十分好的小药瓶,毫不留情的往伤口上一边撒药一边说:“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这创口大,若是不能老实的静养,还是有跛脚的可能。” 药撒上去的瞬间疼的陆璆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但很神奇的是,片刻之后便有些酥麻凉意渗进去,伤口感觉舒缓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一直火烧火燎的疼。 陆璆若有所思,看着聂从犀说:“翁主做药的本事果然不错,不知是从贺家哪本医典上学来的本事?” 聂从犀懒得理会这样的试探,利落的将伤口处理好,把药瓶留下,不咸不淡道:“这药便是那天我赠与王郎君的祥烟散,是我照着古方做出来的,无论是兔子还是野豚,用了就没有不好的。” 陆璆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人拿兽药给自己用? 看着陆璆不敢置信的眼神,聂从犀觉得气顺了点:“毕竟我又没招惹过黑衣人那样的绝顶杀手,哪有机会治这样的伤呢。”说完立刻出门,将空间留给陆璆。 “惹得山匪出动也没好到哪里去!”陆璆愤愤道。 不多时,陆璆黑着脸收拾好出来了。有些人就是穿着麻袍也不像农夫,剑眉之下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即便拄着棍身姿也十分挺拔。龙雀大环用旧衣服包裹了起来,背在身后,这一身农夫打扮愣是被他穿出一种少年刀客的感觉。 “本想给你买辆车,可村里只有一辆驴车,村民不肯卖。雇车的话我怕给村民惹来灾祸,不过他们说了,再往前走上半日便有个大些的乡集,那里定然是有车卖的,只能委屈王郎君再往前走走了。” 陆璆脸色好看了点,亏她还想着自己的伤腿,而且用了她的药之后伤口确实好受许多,便不与她计较那些小节了。俩人便十分友好的重新赶路。 临近黄昏时,果然便找到一处大乡。因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爱在此处聚集换物,因此这里颇有不少空置的房屋,供乡亲们歇息。两人说好,仍是聂从犀出面,找了间休息的屋子,又同人买了辆车,这才安顿下来。 好好休整了一晚,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站在车前大眼对小眼。 “这就是你找的车?”陆璆瞪着聂从犀,漂亮的桃花眼都快瞪成圆的了。 不怪陆璆如此震惊,他自幼养尊处优,便是此次乔装出门,也都是扮成富商大贾,出行皆有人安排妥当,可以说他从未见过驴拉板车,更别提坐了。 “王郎君,快些上车,得赶路了。”聂从犀身上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泰然自若的坐在车把式的位置,手里拿着赶车的小鞭子,熟练又悠然的姿态,让陆璆恍惚间以为她就是干这个的。 见她这模样,陆璆也不好再挑剔,心里默念都是为了解药,然后安静的坐上板车,龙雀大环和木拐放在一旁,显得居然还有些乖巧。 就这样两人顺利上路了。陆璆见她赶驴赶得有模有样,不禁问:“你一个翁主,怎么会赶车?” “赶路时见过。”却不是这次赶路,聂从犀记得,那是师父将她从常山王宫接走的时候。阿母去世之后,她便不能开口说话了。 师父带走她之后并没有说些开解或是安慰的话,只是总会变出些新奇的玩意给她。她赶路时好奇盯了一会别人的驴车,师父便将车买下,亲自带着她赶车玩。 陆璆看她不想多谈的样子,只觉得小翁主身上定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又问:“你不在常山王宫待着,是去了哪里?” “……” “你知道想杀你的人是谁吗?” “……” “你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吧,为什么会认得路?” “……” 小翁主虽然从不回应,但陆璆却仿佛找到什么好玩的事,一句接一句的问,直到口渴了才打住。俩人就这样一个总找机会试探对方的底细,另一个总沉默以对。他们一路乔装,偶尔去村落里换些物资,小心低调的前行。 为稳妥起见,聂从犀总是去不同的药铺买几副不同的药,或是去山野间采摘,回来再将需要的药材挑出来配给陆璆吃,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治好他的身体,被追杀时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敌。 陆璆并不知道聂从犀把他治好是为了让他当打手,只觉得小翁主对他的伤十分上心,实在是个尽责的盟友,暗中决定一定要将她平安送回常山王宫。俩人虽然一个在河里养猪一个在地里种虾,倒也神奇地相处融洽。且幸运的一直没有再遇上刺杀。 或许是他们原本目标太大,两个人上路反而不打眼,也或许是黑衣人那夜也损失惨重,又分散开追踪,一时间没有顾上他们这边,总之顺利的到了上原置附近。 陆璆一路上一直在隐蔽处留记号,方便兴康他们找过来。这日也不例外,他照例留好暗号,回来却发现聂从犀眺望着上原置的方向发呆。 “今日便可进入常山,怎么不见女郎展颜?” 聂从犀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上原置乃是常山国的南关隘,凡入常山者必在此处核验身份,留档上报。”她倒是有证明身份的物件,可一旦拿出来,她的下落便会立刻暴露在郑氏眼前,那接下来的路程恐怕就不会如此顺利了。 虽然她这些话没有说出口,但陆璆立刻就明白了,他满不在意地说:“无妨,你跟着我便是。” 聂从犀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再次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此人武艺高强,和越骑有非同一般的关系,手下还有一帮可供差遣的能人,过核验都不在话下,真是一个普通官员之子? 这一眼陆璆却领会错了意思,他以为是小翁主不相信自己的话。这一路上他一直用聂从犀配的药,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正常行走已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不过多解释,而是去将板车卸了,往路边一推,只留下毛驴,让聂从犀蒙住头脸骑上去,他则牵着驴慢吞吞的走。《 》 12、第十二章 上原置 几条或隐蔽或热闹的乡间小路渐渐汇成一条,最终并入通往上原置的官道。 大越开国之初,太祖封五大功臣为异姓诸侯王,诸侯王自治其国、各项其权。然而几代过去,或因错被贬,或谋反被诛,五位异姓王只余其二,常山王便是幸存者之一。 常山国封地不算广阔,物产却十分丰富,尤其是农作物。简言之,就是有粮! 这样富庶的地方自然会吸引大量客商,因此上原置虽只是常山边境的小小驿置,但围绕此处却逐渐发展成了一大片聚落区,茶铺、饭馆、酒舍、厩置应有尽有。 “下月的铺金怎么又要涨了,夏日里不是才涨过?” “马上要冬祭啦,明年又是祫祭之年,上头缺钱呢……” “听说了吗,今年井陉那边的白枣特别好,有大商人把我四表姑那个村的产出全包圆了……” 在这样纷杂热闹的道路上,有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牵着一头不怎么神气的小毛驴慢悠悠的走着,他似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时不时停下来看看。 这少年虽双目炯炯有神,但可惜面色酱黄,眉毛耷拉着,看上去有些衰容,身上的披风夹袄也是半新不旧的样子。 毛驴上还载着一位少女,虽身姿窈窕,但不时的轻咳,似乎身体不太康健的样子。 她头巾掩面,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有些宽大不合体。这俩人看打扮似乎就是附近村庄的乡民,既不打眼,也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随着人流慢慢靠近上原置。 上原置乃是坞堡制式,约莫有六丈高,四面皆有角楼,看上去坚不可摧。靠近南角门处已排起了长队,皆是等待核验的百姓,聂从犀从小毛驴上下来,跟着牵驴的陆璆也汇入队伍。等候无聊,前后不时有闲聊的声音传来。 “这常山不愧是开国功勋,连边境的坞院都修的如此气派。” “郎君是外地来的吧,咱上原置可不同于其它地方,这可是咱常山王亲自修建的。” “哟,常山王怎会亲自督修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大王还是世子的时候就深得圣意,得了陛下亲自指婚。世子妃从长安来,可不就要从咱这上原置走吗,世子便来重新整修上原置,以迎新妇。你不知道,那时候世子妃真是十里红妆,送嫁的队伍前头都进了坞院了,后面还望不到尾呢。” “怪不得此地如此气派,常山王敬重妻室,大王和王后夫妻情深,常山之地有福、有福啊。” 这些话一字不漏的全被聂从犀听在耳里,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面巾下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真有意思啊。 夫妻情深,呵。 此地百姓还记得阿母出嫁的盛况,却不知道现在的王后另有其人。不知道郑氏听到这张冠李戴的故事,还能不能维持她那高傲的仪态,不知道常山王听到百姓赞他敬重妻室,他心里作何想?真是,太有意思了。 陆璆自然也听到了,他微微蹙眉,扭头去看小翁主,不知她听到这些心中是否会难过,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了,于是张口问:“这里风大,冷不冷?” 说着破天荒的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聂从犀裹上,一低头正对上她讥讽的眼神,其中的寒意刺的他手臂麻了一下。 然而聂从犀一眨眼便收敛了情绪,微笑着向他道谢。陆璆瞪了闲聊的人一眼,缓缓转过身去。看来常山王室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啊。贺夫人的死难道另有其因? 俩人各想各的心思,都有些心不在焉,直等走到门吏面前才回过神来。 陆璆将过所和一枚木质符传递给门吏,门吏接过符传一验,确定是真的之后,立刻不复懒散的模样,正色道:“拜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公干?” 陆璆装模作样的说:“不为公干,为大人办些事。”说着还悄悄往上指了指。 这门吏见陆璆打扮的低调,又带着一个蒙面女子,脑子里已转过了无数恩怨情仇,也不敢多问,只迅速登记了一番,便将二人放行。 聂从犀心下了然,必是“王郎君”用了越骑的牌子,如同在平乡传舍时一样。那夜“王郎君”挟持她时,她咬死没有说出自己和四气堂的关联,因此在“王郎君”看来,她应当是不知道越骑和他的关系的。 于是聂从犀佯装好奇问:“王郎君,年纪轻轻便入仕,真是失敬。” 陆璆倒是很坦然:“哪里哪里,不过是借家中长辈之势罢了。长辈不放心我独自在外,给的符传护,我不过闲人一个。”他这话,聂从犀是不会全信的。 他说自己来自燕地,而燕王后恰是尉迟大将军的长女,此人必定与越骑关系匪浅。不过她并无意追问,她对别人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见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陆璆也暗自松了口气。两人便开始在附近找今日落脚的地方。 虽然两人身上都有钱,可目前的情况不宜露财,于是只找了家干净的客店便住下了。为了安全起见,聂从犀和陆璆的屋子是相邻的两间,动静大些隔壁便能听见。 用过晚饭后两人皆露出疲态,陆璆先开口道:“这几日都宿在野外,好不容易有片瓦遮头,今晚应早些休息”。 聂从犀认可道:“的确,王郎君随说外伤好的差不多了,但还需静养,方可恢复元气。” 于是两人一起上楼,礼貌道别后各自回屋休息。然而聂从犀回屋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轻手轻脚的出来了。 她看了眼陆璆紧闭的房门,悄悄地下楼,离开了住处,目标明确的向街上某处走去。 与此同时,陆璆也用最慢的动作轻轻的推开窗户,盯着聂从犀的窗户,竖耳静听是否引起她的注意,发现她毫无所觉后便一跃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聂从犀步履匆匆的走在街上,不时回望是否有人跟踪,很快便到了一处医馆前,医馆外一块用竹竿竖起来的青布上写着“四气堂”三个字。 不同于平乡的宽敞大气,这就是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夹在一家布店和一家油粮店之间,转个身的功夫便能将整间药铺转一圈。 见门还开着,聂从犀径直走进去,对账台里正在打算盘的人说:“劳烦请你们周掌柜出来相见,我是崔郎君的族亲,姓丁行三。” 账房先生看了眼聂从犀,见是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心里想着怪不得周大掌柜前阵子亲自来了他们这小分店,也不说来干什么,每日只在后院也不出门,原来是替东家等人。 于是他客气地说:“您稍等。”然后便喊了个杂役前来看着账台,自己转到后院去了。不多会,便见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他衣服穿的乱糟糟的,一只鞋趿啦在脚上,整齐的山羊胡激动地一翘一翘的。他上下扫了一眼聂从犀,虽穿的朴素,但面色尚好,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心放下一半,声音略颤抖道:“好、好,丁娘子请随我来。” 账房先生看傻了眼,周大掌柜统管所有四气堂,是东家郎君身边的第一得力人,向来是端方文雅的,何时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看来这小娘子确实是重要东家的亲戚,方才应该更热情点才是。 周掌柜不知旁人是如何想的,他将聂从犀请到后院书房,行了一大礼道:“老奴失职,让女公子受苦了。” 聂从犀忙扶住他:“周叔这是做什么,我这不好端端的,倒是周叔,几个月不见倒是疏狂不羁了许多。” 周掌柜泪眼汪汪的抬头,老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奴实在担心女公子,听说有人报上您的名号,急着出来,这才仪容不整,请女公子恕罪。” 聂从犀哪里会怪他,不过是打趣一声分散他注意力罢了,不过聂从犀倒是好奇,周叔怎会知道自己出事了? 周掌柜知道定有这一问的,于是解释起来:“早先接了女公子的信,老奴与崔郎君商议了一番,便赶来上原等候女公子,以便您日后行事。前几日平乡传来消息,说您已到了,我就想着不过五六日的功夫,您应该就会到上原置,于是派人去那里等着,只要您一到,老奴立刻便能得到消息。” “可谁知都七日了还不见您的踪影,老奴觉得事情不对,于是派人去平乡打探消息,结果听说往平乡去的路上有车队遭了山匪!老奴、老奴这才知道您出事了。只是派去的人说义庄只有一个老嬷嬷和卫士们的尸首,老奴觉得兴许丘阳和甘草护着您逃出去了,于是连忙写信给崔郎君送去,请他调派人手来支援。” 聂从犀默然。马车、山匪、传言,一切都合情合理,看来郑氏真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真是煞费苦心。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她命苦,意外遇了匪,谁会怀疑远在天边的郑王后? 便是师父想追查,人都死了个干净,山匪那里陆璆审过了,也追查不出什么,死无对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她将事情的大概都同周掌柜说了,只将陆璆的部分一言带过,并未详述,周掌柜面露骇然,十分惊怒:“这毒妇!” “眼下需赶快告诉师兄我已无碍,请他不要担心。甘草那里我约莫知道下落,只是阳叔还不知去向,需要加派人手去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到最后,聂从犀眼睛微微发红,周掌柜也是长叹一声。 丘家阿兄他也是熟悉的,每回他去观里看望女公子,总会与丘家兄弟对饮几杯,此番丘阿兄为了护着女公子豁出性命,他心里又是敬佩又是伤感。 “喏,某会一一安排下去。只是女公子,”周掌柜有些迟疑,“您刚要回王宫,郑氏便出此杀招,接下来的路怕是危险重重,您真要继续吗?”《 》 13、第十三章 双面 周掌柜名周桂山,原是贺家的一个管事,当年贺家出事时他在外置办药材,加之他是良民,并不是贺家的仆役,因此不在斩首的名单上,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得知双阙案的判决后,他是可以隐姓埋名不再掺合这趟浑水的,毕竟他只是个不起眼的管事,同贺家的关联没有那么深。 可他忘不了当年贺太医令的一饭之恩,担心贺夫人的安危,于是辗转到了常山。可谁知刚到真定不久便得到贺夫人病逝的消息。 好不容易跟宫中内侍搭上关系,想知道小主人的情况,却发现小主人被天净观主带去了山里,于是又追去观里,签了工契混进外院洒扫,以期寻找合适的机会与小主人相认。后来被丁无恙发现了身份,叹其忠义,为他重办户籍,留在了山上。 聂从犀自然知道周叔担心,可她看向常山的方向,肃容道: “周叔,我知道您想我平安的度过这一生,可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我阿母同我一般大的时候,贺家正花团锦簇、家声显赫,那时谁能预料到贺家日后会一朝倾覆,阿母甚至都没有活到三十岁。” 聂从犀的眼中有流光划过。 “我还有未做完的事,定会爱惜自己的性命,还请周叔帮我。” 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1她有血海深仇在肩上,怎么敢让自己出事。 周掌柜见状眼眶也为湿,起初他只是想好好照顾贺太医令这唯一的血脉,看着她平安长大。可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在知道他曾管过贺家的药材生意后,做主让自己跟着崔家郎君,建立四气堂,拉起自己的消息网,一步一步从观里走出来。 昔日的小小孩童今天重新站在常山的土地上,准备向所有对贺家出刀的人复仇。周掌柜欣慰之余实在心痛。 听完聂从犀的这番话,周掌柜肃容行礼,不再说些劝阻的话,而是道:“女公子,某自当竭尽全力。” 这四个字的分量,聂从犀心里是明白的。她不能出来太长的时间,于是抓紧问:“骆恽的消息可靠吗?” 周掌柜点点头,将骆大夫那边的情况细细道来。骆大夫搭上的内监姓詹,三十左右的年纪,自幼在宫里摸爬滚打的内侍到了这个岁数,身上少不了各种隐痛。 一次阴天腿疼的时候詹内监用了相熟的商贾奉上来的膏药,发现有奇效,因此留意到了四气堂。再发作时他召了坐馆的骆大夫前来诊治,效果果然不俗。于是每逢他出宫采买留宿宫外的时候,詹内监总要请骆大夫上门诊治一番。 据骆大夫说,前些日子他去詹内监私宅时,看到有不少布商出入,端进端出的绫罗绸缎皆不是凡品。尤其是其中有一匹丹色纱縠,实属罕见。 丹色纱縠乃皇室御贡,若非皇室,便只有王族婚娶时才可穿着。 骆大夫推拿时装似不经意的打探,是否常山的哪位公子或翁主好事将近,他店里有两只好参,一枝想请詹内监孝敬贵人,一枝是给詹内监的答谢。这才探得口风,知道是要送一位翁主去未央宫。 “看来郑氏是怕我一朝得势向她报复,这才下此狠手。” “在常山境外她尚且如此大胆,进入常山岂不更加危险?是否要联系平日帮四气堂运送药材的镖局,请他们出镖保女公子前去真定。” “不必,万一被郑家的人发现,顺藤摸瓜查出我与四气堂的关系,日后行事就多有不便了。我已寻到武艺高强的镖人,只要能到北河丰家便无碍了。” 周掌柜眼前一亮:“北河丰家是丰王太后的母家,若能得他们护送,自然便无虞了,女公子好谋算。” 郑氏自然是不想聂从犀去未央宫的,可丰王太后就未必了,丰王太后向来以常山王为重,丰家又只效忠常山王,又掌着兵权,郑氏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丰家去。 “那某安排好寻找丘兄的事,接下来该如何?”周掌柜又问。 “得先给师父报个平安,然后您直接去真定,按原计划继续寻找当年阿母身边的旧人,安排好王陵那里的守陵人,不要让阿母陵前荒凉。师兄还在长安,常山这边的事全靠周叔安排了。”聂从犀犹豫了片刻道,“再有,为我取三副当归补血汤,一瓶八正散。” 周掌柜忙问:“女公子有哪里不适?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聂从犀否认,“是我身边的镖人,为保护我受了些伤。” “那某再拿些参丸,以备不时之需。”见聂从犀不置可否的样子,周掌柜便自去准备了。 “对了周叔,”聂从犀想了想还是吩咐道,“想办法查一查燕地的官员里,是不是有姓王的,家中有十七八岁的郎君,且家里老人最近有恙在身,应当还是不太常见的病症。” “喏。” 另边厢,翻窗而出的陆璆则是在一处小面摊,和兴康碰上了面。 “那个武婢找到了吗?” “禀郎君,人找到的时候还在昏迷,腿上有伤,但已经包扎过了,属下便让人将她送回平乡,与阿樽在一处,方便照看。阿樽也已醒了,常山的消息他简单口述了一番,都封在这个竹筒里了。” 自家郎君见面第一句便是问那个武婢的情况,兴康立刻明白她的重要性,将情况详细说了出来。 “务必照看好她,但不要让她离开我们的视线,明白吗?” 这便是要留作人质的意思了,兴康心里将此人的重要性又拔高了几个等级:“喏。” 陆璆这才打开漆封好的竹筒,一目十行的将消息看完。原来小翁主在贺夫人去世不久后就被送去哪个观里养着了,至于是哪个道观,还需进一步打探。 近日,长安有大臣提议陛下选妃,以盈后宫、以旺后嗣,常山王才想起还有个适龄的女儿在山野,这才派人去接她回来。 怪不得她不愿说自己为何会在宫外,原来是触及她的痛处了。至于贺夫人的私产,当年的确全被常山少府收没,只余下些贴身之物,被小翁主一并带离了王宫。看来小翁主没有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陆璆简单将他和聂从犀之间的协议告诉兴康,让他派人去找找当日被黑衣人突袭后有没有留下别的活口,若有便都交给阿樽一并“照看”起来,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 “属下明白了,是否需要将人手调集过来保护郎君?” “暂且不必,这次出门带的人手本就有限,现下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哪头都要紧,我这里现在反而是最稳妥的。你吩咐下去,各处的人手完成任务后都往真定去,所有人在那里汇合。” “小翁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只要盯住了她,不愁找不到贺鬼手的手札。现在在常山境内,异姓藩王的地界,高家的人也不敢太过放肆。我与小翁主两人上路目标不大,反而更安全,你跟在暗处即可。对了,顺便查查小翁主这些年养在哪个道观,跟什么人有来往,我总觉得那日卖药的事有蹊跷。”想了想他又接着说,“等阿樽好些,让他带着那武婢一同去真定。” 安排好事情,恰好摊主将两碗热乎的汤面并一碟爽口小菜端了上来,两人便止住话头,吃起面来。浓浓的骨汤、筋道的手擀面,陆璆好些时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饭食了,吃的格外香。 这些时日要么干饼,要么烤鱼野果,吃的他脸都要绿了,倒是小翁主,吃什么都面不改色,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十分不挑食。 吃饱喝足,两人便分头行事。陆璆路过旁边的包子摊,犹豫了一会是否要给小翁主带些吃食,但一想自己是偷翻窗户出来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迅速回到住处。 回去之后陆璆先抬头望了一眼窗户,见小翁主的房间和自己房间一样亮着灯,应当是没出什么意外,然后一个纵身蹬墙而上,原路从窗户返回屋内。轻轻的关上窗户后,陆璆悠哉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房间里的小桌旁喝。 可水到嘴边,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自己屋内没有人,所以从外看只见亮光,小翁主若在屋内,为何点着灯却不见人影?他猛的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去隔壁房门口,敲了三下房门,没有动静。 十息之后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动静。 陆璆加重力道推了房门,却发现门从屋内锁住了。他一脚将房门踹开,小小的房间一眼便能看个清楚,屋里没有人。 他冲到窗边检查了一番,窗闩完好,没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一个大活人怎会在密室里消失不见?他又去摸了摸门栓,其上有道细细的痕迹,相比是关门后用细线勒住门栓扯动,从而在外也可锁住这扇门。 是被人带走还是自己走了尚未可知,陆璆沉着脸,正准备下楼去找店家问问情况,却正好看见聂从犀身着白蓝色素面斗篷从楼梯款款而上,面色十分从容,不像是被人胁迫带走的模样。 陆璆暗自送了口气,但语气十分森冷的问道:“你去了哪里?” 聂从犀望了眼自己大开的房门,心里明白是自己出门之事被发现了,但她只做讶异,将手抬起,露出手里提着的药包,坦然道:“自然是去买药了。” 方才被斗篷遮住,陆璆并未看到她手中提着药包,但他疑色不减,继续问:“买药为何要鬼鬼祟祟?” “郎君要在此处与我分辩吗?”聂从犀指指耳朵,示意他提防着隔墙有耳。 陆璆阴沉着脸,先一步进了自己的房间,原以为聂从犀会乖乖的跟着进屋解释,却没想到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把门关上了。 陆璆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的准备去敲聂从犀的房门,谁知走到门口聂从犀却把门打开了,一脸自然道:“郎君既然要看我熬药,便请进来吧。”《 》 14、第十四章 热粥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陆璆被她这一番操作折腾的气都不知道从哪出好。 他进屋环视一圈,只发现桌面上多了方才聂从犀拿回来的药包,其他的并无变化,那这丫头是故意戏耍自己喽?陆璆怒问:“说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瞒着我出去。” “我以为郎君大伤初愈,今夜好不容易有客店能住,该是回屋便休息了。这一路上都是东拼西凑的药材,甚至有些是野外找回来的,并不十分有效。我想着此处繁华,出去多买些药材回来给郎君调理一番,此等小事何必惊扰郎君?” “不过是出门买药,反锁屋门做什么?” “自然是怕此处治安不好,有宵小之辈潜入屋里,若只是盗窃便罢了,万一有人躲在屋内要害我性命可怎么是好。”聂从犀理直气壮,“至于我为何如此小心,王郎君应当知道的吧。” 她这样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破绽。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此人连睡觉都要点迷香防身,最是小心惜命不过,反锁屋门好像确实也不算什么。 难道是自己多疑了?陆璆目光扫到药包上,他拿起一包拆开,将药倒进药罐里,反复翻看了一会包药的纸,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抬头看见聂从犀淡定的面庞,他慢吞吞的将纸张放下,也理直气壮的说:“我这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毕竟你要是出了事,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无法兑现了。” 聂从犀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就开始生火加水煮药。可忙完这一切,陆璆还站在门口不走,聂从犀有些疑惑地问:“郎君还有事吗?这药是明日喝的,今夜不必再用药了。” 自然是对你不放心,陆璆心里这样想着。不过小翁主身上的谜团不少,不急在今晚解开,这一路还长,他有的是时间弄清楚,于是哼一声便回屋去了。 聂从犀竖着耳朵听到他回屋关好门,大约十息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解开披风,露出一个她一直不离身的,打着兔子结的杏色包袱。 第二天一早,聂从犀便等在陆璆门外,为他奉上昨夜提前熬煮好的汤药,又将剩下的药液灌到竹筒里,方便路上服用。陆璆看人家用心为自己调理的份上,也不好多说什么,乖乖服药之后便准备出发了。 为谨慎见,俩人去集市上将小毛驴卖掉,换了辆普通的牛车。聂从犀和小贩商讨好价格,侧头便瞥见陆璆拿着根胡萝卜在喂驴,见小毛驴吃的香,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聂从犀嘴角微抽,看不出来心狠手辣的王郎君,对坐骑倒是心软。陆璆感受到聂从犀的目光,倒是十分坦然道:“你莫看它只是头驴,坐骑都是有灵性的,比人不知道靠谱多少。” 聂从犀心念一动,没有说话,默默付了车资,接着去采购别的物资。陆璆拍拍小毛驴的脑袋,牵着牛车跟在聂从犀身后,两人一个在前面买,一个往车上放,配合的倒也默契。 不多时,换洗衣物、干粮等赶路必须的东西便买齐了。此时日至隅中,照的人暖融融的,正是赶路的好时候。陆璆腿已大好,又与兴康接上头,心情十分不错,于是主动提出要驾车。 聂从犀自是无所谓的,只要能迅速赶路便可,于是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坐到车厢里。上车时,却听到身后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你这包袱从不离身,到底装着什么宝贝?” 聂从犀顿都未打,回道:“自然是贴身隐私之物,王郎君要看看吗?” 陆璆没想到这话被她说的如此自然,毫无女儿家的羞态,他自己倒是面色一红,不再说话了。 聂从犀坐稳之后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包袱,她这样说不过是堵住王郎君的嘴,免得他一直追问。包袱里的药匣针囊便罢了,要紧的是那个羊皮册子,那可是母亲留给她的。 一路上如陆璆所料,黑衣人暂时未再出现,想来是进了常山低调行事,不似之前那般猖獗。想杀聂从犀的人不知为何也没有再出手,或许是暂时失了二人的踪迹,总之他们暂时安全。 然而两人心情依然沉重,皆因不断涌现的流民。 虽则此地离王都真定还有些距离,不算富庶之地,可常山土地肥沃,每年出产不少,各地少有饥荒。按理来说,不该在路上看到这么多流民才是。 聂从犀从车窗向外观察了一会,发现流民与他们前进的方向相反,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秋日的凉天,这些流民仍衣着单薄褴褛,且多是携家带口,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让这些人举家离乡。 牛车与流民逆着方向不快不慢的走着,虽然只是辆朴素的不能再朴素的牛车,可流民却离着远远的,似乎觉得能乘车的便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物,生怕冲撞了车架,给本就悲苦的生活又添上重担。 聂从犀心里有些酸涩,她“刷”地一下把帘子放下,不忍再看。陆璆也格外沉默,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足以证明有官员未尽职守、造罪黎民,常山王果然是个无用的。 中午行至一片疏松的小树林边休息,陆璆盯了浅浅的溪流一会,突然一言不发的往树林深处走。聂从犀望了他一眼,不知道王大郎君这又是闹哪出,并没有出声。 她将药炉拿出来,把掰碎的干粮丢进药罐,然后去溪边加满水,点上火煮了起来。不多时煮开了,她又洗了几片大落叶,微微一凹做成个浅浅的碗,盛了些粥,分给同样在树林休息的流民,尤其是老弱妇孺。 虽只是薄粥,但对于饿了好些天的流民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美味。然而这些人却十分戒备,似乎不敢相信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好意。 有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伸手想要接过叶子碗,可却被她母亲紧紧搂住,聂从犀笑笑,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将另一碗又往前递了些。 那妇人见似乎真的只是粥而已,恍惚间手松了些,那小姑娘一把接过粥,甚至可以说是抢走了粥,猛喝一大口,忽而又停住,递给她身后的妇人,道:“阿母吃。” 她母亲吞咽了一下,将目光从那碗粥上移开,温柔道:“阿母不饿,环儿吃吧。” 环儿却固执地将手里的碗举高了些,聂从犀温言道:“喝吧,粥还有。”接着走回自己的小炉子旁边,“此林中每人都能得一碗。”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此休息的人都听见。 在这附近休息的大约有十多人,除环儿母女外还有两家人,都有青壮,一直虎视眈眈聂从犀手里的粥。这样的神色自然逃不过聂从犀的眼睛,因此她才出声说明不必抢夺,都能分到。 众人听到这话,接二连三的起身涌到聂从犀身边,等着从她手里分到一碗薄粥。人群之有一青衣汉子,见分了几碗都没有到他,忽然拨开众人,上前猛地推了一把聂从犀,抬手想要将药罐整个抢走。 就在他手刚伸到把手之时,却似触电般痛呼一声,接着捂着手高喊:“哪个杂碎暗算老子?”话音刚落,一粒石子飞射而来,直中他的面门,此人哀嚎着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水并一颗门牙。 “不过离开一会,你怎么将自己弄的这样狼狈。”陆璆一边将一颗石子上下抛着玩,一边朝聂从犀走过去。 原来方才是他用石子当暗器,击中了青衣汉子的手和牙,以示警告。其他人自觉地退后,形成一个大圈,并让出一条路,供陆璆走过来。 陆璆慢悠悠的走到摔倒的聂从犀面前,蹲下问她:“伤着了吗?”聂从犀摇摇头,她手肘先撑地,似乎受了点轻微伤,她轻轻转动手臂,还能动,应当无大碍。 陆璆一把将她拉起来,十分不满道:“怎么趁我不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靠近我的药罐。” 那青衣汉子脸色十分难看,他知道那石子的威力有多大,但他不敢还嘴,更不敢还手,只能在地上撒泼哀嚎。 聂从犀拍拍身上的灰尘,并不在意地道:“是我大意了。”然后继续去盛粥分粥。陆璆看她并无大碍,又认错态度良好,便暂时揭过这一篇,帮着聂从犀分粥,并将他从林中采来的野果也分给众人。 这时一个老妇人方才分到一碗粥,便颤巍巍的走到那倒在地上的青衣汉子面前,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道:“儿啊,喝一些吧。” 聂从犀见了,放下手中正忙着的事,走上前道:“老人家,这粥你若不喝便还与我,我不愿赠给无义之人。”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愣,陆璆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推了小翁主还想喝她的粥,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娘子这粥给了我,我省下给自家孩儿喝也不成吗?”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盯着聂从犀,语气中满是诧异。 “不行,”聂从犀淡淡道,“他身量壮硕,推我的时候颇有力气,想必饿上一顿也没什么。倒是您面色青黄,该吃些东西了。” “这不成啊,我家孩儿也饿了一天了,他…他也是饿急了!娘子心善,便多匀我们一碗吧。”老妇人面上略有羞愧之色,但却还在为青衣汉子开脱。 聂从犀不再劝,直接从老妇人手里将叶子碗拿了回来:“要么,您现在当我的面喝了这碗粥,要么,我便把粥给别的乡亲。”《 》 15、第十五章 灾民 青衣汉子羞怒交加,他坐起身来推开自己的老母亲,怒喝道:“你这婆娘好生多事,我自家事用得着你管!”说罢还欲伸手打翻聂从犀手里的叶子碗,可还没挨到她的袖子边,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制住了。 这汉子平日在乡里凭着一身蛮力横惯了,没成想今日被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郎捏住手脖子丝毫动弹不得,其力道之大单听汉子的惨叫便知了。 陆璆面色不善,一边将青衣汉子的手拉离聂从犀,一边语气森冷的问:“你一个大男人,推了人还有脸喝人家的粥?你有手有脚有力气,不说奉养老人,居然还对老人动手,是看够白日的太阳了吗? “郎君使不得呀,我们知罪了、知罪了。”老妇人见儿子面露痛苦之色,嘴角还有方才被打伤留下的血痕,心痛的不得了,连忙向陆璆告饶。 见他不松手,老妇人又转而向聂从犀道,“娘子……不,女郎,女菩萨,这粥我们不要了,求你们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此言一出,聂从犀面色十分不好。本是好心想帮一帮这些流民,却没想到弄成这个局面。她看了眼周围,那些刚喝了她粥的流民,纷纷低头躲避她的视线,脸上只有麻木恐惧之色。 她施粥不图回报,但眼下这样的情景着实让人有些心寒,她叹了口气道:“老人家,你将这粥喝了,此事便算了。” 老妇人听到这话急急接过粥,三两口喝了个干净,然后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聂从犀。陆璆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眼聂从犀,正巧看到她漂亮的眼睛里露出的冷漠又悲伤的情绪,他心口似乎被撞了一下,松开手道:“我们走吧。” 聂从犀点点头,默不作声的去将药罐拿到溪边清洗。陆璆见惯了她平日里淡定的模样,看她这样低落反而有些不习惯,于是蹲在她身边道: “喂,看在你今天做善事还受了伤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你偷偷用我的药罐给别人煮粥的事了,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啊? 聂从犀瞥了他一眼,刚刚心中涌起的伤感被他这一句话一下冲个粉碎,还谢谢他?这药罐是自己出钱买的,一路上也都是自己熬药调理他的伤势,这药罐子怎么就成他的了? “算了算了,我喝药是为了让你安心,又不是为了让你谢我。大丈夫嘛,行事无愧于心即可,你说呢?” 聂从犀听到这话,不禁侧头看了眼一向玩世不恭的王郎君,他虽说了不着调的话,可此刻脸上却是带着暖意的笑容。 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罐道:“王郎君放心,今日的事不算什么,世人本就如此,我施粥只因尚有余力,并不图人感激,无所求故而无所惘。” 平静的语气倒惹的陆璆一愣,他的确有心安慰,可没想到小翁主并不领情。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方才小翁主眼睛里流露的哀伤,若不是因为今天的事,那会是什么呢? 还没等他问出口,一个弱弱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多谢女郎恩情。” 聂陆二人齐齐扭头,竟是方才聂从犀第一个施粥的环儿跑了过来,跪倒在他们身旁。 环儿小小的身躯跪得笔直,她一字一句的重复方才阿母教给她的话:“女郎是好人,能吃上一口热粥,阿母与我感激不尽,阿母身体不好无法起身,我来给女郎磕头谢恩了。” 聂从犀神色一软,她将药罐放下,扶起环儿道:“不必如此,不过一饭罢了。” “于女郎而言是小事,于我们确实救命之恩。”环儿一板一眼的复述,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女郎不知道,我和阿母好几日没吃饭了,运气好时能吃几颗野果,运气不好便只能饿着。”说完看到地上的药罐,立刻伸手拿起来,“我帮女郎洗碗,我什么活都会的,女郎莫嫌弃。” 聂从犀哪里会让这么小的孩子替她洗碗,她拦住环儿,握着她的小手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你叫环儿是不是,你的家乡在哪里,怎会和你母亲流落至此,这些人都是你的乡亲吗?” 环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们都是东垣县人,我和阿母是大鸣村的,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县里要加人头税,家里给不起,就把我赶出来了,阿母不放心,便带我一起上路。” 环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有些茫然,她知道和阿母流落他乡是自己的缘故,可她又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聂从犀心里一紧,握着她的手道:“去看看你阿母。” 两人拉着手往环儿母亲休息的地方走去,陆璆自然是跟着聂从犀的。环儿母亲靠坐在树下,面色发白,嘴唇泛紫,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见聂从犀他们过来,忙撑着要起来。 聂从犀快走两步摁住她肩膀道:“婶子不必起来,环儿已代你谢过了,不知婶子如何称呼?” “当不得女郎一声婶子,我娘家姓田,村里人都唤我一声田二娘。” “田二娘,方才听环儿说,你们是因为加税才离开家乡的,是怎么一回事?” 田二娘见这二人虽穿着朴素,但通身气度不凡,且那男子方才一出手就制住了罗四郎,她定定心神道: “确是如此。我们本是东垣县大鸣村人,家中有几亩薄田,日子本也过得去。可谁知今年秋收刚开始,县里便下了告示,说今年除了加税,还要加口赋。” “原本每家成丁一百二十钱便可,今年却是十岁以上便算一丁,男丁要二百钱,女丁要一百八十钱。环儿今年恰好十岁,这一下要多交这么些钱,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家姑本就看不惯我只生了环儿一个丫头,借机要将环儿卖给县里大户做丫鬟,我不肯,家翁便将我母女二人皆赶了出来……” 说着说着,田二娘痛苦的闭上眼,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流出来。环儿倒是忍着未落泪,只红着眼圈抱紧自己的母亲。 “你们被赶出来,你夫婿便不曾阻拦吗?”陆璆听完十分愤慨。 “我夫家姓葛,环儿的阿父有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本就不大受重视,我身子骨又不好,一年四季断不了药,家里的钱不知道填进去多少……可孝郎从未嫌弃过我,我们夫妻感情甚好,为了给我和环儿挣个前路,她阿父前些年去当了戍卒,然后……便再也没回来……” 一说戍卒,聂陆二人都明白过来。按旧制,成男每年需在边郡服役三天,以作更卒。本朝创立时沿用旧制,然而随着疆域扩大,许多人为了服三天兵役,需花费好几个月往返边郡。 平民若服役便无法耕种,富家子弟更不愿浪费时间做这等事,于是上头便允许他们以钱代役,一日百钱,从而诞生了专门替人代役的群体,统称为戍卒。 在边郡服役甚是辛苦,平日训练辛苦不说,遇到战事常常被派去打头阵,因此戍卒多是家中十分艰难之人。田二娘母女二人的命实在是苦,聂从犀沉默片刻问道:“二娘可知为何忽然要加口赋?” “似乎是说今年冬日要大祭,大王要修宗庙之类的,我们也不懂,只知道县里来了兵吏,挨家挨户的收钱。” “你家夫君既已阵亡,该免你母女二人的口赋才是,何必要赶你们出门?”陆璆沉声问。 “没有阵亡,没有人来报阵亡,”田二娘目光有些迷离,“从前孝郎每三月便会来一封信,顺便附上他当戍卒所得银钱。可从去年二月起却忽然再也没有来过信,我去乡里问过里正,没有阵亡的军报,我不知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大活人,怎就忽然没消息了。”田二娘说到伤心处,不禁泪如雨下。 “孝郎以前当戍卒的银钱全被家翁收着,以求他们照顾我母女二人,便是今年加口赋,也该够的。可家翁却说我吃药将钱全花光了,拿不出余钱……” “罢了,如今我们母女二人既被赶了出来,我便干脆带着环儿去寻三郎,活要见人,死我也要为他收尸。”田二娘目光逐渐坚定,“我这几日身体实在不适,没法做短工,全靠环儿找些野菜野果,可她一个小娃,不比别人家人多手快,还要照顾我……实在多谢女郎与郎君!” 没有阵亡军报却失了踪迹,要么便是这葛孝已亡,有人瞒下他的死讯以吃空饷。要么便是这葛孝负心薄幸、抛妻弃子。 既然田二娘说他们夫妻感情甚好,陆璆觉得多半是前者。他又问:“其他人也是因这个原因才离乡的?” “几乎都是这个缘由。有些人家不堪重负便卖了田地,想去别的县寻生路。他们是往房山去的,同我们方向差不多。那罗四郎虽有些浑,可只要找到的野菜野果先送他一些,我们便能跟着他家一同上路,结伴而行总归安全。我们都是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还请女郎和郎君高抬贵手。” 没想到话说到最后,田二娘居然还替那青衣汉子说话,聂从犀和陆璆有些无奈的对视一眼,只能道一句无妨。聂从犀见葛环儿乖巧,又悄悄给她塞了几个干饼,这才同陆璆一起继续赶路。 “你把干饼给她们母女,就不怕那罗四郎抢了去?”陆璆一边赶牛车一边十分不满道。 聂从犀叹了一口气:“不过是几块干饼。” 陆璆不大能理解聂从犀为何如此,方才她如此硬气的不让罗四郎喝粥,他还觉得小翁主跟自己是一个脾性,十分欣赏。可现在这和直接把饼送给罗四郎有什么区别? 一般来说,聂从犀是不理会陆璆的小情绪的,可今日他替自己出头在先,帮自己制住罗四郎在后,又在溪边好言相劝,聂从犀觉得应当对他态度好一些,于是耐心道: “按照田二娘所说,环儿每日寻不到多少吃食,能给罗四郎送去的顶多也就一两个野果,可罗四郎还是带着他们母女一同上路,可见此人虽自私,但并不是绝恶之人。” “但他种种行径又表明他不是个善茬,方才我们跟田二娘说了好一会话,谁能保证我们走之后罗四郎不会将对我们的火气撒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田二娘母女身上呢?若他有火,田二娘将干饼交出去,也能稍微少受些罪。若他没有这么坏,那田二娘将干饼分给他,还能再跟他们走一段路,也算是我们再帮她一把了。” “看不出来,你想得挺远啊。” “比不上王郎君武功盖世,我只能多动些心思。”这就话倒是很好的恭维了陆璆,于是他不再纠结干饼的事,而是将自己对葛孝的推断说了出来,并且问:“你觉得那葛孝还活着吗?”《 》 16、第十六章 救人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聂从犀的声音:“都说常山富庶,然而富庶的只是王公贵族,百姓连年劳役、苛捐杂税不断,民生何其多艰。” “你看方才那些流民,不过是挣扎着讨口饭吃,以期多活几日。而在边郡服役的常山戍卒,名册应当是归丰中尉管的,丰家不会做吃空饷的事,但丰中尉年岁渐长,倒不好说会不会有手下人蒙蔽。” 说到这里,聂从犀在帘子后看了一眼陆璆,虽说当初倒卖军资的事大概是个乌龙,可这位王郎君拿着越骑军传招摇过市却是事实。 越骑乃尉迟大将军麾下,他老人家一代名将,治军最是严格,手下还能被人钻空子,更何况丰中尉呢? 她顿了片刻接着又说:“若说是葛孝背信弃义,也不排除这个可能。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谁能保证人心不变?或许最初他们夫妻确有真情,可边郡苦寒,谁知这样的情谊不会被一日又一日的艰辛消磨掉呢?” 她的语气很平淡,说起夫妻缘散这样的话题竟没有一丝惆怅之感,陆璆想起在上原置听到关于她父母的事情,人人鲜艳的少年夫妻最终却是那样的收场,心里不免有些替她伤心。 于是他转移话题道:“那田二娘面色很差,连我都能看出来她必有疾,不是说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吗,你望过之后可能看出她得的是什么病?” 聂从犀有一些无语,她又没切脉,如何能光靠面色猜病情呢。但她想起方才陆璆的回护,斟酌片刻才道:“田二娘唇色发紫,想来常有心痹之状,不过到底是久病引起的,还是心痹便是她的病症,就不得而知了。” 陆璆不过随口一问,他本也没指望聂从犀能答上来,却没想到小翁主只观其唇色便能说的头头是道,看来她不只是会配药这么简单。 旁人识字都是从千字文、百家姓开始念起,据说贺家则是背医经,刚会走的孩子便能将内经倒背如流。虽然这样的说法夸张了些,但贺家的孩子的确从小便深受浓厚的医学氛围熏陶。 本以为聂从犀身为王室女,所学应当有限,但现在看来贺夫人应当是教过她不少医理的。陆璆眸中闪过明明灭灭的光,看来小翁主这条线索还可以深挖。 而坐在车厢里的聂从犀也正盯着门帘,她是故意这样回答的。这几日观察下来,王郎君此人虽然性格乖张,但不是恶人,且手中应握有一股不小的势力,且他所求,恰好自己能给。 这样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在医道上的本事,让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只是能带他进常山少府而已,或许还能将彼此的合作加深一点,助她早日达成所愿。 两人各怀心思,各自想着自己的谋算之时,忽听得后面传来断断续续地呼喊声:“救命……救救……女郎……” 这声音十分耳熟,聂从犀拉开门帘的同时陆璆也收紧缰绳,停住车子,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环儿!” 陆璆站在车辕上朝后方远眺,见只有环儿一个小小的身影努力朝他们跑来,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他思考了片刻,蹲下问聂从犀:“去不去?” 聂从犀点点头,环儿前来求助,多半是跟她阿母有关系。于是两人调转车头,迅速朝环儿奔去。及至近前,两人才看清环儿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她跑的太努力,以致不住地干呕。 聂从犀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待她喘匀之后才听她道:“娘子、郎君,我阿母发病了,求求你们,拉我们进城找大夫吧,求求你们了。”说着又难自抑的哭了起来,且膝盖一沉就要跪下,聂从犀险些都没扶住,环儿被她半抱在怀里继续道。“我知道租车是要钱的,我没有钱,但我什么活都能做,我给你们当牛做马、为奴为婢都可以,求你们救救我阿母。” 陆璆拧眉看向聂从犀,第一次在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看到温柔的神色,她轻轻擦去环儿脸上的泪水道:“莫哭了,我们随你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环儿哭着将他们离开后的事说了出来。果然不出聂从犀所料,那罗四郎看他们说了好一会话还单独给了田二娘干饼,面色十分不善。但田二娘吩咐环儿将干饼分了一多半给罗四郎送去,他面色便好了许多。 这一行人中最横的便是罗四郎,旁人见他收下田二娘的干饼,便是要保她母女二人的意思,于是即便眼红,也不敢明着为难。 可正当他们准备上路之时,田二娘却突然发病了,她忽然急喘发抖,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把环儿吓了一大跳。 在她高呼“阿母”时,众人也都发现了这里的异样,可没人动弹,没人上前问一句怎么了,要不要帮忙,他们眼里只有麻木和冷漠。 他们已是失去来处又不知归途的浮萍,旁人的生死哀愁在他们眼中与空中飞过的雀鸟一样,丝毫不能引起他们的关心。 环儿知道母亲的情况,需吃药才能缓解,可她们流浪这么多时日,身上早已经没有药了。她扑跪到罗四郎面前求他背母亲去附近的城镇找大夫,可罗四郎却犹豫了一会,而后一把将她推开。 她又拿着剩下的几个干饼求旁人帮忙,却只换来无声的拒绝。有一人倒是伸手想要抢过那干饼,可罗四郎冷冷道:“若不能帮一把就别贪,田二娘若死了这丫头靠着饼还能多活两日,老子拿了人家的东西,便不准有杂碎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动脏手。” 环儿实在没法子了,这才顺着方才聂从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过来,想求他们救救自己的母亲。 事情说清楚,他们也恰好赶回了刚刚休息的地方。田二娘此刻正瘫倒在地,喉中哮鸣有声、气息短促,环儿从车上跳下来,飞扑到田二娘身边,将她头微微抬起,好让她气喘顺些。 聂从犀快步走到田二娘身边,简单检查一番,见她面色青晦、手指甲和嘴唇都呈不健康的紫绀色,聂从犀面色一变,连声道:“快,郎君,帮忙将人抬到车上!切不可挤压到胸腹!” 陆璆立刻前来,直接将田二娘抱到车上,聂从犀拉着环儿紧随其后,迅速上车,陆璆见二人坐稳了立刻驱牛前行,余下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牛车已驶出二里地了。 车厢里,聂从犀先将田二娘的领口扯开,让她呼吸顺畅些,然后迅速查看她的舌苔并眼睛,把脉凝思了片刻问道:“环儿,你阿母平日吃的是什么药?” “从前吃的是瓜蒌半夏汤,后来阿父失踪了,阿母便只能买些便宜的丸药,只在病发时吃一粒,吃了便能缓过来。我们出来这么久,身上已经没有药了。” 田二娘被平放在车厢内,头枕在环儿膝上,她现在舌质青暗、舌苔白滑,脉细沉无力,喘息时鼻翼煽动,气短且呼吸急促,应当是喘症急发1。 方才聂从犀猜测她应有心痹之症,现在摸了脉之后更加能确定。田二娘因心痹体弱、气阴两虚,又长期忧思郁结,病久而肺气不足,近日来连续赶路,又缺少药食、且秋日寒风中无片瓦遮头,这才寒邪入体,引发了如此严重喘症。 聂从犀背过身,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绣着银杏的针囊,取出一根金针,从天突刺入定喘,先进针两分,然后针柄转向廉泉、针尖向胸骨后缘进针一寸,留针片刻后转捻2。只一针下去,田二娘便咳了几声,继而眼睫微颤转醒过来。 “阿母!”环儿见母亲醒来,高兴的呼喊一声,“阿母,你感觉如何了,有哪里痛?” “莫动。环儿,将你母亲衣服解开,去掉鞋袜。”聂从犀一边吩咐环儿动手,一边拿出火折子,金针过火之后依次以补针法刺入肺俞、膏肓、气海、足三里、太渊、太溪等穴2,二十息后转针,田二娘的呼吸居然渐渐平稳下来,面唇上青紫之色也逐渐褪去,望之与常人无异。再二十息后,聂从犀将针取下道:“好了,暂时没有危险了。” 田二娘见自己躺在车里,女儿守在一旁,聂从犀正在收针,哪还有不明白的,挣扎着就要起来给聂从犀磕头。 聂从犀轻按住她的肩头浅笑道:“你此刻还虚弱,莫要动身莫要激动,别白费了我一番功夫。环儿快将你阿母衣服穿好,她的病最怕见风受冻。” 环儿点点头,擦干脸上的泪水,帮着自己的母亲将衣物穿戴好。车厢内的动静自然逃不过陆璆的耳朵。 他表情异常严肃,方才那田二娘一副下一刻便要咽气的模样,竟一会功夫便被小翁主治好了?这是不是说明,小翁主的医术远超他的想象? “一会到了镇上,环儿去替我跑腿买些东西,便当是你们报恩了。” “不可不可,女郎的救命之恩,环儿愿当牛做马报答。”说完,环儿利索的跪倒,若不是车厢太过狭小,她势必要磕三个响头的。 “我不需牛马,只需要有人替我跑个腿,你们若是不愿便罢了。” “愿意!女郎说什么环儿都愿意做!”环儿真挚的小脸甚至有几分急切,生怕聂从犀看不到她的真心。 聂从犀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她自然懂环儿的此刻的心情,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盼望有个人能来救救自己的母亲啊。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想请你们帮忙。”聂从犀开口道。《 》 17、第十七章 暴露 田二娘此时完全缓过来了,她充满感激道:“请女郎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行医救人是我从小的愿望,可家中管教严格,不许我在外行走。这次还是多亏了表哥相护我才能出来,若将来有人问起,还请不要透露我们的事情。”聂从犀如此解释。 “多谢贵人菩萨心肠,我们一定守口如瓶。”田二娘了然,她第一眼便觉得这二人气质不俗,荆钗布艺也难掩风华,原来的确是微服打扮的大家子弟。她连忙改口称贵人,并再三保证一定不将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 “二娘唤我女郎也可、娘子也可,旁的称呼听着实在不习惯。” 田二娘母女恨不能将聂从犀供起来,自然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安抚好她二人,聂从犀略头疼的隔帘望了一眼陆璆,她原本没打算这样快暴露自己的医术,看来慢慢放饵的计划要变了。 不过这样也好,口说无凭,有什么比亲眼看到她救人更有说服力的呢。 行到最近的村镇,已过晌午。环儿按照聂从犀的吩咐,先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干净的衣裳和粗布香囊,在聂从犀的帮助下打扮成个小子,然后再按照聂从犀开的方子买了不少药回来。 聂从犀嘱咐好该如何用药,又将其中一部分药材挑出来,放入粗布香囊里,递给田二娘道: “这个药囊,早晚各嗅一次,若心里发闷也可轻嗅,能保你两月内不再犯喘症。药方我放在里面了,都是些普通的药材,你们自己也可配来用。若是以后安顿下来,做些药包来卖也算是个营生,不必与我客气。只需记住与我的约定,无论何时不要透露我和表哥的事情。” 车厢里聂从犀在细细嘱咐后面的事情,车厢外陆璆寻了个隐蔽的小巷将车停下来,见天色不早,便敲了三下车体。聂从犀听到动静,温言道:“我们还需赶路,只能将你们母女送到这里了。” 田二娘此时嗅过药囊,已和常人无异,她感激道:“女郎大恩,我们母女铭记在心,绝不会将女郎行踪对外透露半句。只是想请教女郎尊姓,我必日日诵经祈祷女郎安康。” 聂从犀微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不必拘泥于名姓,更不用日日诵经,愿你们前路平安,去吧。” 说罢也不多停留,利落的上车,陆璆随即驾车离开,只遗憾自己架的不是马车,不够潇洒。 田二娘望着被夕阳映照成暖色的牛车,拉着女儿跪下磕了三个头,再抬首时,母女二人面上皆是泪痕。 约莫驶出两条街的样子,陆璆才开口:“翁主真是深藏不漏啊,不过一会便把病危之人救了回来,不像是只会配药的样子嘛,是不是该给我一句解释?” “于配药一道我确实所学浅薄,可恰好田二娘的病症我从前在书上看过,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可见平日多读书还是有些好处的,郎君不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何以要责问我?” 聂从犀的语气,庆幸中带着一份疑惑,好像真不知道陆璆为何发问。 “世人皆知贺太医令医术出神入化,于药学造诣极深。却鲜有人知贺家绝学乃是一手精妙针法。本以为贺家针术已然失传了,没想到贺夫人倒将此法交给了你,想必刚才你就是用这法子救了田二娘吧。” 看来这人确实对贺家所知颇深。没错,传说中神农氏尝百草而制九针,针道历史悠久,学医之人无不研之。 像贺家这样代代为医的家族,自有自己的一套密法,以针刺捻转补泄之法扶正驱邪,为病人调理生机。 只不过外大父少时痴迷药学,以用药精妙闯出天才神医的名头,反而让人忽视了贺家鬼手原就是指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术。 “郎君知道我身份时,只提做药和医书之事,我制药的本事远比不上外大父,只能据实相告。郎君从未问过我会不会针术,这算不上欺瞒吧。” 陆璆气结,这丫头怎么什么时候都有理,黑的白的全被她说了。往日要是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强词夺理,他早把那人打成猪头了,但看在小翁主医术造诣不低还握有贺家手札的线索的份上,他便先忍了。 “你今日又送粥又救人,就不怕暴露身份,引来追杀?” “想取我性命的人,既然选择在平乡动手,便是不想让我死在常山地界。而你嘛。”说到这聂从犀顿了顿,“自打进了常山,你便不似之前那般小心翼翼,想必是追杀你的人手伸不进常山,于是你整个人放松许多,也敢找客店居住了。约定好了你保我平安,既然你不怕,那我何必紧张。” 言语中透露出的信任让陆璆心中舒坦一些,小翁主还是有些眼光的。 “今日天色不早,只能在此歇息一晚了。”陆璆赶着牛车慢悠悠的寻找合适的客店。 按照原本商定的路线,他们今日不该往西走的,可当时事发突然,陆璆不知道聂从犀能将田二娘救过来,只想着找到最近的村镇送医。 好在偏离的并不算远,明天早些出发便可回到原路线上。聂从犀对于在哪休息是无所谓的,今日帮了田二娘母女她心情正好,连和陆璆说话都不夹呛带刺的了。然而两人的好心情在住客店时戛然而止。 “看了传符还不够,为何还要细核每个人的身份,这可是军传,哪能有假的。你们这又不是官家传舍,怎如此严苛,若是怕有住店赖账的,我先付你房钱便是了。”连着两家店的都要先验传符再给住店,陆璆实在有些莫名。 “郎君莫恼,咱们也是得了官府的令,要严查所有住店人的身份,咱也实在没有办法。不瞒您说,因这事,最近住店的都少了。” “为何官府要严查?不瞒店家,我们是头回来这镇子,许多规矩不懂,还请您指点一二。”聂从犀亲和许多,放了几个大钱在账台上,轻轻推给店家。 店家立刻眉开眼笑道:“娘子客气了,这令是这两天才出的,不光是客店,酒肆、茶馆现在都查的严呢。寻常百姓自然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要严查治安。” 说到这,店家往外望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有个远方表哥,他大舅子的堂哥在县衙里当差,提点了我几句。咱们石邑往来的人多,往常是不查这样严的,不过隔壁东垣县今年多了好些流民,似乎是因加税还是怎的,好些流民都涌到咱们这来了。” “这不快到年底了,若是人口流失的严重,大王怎能不责罚东垣的县官?东垣那边便向咱们石邑要人,咱石邑的县官既怕流民多了会出事,又防着东垣诬陷咱们扣着流民不还,这才要核查人口。咱们这个镇子跟东垣县相邻,查的格外严呢。” “可流民哪有余钱去住客店?更别提酒肆茶馆了。”陆璆满脸不信。 店家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一点:“也是啊,那还能是什么缘故。” 聂从犀与陆璆对视一眼,事出反常即为妖,先走为上。于是聂从犀和气道:“劳烦您了。” 两人从容不迫的离开客店,迅速上车离开了。聂从犀嘴角的微笑上车之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东垣的县令姓郭,郭氏与郑氏有亲,一向以郑王后马首是瞻,眼下逼着石邑核查人口这一出,多半是为了找到自己。 本以为郑氏顾及着大王想召她回去,在常山境内会收敛些,没想到她不达目的不罢休,非要斩草除根不可。 “今夜不能在此留宿了,情况不明,我们先离开这里。”聂从犀有些忧心。 陆璆应了一声道:“幸而我们过上原置那日还没有严查,否则便麻烦了。” 夜色半临,路上行人匆匆,大约都是忙着归家。牛车悠哒哒的往镇外走,却见镇口往官道去的路居然设了路障,似乎还有衙役在巡逻,来时分明还没有,不过半晌的功夫,便成了这幅模样。 陆璆心如坠石,然而此时若掉头,更显心虚。于是他不动声色的将车往前赶,顺便留心巡逻衙役的数量和站位。 许是这一切都是仓促间办成的,不过只有五人在此驻点,看上去有些散漫。在离路障约莫一丈远的时候,牛车便被拦下了。 “干什么的!”一衙役喝问道。 “替大人办差。”陆璆下车,把军传拿出来晃了晃,将在上原置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那衙役伸手拽过军传,递给旁边的人核验真伪。自己则打量起这辆车,上下扫了几眼,便准备上手掀帘子,然而手还没碰到帘子,便被陆璆笑着拦住了:“这是做什么?” “看看你车上载的是什么。”衙役见他居然敢拦自己,十分不满。 陆璆盯了他一瞬,这才把拦着的手放下,那衙役从鼻子哼出不屑的一声,“刷”的将帘子拉开,只见一个纤弱的蒙面女子坐在车里低低咳嗽,她身体微侧,似乎是怕人见到自己的病态。 “把面巾摘下来。”衙役却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似乎非得看清模样才肯罢休。聂从犀压着嗓子道:“不是我不愿,只是确实有病在身,这病气是会过人的。” 听到这话,那衙役立刻退开,满脸嫌恶道:“走吧走吧,有病还不早些说。” 聂从犀低声告罪,几个衙役中有一人着靛蓝武袍,身材魁梧,气势凌人,似乎是这群人中领头的那个。他传符还给陆璆,陆璆一言不发的接过,坐回到车前准备出发。 可他正准备甩缰绳之时,那个头领却忽然将佩刀支在车辕上,哒哒轻点了两下。陆璆扭头看去,冷冷问:“这是何意?” 那头领不紧不慢道:“既然拿的军传,办的是何公务?公文何在?车上女子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似乎并不把越骑放在眼里。陆璆反问道:“你是何人,可知军中公文不是谁都能检阅的?” “这是我们东垣县的狱掾郑大人。”旁边自有衙役大声报上名号。县衙内通常会设户、田、仓、集、兵、市等二十二曹,分管民政财库治安等事务,掾为正官,史为副手,狱掾正是主管司法的。 聂从犀一听“郑”字,手不由攥成拳。只听到陆璆在外讶异道:“原来是郑狱掾,真是失敬。我这便把公文拿出来,还请稍后。” 不过是东垣县管狱曹司法的一个散吏,王郎君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怎会对他如此客气? 聂从犀正讶异着,忽见陆璆将帘子掀起来,脸上带着的笑容如那天在东召山崖上一般无二,他压低声音对她说了三个字:“坐稳了。”《 》 18、第十八章 狂奔 不等聂从犀反应过来,便见陆璆从袖口掏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正是当初挟持她的那把。 他转身利落的扎在牛臀上,猛的拔出时带出一片飞溅的牛血,恰好撒往郑有炎等人站的位置。 正当他们举袖遮挡时,牛受此刺激发疯般往前冲去,直把木制的路障冲了个七零八落。有一节断裂的木栅栏又在牛身上造成新的伤口,直激的牛不管不顾的狂奔。 别说毫无准备的衙役们了,便是得了提示的聂从犀都被吓一跳,若不是听了陆璆的话下意识抓住了车窗边沿,脑袋非得狠狠磕在车壁上不可。 郑有炎被甩了一臂的牛血,愤怒的抽刀大喝:“还不快追!”几个衙役都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直到郑有炎怒吼他们才回过神来,争先恐后的追去。 然而普通人跑的再快也赶不上发疯的牛,追出一段之后实在无望了,只能停下。 郑有炎气红了眼,他上任三个月来一直顺风顺水,旁人顾着他的姓氏总要让他三分,这还是头一回吃瘪,他狠狠的盯着越奔越远的牛车,盯了半晌才道:“给老子找,挖地三尺也不能放过这狗崽子!” 就在聂从犀觉得自己要被颠的把白日吃的东西全都呕出来的时候,外面传来巨大的“轰”声,地面颤动了一下。车的两个后轮甚至腾空起来,车体整个向前倾,巨大的惯性使聂从犀的身体不由地向前冲。 正当她闭上眼睛双手护住头脸,以为自己要狠摔一跤的时候,一个有力的怀抱止住她的去势。她抬头,正看到陆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笑意,甚至还有一丝骄傲。 陆璆正想吹嘘自己如何高超的御车技术,却见聂从犀微微抬头,眼中含泪,即便害怕至此,仍在努力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陆璆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讪讪道:“情况紧急,未曾想你竟害怕这个……” “牛疯而失控,极易出事。若因此而死,实在冤屈。”聂从犀冷冷道。陆璆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手里握着的细弱臂膀似乎在发抖,聂从犀巴掌大的小脸也十分苍白,好像真的被吓坏了。 他见惯了小翁主淡定的模样,此刻见她像一脸倔强却难掩脆弱,心中一揪。他有些尴尬地松开聂从犀的胳膊,侧过脸去轻咳一声,生硬的扭转话头道: “我哪里能拿出什么公文,方才若不出其不意跑路,他们定会把我们扣下盘问。我倒无妨,这军传可是货真价实的,你不是不愿露于人前吗,真查下去该如何收场。他们这样乱设关卡本就不合规定,跑也就跑了。可若是被扣押之后再打伤衙役或越狱,麻烦就大了,我也是事急从权。我们有约定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话从陆璆嘴里说出来,已算是先服软了。想起刚刚命悬一线的失控感,聂从犀真的很想直接毒死他算了,可他说的也不是不在理,于是她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 “虽未打伤衙役,可你毕竟露了脸,你的传符也被他们看过了,只消他们把告示送往各乡县,我们便跑不掉了。若是我不能平安回王宫,那我们之间的交易便不作数。” 虽然说话还夹枪带棒的,但既然愿意讨论后续的事情,那方才疯牛的事就算翻篇了。 陆璆看看已经力竭流血而死的可怜牛,说:“他们动作再快,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来。况且他们几个东垣的散吏,居然跑到石邑下辖的村镇附近设关卡,可见东垣流民不在少数,我们正可顺势而为。” “你是说混在流民之中?” “正有此意。” 说完这句,两人都不再言语,一股尴尬的气息弥散开来。沉默了片刻,聂从犀有些迟疑地问:“扮作流民我倒是无妨,可你……” 这一路走来聂从犀已将陆璆的习性了解的七七八八了,很怀疑他能否忍受这份苦楚。陆璆面色一僵,他怎会听不出聂从犀的眼下之意! 他三岁从文四岁习武,七岁跟着父亲巡边八岁跟着母亲救灾,十岁开始跟着兄长在军营历练,怎么就吃不了苦! 他这一趟干的是体力活,得时刻警戒随时准备战斗,又是个伤员,多吃点怎么了,有错吗?他面色不善,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瞪向聂从犀。 聂从犀倒被他这表情逗笑了,又想起刚刚才凶过人家,此时笑他不太好,于是低下头去,正巧看到陆璆垂在身侧的手掌,似乎有深深的勒痕。 聂从犀收敛了笑意,王郎君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还不及冠呢,这样努力护她,也是为了救家里的长辈。 看他气鼓鼓的模样,她深吸了口道:“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万一那些衙役连夜来搜便麻烦了,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想办法往流民中混。”这一阵狂奔也不知道是跑到哪片荒郊野岭了,还得先熬过今晚,到天明时再辨别周围情况。 陆璆不知她为何态度软化,但她既然如此客气,自己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两人各自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在附近找个容身之地。 临走之前陆璆拍了两下牛身,不知在想什么。聂从犀看到他这动作,想起那日他喂驴的模样,神色更和缓了些。王郎君虽然有些冲动,但应当不是个坏人吧,她这样想。 两人找了个树墩靠着休息了一宿,第二日天刚亮便启程找路。奈何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两人只能先往东北方向走着,直到临近晌午才看到远处有人烟,走近一看是个小小的村落。 从前是因着聂从犀是女子,生的又和善,因此跟百姓换物打听等事多是她去做,陆璆则负责官府盘查等情况。昨日那一出之后,陆璆也露了行迹,两人只能更加低调。 聂从犀去荒地里寻摸半天,摘了些野草回来做药汁,抹在皮肤上可使得肤色暗黄,她整理了一番头脸,让自己看上去憔悴,方才去向此地的老乡打听情况。 陆璆则趁聂从犀忙碌时,在不起眼的地方留好记号,以便兴康寻来。看聂从犀独自远去的背影,陆璆脑海里满是昨天她泪眼朦胧瑟瑟发抖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便也远远缀在后头,留心她的安危。 两人一前一后在村中小道上行走,见到路旁有户院落收拾的十分整洁的人家,门前种着些水灵的乌踏菜,一个衣着朴素但干净的农妇正在院里喂鸡,聂从犀走上前去,柔声问:“婶子,可否讨口水喝?” 刘婶抬头一看,是个瘦弱的小姑娘,看着面色不大康健,但眉清目秀十分乖巧的样子,再看后头跟着的那少年,虽然肤色暗淡但眼神清亮。 于是刘婶放下手里的食盆,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手爽朗道:“娘子稍等,家里正有刚烧的热水。”说这便往厨房去,端了两碗热茶出来。 这是陆璆从未品尝过的农家粗茶,茶味很淡,似乎还加了一撮盐,古怪的味道激地他眉头一皱,可余光瞄到聂从犀面不改色地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同大婶搭话,似乎是喝惯的样子,于是不愿在她面前露怯,很是豪气的一口干了。 刘婶自然没注意到这些,聂从犀只当看不见,内心却暗暗发笑。农家无余资去买什么好茶叶,这位大婶家中能有些自家制的野茶已是少见。 平时农活繁重,加些盐在茶中能补充体力,滋味虽算不上好,但很是实用。更难得的是这茶水中毫无油腥味,想来大婶家生活算是不错的,竟有单独煮水的一口锅。 她本以为王大郎君会嫌弃,没想到他居然乖乖的喝掉了,看来也不是那么娇气。 “娘子别客气,我娘家姓刘,村里人都叫我一声刘婶。娘子如何称呼?你看着年岁不大,怎自己到咱这小村来了?”说着还朝陆璆瞥了几眼,似乎是在猜测两人的关系。 聂从犀露出一副忧愁的样子答:“小女姓贺。我和表兄是往北河镇寻亲的,只是头回出远门,不想路上如此难走,走了几日竟迷了方向……” “北河镇?那可在行唐啊,咱这村子虽在东垣边上,离行唐也远着呢。娘子是哪里人啊?如今路上不太平,你们两个年级轻轻,可不敢乱跑啊。” 没想到昨晚跑出那么远,竟已经在东垣县内了。聂从犀握着碗的手不由得捏紧了些,这和她原本的计划相去甚远。 行唐与东垣,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他们阴差阳错完全走反了方向。虽说从东垣也是能到王都真定的,甚至比行唐更近一些,可东垣…… “我们是石邑县的,因想着早些到亲戚家,夜里也忙着赶路,这才不小心走错了。” 又闲聊了两句,刘婶给二人指了正确的方向,又热情的帮他们把水囊灌满,这才与他们道别。聂从犀方才走出几步,却听到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竟是刘婶突然倒在了地上。 聂从犀三两步冲到刘婶身边,只见她面色晃白呼吸急促、舌红苔少、指甲灰暗不荣,脉像弦细且快。 聂从犀麻利地将刘婶放平,找了块石头将她双足垫高,然后迅速拿出针囊,以针刺法刺激刘婶指尖井穴,十息后去针,以同样的手法刺入素髎穴。接着她令陆璆转过身去,将刘婶的衣襟扯开,正欲往肩井穴下针时,忽听到一声怒吼:“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 19、第十九章 诊金 来人是个庄稼汉,肩上还扛着锄头,见刘婶躺在地上气红了眼就要冲过来。聂从犀看了一眼来人,猜测来的是刘婶的夫君,可情况紧急来不及解释,她只能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陆璆自也看到来者,他伸手拦住,问道:“你是刘婶的什么人?刘婶平日里有什么病症,怎突然就晕倒了,若不是我表妹会些医术,今日可麻烦了。” 连环炮似的问句把方大问懵了,他反应了片刻才道:“晓娘又晕了?怎会呢,这毛病许久没犯了。我去找医师!” “不必找了,我表妹正救着呢,你别靠近,站远些,别给她添乱。” 方大见聂从犀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娘子,哪里放心,急道:“你这小子好生奇怪,好端端的拦我做甚,你表妹这样小的年纪懂甚医术,快放开我,我得去寻医师!” 陆璆听了有些不悦,小翁主的医术哪里不好,从上次救田二娘的事能看出,她还是有点本事的。他正欲说些什么,身后的刘婶却已轻哼一声醒了过来。 聂从犀按住她,止住她的动作,探了脉发觉暂无危险,这才取下金针,将刘婶的衣衫拢好,冲着陆璆和方大说了声:“好了。” 听到小翁主的话,陆璆这才松开手。方大解开桎梏后忙冲到刘婶身边,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来,问道:“晓娘,感觉如何了,可要我去找医师来。” 刘婶因在地上躺了会,嘴唇有些泛紫,她头还有些晕,只轻轻的摇了摇头。方大十分心疼,忙将她拦腰抱进屋里。 聂从犀还有些话要交代,也跟着进屋。小翁主既然进去了,陆璆自然不会站在外面。一时间,本就不大的屋子站的是满满当当。 方大小心的将妻子放到床上,在她背后垫了个靠枕,又去端了一碗热茶来慢慢喂她喝下。 看着刚刚热情爽朗的刘婶,这时病发变得如此虚弱,聂从犀心里不大好受,她关切道:“刘婶这病应当不是一两日了,平时是不是也常头晕、心悸,容易口干乏力,有时还会腿软耳鸣?” 刘婶眼中一亮,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以往发病时都是家人连掐带喊,还得灌几碗浓浓得汤药才能缓过来,哪有像今天这样扎几针就好了的先例。 她连忙点头道:“娘子说的不错,我这病已有三四年了。有时干完活没觉着多累,可站起来便觉着晕。之前老医师说我这是虚风,开了方子吃,可这病时好时坏,总不能根治。” 聂从犀又摸了摸刘婶的脉,沉吟片刻道:“婶子发病时的症状虽和虚风相近,但却是另一种病。虚风乃是心脾两虚、心肝失氧、舌苔淡红,而婶子的舌苔通红、气阴两虚,上窍无碍,脉象也略有不同,因此当是妊娠虚劳。1若我没有猜错,婶子最小的孩子当有四岁了吧。” 一旁方大不由道:“你怎知我家幺儿四岁?”说着还看向妻子,想知道是不是妻子说的。刘婶更是诧异,她可没提过自家孩子的事。 聂从犀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若胎儿较大,对母体产生压迫,便容易在怀孕时出现这种病症,且极易被认为是孕妇体弱,治错了方向怎能彻底根除病症呢?不过婶子不必担心,只要按方吃药,这病不难治。” “真是神了,娘子只摸我的脉,居然能将我家幺儿胎大之事都摸出来,实在神医啊。快,老方,快去给神医备纸笔开方。”刘婶这会已经完全缓过来了,听聂从犀将自己的情况说的准准的,敬佩的不得了。 方大忙去拿了纸笔来,想起自己刚才那么不客气,很是不好意思的搓着手喃喃道: “实在不知神医小小年岁便能有如此医术,失敬失敬。神医救了我家婆娘,便是我一家的恩人。”说着递过来一个红布包,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包着几个大钱,“还请神医笑纳,莫要嫌弃。” 聂从犀左手执笔,洋洋洒洒写下归脾汤的药方,略一思忖将人参划去改为党参,递给方大,又将红布包推还回去,道: “按此药方先吃五副,然后改一月一副,半年后即可拔除病根。记得此方中酸枣仁需先炒制,否则药效要打折扣的。至于诊金,刘婶早先便付过了,不必多给。” 刘婶愣住:“我何时付了诊金,从你们进门到现在,我不过就端了两碗粗茶……”她反应过来,急道,“不过两碗粗茶,如何能抵救命之恩,神医莫要推辞,午间我家大郎从镇上回来,还需整一桌好酒菜感谢神医。” 听到“镇上”,聂从犀心念一动道:“婶子莫这样称呼,倒是显得外道了。早先我与表兄赶了许久的路,实在口渴难忍,多亏婶子那碗热茶,是刘婶您心有善念才救了自己。诊金就不必了,劳烦方家大哥回来整席面更是不必。” “嗨,我家大郎在镇上的米铺做工,这几日就要往外面几个县送粮,今天本就该回来的。神医……不,女郎,女郎可别再同我们客气,一定得留下吃盏酒。”方大说起儿子,神色中有掩饰不住得骄傲。 聂从犀闻言看了陆璆一眼,陆璆竟读懂了她的意思,接话道:“既如此,诊金的事情便不要再提了,也别再一口一个神医,显得生分。表妹,方叔和刘婶盛情难却,我们不要拂了人家的好意,便留下来安安他们的心,你再替刘婶诊治一番,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聂从犀状做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坐在刘婶边上问她些平日的情况,刘婶是个健谈的,不多会将自己家的事如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若说田二娘是苦命,那刘婶则是好命了。公婆慈和,丈夫恩爱,膝下两儿一女都乖巧孝顺,家中生活也算宽裕。大儿子方厚在镇上最大的米铺做个小管事,女儿和小儿子还小,平日里多由婆婆照顾着。 聊了不多会,方大便将药抓了回来,聂从犀称不放心,要亲自去煎药,刘婶夫妇自然是千恩万谢,方大更是要宰只鸡宴客。 陆璆跟着到了厨房,抱臂斜靠在门框上,看聂从犀熟练的生火煮药,问道:“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何要留在这?” 刘婶是个利落人,家里的柴火堆在高处,一点没有受潮,火一下便升起来了,聂从犀盯着炉子控制着火候,轻声道: “先前刘婶提到镇上,我只是想打听些东垣的消息。可她还说方厚在临记米铺做工,这米铺是常山最大的粮商,方厚既然负责押货出门,定是对各地的消息都有耳闻。我们既然打算扮成流民,总得知道路上的情况,省得又被查的落荒而逃。” “你想混进商队?”陆璆神色有些怪异。 聂从犀看他一眼,莫名道:“当然不是,你我都算危险人物,若是给商队招来麻烦可怎么办,只是打听消息而已。” 陆璆听到这话松了口气,他也是这样想的,不可为了自己方便而伤及无辜。他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拖过一个小凳子,坐在聂从犀旁边看她熬药。 小翁主的手指修长,骨肉均匀,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虽然涂了变色的药汁,但仍然可见肌肤细腻柔滑。她一下下的扇着风,控制炉上的火候,在这逼仄的农家厨房居然也生出一分闲适之感。 陆璆拿过她手里的扇子替她扇炉子,聂从犀一怔,对他这样积极主动的干活表示不解,陆璆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讶异,想起她那天说起扮流民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咬牙道:“我那时是受伤了。现在多亏了神、医、照料才康复如初,煽风点火这样的小事我乐意代劳。” 见他将一番好意说的咬牙切齿,聂从犀偏过头去抿唇笑了一下。陆璆气的大力扇了两下,火苗顺势蹭蹭上冒,聂从犀忙阻止道:“火大了火大了。”然后瞪了他一眼,抢回扇子小心的控制火候,陆璆看着空了的手心,也笑了。 随着水逐渐沸腾,一股药香味慢慢充满整个空间,陆璆盯着药罐有些出神,不知道父亲现在身体如何了,小翁主看上去是个医者仁心的,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欺瞒她? 可是事关重大,虽然两人有几分患难交情,可小翁主知道一切后还愿意趟这浑水吗?陆璆自诩平日里是个果断的人,此刻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若是……”陆璆纠结了半天,然而话还未出口便被外面的动静给打断了。 “阿母如何了?我这就去请镇上万宝堂的医师!” “别急别急,你阿母已无碍了,是有个路过的小神医救了你阿母,你是不知道啊,几针下去人就好了。” “神医?别是什么江湖骗子吧,阿父,我说了多少回了,你们有些什么病痛别耽搁,家里不缺这几个钱……” 这动静不必说,定是方家大郎回来了。陆璆听他说小翁主是江湖骗子,瞪着眼正欲出去理论,聂从犀却用扇子阻了他一下,不急不慢的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碗里,从容的端出院子道:“方叔,药熬好了,快趁热给婶子喂下去吧。” 方厚本以为是哪个赤脚医师在乡野游窜骗钱的,哪想到是这么个秀丽的小娘子,一时有些结巴住了。直到一脸不耐的陆璆从聂从犀身后走出来,方厚才回过神来。 “大郎在嚷什么,别吓着贺家女郎了,女郎快请屋里坐。”刘婶已觉得完全好了,正想去厨房看着药炉,请贺女郎歇一歇,却听到大儿子在院子里嚷嚷,忙出来制止。 贺女郎,也就是聂从犀,笑着将汤药递给刘婶,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刘婶一仰头将汤药喝个干净,然后才斥道:“我这身子骨我还能不知道,往常发病哪有这么快就能站起来的时候,我这药还没喝就已经大好了。人家好心救了我,你怎么这样不客气,还不快向贺女郎赔不是。” 方厚被母亲这一通斥责的面红耳赤,低着头冲聂从犀抱拳赔礼,聂从犀侧身避开,表示并不计较,一旁站着的陆璆这才脸色好看些。 “好了好了,大郎知错了,快,这鸡我收拾好了,你帮我来厨下生火,快些整个席面出来。晓娘,你喝了药回屋歇着,贺女郎、王郎君,都歇着、歇着。” 方大满脸笑容的招呼着,刘婶见儿子听话,高兴的揽着聂从犀进屋了,嘴里还在念叨:“女郎真是太神了,往日我这病一发作,即便缓过来也是要头晕好几天,心中还常烦躁不安,从未像今日这样,像是没生过病似的。” “婶子别担心,吃完这些药应当不会再复发了,平日里若是能买到龙眼肉煮些水喝便更好了。”两人有说有笑的进屋,陆璆只好捡了个板凳坐在一旁,想自己的心思。《 》 20、第二十章 获救 方大和方厚手脚利落,很快便整出一桌像样的席面。席间陆璆与方厚推杯换盏,倒真是得了不少消息。 东垣各乡镇确实都在戒严,不光是流民的事,还因今年东垣各地的粮食都被收了上去,要充做军粮运往各地,负责这事的便有他们临记米铺。 聂从犀听到这些,不禁皱起了眉。常山驻兵并不算多,常山又是盛产粮食的,历来都是从各地抽粮,从未听说过将一地产粮全部充做军粮的事情。 她正拧眉思索,方厚已说到自己负责的是从东垣到九门的押送线,刘婶听了眼前一亮,说道:“大郎,你既负责往九门押粮,那谁负责往行唐去?你同人家熟不熟?能不能带了贺女郎他们一道去行唐?” 方厚闻言拿酒杯的手一僵,脸上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他刚当上这个管事不久,正想着借押粮的活计在大掌柜面前露一手,哪敢多事呢。 虽说贺女郎看好了母亲的病,怎么报答都不为过,但旁的都好说,只这事实在不好办。 “王郎君有所不知,不是我不想帮这个忙,只是这次押粮不同往常,上头是派了人来看着的,不能出一点差错。若是往日供货,跟粮队同路自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这回……” 虽然他们二人本就没打算混进粮队,但方大郎这推诿的态度还是让人心里有些不爽。 陆璆似笑非笑的给自己斟了一盏浊酒,并不接话,反倒是刘婶急性子,一拍桌子道:“大郎,贺女郎医好了你阿母,你怎得不知感恩,这点小忙都不愿帮?我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 刘婶这一拍桌子,方厚急的汗都要下来了,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贺女郎”道:“婶子一番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与表哥想早些到亲戚家,路上免不了日夜奔波,若是跟着粮队行进都得受约束,反而不便。” 这是主动推辞了。这样反倒让方厚不大好意思,他接过话头说:“阿母倒也听我说完再训斥呀,这次粮队是不好跟的,但我有个相熟的老兄,是替人押镖的,最近要从城里押一批布去行唐,若是贺女郎和王郎君愿意,倒是可以跟他同行。还有个石邑来的瓷商,也是往行唐去的,今年东垣生意不好做,只能去别的县了。” “这时节怎么这么多都是往行唐去的,往日倒没听说行唐商贸繁华。”聂从犀之前一直沉默,忽然问了这句,方厚连忙放下酒盏答道:“娘子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赶着去做丰家生意的,似乎是丰侯家的大公子要议婚了。” “这样的好差事也是不能出差错的,我们便不添麻烦了,我同表妹饭后便继续赶路,刘婶、方叔别再客气了。”陆璆扭头去寻聂从犀认可,却见她似乎有些出神。陆璆抿唇,又将头扭回去,和刘婶一家继续客套了几句,便准备告辞走了。 刘婶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留,只热情的将自家烙的饼包了几张递过去。告别刘婶一家后,聂陆二人朝着正确的方向走去,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陆璆在第四次瞥到聂从犀心不在焉的模样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去行唐,就是为了找那个要议婚的丰大公子求助?” 聂从犀愣了一下,诧异道:“你怎会这样问?” “从方厚说起这些商贩是为了丰家大公子议婚的事情才往行唐送各色珍玩时,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还能说不是为了他?” “你想哪里去了。”聂从犀十分无奈,“行唐的北河丰家是王太后的母族,当家的丰中尉是王太后的亲哥哥,袭世爵,常山人都称其一声丰侯。丰家对大王最是忠心,由他们护送,接下来的路程必定无虞。” 此前聂从犀定下路线时并未解释太多,这还是陆璆头一回听她说缘由。 “如此说来,想要你命的人是郑王后啊。” 此话一出,聂从犀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她语气不善道:“王郎君,你送我平安回王宫,我保你顺利进少府,我们之间的约定仅限于此。我从未追究过你的真实身份或你的仇家,你又何必总对我的事刨根问底?” 还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贺家后人,貌似还继承了贺家的医术,可以说小翁主就是他阿父能不能彻底解毒的关键。他一定要在阿父的毒完全清除前确保小翁主的安全,弄清楚潜在的威胁不是应该的吗? 陆璆觉得小翁主这个冰冷的眼神快要把他肺管子戳炸了,他正要出言教育小翁主,却又被她给抢了白: “莫非王郎君一直心有隐忧,担心我的仇家是你惹不起的人,现在猜到对手是一国王后,想要解除约定?” 陆璆快气笑了:“我家在燕地,一个常山的王后又管不到我头上来,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倒是没错。太祖称帝之后,将五个共同出生入死打天下的有功之臣封为异姓王,王位世袭罔替,封国的财、权皆握于王族之手,形如国中之国。 虽说藩王只能管自个封地之事,但毕竟是一方雄主,真想弄死一个小官之子和捏死蚂蚁难度一致,天下又有几人能面对强权坦然无畏呢? 见陆璆这样毫无惧意只是生气,聂从犀更加确定自己心中所想,她的态度如融冰,温声道:“既然王郎君胆气过人,我们这约定还是可以继续的。我依然不会追问你的真实身份和仇家,也请你不要再深究我的事。” 被小翁主用了然的目光看着,陆璆忽然发现自以为掩藏的很好的真实身份,早就被她看破了。她自始至终没有问过自己的名字,很自然的接受了“王郎君”这个身份,方才也并不是在问自己到底是谁,而是十分笃定地用这个假身份堵住自己的嘴。 不追问,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所以并不愿意有其他纠葛。这样的认知让陆璆心中满灌酸涩之感。 他原本觉得两人之间是有几分患难交情的,可现在有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嘴唇蠕动了两下,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陆璆抬臂示意聂从犀停步,反手摸上背后用布条包的看不出形状的龙雀大环。 “既然来了,何必畏首畏尾。” 一阵沙沙声响起,从树后走出来一个人,居然是被陆璆打掉一颗牙的罗四郎!他一脸阴鸷道:“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莫非都是些鼠辈,不敢露头就速速离去。”陆璆完全无视罗四郎,似乎他只是团空气,直气的罗四郎脸上抽抽,他怒道:“就是这两个人,女的和画像上一样,错不了。” 话音刚落,四处草丛窸窣声不断,有山匪流民打扮的人钻出来,虽服饰各异,但皆蒙面持刀,一望便不是善类。 为首的一人着赭衣,带同色头巾,他掏出一个钱袋丢在罗四郎脚边。罗四郎满不在乎的笑了一声,弯腰去捡钱袋,却忽然觉得颈边一凉,伸手一摸,却摸了满手滚热的血。 罗四郎不敢置信的捂住脖子,握住钱袋的手紧了又松,沾了血的大钱撒了一地。 随着他倒下的轰然声,那些蒙面人纷纷挥刀向聂从犀二人砍去。陆璆冷哼一声,反手抽出龙雀大环,对聂从犀说了句:“躲着点。”然后挥刀迎上,与他们战在一处。 这些人出招没有章法,完全是乡间野路子,但其中有几人,身手却不一般,似乎是乔装混在野匪中的真正杀手。这样的组合,又有小翁主的画像,必然是郑王后派来的人。 陆璆这个人吧,说好听点是有自己的主见,说通俗点就是一头倔驴,小翁主不让他深究她的事,他还非要搞清楚,郑王后到底为什么这么恨聂从犀,使出各种手段非得要这么一个母族具亡无权无势的小翁主的性命?等他收拾完这群小喽啰,非要问个明白。 陆璆的刀法由其外大父传授,又跟着各位叔伯兄长学了不少绝技,大开大合之下又不乏奇诡之招。刀风如其人,自有一股霸道之劲,所过之处无不披靡。 虽然来的人多,但战力和之前追杀陆璆的高家死士相比还差得远,在陆璆看来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赭衣人郑益自然也能看出形式不利于己方,他没想到历经过东召山的屠戮后,灵寿翁主身边竟然还能有高手护卫,看来天净观主果真十分重视这个徒弟。 这高手使的刀虽用麻布裹了刀鞘和刀把,但依稀可见不是凡品,这样耗下去对自己可不利。他眯了眯眼睛,看向躲在树后的灵寿翁主,发现灵寿翁主正好也在冷冷的打量他。 他不由得打个激灵,脑中闪过王后姑母的吩咐,不能让她活着回去。 郑益起弓拉弦,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即便养在宫外,这也是王族。往日高高在上,一言便可令他们郑家颜面扫地、沦为世家笑柄的王族,今日也要死在他手上了。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第一箭居然射偏了,聂从犀堪堪躲开,箭头擦着她的左臂飞了出去。 这路边的小树不过一掌宽,并不是很好的藏身地点,陆璆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只飞箭,他冲聂从犀喊了声:“跑!”接着夺过身边一人的武器,狠狠向郑益掷了过去。 这一掷使了十成十的劲,逼的郑益倒退了几步才躲过,虽没伤到他,但却给聂从犀争取了些逃跑的时间。 可这一下却被围攻的人发现了破绽,给陆璆身上添了几道伤,郑益的几个手下将他严实的缠住,不再给他救援的机会。 郑益稳住步伐后立刻去追聂从犀,聂从犀跑的再努力也快不过常年习武的郑益,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陆璆拼着身上又添不少伤才突出重围,试图去护住小翁主。 然而他的动作终究没有郑益手中的箭快,聂从犀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感觉到那一箭带起的风,她抬手护住自己的头脸,就势往旁边一跳,滚进草丛里躲开了这一箭。 可是停止奔跑就意味着,郑益追了上来。 聂从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痛,努力朝大路跑去。郑益见她一瘸一拐仍想逃跑,起了一分戏弄的意思,他放下弓箭举起刀,一步步逼近。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时,他毫不犹豫的举刀砍去。 就在这时,聂从犀忽然回头将一根尾部十分锋利的簪子狠狠抛向郑益,郑益侧身一躲抓住飞来的簪子,却恰好被远处射来的一支飞箭钉入他握簪的拳头。他惨叫一声后退倒地,不由得望向飞箭来处。 只见二十余骑正向这边奔来,带起的滚滚烟尘让人望不清来人模样,直到打头的一骑行到近处,才能看清是个麦色皮肤着浅蓝色常服的年轻人。 此人鼻梁高挺神色坚毅,手里还握着长弓,一看便知方才那箭是他射的。郑益看清楚来人的面孔后神色大变,他将钉在掌心的箭折断,吹了声哨,有几人立刻从匪徒中抽身,同他一起迅速撤离。 陆璆无瑕去抓这些人,又不是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他飞奔到聂从犀身边将她扶住,关切地问:“伤着哪里了?” 聂从犀摇摇头,拍拍身上的杂草走到蓝衣人面前行了一礼道:“多谢郎君相救。” “无妨,我……”蓝衣人挥手让手下人将剩余的匪徒料理了,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眼前的少女乌发蓬乱,虽然衣衫都沾了灰土,头发上还有几根杂草,但她神色沉静、举止从容,竟不让人觉得狼狈。肤色暗黄,配不上那双似月般清亮的杏目,等等,这双眼睛…… 丰炼原本冷淡的眼神里有了些许温度,他有点不确定的喊了声:“犀犀?” 聂从犀听到他这样喊自己,迟疑片刻道:“拾丹阿兄?” 丰炼闻言,利落的下马,躬身行礼:“臣中郎丰炼参见灵寿翁主。” 其余人等皆下马跪拜,聂从犀坦然受之,只余陆璆一人独立,面若寒霜。《 》 21、第二十一章 竹马 丰炼是急行至此,自然不会带车架,不过匀出两匹马来并不是难事。 陆璆臭着脸从丰家随从手里接过马绳,眼睛紧盯着正伸手想扶聂从犀的丰炼。聂从犀避开丰炼的搀扶,自己蹬上马的动作让陆璆脸色稍霁,看来和“拾丹阿兄”关系一般嘛。 “听闻大王派人前去观里迎翁主回宫,翁主怎会只带一个随从出现在这山野之中?”丰炼与聂从犀并架前行,看着聂从犀一身有些凌乱的民间装束,不由问道。 “在东召遇到山匪,走散了。” 丰炼听到如此轻描淡写的回答,又想起方才那些人,答得并不快:“我必上书奏报大王,肃清境内。” 聂从犀道了声谢,便是治安再不好,也没有山匪总追着她一个人杀的道理。这其中的猫腻,她不信丰炼没有察觉,可他不问,便是有自己的顾虑,她能理解。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不复初见时的欣喜。陆璆驾马跟在其后,怎么看前面并行的两人怎么觉得不顺眼。 虽然小翁主说丰家可信,但谁知道这姓丰的小子是不是怀有二心?他出现的如此及时,焉知不是郑王后的又一个陷阱。先利用旧交骗取小翁主的信任,再背后给她一刀,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他驱马上前,紧紧护在聂从犀右侧。他这突兀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丰炼的注意,他挑眉看一眼陆璆,话确是对着聂从犀说的:“这位似乎不是普通的护卫?” 聂从犀虽不明白陆璆为何突然跟上来,但还是说道:“一路上如此不太平,我跟其他人走散后不敢独自上路,于是请了护卫送我回王都。” “见过丰中郎。”陆璆敷衍地拱手。 丰炼只当他江湖人随性惯了,并不把他的无礼放在心上,况且若不是此人护着,他也难及时救下聂从犀,于是颔首表示友好。 “丰世子又怎会在此?”聂从犀记得中郎的职责是宿卫宫中。 问了,她问了,陆璆心里哼一声,果然是他猜的那样。 “奉大王令,前来督办收粮一事。”丰炼先是一板一眼的回话,接着又放缓语气,“幸好今日赶了些路,否则我必悔恨终身。”当时并不知匪徒追着的是聂从犀,如今想起还有些后怕。 呸,我呸,陆璆心里唾了一记,要不是有他以一当十奋勇杀敌,哪能有他一个小小中郎英雄救美的机会。 就这样,聂从犀被诡异的氛围左右裹挟,一直三人并驾进入上艾。 上艾此地乃是东垣县廷所在,东垣县令郭幸德早便领了一干官吏在城门口等候,丰炼身外外戚,年纪轻轻便得大王及王太后的看重,前途不可限量,郭幸德自然是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的。 他正在心里打腹稿,想着怎么显得自己治下一片太平五谷丰登,忽发现那一串被绳子拴成长串的匪徒,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 虽说郭幸德官阶比丰炼这个中郎高上一些,但丰炼除了官职外还是康侯世子,又身负王命而来,郭幸德带人出迎也不算出格。丰炼却不愿拿乔,约莫还有五里时便下马。 两人见礼寒暄后,郭幸德看了眼仍稳坐在马上的聂从犀和陆璆,见都是生面孔,有些摸不准他二人的身份,于是便先不管,紧着自己关心的问道:“丰世子率兵前来压粮,怎还会有不长眼的贼寇冲撞队伍?” 丰炼顺着郭幸德的殷切目光看了眼那串匪徒:“他们自不敢袭击我的队伍,这些人在东垣县内出没,意图谋害灵寿翁主,被卫士们当场拿下。” 一时间郭幸德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灵寿翁主是谁,但不妨碍他体悟丰炼语气重的冷淡与不满,他立刻道:“岂有此理,东垣治下怎容这些贼匪放肆!丰世子请放心,本官立刻着人将这些贼子带回去好好问罪。” 丰炼见郭幸德不开窍,只好朝身后一拱手,继续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郭令君,大王召灵寿翁主回宫,这些贼人胆敢设伏袭击,实在大胆。我身为人臣,有幸救驾,并不敢越过翁主处置这些贼人。” 这下郭幸德完全想起来灵寿翁主是哪位了,他想到这背后复杂的关系,觉得自己半张脸都被眼皮带着抽搐起来。他顺着丰炼拱手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后摆出一个悲切的表情迎上去道:“下官救驾来迟,还请灵寿翁主恕罪。” 聂从犀垂目俯看他这般作态,只淡淡道:“免礼,郭令既统管东垣全县,很该严肃治安。既然你有心,这些贼人便如你所言,交给你,好好问罪。”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便派人将县廷收拾出来,以供翁主休息。” “不必劳师动众,我同丰世子一行同住传舍便是。”聂从犀可不想住到郭家的地盘上。 丰炼也有此意,他不给郭幸德多话的机会,直截了当道:“臣必守护翁主安全。”如此,一行人的去处便定了。 郭幸德一边派人接手那一串贼匪,一边派人去收拾传舍,还得暗中去和夫人通传一声这边的情况,让她有个准备,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聂从犀则带着臭脸陆璆悠闲的跟着丰炼,一切事宜都随他们安排。 臭脸陆璆可没有聂从犀这样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来气了,为何非得跟着这个丰炼?他不过是仗着人多且身份敞亮,若是单比武艺和对小翁主安危的上心程度,他哪里能比得上自己? 更可气的是,郭幸德安排了两个二进院子给他们,丰炼竟让他跟几个丰家侍卫一同住在外院,离聂从犀远远的! “郎君请止步,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可随意打扰翁主休息,郎君若想见求见翁主,还请等世子回来后先行通传,待翁主有召才行。”其中一个丰家的侍卫拦住陆璆的去路,不让他往后院去。 虽然话说的有几分道理,可陆璆本就对丰炼不放心,眼下被拦着不让他见聂从犀,他更加觉得这伙人不怀好意,于是道:“我是翁主身边的人,自然要跟着翁主。” 侍卫有些为难,但他还是坚持说:“世子有令,属下不敢不从。现在翁主在休息,郎君进内院不合规矩。” 陆璆语气不善:“你们世子的规矩凭何能管得了翁主身边的人?今天那些匪徒你不是没见到,若是翁主有什么危险谁来负责?” “郎君请放心,世子已在周边布防,保准谁都不能靠近翁主。”确实,连陆璆自己现在都难靠近翁主了。 若按陆璆的性子,一个小小侍卫哪里能拦得住他,可他不想给聂从犀惹麻烦,只好耐住性子和侍卫理论。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丰炼也回到了传舍。可他对这里的争执视而不见,径直往内院去。 陆璆见了气不打一处来,闪身躲过侍卫的阻拦,大喇喇的走到丰炼面前道:“丰世子,翁主先前说过,命我护她一路周全,只听她一人号令,现在你派人将我拦在此处,翁主可知啊?” 丰炼只略微皱眉,面色还算平静,他点点头说:“既然如此,你便与我一同去见翁主吧。”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丰炼这态度,陆璆倒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抱着刀一脸不服气地跟着进了内院。 许是提前布置过,上艾传舍的这处小院倒是十分清幽雅致。一水的柚木家具,陈设既舒适又不张扬,可见是用了心的。 聂从犀知道会有人来找自己,简单梳洗后换了身干净衣服,见陆丰二人联袂而来倒也不觉得意外。 聂从犀到这里来倒是有了些翁主的好待遇,住的套间正中是个小花厅,左侧是卧室,右侧是个小书房。花厅上首有一杨木雕蝙蝠福庆纹的长坐塌,两侧分设了几个同样式的独塌,聂从犀便将门大开着,在花厅煮上了茶。 陆丰二人进来后,丰炼行礼后板正的站在一旁,陆璆考虑到小翁主御下需有些威严,也破天荒地老实行了一礼。聂从犀见他顺服的模样,惊讶道:“不必多礼,都不是外人,坐下说话吧。” 陆璆吵了半天早就口渴了,听她这话便毫不客气的坐上长塌,丰炼本想坐在聂从犀下首的独塌上,见他如此迟疑了片刻,也坐上长塌,因聂从犀身边的位置被陆璆坐了,他只好坐到了对面。 陆璆一口气将杯中茶喝了个干净,聂从犀顺手继续往他杯里斟茶,还将桌上的茶点往他面前推了推。陆璆瞪了她一眼,自己只是渴了,又不是三天没吃饭,早上还是她亲手给自己烤的两张大饼呢。 丰炼也是能百步穿杨铜钱射柳的人物,这么小的厅里就他们三人,还是面对面坐着,另外两人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眼神微暗,开口道:“我已派人送信回去,将情况禀告大王,为安全计,还请翁主在这里暂住,待我将公务完结,再护送翁主回宫。” “世子想的周全,便按世子说的办。” “晚些时候郭令君会送些他府中的仆役来伺候,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开口。” “多谢世子。” 两人仿佛汇报公务般一人一句,说完公事,丰炼只觉词穷,有许多想问想关怀的话,却不便在陆璆这个外人面前多言,除此之外,竟不知该起些什么话题。 许多年没见,翁主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叫阿兄的小孩子了。丰炼眼睫颤动,酝酿半晌也只能问出一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观主待你好吗?” 他没有用尊称,仿佛一位兄长、一个旧友那样关切她的过往。聂从犀低头续茶,言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都很好,劳世子挂心了。” “咔”的一声脆响,陆璆刚放下的茶杯裂开了,他一脸无辜道:“传舍的杯子竟这样劣质,怕不是采买的被骗了吧,现在这世道,骗子可不少的。”《 》 22、第二十二章 旧怨 刚涌起来的一些愁绪,被陆璆这一个茶杯给震碎了,聂从犀面不改色地又取来一只,倒上茶水递给他。 丰炼本想继续问些什么,却被陆璆抢了话:“翁主,虽说世子有安排,可我是您的侍卫,自该跟在您身边时刻守护,住在外院便罢了,若是见您也需世子的人层层通传,万一翁主有个什么好歹,等我能见到时怕是尸体都凉了。” “放肆!”丰炼听到这话忍不住呵斥了,“翁主面前岂能口无遮拦。”江湖人不懂礼数便罢了,说话如此肆无忌惮,实在可恶。 陆璆哪里是他一句呵斥就能吓住的,这难听话是他故意说的,他可看不得丰炼做出的这副心有牵挂的模样,小翁主被扔到道观的时候不见他关心、小翁主落难的时候不见他伸手,能救小翁主一回也不过是因缘际会,碰巧罢了。 “丰世子不知道吗?翁主在山野被人追杀,被逼的跳崖、溺水、露宿山野,能活着走到这里全靠福大命大,共经过如此多的危险时刻,我身为翁主身边第一得力人,那是时刻忧心翁主的安危。世子如此关心翁主,居然不知道这些事吗?” 丰炼眼中因见到聂从犀而生出的暖意已完全不见,他不是不知道聂从犀落得要请江湖人保护自己,定然是受了苦的,可他不敢细想,不敢深究。 陆璆的话如狠辣的巴掌将他方才的关心之言一字一句的扇了回去,丰世子,真定王都中的天子骄子,青年才俊里的佼佼之人,脸色少有这样难看的时刻。 “世子公务在身,能为我回宫之事援手已是不易,我在此谢过了。那些事情与你无关,不必自责。王郎君也是一片好意,还请世子不要与他计较。” “不过方才王郎君之言也是我心中所想,这一路多亏有他照应,虽说住进传舍,但有他护卫我心中更安,还请世子代为安排。”聂从犀微笑着打断僵持不下的两人,丰炼不愿在外人面前驳她,点头应了。 “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郭家送来的仆役我会派人核查,验明正身后再送来服侍你。晚上县廷设公宴,你今日受了惊,不必受累参加这种宴席,我会让人将饭食送过来,你安心休息便是。”丰炼说完之后的安排,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璆觉得他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虽然丰炼没说对自己的安排,但陆璆知道不会再有人拦着他见小翁主了。心情大好的陆璆捏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几下皱着眉头说:“传舍的手艺真差,这点心也太甜腻了。” 聂从犀给他续了杯滚烫的茶,不紧不慢地说:“喝些茶清清口。” “嘶”,陆璆吸了口气,“我那是为了气你那拾丹阿兄。说的好听点是保护,他将你我二人隔开就是要断你的臂膀将你监视起来,你可别傻乎乎的就信什么兄妹之情,你与他应有数年未见了,怎知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万一是郑氏的臂膀你当如何?” 若不是知道他的性子,这样说自己,聂从犀早在茶里下毒了,她掀起眼皮看了眼在丰炼走后就没甚坐相的陆璆,慢声道: “这些事情确实与他无关,你不必揣度他,他不是坏人。丰世子从小便常出入王宫,和王嗣们一同长大的。丰家是纯臣,只忠于大王一人,不会、也不必掺合进别的事。他这一行人多势众,手中又有权,你莫要招惹。至于臂膀,”看到陆璆不以为意的表情,聂从犀就知道他没听进去,于是话音一转说起了别的,“你与其盯着丰世子,不如留心点郭令,这位可是郑王后的妹婿。” 一听这个,陆璆坐直了些,他饶有兴致地说:“这就对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同我多说些常山的事,我也好少犯错拖累你不是?我可不是非要扯开你的伤口看,不知戒、后必有嘛,我也不坏的。” 若是第一次见面不是那种情况还被他用刀架着,聂从犀真要信了他的鬼话了。她也不争论,只慢条斯理的为自己续上一杯茶,将郑、郭两家的关系讲与陆璆,气氛倒也融洽。而上艾郭家的祖宅内,气氛却没那么好了。 “你让我去拜见贺氏留下的那个女娘?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吧?”班夫人将手中茶杯重重的放在案几上,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们都退下,守好房门,不许人进来。”郭幸德沉着脸将仆妇都遣出去,转头一脸无奈地对班夫人开始说教,“什么女娘,那是先王亲自请封的翁主,你说话需注意些。” 班夫人对自家郎君小心的模样见怪不怪,不以为然道:“怕什么,这几个都是家生子,不敢随意说嘴。先王亲封的又如何,还不是被赶到道观里去了。你明知道我表姐最不喜欢她,还让我去拜见,这不是明摆着和表姐对着干吗。” “这次是大王下令召灵寿翁主回宫,王后便是再不喜,也不能违逆王令。况且这灵寿翁主一路上走的不顺,现下流落到东垣,你身为一地长官的夫人,郭家的女君,如何能不去拜见?丰家的世子可在呢,万一有什么藐视王族的传言流到王太后那里,对王后难道就好吗?” 郭幸德语重心长的劝说着。原配去世后他才续娶了这个妻子,因岁数小他许多,又自小娇养,许多事都要他掰开了劝才能说的通。 班夫人知道这话确有几分道理,可她是知道自己表姐有多厌恶贺氏母女的。她的表姐,郑家长女,自幼被捧着长大,最是骄傲不过,却因贺氏之故受辱。 那时她随母亲回郑家,母亲作为郑家的姑奶奶,自是要为表姐的婚事尽一份心,而她则每日陪着表姐绣花谈笑,整个郑家都沉浸在自家女公子要成为世子妃的喜悦中。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她的外祖父郑老侯爷从自己的私库中取了一对福禄万代的满雕玉瓶给表姐做添妆,一家人都围着凑趣时,忽然传来消息,说长安来的天使带了圣旨,册封长安贺太医令家的长女为常山王世子妃。 那是第一次,表姐脸上完美的笑容如同那对落地的玉瓶一样出现裂缝。 “可若被表姐知道,我如何向她交代?”班夫人有些犹豫。郭幸德见她这样,吸了口气道:“你若不愿,我便让二女带着四女她们去。” 班夫人瞪着眼拔高一个声调道:“让二女代我去?你就这样不待见我?非要打我的脸?” “你这又说到哪里去了,你不愿前去,我只能说你身体不适不便出门,让长女带着妹妹们去全了礼数有何不可?”郭幸德一个头两个大,夫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爱胡搅蛮缠。 长女,她一个丧母长女懂什么礼数,班夫人在心里腹诽却不说出口,前头那个留下的一双儿女就是主君的逆鳞,她心里清楚的很。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侍婢的声音:“三郎君,令君在同女君议事,吩咐了谁都不许打扰。” “让三郎进来。”班夫人收起蛮横样,对外吩咐了一声,这拜见翁主的事姑且放一边,得先让儿子去同丰世子混个脸熟才是。 “儿拜见阿父、阿母。”郭纳笑嘻嘻的给父母行礼,对双亲之间这种不大和谐的气氛见怪不怪,十分自然道,“阿父,听说丰世子压了一伙贼人进城,谁这么大胆敢在您治下撒野,儿定要审个明白,给阿父分忧。” “贼人?丰世子不是来押粮的吗,怎么变成押贼人了?”郭幸德一来便只说了五翁主驾临,是以班夫人还不知城外发生的事。郭纳将情况简略的一说,班夫人皱眉嫌道:“她倒是事多。” “夫人!当着三郎的面混说什么。”郭幸德语气重了些,班夫人自然是不服的,可当着孩子的面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气鼓鼓的瞪了郭幸德一眼。 郭幸德不再理会她,转而和蔼地问郭纳:“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没有?难得你对正事上心,平日里让你做些事你都不肯,今日竟主动揽活。” “儿将书念好,如何不是正事?今日听说丰世子领了一长串的贼匪,这不是明摆着说阿父治下有乱,儿只想为父分忧,狠狠惩治这些恶贼。” 班夫人听儿子这样说,也帮腔:“三郎上进还要挨说,可真是冤枉。不过几个小贼,你便让三郎练练手罢。” 郭幸德捻须不语,班夫人没好气道:“我这便点些仆役,带着礼物和日用之物前去拜见翁主,一定礼数周全。” 回头若是表姐知道,便说自己是派人去监视,好拿她的错处,总归是一片心全为了表姐,不能让她不满。班夫人内心里这样盘算,对去拜见聂从犀的事倒也没那么排斥了。 郭幸德这才露出点笑意,同意了郭纳所请,满意地离开。班夫人见他走出院子,将儿子唤过来,替他理了理衣襟。 刚交代了几句办事的要领,正要叮嘱他必要和丰世子处好关系时,却见郭幸德忽然满脸阴沉的回来,“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冷声道:“说,你今日都见了谁?”这话是对郭纳说的,语气十分不善。《 》 23、第二十三章 拔刀 班夫人哪里能见孩子受这样的委屈,柳眉一竖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就忽然对三郎这般。你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听了谁的挑唆要来治我的三郎?” 谁知郭幸德竟不理会班夫人,抬手不让她说话,郭纳见父亲去而又返,心中便是一跳,但他面上仍撑着,一脸无辜地问:“阿父,我今日一直在书斋,阿父为何这样问我?” “今日有人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去找你说了半晌地话,这人是谁?” 不知是暖阁早便生了地龙温度有些高还是怎的,郭纳额头渗出一些汗:“啊,是有个朋友,来找儿借本旧书。” “借书?一个受伤的匪寇来找你借书?他找你借完了书,你就来要丰世子抓来的贼匪,你到底是借书还是通匪?非要我将人抓来你才说吗?” 郭幸德越说越气,方才他一出院子便有心腹将三郎今日的异常动向报来与他知晓。他前后一联想便觉得不对,偏生这个蠢儿还在嘴硬。 郭幸德这气怒的表情着实吓了郭纳一跳,平日里父亲总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这回似乎是真动怒了。 郭纳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老实实道:“阿父息怒,儿本以为是件小事,不欲阿父烦忧,便自作主张了。来的不是什么贼匪,是益表兄。” “郑二郎来做什么?怎还受伤了?”班夫人一听郑益的名字,顾不上郭幸德的脸色,连连追问。郭纳瞅着父亲刷白的脸,小心答话: “益表兄只说让儿料理了那些贼匪,儿问他为何,他却说知道的越少越好。不过是几个土贼,受不住刑死在牢里也是常事,儿想着又不是大事,便来找父亲。” 郭幸德闭上眼又睁开,语重心长道:“三郎啊,你可知那些贼匪是怎么回事?” “不是丰世子在路上顺手抓的吗?” “的确是丰世子顺手抓的,可那些人是冲着灵寿翁主去的,郑家二郎负伤而来,又让你料理了那些贼人,你还不明白吗?” 郭纳呆楞了片刻,似乎没想到还有这层隐情,明白过来后又问:“无冤无仇,益表兄为何要去做这等险事?” 旁边班夫人却是完全明白过来了,她倒不似郭幸德那样害怕,反而松了口气:“我道是什么大事,三郎你出去,在门口候着,我与你阿父有话要说。” 郭纳看了眼父亲的脸色,便小心的膝行至门口,老实地关上门去院里站着了。班夫人倒了杯热茶,施施然递到郭幸德面前,缓声道:“你也是,何必为这样的小事吓唬孩子,由他办了便是。” 郭幸德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将茶一推说:“刺杀王族,这是小事?我若由他办,日后事发,大王定要降罪于我郭家。”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帮着郑二郎将痕迹抹了。表姐对那位翁主的厌恶,大王难道心里不清楚?但凡她出点什么事,知道的都会怀疑表姐,可那又如何,没有实证,难道为她一个母族俱丧的罪族之后废了王后吗?再说了,她这不是没出事吗。” 班夫人也不恼,反而将茶杯又往前递了递:“你是郑家的外婿,自是郑家好了你才能好,你可别忘了,那个草堆里冒出来的韩家可一直盯着你这令君之位呢。” 意有所指后她又放缓语气道:“你放心,将痕迹抹干净,这事就是没有发生过,丰世子既然愿意将人交给你,便是不欲淌混水。一会我便去拜见翁主,必叫她在东垣住的舒心。”郭幸德面色渐缓,最终还是接过班夫人递的茶,喝了个干净。 而另一边,陆璆弄明白郭家和郑家的关系后,十分诧异为什么聂从犀会松口将那些贼匪交给郭幸德,这不明摆着给他机会杀人灭口吗。 聂从犀只淡淡地说:“这么多贼匪,你我二人看得住吗?便是能在郭家的地盘保下他们的命,凭山匪的几句口供,能撼动一国王后的地位吗?”陆璆哑言,他知道这话在理,可还是一肚子不满。他将数落的话咽回肚里,气鼓鼓地出门去了。 刚走到小院外,他便看到丰炼亲自带着几个侍卫在检查一队仆役,旁边还站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并两个少女。 那位夫人面色不太好看,似乎对丰炼的行为很是不满。年纪稍大些的少女目不斜视,神色自若地微低着头,小些的那个梳着双丫髻,鹅黄的丝带尾部各坠了一颗明珠,随着她晃动的脑袋前后摇摆,看上去很活泼的样子。想必这就是班夫人和郭家小娘子。 注意到有人驻足盯着这边,丰炼下意识的回看过去,发现是翁主身边那个不懂事的江湖人,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会,丰炼先把头扭开了,陆璆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本就是面子上的事,双方对彼此的关系皆是心知肚明,班夫人只带着两个女儿略坐坐便告退了。聂从犀目送她们离开,心道这郭家倒真如消息中所述,有些家宅不和呀。 能看得出,班夫人对先夫人留下的郭二女颇冷淡,当着她的面也并不掩饰。二女从始至终并未多言,安静的和瓶里的梅枝一般。四女则一派天真的模样,看上去对姐姐很是亲近。 聂从犀并未多花心思琢磨郭家众人的关系,而是唤人送热水进来洗漱,先是逃命再是赶路,又连着接见,她已是疲惫不堪。收拾停当后便沉沉睡去,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事了。 睡得久了,再睁眼时聂从犀有些懵,她拿起案几上昨日剩下的冷茶,端起来喝了口醒神,看外面天光已然大亮,便唤人进来送水。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婢领头进来,恭敬道:“奴婢青萝拜见翁主。”不知为何,说话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聂从犀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询问,直到她收拾停当走出房间,看到坐在花厅正中表情不善正在擦刀的陆璆,才明白为何这些女婢如此紧张。 “你倒是睡得沉。”陆璆见到她完好地站在这,身上的凛冽之气才略收敛了些。昨日他出门后,按惯例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留下记号,接着便在城中四处乱逛,直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之后本想和小翁主分享一下自己的见闻,刚靠近小院却听到一个女子压低声音说:“灵寿翁主已经歇下了,并未用晚膳。她并不许我们近身伺候,也不要人值夜,让我们就在院内候着,得了吩咐才能进去。你回去仔细的告诉夫人,记住了吗?” 原来是两个班夫人派来的女婢在廊下悄悄的商议如何回话,听这意思,是要将小翁主的一举一动都禀告回去。 陆璆毫不犹豫的一刀砍在廊下的柱子上,刀锋正擦着那个说话女婢的头顶而过,那女婢只觉眼前闪过一道亮光,然后便看见一缕发丝落下来。 当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脸色立刻吓得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抖着声音道:“郎君……饶命!” 陆璆笑着收刀回来,语气温和地说:“你们两个,从哪来的回哪去,不许再踏进翁主这里一步,记住了吗?”说着敲了一下刀身。 此刻在这两个女婢心里,笑眯眯的陆璆与阎王无异,温和的语气也掩盖不了那股杀气。两个婢子不敢与他手中的刀争论,只能磕头伏地,不敢言语。陆璆看了眼聂从犀的卧房,将刀回鞘,抱臂晃悠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晃悠回来,巡视了一圈发现不见那两个女婢,其他人见到他也立刻低头不语,似乎都很敬畏的样子,十分满意。于是坐在花厅正中,拿着一块鹿皮绒布认真的擦刀。 青萝本是班夫人身边的一等女婢,这次送来服侍的仆役都归她统管,昨晚发生的事她当然是知道的。 班夫人提到这位翁主时语气不甚恭敬,又吩咐了他们事事要向府里回禀,这些仆役看翁主又是个好说话的模样,自然心里有些怠慢。可没想到翁主的这个武卫如此蛮横,竟直接拔刀,谁能不怕死呢? 这一出刀,着实震慑住了这些郭家送来的仆役。想到昨晚的事,青萝便皱紧眉头,两个婢子行事如此不小心,竟被抓个正着,这事可以说是班夫人监视王族,也可以说是婢子自作主张,全看翁主怎么想。 于是青萝做了茶,打算奉给陆璆,说些好话,最好是别让事情闹大。可见到陆璆那擦刀的气势,她又有些踟蹰。正犹豫着,那边翁主醒了唤人,她松了口气,带人前去服侍。 聂从犀还不知昨晚发生的这些事,只当是陆璆这擦刀的架势吓着了这些整日呆在深墙大院中的女婢,她这一路上倒是见惯了,于是也不多问,只吩咐人摆膳。饭后聂从犀遣退了众人,将花厅的门大开着,与陆璆一道用饭。 这两人在一起啃过干饼吃过野果,倒也不在意食不言那一套。陆璆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了,听到他拔刀吓唬人时,聂从犀想起往事,露出点笑意: “原本我不打算和他们计较,监视便监视,我们呆不了多久,又不打算做什么,随他们去吧。不过你愿意出手震慑,还是多谢。” 一般来说,小翁主说话不会这么客气,陆璆有些受宠若惊,更为自己感到骄傲,不过随便一刀的事,举手之劳。他觉着高兴,于是凑近了些小声道:“这不算什么,昨晚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想不想听?” “愿闻其详。” “粮的事有猫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