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仙界上司后》
1. 起始
“宁仙君!你快来看看吧!向昭他……”
刚审阅完近日上奉的香火,宁无垢腰间的铃铛便无风自动。她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不自觉流露了几分倦意,又以很快的速度收敛好,接通了传音。
传音那头的人话未尽,显然是知道宁无垢多半能立即了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应答道:“好,我随后就来。”
她不用猜也知道,某位金尊玉贵的主儿,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宁无垢认命地捏了个遁地诀,她脚程向来快,片刻间,已在传音之人所述的地点。
面前的殿宇金碧辉煌,宁无垢熟门熟路地进入,过路的侍从一一与她点头示意,皆是如获大赦的表情。终于来到内殿,她推门而入,瞧见了三四个团团转的人。他们并不是重点,被他们簇拥在中央的人才是。
此刻那人正没骨头地躺在躺椅子上,阖眸养神,无需张开眼,这张脸便足够摄人心魂。
“成哥,您就听我们一句劝吧……”
身侧的人苦口婆心,成向昭懒散摆摆手,大有“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架势,道:“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再来一百个人劝我也没用。”
他躺得太过惬意,浑然不觉身旁人已让出一条道来,劝诫声亦戛然而止。成向昭还沉浸在自己起了个绝佳主意的得意之中,闻见有人没什么语气地说话了:“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宁无垢用的是陈述句,但这并未折损她的气势,相反,成向昭听罢就迅速地睁眼起立站定,挤出了一种格外可怜的语调唤她:“宁姐姐。”
配上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睫羽长长,端的是一派楚楚可怜。可惜宁无垢不接话,也不为所动,她用眼神示意其他人先退出去,待人屏退干净,她才揉揉额角,问:“这次又想干什么了?”
宁无垢难得露出这样的疲态,可成向昭垂着头,到底是没发现。
“只是想消失几天……看看有没有人在意而已啦。”
成向昭极尽努力粉饰太平,仍没挡住宁无垢犀利冷峻的一眼:“只是消失几天?你上次逃了仪式的后果忘记了?”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青年眉毛一耷拉,肩膀一耸,想起自己亲力亲为抄过的那数十卷天规,不说话了。
这么多年来,仙界早就不是人界高不可攀的存在。人界科技发展迅速,隐隐有以凡人之躯触及天道的势头,仙界自然不甘就这样被并肩,索性开关,两界便如此互通有无多年。
凡人或虔诚或假意地供奉神佛,以求某日忽然降临下的庇护与青睐;仙佛需要人类日日进奉的香火,也暗自注视着、忌惮着他们的进步,自觉已纡尊降贵,口称人界为下界。
而在交集中,人类惊讶于神仙有无尽寿数,却还要自诩断情绝欲、冷心冷情;仙人震撼寿如蜉蝣的人,竟敢这样奢靡放纵地度过一生,一点儿不怕尽头的到来。
即便互相鄙夷,这么多年来,仙界还是有在人界长盛不衰的形象,仿若永生的巨星。
成向昭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凭着一张绝无仅有的好皮囊,在两界皆混得如鱼得水。
“可是……”成向昭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了新的说辞。宁无垢眼皮也不抬,堵了回去:“没有可是。”
如果说成向昭是那位超级巨星,那宁无垢大抵就是他身后倒霉催的经纪人,不仅要掌管他仙宫上下的大小事宜,更要担忧他的香火纯净与否、在世人眼中印象好坏。
——最要紧的,是做这位不拘一格到媲美野马的大人脖子上紧紧勒住的缰绳。
若按照修为地位,这事本落不到宁无垢头上,可偏偏成向昭皮囊脱俗,性格却恶劣得过分,宁无垢被选中,脱不开她勤恳踏实又庸碌的性子。
不用做得多好,只用愿意做,就可以了。
宁无垢对自己飞升之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隐约记得自己从前并不叫这个名字,之所以换了个名字,像是有谁期望她像名字一般,道心澄澈无垢。
她还记得,在漫漫人生中,曾听过成向昭的姓,似乎……是个王姓。
哪怕心态平衡如宁无垢,有时也不免感慨,自己苦心修炼了一辈子,到了天上,还是比不上那些得天独厚之人。
就连成向昭动的那些想法,也是恃宠而骄惯了,才敢生的。寻常人哪里会这么胆大包天?
恃宠而骄惯了的人漂亮眼珠子再是一转,一刻不察,竟把主意打到了宁无垢身上:“姐姐,你怎么还是这幅长袖飘飘的打扮?不说下界了,仙界也早就没有这么穿的了。”
宁无垢低头打量了自己的穿着,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朴素、简练。再看看成向昭,一身衬衫风衣皮鞋,做的是人间打扮。
虽说两界交流多年,有被人间风尚吸引打动的,效仿其穿搭的,但也有坚持不动摇,认为模仿下界是伤风败俗的。
她说不好自己算是哪一类,又或者碍于现状,只能哪一类都不是,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见宁无垢不再出言反驳,成向昭开始得寸进尺了:“宁姐姐,今天你难得有空,我带你去买买新衣服,换换风格怎么样?”
哪里是难得有空,宁无垢腹诽,她方才理罢三天三夜的账目。清点香火听起来是个能捞油水的肥差,实则不然。先不说一日囤积的数量可观,其中只要掺杂了半点恶意,她都是最直接面对的那个。
更遑论分发下去,会遭受的无端忮忌及明里暗里的挑拨。
“……你开心就好。”宁无垢嘴上如此,心里想的却是随便少爷怎么折腾,只要放弃刚才的荒唐念头,想如何胡闹都成。
成向昭地位崇高,在仙界亦受追捧,并不仅仅拘束于人间香火,就算减少露面,也只会钓得信徒心痒,从而愈发狂热。可这满宫上下,皆为他座下,又身份卑微,哪个不是仰仗于他指缝漏的供奉续命?
况且,一次两次的出格行径还好,左右能加倍弥补回来,但长此以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宁无垢只怕他会自掘坟墓。
她能辖制成向昭多年,靠的不是什么雷厉风行的手段,又或是干脆的实力压制,靠的仅有一个:耐心。
成向昭不想做的事,宁无垢能给他磨得不耐烦到想做;成向昭意欲积极尝试的事——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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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是要千辛万苦地给他磨平了念头,就算付出了再大的代价也不惧。
还记得初次来成向昭宫中,他不满意宁无垢来管束自己,小发雷霆,声称第二天绝对不要看见她。可开门是宁无垢的脸,开窗是宁无垢的脸,无处不是宁无垢的脸。
“你看,你说不要看到我,但还是看到了。这说明凡事无绝对,是么?”
宁无垢在廊下站了一夜,披了一身夜露,站得脸都有些发白,但漆黑眼瞳里的东西不变,还是兀自强撑着镇定说出了这句话。
成向昭崩溃了,也勉强妥协了。之后偶尔有诸如此类的叛逆行为,都是宁无垢用一样的方法驯服的。旁人没有宁无垢的耐心,出了事只晓得依赖她,久而久之,她变成了这宫里看似唯一能压制住成向昭的人。
宁无垢倒也不觉得辛苦,她过了太长一段籍籍无名的日子,快忘记曾经成功飞升的自己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过。而今能做到的事不多,只要能多做一些事情,也好。
她本以为成向昭是一时兴起,至多嘴上说说,可当青年一圈一圈围着她转,同时眼中光彩越来越亮的时候,宁无垢觉得大事有点不是那么妙了。
“姐姐这头发……”成向昭缓步行至她身后时,后背乍被人观察,宁无垢蓦然警惕起来,有的本能就算在安逸里浸泡久了,在一些时刻还是会破土而出。
好在他没有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只捧起宁无垢后背散下的半数长发,细细端详了一下,说:“……发质真好,又长又密,烫个大波浪一定漂亮。”
宁无垢不语,她察觉对方放下了她的头发,长袖下紧握的拳头才慢慢松开。这头发还是她飞升之后蓄的,从前为了方便练剑,要么扎起,要么早早地齐齐剪短。今天被成向昭这么一说,她又升起了去削短的心思。
“不过姐姐天生丽质,烫不烫头发都好看!”成向昭步到她身前,俯下身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朝她甜甜一笑。
琥珀色的眼眸一弯,尽是风情,顺带着扑来一阵成向昭独有的清甜梨香。宁无垢深知他最擅长说甜言蜜语蛊惑人心,又有一副好皮相推波助澜,还是避免不了被晃了心神,下意识后仰些许,避开视线。
她的动作没逃过成向昭的眼,青年直起身,又是一笑,却不知道这次的笑藏了什么含义。
“好了,”成向昭自然而然地拉上宁无垢的手腕,“走吧姐姐,我带你去买新衣服!”
他的掌心很烫,宁无垢体温偏低,欲挣,不料桎梏愈发紧。
“姐姐想要做什么?不会想要临阵脱逃吧?”成向昭笑意盈盈,不甘罢休。见状,宁无垢索性不再挣扎,淡淡道:“可你抓得我有点痛。”
“啊!这样吗!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成向昭从善如流,又开始双手合十表示歉意。宁无垢不发一言,自己揉了揉被他握过的、略微泛红的手腕,安抚道:“没事,不用道歉,我们走吧。”
至于成向昭大声嚷嚷着要为她疗伤,宁无垢只当是他戏瘾大发。
早知道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她就不白费力气了。
2. 异样
仙界亦不乏如成向昭一般的标新立异之辈,因此仅仅只是购置衣物也无需大费周章前往人界。
成向昭领着宁无垢来到一处好友的居所。宁无垢也认识这人,名沉或,仙衔不高,资历却深。原因无他,全凭此人一手织布裁衣的好手艺。毕竟先敬罗裳后敬人,在哪儿都适用。
往常宁无垢前来,都是为成向昭取衣。沉或想当然这一次也不例外,迎上来还未开口说出半个字,成向昭已往旁一闪,推出宁无垢来:“今天可不是为我服务,是打扮她。”
骤然暴露在人隐含打量的目光下,宁无垢百般不适,想退,成向昭却不着痕迹地轻轻箍住了她双肩,再将她向前带了一带,让她更是无处可逃。
突兀换了模特,沉或倒也不恼,围着宁无垢饶有兴致地转了两圈,果断应下:“成。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别跟个花孔雀似的只顾着摆弄自己,也该打扮打扮你宫里的人——你花在穿衣打扮上的钱不会是克扣他们月俸来的吧!”
成向昭懒懒哼出声鼻音,对他的说法不屑一顾,由得沉或大呼小叫说自己发现了大秘密。
“不是我说,宁仙君气质独特,早该交由我这样慧眼如炬的人来装点!”沉或不由分说把宁无垢按在一处坐下,自己嘀嘀咕咕地寻什么去了。
宁无垢面前正好是一面落地镜,清清楚楚地将她整个人包裹映照其中。她很少注意自己容貌如何,自然也少这样直观地注视自己。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宁无垢的第一反应是好奇。
镜中人的神色亦是有些漠然与拘谨,镜中很快映出另一张容色倾城、笑意盎然的脸,攫去了她的注意,双肩亦被人搭住:“算算日子,我和姐姐相交的时间也不短了,姐姐好像永远是天然去雕饰的样子。”
成向昭慢条斯理道:“姐姐是不喜欢打扮得太盛么?会不会也觉得我过犹不及?”
宁无垢不知作何回答,对于梳妆打扮,她算不上喜欢与否,只是好像没有要这样做的缘由,便不会特意去做。更不会以什么别样的目光去看待成向昭了。
“来——先换身衣服!”
气氛就此僵持住,所幸沉或回来得早,兴冲冲捧了几身衣服来,要宁无垢一一地试。
宁无垢瞧着那一身比一身繁复绮丽的衣裳,顿觉头皮发麻,她恐怕连怎么穿都不知道。她匆匆挑了身看上去素净一些的,寻地方去换了。
趁着宁无垢去换装,沉或在兴头之余,不忘多嘴问了成向昭一句:“之前我跟你提议这么多次,没见你带宁仙君来,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了?”
已落座一旁吃着茶点的成向昭嘴角一勾,笑道:“今天有空,无聊。”
不得不说,沉或眼光的确独到。旁的不说,这身衣服的剪裁很是贴合修身,行动起来也方便,宁无垢换了这身略显清凉的衣服,倒是能懂一二分追崇人间时尚的心理了。
只是短至小腿的裙子像是尾游弋的蛇,拂在她小腿肚上,无端起了几分痒意,叫人不喜。宁无垢皱着眉扯了几下裙摆,还是没能解决问题。她还想再试试别的方法,沉或的声音已隔着帘子响起。
“宁仙君,你换好了么?需要我帮忙么?”
生怕他直接进来,宁无垢不好再耽误时间,掀帘而出。沉或看见了她,竟一时无话,只推着她来到成向昭面前。
即便成向昭阅遍繁华,见到盛装后的宁无垢第一眼,也不自觉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从前只觉得宁无垢呆板无趣,时时刻刻难以松懈,简直像柄笔直冰冷的剑,无趣极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位下属,还会有像白瓷般端丽素雅的一面。
……竟有些似曾相识。可要较真论起来何处见过,成向昭却说不清了。
“是不是,不太合适?”见二人都不说话,宁无垢又想去摆弄裙边。她无所谓那些迂腐的男女大防,可初次尝试,遭人这么“观赏”,总觉得尴尬。
“合适,怎么不合适了!”还是先回过神来的沉或开了口,好说歹说劝宁无垢在妆台前坐下,要为她挽一个适宜的发髻。
可左挑右选,沉或都觉得自己那些发簪饰物在宁无垢面前黯然失色。他正为难之际,悄然跟过来的成向昭伸手以食指点了点妆台一处:“这支。”
那是只遍体皆银的剑簪,剑柄处曳下了一条流苏。初看觉得太过朴素,但沉或眼前一亮,拿起一试,却是刚好。
宁无垢五官柔和,气质却肃穆,若一味将她往柔美打扮,反折损了她坚毅的气息,颇有些不伦不类。
沉或越看越满意自己的手艺,双手一拍,又要去找衣服了。
宁无垢转头,想问成向昭什么,腰际一只系着红绳的铃铛摇了起来——那是她特地标记的连通人间事宜的铃铛,哪怕方才刚换了衣服,别的暂且撇下,这只也未曾落下。
她赶忙起身,又恐这些事务被成向昭不喜,远走了几步才接起:“於先生?”
那头的於子林还未说话就已含了三分笑意:“宁仙君,最近过得还好吗?”
宁无垢都能想象到他面带笑容的模样,於子林是人间的司香师,正好掌管统筹着成向昭最大的那座神庙的香火事宜,因而有什么事要商量,都是二人直接对接。
“我都好,今日和我通信,是有什么要事么?”
仙界和人界虽然能通话,可也是艰难,人间之人必然要通过沐浴焚香、斋戒三日等等考验,宁无垢猜测於子林定是有什么大事相告。
“也没什么别的要事,只是想向你确认一下,三日后向昭仙君的迎神仪式,应当可以正常举行吧?”
成向昭给人留下的坏印象太多,听到只是这件事,宁无垢亦是不自知地松了口气,她现下由着成向昭折腾,不就是为了他可以顺顺利利地出席仪式么?
因此,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欣悦地答道:“请放心。一切顺遂,安排照常就可以。”
“嗯,那我就放心了。宁仙君办事一向稳妥,我这次通信,也只是例行询问,希望你不要介意。”於子林声音敛了些笑,正色道。
“不会介意,也要麻烦你在人间多加费心。”宁无垢对行事稳重的於子林印象很好,对方或许也是不怎么遇到过她这样平易近人的神官,语气总是谦和温柔的,叫人很难生厌。
仔细数数,於子林似乎也是她飞升之后,难得遇到的几个不全然以仙衔论高低的人。他还愿意慢慢地教给她一些人间现在的为人处世。比如对对方的称呼,就是於子林教给自己的。
毕竟宁无垢的职责说出去好听,实则地位并不高,总会有拜高踩低之人——人类也不例外。
“不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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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同宁仙君共事,我也很高兴。”
又同於子林寒暄了几句,宁无垢挂了通信,把系着铃铛的绳结再度检查了一遍。虽是公事,不过能接到这样的一通通信,也是神清气爽。
她转身,却迎上成向昭的目光。他双手抱着胸,眼中略有令人看不穿的深意,面上犹带着笑:“姐姐在和谁通信呢?是我认识的人么?”
宁无垢答道:“是於子林,你认识的,你在人间的司香师。”
“哦,是他啊,”成向昭懒洋洋的,像是并未把这个答案放在心上,顺着随口一问,“我刚刚听到姐姐和他聊得开心,是有什么事情么?”
“是他来问三日后迎神仪式是否照常,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情了。”宁无垢全盘托出,却后知后觉有什么不对。
成向昭不务正业惯了,鲜少对这些正事这么上心,这还是他头一次询问得这么详细。宁无垢难免多留了一个心眼,想约莫又是自己赶鸭子上架让他不爽了。
果然,成向昭还要继续发问:“只是来问问仪式照常么?这么一点小事,还要多此一举来问?不会是我留给下界没什么好印象吧。”
当然是这样,宁无垢却不能这样说。她掂量着成向昭此刻的心情,生怕这位一念间又要翻悔,谨慎道:“他行事一向小心,想来是容不下什么纰漏的。并非是因为你,你不要多想。”
成向昭眉眼一展,又是那副漂亮的笑模样,要来拉宁无垢的手:“还是姐姐嘴巴最甜,对我最最好了,从来不拿那些不好听的话说与我听,又肯舍得时间精力来陪我胡闹。我若离了姐姐,该怎么办呢?”
宁无垢后退半步,没叫他得逞,见自己哄得差不多了,提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了:“我是你的神官,事事为你打算筹谋,是我的本分。”
况且,她暗自沮丧,哪里是成向昭离不开她,分明是她需要成向昭。
成向昭需要一个得力的下属,而宁无垢则需要有人需要她。哪怕不是需要她挥剑,哪怕不是需要她战斗,都可以。所以,只要不是成向昭提,她多半不会主动离开。
归来的沉或对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察,还要宁无垢再试试衣服,成向昭却像是失了兴趣,摆摆手拒绝了。
沉或还要试图说服他,却不想成向昭脸一板,也没叫宁无垢,径直走了。
“……一直伺候这位太子爷,日子也很难过吧?”待他走得没影了,沉或才苦着脸,揉了揉自己两颊,向宁无垢吐槽道。显然,哪怕是身为好友的他也深受成向昭的性格荼毒。
宁无垢没接话,只颔首向他行礼致歉:“他有行事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担待。有什么需要弥补的地方,也可以同我直言。”
适时为成向昭处理这些烂摊子,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无妨无妨,你都不觉得,我怎么还好意思说什么呢?”沉或摆了摆手,说不送了。
宁无垢换好了衣服,站在殿外出神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追上去。有的记忆不期而至,浮出水面,她觉得沉或其实说得挺对的。
最对的一句是这位太子爷,因为据宁无垢所知,曾经的成向昭还真的是一代王朝的太子。而她来到成向昭的星宫中,也不是成向昭以为的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们的初见,应当是在千百年前的王宫中。
3. 初见
那时的宁无垢听从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决意要游览大半河山窥破真意,不知怎么的晃悠到了王城脚下。
她本来也没想着进城,是守城的士兵见她举止怪异,对她进行了好一番盘查,盘查着盘查着,宁无垢被送到了王宫里,奉为了座上宾。
君王与王后都太过好客,定要她在王宫客居几日,让身上的仙气好好福泽王宫,庇护百姓。
宁无垢百般解释,无论她如何说破自己仅仅是漫漫仙途中的初学者,根本没有什么福泽可言,他们都不信,甚至还大摆宫宴,命各路皇亲国戚皆入宫来瞻仰仙人风采。
仙人没什么风采,王室的行事她倒要清楚了大半。听着君王念着冗长的祝词,宁无垢一张易容后的假脸都快要绷不住了,残存的定力让她不要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待他念完,却迟迟不见开席,所有人似乎都在等谁,频频张望殿外。宁无垢颇为惊奇,困意也随之消散了,照理说这席上,她是最尊贵的客人,又有君王在上,谁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迟到?
不对,也是有的。宁无垢若有所思,看向上首那张唯一次于君王和王后的坐席,那里空无一人。
还是王后怕她等太久了恼怒,主动向坐在下面的她搭话:“仙人勿怪,我这孩子怠惰惯了……”
王后欲言又止,宁无垢心领神会,温声说:“无碍,想必太子是有什么事路上耽搁了吧。”
她偶然听宫人提过一嘴,君王和王后如先人一样伉俪情深,空置六宫,可膝下仅得一子,名叫向昭,人如其名,钟灵毓秀,天资出众。
由此,向昭自小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还未及冠就被顺理成章封作了太子。虽多有出格之举,耐不住他实在冰雪聪明,讨人喜欢。
见传闻中的仙人这样谦和有礼,王后原有的担忧烟消云散。她本还想对宁无垢再说些什么,殿外宫人的传报声已到。
“太子殿下到!”
宁无垢这下彻底清醒了。
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最中央那个锦衣玉带的人走了进来。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一身夺目绯衣,施施而行,走至君王与王后面前,朗声道:“给父亲、母亲请安!阿昭来迟了!”
君王本欲对姗姗来迟的太子发怒,见他这样干脆地承认了错误,连半点火都发不出来,笑容更是怎样都掩藏不住,只佯装恼怒道:“你还知道自己来迟了,还不快给仙长赔礼道歉!”
这段对话倒像是父子家常笑闹。小太子悠悠一转,迎上宁无垢端详的目光,毫不介怀地笑了下,躬身轻飘飘道:“阿昭在来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并非有意迟到,给仙长赔不是了。”
嘴上说着恳请原谅的话,可那语气与神情分明是不得不饶恕他,连找的借口都是含糊其辞。
看着他那双澄澈如琥珀的眼,似是能盛起满满当当的阳光,哪怕两边点起了照明的灯笼,也没有他的眼眸亮。宁无垢想,算是和说的一样人如其名,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她微微出神,那头的小太子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有些急了,抬起一点头看她,再悄悄地朝她眨巴了下右眼,示意她快点让自己起来。
宁无垢差点被逗笑了,她掩住笑容,轻咳一声,道:“不碍事,太子请起。”她本就不是苛刻的性子,也乐得给美人多一点耐心体谅。
得到了首肯,小小的向昭也乐了,再度冲她眨了一下左眼。
他起身时,席间已是一片其乐融融,迟到了半刻这事便就此揭过了。
宁无垢能察觉到,原本凝聚在她身上的探究目光,在小太子进场后就被分去了大半,她本也乐见其成,只是不免为向昭担忧,怕他不适应万众瞩目。
可看着他,宁无垢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多余的了,如果说在场一定要有一人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没有比向昭更合适的了。他一来,众人的笑闹声都更加清晰肆意了。
他仿佛是生来要随性行事的,也仿佛是生来就该享受被众人捧着、宠着的这一切。
向昭娴熟地举起杯盏,向着一众人敬酒问安,只要他想,似乎无人会不为他倾服,连带着方才的迟到,都更像段无关痛痒的插曲了。
宁无垢觉着,他们喜欢成向昭,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他讨人喜欢,更多是一片爱子之心。
若非生在帝王家,他们也一定会将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给成向昭。
真是让人羡慕,宁无垢出神,她虽知道这样的感情切实在世间存在,可每每真的身临其境,还是难免感慨。
……要是师父还在,自己也还能从她身上感悟一两分,可惜,可惜。
她怔神间,话题已转到了她身上。
“仙长行走世间,一定十分想家罢,不知仙长籍贯在何处?”最上首的君王蓦然发声,眼神关切,像是要看在宁无垢的面子上惠及其家乡。
宁无垢又愣了一下,自从被师父收留教养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家乡一类的话题了,仿若她天生就是无根浮萍,天性就要随波逐流。
可那个名字分明就在唇边,只要张口就能说出来——宁无垢想了想,这么多年过去,那里是否还叫那个名字?
似乎是的。
“我家住中州,自小拜别父母,跟随师父修炼,居无定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归家过了。”宁无垢言简意赅道,把双亲将自己卖掉称作拜别,听起来还动人一些。
她面上的神色不见多少动容,君王心知这番话题不适,正要笑着转开,他旁边的人却忽地朗声说话了:“中州便是仙长家乡么?阿昭曾听闻仙长家乡有一道青蟹尤其美味,垂涎已久,不知是真是假?”
宁无垢皱了下眉,她不懂向昭此时发难是何意。
这看似是无意的寒暄,但这么多年了,先不说她是否还能记住家乡特产,岁月变换是否有什么影响。她随师父出走那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和饥荒,莫说螃蟹了,连树根草籽都找不到。
她抬眼看向向昭,对方正一手托着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执箸挑拣着琉璃盏中的一道菜——是道河鱼,经人剔去了所有骨刺才端上桌的,宁无垢适才尝了,鲜嫩入味。
又或许这问题不是针对她,只是宁无垢不解其意,亦答不上来,想着也无人能责罚她,便不作声了。
气氛冷了,眼看两头都得罪不得,深谙自己孩子秉性的王后赶忙出声打起了圆场:“你这孩子,又想吃蟹说便是了。”
她又转向宁无垢解释道:“仙长勿怪,蟹生性寒凉,这孩子前阵子染了咳疾,才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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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允他多吃。他见今日席上未有这道菜,这才胡言乱语,仙长勿怪。”
这接连的三声勿怪,字字掷地有声。宁无垢能怪什么呢?怪向昭性格着实不招人喜欢,提起了她的难言之隐,还是怪王后始终耐心包容向昭,让她无火可发?
她都怪不了。她是不近人情的仙人,也是孤零零的孤家寡人。
已有宫人得了暗示下去换菜。宁无垢静静地坐着,名头上虽说这只是王宫里的寻常家宴,可她还是觉得这对君后一点不似传闻中的天家威严,反而格外和蔼可亲。
是因为太过敬重她么,又或是一片爱子之心?
宁无垢说不上来,觉得像是有什么梗在自己心口。待要细究,又如烟霞般散去了。
膳房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已端上了蟹来,还特地取用的是最祛寒的做法。宁无垢看着王后唤人端了上来,取下自己纤纤十指间的护甲,亲自用工具剥起蟹来。
她自认见识不算短浅,可这一套精巧的剥蟹工具,她从来没有见过。王后的动作赏心悦目,行云流水到仿若是在品茗插花一般,可说到底,也只是在剥蟹。
年少时家中食物短缺,偶尔有肉,也尽是多骨少肉,即便如此,宁无垢也恨不得将如柴的骨头根根咀嚼研磨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
等反复检查了没有残存的蟹壳,又再三确定了适宜的分量,王后才命人端至小太子跟前。
向昭见状,未动筷,先是关切了王后双手一番,称再有下次自己绝对过意不去、唯恐自己下辈子要背债当螃蟹去了等等,听得王后心花怒放,君王亦是大笑连连,满座均陪着笑,面上满是真心实意。
宁无垢目力很好,清楚看到即便是饶了好几个弯子才取得的蟹肉,成向昭只随意夹了二三筷子就不动了。不是故意装腔拿调,是他的的确确不喜欢吃了。
她骤然感到可悲。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如今世间因天子的治理有方,五湖四海海晏河清,再难有人如她当年一般因吃不上饭而被卖掉。但宁无垢只是贪婪地目睹着这一切,然后有些难过而已。
实在百无聊赖,又和旁人说不上什么话,她灌着冷酒一杯杯下腹,才让不适的饱胀感赢过了心头的那点失意。
后来君王邀宁无垢明日去太子书房指点一二,她不算通晓诗书,竟也应下了。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很多人问了她什么,宁无垢一概记不得了。她对于宴席最后的一段记忆,是眉眼秾丽的少年起身告退,王后怜惜夜风冰凉,命人取来自己的大氅。被向昭以自己还有披风为名拒绝了,临走时,他向宁无垢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而许是酒意上头,她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想是未预料到有人敢回瞪自己,小太子一惊,随即又是一笑,笑得分外艳丽,似夜幕下一只令人心惊胆战又舍不得移开眼逃跑的艳鬼。
“仙长,那便明日见了。”
宁无垢又是一怔,好像最近自己反应变得愈发迟钝了,都快有些痴呆了,她想,这样很不好。
也不对,应当是自己喝多了酒,快要醉了罢。
不然怎么会觉得小太子在廊下被吹起的艳色衣袍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在自己心里扑来撞去的?
4. 降雨
翌日,宁无垢因为醉酒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被宫人从床上千呼万唤喊了起来,说与太子约好了时辰,好歹迟到不得。她见宫人神色虽紧迫,却不见多少忧心,多嘴问了一句。
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宫人笑说:“仙长有所不知,太子殿下虽然看起来严苛,但为人最是宽和,从不会与我们这些底下人为难。”
说起这些,他们的神色也丝毫不现惧怕。
宁无垢了然。纵然是想摘天上的明月,于向昭也不过是多央求几句的功夫,他又何必疾言厉色呢。
向昭尚未及冠,书房与住所皆在王宫之内。宁无垢被领着到了书房,误以为是到了某处花园。她沿着小径一路走,见识了无数奇珍异草,其中还包含了不少异兽。
宁无垢走南闯北,不是没见过这些,只是没见过将它们搜罗至一处的盛况。
她的师父不信奉玩物丧志那套,但要求她练功之时必须无任何外物打扰,否则会乱了本心。宁无垢把她的要求听得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也总有照做的时候。待后来练成了,才发觉她老人家说得有几分道理。
只可惜那时师父已埋骨地下,她想同人说道说道也没得说了。
所以一见这情形,宁无垢已认定这位太子殿下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宫人通传之后,宁无垢才被允许入内。她超脱俗世之外,自然不用同向昭行礼;向昭的地位崇高,也不必向她这位半仙作揖。所以一人入内后找了个地方打量屋内陈设,一人继续批阅着奏章,谁都没有说话。
向昭写了半天的字,写得口干舌燥,将笔一搁,要伸手去够手边的茶盏,才惊觉屋内何时多了一人,惊得他手都是一抖。
原来是真的太过入神,宁无垢留心着他的举动,没错过他这个小动作。她心中暗笑了一声,依旧面不改色,正色道:“太子殿下。”
“宁仙长。”
二人这样一来一回,又是相顾无言。小太子向来只有被人奉承的份儿,哪有他搜肠刮肚找话头的时刻,可面对宁无垢这个锯了嘴的闷葫芦,饶是他也不得不试着挑起话头:“仙长一路行来,想必旅途很是不易吧?”
宁无垢回想了片刻,实事求是道:“还好,没有很苦。”
比起从前艰苦得堪比上天摘月的修炼,风餐露宿在她的人生里确实算不上什么。
可这个回答落在向昭耳朵里,无异是一种挑衅。他微微压低一边眉毛,熟悉他的人都知晓这是他即将要发作的征兆,不巧的是,向昭面对的是对他一知半解的宁无垢。
“是么?见过王宫的繁华,仙长难道还愿意过上之前那种日子么?”
这话听起来颇具恶意。可他遇到的是宁无垢,她反问道:“之前那种日子是什么日子?”
这下向昭的另一边眉毛也低了,他蹙着眉,竟不知要怎样接着刁难下去了。据宫人说,他们一开始发现风尘仆仆的宁无垢时,还以为是哪个乞丐要混到王城脚下来讨生活,大惊,以为在盛世之下何地闹了饥荒不得而知。
可见她谈吐有度,又如自己所说,能随手化雨幻雪,这才被人恭恭敬敬请了进来。
宁无垢不是听不懂向昭话中的恶意,可她觉得好笑,越发觉得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徒有虚表了。
她本想告退一声抽身离去,却被向昭喊住,回头看他皱眉又问了:“刚才阿昭所言冒昧了,我同仙长赔不是。但我真的想知道,相比之下,王宫之中就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么?”
父亲和母亲不是没有出言挽留过宁无垢。她停留在王宫的这两日光景,各种珍奇赏赐流水般送进她的住所,可宁无垢什么都没要,去意也坚决,只说自己三日后会再度踏上旅程。
向昭对那些赏赐已然麻木,但即便是他,幼时也切实被那些打动过,长大以后,更是没见过谁能抗拒诱惑。
宁无垢原本的生活和他们许诺的以后,任谁都知道怎么选。
可惜宁无垢不知道。她摇摇头,如实道:“王宫里是有有趣的东西……”
她顿了顿,没有说有的人也很有意思,续说:“可我奉师父遗命,不可在一地停留太久,恕我不能领受你们的好意了。”
师父说了,她必须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找到了自己名姓的真谛才能停下。
孝字当头,师命难违。小太子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也开始对面前这位刚才还不屑一顾的仙人另眼相待起来。他追问道:“阿昭还很好奇,仙长之前是如何修炼的呢?”
这终于像是个正经的问题了。宁无垢回想了一下,措辞道:“挺苦的,起初一天挥剑一千下,后来熟练了,就要一次次叠加上去,两千下、三千下……直到每一次挥剑都和上一次挥的轨迹别无二致,才能去练别的。”
听得向昭又开始皱眉头了:“听起来同一遍遍抄书只为了记住其中真意一样。阿昭最烦抄书,能分给旁人就分给旁人。”
他所言听得宁无垢也很惊奇:“可那是你师父布置下的课业,如何能分给旁人呢?”
“为何不能分给旁人呢?”向昭歪头看她,眼里是狡黠的光,“我有那么多个师父,若每个师父的话我都要听,阿昭不如分作几个算了。”
向昭想得明白,就算不慎被师父发现了,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一来,他舞弊更无顾忌了。
而宁无垢闻言想到:是不是其中得有一个叫阿日,一个叫阿召?余下的倒是不那么好分了……
一个午后,二人都从彼此身上找寻到了另一种学习的方式,只是是好还是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聊到尽兴之时,向昭问宁无垢是否会什么法术——宁无垢随手幻化之时,他正在上课,仅从宫人口中听得了只言片语,对那样的景象很是向往。
“仙长能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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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书中看到过,这算是比较基础的术法?”
当小少年目光热切地望着自己时,仿佛被一片暖洋洋的日光烘烤着,宁无垢承认自己很难不被打动,也没好意思说自己乃剑修,那些术法是法修入门的课业。
巧的是,在这一类入门的术法中,她最擅长的就是化雨。
宁无垢率先走到院中,向昭紧随其后。此时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半点不见落雨的预兆。
默念着落雨的法诀,宁无垢右手向上一托——只是这样,天边的云层忽地聚拢,天地变色,刹那间落下一场磅礴大雨来,砸向大地。
向昭毫无准备被淋了个半透,一堆宫人慌乱地冲上来为他打伞,把他裹着带回了檐下。做完这一切,他们才想起来,还有位贵客被他们忽略了。
众人转头看去,宁无垢静立在雨中,说是在淋雨,不如说是她本就享受着这场雨。屋檐与她不过几步之遥,她却没有回头躲雨的意思,任雨水淋湿她的头发、脸颊与衣裙。
这是她最为娴熟的气象术法,原因无他——幼时在家乡大旱的那三年,她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这样一场大雨,好为干涸的大地带来生机,好淋去母亲眉间化不开的哀愁,好让她……不至于被卖掉,别无他法只能背井离乡。
只是她没有等到。所有人都没有等到。
宁无垢张开双臂,准备心无旁骛地感受这一场雨的冲刷,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抓住,她没有防备,躲闪不及,被人直直地抓了回去。
“谁?”她转头一看,原以为是宫人,却正对上小太子有些复杂的目光,他甚而来不及撑伞,就闯进雨幕中来拉她了。
向昭一面从容命宫人取斗篷煮姜汤,一面恨铁不成钢道:“你这雨下得也太猝不及防了,国师求雨都没你来得快……不过你是不是仙人,都不能这么淋啊……”
他身量还未彻底长开,宁无垢又在女子中算是身形较高的,二人面对面时,堪堪齐平。可被向昭这样关怀着,宁无垢感觉自己平白无故矮了一些。她无言以对这样的好意,便缄默相对。
她似乎越发能共情帝后的感受了,稚子性格顽劣,可时而的真情流露,真叫人牵肠挂肚。
也是,自小在蜜糖中长大的人,随手而为的关心,就足以化到人的心坎上了。
但眼看着向昭更加喋喋不休,宁无垢认为是时候打断他了:“……我身强体健,不会轻易着凉的,倒是你,咳疾才痊愈,更该小心保养才是。”
向昭不服气,再娇气的孩子也断没有淋了一刻的雨就生了病的道理,因而对宁无垢的攻势愈发凶猛:“身强体健怎么了?湿漉漉的衣裳穿在身上,任你是不是神仙,都是会难受的!现在,去更衣!”
就这样,宁无垢被宫人带了下去。即将走出书院时,她回头一顾,树木郁郁葱葱,瞧不见向昭的身影了,却见天边重重乌云散去,日光复洒满整个大地。
5. 仪式
从回忆里抽离,宁无垢叹了口气。时至今日,想必成向昭也不知道那三日和自己相交的仙人是谁。世事无常,居然还是他先一步飞升成功,自己又苦修了数十年。
这么多年过去,最能惩戒他的手段还是如出一辙啊。宁无垢揉了揉额角,连轴转了太久没休息,又得这一段前尘往事,她实在有些消化不下。
宁无垢慢慢地往回走着,越走越觉得前面的人影眼熟,屏住了呼吸。
不是成向昭还能是谁?宁无垢哪里能想到他会驻足下来等自己,不由脚步也慢了下来。
眼见他背手而立,目光悠远,眺望着某处。仙界的景色再是美轮美奂,在这漫长岁月里早已司空见惯,宁无垢不知他在看什么,能看得这般入神。
“我可不是特地在等你,只是走累了,想休息休息。”成向昭微抬起下巴道。
宁无垢也很是上道,应允道:“嗯,这儿的风景很不错。”
没有被“拆穿”的成向昭自是心满意足,宁无垢本以为他会迈步就走,却见他又神色凝重地原地出神了一会儿,方说:“姐姐还记得自己飞升之前的事情么?”
换作之前,宁无垢大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不记得,可适才记忆方回笼,她不擅说谎,思来想去,只能含糊道:“……很多事情记不得了,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是么?那还真是可惜了,”成向昭瞥她一眼,淡淡道,“过去的那些事情,我都记得很牢,一刻也没有忘。”
望着成向昭深邃的眼,宁无垢几乎以为他是知晓什么了,可他又像只是随口一问,即刻抛之脑后,没有下文了。
之后宁无垢脚不沾地地忙了三日,成向昭那些属下像是随了他的性格,又或是跟着他全心依赖她,事事皆要宁无垢把关校验。
她有时在想,若是自己不在了,这偌大一个仙宫,该不会瘫痪吧?
——应该不会,以成向昭的那张嘴,能哄得多少能人心甘情愿为他所用呢。
任宁无垢再如何胡思乱想,迎神那日总算是安安稳稳到了。这也是难得仙界与人间连接起通道的日子,少不得多加提防。
宁无垢亲自坐镇还不算,还将自己压箱底的降雨拿了出来——师父从前总笑话她给好好的剑起了这么个滑稽的名字,宁无垢每次都一板一眼地反驳,你不懂。
每每这个时候,师父就不说话了。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口才卓绝,后来才发觉,是师父心疼她。
只是宁无垢面无表情地持剑立在梳妆的成向昭后面,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在成向昭被镜中的雪亮剑光晃到了第七次眼睛后,他终于没忍住爆发了,只是换作了一种更委婉的形式,不停地揉起了眼睛。
为他梳妆的小仙官霎时不敢动了。宁无垢见不得那双琥珀眼染得通红,忙上前查看。
见她来看,成向昭委屈的神情扮得更起劲了,一面不停地眨着眼,一面尽力让眼泪不簌簌落下,是再可怜不过了。
“姐姐,你能不能……把你这把剑收一收?晃得我实在眼睛疼……”
哪怕知道成向昭定然是故意的,宁无垢也依言将降雨这把老朋友收剑入鞘,暗暗地祈祷一切顺利。
但成向昭是谁,是最善于得寸进尺之人,达到了目的还不罢休,还扯着宁无垢的袖子央她给自己吹吹。
宁无垢无法,只能弯下腰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借力,轻轻地朝着这双漂亮的眼睛吹气。
今日成向昭的衣饰都是经由专人保管,特地染了熏香的,气味极重。这股味道说不上难闻,可宁无垢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他身上原有的、若有似无的果香。
“还难受么?”宁无垢关切道。
她看着长长、卷翘的睫毛因气流而颤动,后映出一双弯弯的笑眼:“一下就不难受了,谢谢姐姐!”
……油嘴滑舌。
宁无垢并非初次见成向昭盛装,可每次迎神仪式的礼服都要重新制作,今年这套是艳极的赤色,远比其他颜色更合衬他,袖子也比以往更加宽大。
像是一颗最璀璨夺目的明珠,需要最华美精致的布匹来包裹点缀,却无惧自己的光芒会被抢走。
她私心觉得,人间那些流行的打扮其实一点也不适合成向昭。
而成向昭这次的冠冕,还真是由千颗圆润的珍珠打造,大小、色泽全然一样,远远看去,浑然一体,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其中洞天。
也可想而知这顶冠冕会有多重,可成向昭独自承担着这一份重量,竟罕有地不犯娇气,一声不吭。
他不发一言,宁无垢反倒替他紧张起来。好容易确定了不会轻易倾倒,她还要向成向昭再度确认:“会不会太重了?”
成向昭又是莞尔道:“姐姐这是心疼我了?不会,我已经习惯了。”
宁无垢未来得及去深究,是身为上仙的向昭仙君习惯了,还是曾经身为人界太子的向昭习惯了。她从前听过一嘴,成向昭是及冠之日飞升的,想来是极致的风光体面。
吉时很快到了,宁无垢仙衔不足,自是只能目送,无法陪同成向昭前去的。
所幸一切发展得出乎意料的顺遂。
宁无垢站在低处,举目凝望成向昭长身玉立的挺拔背影,再一次意识到:他做得很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成向昭虽有颇高的声望,但到底只是个播撒好运的虚职,本不该有太过繁重的任务,可耐不住慕名而来的人太多,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息。
云端之下的人摩肩接踵,渺小如蝼蚁。又因为隔了太远,几乎瞧不清楚其中任何一个人的面容。纵是以宁无垢的目力,都难以看清谁,她疑心成向昭是否能记住几个人。
他们的姿态各个虔诚,宁无垢也能察觉得出,这些信仰之中并不掺杂什么不纯粹的东西。
像是也想回馈他们的这一份心意,成向昭亦是卖力地降福,半点不见几日前轻言撂挑子的影子。
因着双方的真心实意,这场仪式直至夜半时分才结束。成向昭脸上分明已有了倦意,但还是强撑着同身边的人说话不愿停下,仿若这样便是真的神采奕奕。
作为他身边较为亲近的神官,宁无垢当然没有幸免。
一行人哄着他拆了冠冕,至于礼服,成向昭是无论如何不让他们动手了,声称一定要穿着它过夜再说。
劝诫他这件苦差事,又当仁不让地落到了宁无垢头上。
目睹他尽职尽责地劳累了一日,宁无垢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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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是件可以体恤的寻常小事。可看着成向昭开心地在自己宫里四处乱跑,她又觉得这件事不算太小了。
仿佛在孩童后面追着喂饭的长辈,宁无垢很是头疼。好在她的话语仍有些许威慑力,成向昭很快乖乖地不动了,只在池塘边坐着,看着满塘的星辰。
宁无垢不大懂建筑的布局,却隐约觉得成向昭的仙宫与旧时王朝的建筑风格有些相似。许是他将从前的住所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原先住的地方又刚好有这么一方荷塘。
宁无垢以前最容易招蚊子咬,最怕去往水边和草木茂盛的地方,往往是师父一面嘀咕着麻烦精,一面为她准备驱虫的香囊。
现下轮到她做这个操心之人,好就好在仙界的水域边上并无蚊虫。她也能稍稍安心地陪着成向昭坐一会儿。
大抵是白日里说了太多的话,已然说得口干舌燥。成向昭此刻不发一言,他喜欢人间打扮,却未学他们一样剪去长发,摘了冠冕,本束起的发如锦缎般散在背后。
池中无鱼,不起波澜,这副安静的姝色倒映在本就如镜的水中,居然平添了几分落寞。
宁无垢直觉成向昭恐有什么心事,她不愿看到他这样,在池子旁拣了片薄薄的石子,转头问他:“你有没有打过水漂?”
成向昭摇摇头。他虽行事乖张,但有的事还是未曾做过。
宁无垢主动做了个示范,她蹲身沉臂,随着石子在水面上接连跳了七八下,成向昭的眼睛也一下亮了起来。
他立即问宁无垢要了挑选石头的诀窍,一口气寻了十数块看似很有潜力的石片,却是出师未捷。一连扔出去五六片,皆是石沉水底。
成向昭怎么是轻易服气的性格,求着宁无垢再做了一次,把石头抡空了,又是无果,甚而不如先前的几次。
“好生无趣,不来了!”
赢不过便休战,成向昭气鼓鼓地在一块大些的石头上坐下。宁无垢哑然失笑,真论起用力的准确和角度,他哪里会是自己的对手。
“耐心一些,这不难的。”宁无垢替他又找了些石头,再手把手告诉他如何施力。成向昭本就不笨,经她耐心一点拨,竟也能打出去一两个涟漪。这样一来,便得趣了,更是要屡战屡胜。
宁无垢见他玩得开怀,只是衣袖宽大,甩臂总要格外用力,提议道:“宽袖行动起来总是会不便些,还是早点将礼服换成常服吧。”
她已做好了成向昭如先前一样殊死抵抗的准备,谁知他听罢,点点头,复摇摇头:“我知道了。那我先去更衣——也先不玩了吧。”
成向昭一贯情绪来去迅速,兴头下去了,旁人再怎么劝也无可奈何。可宁无垢看着他,眼底分明还是有些伤怀怅惘的样子。
这个时候,她更该体贴入微,为成向昭排忧解难。可惜她本就不是一朵解语花,对成向昭情绪的来源无从得知,只好作壁上观。
送他回去这类事不必宁无垢来做。成向昭的背影渐渐远了,行至一半,他步履停滞,像是犹豫着要回头和宁无垢说什么,但到底没有回头。
是要感激自己陪他胡闹吗?还是有别的话要说?
宁无垢还是不知道。
她想,要么明日往池子里添置几尾游鲤,好有些生气。
6. 矛盾
寻些鱼苗这事本不难,揣度成向昭心意才是难上加难。
宁无垢本意是要哄他开心,成向昭生性喜好热闹与艳色,可若真这么选,他又多半少不了同鱼争风吃醋,觉得自己的风头被抢……宁无垢的头似乎又疼了起来。
好在她在仙界虽默默无闻多年,但到底有些自己的人脉。寻了一缸小小的鱼苗,宁无垢急匆匆往成向昭的仙宫赶,一时未察,同人相撞了。
她第一反应是紧紧抱住怀中的鱼缸,所幸只是洒了一些清水出来。宁无垢检查后舒出一口长气,抬眼看向面前之人:“是我未看路,对不住您。”
“没关系没关系,只是我没想到,”那人兀地笑眯眯凑上来,“一向沉稳的无垢仙君难得有冒失的一面嘛。”
宁无垢还以为是谁,原是如今姻缘宫的主仙步昭瑶。
沧海桑田,世事易变,已有许多人不再信奉由红线牵绊住的缘分,认为太过古旧。月老见状,索性辞官,让位自己唯一的小徒儿,云游四方去了。
要说起宁无垢是最初是如何注意到这位初出茅庐的小仙官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名字中那个“昭”字,又与成向昭跳脱的性格有几分相似。
……再加上她一张粉雕玉琢的桃花面,几者结合起来,宁无垢是很乐意和她打交道的。
步昭瑶继位姻缘宫也是许多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大多人都猜测月老让位于她,是觉着事已至此,希望她不畏世俗,放手去做,最好能让香火延续得旺盛起来,而如今看来,这位也太……放手自由了一些。
就像现在,步昭瑶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将头都伸到鱼缸里探看:“你捧着什么呢?这么宝贝?”
宁无垢好心地将鱼缸递一些出去,方便她细看:“没什么,不过是几条小鱼。”
虽然秉性相似,但步昭瑶和成向昭显然并不对付,噘了个嘴道:“让我猜猜,这该不会是你那矫情上司指使你去找的吧……对了,我差点忘记了!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步昭瑶一拍脑袋,竟掏出了一卷书。宁无垢看了书封上的字,眼睛当即就亮了:“这是……”
“正是,”步昭瑶接过她手中的鱼缸,将书卷递与她,“我本来想在家师的藏宝阁中找些别的东西,却意外找到了这个。见上面有一二分与你的因缘,算了一算,想着你应该会喜欢这个。我留着无用,拿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宁无垢珍而重之地接过,轻轻拂去上面落的陈灰,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大字:崔杉著。
师父临终前还同她讲起过,自己虽算不得了不起的修士,但勉强能算作一个强大的剑修。这些年陆陆续续写了不少剑谱,都保存得好好的,自己百年之后宁无垢能慢慢翻看。
唯有年少时的一卷,不慎丢失,花再多力气寻找也是徒劳。崔杉自己倒没什么遗憾,只当自己的剑谱能传授与更多人,宁无垢却为她揪心。
她也费过气力去找,可结果却一样。
知晓她前尘往事的人不多,步昭瑶职责特殊,能算作一个。今日机缘巧合之下,失物复得,宁无垢眼中隐有一二泪意,她欲握住步昭瑶的手说些什么话,却苦于对方正替她双手捧着鱼缸,并不能接受她这一番真情。
宁无垢深呼吸几次,都嗫嚅得说不出话来。步昭瑶了然于心,又咧着嘴凑近道:“举手之劳,不用太感激我。如果真的想报答我——转投我姻缘宫如何?我可垂涎你很久了,一定虚左以待,你这样的人才,在成向昭那小子底下实在可惜……”
“我竟不知,无垢仙君在我麾下居然这么委曲求全么?”
这声音在宁无垢听来太过熟悉,她转身看向来人,平时的习惯令她几乎不假思索要朝成向昭走去,可理智与情感皆告诉她:此刻还不能。
被直接撞破自己被旁人拉拢,纵使心无二志,宁无垢也难免窘迫。可步昭瑶今日之举于她有恩,自己断然不能立即与她撇清干系,留她一人难堪。
这样想着,宁无垢解释道:“昭瑶仙君只是玩笑而已,并非真的想拉拢我这等平庸之人。更何况,我也没有另择高枝的打算,多谢昭瑶仙君好意了。”
前半句是说与成向昭,后半句则是让步昭瑶听。只是说出“平庸之人”时,宁无垢自己也恍惚了一下。
自己之前何曾会和平庸二字扯上关系呢?
可惜她这番体面两全的说辞似乎并未打动成向昭,又或许她没有第一时间站到他身边表明立场。成向昭眼中的怒意更甚,语速却反之慢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宁无垢:“哦?你的意思是,平庸之人只配留在我这里么?”
话说到这儿,宁无垢若再不懂成向昭到底是在为什么刁难,也太懵懂天真了些。
她将剑谱放进心口处妥帖收好,又从步昭瑶处接过鱼缸,屈膝告别:“让昭瑶仙君见笑了。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恐不便让仙君瞧见,恕我不能送客了。”
现下这个情形亦不是步昭瑶想见的,她本无意叫宁无垢为难,于是只颔首示意知晓了,便离开了。
宁无垢猜得没错,成向昭对于她的离去没有阻拦。
确认步昭瑶已不见踪影后,宁无垢径直走向那夜的池塘。成向昭不依不饶,欲开口说什么,见她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想自讨没趣,只一味跟在她身后等待时机。
池塘距宫门口不远,宁无垢很快走到池边,轻轻一倒,鱼儿顺着水流流向更广阔的空间,摆尾的姿态都自由了许多。
这番行动落在成向昭眼中,无疑是宁无垢为了一池不起眼的鱼冷落了自己。饶是宁无垢平时积威已久,此刻又是心情不快的模样,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出口道:“就为了这池破鱼,你都不想跟我说话了?”
宁无垢闻言,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大段反驳的话已挤在唇边,但她没有,宁无垢只皱着眉,抱着空缸,重复了他的说辞;“这池破鱼?”
她丝毫没有提及自己希望他解忧的良苦用心,她本也不打算说。毕竟她的本意也不是邀功,可自己费了不少周折寻来的心意,却被这样出言糟践,宁无垢平日看起来再冷心冷性,心头也起了一阵阵的火。
但宁无垢想得明白,她没必要火上浇油,将二人的情绪推向更深的悬崖:“这鱼不是寻常的鱼,你再仔细看……”
“是不是寻常的鱼,方才我已经瞧仔细了——这事先暂且不论,姐姐,步昭瑶给的你什么?你一贯都没有在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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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的礼物也从来不收。如今怎么转性,连这样的贿赂都收受了?”
宁无垢知道成向昭生得一副伶牙俐齿,而今这副好口舌竟让她听起来格外生厌。贴在心口处的剑谱仿佛在发热,烫得她心头怒火四起,全身血液都要倒涌到一处。
“成向昭,”她一字一顿道,“你失言了,给我道歉。”
他误以为自己要另谋出路也算了,背叛于上位者而言是天然的死穴,成向昭敏感便罢了。但宁无垢信奉清者自清,她绝不会为了莫须有的事情自证清白。
可成向昭怎么可以这么诋毁看轻她,看轻师父的剑谱?
……即便他不知晓其中缘由,难道她宁无垢平日的为人不够证明么?
实则话一出口,成向昭便后悔了,可箭在弦上,他自不可能认错,便梗着脖子,朝向一边不说话了。
在往日的宁无垢看来,他身份尊贵,不曾吃过苦,有些气性也是应当;可遇上了今日的宁无垢,她只觉得这个样子,很难看,很刺眼。
她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你能得到别人那么真心的喜欢与供奉,是理所应当;我的友人送我一份在我看来弥足珍贵的重礼,却要被这么贬低,也许不是这一份礼不够贵重,而是我人微言轻,不配得到好的东西。”
成向昭猛地回头,无比震惊地注视着宁无垢。此时没什么表情说话着的宁无垢也同他记忆里的那个相去甚远。她嘴上是自轻自贱的话,可眼里满满都是对他的责备。
他刚要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也从未这么想过。宁无垢又说话了:“所以,断章取义好玩吗?”
“不……”成向昭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宁无垢的语气是十足的以下犯上,他大可以继续借题发挥,但他本能胆怯了——他有些害怕这样的宁无垢,她说着自损的话,可话中的刀剑字字句句都逼向自己。
成向昭总觉得这个宁无垢太过陌生,也距离自己……太过遥远。
他只能归结于这是对方残留下来的威严,他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这一次又是宁无垢抢先一步:“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要休沐十日,这十日,别来打扰我。”
……只是休沐,只是休沐便好。成向昭如获大赦,不由长出一口气,忙说了些话:“好好好,别说是十日,若姐姐要二十日,那也是应该的。”
“这期间,有什么重要事务交给元九即可,如果人间有事,我也会去对接。”嘴上虽说着决绝的话,可宁无垢还是三言两语安排好了事宜。哪怕不为成向昭,为了那些无辜的同僚,也是应该的。
“好……”成向昭这一字还未出,宁无垢已抱着鱼缸抽身离去,留给他的仅仅是一个冷漠的背影。
成向昭抚抚胸口,发觉自己已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虚汗。而心头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更是浓重,远胜赐福归来的那一夜。
他看向池中,那几尾鱼仍在畅游,望着它们无忧无虑的身影,成向昭泄愤般地想:就是这池破鱼!害得宁姐姐向他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可看着看着,他的气又消了一点,胡乱分析了一通,觉得罪魁祸首应该还是可恶的步昭瑶。
7. 幻梦
“宁宁,起床练剑了!”
宁无垢错愕地睁开眼,却瞧见一张放大的、再熟悉不过的脸,不由喃喃唤道:“师父?”
“哎!怎么突然愿意喊人了?”崔杉脆生生应道,把她从床榻上一把拽了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不可荒废懈怠,起床!”
宁无垢乖顺照做,她猜测这应当是她的梦境,她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做梦了。
若这个梦境是以她的记忆延伸的……宁无垢举起双手,这双手还保有稚童的圆润,也还未长满剑茧,再加上师父对自己的称呼,估摸是自己刚被师父收养的那段时间。
起初崔杉还亲亲热热地喊她“宁宁”,之后说是看透了她人嫌狗憎的本质,只连名带姓地喊她“宁无垢”。
小小的宁无垢则因为骤然被带离双亲身边,尚不能理解他们为何卖掉自己,又因为崔杉给自己起的新名字里的“垢”听岔了像极了“狗”,所以对这个师父也是格外嫌恶,成日里冷面以待。
明明先前还因为收到了崔杉的剑谱而感动得要哭出来,可真的再度与她重逢,哪怕只是梦里,宁无垢亦羞于表露太多的激动情绪,只牢牢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她记忆里的师父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面前这个崔杉,没她回忆里的高挑结实,也没有她以为初见里衣袂飘飘的仙风道骨。
……只是一个非常寻常的女人。
可认知到这一点,宁无垢的心忽地轻快起来。原来时隔着千百年的时光,不被岁月模糊的师父原是这个模样。
自己是否已经超越了她,令她在地下也能死而瞑目,为这个唯一的关门弟子感到自豪了呢?
如果师父看到现在飞升成仙的自己,她会高兴吗?
宁无垢还在怔怔出神期间,崔杉已经为她套上了外衣,拉着她往外走。
甫看到外头的天色,宁无垢两眼一闭,果真是这样。
只见天色仿佛被浓墨浸透一般,唯一的光亮恐怕只有孤寂挂在天上的明月与零星几点星子。
崔杉平日里是再好说话不过的人,可一碰到练剑,便同着了魔一般,道是剑痴绝不为过。宁无垢在她的教导下,恨不得日日闻鸡起舞、悬梁刺股。
要是她得知成向昭这么诋毁她的剑谱,怕不是要从土里爬起来提剑找她拼命。
后来崔杉逝世,宁无垢以为自己会就此懈怠下去,未成想还是将天未明便起来练剑的习惯保留了,直至到了天境,才摒弃了这个习惯。
崔杉突然入梦?该不会是来督促她的吧?宁无垢这样想着,崔杉已执剑为她比划了一通。论速度和讲解,不难看出她也是初次收徒,毫无教习的经验。
可此宁无垢非彼宁无垢。只消看了两个动作,她已看出这是哪一套剑招,又是记录在崔杉哪一套自创的剑谱之上。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把其中剑招拆解吃透,还掺杂了不少自身的理解,将其创新改编。
但宁无垢还是拿起那把崔杉为她削的练习木剑,照葫芦画瓢般地按照一招一式做着。
她越动,崔杉眼中的光彩越亮。待宁无垢气息平稳地比完一套,崔杉忙不迭鼓起掌来:“没想到啊!你是剑道天才!比为师当年都还要天赋出众!”
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得意的模样,宁无垢亦被感染,也是唇角带笑。
虽说自己现下有扮猪吃老虎之嫌,可看着崔杉这个反应,她觉得自己并未做错。
——她当真成了师父所盼望的那等天资卓绝之人。
可下场却是兴致勃勃的崔杉压着她练了数遍。待天空泛起鱼肚白,崔杉终是想起自己这位还没有引气入体的小徒弟并未辟谷,这才火急火燎地去为宁无垢煮了一碗面。
宁无垢至今记得,她随崔杉离家时,崔杉为她煮的第一顿饭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那时饿了许久的宁无垢只当天上地下再没有这样的珍馐美味,直到这碗珍馐美味尝了一顿又一顿,并且隐隐有要尝上一辈子的趋势。
她了悟了:崔杉根本不会做饭。
后来宁无垢自觉承担起下厨的重任,崔杉以这样便没空练剑抢夺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当手里捧着这碗阔别已久的面时,宁无垢还是不争气地被热气熏红了眼。
她本想细细品味,好把这个味道永远记住,可吃着吃着,宁无垢吃得越发快,匆匆将面条过喉便送了下一口。崔杉瞧着吃惊,连声嘱咐她慢点慢点,见一碗即将见底,她忙抄起锅,又为宁无垢下了一大把面条。
一锅不够,宁无垢仿若不知饱,全数下了肚。
眼看锅铲要抡出了火星子,宁无垢总算过了瘾,洗了碗,师徒二人并坐在屋子前,静默地望着初升的旭日消食。
崔杉先出声打破了沉默:“……放心吧,以后有师父在,不会吃不饱饭了,也没人会同你抢。”
宁无垢抹了把眼泪,无声地点点头。
“只是有一样,你要答应师父。你还在长身体,狼吞虎咽是不成的。日后想吃多少都可以,但切记要细嚼慢咽,身体才能消化好,身体养好了,才有本钱修炼做神仙。
“以后练好了剑,也要自己揉一揉手臂腿肚,不然第二日起来必然酸胀难受,到时候可别怪师父没提醒你,师父的师父同我说时我可没当回事……
“这一点点都做到位了,日积月累,以后你一定会成为当世第一的强者,执剑走天下……”
崔杉还在喋喋不休,她以为宁无垢的异样只是因为饥饿和劳累,预备开朗大度地体恤小徒弟,摆出了自以为诱人的筹码。宁无垢望着她神采奕奕的侧脸,拼命忍住自己要泪流满面的冲动。
这些唠叨,她先前总不当回事,总想着师父陪伴自己的时日还长。而崔杉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与她听。
远方传来一声鸡鸣,无形揭示了早晨的到来。宁无垢知晓这恐怕是自己即将苏醒的征兆,抓紧时间抱住了毫无防备的崔杉,埋首在她的脖颈处,带着哭腔道:“师父,我好想你……”
她到底没等来崔杉的回应。
再次睁眼,宁无垢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寝室中,日光正越过窗棂洒在室内。她慢慢直起身,有什么顺着胸口下滑,低头一看,是那本崔杉的剑谱。
夜间她本想读一读,却因为身心俱疲,还未翻开就睡了过去。
宁无垢捧起它紧紧放在胸前,又闭着眼睛,回忆着梦中的种种。
梦中的她以为崔杉是见她偷懒,这才入梦来查探,可醒来一想,也许只是她觉得委屈了。
昨日被成向昭那样说,宁无垢其实真的很生气,但她无处亦无人申诉,只能自己排解,一遍遍地开解自己,成向昭最最幼稚,自己没有必要同他置气,平白无故矮了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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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到底心里还是咽不下气,崔杉一定是发现她心绪难解,特地来宽慰她的。
这样想着,宁无垢好受许多,转眼看向一边架在架子上的降雨。这位老朋友,着实被她冷落了太久。
这还是当年她成年时,师父送她的生辰礼。当时崔杉说若不合适就再换,竟没想到它陪了自己这么久。
宁无垢都快忘了,当年自己剑出鞘会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洗尽世间的一切尘垢。
宁无垢也曾年少轻狂过,遇到不爽之人、不平之事,她至多只用三剑。
第一剑略作威慑,第二剑伤人,第三剑诛。
可她现在待的地方不容她这般放肆了,人与人说话间总是带着小心刻意,断然不能以武力解决问题了。宁无垢有些遗憾,但舞剑聊表兴致总是能做到的。
心中下了决断,宁无垢说做就做。她来到院中,好在庭院极大,容得下她挥剑。
起初成向昭给属下分配住所,旁人都觉得这处院子太大,房间却太小,不甚满意。宁无垢却因为从前的习惯最中意这处,这处大院子毫无悬念地分给了她。
成向昭也算慷慨,手一挥,将邻近的空地也赠与了宁无垢,说是给大功臣的犒赏。
这还是她唯一一次接受他额外的奖赏。
此刻想起成向昭,宁无垢仍有些情绪复杂。所幸这几日不用面对他那张脸,宁无垢摇摇头,将杂念抛到九霄云外,取出那一卷剑谱翻看起来。
其他的剑谱都被她誊写了一份额外保存起来,再送到崔杉墓里陪她长眠地下。唯有这一卷,算是切实地陪在宁无垢身边的。
看着剑谱上面青涩的字迹与剑招,宁无垢可以想见,年少时的崔杉小有所成,自然要把这一点成就记录下来,只是刚开始做这件事,还未摸到门道,只能边琢磨边做。
虽有不足,除却封皮,余下字迹皆端正无比。宁无垢几乎可以想象到年轻的师父聚精会神、一笔一划地写下它们时的场景。
崔杉认为晦涩难懂的地方,还特意在文字后头绘了小小人形,供读者翻阅领悟。
按照她的说法,读者能看懂已实属不易,再加上这画工,吃透绝对难上加难。
但宁无垢是最通晓她心意的徒弟,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崔杉,所以书中所述剑招,她一一信手拈来。
一开始,她还需要照比这剑谱,到后面越发行云流水,根本无须眼睛去看,她的心便能最好地诠释。
随着她的动作,方才还晴朗的天幕忽地汇聚起乌云,刹那间,大雨落下。
最好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宁无垢咬着牙,久未持剑,身上已都是黏糊细密的汗,被雨水冲刷着,分不清彼此。
一身湿漉漉的狼狈,可宁无垢只觉得开心。她站在雨里放声大笑,一剑一剑甩开水珠,似要和雨水比谁的速度更快。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不是天上的仙君,还能回到从前在人间无拘无束的时刻。
但剑招终究是要结束的,美梦也终归会迎来终结。
剑舞毕,宁无垢依旧站在那方熟识的院中。
一切都没有改变,她还是孤身一人。就连雨,也停了。唯有地上和她衣衫上的水痕昭示着发生过什么。
缓缓地,宁无垢仰起脸,看向又是万里无云的天空,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8. 争吵
十五日如流水一般过去,宁无垢虽心有眷恋,但也深知自己需得打起精神来去面对。
她恋恋不舍地将降雨重封鞘中,她都不敢细想,这几日他们会堆积起来多少公文等待自己去处理。
所幸,宁无垢重新步入成向昭的仙宫时,众人虽然面色不济,但到底都不算万念俱灰,见到她回归,更是如获大赦、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
其中跑得最快是自是那日被她委以重任的元九,元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宁无垢的大腿不肯撒开:“宁姐姐!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宁无垢哑然失笑,俯身把她扶起来,原本人如其名的圆润姑娘下巴都尖了几分,看来确实受了不少磋磨。她亲昵地捏捏元九的脸:“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没有走。”
元九还是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不愿松开,大有跟她就此心连心、身连身的架势,嘴上说着清点香火是多么操劳的任务云云。
宁无垢环视一圈,见众人都还有力气笑闹,想来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地行进的。她在欣慰之余,不免又生出一丝落寞来。
……想必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大家也定能把一切打理好的。
可这样想着,她心底偏生起一丝奇异的不安,像是什么危险被她忽略了似的。
宁无垢的直觉曾数次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刚要开口问询某位太子爷的下落,双眼却被一双温热的手猝不及防地蒙住,耳边传来戏谑的语调:“猜猜我是谁?”
宁无垢不语,只去掰他的手。成向昭似乎也执意不让她如愿,蒙得极牢。宁无垢无奈,哄道:“自然是我们举世无双的向昭大人。”
成向昭以往最吃这套,可而今却没有如宁无垢所料放开手,反而隐隐有将她带向别处的意思。
宁无垢的方向感很好,若没有猜错,成向昭像是在把自己往宫中一间空殿中带。周围人的笑闹声也远去了,只剩下一些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到后来连他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这种视觉被蒙蔽的未知让宁无垢本能不安,好在成向昭的带领还算稳当,不至于让她步伐趔趄。
而成向昭生得漂亮,一双手亦随了脸,十指修长,又保养得很好,不肖自己一般长满剑茧,仿若白玉塑成。此刻覆在宁无垢双眼之上,温暖又干燥,只是略带一丝微不可察的抖。
他在紧张么?宁无处猜测,认识到这件事,她的心跳也莫名加快了不少。
走得越近,宁无垢心中的猜想越发笃定,她也越发不明白成向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如此大费周章,是想要做什么呢?
这段不短的路总算到了尽头,成向昭满含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当当当!姐姐请看!”
眼前的遮蔽骤然被撤去,宁无垢先是被光线晃了下眼,才渐渐视野清晰起来。看清面前所有,她怔住了。
——赫然是一间陈设齐全、窗明净几的书房。
宁无垢还是无法将成向昭的心思看得透彻,她茫然看向他。
只看成向昭一脸正色,严肃道:“之前姐姐一直不肯让我搭个办公室,有什么公务也从来只带回去做,岂不是麻烦?姐姐好歹也是正经的神官,绝对没有被人看清了的道理。”
听罢,宁无垢心中微动,想是成向昭还是对那日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才出此对策。这也算作是他致歉的手段,难得见他放低了身段,即便她并不需要——宁无垢稍稍颔首,出言肯定道:“谢谢,你有心了。”
“哎,这算什么有心!”成向昭兴趣盎然,双手一拍掌,原本盖在什么器具上的红布轰然落下,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来,“这才是我给姐姐准备的大礼!”
红布之下是一架书架,上面满满当当放的都是剑谱,知名的、不知名的、大家所著、无名之辈所写,应有尽有。
宁无垢眨了下眼,眼前模糊了一瞬,眼前场景似乎与什么重叠了。
她再眨眨眼睛,却是错觉。
“那天我看得不够仔细,并不知道姐姐在乎的那本书是什么。后来向他们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姐姐从前是剑修,那我想,能让你那么在意的,应该也是剑谱之类的吧。”
成向昭得意洋洋地伸手,展示着近日来的所得:“姐姐可千万要收下,若它们能使你的剑技更上一层楼,我也算与有荣焉。”
宁无垢的情绪有些复杂,若说成向昭不够上心,今日所见的一切于他而言,已是花了心思去做了的;若说他上心,竟从来不知道自己身边时常相伴之人的过往。
是自己从未提及么?还是他从来便没有在意过?
他送的这些,也不过觉得她会喜欢,而不是她真正喜欢。
不过她愿意往好的地方去想,宁无垢使自己尽力笑了起来:“好,我一定回去严加练习。”
只是,练来又能做什么呢?
显然成向昭的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姐姐,那日我一时气急,说了很不好听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也不是故意要贬损你的鱼,这几日我让他们都好好照料了,它们现在都在池子里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
说完,他作势还要往外冲:“不信,那你现在去看看!”
宁无垢哭笑不得,猜到他应当还未发觉那鱼的神奇之处,在心里暗自宽慰了自己几句,又温声应付起他来:“信,我有什么不信的。我没有生你的气了,你送我的这些,我都很喜欢。”
她很少在成向昭面前掩盖自己的心情,因此成向昭便也真的相信了她心中已毫无芥蒂,再次兴高采烈地提议:“那不如姐姐就此搬过来吧!再添置一张床榻也不是什么难事。元九这几日也缠着我说想你了,你们也能住得近一些,也更好共事了!”
说着说着,成向昭在屋子里走动起来,欣赏着自己的设计。
“这里的院子也很大,很方便姐姐练剑,还比你那边热闹些……”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丝毫未察觉宁无垢的脸色已沉了下来,不复方才的和煦,倒像不起波澜的死水。
宁无垢难以言喻此刻的心理,她被这么直白的天真又一次灼伤。之前,她觉得成向昭一切皆要顺心的样子虽跋扈娇气,但若是他,也无妨。
直到这一次次,她被成向昭包含在一切里。
这就是成向昭,无论运用什么手段,最终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成向昭。
她曾留宿过此处,和一众人一起在院中喝酒赏星。这里虽然殿宇精美高耸,可看出去的天都是四四方方的,就像宫墙里探出去的那样。而且能看到的天虽然辽阔,星子却不见几粒。
那时,酒正酣时,大家起哄要成向昭唱歌或是起舞。院中燃起的火暖烘烘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亮的。宁无垢尚算清醒,觉得成向昭哪里会这样,又哪里愿意做,刚想着为他解围。
成向昭却唱了起来,他唱得轻轻的,曲调却准,只是尾音带了一点点颤,像是藏了一丁点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首歌,宁无垢经过王都时听到过几次。可惜席间除了她与成向昭,并无第三人听过。到最后,成向昭借口喉咙被酒水噎了一下,不再唱了。众人只一味地夸赞他歌声动听,如何恳求要他再唱,成向昭却再也不肯了。
宁无垢看着明亮的火堆映在他眼里,还是黯淡的。
即使有这样一段回忆,宁无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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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喜欢这里。那时的宁无垢不喜欢,现在的宁无垢亦然。
她喜欢僻静,喜欢没有边际的天和星星,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
“不,我绝对不会搬过来的。”宁无垢这样清楚地打断了成向昭说的话,美好的臆想戛然而止。
如果说,方才宁无垢还为成向昭准备的这一切有一丝动容,现下是半丝也没有了。要是他对自己的好只是为了更好地将自己绑在身边驱使,宁无垢宁可不要。
她愿意为成向昭倾尽所有,但绝不能是成向昭来这般要求她。
自认为捧了一腔真情出来的成向昭也恼了,他不懂平日这等小事都事事顺着他的宁无垢最近为何像平白生出了反骨一样。他的赠与,从来只有别人满怀感恩地接受,而不存在反抗和忤逆。
“姐姐,”成向昭也在咬牙,“刚才的话我可以当没有听到。你可以不接受,但是不要说出——”
“我说,”宁无垢毫不畏惧地对上他怒视的眼,将适才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我绝对不会搬过来的。”
若成向昭命中注定有不可得,那就让命运从这一刻开始,由她宁无垢亲自书写。
最后二人当然是不欢而散,以成向昭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扫而空作结。宁无垢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加之成向昭已是气极,她反倒很是平静。
她拾起地上破碎的器皿,耐心地一片片归拢好,又把毛笔挂回到笔架上。
闻讯赶来的元九不知内情,却也急得团团转:“宁姐姐,好端端的,你干嘛跟成哥吵呀!”
宁无垢还有心情把宣纸铺平压好,才抬眼对元九说:“好不了,坏透了。”
思及元九平日里性格总少了些主见,宁无垢想了想,又安慰了她几句,嘱咐她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和旁人说起今日之事。
元九一一应下,和她一起收拾起来,末了,窥着宁无垢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宁姐姐,你也不高兴吗?”
宁无垢动作停滞了一下,复继续道:“没有。”
她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真不知道元九是哪里看出来的。
但一想到,日后还要在成向昭底下做事,二人少不得日日相对。宁无垢真要如元九所说,不高兴起来了。
好聚好散,是宁无垢一直信奉的事。还没有飞升之前,她就一直觉得与人为善是没错的,只是总有不长眼的人或者妖物来招惹她,她少不得武力解决。
但成向昭很明显不能在武力解决的那一类里,但要如何和他善终,是件非常困难的事。突然同他翻脸,说出去也很难好听。
宁无垢想到步昭瑶,叹了口气,真到那个时候,姻缘宫莫不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元九见宁无垢不在意,又大着胆子继续说:“其实我觉得,成哥还是挺在乎姐姐的,就像他从来都只听你的话……你休沐的这几日,他也去找过你的?”
“他去找过我?”宁无垢皱眉,她怎么浑然不觉。
“对呀,只是说没看到你,就自己回来了,”元九劝说,“你看这一次发了这么大的火,也是因为你……”
“这或许说明我本身就是一个令人火大的人。”
宁无垢好不容易把这一地狼藉整理完毕,又是心神俱疲,捏了捏元九软嫩的脸蛋,状似感慨道:“……你也该多历练历练了。”
元九喏喏地先走了。留着宁无垢一个人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良久之后,她叹出好大声好大声的一口气。
她已琢磨不透成向昭了,可自己明明记得,最开始的成向昭也并不是这个一意孤行的模样。
百年前的记忆,又慢慢地浮现起来。
9. 同谋
彼时成向昭虽然蛮横,但行事到底还算顾念点人。
自宁无垢表演了天降大雨,小太子对她的崇拜油然而生,待她换好了衣服,又召她前去,欲亲自盯着她先喝下一碗滚烫的姜汤。
宁无垢捧着碗,在他灼灼目光中一时进退两难。
她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告诉向昭,自己未必会着凉,却容易叫一碗姜汤烫死呢?
被那殷切眼神盯得无法,宁无垢只能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不仅一面要应付成向昭的话,一面还要悄悄地朝汤面吹气。
一碗汤见了底,见宁无垢乖乖照做,向昭心满意足,亦准备拿起手边属于自己的那碗,却在指尖触及碗沿的一刹那惊叫起来:“怎么这么烫!”
他这一叫,宫人又围了上来,检查的检查,摇扇的摇扇。所幸向昭撤手得快,并未伤到。他摆手屏退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向宁无垢:“你不觉得烫吗?”
“当然烫啊,”宁无垢无奈道,话锋一转,“只是姜汤不就是要趁热喝下肚么?”
话是这么说,心里的实话却是:只是屈于小太子之威,不得不从呀。
向昭恍然大悟,狠下心一咬牙,竟也学着宁无垢的样子“咕咚”几口将整碗汤干了。
喝罢,他越发佩服仙人了,这都能面不改色。向昭同宁无垢对视一眼,二人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身上熨帖,心情也舒畅许多。向昭带着宁无垢在书房转了一圈,在成千上百的藏书面前站定,他很是自得:“阿昭花了数年才搜寻到了这些典籍,虽说算不上过目不忘,但也能背出其中十之八九,如何呢?”
宁无垢半信半疑,信手取下几册考问,向昭皆对答如流,所言不假。
她将之换算成剑谱,顿觉自己了不起,向昭亦相当了不起,不由感叹道:“……我还以为你不爱读书。”
“怎么可能!”
向昭有些恼怒,复想起恐怕是先前自己失言叫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便硬着头皮做解释:“我只是不爱抄书罢了!如何能算作不爱读书呢?况且……”
他思及什么,底气骤然就足了:“况且日后,我是要为天下百姓谋生计与福祉的,不爱读书怎么成呢!”
小小少年说起这等狂言,竟真有几分豪气干云之感。
宁无垢心中触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方才退下的宫人却慌张地进来了:“禀太子殿下,章太傅说了,今日就要查您的抄书作业……”
他越说声音越小,向昭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惊慌起来,惊得退了一步,差些撞到书架:“不是说好了明日再查的么!怎么突然变卦了!”
向昭来不及多说,吩咐着宫人赶紧准备。自己要往书桌前走不算,还顺势拉上了宁无垢:“仙长也莫空着手!替我来抄上两遍!”
自知自己字迹有多么不堪入目的宁无垢很想临阵脱逃,却一把被塞来纸笔,便是拒绝不成了。
宁无垢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将向昭亲笔写的那一份取来。她看向正熟练地四处找地方抄写的宫人,有在书架上的、花瓶上的等等……觉得自己好歹被分了半块书案,也不算……太糟糕。
她又侧头看向一旁的向昭,他已开始奋笔疾书,字迹虽潦草,但还有神韵在。
宁无垢视线上移,午后的阳光似是也偏爱美人,越过窗台映在他的脸上,明亮又柔和,只作潇洒的恩赐。
……如果能忽略他极快的手上动作,那眼前的确是一幅美景。
论起他执笔的速度,怕是与自己持剑的速度不遑多让,宁无垢犹疑地问出口:“你的师父,究竟给你布置了多少份抄写的作业?”
“这次还算少的,”向昭丝毫不耽误手上功夫地答道,“也就二十份吧。”
宁无垢算是懂得了他之前为何要将自己分成几份的言论从何生成。
她模仿着向昭的字迹,慢慢地写,只是如何仿着誊写,就觉得差了些意思。宁无垢皱眉,远望了一下宫人的字迹,照理说,这么多份形似神不似的课业,也很难不被发现舞弊吧?
于是她将疑问换了个方式问出口:“要誊抄这么多份,也不太合情理,你就没想过同王上说一说?”
“哎呀,说了他们也只会觉得布置得对——这本来也就是小事情,师父的话自然是要听的啊。”
或许,未必是向昭瞒天过海,而是有人“蓄意”包庇了。
向昭继续笔走游龙,竟还抽空朝宁无垢瞥来一眼:“你怎么不动了!别愣着呀!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叫笔能自己动起来的仙法?”
宁无垢思及那样的术法也终归是由自身控制书写,笔迹和本人如出一辙,还要多消耗灵力,便按捺下不说了。
一屋子的人几乎要被笔在纸上游动的“沙沙”声埋没,终于是在太阳落山之际,完成了厚厚一沓的二十份课业。
宁无垢已经要不认识字了。反观其他人,情况也没好多少。向昭顾忌着仪态,没彻底瘫倒在椅子上,却俨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勾了勾唇,宁无垢将要发笑的小心思藏得很快。这一日她同小太子打了这么多交道,见识到了他这么多不同面,看他数次惊惧,也算是不虚此行。
向昭一下午说了许多话,除却那碗姜汤,算是滴水未沾。他强撑着精神命宫人传膳,又转头看向宁无垢有气无力地邀约:“……已到了用膳的时候,仙长也留下来一同进些吧。”
这次宁无垢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笑什么?你脸上又是何时沾上的墨渍,还没干呢!”向昭义正辞严道。
墨渍?宁无垢心念一动,伸手要去抹,却被向昭拦住:“别动,当心越抹越黑。”
他取出随身手帕,欲以其中一角替她揩去,宁无垢更快一步,先他之前定位到了他视线所及之处,重重一抹。
指腹上果然染上了一点墨色,宁无垢运转灵力用干净的指尖一抹,道:“好了。”
向昭又被新奇得不行,嚷嚷着让她再来几次,被宁无垢用眼神劝阻,只能在椅子上继续坐着。
宁无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用了清洁术,明明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二人歇了会儿,向昭恢复了些许精力,便探头过来看宁无垢的成果,惊讶出声:“仙人的字怎么这么歪歪扭扭!”
在他的想象中,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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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也应当字如其人,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的。
经向昭这样一讲,宁无垢面上挂不住,她要去捂住字迹,向昭反应竟更快,一把抢过纸,细细观摩起来:“你这笔锋也太用力了吧!这又不是出剑!”
这样的向昭便不十分可爱了。
宁无垢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指出字丑,她不介怀,却亦不知该作出怎样的回应。
她的缄默落在向昭眼里,无异于不悦。他自知失言,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才道:“……师父曾同我说过,人各有所长、所短,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仙长,阿昭不该这么说你。”
得到了他的致歉,宁无垢哑然失笑,她哪里会和他较真,便也正色地和他解释:“我没有生气。况且,你说的是实话,只是不够委婉。”
她明白,于上位者而言,“委婉”二字谈何容易。
向昭倒是铁了心要挽回什么。他热情地为宁无垢挑拣了好几本适合她的字帖,一一向她说明优缺点。
宁无垢瞧着他口若悬河的模样,虽然十之八九都没有听懂,到底没打断。
还是宫人上前提醒:该用膳了。
与昨夜奢靡宫宴不同的是,向昭的晚膳极为简朴家常,宁无垢还替他忧心不足。向昭本人却面色如常,主动招呼着她入了座,甚至还为她介绍哪几道是膳房的拿手菜,不会轻易示人。
食欲于宁无垢来说,早已是可以抛却的东西,可看着向昭将食物吃到嘴里眉眼含笑的模样,她觉得自己也能跟着多吃一些了。
这些年来,宁无垢行走四方,表里如一的人虽少,却也见多了;像向昭这样的人,她还真是头一次见到。不知不觉间,就被他带着走了。
宁无垢正想着,向昭已用完了饭,有宫人见状上前通报:章太傅来了。
原本还吃得眉目弯弯的小太子一下弯了脊背,垂头丧气起来。但他振作得也快,整肃衣冠,端正站姿,刹那间已与刚才那个泄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向昭微微躬身朝宁无垢告别:“仙长恕罪,师父有召,恕阿昭不能继续相陪了。”
宁无垢点点头,目送着向昭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殿去,却不知为何,要迈出殿门之时,他竟调转了方向,又走了回来。
“我方才给你找的那些字帖,你记得带几本回去,算我借你的——罢了罢了,你不还也罢。明日,明日我无课,我来带你逛逛王宫。”
说起这些,向昭的神色格外认真。宁无垢本想推拒说,这两日宫人也带她逛了许久,也许是对向昭眼中的王宫有所好奇,她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见目的达成,向昭这才满意离去。
他披着素色斗篷,宁无垢无端想起昨夜情形,觉得素色不如艳色衬他。
独留一人,未吃完的饭到底不如之前美味了。宁无垢搁了筷子,带上向昭所说的字帖,回了自己的住所。
她自认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可念着向昭的话,居然也犹疑着将字帖翻开,用手指轻点着,描摹着一笔一划。
那夜宁无垢寝殿的灯亮了一夜,若崔杉泉下有灵,必会以为爱徒中了邪,竟看旁的书比剑谱还认真了。
10. 临别
次日一早,向昭便派宫人来领宁无垢,也亏得宁无垢一夜未眠,才能及时得到应召。
宁无垢随人步至宫道上,隔着很远便已看到了那道前呼后拥的身影。
那点靛青混在宫人统一的服制中,格外醒目。待宁无垢走近,才发觉今日的向昭又是如夜宴那夜一般盛装打扮。
相比之下,她一身灰色的衣衫,难免相形见绌。
更遑论向昭神采奕奕,似是格外向往今日。宁无垢难免被其感染,也是笑眼弯弯。
“仙长昨夜睡得好么?”向昭惯例一问,同宁无垢并肩而行。
宁无垢一滞,把右手不动声色地朝袖子深处藏去。她虽握惯了剑,可描了一整夜的字,晨起时手也不免有些酸胀疼痛,现下正微微发着抖。
“有劳太子殿下记挂,一切都好。”宁无垢这样回答道。
她有意遮掩,又面色如常,向昭自然不会去刨根问底。
见其面色轻快、脚步轻易,宁无垢也开口询问:“昨夜太傅检查你的课业,结果如何?”
“那当然是皆大欢喜!师父还夸赞说阿昭的字大有进益,特地圈红了好多。”
提及这些,向昭微抬着下巴,眼里满是自得。宁无垢有心逗弄他:“该不会是圈成了别人的代笔吧?”
小太子一听,果然急得一跺脚:“你胡说!我仔细看过了,只圈了我的字!没有圈旁人的!”
宁无垢笑了,身后的宫人亦是一阵阵细碎的轻笑。
向昭少有被这般打趣,琥珀色的眼珠子一转,势必要扳回一城,便煞有介事地拍拍宁无垢的肩:“仙长放心,你待耐心练上几年,大抵就能比肩阿昭如今的水平了。”
几年?届时自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宁无垢心不在焉,并未答话。
目之所及已是目的地,向昭也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兴奋地一拍手:“到了!”
宁无垢顺势一看,入目竟是一池荷塘。虽是初秋,荷花凋敝,但放眼望去,足以想见盛夏之时满塘荷花接天映日之景。
向昭命人将池中的船行驶过来,转头向宁无垢解释:“眼下正是吃藕的好时节,仙长坐过船么?”
宁无垢点点头。
“那就好。”向昭兴头欲盛。不一会儿,池中小舟便摇了过来,不过能坐下三五个人。
宁无垢看向向昭,却发觉转眼间,他已束了袖子,卸了大半繁琐的环佩。他一扫周围,命令道:“我和仙长要去池中摘藕,谁都不许跟着。”
“殿下!”宫人担忧之声四起,想来是不放心他这样率性。而向昭又是何人,岂容他人置喙否决?
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
宁无垢暗叹了口气,终是出声道:“放心罢,有我在,不会出事。”
在场的人都是见过她覆手为雨的本事的,因而面面相觑后,领头最为年长的宫人朝宁无垢作揖道:“那便劳烦仙长了。”
见他们准许了自己撒野,向昭欢呼一声,命小舟上的人先下来,自己纵身一跃,跳上了船!
他这一举动,使得本就不稳的舟身摇晃起来。所有人皆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就此翻船,向昭落水!
却见向昭张开双臂,慢慢稳住了平衡。不仅如此,他还游刃有余地向宁无垢伸出了手,示意她扶着自己上船。
宁无垢有些犹豫,怕自己这一借力,致使向昭站不住。
恰好一阵风过,吹起他方才因大幅动作而晃动的额发,露出他姣好的眉眼。
向昭忍不住催促道:“你快来啊!怕什么呢?”
宁无垢心念一动,不愿那双琥珀瞳里的期待落空,搭上那只手,轻轻一跳,亦上了船。
一上船,她就把手撤了回来,复缩回袖中。向昭一无所知。
二人稳住身形,方才坐下。向昭分了一只船桨与宁无垢,自己留了一只。宁无垢本还想着,若他不愿出力,便用灵力行舟,未成想,他竟有兴趣亲力亲为。
向昭不仅有兴趣,还不亦乐乎,嘴上念着口号指挥着宁无垢,二人一下一下,竟真的将小舟划动了起来,远离了岸边。
“阿昭幼时曾有一年,父王抱着我,划着船去池中央采莲,”向昭一面拨桨,一面同宁无垢说起往事,“还正好叫我们采得了一株并蒂莲。我拿去进献于母后,她开心极了,当即亲自下厨,为我做了一盘荷花酥。”
说起过去,哪怕周围是枯荷残叶的景致,也无损他眼中的光彩。
宁无垢手中的动作懈怠了些,若说她不羡慕这些宛如寻常人家中的亲情,是假的。更何况向昭身处天家,这份真情更是难能可贵。
“……真好。”宁无垢思来想去,只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许是见她兴致不高,向昭忙岔开了话题:“虽然仙长来得晚,错过了荷花花期,但这里的莲藕最鲜嫩香甜,怕是比起外面进贡的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你算是有口福了!”
谈话间,二人已到了池塘深处。向昭挽起袖子,正要大干一场,愣住了。
——他叫人备了船,却不知该如何挖藕。
宁无垢已料到此景,会心一笑。池水不深,但向昭必不能入水。
她阖眸,轻轻念了几句,手中捻诀,灵力深入地下。片刻间,本处于淤泥之下的藕节居然跃出水面,自己主动一节一节地往船上蹦。
向昭顾不上被带起的泥水溅了满身,忙着捡拾,还不忘抽空将一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宁无垢:“仙长竟有如此神通!”
宁无垢勾了下唇,没说这仅仅是普通的隔空取物之术,对于修真之人来说不算太难。
能得向昭这样钦佩,她倒也欢喜。
二人堪称是满载而归。向昭念念有词,道鲜嫩的分给母后,宫人人人都可以分到一节……正说着,宁无垢冷不丁听到他提起了自己的名字:“宁仙长是最大的功臣,当分到最大最好的那节藕!”
可看着向昭不嫌污秽抱着藕节的模样,哪里还记得宁无垢是大功臣,只想独享这一堆成果。宁无垢也不同他计较,独自摇着桨,划向了岸边。
上了岸后,向昭又被宫人带下去换了衣裳。回来时也近午时,二人采摘回来的鲜藕被顺理成章端上了桌,宁无垢尝了,的确美味,不枉向昭念念不忘。
之后向昭又带着宁无垢逛了大半个皇宫,却不如上午采藕有趣。宁无垢尚算满足,可看着向昭时不时与宫人窃窃私语、密谋着什么的样子,猜想应当还有惊喜等着自己。
果不其然,用罢又是一顿莲藕宴,向昭神神秘秘地捂着宁无垢的眼睛,带着她来到庭院中。
宁无垢环顾四周,一切陈设照旧,并不见变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她面上疑惑,向昭拍拍胸脯:“阿昭已筹备好一切,绝对让仙长不虚此行!”
话音落罢,向昭竟取出一只鸣镝,朝空中射出!
紧接着,四面八方似响应他一般,无数焰火升起,周围皆是炸裂声,漫天的火光亦照得天空亮如白昼!
宁无垢怔住,她抬头凝望了一会儿,复垂眼看向向昭。只见他展臂摊手,含笑道:“这便是阿昭送仙长的一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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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
数以万计的华彩落在他眼中,可宁无垢还是从中窥见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顾不上多看他,宁无垢又转头看向空中烟火。宫殿中望出去的天方正,可无论从哪个角落看去,视野都被烟火所占据。
……这要花费多少财力与心力呢?宁无垢不知。
“我大成国力强盛,百姓富饶。为彰强大,原本夏末就有这样一场盛典,只是因为今年父王带着我们出宫避暑,这才未办。本以为要就此搁置,仙长来了,阿昭便央父王母后重启了,也算,借花献佛。”
向昭的声音很轻,可宁无垢未遗漏一字一句。
“仙长还算喜欢么?”
宁无垢没有看他,还是注视着上空的一切,只点点头,说:“喜欢。”
实则在她心中,小太子便如这烟火一般绚烂多彩,只是烟花总会有燃尽之时,如果可以,宁无垢希望向昭永远如今日一样,安宁长乐。
……这是她微不足道的愿望,也是她对于这份礼物,最好的回礼祝福。
得到了宁无垢的肯定,向昭越发来劲了,还向她介绍起独特的烟火工艺来。
“这是星斗,那是花卉……”他有声有色,听得宁无垢莞尔。
渐渐地,烟火声音小了,已燃放了半晌,是时候结束了。宁无垢了然,却听到向昭骤然提问:“仙长……明日便要辞行了吗?”
自一开始入宫,宁无垢便说过自己不会逗留超过三日,只是帝后千方百计挽留,才令她留到第四日早晨再走。
满打满算,宁无垢和向昭相识,也不过短短三日。可在她心里,这三日,已充实到胜过很长一段时间。
宁无垢本想这么说,可触及向昭的目光,她多少不忍心,但再不忍心,也要说,她颔首应是。
二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向昭今后要继承大成大统,登上至高无上的王位;而她宁无垢寿命漫长,终归要踏上旅途,寻找自己名姓的真谛。二者本就不该有过多交集。
可分别之时即将来临,并不是刻意坦然面对的。
向昭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一圈,终究问出了口:“……仙长说要游历四方,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宁无垢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倒并非会刻意绕开王都,但此情此景,她亦不愿意为向昭留下过多念想,只含糊答:“若是有缘,或许还会再见的。”
若是有缘,兜兜转转,换了姓名与面容,还是会再相逢;若是无缘,此去一别,便是永别。
思及现下甚至不是自己原本的容颜,还化了名,他们只知道自己姓宁,旁的一概不知。宁无垢觉得,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说不定到时,向昭已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也不会再记得了。
她想得通透,向昭却做不到,执拗地追问:“那什么叫有缘呢?”
宁无垢被追问得语塞,向昭继续问:“若阿昭日后登基,富有四海,能去各处寻你,寻到了,那就算有缘吗?”
良久,宁无垢都没有说话。可在向昭满脸期望中,她还是笃定地点了点头:“如果那时你寻得到我,那我们就算有缘。”
向昭乐了,他伸出小指:“那阿昭同仙长约定好了,以后我一定去寻你。”
宁无垢亦笑了,少年的玩笑话,也只是一时意气,当不得真。但她还是依言和他拉钩约定。
在最后夜幕之下,尚未及冠的少年轻声说:“明日我一定会去送仙长的。”
可惜这句话被夜风吹散了,宁无垢没有听到。
11. 赠礼
第四日,宁无垢清楚记得,自己起得很早。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收拾好了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裹。
她不是想不告而别,是怕再有别的牵绊。
即便如此,宁无垢离开之后,还是好好地练了一手字。虽称不上人见人夸,到底也得了不少赞誉。
彼时的她决计未曾预料到,自己还会和成向昭再度相逢。而他确实已然忘记了自己。
不过这也并不怪他,只是少时的匆匆一面,能记得许久已是很不错,哪里要指望他记一辈子呢。
可宁无垢亦是做梦都没想过,那日的小小少年,如今会长歪成这个性子。看来自己不在的那段漫长时光里,成向昭必然经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但这也绝对不是他做错事的理由。宁无垢有意找个机会,最好能与他详谈,就算只是尽尽下属的劝诫之责也好——她的思绪骤然被铃声打断。
宁无垢低头一看,正是那只系着红绳的铃铛。今日返工,她特地将其重新佩在了腰间。
“宁仙君?”那头是於子林的声音。
“是我。”四下无人,宁无垢干脆迈步出房间,接通了传讯。
久违地听到了她的声音,於子林打趣道:“看来宁仙君的假期结束了?不会嫌弃我打扰吧?”
这十五日把自己置之事外,虽清闲,如今经人提起,亦有些心虚。宁无垢忙说:“不会,我还怕耽误了什么要事——你今日传讯与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元九做事周到,不过为求心安,宁无垢还是多此一问。
“若是无事,便不能同仙君寒暄了么?别担心,今日是只是出于私交,我想作为好友来关照你几句。之前听他们说你不辞而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眼下听你声音,大概事情过去了?”
好友。听到这个词,宁无垢滞了片刻,旋即道:“嗯,谢谢你还记挂着我。事情过去了,我一切都好。”
这便是於子林行事的妥帖之处,他只问结果,不会追问经过。
“那就好,听仙君刚才不说话了,”青年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冒犯到你了。我们应当可以算作朋友吧?”
闻见他笑,宁无垢亦弯了下眉眼,回答:“当然可以算作朋友。”
能够平等相处、心平气和交流的——朋友。
二人又稍稍交谈了几句,便告别了。宁无垢总算由方才的阴霾中转移了注意力,抽离了出来,心情轻快多了。
她转身,要去找成向昭好好说一说,却在廊下下一处转角中发现了静立在那儿的他。
要找的人就在面前,宁无垢不觉巧合,心上一重。
——这个位置,成向昭是否能把刚才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是无意,还是有意?
廊外草木葱葱郁郁,清朗少年身处其中,姿态闲适,眉眼秾丽。明明是一派再和煦不过的景色,宁无垢却不寒而栗。
她犹豫着朝前走了半步,成向昭的动作更快,步幅也更大,先她一步走近了。
“你……”“姐姐……”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宁无垢先退了一步:“你先说。”
成向昭闻言,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做了极大的准备:“姐姐,适才是我不好,不该同你发脾气。我愿意尊重你的选择。”
宁无垢诧异地挑了一下眉,她还以为成向昭要继续发难,没成想他竟主动道歉了。虽然那个“愿意”在她听来,仍是无比刺耳。
是突然改性了?还是自己想通了?
……罢了,他能有改进,已是很不错。宁无垢自我安慰道。
她接着说:“知错能改就是好事。我也要多谢你这日费的这一些心力,若有空闲,我也会来挑几册剑谱看看的。”
“好,”成向昭粲然一笑,“能对姐姐有用,那也不算枉费。”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二人皆是做了退让。
宁无垢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桩矛盾竟被如此轻易地解决了,但她依旧想把问题铺开来,再与成向昭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她欲启唇说话,成向昭又抢先了一步:“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务要去处理,姐姐还有话要同我说么?”
……难得他有心愿意去处理这些,相比之下自己要说的又算得了什么。宁无垢便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行一步。
成向昭又从口不从心地哄了她两三句,离开了。
宁无垢一人站在廊下,一切忧心的事情都被解决,她本该由衷觉得高兴,可又本能感知有什么在悄然被改变。
于是,她慢慢地踱步过去,站定在成向昭最初的位置,远眺自己一开始和於子林传讯的地方。
还好,隔得不算近,中间又有曲折一段。
宁无垢的心定了定,可她真的能就此,松懈下来么?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间,宁无垢几乎都快以为那一日是自己的错觉了。
可这日,成向昭又怀抱着什么锦盒,来到她的面前,宁无垢头一次生出要落荒而逃的心思。
“姐姐不喜欢那日的礼物,想来是我送得不好,没送到姐姐心坎上。回去之后,我思来想去要将功补过,今日特地又备了一礼,要赠与姐姐。”
成向昭言辞恳切,神情肃穆。可这最是让宁无垢害怕的地方,他太锲而不舍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那两次不行呢?他是浑然不觉送礼这件事已然给自己造成了负担么?宁无垢很是头疼,若她欣然接受了,那成向昭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她是否喜欢礼物这件事本身对成向昭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么?还是他只把这件事当作了可以攻克的难题?
宁无垢思绪百转,手上不着痕迹地接过了锦盒,搁在桌面上,挤出一个笑脸:“……多谢。”
“姐姐不妨打开看看呢?没有拆看过礼物,怎么能轻易言谢呢?”成向昭笑意盈盈,且有意抬高了声音,四周本还在忙碌行事的人亦注意到了这里,纷纷围了过来,催促着宁无垢打开盒子。
宁无垢一人是拗不过这么多人的。她气力不小,可此刻锦盒于她而言重若千钧,好不容易盒中物设重见天日。
——是一只雕工极其精巧的鎏金铃铛。
功效与寻常传讯铃铛无异,只是外表格外花哨华美。
刹那间,宁无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倒流了起来,周遭的艳羡声、恭维声很近,可她一句也听不清。她只定定地注视着成向昭,妄图从他眼中寻找到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成向昭的眼睛,明亮澄澈,一如往昔。
“看宁仙君,得此殊荣,都已经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是谁在这样说?宁无垢僵硬地扭动脖子去寻找那人,却又好像每个人都在这样说。
“姐姐身为我宫中仙阶最高的仙官,没有自己独属的办公处不说,连同我直接联系的铃铛也没有。说出去,总要被人说是我看低姐姐。”
成向昭俯身,来握她的手,温热的掌心甫一碰到她的,宁无垢便想挥手打开,终是按捺住了。
先前之事还好拒绝,今日这铃铛,说起来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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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职……宁无垢想了又想,却想不到周全之法,任自己的手被成向昭牢牢握住,也由成向昭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姐姐,你的手很凉,是有不舒服吗?”
“我……”宁无垢艰难地翕动了下嘴唇,下一瞬,众人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抓去了。
这几日新来的小仙官洒扫时不慎扭伤了脚,她初次崴脚,还以为伤势如何,胆怯地惊叫起来。
宁无垢亦抓紧时机,起身,迅速来到她身边,蹲下身,替她检查。
“还好,只是普通扭伤,骨头也没有错位,晚一些可能会肿起来,以灵力温养几日便好了。”
虽说不再是肉体凡胎,可也要遵循事物发展过程。收了伤就要慢慢调理。宁无垢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揉着脚踝,忽地想到自己幼时没少磕碰,亦是崔杉为她疗伤正骨。
每每想到师父,她的心肠总是要软上几分的。宁无垢看着眼里还含着半包泪的小仙官,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烁雨……”
“烁雨?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说到雨,宁无垢总会多几分在意,更遑论这本身就是个略显冲突的名字。
二人说话间,成向昭来了。
他随着宁无垢的样子也蹲了下来,关切地询问烁雨的伤势,又关怀道:“这几日请别人暂代你的职责罢。你是同谁同住的?还需要旁的什么么?若灵力不够,那来和我讲……”
烁雨被两位顶头上接连司春风化雨般地关照,已是懵了,也没有再多提别的要求,只一个劲地道谢,说是自己的过失,不必对她太好。
经成向昭这一搅合,宁无垢的心境也不复如初。他一贯这样,虽说难缠,但对下属从来大方挥霍。
其实她有时也在想,是不是成向昭把自己所有不堪的一面全来对付她了?就像刚刚,他在所有人面前温柔地咄咄逼人,眼下却能去体谅别人需要什么。
而她宁无垢需要什么,成向昭真的清楚么?
宁无垢垂下眼,那头成向昭已安置好了一切,重新来看她。
“姐姐,我是平日见你腰上那几只铃铛有些旧了,加上那些原因,这才想再送你一只。”
许是瞧出了她心绪不佳,成向昭又出言道,想要为自己的行为说辞增添几分可信。
言罢,他还比划着自己腰间那只:“姐姐你看,你的那只同我这只是一套的!只有纹样略有不同。”
可惜如今在宁无垢眼里,他只是在越描越黑。
宁无垢亦有了些破罐破摔的想法,她干脆拿起那只铃铛,系在了自己腰间,再用灵力传送了一段声音过去。
转眼间,成向昭腰上新添的那只铃铛无风自动,俨然是她的传音。见状,成向昭眸光一亮,捧起铃铛仔细打量起来。
偏偏,送礼之人开心,受礼之人只是冷眼相待。不过宁无垢掩藏得很好,没叫成向昭看出来。
“……那无事的时候,我也可以和姐姐说话么?”成向昭眨着眼,似是乖顺温良。
“当然可以,”宁无垢装也要装到底,“若我偶尔没有听到,不能及时回复你,你可不要生气。”
至于是偶尔,还是一直,那就是她自己说了算了。
成向昭这时的笑很是稚气开怀:“没关系,我会等着姐姐的。”
像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看着这一切的宁无垢,心里突兀地有了一个大胆的打算。
若真的要实施……宁无垢不语,低头佯装爱怜地轻抚铃铛,仿佛是真心喜欢这份礼物。
12. 烦恼
直至独自坐在池边,得了清净,宁无垢才有空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她想,其实她是喜欢成向昭的。是想要靠近他、和他说话、与他并肩的那种喜欢。
至于心动的起始,是千百年前那短短的三日缘起,还是重逢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宁无垢没有那么敏锐,并不能很好地分清。
一开始死皮赖脸要留在成向昭宫中,除却她实在无处可去,多少还有一些宁无垢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
宁无垢飞升之时,她还以为迎接自己的将是光明大道。可世道太平了太久,人间皆无邪祟敢外出作乱,遑论仙界。她的一身武艺便毫无用武之地。
她除此之外,也并无所长,又在仙界没有相识人脉。宁无垢就这样做了一介无名小仙很久很久。
起初,她心里也是有些傲气的。她在人间见过太多天才,她是其中翘楚,可仙界,更是天才之中的天才聚集之地。宁无垢就这般漫无目的地漂泊了很久,实在难熬,就抬头数一数天上的星星,回想一会儿往昔。
她不能就这样被打败。
可就在宁无垢最迷茫、也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她遇见了成向昭,听到了他宫中仙官职位空缺的消息。
望着从前高高在上的小太子依旧,自己却泯然众人,宁无垢唏嘘不已,但这是她难得的机会,她势必要把握住,留下来,给自己一个栖身之所。
所幸,她成功了。
宁无垢微微探身出去,看着池中仅此一个的倒影,游鱼徘徊在她的身影周围,不禁伸手去触碰。
——可她想过要自己妄想成真吗?
从未。
水中的虚影被她的接触颤动,搅碎,不复最初。连鱼亦被惊动,逃窜开去。
见状,宁无垢弯了下眉眼。
若要将成向昭比拟成太阳,她也只是想要远远地观望着就够了。说到底,她也仅仅只是羡慕着成向昭这样尽享着爱的人。
如果提早知道自己有一日会因为太过靠近而被朝阳的光芒灼伤,那宁无垢宁可及早却步。
宁无垢自认自己不通情爱,但她幼时向崔杉提起过,早年间未闹饥荒,家中双亲也对她好过,会喂她吃肉喝粥,只是时常有心无心地说劳作如何忙碌,收成如何难得。
崔杉听罢表示,双亲未必不爱她,只是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给出去或收到的爱令人沉重了,那一定是因为爱里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届时,即便再不舍,也要离开,长痛一定不如短痛。
也许,她真的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宁无垢想,只是她的机缘应当不在姻缘宫。
宁无垢要么近来真同步昭瑶有缘,她未去找步昭瑶,后者却主动找上了门来。
并且,她还不是独独找宁无垢一人,而是连带着成向昭一并寻在了一起。
“我深知自己那日不当言行,令你们二人心生龃龉,”步昭瑶自顾自说着,“那日回去之后,我寝食难安,心中难安,定是要前来弥补一二。”
宁无垢觉着,她和成向昭二人虽总是不对付,但是在某些地方,竟也是惊人的相似。
步昭瑶贸然来拜访,成向昭的面色亦难晴,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心中难安?我看是心怀不轨吧。”
“成仙君这番无端揣测倒是叫人伤怀,”步昭瑶又哪里容得下他的嘲讽,当即反唇相讥,“我看是你眼中不干净,才看谁心思都不干净吧?”
成向昭压低眉毛:“哦?这些话听起来竟是步仙君的自我介绍了。”
所幸二人终究名义上同为平级,谁也越不过谁去,只能逞逞一时口舌之快。宁无垢瞧得头痛,借机要去换一壶茶水,走到室外吹吹风,才气爽些。
她做好准备,欲再度进去调和二人的唇枪舌战,不料步昭瑶也出来了。
宁无垢礼节性地朝她一颔首,说:“成仙君时而出言无忌,还请步仙君莫往心里去。”
步昭瑶啧啧称奇:“我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怀。只不过我有的时候,看你维护他的样子,不像是在管束他,竟像是在溺爱一个孩子。”
宁无垢哑然,未预料到在外人眼中竟是如此情形。
但步昭瑶没有纠结于此,她特地出来,也似有意要来游说宁无垢:“罢了,我想你心中有数,作为旁人,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今日这件事,我还是希望你应允我的,我大概能掐到你最近有所困,此事对你来说,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观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宁无垢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心头生惑。她最近的心事唯有一件……步昭瑶言辞笃定,是真切掐算到了,还是在故作玄虚?
见自己追出来,还是未说动宁无垢,步昭瑶亦有些许尴尬,她摸摸头,道:“拜托了,我不想挟恩求报,如若此事成了,事后我许你一个愿望,可否?”
宁无垢为难。步昭瑶甚至拉住她的胳膊央求起来:“那还是进屋一叙吧,待我说明,你再做决断,行么?”
“……好。”她着实恳切,宁无垢没有当场驳回,顺从地跟着她进屋。
许是发现二人同进同出,成向昭的脸色更差了些。这回不仅眉头压低了,唇线也紧绷起来。
宁无垢替他斟茶时,发觉他方才说了半天的话,杯中茶水仍一口未动,他现下想是心境极度心浮气躁。
步昭瑶终于不再打太极,开门见山说:“言归正传,我还是说一说这次我请二位帮忙的事情吧。我只是想请二人入一个梦——放心,梦中一切已成定数,你们不会影响其中任何,同样,现实中的所有也不会被改变。
“二人只需要入梦经历一段他人的人生即可,梦醒之后,将梦中见闻、事后感想简单描述与我听便好。”
听罢,成向昭又是带着讽意一笑:“就这么简单?那又何须我们二人?步仙君不能另请高明么?论起亲疏远近,我恐怕早就不在步仙君选择的范围内吧?”
步昭瑶气定神闲,不接他招:“看来你也很有自知之明。不错,这桩事本轮不到我来请求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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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们二人近来都有自己的苦恼吧?”
她猛然点破,宁无垢大吃一惊,一是惊奇她的直言不讳,二是惊讶成向昭居然也会有其烦恼。
……在她心里,一切于成向昭唾手可得,他又为何会有烦恼呢?
可窥成向昭一人,食指无意识地于茶杯边缘来回描摹,显然是被步昭瑶说中了。
宁无垢本能觉得不好,若成向昭动摇,她怕是也会被轻易撬动。
况且,步昭瑶开出的条件不是不诱人,再加上先前她替自己寻来了师父最后一卷剑谱,于情于理……宁无垢念想摇摆间,成向昭已作出了选择。
“我同意了。”
短短四字,尘埃落定。于是二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宁无垢,宁无垢避无可避,先是看向步昭瑶略带恳求的目光,再转头对上成向昭的眼神。
他的眼睛从来漂亮,宁无垢是知道的,可少有深邃似蜜海,一眼难以看穿的时刻。
“宁仙君,你要如何抉择呢?”看似问询,实则是加之身后悬崖之人的最后一把推力,“你此时答应,我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也还是奏效。”
如今自己隐忍蛰伏,可犹记当初初出茅庐的莽撞剑修,始终只会迎难而上。宁无垢垂眼,转而再度凝视步昭瑶:“我答应你。还望昭瑶仙君,说到做到。”
“言而有信是当然。”
宁无垢想得明白,她若要离开,自是希望好聚好散,最好能借一借步昭瑶的力;若继续留下来,缓和她和成向昭的关系是重中之重。
这样一想,自己尚算得利。
局面朝着自己想见的情况发展,步昭瑶步履也轻快了,这便告辞,临要走出门去,忽地转身一笑,道:“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这梦中人,竟还和向昭仙君有点渊源。事实如何,还请二人莅临之时亲自揭晓了。”
这话直说得人心痒,不待追问,其人影已消失不见。
宁无垢若有所思,回头又对上了成向昭探究的视线。三番五次的巧合,她已波澜不惊,微一点头,紧随其后要出去。
成向昭没让她轻易如愿,启唇问道:“姐姐是有心事么?”
宁无垢关门的手一顿,轻描淡写道:“区区心事而已,并不足挂齿。”
座上青年撑着额,悠闲的动作竟让这场暗藏玄机的对话宛如日常闲谈:“我只是有一些遗憾,自己帮不上你的忙,只能任由一个外人来为你答忧解惑。”
穿堂风轻轻掠过,吹乱耳边鬓发。宁无垢没有回避他,她亦故作轻巧地笑说:“人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理所当然,谁都不是无所不能的。正如你,也有自己的烦恼,不是吗?”
“只是啊,我不过在想,姐姐的烦恼,千万莫要与我有关。”
这句话语义深沉缱绻,宁无垢无意也无能去窥探其中含义,她在合上门扉之际,字正腔圆道:“我也是。”
——她也希望,成向昭的烦恼切莫与自己有关。
如此,方可互不相欠,一别两宽。
13. 预言
这一年,大成仍旧是人寿年丰、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
王都的百姓在酒足饭饱之余,不由感慨近年来竟没出过一桩令人津津乐道之趣事。
若挑挑拣拣,倒的确有件奇闻。
当今天子六宫独有王后一人,二人于十七年前诞下一女,从琼字,名臻。自小便是如珠如宝地娇养,帝女天资卓绝,尤其右眼之下一颗红痣生得灵秀,无奈天生体弱。
琼臻曾被国师断言,公主满身福泽,唯独不可沾染风月,玷污这一颗百转玲珑心,若不慎触碰,此身断活不过二九年华。
天子大惊,下令于王都外修筑七七四十九寺,香火日夜不断,潜心为公主祈福。
帝后情深,却自公主诞生后七年无所出,直至公主十岁,生下一子,名琼铭,隐有鞭策之意。皇子康健,但,不及公主天赋异禀。
大成子民难免猜测,天子究竟会立谁为储?公主能否活过十八岁?幼弟面对长姊,又是否会生出忮忌之心?
只是事实并不如他们猜想一般风云诡谲、惊心动魄。某日公主听闻传言,只笑说:“无端揣测耳。”
琼臻自幼弟降生之时,便听倦了探子来报的外界传言。
彼时还年幼的公主不以为然,她倚坐在天子怀中,状似撒娇般地问:“父王将来要把王位传与真真,还是阿弟?”
公主乳名取了与其名同音的真字,亦在返璞归真。
君王听了这大逆不道的问题,不怒反喜,笑问:“真真想父王如何做?”
琼臻只思忖片刻,答:“若我与阿弟共分天下就好了。他担苦劳,我享功劳,往后青史只记我功德。”
君王听罢,笑得乐不可支,只赞琼臻狡黠。
小小的公主被苦药一天天浇灌着长大,她深知自己那日出口是童言,而非戏言。君王亦是同等的态度对待这对姐弟,不囿于流言。
只是终日盘桓在心口的绞痛与无药可医的咳疾是琼臻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补药流水一般地端进她寝宫。哪怕及笄之后,帝后亦舍不得她离宫建府,遥遥地划了几座富饶都城作为封地,连封号也是想了又想,仍未择定。
琼臻时常会捂着胸口无谓地想,或许等到了十八岁,她的先天沉疴便会忽地不翼而飞;又或许这一身病痛,本就是她拥有一切的代价。
十七岁之前的公主并不知晓烦恼的重量,即便阴云不散,轻飘飘一眼,便有人为她执伞点灯。琼臻只是无关紧要地觉得,若身体康健,也许更好。
变故起于那年春天。琼臻难得对那一届的殿试感兴趣,起了招揽些门客的念头。听闻前三甲要打马游街,就改了打扮,出宫一观。
大路上已被人挤得水泄不通。琼臻坐在高高的楼宇上,等得百无聊赖。
终于有人骑马而来,她起了兴致,却见最前头的状元郎容色平平;琼臻伸长脖子,状元郎其后的探花虽容貌上乘,但及不上她自己;直至最后的那个人出现,公主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连手中攥紧的桃枝掉下楼去也未察。
她观景的位置极佳,那桃枝正巧不偏不倚地落入榜眼怀中,他怀中已有满满一捧春花,只是这桃枝落得实在精巧。青年抬眼一望,礼貌地朝惊愕的公主颔首致谢。
若说公主经这朱砂痣一点是日月同辉,此人便是名家水墨绘卷上最得意精妙的一笔,多一分太过浓墨重彩,少一分则清淡无味。
这满满一怀抱的繁花,竟夺不去他半点光彩。而其中开得最艳的春桃枝,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
待人走出去许久,人流亦散了。琼臻才回过神来,问身边的侍从:“那是谁?”
侍从恭恭敬敬地说了半天,说那是今年殿试第三名,容家唯一的嫡出公子,一心刻苦读书,还未有妻室,将来定是个封侯拜相的人物云云……
等到琼臻露出极不耐烦的神色,才擦着冷汗道:“他叫容唯。”
容唯,容唯。琼臻翻来覆去地咀嚼这个名字,甚是满意,觉得这样的名字才配得起那一副容色。
她的父王母后已是天地间难得的绝色,她还是头一次知晓宫外还有这样的风景。
“他为何只有第三名?”琼臻很是不服气。
侍从再度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听闻……是从前容家势大的缘故。”
公主了然。那是前朝的前朝的事情了,那时容家自恃自家曾是开国元勋,目中无人,还做出过蔑视天威的举动,经过了一朝朝敲打,才变成如今势单力薄的模样。
容家子弟能进前三甲,已是天子仁德。
琼臻从不怀疑自己父王的英明神武,但这一次,她竟觉得父亲误判得荒谬。
揣了心事的公主回宫之后,当夜便发起高热。她虽是久病之躯,但今日这病来得蹊跷。太医署灯火通明了一夜,王后亦是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一夜。
天亮之时,公主终于退去高热,意识清醒许多。她一醒来,便闻见王后大发雷霆,要查出她为何又病倒了,是不慎吹了风还是误食了什么生冷之物。
琼臻知晓自己的病也是双亲心上一块难以祛除的沉疴,她要开口劝阻,一张口,又是连串的咳嗽,说是即将要将肺腑咳出来也不为过。
闻声,王后连忙来到她身边探查情况,一双温热的手抚上琼臻的额头:“我儿感觉好些了么?”
琼臻乖乖地任由她动作,王后替她掖了掖被角,很是怜惜道:“我儿莫怕,找出病因就好了。”
眼下三月天,受了倒春寒也是常事。琼臻自觉应当不是如此,可她又不便明说,只抓着王后的手摇了摇:“母后别急,我没事,不是底下人照顾不周。”
她烧得双眼干燥,可清楚看着王后上妆的脂粉经了一夜,已遮不住眼下乌青。琼臻想到她平素皆是容颜仪态挑不出一丝错漏来,难免鼻酸。
“你这孩子,自己病还未好,竟……好了,母后知你心意,不会责罚他们,只是,你也要快快好起来,知道么?”王后语重心长,宫人适时呈上来饭食。琼臻胃口不济,看在王后面上,多少吃了些。饭后,又是惯例一碗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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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琼臻闻到药味,皱了皱眉,到底没推拒,乖顺喝下了药。
眼见她好转起来,王后这才愿意挪步到其寝殿片刻休憩一下。
殿中静得仿若无人。琼臻又陷入了睡眠,许是口中苦涩,睡得并不安稳,连带着梦境都光怪陆离起来。她竟梦到了从前自己还没有记忆时的事情。
幼时在襁褓中的她,满月宴席上的她,入书房开蒙的她……琼臻梦啊梦,最后只听到了国师那句“福泽深厚,不可耽于情爱”的预言。
琼臻猛然惊醒,午后的阳光透过一层层轻薄的纱帘落在她榻上,风却穿不过这层层叠叠的屏障。有一团人影正窸窸窣窣地往她床榻上钻。
她转头瞥了一眼,只觉得好笑,还伸手拉了他一把,助他攀登:“你怎么来了?”
琼铭亦是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生得玉雪可爱,此刻正小小地蜷在琼臻身侧。
“我昨夜睡得早,晨起才听到阿姊病了,可惜师父严厉,下了学才许我来看你。”
小小的手要去探她体温,却被琼臻一把握住,道:“你不该来,万一阿姊过了病气给你,该如何是好?”
琼铭一本正经回答:“那更好,我便不用上学,可以正大光明照料阿姊了。”
琼臻乐了:“那就要麻烦母后,照顾我们这一双鼻涕虫了。”
小孩不服气:“我的身体好,父王也夸我最是皮实,我才不轻易生病呢!倒是阿姊……”
他宛如小大人一般,要把琼臻的手塞回被窝,那架势,俨然是向王后照料时学来的。
琼臻心下一暖,往后缩了缩,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那你来便来,只是不许再离我这么近了。”
“谨遵阿姊之命!”
该说琼铭来得巧,正驱散了琼臻梦醒后那点怅然若失。
半大的孩子一一问过她是否吃了药,睡了多少时辰,精神可好……琼臻也耐着性子回答他。末了,琼臻好奇反问道:“你下了学就来了,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完成课业对琼铭来说最是头疼,他一手狗爬字,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完成了,也常被太傅打回重写。
今日一问,琼铭却是理直气壮:“我告了假,和师父说了。体恤家人亦是为人的一环,修学之前先要修德、修心。”
琼臻没忍心点破他这一份歪理,姐弟俩无声地享受了一会儿闲适时光,皆是昏昏欲睡。
还是再度前来的王后发现了在床榻上睡得正香的一大一小,命人将琼铭抱走,又吩咐了宫人布置了小几与饭食,好让琼臻不用下地。
公主一醒来,就发觉了母亲的良苦用心。这一回琼臻没再做梦,精神大好,由王后陪着用了大半碗粥,又央着下了会儿地消食。
病中神采终是不如康复时,眼见她神色倦倦,王后忙又扶她躺下,替她哼起儿歌助眠。
琼臻睡意大浓,只是心里仍记挂着梦中听到的那句话,嘴上咕哝着要询问王后自己出生之时的事,可惜她实在困倦,竟是什么回答都没听到,又昏睡了过去。
14. 再见
养病的这段时日,琼臻在自己寝宫中寸步不出,众人皆以为她是安心养病,事实却不然。
——她是在作画。
画那三月的芳菲桃枝,画水墨的壮气山河,画没有轮廓的背影……琼臻如今的画技已到了宫中画师都自愧弗如的地步,可画了种种,她都不满意。
她一心想绘出那一日的惊鸿一眼,却怎样都画不出,每每深思至要摸到关窍,总觉心头的绞痛如影随形,只能将画纸揉作一团丢弃。
久而久之,纸团堆成了小山,琼臻索性也不动手了。
病愈半个月后,她才被再次允许出宫。
琼臻并未如众人所想,外出游玩,而是前去拜访了那位不知年岁的国师。
国师没有固定住所,只轮流在四十九寺中辗转祝颂。因此,琼臻亦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寻到了他。
寻到国师时,他正坐在一棵菩提树下闭眼诵经。饶是琼臻,也不免轻手轻脚起来,生怕惊扰了他。
国师似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还隔着半丈远,便已悠悠说话:“公主殿下来了。”
以前的琼臻目下无尘惯了,并不将他给自己的预言放在心上,而今有了牵挂的东西,她才小心地掂量起这句话的重量,对国师的态度也恭敬起来。
理了理繁复的衣裙,琼臻动作轻缓地跪在蒲团上,树影覆在她顶上,琼臻恭声道:“是,今日前来,是希望国师为我解惑。”
“哦?是何时惊扰了殿下?殿下但说无妨。”
他仍闭着眼,没有直视自己,可琼臻只觉自己心中勇气匮乏,酝酿了许久,这才缓缓出口:“我听闻我出生之时,国师曾送了我一句话,是也不是?”
国师颔首。
见他如此,琼臻壮着胆子道:“我不解其意,也不知如何破解。”
言罢,国师阖着的眼慢慢张开,他的眼珠早已因为上了年纪而浑浊,却平添了几分温和与透彻,他轻声说:“这并非是贫道赠与公主的,而是公主与生俱来的天命,贫道只是顺应天命说出。这天命语义通透,公主聪颖,岂会不知?”
说到这儿,他叹出了口长气:“再者,既是天命,要如何以凡人之眼看透,又如何能以凡人之力化解呢?”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却不离本意。国师显然不想为她解惑。琼臻恼怒,但耐下了性子,不曾发火:“我如今年十七,距命定的时刻还有一年,想来,也不一定会如天命所说。”
国师的眼睛上下扫视了她一眼,继续温声道:“不,天命已然应验了。”
自己隐秘的心事像在这双失了神采的眼睛下无所遁形,琼臻本想拂袖而去,却又抱着国师也许只是随口一说,正巧说中了的侥幸,接着问道:“国师何以见得?我不是依旧安然无恙么?”
前段日子的发热或许只是不巧,琼臻想着,她的身体近年来其实已在慢慢好转——这是所有太医都认定的事实。
还差一年,只需一年……
“贫道听公主的意思,是要抗命?且听贫道一句劝,公主莫要蚍蜉撼树了。”
“抗命”二字一出,琼臻已从蒲团上起身,裙上的环佩因她的剧烈动作而撞击在一起,叮咚作响,她的心境亦如此声焦躁不安。
“我乃天家血脉,我父是天子,他说的话才是天命。你又凭什么敢说,我做我想做的事,是在抗命?”琼臻高昂头颅,“你说我福泽深厚,那我又岂会被小事折损福寿?又凭什么要我自比蚍蜉?”
这话已是极大的冒犯与不敬。琼臻实则也很少对人这样疾言厉色过,只是国师说来的话实在不动听,她不愿听下去了。
可年迈的老者依旧平和地注视着她,目光包容,道:“公主想必是有了答案,才会来问贫道的,对吗?
“公主心中已有成算,又何须贫道解惑呢。
“还是尽早请回吧。”
他无意再理会琼臻的纠缠。
琼臻吃了闭门羹,很是不悦。她浩浩荡荡回了宫,王后听闻她出宫了一趟,特招她前去问话。
说是问话,也不过是些惯例的问候。琼臻伏在她膝头,想起国师说的话,顿感委屈,她生来顺风顺水,哪里被人这么违逆过。
王后看出了她的焦躁,替她卸了钗环,用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她的长发。琼臻的长发自小生得好,乌黑发亮,如同锦缎,连久病都未曾消磨过它的光泽。
“我儿是因何事烦忧呢?”王后柔声道,“我若是你,只需用镜子照一照这头秀发,便烦恼尽散了。”
王后这话说得虽戏谑,却在实打实在夸耀她的美丽。琼臻心中的不适消了几分,由衷为这赞叹而开怀,她从王后的掌心中抬起脸:“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问罢。”
“您从小到大,有不可得之物么?”
这个问题在王后听来,自是幼稚的。她极少听到女儿地问这般稚气问题,她记忆里的琼臻,聪明又通达,不拘于小节。
“怎么,我儿是有了惦念之物么?”
琼臻否决得很快:“不是,只是突然想到了。”
王后思忖了很久,该如何开导自己尚年少的女儿。在她看来,少年心事幼稚,却至关紧要。若琼臻能身体康健,她也乐得孩子拿这等奇怪的事来找自己。
“……也许也是有的,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母后记不得了,容我想想。毕竟从前,母后也只是家里的小姐,不是宫里的王后啊。”
听罢,琼臻的眼睛越发带着探究了:“可我从小到大,一直是宫里的公主。”
“是啊。”王后起身,牵起琼臻,引着她来到自己的妆台前,示意宫人们去捧自己的头冠来。
琼臻平日见惯了凤冠,并不觉得这一顶顶流光溢彩之物有何稀奇,当王后捧着其中一顶往她头上比划时,她也不觉惶恐,更多是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猜想着母亲往下要说些什么。
“少时,我看着母亲身着华冠美衣出席宫宴,心里总是羡慕的。我虽不知这头冠上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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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几何,却也由衷渴望。
“那时的我只是想着,若能拥有其中拇指大小的一颗,只有一颗便也足矣。后来,我拥有了许多顶东珠做的头冠,远比少时梦想的那顶更华美。”
王后放下冠冕,把手虚虚地搭在琼臻头顶:“我儿是金枝玉叶,自然比母后少时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母后有的,你自然会有;母后没有的,相信我儿有朝一日,也一定能得到。”
余下的话,王后并未点破。即使琼臻有力所不能及,她的背后自有人愿意为她竭尽全力筹谋。
思及琼臻的先天心疾,王后不着痕迹地把涂了丹蔻的长长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仍是笑意盈盈。
“可若,我渴求的并不是一颗明珠,而是别的东西呢?”
“都会有的,正如如今的母后,除却东珠,还拥有玛瑙、翡翠,一切的一切……”
王后说的是饰物,却又不尽是饰物。
琼臻懂了。她知道自己的欲求,本非轻易可以填满。她的人生本就是一顶最精美的华冠,现今,她觉得这顶华冠之上,各种珍宝都有,却独独缺了一块最稀缺的宝石。
而这颗宝石,并非王后以为的“安康”。
琼臻不欲打无准备之仗。她又闭门整整沉思了三日,确认自己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日做的梦不是毫无依据,这才派人去探听了容唯的消息。
待得知他不日要携家眷前往庙中上香,琼臻特地打扮一番——也算不上盛装,她自恃颜色难以比拟,便选了最随心的。
再说,公主威仪,又有何人敢轻言置喙?
像是二人命中真正有缘,琼臻上罢香,见未逢容唯,便一时兴起,只带了一个宫人,乔装成寻常的大户小姐,要往后山行去观景。
她顺着山间小路慢慢下山,途中见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枝,要攀折下来,枝头最大的那朵花竟一抖,从枝头落下,由风一吹,飞走了。
琼臻不假思索要去捞,却见山下有人正拾级而上,一大一小,皆着红衣,朝自己走来。她定睛一看,不是容唯,又能是谁?
不过兴冲冲走在最前头的,却是个女童。本被花朵扑了脸,还以为是被什么冲撞,一脸不悦,瞧见琼臻,眼睛都亮了,一口气蹬上几阶台阶,将鲜花捧至琼臻面前:“美人姐姐,送你。”
她童言无忌,琼臻观她模样,似是比琼铭小上三五岁,也分外可亲,猜想她定是容唯幼妹,便俯下身,笑着将花接过簪在耳畔,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就要送我花?不怕我把你这娃娃拐骗回家?”
小姑娘眨巴着眼,奶声奶气道:“栩栩不知道姐姐是谁,只知道你好看,我猜只有神仙姐姐才会这么好看。”
琼臻越发开怀,又要说什么,女童背后的容唯却正声道:“容栩,不得无礼。”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容唯的声音,宛如清泉击石,还未来得及在心中赞上一句与其皮囊相配,眼前之人躬身一礼,道:“臣容唯携舍妹容栩参见公主殿下。”
15. 通信
“哦?”琼臻迤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容唯,“你知道我是谁?”
容唯垂眼应是。
琼臻要开口,裙摆却被人轻轻拽了拽,她低头看去,容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原来神仙姐姐不是神仙,而是公主呀。”
琼臻一笑,索性在宫人的连声劝阻中,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虽体弱,但自小与琼铭亲昵,其满月时便要迫不及待地抱抱他,现下抱起小小一个孩童不在话下。
“姐姐好厉害!我要再高一点!”
她任容栩举高双臂去摘高处的桃枝,这一番动作耗费了不少力气,琼臻手有些不稳,背上亦渗了汗,面上却不好显露,本想稳稳当当将容栩放下落地,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接过,使得她手上一轻。
“容栩顽皮,又较一般的孩子重一些,叫公主受累了。”
容唯刚才不便上前阻拦,眼下单手抱着妹妹,低声同她说了什么,只见方才还神情大胆的孩子,一下怯怯了起来。
琼臻一挥手,宫人便恭敬上前,要从容唯手上接过容栩。容唯动作一顿,也交付了妹妹,多嘱咐了一句:“她生性调皮,劳烦您多担待了。”
宫人喏喏应是,领着容栩暂退到一处嬉戏去了。
临走时,容栩还是眼巴巴地望向琼臻,显然是希望再同她玩耍一会儿。
琼臻主动下了一级石阶,二人之间的距离由此拉近,容唯的脸也在她视野中愈发鲜明起来。她语气淡淡地启唇:“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可琼臻向下一步,容唯却也随之后退一步,垂眼答道:“容唯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城中对于公主风采的传扬,臣亦有所耳闻。”
这尚算是个得体周全的答案,可琼臻不满,不满于他的不解风情:“我本人既已站在你面前,你却还要依据传扬来判断我的身份么?”
容唯这才稍稍将那双水墨点就般的眸子抬起,看着琼臻,道:“可是传言不假,公主气度举世无双。”
这一句话换一个人说,落在琼臻耳中不过普通吹捧,可经容唯这把清越嗓音一说,倒像清风拂面而来,沁人心脾。琼臻双颊一热,还要固执地追问:“那抛开传闻,只是你自己,你又如何看我?”
她说得很是直白。容唯亦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之人,听罢一愣,嘴唇翕动了两下:“公主……”
后头半句的声音很轻,刚好一阵风过,琼臻竟被摇晃的枝叶晃了眼,没看清他的口型。
待再度睁眼,容唯又微微抿起了唇。方才的发问已是琼臻鼓起勇气的行径,她面皮不算太厚,难以下问第二次,只掏出手绢,掖一掖眼角适才沁出的泪。
可天不遂人愿,琼臻今日运气仿佛在巧遇容唯时已然耗尽,她未抓牢的手绢,竟就这样随风飘走——
眼看手绢似游蝶一般远去,琼臻提裙要去追,所幸飘过一阵,它老老实实挂在了枝头上。琼臻要摘,那枝头不偏不倚,比她踮脚展臂还要高上一截。
反复试了几次,皆是无果。琼臻恼怒,要随地找根树枝挑落。容唯却又先行一步,随手折了一支花枝,挑起手绢,递到琼臻面前。
他摘落手绢只是信手拈来,却没有这样做。琼臻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他眼中寻求缘由,无果。琼臻心思一转,握住花枝,待容唯松手,她朗声道:“你送的花,我收下了。”
容唯并未接话,退后半步,又是躬身一礼:“臣惶恐,不敢承公主好意。”
琼臻一向对不承自己情的人没什么好脸色,可偏偏是容唯,她又觉得还能容忍。
她对这一日最深刻的印象,莫过于那时又是一阵风过,一山的桃树均随着他的动作摇曳,沦为了他的陪衬。容唯身处其中,是最浓烈的那一抹颜色。
公主相信,他应当会是一块最璀璨夺目的美玉,也是唯一的那一块。
回去之后,琼臻又病了,且隐隐有比先前病得更加严重的趋势。
一众太医跪在地上,提心吊胆,斟酌该如何回应君王的质问。有胆大者,出列战战兢兢答:“此时天气尚未完全转暖,公主这一病许是先前病根未除透的缘故……”
无人敢说,这病来得突兀,找不出任何病因。
“是你们无能!”天子发怒,屋中之人刹那间跪了一地,俱瑟瑟发抖。
琼臻咳得厉害,半刻不得安生,清醒地听着君臣对话,却无力阻止。
又有人大着胆子膝行上前道:“臣推测,是公主思虑太过所致……”
琼臻听了,竟有些想发笑,这是否算是一种应验?若真如国师所说,她的确忧心……
“思虑太过?”天子听罢,反应全然不同,他发出一声嗤笑,“胡言乱语!”
他一甩衣袖,掀开遮风的帘子,要亲自瞧一瞧琼臻的脸色,可那慈爱的目光一触及琼臻若有所思的神色,居然一瞬间犀利起来。
那视线雪亮,似能……将她的心底照得无比亮堂。琼臻本能要避让这道探究的视线,避了才暗道不好。
——她在双亲面前从来坦荡,将天捅破了窟窿也无畏无惧,这一避,与自露马脚何异?
帝王的视线到底如被挥落的帘子般飘然落下,他默不作声地看了片刻,才伸手摘下琼臻额上降温的头巾,探她的温度。
父亲的掌心温热,而琼臻的额头远比掌心滚烫。
紧接着,几个字掷地有声:“真真若有何忧,可直言与父王。”
那一刻,琼臻犹豫了,也许是出于心底那一点骄矜,又也许是对于所谓天命的些许介怀,她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强撑着力气摇了摇头。
哪怕是要叫双亲少些不必要的担心,她也不该在此时和盘托出。
等等,再等等,琼臻想着,还不到十足的把握……
“好,真真好好休息,父王明日再来看你。”言罢,君王离去,亦撤走了殿中大半的人,留琼臻安生静养。
凝望着君王高大的背影,琼臻困意全无,一边用丝帕掩住口鼻咳嗽,一边无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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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起来。
又见了一面,她确定自己对容唯的确有意,至于容唯是否会对自己无心,这不是琼臻会去提前思虑的事情。
容唯态度虽恭谨,甚至称得上疏离,可看向自己时明明目露惊艳。再说,容唯若非注重分寸的谦谦君子,她还生不出采折之心。
唯一的变数,竟是自己这病。琼臻想凝神细想国师所说属实与否,毕竟她接连病倒,放在先前也是罕见……可偏生心口绞痛又不约而至,琼臻蹙眉,停了思绪。
无妨,总是来日方长。
病中,琼臻向容唯寄去了第一封信。
说来也怪,琼臻原先虽说不上自满,但也自得于自己的一手字。临下笔时,她却要考虑再考虑,要用哪位名家的字体,笔墨又要不要有旁的讲究……
好不容易千挑万选好,她又犹豫了。书信口吻该如何,她欲表达看重,又不想轻易叫他揣摩了心思。琼臻思来想去,病情也是起起落落。
到最后,她破罐破摔,闭着眼睛乱写一气,又随信附了一块令牌,说自己见容栩很是有缘,授意她可以随意出入宫闱来探望自己。
这是极大的恩典,亦是拥有权柄之时随手而为的好处。
信甫一发出,琼臻便开始期待容唯的回信。
明明书信时是那么煎熬,除却落笔,旁的一切都有趣,可等待回信时,有趣的一切又变得不再那么趣味,更甚是平添了躁意。
琼臻安慰自己,是烧得太躁了。
她等啊等,等到自己病愈,等到一个小姑娘如燕雀一般冲进了她的宫殿:“神仙姐姐!”
琼臻本落座在书桌前批阅奏折,帝王已将一些权力交与她,说不清是分担或是历练,权力伴随了朝中不少的质疑,琼臻一并好整以暇地接下。
本有些素净的殿宇,随着容栩的声响,霎时活了起来。琼臻放下奏章,笑盈盈地放任小姑娘扑了自己一个满怀。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刮了一番鼻子,容栩这才想起这是宫中,由不得自己胡来,慌慌忙忙地从琼臻身上爬下,努力模仿着朝神仙姐姐施以一礼。
“民女容栩,拜、拜见公主殿下!”容栩礼行得不怎么样,话说得亦是磕磕绊绊,也就琼臻毫不在意,命人取来一样又一样精美的点心。
一见吃食,容栩眼睛又亮了,但到底还想着自己此次进宫的职责,从胸口掏出一封被她珍藏到有些皱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琼臻,笑说:“神仙姐姐请看!”
琼臻没去纠正她的称谓,一见到容栩来了,她便知晓容唯已看了她的信,可此时胸膛处的心脏跳得着实快,说是声若擂鼓也不夸张。
她刻意没去拆信,而是逗弄起了容栩:“今日怎么没带着你哥哥一同进宫来?”
容栩沉浸在一众美味点心之中,忽地被提问,只得往口中灌茶水吞咽顺气,却不幸呛到,急得琼臻连连拍她的背为其顺气。
待平缓了气息,容栩凑近了琼臻,咧嘴一笑:“神仙姐姐也很喜欢我哥哥,是不是?”
16. 真心
可琼臻是谁?岂会在小小孩童面前露怯?她轻轻点一点容栩圆圆的鼻头,问:“‘也’是何意?”
容栩搂紧了她的手臂,撒娇般道:“因为我就很喜欢哥哥啊,如果你也很喜欢哥哥的话,那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不对,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那除你之外,可还有人喜欢你哥哥?”
容栩听罢,将头摇成了一个拨浪鼓,连连摆手:“还有娘亲,别的没有啦!哥哥不像我这样人见人爱,只有我们俩喜欢他。但娘亲说,我们这叫慧眼识……识珠!”
琼臻“扑哧”一声轻笑,看来她许容栩进宫的决策无比正确。她探听过,容唯的确不曾沾花惹草,冰清玉洁,但总归要再听他亲近之人说一说才放心。
这一打岔,将容栩的思绪亦掰了过去,没再问琼臻,只专心啃着掌中的点心。
她的无心之言,琼臻的好奇心反被勾了上来,她戳戳容栩柔软的脸颊,问:“你哥哥收到我的信时,是什么反应?”
闻言,小姑娘抹了把嘴边的碎屑,竟是十分正经地压低了声音说:“姐姐的信到我们家时,娘亲吓了一跳,哥哥还在当值,等他回家,娘亲才神秘兮兮地把信件给他。”
琼臻回忆容唯如今被委派至翰林院任职,倒不算屈才,眉眼舒了些,续问道:“之后呢?”
“之后哥哥便自己一个人跑到书房去了,我敲门问他,他也不愿意出来。”
公主心中一动,再问:“那他出来之后,你见他高兴与否?”
“哥哥总是那个表情,我也看不出来他高不高兴……”容栩懊恼,却又指了指自己的唇角,“他就把令牌交给我,说进宫以后要谨言慎行……可我还是觉得他笑了!神仙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信里写了什么,叫我哥哥这么高兴?从前我怎么说笑话他都是冷冷的!”
说到这儿,容栩还不满地嘟起了嘴巴:“要是他再每日继续那个表情,栩栩也不会喜欢他了!”
一番话又令琼臻很受用,只要一想容唯有可能微笑的模样,她的心中就万分雀跃,可面上不显。琼臻摸摸容栩的脑袋,竖起食指立在唇前:“这是我和你哥哥的秘密。”
待容栩走后,琼臻独自一人,才缓缓拆开那封密封的信件。
容唯的字真如她所想的那般,端正中又不失风流,都说字如其人,他垂眼的样子几乎跃然纸上。
琼臻寄去的信不长,容唯也是言简意赅,短短几段便说清而今宫外桃树已谢,却有别的花卉应季绽开,公主闲暇之时可移步观景。信的末尾则惯例似的感谢她赐予容栩的恩典。
只最后一句话,令琼臻最为动容,容唯说,望她千万保重身体,若因此错过桃花花期,来年还能再见,不算可惜。
十指抚摸着细腻的信纸,琼臻一遍遍体悟着容唯下笔之时的心境,大病初愈的身体都仿若轻快几分,能生出轻盈的双翼飞出高高的宫墙。
她欲写回信,转头看到窗外的海棠花树,正值花期,开得正好。琼臻便起身,外出捡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残瓣,一同装进信封中,更于信中明知故问容唯这是何花。
若他猜对了……没有奖励,可若猜错了,该罚。
怀有心事的公主立于窗边,手中薄薄一张纸,眉眼弯弯,一时竟分不清春花与笑靥哪个更为明艳。
后来,琼臻特命人去取了一些翰林院的文书,发觉容唯确有真才实学,不输旁人。现在摆在容唯面前的路顺遂却也漫长,只待一个时机便可乘风而上。
于公于私,她都不吝做这股东风。
终于,琼臻见机行事,某日午后陪王伴驾,佯装不经意提起一事:“父王,今年科考中可有得力的人才?”
握着玉笔的帝王手一顿,抬起眼,看向一旁研墨的琼臻,似笑非笑道:“真真是有了想要拉拢的近臣么?可说与父王听听。”
换作旁人,早已被君王的诘问吓得跪地谢罪。琼臻却不然,她的父亲从不介怀她展示欲念,甚而鼓励她滋长野心。对上其饱含深意的目光,琼臻撒娇般说:“真真只是偶然听闻,翰林院中多了几位青年才俊。”
“只是听闻么?怕是早已接触过,有了中意的人选,这才敢同父王讲起吧。”
帝王搁笔,举起案边杯盏呷了一口,道:“科考中榜,又入仕翰林的,似乎只有两个。是许家人,还是容家?”
琼臻惯来直来直去,今次却迂回作答:“不是妻妾成群的那个。”
她听过许家那人的名讳,完全抛开其乌烟瘴气的后院,倒也勉强算得上人才。
帝王富含深意的目光再度扫视过来,他一颗颗地捻过手中珠串,珠子碰撞间,听不清他话中的喜怒:“不论才学,只道家室。真真究竟是动了惜才之心,还是起了下嫁之意?”
自己的心事被这样赤裸裸地挑破,琼臻也并不觉得难堪。她眼前之人,是她亲近的父亲,亦是天下尽在掌中的天子,若有心思能瞒过他,不是自己的念头隐蔽,只会是他不想。
琼臻一展裙摆,端正跪了下来。
“容唯此人,才学人品兼备。家世作为帝婿……不算太过逊色。况且,”她顿了顿,“女儿真心喜欢他。”
头两个原因是游说帝王的,只有最后一个缘由,才是琼臻唯一的心之所向。
她的华冠上已镶嵌了满满的富贵与权力,而今她想要的、也最需要的只有那一物。
而帝王接下来的话语令琼臻不敢置信——
“——胡闹。”
只有这样轻轻的却重若千钧的二字,平地起惊雷。
琼臻似是未听见,又问了一遍:“父王何意?”
“意思就是,父王绝不会允许你嫁与他。不为别的,只为你所说的真心。”
事到如今,琼臻再要去动摇天子之志,已是无望。她只是怀着质疑的情绪看向上首,她还是不太明白。
天子叹了口气,起身欲扶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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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琼臻一把甩开。寻常父女间笑闹的行径,放在眼下,是大不敬。天子眼中亦有愠怒,仍耐着性子看她:“天下好儿郎多得是,真真往后令择他婿,父王绝无二话。”
“可是我只想要他,不想要旁人,”琼臻不依不饶,“您与母后鹣鲽情深,定然知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道理,却为何不能成全女儿?”
“成全?”天子怒极反笑,“你安知成全的是自己还是他?你与他不过会面两次,他却能引得你直言忤逆,不敬父母,这是你的道理,还是他的道理?你敢担保他毫无私心么?”
这是琼臻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言辞激烈地同天子申辩:“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与他无关!哪怕有错,也是我的错……”
“住口!你当真以为我们都不知你这病是为何而起么!你当真以为国师的话只是无稽之谈!琼臻,莫要再放肆!”
帝王手中的珠串一下砸在地上,绳结断裂,圆珠四溅而飞。琼臻怔怔地看着那串珠子四处滚落,一地狼藉。
——那是早逝的皇祖母赠与亲儿的礼物,足足有一百零八颗之数,说是能保人一生安康。帝王从皇子到太子,再到天子,此物从不离身。
她还记得,父亲先前最盛怒的一次,连罚了十数位官员,甚至斩杀了两人,也不过面色不改地捏裂了其中两颗,后又补上了备珠,只是终究颜色不一,不似最初。
后来旁人只消瞧一眼那两颗异色的珠子,便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帝王。
琼臻的眼泪就这样默然落下。她不顾仪态,跪在地上要去一颗颗拾起那些珠子。她想,只要不丢,总能再将它串起……
可她只捡了几颗,帝王已坐回御座,面露不忍,又劝道:“真真年幼,日后总能得遇真正的良人。”
琼臻充耳不闻,天子只得唤人进来:“公主久病,身子还未养好。送公主回宫,好生安养。无必要,不得……外出。”
宫人目不斜视地进来,不敢旁观公主的狼狈。琼臻却躲开他们的搀扶,执意要跪伏在地上继续寻找,终是被帝王再一次的命令制止。
她慢慢地撑着膝盖爬起,琼臻从未这么久跪过,膝盖亦从未这么麻木疼痛,但她甘之如饴。
琼臻把手中一把珠子缓缓倾倒进宫人递上的锦盒中,一颗颗数着:“一、二、三……五十二。”
……只有不到半数。
琼臻心头一空,回头扫视了一眼已然空空荡荡的地面,命令道:“余下的,尽快找齐。”
“是。”宫人原本低埋着的头越发低了,不愿对上她通红的双眼。
琼臻舒出一口气,辨不清是压抑过头还是终于可以放松,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上座的父亲,轻轻说:“儿臣告退。”
长长的裙裾在地上拖行了一段,琼臻骤然想起似的,又念:“……望父王,也保重身体。”
言罢,她毅然决然地迈步,留下身后天子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17. 飞蛾
天子虽命琼臻禁足,却未禁了她同容唯的书信往来。
琼臻发觉自己对容唯的喜欢似一场绵延不绝的火,来势汹汹,且隐隐有长久不衰的架势。她想过自己或许可以顺从这一回,可念头刚起,胸膛中被掏空的窒息感便如期而至。
她亦推敲过自己对容唯的感情从何而起,却是徒然。琼臻不由感叹,感情果然是不讲公允和法理的东西。
夜深人静时,她总忍不住一遍遍回想二人相处时的那些时光,摩挲熟悉的字迹,庆幸自己虽无法自由,好歹书信能飞越高墙,见字如晤。
容唯因为繁忙,与琼臻寄信的频率并不高。在信中,容唯总显得有些公事公办,不怎么表露自己的情绪,只言辞简洁地同她说一些小事。
比如,天气逐渐炎热,容栩贪食冰饮,已病了好几次,嘱咐琼臻莫贪凉;偶然在路边捡了只被人遗弃的猫崽,带回家去,母亲与容栩都一本正经地欲准备聘狸奴的仪式;近日天色不佳,恐会有连绵阴雨,更要顾念心情……
那些琼臻好奇的、不曾领略的风光,容唯都一一地细细说与她听。
他比一般士族站得低,却出乎寻常地看得更远,也会顾及琼臻的处境,温和地开解安慰她。
琼臻时常都有些恍惚,信的那头仿佛并非自己爱慕之人,只是一位相识许久的故交好友。
变故始于某一日。
琼臻在书信时,想要告知容唯宫中花匠已准备培植新的花种,她殿宇附近的海棠要被植走——第一次寄信,容唯已准确无误地猜到了花名。
整整两页信纸,琼臻正要将它们装到信封中,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咳出一口血,她来不及用丝帕掩住口鼻,只能任血液溅到了信纸上。
若这二三点是朱色颜料,她还有兴致作画白雪红梅,可此刻琼臻只能怔怔看着那摊血,接着,又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她死死捂住口鼻,指缝间的腥气如何都遮掩不住,见缝插针地令她感知到。琼臻想要呼唤宫人进来侍奉,可她发不出声音,咳嗽声亦被闷在掌心中。
琼臻不得不将笔筒推落,瓷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清脆响声亦惊动了外头侯着的人。宫人有条不紊地入内,却在看清了她的模样后慌了神。
“……公主殿下!”
他们虽慌乱,倒还能尚有条理地安置气息奄奄的琼臻。
琼臻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可身体的那份不适难以抹去。她没忘记那封沾染了血渍的回信,又担心容唯见到,未能遵守他所说的爱护身体,便立即命人模仿自己的字迹重新誊写了一份。
虽只能模仿十之八九,但若容唯不细看,定然是可以以假乱真的。
做完这件事,她高高提着的心才放下。眼见王后直直地朝自己走来,面上的关切溢于言表,琼臻勉力笑了下,没坚持住,又昏了过去。
琼臻在睡梦中,听到了很多声音,有的充满威严,有的语气柔和,有的童声稚嫩。她皆辨认了一遍,却没有一道是她希望的那个。
她在梦中沉浮了很久,这才醒来。醒来之时,那些声音的主人都在,预料中的太医们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国师。
对上他苍老又温和包容的眼神,琼臻想起先前他分明言中,自己却口不择言地反讽,不免有几分歉疚,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厉害,说不出完整的话。
见她醒转,王后几乎是喜极而泣,转而起身看向国师,神情恳切地施以一礼:“还请国师救真真性命!”
国师长叹一气,欠身避了这一礼:“王后言重。不是贫道不想,而是贫道不能。公主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旁人不得插手干涉。公主安康与否,全凭她一念之间。”
年幼的琼铭趴在姐姐的床榻边,亦是双眼通红。他愣愣地问国师:“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凭阿姊的一念之间?她难道不想自己好起来吗?”
余下人只能沉默以对。终是帝王先挥了挥手,让国师与琼铭先退下去了。
他们方退场,王后再维持不住心底的担忧,紧紧握着琼臻的手,欲语泪先流:“我儿何至于此……”帝王则背过身去,不愿看到这一副场景。
想来他们都已经知道事情原委。琼臻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和她对望着流泪。
“国师言,若你执念过深,余下寿数不过半年……”王后此时万分后悔自己当日与女儿所言,“不过短短两面,我大成好儿郎多得是,你又何必执着容唯呢?”
琼臻闭上眼,任眼泪顺着双颊缓缓没入发间、枕中。
她该怎么说呢?一切都太迟了,若时间停在那一日初见,若她那日没有执意要同他会面,又若这一封封的书信不曾来往,她或许都不会如现在这般喜欢容唯。
少时琼臻读到飞蛾扑火一词,总觉得这小小飞虫可笑,而今自己成了飞蛾,却也要明知故犯,哪怕丢了性命也无悔不怨。
“……三日后,你可宣容唯进宫见你一面,之后待如何,你自己选。”久未开口的君王忽地出声,撂下了这样一句话,拂袖离去。
这已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大的让步。王后在目睹琼臻的双眼闻言乍起了光亮后,又是一阵无声的泪流。
琼臻无力地反握她的手。如果说,从前得到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以至于今日得到自己最为想要的,却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那也是她甘愿的。
这三日,琼臻像是有了盼头,断断续续地咳嗽,却不再呕血。她一遍遍地询问宫人自己容颜是否依旧,得到的俱是肯定的答复。
琼臻松气之余,怅惘起来,她从前从不为这些踌躇,而今却不同了。
容唯来时,琼臻虽特地在殿中竖了一道隔绝的屏风,但仍略施脂粉,悉心装扮了一番。又预先灌足了药,务必不叫容唯窥得她半分病气。
因此容唯入内,便只遥遥看见了屏风后一道影影绰绰、端坐着的身影。
琼臻的目光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行礼:“臣容唯请公主安。”
隔着屏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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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山水纹样,彼此都看不清面容,声音似乎也模糊起来。这是他们第三次的会面。
“赐座。”琼臻吐出两个字,宫人应声照做。容唯身上还是官服,他想开口,琼臻快他一步,先发制人:“……你近来好么?”
一发问,琼臻自己都想发笑。他身体康健,行动自由,眼前又是康庄大道,怎么会不好?
可容唯明显静默了片刻,才沉声答:“承公主吉言,臣一切都好。”
他不似心中那般多话,琼臻亦一时无言,殿中便陷入黏腻的死寂。
这一次轮到容唯说话了:“容臣冒昧,我观公主今日回信字迹有异,可是右手受了什么伤?”
琼臻讶异,竟不知他如此敏锐,双手不自觉揪紧了膝上的裙子,又一下松开,故作满不在乎道:“不过是有些酸胀,不想亲自动手。”
话一出口,琼臻暗自懊恼,她并不想叫容唯留下这样的印象,自己分明是极其珍视来往书信的……说者无心,听者仿佛也不解其中深意,只略一颔首,淡淡道:“臣明白了。”
琼臻再一次握住了衣裙上方才被自己捏出来的褶皱,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眼下情形,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全都是因为她的身子……
“栩栩近来未曾进宫给公主请安,一是在全心养育狸奴,二是家母不许,”屏风后的容唯启唇,“家母听闻公主素有咳疾,怕她身上沾染了什么毛发,不慎冒犯了公主也未可知。”
一番话令琼臻面上的笑容复现。她的确从小到大因为咳疾,不曾被允许养过长毛的宠物。即便太医说了不妨事,她本也无所谓,经容唯这样一讲,居然有些好奇起他描述的那只小猫了。
“……是怎样的一只猫?”琼臻追问。
“是一只金被银床,请人看了,不过才三四个月大。许是因为离开母亲,夜间总是少不了呜咽。”
“容栩这年纪还在贪觉,竟能抽空照料?”
“说来惭愧,不出公主所料,夜间……皆是臣接手照料。”
“真好,”琼臻面露向往,“待猫长大些,让容栩带它进来看我吧……”
她没有把话说完,喉咙间的痒意便迫使她咳嗽起来,琼臻清楚看到——屏风后的容唯登时站起,问道:“公主无碍?”
琼臻初次在他话中听到这么浓重的关切,可这是她不愿见的,幸得只是咳嗽——琼臻强装镇定,摆手道:“无碍,你坐下罢。”
容唯没有照做,再次追问:“当真无碍?臣不通晓医术,是否要唤人进来?”
“我既说了无碍,便是无碍……”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出卖了琼臻,眼看容唯要越过屏风前来查看,琼臻顾不得许多,忙喝止,“驻足!”
对方总算是听从了她的命令。琼臻此刻很想瘫倒在床榻之上,可她只能抚抚心口为自己顺气。
“……公主这段时间,实则一直在生病,对么?
“未能与臣亲笔通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缘故,是么?”
18. 回转
他说得越多,琼臻心中越惶恐,只不假思索道:“你放肆!”
自己苦心掩饰的不堪被这般轻易地揭开,琼臻心底难以言喻的低落。她何尝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像容栩那样生气,也希望二人之间不要隔着那层屏障,能坦然大方地对话。
……可是,她做不到。
“殿下千金贵体,请恕臣失言,莫要动怒,切记珍重己身。”
方才还失落的心,因为这一句话淌出些许酸涩来。
琼臻欲落泪,不想被容唯瞧见,便微微仰起头,权当自己傲慢。
屏风那头仿若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容唯一撩衣袍,竟向琼臻单膝跪了下来。
“国师对公主的预言,臣也曾有所耳闻,只是臣不明白。”
琼臻目不转睛地看他,低声问:“有何不明白?”
“为何是臣?”
……为何喜欢他呢?
琼臻曾于夜间扪心自问过,她深知自己貌美,可这往往是他人第一次看到她时的印象,再看到她,亦是趋之若鹜,为的却是名利与权势。
她自比日月,也以为从来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可看到容唯的第一眼,她便为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所震撼。
——容唯是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应有尽有的公主因为自己宝库外的宝物,生平第一次有了主动想要采撷的念头。
她对容唯,势在必得。
此后,即便一时不得,也只会因耗费的心神而愈加渴望。
琼臻良久无话,容唯自知从她口中已得不到答案,终于抬起了那双总是垂着的、谦卑又干净的眼睛。
“殿下,当真非臣不可么?”
经此一问,琼臻知道,自己再无放手可能。
“非你不可。”
四个字飘落地上,却字字有力。比起缠绵悱恻情话,这更像句坚定无比的起誓。
“臣接旨,”容唯款款起身,话语辨不出情绪,“承蒙公主错爱。”
而屏风后空空如也,琼臻早已抽身离去。她意已决,不必再听。
帝王赐婚的圣旨下得很快。无数人讶异于竟是家世没落的容唯尚主,可念及其品貌才学,又恍然大悟,不由赞一句般配。
有人好奇:公主命中一劫,可解了没有?该不会要叫这俊秀的榜眼当鳏夫吧?亦有人笑说:能做公主的鳏夫,也算是极其好运了。
琼臻面对流言,自是巍然不动,她亦无余力去分心。
因为她日渐衰弱,即将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自赐婚后,天子一次也未来探望过,至多只遣近侍来探望;想来是伤了心;王后自是每日都来,却也只是望着琼臻以泪洗面;来得最勤的当属琼铭。
半大的孩子伏在琼臻身旁,明明已是盛夏,可他握住的阿姐的手无比冰凉。琼铭眼中的泪涌出,被忍回,他咬着牙问:“阿姊,你快死了吗?你不是说,我们要一人一半天下的吗?”
琼臻想笑,却没有力气,问:“我若死了,天下为你一人独有,不好吗?”
“不好,”琼铭嘴一瘪,又要哭起来,“这怎么是能换的呢!我这么笨,没有阿姊,我要怎么办呢?都怪那个什么容唯,我……我讨厌他,恨不能将他五马分尸,除之而后快!”
“琼铭!”琼臻忙制止了他,她鲜少见到胞弟这样暴戾的一面,只哄着他道:“是我福薄,身体不好……”
见状,琼铭再有不满,也不敢直言了。他的阿姊,从来自信不疑,从不自艾自怜,何时会有这样一面呢?
他只将头埋在琼臻肩膀处,默然不说话了。
婚期将近,容栩也应召进了宫。较之从前,小姑娘面上尽是忧心忡忡,见琼臻羸弱的模样,葡萄般的一双眼登时含起泪来。
琼臻顿感头疼,近日来,她这殿中仿佛成了泪缸,她自己还不觉得,来访之人像是要哭上两缸才尽兴似的。
“神仙姐姐这样,我哥哥也这样,这可怎么办啊!”小小一个人,哀愁却是无限大。
“你哥哥,怎么了?”琼臻强撑着坐起,容栩爬上床,伏在她膝头,宛如一只瘦弱的猫崽。
她说,容唯最近很不好,娘亲问他是否是由于婚事,他否决,问及是否是公务,他便不语了,且在家休沐的日子越来越多。
从前容栩求之不得,可放在现下,她再迟钝也感觉出了几分不对。
“……从前爹爹去世前,我们家就是这个样子,”容栩抽抽噎噎,“神仙姐姐,我好害怕……”
她尚不知前路要面对的风雨,却真实地恐惧着。
容栩无心之言,却如利刃扎进琼臻心头。她低估了君威的分量,容唯进宫那日,自己问了他安好与否,他静默的异样,不偏不倚被琼臻想起……
安然送走容栩,她眼前一片昏暗,呕出一口血,竟再次昏死过去。
昏迷中,琼臻看到容家一片缟素。她在寥寥十数人中很快找到了容家兄妹,皆是披麻戴孝,这时的容栩甚至比初见她时更为年幼,哭得声嘶力竭、声音沙哑。
容唯比她向前一步,面色肃穆,远胜往日。虽没什么表情,琼臻却觉得他此刻定然心伤至极。他身侧的妇人,不用多想,必然是容母。
琼臻同她素未谋面,却觉她一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温柔慈爱。
也是,能教出这样一双子女的,也一定本就是极好的人。
三人皆在,这是何人的葬礼已不言而喻。
看着这一切,琼臻知晓这是何时的情境,算算时日,彼时的容唯并未及冠,却在不久之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家中冷落的门庭。
其中苦楚,不用赘述。琼臻不必亲历这一切,就已身临其境。
……她又怎么忍心打破这重筑的一切?
琼臻再次醒来,华灯初上。她久违地感觉到身子轻快,心境却沉重。她眼睁睁看着宫人将灯烛一盏盏点起,随手指了一个最为年长的宫女,屏退了余下的人:“你,过来。”
宫女一愣,倒也步伐稳健,恭恭敬敬跪在琼臻面前:“是。”
“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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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记错,你在我宫中,也有十余年了。”琼臻对其有些印象,她周边侍奉之人都是王后精挑细选,由不得半分马虎。眼前这个,听王后夸耀过几句,也是个通透之人。
“是。”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不必怕不敬,皆要如实作答。先前我昏睡之时,国师说我余寿几何?”
“……若公主继续忧思过度,恐不过一年。”
一年啊……琼臻怅然,当死亡的界限逐渐逼近,说她无忧无惧是不可能的。
“一年,倒也足够我成婚下嫁了,”琼臻玩笑般道,“新嫁娘不过一年便逝世,真是足够晦气。”
宫人屏气,不敢出声。
琼臻又近乎喃喃般道:“若我死了,你说,父王母后,还有我阿弟,他们待如何?”
“……自是会为公主悲痛欲绝。公主,您……慎言啊。”宫人面露怜色地劝诫道。
这一觉,叫琼臻意识到一件斩钉截铁的事实——若她死了,自己的双亲绝不会叫容唯好过,迁怒他一人也罢,恐怕整个容家都要受此牵连。
琼臻很喜欢容栩,也喜欢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连那只描述中的黄白相间的猫也喜欢,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容唯。
她喜欢他,也想要自己活下去,也必须让自己活下去。
琼臻的目光拂过殿中静置着的那件华美的、无可匹敌的绯色嫁衣,勾了下唇角。
所以……她不念了。
得知女儿回心转意的王后自是欣喜若狂,不顾仪态,闻讯就冲进来抱着琼臻又哭又笑,直嚷嚷着“我儿”。
天子的解婚圣旨与大批赏赐一同抵达了容家。百姓们纷纷称道:都说覆水难收,这发出去的圣旨,竟也能干脆利落地收回。
本被捧起的容家被高高摔下,竟也不曾表态,沉默地领受了天恩。
自艰难地作罢了这个决定,琼臻的身子竟奇迹般地康复起来,她已不再被当作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周围的人都为她的好转而欢呼雀跃。
就连琼臻自己也动摇地自嘲,还是苍天开恩,方一迷途知返,便立即原谅了她。
——更显得这原本就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孽缘了。
自有好事之人,捧着容家不露声色的消息来她面前邀功,面上还要装得义愤填膺。
琼臻高高坐着,觉得分外好笑。她看着那些人滔滔不绝地阐述着容唯如何薄情寡义,不合时宜地想到,若是这个词拿来形容自己,也算不错。
不过她并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评头论足,朱唇一扬,便叫宫人将他们拖出去杖责。
久而久之,人们回忆起这位公主先前是如何雷厉风行,就再也不敢在明面上置喙此事了,只暗暗地贬损着琼臻的阴戾。
琼臻未去理会,声名始终非她所求。更何况,她已有了更重要的事。
当她提议自己南下时,王后还以为她左不过是要去温养一段时日,欣然应允,还说一家人要同往。可当琼臻说,她欲去各方游历,归期不定时,王后发自内心的笑意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