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疑心我读档》
1. 第一章
“容公子,你到地底下和阎王说理去吧——!”
容瑛尚未回神,耳畔便传来一阵狰狞嗓音,紧接着一股破风声袭来,她只来得及粗略瞥了两眼周围。
倏然,一股剧痛袭来。
“噗。”
眼前一片血红喷涌,因着是自己的身体,因而疼痛更加难忍,容瑛后知后觉地眨巴了几下眼睫。
透明的魂魄从身体抽离,升腾至上空,环顾四周,像是在什么古色古香的庙宇中,浅金色的梧桐树矗立在半山腰,叶落四散,飘至小径处,蜿蜒向前,似无尽头。
这场景......
她穿越了?!
上一秒还在熟睡,后一秒便掉下了床,穿到了好闺蜜一直在看一本名叫《九十九次搜寻:花心帝王的心尖宠》的女频小说中,成了里面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炮灰,在男主登基之后就因男子身份被揭穿,而被自家人送上了刑场,最终死在牢狱中。
闺蜜三令五申,让她把全文背诵,以防万一,可容瑛自从知晓她这个同名同姓的角色只是被一笔带过,且这本文还是一本烂尾文之后,看了一部分便没兴趣了。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还好,早死早超生,就是可惜了她的猫,不知道还好不好——
不、不对。
她这是没死成?!
容瑛正恍惚着,下一刻,眼前陡然浮现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检测到宿主已死亡,是否读档重来?】
她身子一震,目光很诚实地一路顺着看下去。
这句话的下方有两个显眼的按钮,左边是“读档”,右边是“存档”,相对应各有一个空挡位。
往下,是一行字号更小一些的“宿主须知”,灰蒙蒙的两行,稍一触碰,便出现了三个飘在空中的字。
“待解锁”。
......行吧。
容瑛作为资深文游人,飞快查看完成后,便已经无师自通了大半。
思索片刻,她点击“读档”,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分钟前的自动存档。
也就是说,如同她曾经数次想象的那样,遇到难以抉择的情况,如今她能够再来一次了。
而每个选择的不同,最终导致的结果也会不同,这般想来,她这个角色的必死局,似乎也是有破解之法的。
来都来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容瑛稍一思索,一咬牙,果断按下按键。
下一瞬,一阵强劲的破空声再次袭来。
眼前短暂发黑,歹人阴狠的嗓音传来,“容公子,你到地底下和阎王说理去吧——!”
几乎是同时,容瑛使出全身力气,奋力一搏——
丝毫未动。
“噗。”
容瑛:......
再读档!
“容公子,你到地底下和阎王——!”
“容公子,你到地底下——!”
“容公子,你——!”
第十五次后,容瑛用最快速度狠狠往旁边一扭,利落地打了个滚,气都没喘匀,拼死喊出了她到此地后的第一句话,“大胆!!!”
“你们情报有误,还敢动手?”
这一下用了十乘十的力气,硬生生被喊出了几分迫人和刻薄的发难气势,两名歹人被这下唬住,一时间对视一眼,竟真的没再动手。
容瑛面色如常,脑中赶紧存档。
呼!活过来啦!
她一口气还没吐出去,其中一名歹人便厉声质问道:“容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唤她容公子,那想来是还没彻底撕破脸的,但从她这么一个小炮灰最后的结局来看,目前原主所身处的这个“家”中,应当也是不太安全了。
容瑛面上不露怯,努力定神道:“什么意思?当然是和宫中那位有关。”
原文中,新帝宥邢似乎就是在原主家乡安阳县遭遇政敌刺杀的,后来原主身死,对方还提起过这茬,说安阳县不吉利。
是真的不吉利。
不管了,往他们无法求证的方向扯一扯,总是没错的!
还不等容瑛反应,身侧,陡然又是一阵刀光闪过,“跟他废什么话啊?!”
“噗!”
容瑛:“......”
读档!!!
“跟他废——?!”
容瑛厉声质问道:“陛下正在安阳县,这会出了命案,你以为府中谁跑得掉?!”语罢,她下意识就想赶紧把新的进度给存档了。
谁知眼前竟猛然又蹦出一行血红的大字。
【检测到宿主ooc,请检查是否为号主本人登录!】
周遭,一切的时间流速无限变慢,容瑛意识到什么,忙去查看——
初见时偌大的“存档”和“读档”按键骤然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而先前无法查看的“宿主须知”,第一行则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宿主不能ooc,若违反,则无法立刻存/读档。”
存档倒是次要,顶多是多费些时间,可无法立刻读档......这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好在身处古代,皇权的威慑力非同一般,两名歹人见她言之凿凿,一时间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反倒眼神交流起来。
容瑛看着眼前血色的大字,浑身冷寒。
【冷却时间倒数——】
【10、9、8......】
【您已断开连接,已自动匹配云端存档。】
*
秋风习习,天蓝如洗,山脉连绵起伏,周围一派静谧。
“狗皇帝,拿命来!”
尖锐的嗓音刺痛耳膜,宥邢熟练地朝左侧躲开,而后顺势一跃,稳稳坐在前面的马匹之上,下一刻,他方才所骑的马驹的后腿便被一支利箭刺中,抽搐几下便倒落在地。
宥邢神色未变,但整个人的身体却是久久紧绷着,下一瞬,方才宛如鬼打墙一般的怪梦,终于醒了过来。
身侧,亲卫宁漢高声道:“陛下小心!”
这一声毫无作用,但却让宥邢倍感亲切,他眉宇间的疑惑淡去几分,正准备去取身旁侍卫递来的长枪。
下一瞬,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陛下小心!”
宥邢:“?”
一切仿佛重演,宥邢沉默地看着这些人仿佛被操控一般,又倒回了片刻之前。
心中猛地浮起几丝荒诞感,连带着冷冰冰的神情也有了点儿微不可查的变化。
这安阳县内必有古怪。
只是......这样的邪术,竟丝毫风声都未曾传出?
容不得宥邢多想,身侧骤然扑来一人,紧攥着刀刃向他刺来,刀光闪过,左肩膀处赫然涌出一片暗红。
宥邢耐心等了几息,果不其然,耳畔边又响起宁漢熟悉的嗓音,“陛下小心!”
第十七次,宥邢快速处理完手臂上的刀伤后,冷冷看向尽数伏诛的刺客们。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微服私访,看似是体察民情,实则是为了引蛇出洞,另辟蹊径。
朝中其余两方势力各有所支持者,他这位年仅十七的新帝夹在中间,既非长子,又不是嫡出,若不是先帝临终前执意改立太子,如今的皇位也轮不到他头上。
身侧,亲卫宁漢躬身扣地,“陛下,共抓捕刺客三十一人,都是身手矫健之辈,但全身并无能表明他们身份的物件。”
宥邢闻言,轻轻扫了眼,黑色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隐含凌厉,即使无法直视那双淡棕色的眼眸,也能清晰窥到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时间点滴流逝,须臾,他才淡声道:“不留活口。”
“做得显眼些。”
宁漢听在耳畔,眼皮一颤,忙恭敬领命。
不多时,血便从缝隙间渗了出来。
宛如浓稠的朱砂,泅湿深秋,风一拂,裹挟一股淡淡的肃杀气息。
渐渐,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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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弥漫起甜腥,宥邢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素白绫帕轻掩口鼻。
“备车,去慈恩寺。”
车架穿过墙檐,车轮滚滚向前,最终停驻在山脉脚下,恰逢钟鼓声从山顶传来,沉浑悠长,极富古韵。
宥邢一路步行,玄色靴履踏过层层石阶,发出的声响颇为规律,走至半途时,他的眼前忽地有些发昏。
待到思绪回笼,已又在山脚下站定。
身边,宁漢一如片刻前禀报道:“陛下,慈恩寺到了。”
宥邢微微抬手,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秦公公立刻心领神会,谁知,陛下的手抬到一半儿,又给放了下去。
“派几个人盯着,如有异动,立刻来报。”
众人:......?
随行的侍从虽并不多,但也都是新帝亲信,如今进入寺庙内部的更是无形中又筛选过一道,仅仅十几人。
但可惜,这帝心实在是难懂啊!
都还没上山呢?这......哪儿来的劳什子异动啊?!
大家默契垂首,而后依言照办。
马车内部。
片刻后,果不其然,宥邢又听到了亲卫宁漢再次禀报的动静,“陛下,慈恩寺到了。”
宥邢:“......派几个人盯着,如有异动,立刻来报。”
往复第八次后,男人无可奈何地轻揉了揉眉心,犹豫两息,还是下车走到了山脚处。
深秋时节,红枫混着银杏叶,橙黄绯红相互映衬,别有一番美丽。
茂密草丛中,容瑛瞥见其中一名歹人前去小解,立刻眉梢一扬,“本公子也要如厕,你,让开点儿。”
“容公子,您等回府之后再如厕也不迟吧?”
“嘿,你懂个屁?”容瑛试验几次后,对这个刻薄原主越发满意,“人有三急,你同僚都上得,本公子反倒要憋着?”
见她声调越说越高,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歹徒一咬牙,还是道:“那烦您就在——”
“你什么意思?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容瑛白眼一翻,“我堂堂安阳县县令嫡子!嫡子!!!”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人看了?”
“竟敢让我和一介贫民在一个草丛如厕?!”
“我可是嫡子!!!”
歹人:“......那您挑一个草丛,我在附近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她?是生怕她死得慢了吧。
不过也成,得饶人处且饶人。
容瑛下巴微扬,“行吧,那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选完就回来。”
*
山脚下,一派静谧祥和。
宥邢刚下马车,迎面拂来一阵冷风,思绪无形中清明几分,忽然,听到左前方的草垛有动静。
倏地,草丛中骤然钻出一人。
宥邢目力极佳,隐约瞥见此人面庞白皙,容貌不俗。
下一瞬,噩梦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再一睁眼,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又动了起来,掀开车帘。
下马车。
下马车。
下马车......
秦公公候在一旁,悄悄窥见陛下越发冷肃的神情,心里直打鼓。
陛下今日怎得这般冷若冰霜,与从前还算随和的做派全然不同,尤其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温声请示道:“陛下,侍卫们都已经埋伏好了,任何异动,都逃不过陛下您的眼睛。”
“您看,咱们现在......”还上山吗?
宥邢缓缓回神,冷眸似箭。
嗓音如冰,直叫人不寒而栗,“七次。”
“七......七次?”秦公公吓得大气不敢喘,也不敢问。
和先前大战刺客时如出一辙的怪异。
好,好得很。
等抓到这妖孽......
他定要将其。
五马分尸。
2. 第二章
山脚下,众臣站在天子周围,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宥邢冷声道:“搜山。”
搜、搜山?
不上山了?
莫非......又有什么他们没发现的刺客在此?
那还得了!!!
砍了一回,要是再来一回......
那他们这些人的乌纱帽怕是都要随脑袋一起掉没有了。
搜山!
必须搜山!!!
众人浩浩荡荡,三三两两行动起来。
石阶上的残叶被一双双皂靴踩踏,碾成粉碎,风又起,吹得四处散飞。
容瑛揭掉脸庞上飘来的半片枫叶,快步回去,另一名歹人早已经如厕完,正与同僚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回来,两人默契闭上了嘴。
“容公子,您寻到合适的草丛了?”
容瑛假装寻觅片刻,装模作样道:“突然不想上了。”
“我们走吧。”
两名歹人:“......”
这小崽子真他娘的事儿多,这不是耍人玩吗?
等回府禀报时,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容瑛瞥见两人目光对视,便知晓怕是又在咒骂她,不过这样的事情,她方才已经经历过好几遭,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当即淡定接受。
还不忘迈开长腿,催促道:“快走吧。”
再不走,得有人杀上来了。
思绪流转间,忙顺手存了个档,结果下一瞬,后脑勺便传来一阵疼感。
再一睁眼,已是在山脚下。
容瑛眼前发黑,脑袋更是隐隐作痛,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便陡然听到一声命令。
“动手。”
下命令的男子嗓音低沉,但又不同于她所接触过的那种低音炮,与之相比,反倒显出几丝意外的少年清爽,一字一句,煞是悦耳。
只是,等会儿,,,,,,
他说的啥?
“噗!”
下一瞬,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动静,很快让容瑛彻底回了神。
并且,还再次游荡在了半空中。
她气愤望去,对面的男子身形颀长,一双浓眉下,眸子有种尖利的锐感,但偏偏,卧蚕趋于饱满,中和了几分冷意,五官长得非常对称,在某种情况下看,甚至......是一种柔和的“漂亮”。
而且......
好像还有点儿眼熟。
这阵仗,不就是刚刚她不小心撞上的那一群人吗?!
可恶,读档!
“咚——!”
脑袋又是一痛,很快,恶魔的嗓音再度降临。
迅速果决,“动手。”
容瑛:“......”
她语速极快道:“我只是意外路过,我不是——”
“噗!!”
“我没有恶意的,我——”
“噗!!!”
“我是安阳县——”
“噗!!!”
这人什么意思?!
连句话都不让人说!!!
她和他不过萍水相逢吧?犯得着一上来就要她的命吗?
神经病!!!
第十次后,容瑛彻底破防。
在头晕和后脑勺的肿痛之下,开始胡言乱语,“今日之后,你必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还不忘飞速地做了个世界通用友好手势。
同样晕得有些受不了且又又又又刚说完“动手”的宥邢:......
“你......”
见陛下骤然开口,宁漢忙止住了动作,刀刃在距离容瑛颈部几寸距离处停住,冷寒的刀面上,清晰映出她此刻的神情。
恐惧、疲惫、还有痛到极致的麻木与恼意。
宥邢看在眼底,回想起片刻前对方破口大骂还在做鬼脸挑衅的模样,心中杀意更浓。
果然,问题出在这妖孽身上。
只是......这妖术竟诡异至此?
这人分明已经被宁漢砍死数回,却仍旧一次次回溯时间,且连一点儿长剑砍伤后的伤口也未曾留下。
宁漢从他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这几年,武技更加精进,哪怕对上十个这样的对手,也绝对是能一刀毙命的。
但,如此严重的致命伤......竟然消失了?
思绪回笼,宥邢冷声质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身侧,众臣闻言,又有了某种熟悉的被支配感。
秦公公首当其冲,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难测啊......
君心难测啊!!!
见这刺客发怔,宁漢震声道:“陛下问你话,还不快答!”
容瑛这才后知后觉,眨巴眨巴眼睛,陡然回神。
陛下?!
这人......是原书男主,宥邢!
原书中,容瑛只看到反派下线,然后突然发现作者更新时间竟然还是一年前,评论区哀嚎一片,便怒而弃文了。但,第一次读到男主出场时的震撼感犹在眼前,作者花了整整六百六十六个字用来形容他的出色容貌,容瑛翻了好几页才看到有效剧情。
因此,对于这张文字描写具象化的脸,她做鬼也不会忘记。
但......她应该是从来没有惹过他吧?
她只是一介小小县令之子,还是冒牌的。
男主为何要如此啊......
而且,他问的什么意思?
如何做到......?
她忙收敛心神,为了不ooc,刻意将语气放得僵硬几分,打算先装哑巴混一下看看,“本公......臣是来此地祈福的,居心纯良,这、这陛下你误会了啊!”
那两个歹人见到天子亲临,当即身抖如筛,屁都不敢放一个。
容瑛见宥邢不为所动,继续声泪俱下哭诉道:“什么如何做到的......臣不明白啊!”
蠢货,竟然还敢戏耍他。
就不该和这人废话。
宥邢猛然向前,抽过宁漢手里的长剑,抬手起落,动作极快,末了,还不忘多补两下。
“噗!”
“噗!!!”
“噗!!!!!”
反反复复,直至确定容瑛死透了,才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擦拭起剑身上被溅到的血渍。
可下一瞬,眩晕感再次席卷。
宥邢又不受控地说出了那一句,“动手”。
宥邢:“......等一下。”
宁漢依言停手,不明白陛下为何又改了主意。
“将他打晕。”
“另外两个——”宥邢的目光轻轻扫过,宛如在看死人,“等问清楚了,再做定夺。”
这便是问完之后便处理掉的意思了。
宁漢心领神会,当即领命。
这侧,容瑛还没来得及思索更多,后脑处就又被狠狠痛击。
脑袋一栽,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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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了过去。
见他确实昏迷,宥邢才再次开口,“宁漢。”
“卑职在。”
“你亲自看着他,一旦醒来,便将其砸晕。”宥邢语气沉沉,“切记,下手要快。”
“在回程的路上,朕不希望,他有任何一刻是醒着的。”
此人身怀妖术,不知......寻常手段能否奏效?还是,是否该先探明底细?或是……寻些“特别”的法子。
前朝曾有旧例,以黑狗血泼之,以桃木钉镇之。
抑或是……寻访名山古刹,总有懂得驱邪之人,再不济,天牢深处,那些对付最顽固囚犯的刑具,或许也能逼问出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
此刻,杀意需敛。
须臾,待审讯完成后,亲信依言禀告,“陛下,那两名歹徒说,方才为首对您不敬之人,乃是安阳县县令嫡子,家中排行第二,名唤容瑛。”
宥邢静静听着手下将容瑛的生平和祖宗十八代大致讲完,冷冷抬眸望去——
对方正如死狗一般在车架后方昏睡着,距离不远,他正正好瞧清了这个县令公子的模样。
脸型偏窄,五官是尖细灵巧的收角,黑睫浓密,整个人好像笼罩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有种烟雨江南所带来的朦胧与湿润感,不似是安阳县这种小地方出来的。
更不必说,对方的眉眼间甚至隐约还有一种书卷的清气。
常言道,相由心生,这人如此......上不得台面,还真是白瞎了这幅好样貌。
须臾,他吩咐道:“摆驾县令府。”
*
县令府。
秋意正浓,府邸石阶旁,银杏树的叶子不知不觉已经黄了大半,簌簌落下,被冷寒的秋风一吹,一片两片摇晃着跑走了。
容庆山立在廊下,听完管家的禀告,脸色有些阴沉。
“你的意思是,人不仅没死,这会儿......还平安回来了?”
他身上簇新的宝蓝色绸袍是今秋裁剪的,最新的款式,最好的料子,这些年,他容庆山可谓是在安阳县呼风唤雨。
但这次,却是失败了。
亏他还想着给他留些体面,但......
容瑛......!
黄脸婆所生的这个儿子,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
更何况珠玉在前,容庆山如今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个所谓的嫡子不似他,如此蠢笨,日后哪里能担得起府中的家业?
思绪回笼,容庆山不耐烦道:“知道了,回来便回来了吧。”这小狗东西倒是命好,只可惜,生不逢时。
“往后机会还多,从长计议便是。”
管家语调发颤,努力咽了咽口水,想克制但又实在害怕,面上极为不安,“禀告老爷,公子还、还带了人回来。”
带了人?搞了半天,这是请到外援了?
怪不得命这么硬呢。
容庆山语气微闷,“带谁回来了,值得你胆战心惊的?”
“当、当、当!”
"当什么当的?"容庆山见状,心底燥意更浓,正欲斥责,却发现自家的仆从脸色白得吓人,“你的脸......怎得白成这样?”
“当今陛下!”
哦,当今陛下啊。
容庆山:"......"
他的语调突然高扬,“......你说什么?”
当今陛下?!
和容瑛一道回来了????
3. 第三章
庭院深深,红叶青苔相互映衬,琳琅秋景,引人注目。
容庆山静静站在县令府前,等着等着,忽地觉得衣袍的领口勒得慌,几乎有些喘不上起来,直至听闻车轮滚滚,方才如梦初醒。
新帝宥邢一席墨色常服,并未摆出什么重大阵仗,仅仅只是玉冠束发,可夺目的君王风姿,却仍旧令他不敢多瞧。
“陛下莅临,寒舍简陋,臣惶恐。”容庆山喉头发涩,天子来得实在凑巧,且是与他这不成器的儿子一道回来,仿佛有什么事情隐隐脱离了掌控。
宥邢语调平平,大步进屋,“容县令不必多礼。”
“朕初登基,微服私访,不过也是想看看哪个是堪用之才。”
容庆山一怔,下一刻,竟听见当今天子冷声夸赞道:“譬如今日,朕与你的嫡子容瑛可谓是一见如故。”
噢,寻人才......不对,和谁一见如故?
他那个任性又愚蠢的儿子?!
容庆山飞眨眼睫,试探问道:“容瑛......他能被陛下看重,那是臣一家之幸啊!”
“就是......不知他现在在何处?”小崽子,竟不和陛下一道进府,也不知道引着服侍、攀谈介绍一二!
“不急。”宥邢瞥他一眼,语带深意,“朕有些话,想先同容县令聊聊。”
幸福来得太突然,容庆山有些飘飘然地引着天子进了堂屋。
后堂内,几人坐定。
寒暄喝茶,一会儿的功夫,容瑛也被从车架后方运了下来,端端正正寻了个背椅放置好。
一睁眼,后脑勺剧烈的痛感,瞬间惹得她一个趔趄,“咣当”一下,非常顺畅地滑落在地。
霎时,堂内一静,所有目光聚拢至一方。
容庆山正与天子聊得热络,见状,心里登时暗骂出声,但偏偏陛下不知是何缘由,话里话外,硬是对他这个嫡子极为看重,无奈,他只得装聋作哑地揭过,甚至还宽慰道:“瑛儿这是怎得了?”
唤来一旁的下人,俨然是一名严慈并济的老父亲形象,“快,扶二公子起来!”
容瑛:......?
读档——诶,等会儿。
她晕了一路,好像......
之前的存档还是在慈恩寺时。
罢了,她忍!
不过是鬼上身了而已,不怕!
“谢父亲关怀。”她面上不咸不淡道。
宥邢还在,有个姓“容”的本家,真打起来,好歹能拖延两息。
容瑛正思忖着,谁知,上侧,宥邢恰好望了过来,大约是她昏迷时候就在聊,如今继续话题,语出惊人。
“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其一同回京。”
啊......
啊?
还不等她说话,容庆山呼吸一紧,脸颊不自觉漫上几分红晕,先一步叩首,“陛、陛下,臣!臣叩谢圣恩!”说着,还不忘示意府中下人将容瑛薅过来,因激动,嗓音都显得有些尖利刺耳,甚至还夹杂了几分陌生的、刻意的慈爱,“瑛儿,愣什么呢?还不赶快谢过陛下!”
容瑛:......
见她还发愣,容庆山手下用了些力气,按住容瑛的肩膀,语调更加激昂热烈,“快!谢恩啊!”
宥邢端坐上首,瞧见容瑛极力掩饰却仍旧微微抽搐的唇角,心情不由得大好,下一瞬,眩晕感再现。
宥邢不受控地又道:“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其一同回京。”
“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
“容瑛颇为聪慧,朕——”
“容瑛颇为聪慧。”
“容瑛颇为聪慧。”
“容瑛颇为聪慧。”
......这妖孽脑袋被驴踢了?当他是鹦鹉学舌呢?
不知第几次读档后,容瑛已是头晕脑胀,谁知,恶魔般的低语仍是如影随形,并且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追似的。
一气呵成,片刻不停,简直像是演练过数次。
叨叨叨叨叨,“容瑛颇为聪慧朕意图带其一同回京。”
话音刚落,便宜亲爹紧随其后,“陛、陛下,臣!臣叩谢圣恩!”尖利的声音,像是玻璃划过黑板,滋啦一声,刺中她还在泛着疼的脑袋,“瑛儿,还不赶快谢过陛下!”
昏了一路,她本就状态不佳,又数遭闻此噩耗。
瞬时,天旋地转。
“咚”的一声,倒头便睡。
旁观容瑛被县令碰了一下便骤然栽倒的众人:......?
“哈、哈哈。”容庆山神色不变,还不忘做足功夫,为亲爱的嫡子垫吧一下脑袋,慈爱地嗔怪,“陛下您瞧,瑛儿这孩子竟高兴得昏过去了!”
同样晕得下一刻就要倒地的宥邢:“......嗯。”
*
酉时刚过,漫天霞光尽敛。
府中西侧一角,卧房内。
烛火幽幽晃动,窗畔的金菊露出些许微黄,玉氏坐在床榻一侧,整个身子紧贴着正昏睡着的人,火光摇曳,她的身影被无限拉长,与秋日花影混在一处,一齐贴在有些泛潮的墙壁上,宛如窗棂上张贴着的剪影,瞧着极为单薄。
房内点了炭火,虽不至于到冻人的程度,可长年累月的寒意,仍是无孔不入。
容瑛幽幽转醒时,便觉一抹藕色映入眼帘,美妇人穿着半旧的藕荷袄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距离近了,发丝里的银白清晰可见。
容瑛不太懂古代的珠钗首饰,可玉氏戴的银簪,样式......似乎也是有些过时了的。
连带着玉氏的嗓音,也是干巴巴的,明明是问候,说出来却好似审问,“醒了?”视线在她脸上刮过,稍显蜡黄的脸色,被烛光衬得有些怖人,可偏偏语调极其高,听得容瑛下意识有些不适。
“瑛儿,此番可是天大的造化!你两个姐姐在夫家不好过,等你到了陛下身边,她们便也能算是抬得起头了。”
容瑛慢半拍地回想起诸多细节,文中,玉氏连得两女,三胎临产时,容庆山突然从府外带了一个三岁多的男孩回来,正是原身的大哥,容绪。而玉氏因为用了所谓的秘方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便将错就错,将容瑛当成男子养大。
这些年,除了母亲玉氏和她的贴身乳母马嬷嬷,知晓此事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容瑛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下意识道:“嗯。”
玉氏眼底闪过一丝惊诧,还以为是她转了性子,忙虚握住她的手,边不厌其烦地扫视着,似是检查一件名贵的瓷器是否生了裂痕,“对了,瑛儿,陛下下旨,明日一早,便要带你一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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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去了!”
她的语气满是希冀,“你立住了,不止你两个姐姐,你父亲总也该进我的房中了吧。”
明日就回京?这小登动作够迅速的啊......
容瑛默然片刻,自动忽略无用信息,边努力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谁知,玉氏却忽然倾身,手径直探向她的胸口——
她的手指冰凉,指腹全是常年针线活留下的粗糙痕迹,隔着单薄的中衣,直直抓来,试图寻找什么东西。
“你......”
容瑛一怔,下一刻,胸前传来一股难言的触感。
柔软的两团轮廓被些许半旧的布条束缚,随着玉氏的双手轻轻颤动,片刻,再次被一圈又一圈的布条紧紧缠绕起来。
知晓和面对是两码事。
至少她目前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
可玉氏就好像曾经检查过无数次,动作干脆极了,甚至让容瑛觉得她是案板上的一坨肉,正在任由对方揉搓。
看来原主在这个家中是不怎么受待见呢。既如此,那走便走吧!容瑛想着,目光不免随着一道往下望去——
原身肤色虽白皙,可这胸脯嘛,虽有丁点独属于女子的弧度显现,但再怎么瞧,也属实是没有二两肉,这般,倒是也省了她许多力气。
容瑛默默存了个档,瞅着半空中那孤零零的一个存档位和弹出来的提示条,心下不免长叹一口气。
【系统检测到ooc,叠加冷却时间倒数——】
【100、99、98、97......】
无限读档,虽说避免祸事,可这晕来晕去的,也不是个办法啊!
而且,这怎么还是会叠加的啊!!!
连口气都不让她喘的吗?!
一想到去京城后要时刻保持着一副鼻孔长在头上的愚蠢姿态,还要面对读档后的晕眩反应,容瑛顿觉头大。
这么说,那面对宥邢,则还不能硬来,须得用些怀柔的计策了。
不然,这一天天的,她自个儿先难受死了。
玉氏见容瑛发呆,笑着唤她,“你这孩子,可是睡昏头了?”眼瞅着人马上离府,她不由得开始嘱咐道:“这布条,娘给你换些新的,到时候你去了,头几天也好不那么别扭。”
语罢,终于母爱闪现了一回,“你先躺着,娘去去就来。”
等人走了,榻上,容瑛百无聊赖窝在被褥中,眼前,倒计时仍在继续。
【53、52、51、50......】
她美美翻了个身,下一刻,忽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醇厚低哑,似羽毛轻轻浮动,呼了她一巴掌。
“陛下,这边请。”
容瑛:......
【系统冷却中,读档失败!】
【系统冷却中,读档失败!】
【系统冷却中,读档失败!】
这破系统,要你何用?!
罢了,惹不过,躲起来总行了吧!!
她躺着!!!
但,话又说回来......
当今天子前来看她,她身为一个七品官员的儿子,却稳稳当当地躺在床上。
是不是......?
......天杀的!
你不要过来啊!!!!!
4. 第四章
屋内,烛火静静燃烧着,盈满整个床榻。
此地不算宽敞,还因着若有若无的潮气而蚕食了几分炭火的暖意,故而更显得颇有些......可怜。
宥邢一进来,便发觉容瑛有些许不对劲,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被褥正紧紧地裹在身上,严丝合缝,几乎是过于规矩了。
简直就像是......一具尸体睡着了。
宥邢边想着,大步一迈站定,身后,容绪瞧见容瑛这幅阵仗,面露惊诧,狭长的眸子有一瞬间微微眯起,试图给这位臭名远扬的弟弟一些暗示。
奈何,作为另一当事人的容瑛丝毫没有理解意思,看见自家大哥眼皮抽动,生怕绷不住难受的表情,索性直接垂下眸子,还不忘适时宛如病入膏肓一般,见宥邢离得近了,便对着他的方向咳上两声。
“咳咳......”
容绪见状,登时先一步滑跪道:“陛下恕罪,臣的弟弟兴许是还迷糊着,加之身体不适,所以行为上有一些......”蠢。
“咳——!”
容绪:“......”
他的眼底掠过几分厌恶之色,但面上却是一副好大哥的姿态,“臣的弟弟惯是这般不精礼数,让陛下见笑了。”
宥邢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在床榻边的软凳上坐定,问道:“容二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说着,不给容瑛拒绝的机会,眼瞅着就要上手——
“陛、陛下!”容瑛见状,慌忙掐紧了被褥边缘处,震声道:“咳咳......臣起不来啊!!”
面上真情实感,实则咳的方向愈发精准,吐沫星子直朝天子,“陛下还是离远些,免得伤及龙体!”
【18、17、16、15......】
快点,再快点啊!!!
宥邢静静听着,身侧,县令长子容绪站于后方两步,两人的目光一道落于容瑛苍白清秀的脸庞之上。
一人漠然,一人审视。
只留容瑛,看似人还躺在榻上,实则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宥邢还是容绪,这是个问题。
虽说,得罪哪个,今后恐怕都不太安生,但安全起见,容瑛还是决定遵循软柿子好捏的原则。
想到原文中容绪事事以家族荣辱为先的性格,嘴一瘪,她便挂上了眼泪,“大哥......”
容绪被这突来袭来的哭丧腔调刺得一身鸡皮疙瘩,还不等他回答,又见这个蠢货弟弟转了方向,对准当今天子......
不、不是?
你要作甚?!
“陛下啊!!!!”
宥邢:“......何事?”
见两人都迟疑着不再靠近床榻,容瑛心满意足,当即哭得更加卖力,“我明日离开,一想到见不到家里的亲人......我这心中难过啊!!”
“所以积郁成疾,咳个不停!”
容绪当即放下私人恩怨,暗示道:“阿瑛,你别伤心,陛下已经决定带我们兄弟一同回京了。”
容瑛哭到一半,闻此噩耗,下意识去望说话的男人。大颗大颗的泪珠悬挂眼睑,沾湿眼睫,湿漉漉的眸子轻眨着,更显出一股脆弱的气息。
宥邢看在眼底,越发觉得麻烦。
偏偏杀又杀不掉,只得挥了挥手,打断道:“朕和他单独聊聊。”
容绪见状,忙行礼,快步走出,守在门外。
屋内,容瑛散了发冠,绸缎般的乌发微微散开,陈铺在软枕上,宥邢视线微凝,见其唇瓣微微泛白,从外表上乍然一看,整体柔弱又带着几分胆怯,好似真的是病了。
雌雄莫辨的五官,配上这幅恹恹的姿态,倒是极其符合他那个皇叔的口味,但于他而言,却是深恶痛绝,欲杀之而后快。
毕竟容瑛瞅着便神叨叨的,不像正常人。
只是,这次......这妖孽怎么没用那回溯时间的法术了?
反倒是遮遮掩掩、哭哭啼啼,简直就像是在......
拖延时间。
宥邢陡然倾身,作势就要去掀容瑛身上裹着的褥子,下一瞬,眩晕感又一次突现——
再一睁眼,已是在小院的石径上。
秋风瑟然,落日余晖下,灿然光影尽伏于己身。
容绪正在前方引路,伴着几句关于容府的讲解,断断续续地传入耳畔。
宥邢当即加快速度,越过对方,直奔容瑛的住处而去。
*
“呼......”
好险!
差一点儿就要露馅了!
这小登绝对是察觉出什么了!!!
方才那一下,分明就是朝着她的......
胸前骤然伸来一双手,意识到某种熟悉的被支配感,容瑛登时回神,耳廓漫上几丝红晕,干巴巴顺着先前的发展催促道:“......母亲,我心中有数,你就不要担心了。”
“你这孩子,可是睡昏头了?”玉氏不信任地瞥来一眼,笑着道:“这布条,娘给你换些新的,到时候你去了,头几天也好不那么别扭。”
容瑛:“......好的,那母亲快去吧。”
语罢,她顺势就将玉氏还未完全取下的布条火速解开,一道递了过去,再一次道:“母亲你快去吧!”
玉氏不疑有她,起身离去,等人一走,容瑛赶忙想存个档,谁知下一刻,竟先一步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简直就像是......
“吱呀——”
门开,宥邢大步走近,四目相对,容瑛只来得及将被褥胡乱披着,样子颇有些狼狈。
不对啊......这小登的速度怎么变快了?
上一次,还要等上片刻,他才来呢。
读档!
玉氏再次端坐塌边,正准备伸手检查一番,容瑛不等她反应,率先便主动将胸前裹着的些许布条快速解下,一股脑地塞到了她手中。
“请母亲帮忙换些布条。”
“您快去!”
说着,见玉氏发愣,又明着赶人,道:“快去吧!!!”
玉氏:“......你先躺着,娘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阵熟悉的动静,似乎有人正大步赶来,只听“啪”的一声,大门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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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
宥邢神色冷淡,容绪紧随其后,四人面面相觑。
好在,电光火石间,容瑛紧攥着布条,藏在了被褥之下,而她整个人恰好又借着玉氏的遮挡,躲在了阴影中。
从宥邢的角度去瞧,只能依稀看见那双雾蒙蒙的眸子,一眨一眨,像是在挑衅。
果不其然,眼前又生晕眩。
屋内,容瑛同样强忍头晕,这一回,她索性直接抓住玉氏伸来的手,顺势将稍稍弄乱了的布条给重新裹好,边还不忘将衣襟拉得更严实几分。
玉氏见容瑛这般,笑着开口询问,“你这孩子——”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嘭”的一声,宥邢快步而来,只一个晃神的功夫便走到了容瑛塌前两三步的位置。
距离骤然拉近。
室内,时间好像在此时悄然凝固。
玉氏神色慌乱地行礼,屋外,容绪姗姗来迟,气都还有些没喘匀,然,宥邢的目光,却始终钉在容瑛脸上。
他等了一会儿,这次,头清目明,除了先前几回残余的晕眩感,其他的,则什么也没有。
容瑛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先一步飞快地掀开被褥,踉跄着下了塌,随着容绪和玉氏一起行礼,道:“恭迎陛下,不知陛下莅临,实在惶恐!”
不、不对。
莫非......
是这妖孽已经成事了?
还是,虽未成事,但时间已经拖延足够了。
无论是哪一种,于他而言,当下都不算是好消息。
不过,这妖术......似乎是有着什么他还不曾知晓的限制条件?
如若真的如此,那便更加不能让其落于旁人之手了。
心神稍定,宥邢直接又在软凳上坐定,还不忘吩咐容绪和玉氏出去。
榻边,此刻,容瑛的思绪亦是一片混乱。
心脏狂跳不止,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低垂着脑袋,低垂的发丝遮挡下,正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砖块。
这小登莫非......能察觉到她在回溯时间?
不然,他的动作为何会一次快过一次?
简直就像是直奔此处,蓄意要来抓她的把柄一般!
心中惊疑不定,眼珠一转,容瑛干脆病恹恹地咳了几声。
宥邢趁此机会,立刻问道:“容二公子,你......”谁承想,他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见对方又情景再现。
眼一闭,“咚”的一下,再次晕倒在了地上。
同样晕了几回且飞奔而来刚喘匀气的宥邢:......
杵在屋中央不知是走是留的容绪和玉氏两人:......
“陛、陛下,臣弟许是起身太快,一激动,竟晕过去了!”容绪强行挽尊道。
“还望陛下赎罪!”
宥邢:“......”
晕晕晕!
又晕??
这蠢货晕不够是吧?!
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朕!!!
好、好得很!
容、瑛。
你最好是别让朕抓住你的小辫子!!!!
5. 第五章
一招鲜吃遍天下。
容瑛深以为然。
她先前只着一件素雅中衣,匆忙披了件外衫,这会儿一晕过去,脸朝地,发盖脸,捂得严严实实,好似鹌鹑。
只是......这硬邦邦的地砖,也忒凉了。
几步之遥,宥邢默默收回目光。
看来,这次是无法再得到更多的信息了,若是执意强求,恐怕他待会又得晕上加晕。
不过,眼下,也进一步佐证了:这妖术确实是有限制的。
旁人似是毫无所觉,唯独他......能一次次感知到。
思及此,宥邢忍不住意动几分,若是真的如此,那这术法大概率也就只能为他一人所用了?
回神,瞅见地上故意装晕的家伙,宥邢的语气渐渐好上些许,“既然昏过去了,那便让容二公子先继续睡着吧。”
他冷冰冰命令道:“万不可让人来抬。”
半室的光晕被男人颀长的身形死死挡住,宛如切割出两个不同的世界,容瑛哪怕看不见,却也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压迫感。
男人审视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锐利,仿佛又带着点儿玩味和疑虑,不知是不是错觉。
初见时明晃晃的杀意,反倒在此刻消弭几分。
须臾,暗影之下,微光渐明。
伴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切又归于安静,容瑛耐心等了几息,便有人前来抬她。
这?真走了?
还是......这小登在诈她?
一想到宥邢好像察觉到了她读档的秘密,容瑛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完全心如止水,眼下,更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对方会留下眼线。
周围的人不敢违背命令,她也不可能现在假装恰好醒了,然后再爬起来,一来二去,只好维持着闭目僵卧的姿势。
谁知不一会儿,竟真的有些犯起困来,虚弱感和过度紧绷后的疲惫如潮水涌来,瞬间席卷。
眼皮渐重,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再一睁眼,思绪尚未彻底清醒,身体便先一步感知到了轻微的颠簸感,身下,硬床榻的触感被一层层柔软所替。
轻嗅,木质与皮革的香气交杂,还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容瑛腾得一下坐了起来,入目,车厢顶部铺着暗色织锦缎子,她撑着起身,柔软厚实的垫褥陷入指尖,恍然间,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车厢很是宽敞,陈设虽简单,却是一应俱全,内敛奢华,中央处,案几上固定着一套杯盏,容瑛虽从未直观接触过,可打眼一瞧,也能一下看出这各种各样的物件,皆是价格不菲。
见人睡醒就发愣,宥邢冷嗤出声,“容二公子,你这一觉睡得可有些久了。”
他的嗓音听来极为孤清,字词停顿之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微妙感,传入耳畔,宛如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挠着。
痒痒的。
容瑛正乱着,全然没听出对方话里若有若无的嘲讽之意,赶忙存好档,扯了扯唇角,胡乱应了句。
忍耐两息,还是犹豫问道:“......敢问陛下,臣的衣裳,是怎么一回事儿?”
胸前的布条似乎更紧几分,完全不是她昏迷前捆绑的那样,而且,里衣、中衣,乃至外衫全然更换,这......
十五的年纪,竟然还要自己的母亲给换衣裳,当真是......思及此,宥邢面上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冷声讥讽道:“是你母亲玉氏所换。”
容瑛闻言,顿时大为安心,眉眼间的郁气都不自觉地疏散几分,宛如上好的白瓷暴露于阳光之下,微尘散去,光点轻轻流转,叫人目眩神迷。
宥邢视线微顿,浅棕色的眸子紧锁着眼前人,被这样冷锐的视线凝视着,容瑛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意识到暴露本性,她忙掩饰道:“臣与母亲感情......甚好。”因着心虚,腰挺得极直,“怎、怎么了?”
“是......臣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你也十五的年纪了。”
啥?咋还扯到年纪了?
容瑛一怔,下一刻,便瞧见宥邢将她上上下下又瞧了一遍,语调像是遇见了什么稀奇事儿,“可,朕怎么觉得,还与三岁小儿一样,得喂奶穿衣呢?”
男人望来的眼神和容瑛当初去动物园看猴子试图接住游客飞扔来的香蕉时一模一样。
呵呵。
合着这人......是说她是妈宝男?!
肤浅!
亏得还是皇帝呢!!!
要不是她这两天晕得太多了......
回神,她扬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陛下教训的是,臣记住了。”
巴掌大的小脸之上,樱红的唇瓣被几颗贝齿轻磨着,弯曲成适宜的弧度,呈现眼前。
宥邢定定凝视两息,垂下眼睫,忽地,似是随口道:“你今日这般乖觉,朕倒是该赏你了。”
“不如,等去了京城,朕便封你为侍中一职吧,就待在朕身边。”
侍中?!容瑛对这一官职了解不多,但她阅文无数,知晓这个位置一般是帝王亲信才能担任,可谓是实实在在的枢要之职!
是无数世家子弟削尖脑袋也难以企及的清贵起点,职务除了侍奉君王,甚至还能参与朝中决策,传递旨意......
这样堪称左膀右臂的重要官职,给她?!
一个......七品县令之子?
先不说这官职之重,她还没干活呢,就给升职了......
难道,宥邢不怕她接触到什么国家机密,然后泄密吗?!
不、不对!天上哪可能平白无故掉馅饼!
这小登果然是发现她能回溯时间了,在试探她呢!!
这是诈骗。
心中猜测渐明,容瑛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谁知下一刻,宥邢就跟读懂了她心中所想一般,递来了一本册子。
“容二公子身负大才,回京当夜,朕的皇叔设宴,邀朕一叙。”
“思来想去,唯有你跟着朕一起,方才能安心。”宥邢的语气极为平淡,上位者自带的俾睨与漠然,配上称得上是“恭维”的话语,显出几分诡异的幽默感。
宛如利剑,直直刺来,噗嗤一下正中心口,避无可避。
“不知,你意下如何?”
容瑛:“......”
如果这混蛋能把册子不要一开始就放在手边且抵着她的方向的话,这话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而且......
原文里,亲王宥久思设的是场鸿门宴啊?!
不成!既是宥邢不仁在先,也就休怪得她无义了。
几乎是容瑛刚冒出这等想法的一瞬间,眼前倏地凭空弹出一道熟悉的虚影,灰蒙蒙的两行,一下子就让她回想起了一些不算美好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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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
她胆战心惊地点开——
原先宿主须知第一条的下方,第二条悄然浮现。
【请宿主保证男主宥邢的存活。】
容瑛:......怕什么来什么。
“如果不保证会怎么样?”
这话刚问出来,眼前便飘出了四个冷冰冰的血红大字。
“即刻抹杀。”
......较什么真啊。
这不就是开开玩笑嘛。
正思忖着,她定睛一看,忽地发现有些奇怪。
两条须知内容一上一下,十分规整,但第二条中间,却像是被刀刃划了几下似的,有几分格格不入。
仗着时间流速无限变缓,她忍不住上手轻轻抚摸。
微微凸起的异物感,惹得指尖有些灼烫。但,若不是细细去瞧,乍一看,又仿佛没什么不妥。
保证男主宥邢的存活?这么看来,这混蛋......不仅不能杀,还得帮着、捧着。
容瑛顿觉头大。
现在是宥邢登基的第一年,也是他收拢皇权最为艰难的一年,对这部分,作者花费的笔墨不多,几乎算是一笔带过,而女主出场,更是足足要等到第三年选秀时候,这么想来......
“你在想什么?”身侧陡然传来一道询问声。
容瑛一时不察,下意识开口回应,“我在想该怎么活到——”
等会儿......
四目相对,眩晕感如期而至。
宥邢立刻意识到是这妖孽暴露了什么,不受控制地再次问道:“你在想什么?”
可惜这一回,听到的却是容瑛带着些讨好且有几分贪婪的声音,“臣在想......陛下交给臣这等重任,臣实在惶恐!”
“您与亲王的家宴,臣的身份......如何能参加呢?”改主意,快改主意,小登!
宥邢面色不变,“朕说能,那就能。”
容瑛试图再劝,“可臣一是不胜酒力,二来无玲珑心智,三则出身低微,陛下带臣去,恐怕会丢了面子啊!”
宥邢不置可否,“无事,你勇气过人。”
容瑛有些红温,“臣胆小如鼠,连只蚂蚁都不敢踩!”
宥邢不为所动,“无事,席上没有蚂蚁。”
“臣、臣酒精过敏!”
“酒精......过敏?”宥邢眼眸微眯,“这是何意?”
容瑛嘟囔道:“没......就是喝不了酒。”
......
接连几次游说,都被宥邢完全堵住,她说得口干舌燥,心底不免也有些气恼。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想拉她当垫背的!
就连带着她和容绪去京城,扯得什么培植亲信,当属容家,也不过是要多选几个靶子,好立起来被打罢了!!!
还真以为她想不明白呢?这人——!
晕就晕吧,她干脆破罐破摔,刻薄道:“你不要欺人太甚了!狗都不——!”
“年俸翻倍,赏赐另算。”宥邢不紧不慢动了动身子,慢悠悠地补全了后半句,“京城赐宅,休沐固定。”
语罢,才面带疑惑地望来,“狗都不——?”
“......干,臣干!”
这待遇......
干的就是爱工□□上司!
干的就是爱吃席爱社交!
她拼了!!!
6. 第六章
当一个任性的人,这很难。
当一个蠢人,这同样很难。
但,当一个任性的蠢人,却是比较简单。
再加上老板好像还比较上进,一回京,便剑指反派。
故而,深思熟虑后,容瑛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极为合适的形象:一个敢于直谏的臣子。
再配上些许不知变通的倔强......
这么一融合,妥妥的忠臣啊!
还是上朝撞柱死谏,而后名留千古的那种!
安阳县距离京城很近,车马几日的功夫便可抵达,在回程的这几天,容瑛时刻谨记,尽力执行。
消息传到宥邢那里时,他正在看宁漢搜集来的信息,纸张上头详细记载了容瑛的每日起居,事无巨细。
可这妖孽竟是静悄悄的,每日不是在温书就是在练字,若是不明缘由的人来看,怕不是以为他回京是去科考的。
而且,这字......
宥邢沉默地注视着桌案上这几张连狗爬体也算不上的“墨宝”,越瞧越觉得心中怪异。
容瑛虽不受宠,可也确实是安阳县县令的嫡子,不通诗词文赋,还能说是天资愚钝,可若是连这字都写成这样。
也太文盲了些。
片刻,宥邢方才道:“朕记得,容瑛此人,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吧?”
“禀陛下,确有此事。”
“容二公子是在天盛十五年出生的,至此之后,玉氏伤了身子,便与子嗣无缘了。”宁漢说着,顿了下,继续道:“且,容县令曾在玉氏怀胎七月左右的时候,从府外带回来了一个男孩,明面上收为养子,正是容大公子。”
先皇还在时,后宫中的斗争屡见不鲜,养子进府,又是最后一胎,玉氏在如此恰好的时机得了男孩。
此事疑点重重,恐怕......
不过,若是容瑛真有什么把柄,利用好了,兴许这妖术能成为他不可多得的一份助力。
宥邢淡声道:“去查查玉氏这个人,查得仔细些。”
*
十一月末,碧云天,京城亦是一片诸红色。
圣驾抵京已是酉时,稍作安顿后,容瑛便随着宥邢一同前去参加宫宴。
精致的园林依水而建,一路跟随引路宫侍向前,又闻袅袅丝竹声,溪涧,流水潺潺,小径映入眼帘。
殿门大敞,宫侍立于两侧,远远望去,便觉此次阵仗不小。
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穿过人群,直达殿内,“皇上驾到——!”
人群陡然一静,只见新帝一席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压着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自他身后,左侧是众人熟悉的司礼监秦公公,右侧,则是一名男子,亦步亦趋,一席天青圆领直缀,面容秀美。
鎏金仙鹤烛台上,红烛燃得正旺,满殿的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在此刻被照得纤毫毕现。
浮动着的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甫一入席,便迅速攀缠上身,容瑛从未接触过这种局面,新奇之余,又生怕掉了链子,索性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应对各方视线。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惶惶烛火下,她这么一笑,更显得神清骨秀,极为养眼。
宥邢刚坐定,便见下首容瑛笑盈盈地和几人寒暄着,眉眼含情,瞧着,似乎还颇为自得。
一个大男人,以色待人,也得亏他还乐在其中。
主位左侧,皇叔宥久思起身迎道:“陛下来了,那便开席吧。”
宥邢回神,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丝竹声起,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渐渐热络。
“此次新政,有赖于皇叔居中调度,朝中方得平稳。”
宥久思闻言一笑,同样举杯,“陛下言重了,老臣也不过是略尽绵力,反倒是陛下此次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风尘仆仆,这才是辛苦了。”
下首,案上。
炙鹿肉泛着油光,水晶鹅掌冻剔透如琥珀,甜白瓷盅里,蟹粉狮子头热气袅袅,每一道菜肴都极尽精巧,琳琅满目。
容瑛看得也有些饿,刚吃两筷,就听见上首有人问道:“陛下此次微服私访,带回来的小郎君,究竟是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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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啊?”
话音未落,席间,一老者闻言,立刻起身附和,“能得陛下如此青睐,随御驾返京,定然是惊才绝艳之辈啊!想必,对待朝中沉疴旧疾,亦是有所见地的!”
宥邢端坐高台,瞥了眼容瑛的方向,见她樱唇紧抿,还下意识朝说话的那名宗室郡王又笑了笑,心中不由得更加微妙。
这傻子,对方明摆着是来找茬的,还在那儿傻笑呢。
他反正是不会帮忙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容瑛丝毫不知宥邢所想,唇角的笑意更真切几分,下一刻,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很不雅观地小翻了个白眼,语气也变得怪异几分,道:“哎呀,莫要如此夸赞!”
“你这么说,好像京城就没厉害的人了似的。”说着,还不忘拨弄了两下鬓角旁的发丝,以至于整个人无端显出几丝挑衅和阴阳怪气的意味。
老郡王看在眼底,衣袖之下,手指虚握成拳,面上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公子不必谦虚,老臣这里就有一题,恳请公子解惑。”
不好,这人不安好心啊。
容瑛不等他开口提问,当即读档回溯。
上首,宥久思向宥邢举杯,“......反倒是陛下此次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风尘仆仆,这才是辛苦了。”
杯盏斟满美酒,近在咫尺,宥邢刚收回目光,眼下,头还晕着,手却已经不受控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下首,一切重演,西南方,那名宗室郡王照例提问,宥邢眼睁睁地看着容瑛脸上闪过四分焦急三分懊恼两分气愤一分认命,而后开口道:“是什么难题啊?”
“如今北疆未靖,东南漕运多艰,加之——”
发现根本听不懂,容瑛再次翻了个白眼,并默默读档。
上首,宥邢再度有几分眩晕之感,还不等他彻底回神,宥久思就又把话茬引到了他此次微服私访之上,一杯冷酒下肚,席间那名宗亲郡王再次起身。
宥邢:“......”
他眼眸微眯,骤然出声,不等那名郡王开口刁难,便迅速打断道:“等等。”
7. 第七章
席间陡然一静,众人的目光汇聚至御座之上。
身侧,宥久思见状,眼底有一瞬的讶然,问道:“陛下,您这是......?”
宥邢等待两息,见一切总算回归正常,这才冷声道:“既是家宴,就莫要聊政事了。”
年轻的帝王面容冷峻,不辨喜怒,一时间,那名郡王站立难安,犹豫几瞬,悄然瞥了眼宥久思,见其默许,便拱手又坐了回去。
下首,容瑛似有所感,停住了读档的准备。
乐声缓缓,几缕混着女子气味的熏香从宥久思身上飘至宥邢一侧,他停顿两息,笑着开口,“臣子们不过是看看这位公子有何高见罢了,一时贪杯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宥邢兀自挪开几寸距离,“皇叔,边事朝局,自有六部若干人等详议定策。”
“他......能懂个什么?”一手字尚且都给写成那副狗爬样。
“陛下所言甚是,是宗室那边爱才心切,考虑不周了。”宥久思脸上的细纹微微堆起,笑容可谓是无懈可击。
这年轻人在皇帝心中竟然还算有点分量,还出言维护起来了,当真是稀奇。
回神,他从善如流地举起酒盏,举杯道:“来,臣再敬陛下一杯。”
宥邢语气平静无波,“饮酒就不必了。”
这小崽子,胆敢明着不给他面子了。思及此,宥久思下意识瞧了眼容瑛的方向,青年人坐姿同样嚣张,面对前来寒暄的人,也是爱搭不理,他盯了几息,实在没看出来这人哪点和“惊才绝艳”扯得上关系,倒是十分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和这小皇帝一个样!!!
若硬要说有什么可取之处嘛......
借着杯盏的遮掩,宥久思的视线在容瑛过于白皙的脸庞上略一停留,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配上挺秀的鼻梁,离了些距离望去,竟还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
比之他府中的娈童,好似也毫不逊色。
杯酒毕,宥久思笑道:“陛下,今日席上的菜色可还合胃口?”
宥邢不欲与他多言,只道:“尚可,皇叔费心了。”
宴席过半,殿内气氛被酒气一熏,愈发粘稠,不知何时起,丝竹声更加婉转动人,大殿内,几名舞姬照例献舞,眼波流转,媚意丛生。
不少臣子见此情景,酒意上头,渐渐面泛红光,言语也变得有些放浪形骸起来。
宥邢素来厌恶这种做派,只得独自吃菜。
身侧,宥久思像是一时兴起,忽地提议道:“陛下,不知您微服私访去安阳县,可有品尝当地的美食佳肴,臣斗胆让私厨做了两道,刚好尝个鲜。”
宥邢闻言,下意识朝容瑛的方向看去,只可惜对方沉醉于美食佳肴,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思绪回笼,他轻轻摆弄了下腰间的雅白玉佩,面上不置可否,“皇叔美意,朕自然是却之不恭。”
语罢,不过片刻,乐声稍歇,两列侍从手捧鎏金云纹托盘,鱼贯而入。
见上了新菜,容瑛这才朝上首看来,结果竟骤然撞上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宥邢眸光泠泠,藏在暗处,不知盯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她不自觉地又笑了下。
不是礼貌微笑,而是酒足饭饱后的餍足浅笑,如石子坠湖,一阵涟漪泛起,瞬息便无痕。
圆而明亮的眸子弯成两道弧线,衬得所有觥筹交错的幻影,乃至几人窃窃私语的微妙动静,都变成了某种点缀。
宥邢垂下眼睫,不为所动。
蠢货。
空有一副好皮囊。
这会儿,怕是连他交代的话都给吃忘记了吧?
碗盖揭开,一股清淡的香气传来,混合着野菜和菌菇的味道,不见半点儿油水,极为清淡。另一道,则是一种呈金黄色的小点心,外皮煎至酥脆,旁边配上了些许琥珀色的酱汁。
宥邢并不重口腹之欲,各尝了一口便作罢,宥久思见他仍是蜻蜓点水的做派,面上显得极为关切,道:“陛下,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臣瞧着,您带回来的那位容公子,倒是极为爱吃。”
容瑛?
天底下,恐怕就没有他不爱吃的东西。
宥邢微微活动了下身体,好整以暇,随着宥久思的目光一道望去。
下首,容瑛见话题又被引到了她身上,嚣张地头一偏,望向宥邢。
御座之上,男人眼底平静无波,漠不关己。
装模作样的狗男人!分明刚刚那次出声制止的时机就能如此凑巧,怎得这会儿成鹌鹑了?!
她当即读档回溯。
下一刻,左右两边的宫侍们再次端着托盘,呈上两道熟悉的菜肴。
宥邢强忍晕眩,登时没了吃菜的心思,身侧,宥久思魔音贯耳,“陛下,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宥邢:“......”
此刻,他很难再有胃口。
“臣瞧着,您带回来的那位容公子,倒是极为爱吃。”
宥邢沉默了,面上寒霜更甚,“是吗?”停顿好几息,才道:“皇叔是看岔了吧。”
说着,两人一同看去。
席间,容瑛美滋滋地喝了一蛊菌菇素汤,接着一口一个小点心收尾,吃得不亦乐乎。
宥久思明知故问道:“是吗?”
宥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了句,“朕乏了。”
宥久思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态,解围道:“想必是陛下喝了酒,有些迷糊了。”但话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两、三排的臣子们听个一清二楚。
容瑛恰好坐在第四排,坐姿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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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
宥邢等了两息,没见头晕,又见容瑛越待越自在,不由得脸色更臭。
“那,臣恭送陛下!”恰逢宥久思起身,席间一众臣子应声而起,一齐道:“恭送陛下!”
呵,该用妖术的时候又不用了。
果真蠢得无可救药。
宥邢径直起身,身后,秦公公利落地跟着,容瑛也赶忙跟随。男人步子迈得极大,她的衣摆恨不得要飞起来,才勉强赶上。
主角离开,宴席片刻便散。
丝竹声渐歇,廊檐下,冷风阵阵。
出了殿门,宥邢速度更快,容瑛一路小跑,见追不上,索性读档,在又一次刚出殿门时瞬间提速,一下拽住了男人的袖子,“陛下!”
寒风簌簌,吹得她脸有些疼。
“您别走这么快呀!”
宥邢冷冷瞧他,见容瑛唇角抽搐,心头烦躁更甚,“你玩得什么把戏?”
这男人,这么大火气干吗?她又没惹他!
容瑛能屈能伸道:“什么意思?臣没有玩任何把戏啊!”
“臣都是记挂着陛下的吩咐,忠心耿耿。”说着,她不忘学着前两天看过的戏本上的做派,上前两步,高举双臂,拱手向明月。
宥邢见状,冷嗤一声,“你是如何做的,你心中有数。”
“臣是如何......”容瑛被堵得一怔,电光火石间,猛然想到了初见时,宥邢问她的话。
那时,他问她是如何做到的。
今日,又问她玩得什么把戏。
但,方才的一切事情,分明都极为平常,除非是......
容瑛眼皮一跳,霎时间,心头涌上一股荒谬之感。
她下意识回头去望。
廊檐,四下寂静。
宥邢立于廊柱一侧,衣衫融于暗色,不知何时起,正冷冰冰地紧盯着她。
他的眸光如墨浓稠,大半张面孔隐匿于暗处,昏黄的宫灯随风摇晃,有几团光趁机攀上脸侧,越发衬得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而他望来的视线,却是凶狠的,直叫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僵持片刻,见宥邢蹙眉敛目,容瑛存好档,趁此机会,忙鼓足勇气上前。
“陛下,你还好吗?”
离得如此近了,才发觉他似乎是有些醉,听到她说话也没有丝毫反应。
容瑛心头思绪一转,忽地胆大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的秘密了?”她嗓音微颤,混在寒风中,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宥邢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将他眼底的点滴清明尽数掩盖,须臾,才温吞出声,“什么秘密?”
音量极低,宛如恶魔呢喃,“是——”
语带蛊惑,“会回溯时间的秘密吗?”
8. 第八章
皎皎月色被浓云遮蔽,阴沉沉的天,容瑛有些看不太清宥邢的表情。
殿内的暖意在此刻彻底消散,阵阵夜风灌进容瑛过于宽大的衣袍中,冻得她指尖发木,心底发寒。
先前在安阳县家中,宥邢便举止诡异,今日宴席之上,开口的时机更是巧合。
他......是不是在诈她?
“陛下莫不是真的醉了?”容瑛打定主意,猛然抬头,满脸惊愕,茫然道:“什么叫回溯时间......”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臣还从未听过。”越说越义正言辞,“真是滑天下之稽!!!”
宥邢半倚着栏杆,微微上扬的桃花眼,在寥寥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确实滑稽。”
这狗男人,莫不是在说她吧?心中腹诽,面上,容瑛下意识扯了扯唇角,“陛下圣明。”
对面的人脸颊莹白,在月色之下,皮肤纹理似乎都清晰展现,宥邢瞧了两眼,忽然有点儿鄙夷起容瑛这幅做派来。
整日以笑惑人,还护理得这般精细,甚至于脸颊上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见,淡淡的金色,几分透明质感,像是草场里面吃草的笨兔子。
他眉梢微扬,“朕方才吩咐你何事,可还记得?”
容瑛没想到他突然转了话题,想了想,发现想不起来,老老实实自己总结道:“不给恭亲王好脸色,要臣打入敌人内部。”
他是这么吩咐的?果真是只顾卖笑和吃饭了。
宥邢神色冷淡,“你在那里笑来笑去,便是所谓的打入敌人内部了?”
容瑛一懵,“那、那不笑?”
不笑,板着一张脸,那这不是挑衅吗?
她试图辩解,“臣......这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只可惜效用不大。
泠泠月色下,宥邢望来的眼神,好似在评估一件器物,与玉氏类似。
容瑛被看得头皮发麻,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她兀自改了话茬,“那......那不笑了。”语罢,她试图去瞧宥邢的表情,想看出些端倪。
但,依旧什么也没有。
男人脸上没有赞许,没有接受,甚至连惯常的淡漠也无,反倒是微微偏着头,眼神不耐,带着探究,盯得久了,甚至觉出几丝古怪之意。
容瑛心下不安,忙存了个档。
下一刻,一股清冽的龙涎香倾覆而下,混合着淡淡的酒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巨大压迫感。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些许,近到她呵出的冷空气,似乎都会被微弱的气流,带到宥邢身上。
容瑛身形有些不稳,踉跄着后退,语调也抖得不像话,“陛、陛、陛下!”
今日赴宴,容她挑选的服饰仅有几件圆领衣袍,无论颜色几何,为符合官无定级这一规矩,领口皆不算高。她只来得及用随身携带的特质脂粉稍稍修饰喉结处,便赶忙跟随赴宴。
方才一路寒风倾灌,或许领口处早已有所松散。
容瑛后知后觉,又不敢此时去瞧。
她只觉得更冷了,下意识想缩脖子,想侧过脸,想用一切可能能够掩饰的法子,却怕太刻意引起怀疑。
疑点有一二,或许还能算作观察对象,若是接连出现,那应该又要被砍成臊子了。
虽然她能活,但是那也很痛。
宥邢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弄得头疼,连带着目光停留的时间也不免延长了几息,他的眉梢越蹙越紧,须臾,道:“你这会儿跟朕说话,怎么又不苟言笑了?”
“陛下不让我、臣笑的啊。”容瑛不明所以。
“朕不让你笑,你便不笑了?”
那他先前还想让他容瑛血溅三尺呢,他怎么不死?
眼见宥邢语气里的不耐与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容瑛深思熟虑,决心先滑跪表忠心,“不、不敢。”
“那臣是笑还是不笑呢?”
“呵。”宥邢冷笑道:“装腔作势。”
容瑛:“......那臣是不是不该笑。”
眼前这张脸,在摇曳晦暗的宫灯下,显出一种过分的苍白和无措,而恰恰是这样一张脸,在今日殿内的宴席之间,吸引了那么多人的视线。
探究的、试探的、乃至是......
思绪回笼,宥邢语气不咸不淡,“想笑便笑吧。”
“倒显得朕是这个恶人了似的。”
容瑛:“......”
你是不是好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蒜了。
笑一下蒜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乍一看仍然很近,容瑛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方才一时紧张还没怎么觉得,这会儿,是怎么忍都难受。
宥邢将容瑛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神色更加幽深。
一到他面前,是笑得也不适应了,站得也不自在了,当真是难为他了。
“你很难受?”他不耐地问道。
容瑛一怔,立刻道:“没有。”可她脸庞之上满是无语之色,全然与口中所说不搭边。
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其在撒谎,宥邢的语气不免更加冷寒,“朕最厌恶满嘴谎言之人。”
“你最好说实话。”
容瑛索性闭眼道:“......臣句句发自肺腑。”
下一刻,左肩处传来一阵疼痛,始作俑者还不忘重重地又拍了两下,她疼得一颤,就听见宥邢冷冰冰吩咐道:“既然是一片忠心,那朕也不能薄待了你。”
什、什么意思?
秦公公这时姗姗来迟,拱手道:“容二公子,陛下念您随宴辛苦,特准您今夜在宫中偏殿休憩呢。”
“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容瑛沉默两息,迅速读档。
一阵夜风吹来,她抢先后退一步,坚定道:“陛下您好像醉了。”淡淡的龙涎香与酒香被寒风吹拂,钻进两人中间不大不小的间隔之中。
宥邢刚从眩晕中回神,又见对面之人言辞振振,“陛下定然是醉了!”
“朕没醉。”
“噢,一般喝醉了的人就会说没醉。”容瑛一脸恍然,不等宥邢再说,忙一股脑往后跑去,直奔隔了他们两人好一阵距离的秦公公而去。
“公公!陛下醉了,快扶他去休息!”
秦公公片刻前刚得了陛下的吩咐,正等着所谓的时机,结果猝不及防被容瑛一嗓子喊醒了。
正踌躇着,便见自家陛下站在容二公子身边,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反倒目光紧盯,若有所思。
秦公公:“!”
他似有所悟,忙小跑过去,“陛下,您......?”
“朕没醉。”
话音刚落,眩晕又生,宥邢只来得及看到对面容瑛的一个虚影,蹿得一下直奔他的总管太监而去。
“秦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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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醉了,你快来呀!”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目光再次投注,秦公公恭敬请示,“陛下,您......?”
“......朕醉了。”宥邢闭了闭眼,额间的青筋隐隐地一跳一跳,“时辰不早了,回宫休息吧。”
“是,那容二公子就——”
容瑛立刻用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打断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不用。”宥邢不等他继续说,果断道:“朕的乾清宫旁刚好有一偏殿,你今夜去那睡。”
结局与刚刚那回并无两样,容瑛默然片刻,面上突然惶恐道:“臣、臣怎配睡在陛下的乾清宫旁边?”
“臣还是出去睡吧!”
“你配。”
“臣不配!”
“你、配。”
“臣不......臣、臣配吗?”
这回,宥邢却是久久不曾开口,只用一双眸子上下审视着。一寸一寸刮过,几乎要透过深秋的衣衫,刺进骨髓,仿佛容瑛只要再说一句废话,便会被立刻问斩。
身侧,秦公公笑着开口,“容二公子,您初至京城,诸事未备,外面客栈鱼龙混杂,想必有所不便。陛下素来体恤臣子,您就别再不好意思了!”
容瑛顶着宥邢几欲杀人的视线,被迫不好意思了一把,顺着台阶下,“那、那多谢陛下美意啦。”
*
夜晚的宫道似乎长得没有尽头,硕大的青石砖铺在地面,容瑛越走越觉得脚底板凉得慌,不多时,便见一座高耸宫殿。
墙头覆着琉璃瓦片,幽幽光泽,令人神往。
一路跟随入内室,床褥用品一应俱全,她郁闷地坐在床边,长叹一口气,不觉憧憬,只觉头疼。
又是将她留宿宫中,又是带她单独赴宴,简直不要太“看重”。
而且,这狗男人刚刚绝对是在试探她!
只是......他是如何得知她能回溯时间的呢?莫非是主角的超能力?
那这般想来,直至第三年选秀女主登场前,她应当都是安全的,就是眼下,不知道宥邢究竟知晓多少,是略知,还是全然摸索出来了。
再者,在他手底下做活,也需得取得他的信任才是。
再像刚刚那样,也忒难开展工作了.....
正思忖着,门外忽地跑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行礼走近,见容瑛满脸生无可恋,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容二公子,陛下请您过去一叙。”
容瑛闻言,顿时头更疼了。
......
乾清宫。
暖融馥郁,轻烟袅袅。
紫檀桌案前,宥邢正在批阅奏折,待容瑛走近,才发觉他以手掩面,正揉着眉梢处,朱笔搁在一旁,像是极为难受。
秦公公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容瑛行完礼,站了好一会,见没人理她,心一横,面上小心翼翼开口,“臣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您。”
整个殿内极为安静,铜灯烛火轻微摇晃,案后陈列着的玉器,被照出一道冷调的色泽,一如宥邢此刻望来的目光。
片刻未见,他好像更加兴致缺缺,也或许是真的喝多了酒,正难受着。
呼吸声在静谧的环境中,颇为明显,“是何秘密?”
容瑛遥遥一拜,抢先一步,震声回答。
“臣能回溯时间。”
9. 第九章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宥邢缓缓抬头,打量着容瑛,“你说的回溯时间,是何意?”
何意?还在那装蒜呢。
容瑛也不惯着他,立刻读了个档,待到熟悉的眩晕感传来,她兀自镇定重复道:“陛下,臣能回溯时间。”
这次,宥邢没有立刻回应,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颤动两下,他方才掀开眼皮。
男人面染薄红,浅棕色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宛如琉璃,光泽更甚,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光,细瞧几息,似乎连眼神也有些涣散,费了些功夫,才把视线聚焦至容瑛身上。
“朕有些头晕。”
娇贵,她头也晕着呢。
容瑛目光低垂,不再看他,“臣也是。”
“......朕晕得厉害。”
容瑛破罐破摔,“臣也是。”
“容卿。”
容瑛一个激灵,那句“臣也是”卡在了嗓子眼,眼睁睁等着宥邢说出了后半句话,“扶朕去榻上。”
......秦公公不是在一边吗?
“臣、臣吗?”她的语气有些无措。
宥邢招了招手,“过来。”他的动作变得有几分迟缓,“扶朕去榻上。”
话已至此,再拒绝恐怕就不太好了,或许,再读个档?容瑛想起片刻前,虽读了档,但仍然没改变的结果,一时也有些沉默。
她犹疑两息,瞥了眼不远处的秦公公,对方依旧垂着眼,似乎对一切动静都毫无所觉。
无奈,她只得硬着头皮慢慢走上前去,在离宥邢几步之遥处站定。
既不显得冒犯,也能听清他的吩咐。
可男人就像是铆足了劲要跟她作对,微拧着眉,嗓音沙哑且不耐,“动作快些。”
容瑛心一横,忙去扶他,书案离床榻的距离并不算远,帝王的书房,陈设奢华内敛,但也并未铺张浪费,故而,整个空间并不算太大,至少比起她走去偏殿的那段路要短上许多。
宥邢的大半体重压在她的肩膀上,边强迫凝神,边又忍不住嗅闻到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酒味的男性气息。
容瑛浑身僵硬,目不斜视。
好在距离不长,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数重明黄云纹纱帐的遮挡下,光线似乎也显得有些昏暗,离得近了,容瑛才后知后觉,宥邢宽大的外袍之下,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大约是绸缎质地,滑溜溜的。
柔软的织物,暖融融的气息,一时间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
宥邢忽然开口,“你换衣裳了?”
容瑛勉强正色道:“刚好偏殿内有备好的衣物,臣觉得冷,便让刚刚传话的小太监等了一会儿,换了件。”
“可是有什么不妥?”
“并未。”宥邢神色淡淡,入目,天青圆领长袍内,他又搭了件水蓝色的高领衣衫,混着嘛,颜色倒是谈不上丑,但......他这般,一点儿不像男子,倒是如女儿家一般。
心底暗嗤,面上却是滴水不漏,半阖着眼,视线松松散散,落在容瑛身上,仿佛是在辨认,又好像只是醉酒之后,面对眼下距离最近的人的一种无意识的凝视。
半晌,才开口道:“你莫不是在拿朕寻开心?”
“世上,怎会有回溯时间这种荒谬之事?”
容瑛的心提了几分,直接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您小半个时辰之前,不就也怀疑过臣吗?”
“所以才会问......”
宥邢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一字一句隐含锐利,“朕何时问过?”
容瑛一怔,无意识抬起眼去盯。
年轻的帝王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你莫不是在揣测朕的心思。”
“在......质问朕?”
她忙垂眼,道:“臣、臣不敢。”想抽回手,谁知,手腕被宥邢轻攥住,不轻不重的力道,她无法挣脱,面上不由得有些僵硬。
“陛、陛下。”这狗男人酒喝多了,人也不正常了?
“不敢?”宥邢缓缓开口,嗓音仍旧是酒后的微微沙哑,细听,又含着股嘲讽。他没去理会身侧人的不安,只是冰冷问道:“容瑛,你究竟是什么人?”
拥有如此超脱俗世的力量,甚至能够左右时间的流逝。
他自问已经贵为天下九五之尊,可面对这种力量时,还是只能被迫选择怀柔之策。杀不得、除不掉,唯有利用,顺势而上。
哪怕他当下早就想清其中关窍,也理清了大半的疑点,可这种受制于人的不爽,还是令人心中生烦。
手腕处,腕骨细瘦,触感冰凉,往上,男人带着热意的呼吸裹挟酒味,铺天盖地地涌来。
容瑛被吓得踉跄两步,鞋尖几乎抵到了床榻边缘处铺着的地毯上。
心脏狂跳,“陛下......是什么意思啊?”
宥邢一直都在怀疑她,她的来历,她方才说出的秘密,以及秘密所带出的异常。
他从未真正放下想要杀掉她的心思。
陌生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浓重的威胁感,让她从生理和心理都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和排斥。
血液涌上头顶,耳膜鼓胀,眩晕阵阵。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您醉了,先休息会吧。”强忍住心中想要读档的冲动,任凭对面人冷寒的目光肆意扫荡。
这么近的距离,一切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没有伪装的机会,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眼眸紧盯,好似任何存在都将无所遁形,显露真实。
系统......这会儿大概还在倒计时吧?
沉默再度蔓延。
容瑛边想着,又忍不住悄悄去瞧,试图打破这份窒息的寂静氛围。
四目相对,宥邢眸中,朦胧水光下,一派冰冷的暗流,没有半分暧昧或旖旎,只有深不见底审视。
她被看得一个激灵,潜意识想读档,下一刻,却见宥邢松开手,扯了扯唇角,很淡地笑了下。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你的小把戏很多。”
“但,今日这话,却还算真诚。”
“朕......姑且将其当作你的投诚。”
投诚?这是放过她了?
容瑛点头如捣蒜,“多谢陛下。”她想了想电视剧里那些表忠心的词句,“今后,臣愿意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对陛下忠心耿耿!”
“你退下吧。”宥邢倚在软枕旁,眼眸微阖,没说信还是不信,“秦保全,送他回去。”
身后一些距离处,先前宛如雕塑般的秦公公得到指令,这才彻底活了过来,悄无声息地上前,微微躬身,“容二公子,您请。”
容瑛喉咙发干,心头乱作一团,但也只能深吸一口气,躬身告退。
待走出殿外,她才终于缓过来几分,廊下,偶有夜风吹拂,夹杂着乾清宫特有的香料,拂过她的背脊,激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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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寒颤。
容瑛这时才敢打开系统来看——
漂浮的电子屏幕虚浮空中,一切如旧。
但这次,没有冷却的倒计时。
*
......
乾清宫内,重归于静。
软榻上,宥邢仍然阖着眼,几个来回间,呼吸渐渐趋于平缓,但脸上的红晕却散得有些慢。
烛火映照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片刻,他方才开口,“秦保全,开窗。”
秦公公闻言,立刻应声,轻手轻脚地走到紧闭的雕花窗前,将窗棂推开一丝缝隙。
陛下似乎对那容二公子很是关注,他眼眸转了转,轻声请示道:“陛下,这样可以吗?”
“再开大点。”宥邢的嗓音中隐含几分不易察觉的燥意。
在殿内,轻而易举便被秦公公捕捉到,他忙又道:“皇城司的人在另一侧殿候着。”
宥邢这才像是找回了点儿兴致,道:“传。”
深秋凛冽的夜风寻隙而入,烛火被吹得好一阵摇曳。
半晌,一人应声而入,他身着一身靛蓝色劲装,面容瞧着极为普通,扔在人堆里,好似便会立刻消失。
脚步无声,径直走到桌案前几步处,单膝跪地道:“陛下。”
长长的影子被映照着投在地面,此人正是皇城司指挥使,陆时茂,负责最隐秘,不容显现于人前的一系列事宜。
陆时茂垂眼道:“陛下上次让臣查探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特此来禀报陛下。”
宥邢头也未抬,“说。”
“玉氏与容县令成婚二十载,玉氏曾先后产下三女,除了两名已出嫁的女儿,第三人早折于襁褓。直至天盛十五年夏,容县令从外地归来,带回一个三岁多年纪的男孩,收为养子,而后当年秋,容二公子降生。”
容瑛祖宗十八代的事情先前都已经被查过了,包括陆时茂刚刚所说的这些,宥邢也曾让宁漢简单查探过,大差不差,疑点颇多。
他了然点头,“继续。”
“是,据查,玉氏在这次生产时颇为不顺,历时两天一夜,险些母子俱亡。”陆时茂语气平稳,“然,最终平安,容二公子落地时哭声洪亮,接生婆与在场两名稳婆,一名丫鬟,皆称确为男婴。”
“但,如陛下所料——”
“容二公子出生几日后,几人一一身亡,或是失足落水,或是家中失火,要么就是突染恶疾。”
宥邢的声音此时早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容家对此有何看法?”
“容家只对外称不幸,厚葬了几人。”
这样的“巧合”,宥邢幼时在宫中曾见过数回,但容家这次,与之对比,便显得有些拙劣。
如此急迫,如此漏洞百出。
他回想起方才所见,容瑛莹白纤细的颈脖一路延伸向下,没入衣领,但要细想时,记忆却又有些模糊。
好一会儿,方才淡淡出声,“继续查。”
“属下明白。”陆时茂深深叩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宥邢陡然起身,大步走至窗前,夜风轻飘,他的脸色渐渐褪去红晕。
抬眼,月光莹莹,透过窗格,泼洒在殿内。
一抹嫩白毫无预警浮现脑中,衬着水蓝衫领,别有一番雾里看花之美。
好像......
比起抽丝剥茧的查找。
直截了当的求证,兴许会来得更快些。
10. 第十章
侧殿内,光线柔和,烛台静燃。
容瑛倚在塌边,背抵着塌边铺着的锦被,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半晌,四肢百骸才传来一股迟缓的酸软。
她的目光无意识环顾。
先前还没好好看过,紫檀木的桌椅,别富雅致的屏风,以及触手舒适崭新的被褥,哪怕她是个门外汉,也能瞧出这里的每件物品皆是用料上乘。
细嗅,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地龙燃放着。
回神,容瑛忍不住摩挲着手腕,方才这处被宥邢攥住,滚烫的触感和男人冰冷的目光,皆如有实质,仿佛还残留在此。
先前两次倒计时出现时,正是她在安阳县,分别与歹徒和玉氏对峙时。
估摸着是哪里早就露出了破绽,所以系统才会判定她ooc,可这一次,她明明也与原主愚蠢刁蛮的形象不甚相符,又为何......
为何没有冷却的倒计时呢?
同样是应对刁难,大体没什么差别,只除了,对象不同。
虽说地点也有偏差,可容瑛直觉认为,问题似乎出在宥邢身上。
莫非......是因为他是原书男主?一切因人而异?
她有些不寒而栗,可转瞬,又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兴奋之情。
宥邢虽未直接承认,但明显觉察到了她能回溯时间,原先她只想躲着,真真假假地说出来,装装蒜。
但此刻......
她有必要弄清楚,系统的规则是否因他而异。
直至后半夜,容瑛方才辗转反侧,迷糊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临近正午,晨雾渐散。
安阳县。
一家老字号茶楼内,人声嘈杂,行商们挨挨挤挤,空气中满是尘土气息,混合着几缕茶汤的涩味,飘至角落。
方桌旁,一年轻男子静静坐在此处。他身着一席乳白色圆领直缀,腰间配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香球,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倦色,正是刚从外地游历归来的陆琮。
他浅绰几口粗茶,目光有些百无聊赖地扫过茶楼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四周人们的闲聊声,了解着离乡数月的新鲜事。
“要说咱们安阳县最大的稀奇事儿啊,得是容家!”恰逢邻桌几个汉子,正在向几个游商吹嘘着,“简直是走了狗屎运,竟然就这么一步登天了!”
陆琮一怔,下意识瞥了眼说话那人。
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迫不及待问道:“到底是啥事?我看街坊邻里都在传呢,快给咱讲讲呗。”
那大汉也不卖关子,爽快道:“听说啊,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庙里遇着了,容二公子得了陛下的青眼,直接就给带回京城了!”
“真的假的啊?”有人不信。
“千真万确!”那汉子嗓门无意识大上几分,“我表舅姐姐朋友家的孙子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呢!确实带回京中了!”
“不仅如此,容大公子也去了,我看呐......乃至容家,估摸着都要有大造化喽!”
“哎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可不是嘛,祖坟冒青烟啊!”
众人三三两两说成一团,陆琮隐在角落处,脸色阴沉,陡然起身,茶碗被他重重摔在桌上,碗内的茶汤溅出大半,方才还兴致勃勃讨论的几人被吓了一条,瞥见陆琮样貌打扮皆不俗,对视两眼,都噤了声,缩回头去。
一路出了茶楼,陆琮脸上的怒气才缓和几分,但一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心头的怒火却是怎样也压不下来。
腾的一声直冲头顶,烧得他胸口都有些发闷,甚至连呼吸都不太畅快。容瑛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矮他一个头的豆芽菜,竟然不声不响地攀上了当今圣上?!
他不过离开安阳县两个月不到。
凭什么???
心头骤然又涌上股诡异的失落,混合着愤怒和不屑,五味杂陈,直叫他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虽说容瑛和他近日有些嫌隙,他也时不时欺负他,但两人也还算是关系尚可吧?就算不是无话不谈,那也是一起玩着长大的!
这小子有什么前程,难道不该和他知会一声吗?!算算时间,这也过去几日了,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陆琮收敛心神,兀自回了家中。
他为家中独子,父亲在幼时便过世了,只留下母亲将他抚养长大,母子两人感情还算不错,故而,哪怕日渐长大,知晓自己并非亲生,而是母亲因无子而收养的对象,陆琮也还是接受良好。
在他看来,养育之恩大于生恩。
只是现在......
卧房内。
陆琮将门窗紧闭,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信笺,上头洋洋洒洒写着让他这个私生子认祖归宗。
永昌侯府,也算是京城数得出的勋贵之家了,在京城,像这样的世家应当还有许多,汇聚诸多权势,诸多机遇,也充满了龌龊的富贵之家。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陆琮就要被困在这小小的安阳县。
凭什么容瑛那豆芽菜去得,他就不能去?
去京城。
他得去京城,问个清楚。
......
*
百里之外,京城,正是上朝时。
天色熹微,巍峨的太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台阶上,早已经跪满了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
众人依序站立,鸦雀无声。
黎明,古朴的宫门更显肃穆,须臾,宫门大开,众人次第步入殿内。
御座之上,宥邢一席明黄,头戴冕冠,面容隐在晃动的旒珠之后,神情不明。随着他目光的扫视,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在整个大殿之内。
秦公公站在一侧,高声呼喊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骤然一静,宥邢见无人开口,兀自抬了抬手,道:“朕此次微服私访,亦觉人才难得,今擢安阳县容瑛,忠谨可嘉,授侍中一职,伴朕左右。”
话音刚落,下首猛然爆发出一阵嗡嗡声响。惊愕的抽气声,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瞬间如潮水涌来,有几名臣子眉头紧皱,欲言又止,好像下一瞬就要蹦出来谏言。
恭亲王宥久思站在队伍前列,面色同样极为复杂。
宥邢瞥了眼,缓缓起身,不给群臣开口的机会,果决道:“退朝。”
......
日上三竿,偏殿内,一派岁月静好。
容瑛幽幽转醒,只觉头痛欲裂,昨夜直至天快亮时才勉强睡去,此时在榻上打了个滚,被过于明亮的光线一照,登时有些恍惚。
挣扎起身,身上还是昨日那套衣裳,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有些不适。她缓了缓,喉咙有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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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想去倒杯水喝。
环顾四周,却发现整个殿内空荡荡的,连个问话的宫人都没有。
容瑛踉跄两步下床,正疑惑着,殿门外,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端着铜盆和布巾,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宫女。
“容大人。”小太监语带怯意,他是司礼监总管秦保全的大徒弟,秦裕,为人良善机灵,颇有原则,但美中不足的,是胆子有些小。
秦裕似乎不知带该如何称呼容瑛这位片刻之间得此高位的新贵,只得更加恭敬垂首,“奴才伺候您洗漱。”
容瑛还没被这么捧着过,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刁蛮道:“本公子问你,什么时辰了?”
秦裕一眼一板道:“回大人,巳时三刻。”
“陛下那边怎么说的,有什么吩咐没有?”
“回大人,陛下让您好生歇息......别的吩咐便没有了。”
容瑛正想在问,又被这大人来大人去说得头疼,索性命令道:“别喊大人了,换个别的。”
秦裕沉默两息,犹犹豫豫道:“容......容侍中。”
什么玩意儿??
容瑛一愣,还不等她反应,下一瞬,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入。
宥邢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秋日暖意洒在面颊,明明灭灭,显得神情有几分冷峻。
两名侍从见状,忙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殿门。
容瑛立刻行礼,“臣参加陛下。”
宥邢却没立刻叫人起身,站在原地,视线在他有些宽大的衣袍和竖起的衣领处略一停顿,片刻才道:“起来吧。”
“明日,随朕上朝。”他开门见山,语气淡淡道。
上朝?!容瑛被吓得一顿,脸色唰白,“陛下啊,臣初来乍到,礼仪规制都不太懂,贸然去......”
宥邢拒绝得很干脆,“不懂就学。”
“朕既然擢升你为侍中,你便是天子近臣,上朝,不过是分内之事。”
别唬人哩,她可抽空问了,这“侍中”是虚职,就是名头好听,在众多官员里,也就是刚够去上朝的门槛。
听刚刚那名小太监的意思,估摸着是今日朝会封的官,刚昭告于众呢。
她明日去了,不就等于被架在火上烤吗?
宥邢见她不答,忽地道:“这便是你说的对朕忠心耿耿?”
容瑛:“......”
“话、话不能这么说。”但到底怎么说,她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
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织。
宥邢上前几步,在容瑛身前站定。两人身高本就有不小的差距,见他视线闪躲,宥邢索性微微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容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他挺秀的鼻梁,最终,定格在他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瓣上。
忽然,宥邢轻抬起右手,朝容瑛的方向伸来,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仿佛只是要拂去他衣袍上的灰尘。
男人的手指颇为修长,如名贵的玉器,阳光下,更觉得天独厚,极具美感和攻击性。
在掠过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
指尖的方向,正若有若无地对着她纤细的、被水蓝色高领堪堪遮住的脖颈。
11. 第十一章
容瑛心中当即警铃大作,也顾不得宥邢会不会就着这份怀疑来抓她的把柄这件事了,当即读了个档。
“吱呀”一声,殿门再次打开。
宥邢站在门口,目光沉沉。
两人一个左一个右,巨大的金龙柱横亘在中间,减轻了容瑛不少的负担。
太吓人了......这狗男人盯她跟盯杀父仇人样的。
本来她还想着这两日少回溯些,免得又被逮现行,如今看来,还是不太妥当。
既然已经决定要弄清楚系统的异常,那就不能坐以待毙,须得主动出击。
“参见陛下。”
容瑛笑盈盈地开口,“陛下,您杵在门边干嘛?快进来啊!”
宥邢:“......”
殿内,侍从们见状,皆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须臾,宥邢走近殿内,容瑛立刻上前道:“陛下,臣明日能去上朝吗?”
宥邢:“......可以。”
“多谢陛下!那陛下可以和臣讲讲,今日朝会发生了什么吗?”她问得极为理直气壮,以至于秦裕退出去关门时,差点儿崴了脚。
想起干爹秦保全的提点,手下把门缝又压得更严实了一些,还不忘守在门边,充当门神。
殿内,宥邢语气有些不愉,没搭理,反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还讨价还价,你有几个脑袋,敢如此大胆?”
眼见又问错话了,容瑛当即读档重来,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席卷宥邢,他又站在了殿门外。
秦公公刚领命,准备离开,下一刻,便听到陛下喊他,“秦保全,回来。”
秦公公不明所以,“陛下......?”
“交代你的事儿先不做了,随朕一起进去。”
“开门。”
门再次打开,还没进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少年音,“参见陛下!”
宥邢闭目两息,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走近,他也不说话,只用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凝视着眼前人,瞧见他仍是那件皱巴巴的衣裳,嘴唇嗡动,半晌,还是没说话。
容瑛等了又等,瞥见宥邢身后的秦公公,忍住了读档的手,问道:“陛下,您这是......?”
“您说句话啊!”
说话?他可是说了好些回了!!
宥邢压下心中的郁气,轻声道:“容卿,明日上朝你可不能穿这样的衣裳了。”
容瑛被这语气整得一僵,下意识理了理衣领,“多谢陛下提醒。”
干嘛又用这么肉麻的语气喊她,真服了。
见容瑛应完,只是摸了摸衣衫,好几息都不曾再有眩晕感,他静默片刻,忽地顿悟了。
一个猴一个拴法。
原是这样。
宥邢当即再接再厉,“容卿,明日朝会,朕命内务府为你赶制了一件新的衣裳,待会儿便会有人送来了。”
秦公公站在宥邢身后,有些麻木,张了张嘴,发现陛下说的是他的词。
宥邢恍然不觉,努力用温柔的语气道:“容卿,你今日在偏殿好好休息,明日朝会,朕......”
他用了个足矣表达君臣相合的句子,“朕相信你。”
但落在容瑛眼底,却是卖毒苹果的老巫婆执意要伪装成白雪公主,四不像的同时,还宛如要立刻变身,然后把她吃掉似的。
不敢动。
根本不敢动。
她干巴巴道:“臣、臣多谢陛下信任!”存完档,她的语气更真诚几分,“其实......陛下,臣今日完全可以去外面住宿了,再待在宫中,显得有点不太妥当。”
“容卿不必介怀,你乃我朝肱股之臣,住得。”
你说这话你自己想笑不?
容瑛呵呵一笑,不再说话,宥邢见此,下意识也噤声。
这妖孽估计是郁闷,又要使用那种回溯时间的妖法了。他少说两句,省得如方才那般口干舌燥,白费工夫。
宥邢果断等待着,时间点滴流逝,殿内没有任何声音。
衬得他的真情表白和默默等待像个笑话。
好在,秦公公瞧见自家陛下额头的青筋似乎又有起跳的趋势,忙力挽狂澜道:“陛下,御书房的臣子们还等着您呢!”
宥邢赞许望来,转头道:“容卿,你先休息,明日朝会莫要迟了。”他见容瑛似是松缓一二,心头一转,又道:“男子......科举,佼佼者方才能立于此间朝堂,你既非经此途,更要谨言慎行,勿要让人看了笑话。”
语罢,毫不留恋地拉开距离,大步离开。
容瑛还在庆幸逃过一劫,抬眼,便见大门已经又“啪嗒”一声合上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这跑的还挺快的。
半晌,小太监秦裕狗狗祟祟地走了进来,“容侍中,您还洗漱吗?”
“洗!”
光洗漱算什么?容瑛化悲愤为挥霍,“备水,我要沐浴!”
管他什么名贵香料,通通分别给她来一遍!!!!
*
御书房。
此处的光线要比方才的殿宇沉闷许多,巨大的桌案占据殿中央,上头堆积着如小山一般的奏章,十几封文牒和舆图掺杂其中,更显得数量繁多。
宥邢刚一走进,就见几名臣子站在御书房外候着,他头也不抬,大步先进入,其余几人得了吩咐,这才鱼贯而入。
四人行至书案前,整齐地撩袍跪倒:“臣等叩见陛下!”
“何事?”宥邢坐定,抬眸扫过。
为首一人年过五旬,须发花白,正是礼部尚书周明,“陛下,臣以为今日朝会所颁布的新命,实有不妥。”
“侍中之职十分重要,居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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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掌枢密机要,参朝议政,须得德才兼备者,方才能居之!”
宥邢眉梢微动,“其余几名爱卿,也是这个意思?”
御史中丞郑成彦立刻接话道:“周尚书所言极是,选官用人,自有定规,科举取士方是正途,臣深以为然。”
这两人皆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想到皇城司查探到的情报,宥邢不免多瞧了郑成彦一眼,眼神深不见底。
他微阖着眼,轻揉眉心,几名大臣见此,默契地没再出声。
不多时,御史中丞郑成彦铿锵的嗓音再次传来,“......科举取士方是正途,臣深以为然!”
宥邢:“......”
不对。
这一次,宥邢笃定开口,“诸位先别开口。”都省省力气,免得也说得他脑袋疼。
人总不能一直都倒霉吧?
这不可能。
几息之后,果不其然,熟悉的铿锵嗓音再次席卷,夹杂着其余三人时不时的劝谏。
“容侍中在先前的宴席上边举止有失,已惹了非议!”
“当官最论资历和才学,无功而居高位,如何服众!!”
“侍中一职虽只是个荣誉虚职,那也是天子近臣!!!”
宥邢沉默地坐在上首,忍着晕乎乎的感觉,静静听着,不多时,这些声音又如同被按下了倒退键,再次重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下头几人的语气仿佛更加激昂了。
宥邢略一抬手,又将手放了下去,魔音贯耳数次,哪怕事情的发展是他无形推动且乐见其成的,此时,也难免有了几丝火气。
“容、瑛。”
见天子开口,语带杀意,劝谏的几人顿时噤声。
这一回,宥邢恶狠狠说完名讳便也闭上了嘴,等了许久,也不见眩晕感再现。
君臣几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还是秦公公站在一侧,顶着压力开口,“陛下,可是要传容侍中前来?”
传他?他这会儿指不定又在搞什么鬼呢。
哪怕如今对此种妖术心知肚明,也猜测到了大半机密,但这使用妖术的规律......除了面对面的时候,旁的,宥邢还是半点儿摸不着规律。
按理来说,容瑛现在应当在洗漱更衣啊。
这有什么好用的?
他不理解。
“此事,朕意已决,不要再议。”回神,宥邢冷冷开口,瞥见臣子或震惊或闪烁的眼神,他冷冷道:“明日朝会,众爱卿自可近距离分辨。”
“此人身负大才。”
“诸位,尽可一一接触。”
他刚好也能趁此机会,摸清楚这妖术究竟有何规律和限制,以备日后利用之需。
古往今来,这种秘术都是有所反噬的,如此,明日朝会,刚好顺带......
好好欣赏一下容瑛的丑态。
12. 第十二章
丑时三刻,天色还被大半黑暗笼罩,隐隐有微光透出。
容瑛躺在榻上翻了个身,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边,便已经传来熟悉的提醒声,“容侍中,您快起吧,再躺就要晚了!”
人在屋檐下,容瑛仅用两秒钟就骤然起身,恍惚间,想起了曾经被十几个闹钟支配的恐惧。
她嘟囔问道:“几点了?”
秦裕一愣,但还是很有眼力劲地理解了其中意思,恭声回答,“回容侍中,丑时三刻。”
那岂不是还没到早上五点?容瑛望了望屋外暗淡的晨光,沉默地换上衣裳,一席绯色官服,宽大的袖袍遮住手腕,镜中之人,脸色白得有些过分。
裁剪合适,她穿着也颇为合身,但容瑛只要一想到今日朝会会有许多人前来批斗她,还要起这么早,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顶着一张扑克脸一路通往太极殿,此处已是人挤人,数百名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黑压压的一片,更显得压迫感极强。
进了内殿,身侧,众人高呼万岁,声震殿宇。
被同僚们注视着,容瑛有些紧张,这些人的年纪都比她大上许多,且身形高大,哪怕是文臣,也不是她这种儿童身材可以比拟的。
她半点不敢松懈,等朝会开始,便不由得又往后缩了缩,看着其他人展示。
可谁知,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话题......
好像是围绕在她身上的。
左一句,“陛下,我朝开国近百年,选官用人,自有定规,若是既无科考,又无出身,仅仅一介白身,那岂能授官?!”
右一句,“是啊,陛下,莫让来历不明之人坏了祖宗基业啊!”
还有人趁机再加一句,“郑御史所言甚是,这般行径,非但不能为朝廷得人,反倒会滋生祸端,祸乱朝纲!”
好在,虱子多了不怕痒。
诸如此类的事情,她今天上朝已经遇到了数起,都是先扯一通之乎者也,然后起承转合她本人。
都要被欺负到头上来了,她自然不会忍。
当即轻咳一声,眉梢一挑,“呦——”
“怎么,你不服气啊?”
“你——!”
容瑛随便找了个那日马车里,册子上所见的人,白眼一翻,道:“我什么?”
“陛下选的,你是在质疑谁啊?”
御座之上,宥邢瞧着,眼底不免闪过一丝异样。
在他面前,容瑛似乎......并不是这般模样,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她这会儿的表现,可以说与初至京城那晚宴席上的模样类似,愚蠢嚣张,还有点......刁蛮刻薄的劲儿。
倒是掩盖掉了几分在他面前的女气。
正思忖着,忽地,一阵熟悉的感觉袭来。
再次睁眼,猝不及防与容瑛四目相对。
他正直勾勾地盯来,高扬的嗓音透过人群,清晰传来,“要问,去问陛下喽~”
语罢,下巴微抬,眼神睥睨,姿态与前日亲王宴席上的做派如出一辙。
郑成彦当即怒斥道:“你竟敢如此——?”
宥邢沉默注视,果然,郑御史话还没说完,他就又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眩晕。
梅开二度。
梅开三度。
梅开好几度。
不知何时,朝堂如同菜市场,宥邢眼睁睁看着以郑成彦为代表的几名臣子,脸上的怒火尚未展开,便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甚至来不及开口,眩晕感就又跟鬼一样缠了上来。
须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宥邢:“......”想吐。
恰逢此时,下首,御史郑成彦脸上的茫然之色尽数褪去,带着怒意的劝谏响彻大殿,“......敢如此嚣张?!简直目无纲纪!”
声音铿锵有力,余音绕梁。
宥邢听了,顿时更想吐了。
容瑛丝毫不觉,缓了缓,正要继续,骤然听见上首,传来一阵熟悉的命令。
“退、朝。”咬牙切齿,带着股想要杀人的躁郁。
俨然是宥邢的声音。
抬眼,只能瞧见对方扬长而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好似有些踉跄。
同样晕得不太舒服的容瑛:?
搞什么鬼?
他还气上了?
......
*
等下了朝,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人反倒先行离开了,但其中不免仍有臣子对容瑛心存偏见,临走,还不忘斜上几眼。
她目不斜视,淡定出门,宥邢不知是何原因,好像这会很不待见她,一路也没有预料中的,诸如秦公公前来劝她回宫的一系列事情。
倒是显得容瑛提前存好的绝妙档位有些多余。
正想着,身侧倏然传来一阵清朗音色,“还望容侍中留步。”
容瑛应声抬眼,只见一名翠绿官袍,做文官打扮的男子,正对她温和出声,见她回望,此人立刻善意地笑了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容瑛当即抛弃掉上一个存档,又存了个新的。
她脸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似乎正在回想,“啊,你是......?”
“呃,是......”
“是谁呢?”
年轻男子看容瑛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眉眼间的笑意更加生动几分,宛如小鹿,无害且养眼,“我姓陆,名珑,在工部任主事。”
容瑛比他的官职要高些,但陆珑手握实权,她只是个虚职,因而,她也立刻道:“我叫容瑛,任......侍中一职。”
好像说了废话。
容瑛旋即转移话题,不耻下问,“陆主事......今年多大啊?”
“我吗?”陆珑像是没想到容瑛第一句问这个,有些讶然,“我今年二十有一。”
容瑛了然点头,“陆兄长我几岁,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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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的话,便唤我一声容弟吧!”攀完关系,她立刻抬眼去望。
容瑛本就生得白,偌大的眸子一眨一眨,更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可爱,陆珑瞧着,心里不免也生出些亲近之意,道:“容弟。”
从太极殿出来的路并不长,两人一同闲聊,建立了初步友谊并约定有机会再见后,容瑛便顺着人流朝外走去。
宫外,容绪正在等待,容瑛看见大哥身边熟悉的小厮,忙小跑上车,掀开车帘,瞬时,一股清香扑鼻。
桌岸上摆着一包点心和两杯清茶,容瑛等了一会,待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行驶,才确定这茶是给自己的。
她立刻讨好道:“哎呀!”
“大哥,这个点心是给我的吗?”
容绪语气平平,心底嗤笑,面上则道:“先别着急吃,我有事问你。”
“这两日,你怎么在宫中留宿起来了?”
容瑛瞟他一眼,犹豫两息,还是决定顺着他说,“这是陛下的命令,我总不好违抗吧?”
见他还算识相,容绪语气有所好转,瞥见容瑛一席绯色官袍,眉梢微扬,“陛下擢升你为侍中一事,我已传信于父亲了。”
“你素来木讷任性,今后在陛下身边,须得谨言慎行。”
大概是因为她匪夷所思的身份转变,容绪说话客气了几分,但话里话外的语气,仍是不太待见她。
“宅子已经租好了,待会儿你同我回去后,先把宫中所见所闻写下来。”
“啊?”马车颠簸,容瑛被晃得有点难受,“这有什么可写的?”
“光靠口舌,自然难以记住。”容绪看他,“写完之后即刻焚毁便是。”
容瑛有点蔫吧,“......非得写吗?”
“我这是为你好。”
“莫要不识好人心。”容绪语气转阴,“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能写成,你试一试便知。”
容瑛:“......好。”
“我逝逝。”
*
乾清宫内。
桌岸上,奏折堆积在一角,分门别类,码得颇为整齐。
宥邢以手撑头,轻闭着眼,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太阳穴,须臾,泛白的面色方有所好转。身侧,秦公公递来一杯热花茶,他接过,浅啜两口,徐徐吐出口浊气。
男人沉默地提起朱笔,蘸了墨,便开始批阅起来,注意力渐渐集中,不多时,殿内只余轻轻的写字声。
朝臣们的奏章写得还算尚可,尤其是工部,方案详实,预算也合理,只需在细节处稍作修改即可。
不知不觉,手边的奏折渐渐变矮,而批阅完的奏章,则被码在书案的另一侧,墨迹已干,散发出一阵好闻的、淡淡的香气。
心中烦躁渐消,宥邢慢慢活动了下身子,正准备唤秦公公进来。
下一刻,方才批阅完的奏折之上,早已变干的字迹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地变淡,再变淡,直至透明。
眨眼便无痕。
13. 第十三章
倒霉的次数多了,这一回,宥邢甚至被气得有些想笑。
方才朝会时,容瑛分明自己也晕得难受,但等用起那妖术,倒是一点儿也不手软。这会儿也是,他不过刚放了人出宫,才片刻的功夫,对方就又惹了祸事。
宥邢恍然忆起幼时养在母妃宫中那只小白兔子,也是半会儿不能离眼,若是一个没看住,它便会上房揭瓦,哒哒哒地跑不见,要是想要逮住,还要费上好一阵的时间。
训这种呆头呆脑的食草类动物,宥邢自以为,他还是很有一手的。
思量几息,他索性重新蘸了墨,打算先继续批阅,等写到途中,瞬时,字迹又如潮水般渐渐褪去。
宥邢:“......秦保全。”
“陛下。”秦公公忙赶来,瞥见天子一脸不虞,语气不由得更加恭顺。
“传容瑛来见朕。”
秦公公闻言,刚要退下,旋即又像想起什么往事。
这些天,陛下许久不曾喊人服侍,想必定然是憋坏了,他食君俸禄,定然要为君分忧才行!
他试探问道:“陛下,您有好些日子不曾......让人来御前伺候了。”
“不如——?”
“秦保全。”宥邢眸色一冷,语调骤然有些阴郁,“你是在做朕的主了?”
秦公公被这眼神一盯,吓得两腿颤颤,“奴、奴才不敢。”
“以后这种事,勿要再提。”宥邢语气嫌恶,兴致不高。
“是。”秦公公闻言,心中一沉,片刻,忙不迭退下,轻轻将门合上。
殿外,他的小徒弟秦裕正在候着,见人出来,凑上前小声问道:“干爹,这会儿,陛下的心情可有好些?”
“好些?”秦保全斜他一眼,“你出的馊主意可把干爹给害惨了!”
“你们几个都给咱家仔细着点,过去是过去,如今陛下不需要伺候的什么宫女儿,若是再有些乱七八糟的,嘴都严实些!”
陛下最近突然的变化,他们这些侍从们皆是看在眼底,除去任命容侍中一事,其余倒真的称得上......有几分明君之风。
莫非......先前的那些花心姿态,也都是做做样子?!
几个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齐声应是。
......
乾清宫,内室。
巨大的金龙柱撑起,宫殿顶部,祥云仙鹤的图样与之相称,宥邢收回视线,再一次望向方才又凭空消失的字迹。
他等了会儿,搁下笔,干脆兀自靠着,晕黄的灯光下,男人的脸色有些过分的白,仍保持着一只手肘半支在桌案上的动作,眉心微蹙。
案上,所有批过的奏折宛如全新,宥邢不再试图抵抗,顺势继续琢磨起今早朝会上容瑛的表现。
他也很难受,中途屡次用手揉着脑袋,强忍着头晕。
而他也是如此。
每当容瑛用上那回溯时间的妖术,他便也会产生眩晕之感。
今日的朝会上,容瑛用了那么多次,都仍然没表现出什么太明显的不适,可见,他原来猜想的反噬一说并不成立。
这妖术竟然恐怖如斯......!
宥邢边想着,又觉得头开始疼了。
他们两人的反应如此相似,竟好似什么媒介,或是奇异的链接一般。宥邢曾听闻苗疆有过这种蛊毒,如今看来,容瑛这妖术,竟也是十分相像。
被冒犯的怒意漫上心头,眨眼又消失不见,他倏地又想起了那只白兔子,只有母妃唤它或是在无人处对它悄悄伸手,它才会迟疑着、试探性地靠近,用一双琉璃似的眸子静静注视着。
偶尔,小小的他带去吃食时,兔儿才会轻轻地用脑袋蹭蹭他,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讨好。
后来,母妃去世后,年仅六岁的他骤然失了依仗,再也没有多余的吃食能够带给小兔,又怕连累,便只能隔着距离悄悄观察,兔儿一如既往,胆小且爱炸毛,别扭得可爱。
但当他伸手想要触摸时,稍有不慎,却还是会被弄伤。
以往,宥邢还担心,容瑛也会如同这只兔子一般,会伺机而动,咬他一口,如今有了这种微妙的联结,他倒是无形中放心了几分。
那么......将他养在身边,似乎,也未尝不可?
只要他足够听话,懂得分寸,知晓谁是他的主人,谁给予他庇护与容身之所,他也不介意多一个吉祥物。闲暇时候,偶尔看看他拙劣的演技,或是在必要时,让他的妖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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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些作用,想想,好像竟还不错。
至于这妖术的限制具体是什么,以及容瑛本人有什么秘密与古怪之处......
一切,还有待试验。
“陛下。”殿门外,秦公公刻意压低的嗓音传来,“容侍中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思绪回笼,宥邢下意识瞥了眼案上空白的奏章。
“宣。”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半晌,容瑛脚步虚浮,走至案前,“参见陛下。”
他依旧是那身绯红的官袍,但整个人耷拉着,不太有精神,宛如强撑着一口气,下一瞬就要归西。
这副模样,像是......经历了某种极大的消耗,精气神都被抽空。
宥邢看在眼底,眸光一闪,莫非是他想岔了?那妖术对于容瑛的反噬,其实并不轻松?他只是硬撑着,等回去之后才显露罢了。
年轻帝王的嗓音听不出喜怒,似是随口一问,“容卿,可是身体不适?”
容瑛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累。
身体不适?
何止是不适!!!
好不容易挨过朝会,本以为逃过一劫,结果马车颠簸,一回去,容绪这厮就要让他写写写!!还要什么馆阁体?!
她哪里会写?!
勉强糊弄了几下子,怎么读档都绕不过去,这人就跟牛似的,轴得很。
然后,宣她入宫面圣的旨意就来了。
容瑛:......呵呵。
她越想越气,一时怒从中来,破罐破摔,“是难受,难受得恨不得吐出来。”凝视着宥邢的眸子,一字一句。
“最好。”
“可以吐你一身。”
宥邢:“......”不对。
下一刻,阴魂不散的眩晕感再次出现,视线骤然模糊,宥邢眨了眨有些昏花的眸子,定睛一望。
容瑛正大摇大摆地走近殿内。
然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甚至还不忘行礼问安。
“参见陛下。”
宥邢:“......”
好。
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今日......
这家伙能忍晕到几时。
14. 第十四章
乾清宫内,沉木香气氤氲,近午时,殿内只简单点了几盏灯,窗外的阳光洒落,覆于宥邢玄色的衣袍之上,更显得他的神情有几分难辨。
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好不容易消下去的不适感再度涌现,宥邢盯着那抹绯红的身影,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他站得笔直,看得出努力想要撑出几分臣子气度,但落在宥邢眼底,惹得他无端有几分牙酸,连带着额角突突直跳,残余的眩晕感卷土重来,胃里一阵翻腾。
他都晕成这样,容瑛定然也在偷偷难受!
一时间,这种绑在一根绳上的微妙感,叫他一阵无言,张了张嘴,原先那句三分讥讽三分试探四分漫不经心的话,悄然拐了个弯。
脱口而出,“容卿......你的脸色怎么这般白?”话音刚落,宥邢自己先愣了一下。
似乎......
刚刚他并未琢磨着如何试探、敲打,而是纯粹在担心。
担心,容瑛下一瞬真的会晕过去。
这种错觉只是刹那,在脑中一闪而过,便瞬间消失,好似羽毛轻拂水面,还不等他反应,留下几分痒意,就再也不见。
容瑛闻言,同样一怔,哪怕听了好几次宥邢唤她“容卿”,当下,她还是免不了心底一阵恶寒。
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她长睫轻眨,有些腼腆道:“回陛下,臣......自小身子骨便不太好,冷不丁地到了京城,有些水土不服。”
宥邢想了想秦公公送来的关于容瑛一天吃三顿还要加餐点心的情报,没吭声,又瞥见容瑛一脸“我很坚强但我又有点脆弱且自卑”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沉默。
啊,头好疼。
回神,对上那张白得马上要羽化登仙的脸,猛然想到了上回两人单独相处时,他不过是稍稍逼近、试探,容瑛便僵得如同一块儿石头一般。
那时,宥邢只疑心他是身份有异,或是藏着什么秘密,但现在......
自幼体弱,又长得这么......这么的秀气。
宥邢陡然起身,站在原地,凝视着容瑛,果不其然,对方本就垂着的脑袋顿时更低了几分。
皂靴踩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阵闷响,宥邢在容瑛身前两步停下。两人的距离瞬时拉近,甚至有些亲近,恍然间,帝王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味,沉甸甸地覆了过来,容瑛心中紧张,正想着,肩膀处骤然被宥邢拍了拍。
力道适中,还有着诡异的温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属的程式化的勉励。
好像她的前公司画的饼。
“容卿不必过于忧惧。”宥邢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起刚才,少了几丝冰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宽和,”你忠于朕,那朕便自然不会亏待你。”
“既然身子弱些,好生将养便是,日子还长。”
触手可及,哪怕隔着几层布料,掌心下的肩膀仍然异常单薄,骨头纤细,似乎一拳就碎。宥邢的视线顺势掠过,入目,容瑛戴着一顶寻常样式的发冠,原先,冠顶的加持下,有些模糊了此人真实的身高。
此刻,两人挨得如此之近,他才惊觉,容瑛的个头......
也忒矮了。
简直比他印象中还要矮上一截。
以前宥邢不曾关注此事,或是在朝堂上,尚且隔着些距离,众人挤作一团,也显不出什么。而几次私下接触时,他又总是垂首立着,要么跪着,这会儿,容瑛站直了,好像也才到他的......
呃,下颚?
不,似乎还不到。
还要更矮。
心思一旦放到这上面,之前许多模模糊糊的印象便纷至沓来,渐渐变得清晰几分。宥邢甚至下意识比了比,淡绿色的玉佩悬于腰间,恰好......在容瑛的腰间处。
先前他假装醉酒时,容瑛来扶他,似乎也是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比起他素来使用的佩剑还要轻,也还要矮。
真矮啊。
容瑛不知宥邢正在头脑风暴,被他看似安抚地拍了两下,又听了那几句似是而非的勉励话语,当下心里正毛得慌。
谁知,这幅头几乎要垂进衣领里的畏缩姿态,却恰好让宥邢会错了意。
他沉默地看着容瑛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又想到此人矮小的个子,过分单薄的肩膀,过于秀气的长相,过头苍白的脸色,还有什么自幼身子骨不好......
宥邢的视线很诚实地往容瑛腰部以下,腿部以上的某处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原来如此。
一个穷乡僻壤的少年人,本来就因为登临京城而惶恐,偏偏自身条件又如此......不尽人意,站在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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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身量颀长,且也还算是长相周正的帝王面前,怎能不自惭形秽??怎能不紧张畏缩呢????
所以,他才会抗拒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颈部、肩膀这种会显露出体型差距的部位......
至于玉氏生产时的古怪,如今尚未查探清楚,自然也不能提前按照所谓的经验,草率地下定论。
一码归一码。
若容瑛真是女子,如此大胆地混入,还敢与他近距离接触,那岂不是欺君之罪?!
他不信有人会如此愚蠢且胆大包天。
不过,话说回来,同为男人,那处的大小,也确实......颇为重要。
因此自卑,也是情理之中。
贵为天子,宥邢自诩胸襟开阔,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去揭人伤疤。
脑中飞快闪过诸多想法,其实也就是几息的功夫,思绪回笼,宥邢看见容瑛那副鹌鹑样,回想起因他而晕得要吐的种种烦闷,一时间也不由得烟消云散,越看,还越顺眼了些。
救风尘的冲动来了,宥邢当即道:“秦保全。”
秦公公应声进殿,“陛下。”
宥邢兀自道:“去把今年年初高丽国进贡的那株百年人参拿来。”
“朕要赏给容侍中。”
秦公公渐渐有些见怪不怪,脚下不停,麻溜地去了,殿内,只剩容瑛一人,以为自己在幻听。
一时间,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宥邢发的哪门子疯......竟然要赏她?
还是赏的百年人参?!
片刻,秦公公便将东西拿了过来,送到容瑛眼前,明黄色锦缎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布料,一株根须完整、隐隐透着光泽的老参静静存放在内。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这株人参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容瑛张了张口,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才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发展下,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臣谢陛下厚爱......”
说着,下意识抬眼,与宥邢望来的目光相撞。
男人眼底丝毫没有从前的森然杀意,甚至,也没有过去几日的疑惑,或是冰冷的试探等等情绪。
此刻,都转而替代成一种很难言明的......
诡异的。
怜悯之情。
容瑛:?
容瑛:????
15. 第十五章
秋叶飘落,宫人缓缓扫过。
宫道上,容瑛捧着赏赐,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往宫外走去。
宥邢最后望来的眼神实在是过于......具有冲击力,以至于她这会儿都很是在意。通过这几次的接触,她确定宥邢是存了试探的意思的,只是今日,他的表现竟突然又变得蹊跷起来,这到底是何意?
莫非是什么障眼法?
她可不信他对于自己说的回溯时间这些话没有一点疑惑,既然现在都还没有派人进宫做法,或者说把她当做妖孽抓起来等等,便足以证明,宥邢当日其实是听进心里去了的。
那......他又为什么不再主动问了呢?
就像是把这茬给忘了一样。
想不明白,容瑛索性决定先不想了,回神,迈着步子缓缓离开。
宫道旁,某处假山附近,一个模样普通的宫女拿着扫帚随意洒扫着,待容瑛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挪开目光。
......
京城东北角,一处府邸矗立此地。
虽占地广大,可门庭却并不显赫,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前,一对石狮子肃立。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早就被取下,只余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灯光锁着摆动,一晃一晃的,更显得此地有种不同于京城大部分地方的落寂。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废太子宥炀卧坐在书案后,他年约二十四五,面容与宥邢有着三四分相像,但相较之下,却更为白皙清瘦,许是被幽禁久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好似久病未愈,不自觉地削弱了原本应有的俊朗与英气。
他如今仅仅保留皇子虚衔,府中除了妻妾和几个惯用的侍从,再无旁人,故而,每每也只好寄情于书法,陶冶情操。
“殿下。”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扮作寻常仆役打扮,却步履轻捷且眼神犀利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反手将门关严,走至书案前,躬身低语道:“宫中有消息传来。”
宥炀静静翻了页书,抬眼望来。
“是安插在西宫那边的人,今日午时前后瞧见一个生面孔。”
“此人样貌出众,且极受新帝宠信,未经科举便得了官职。听说......是前些日子,陛下微服私访从安阳县带回来的,名唤容瑛。”
新帝登基不到一年,府邸内部,宥炀尚有几名威望,因此,此刻的谈话并不会被外人所知。
听了这话,他才搁下书卷,“容瑛?”微微眯起眼,阴郁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精光,“听闻,陛下下令擢升他为侍中,只是还没正式当差......?”
至于貌美,以他之见,他这个弟弟自从微服私访回京后,性子似乎也改了许多。
如今又对这种样貌出色的臣子极为感兴趣.....总不能是故态复萌,或是沾染了宥久思那里的什么陋习吧?
“回主子,确有此事。”
“此人先前在恭亲王的私宴上便大放厥词,颇受陛下庇护,那日出宫时候,也是得了赏赐的。”仆役道。
宥炀听着,心下微动,自从被废除太子之位后,圈禁于此,如今,他对于外界消息的掌握大不如前,几乎已经到了极为困难的地步。安插的那些眼线,能送进来的消息,也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好在这次......还算逮住了些能够听一耳朵的消息。
“继续盯着他。”回神,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缓慢,越说,越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黏腻感,眉眼间,郁色更沉,“仔仔细细地查清楚。”
仆役领命,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书房内重新回归寂静,四周的光晕被尽数遮挡,明明是白日,屋里却不算亮。
只剩宥炀隐匿在一角,微弱烛光下,脸色有些扭曲。
......
*
容瑛回到家中时,容绪恰好不在,眼见暂时逃过一劫,她不由得有些窃喜。
谁知高兴的情绪还没持续多久,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
容绪做主,租赁的这间宅子并不大,容瑛分了个靠南的小院,屋子偏小,胜在干净整洁。
此刻,房间中央,榆木方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盒子,琳琅满目,榆木桌几乎要承受不住,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郁的药香。
新采买进来的仆从们哪里见过这种大阵仗,忙解释道:“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您的!”
“您前脚刚出宫,后脚内务府的赏赐便陆续送来了,说是陛下专门赏给您补身子的。”
容瑛:“......”
她现在是需要补身子吗?她现在更需要的是真金白银!是硬通货!!
但话又说回来,这是御赐之物,若是她将这些药材束之高阁,一点也不动,似乎也不太合适。
往小了说,是不识抬举,往大了看,那就是对圣恩不满。
容瑛把抱回来的那株百年人参仔仔细细看了看,也没看出来和以前看的电视剧里的有哪些不同,细嗅,味道倒是颇为好闻,这一路回来,香气反而更为馥郁,久久不散。
“知道了。”
“诶,正好!”
“取一小截须子,再配点红枣、枸杞什么的,炖个汤吧。”容瑛想了想,又道:“你注意点儿,汤不要太浓,清淡些。”这种好东西,那还是要尝一尝的,但要是虚不受补,流鼻血什么的,便不好了。
仆从应声而去。
酉时,一碗散发着浓浓参香味的鸡汤被摆上了桌,容瑛小口小口,全部喝完,其中一应配料,也全部吃掉。
大补之后,翌日,刚一醒来,容瑛便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闷闷的绞痛,伴着一股温热,涌至某处。
浑身疼。
好在,距离上朝还有一会儿,她手忙脚乱处理好后,刚瘫坐在椅子上,门外,便有侍从轻唤,“二公子,到起床的时辰了。”
容瑛有气无力地应了句,捂着依旧抽痛的小腹,只觉得命苦。
到了上朝时,容瑛不出意外地有些走神。
太极殿烛火惶惶,百官肃立。昨日为难她的郑御史站在距离她很远的位置,没有刻意再来找茬。
她很满意。
御座之上,宥邢的视线微微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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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瑛站得比以往更直,绯红的官袍笼罩住他瘦弱的身影,看着有些蔫巴,好像被霜打的白菜。
莫非,昨日说的那些话,还是将他给打击到了?可他查到,容瑛昨日回去后是进补过的啊,怎么如今瞧着还是......?
难道是伤及自尊心了?
也是,他本就因为那处生得细小而自卑,事关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事情,被这么直接一点出,可不得消沉一番嘛。
思及此,宥邢心下有些微妙,收回了目光。
时间点滴流逝,容瑛昏昏沉沉挨到下朝的时辰,惊奇地发现昨日针对她的那几名臣子竟没有再来,不仅如此,还额外来了好几个要与她交好的。
左边凑来一个同僚,“容侍中深得陛下宠信,前途无量啊!”
右边凑来一个同僚,“容侍中这脸色怎么瞧着像是不太好?可要注意身子!”
被挤在中间的容瑛,“......”
算了,不读档了。
都是人情世故,笑笑得了。
容瑛刚笑完,惊鸿一瞥,瞥见陆珑朝她打招呼,见他被簇拥着,只好脚步稍顿,眼神示意。
容瑛当即敷衍了同僚两句,跑上前去,“陆兄!”
陆珑也拱手道:“容弟,咱们边走边聊。”
“好!”
上首,宥邢看着两人勾肩搭背、哥俩好的模样,眼底微暗。
容瑛走到一半,半路杀出来个小太监,说陛下喊他去御书房一趟,一时间,周围的同僚们更加眼热,或嫉妒或羡慕,更有甚者,还直接和好友眼神相对起来。
容瑛不想这么引人注意,便读档到了刚刚存档的下朝时候,陆珑刚一走近,她便立刻拉上他,道:“陆兄,我们先出去再聊。”
语罢,脚下生风,一路疾驰。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宥邢:“......”
......
最后,容瑛还是来了御书房。
室内的气氛有些冷凝,宥邢坐在案台处,被层层奏折遮挡,神情难辨。只要一想到,他刚刚喊人叫容瑛过来御书房,对方却反反复复使用妖术,心里便痛快不起来。
“陛下唤臣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你不舒服?”
两道嗓音几乎同时响起,混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和谐。
容瑛一怔,率先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只是没有睡好。”
没有睡好?宥邢瞥了眼,不语,又想到方才所见,他和旁人勾肩搭背的做派,心底冷嗤一声。
在他面前,还敢撒谎?
“先前,你同朕说,你会回溯时间。”宥邢淡淡开口,提及往事,果不其然,容瑛登时面如菜色。
“陛、陛下请问。”容瑛辗转反侧好几日,等到终于被问起这茬,心底有些难以自抑的紧张,心脏如擂鼓。
她拿出对待顶头上司的恭敬态度,“臣定知无不言。”
谁承想,宥邢竟忽地望了过来,他的目光噬人,语气却像是开玩笑,随口一提问问而已,“那......你今日。”
“怎么不用了?”
16. 第十六章
容瑛脑袋“嗡”的一声响,怀疑自己又幻听了。
但宥邢整个人俨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浅棕的眸子在阳光的映照下,直直望来,恍惚间让她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陛下这是何意?”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莫非......真如同她想得那般?每每她在回溯时间时,宥邢都是能察觉的?!
容瑛有些站不住,小腹痛,思绪更是混乱。
“朕看你今日精神不佳,想来应当没有力气使用术法。”宥邢语气淡淡。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容瑛越听越觉得像是在敲打她,不像是开玩笑。
但偏偏宥邢毫无征兆地笑了下,男人的嗓音本就极富磁性,这么一笑,更似冰雪初融,素来冰冷的桃花眸,在此刻,弯成和缓的弧度,一刹那,就足以惊艳。
他的语气温和,“容卿,不必紧张。”
“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陛下说笑了。”容瑛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想起初见时被他连捅三刀后面却说极为欣赏她的场景,整个人不免有些僵硬,神情也是毕恭毕敬。
落在宥邢眼中,不由得让他又想起了容瑛和旁人勾肩搭背的模样,不过片刻的功夫,在他面前,他的嗓音便小得跟只猫儿一样。
但......对于这种超脱自然的力量,他却像是接受良好,丝毫不觉得是鬼上身,或是什么苍天的指引。
宥邢问道:“你可信教?”
“不、不信。”
容瑛本就紧张,听了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不免更加犯懵。莫非是宥邢后知后觉到她是妖孽,要派人做法抓她?
“臣、臣不太了解。”
宥邢意味深长地瞥了下首的人一眼,总算没在纠结这个话题,“罢了,你且和朕说说。”
“你这回溯时间的术法,是如何得来的?”
容瑛干巴巴道:“哈哈,巧合......所得。”这话太像在敷衍人,她越说也越没底气,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哆嗦。
宥邢不喜欢他在自己面前是这幅鹌鹑样,颔首示意道:“容卿,你坐下来回话便是。”
容瑛正在查看系统,虚空漂浮的面板上,除了偶尔蹦上那么三两句,其余时候则是安静如鸡。眼下,她明明已经严重ooc,可面板上,照例和上回一样,没有任何倒计时。
她感觉自己像是误触老年机。
回神,容瑛老老实实存好进度,努力将声音保持平稳,“陛下,臣......”她见宥邢望来的视线越来越冷,说到最后,音调越来越低,“臣站着便好。”
“朕让你坐。”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这样极致的安静,无疑是很难熬的。
宥邢的目光沉沉落在容瑛身上。青年低垂着头,白皙的颈部在被遮挡的阳光下,更显脆弱,他的嘴唇紧抿着,血色尽失,眼睫更是止不住地发着颤。
容瑛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脸上梭巡,冰冷的,宛如刀刃贴着脸颊轻轻擦过。
他的耐心似乎已经所剩无几。
容瑛立马照做,刚坐好,便听见宥邢冷淡开口,“朕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不知容卿意下如何?”
她自然不会在此时头铁触霉头,“陛下请讲。”
见容瑛如此识时务,宥邢也拿出了那副体恤臣子的说辞,“你入朝时日虽短,然侍中一职,掌出纳帝命,参与庶务,职责重大。”
“仅仅凭借朝会上的观摩和学习,恐怕难以通悉。”
“你对朕也算忠心,故而,朕已决意让你待在朕身边,兼任起居注事一职。”待在他身边,此人总会安分些许,就算真的胆大包天,又用了那妖术,他也好及时制止,免得再出现上回那种反复之景,此后,若是碰上某些尴尬时候,那也能有些反制的办法。
且,他初登基,有了容瑛这个回溯时间的能力,定然能助他省去不少麻烦,扫清诸多障碍。
“你可有异议?”宥邢停顿两息,还是走个过场询问道。
容瑛思绪紊乱,注视着毫无动静的系统,只觉得她好像窥探到了什么真相似的,想得入神,一下子被问到,又被吓得一激灵。
“臣领旨!多谢陛下!”
宥邢见多了他一惊一乍,目前竟也渐渐习惯了。
容瑛的身子骨弱成这样,在御书房环境也清幽些,省得日日瞧见朝中那些高大威猛的同僚,心生自卑。
他贵为天子,自是信守承诺,不会在他人的伤口上撒盐,想来,容瑛应当也是体会到了这一层深意,心中感激,才会应下得这般快。
虽说时常挑衅且呆板了些,但也还算是没蠢到那种地步。
心中舒畅几分,他这才道:“明日朝会后你便过来御书房当值,俸禄上,朕也不会亏待你。若无其他事,你就先退下吧。”话说到一半,想起前几日两人相处时的异常,忽地又补了句,“容卿,朕给你赏赐可还喜欢?”
“陛下赏的,臣自然万分喜爱。”以后都要在这狗男人眼底下当差,危险系数直线上升,不过倒也阴差阳错合了她的意。
系统和宥邢之间,定然有什么她不曾知晓的秘密联系,否则,又怎么会独独面对他时,脱离系统的惩罚之外呢?
容瑛越想越觉得心惊,悄悄去瞧,惊觉宥邢的目光不知怎的再次落到了她身上,似乎是对她极为好奇,丝毫不加掩饰。
男人原本还算温和的眉眼因为她的恭维之词,反倒暗了些,但好在语气依旧,“既如此,那你回去便好好补补。”
“免得还没干到活,人便先倒下了。”
待容瑛离开,宥邢便开始处理起公务,等批阅完重要些的奏章后,已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门边,秦公公见状,这才踩着点从殿外进来,“陛下,圣旨已经给容侍中了。”
“另外,按您的吩咐,也已经查清了,今日和容侍中一同的,是工部的主事,陆珑。”
“陆家,永昌侯府的?”听见这话,宥邢的思绪被骤然拽回。
“正是。”秦公公语气恭敬,“听说永昌侯府近日认回来了一个私生子,与陆珑似有不睦。”
经过几次办差,他如今找到了揣测帝心的小妙招。事关容侍中,总归要小心再小心,一点儿蛛丝马迹不能放过!
宥邢不知他心中所想,闻言也并不意外,古往今来,越是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就越是腐烂不堪,像永昌侯府这样的大家族,别说一个私生子,就是十个,他也并不意外。
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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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掀起眼皮望来,语调不咸不淡,“你倒是细心。”
“陛下吩咐,奴才自然要一万个用心。”秦公公直觉有些不对,不知是哪儿惹了陛下不愉快,只得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宥邢凝视着他这幅做派,不知怎的竟又想到了容瑛。
次数太多了。
从那日在乾清宫,鬼迷心窍关心他的脸色开始,这种诡异的错觉便一发不可收拾。
每每两人独处时,他的注意力仿佛不由自主便会投注在他身上,若说是好奇心,那这未免也有些太过了些。
若说是女子,尚且情有可原,许是一时鬼迷心窍。
但,容瑛,他是男子啊!!
再者,眼下大业未成,他自是无心于儿女情长,对女子尚且都不会多瞧一眼,更何况对男子。还是这样......瘦弱矮小、蠢笨呆板、刁蛮多变的家伙。
一时间,宥邢心中有些复杂,思绪飘忽。
容瑛所用的回溯时间的法术不是万能的,绝对有其限制所在,虽然他眼下还没完完全全弄清楚,但倒是可以肯定了。既如此,想来......此人应当也是会有殒命的风险的。
只是杀他的方法用得不对。
想到这种可能,宥邢心底悄然一动,可下一刻,伴随而来的,却是难以抑制的抽痛感,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
与那日毫无征兆的担心一样。
担心容瑛下一瞬会真的晕过去。
担心,他有朝一日......
真的会死。
这种毫无理由的、脱离掌握的情感,一时间叫宥邢有些陌生,他与容瑛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虽说如今他不会杀他,可这也不代表着,他会因为他的死而伤心。
那得是多么深厚的兄弟情义啊!!
容瑛,他也配?
若是真的有人能将容瑛这个妖孽杀掉,那于他而言,不过也就是多费些功夫去争权而已。
秦公公静静候在一旁,见此,不由得焦急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可要奴才传太医来?”
“不妨事。”宥邢回神,语调还有些哑,更显得吩咐多了几丝冰冷,和极致到诡谲平淡,“往后容侍中的事情,不必一一对朕禀告。”
男人倚在背椅上,眼底一片清寒,宛如死水,一丝涟漪也不曾泛起,玄色的常服将他的眉眼衬得更加阴郁,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公公应声退下,放轻脚步,等出了门,才敢幅度大些喘气。
身后,小徒弟秦裕跑来扶他,“干爹。”少年人的眸子亮晶晶的,压低声调,语速飞快道:“我俺您说的,跟随容侍中回去,结果经发现他与永昌侯府新认回去的那个私生子——”
“停。”秦公公不为所动,还不忘把人扯远了些,见四下无人,低声告诫道:“别说了!”
“最近啊,关于容侍中的事情,都不必说了。”
秦裕一愣,“啊?”瞧见秦保全慎重的神情,便也只敢嘴唇嗡动两下便赶忙噤声。
可,永昌侯府家的那个私生子,他望容侍中的眼神简直就......
罢了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兴许是他会错了意呢。
17. 第十七章
午后时分,难得的艳阳天。
容瑛刚到家门前,便见门口的仆从面色焦急,似有要事禀报,见他来了,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二公子,您进宫后来了一人,声称是您的旧识......”
旧识?见新人物前,容瑛很难不存档。刚存好,便听见一年轻男子的嗓音,隔着些距离传来,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和自来熟,“你可算回来了。”
“叫我好等。”
容瑛下意识回头瞟了眼,好在传话的小太监似乎已经走远,她心中不免松了口气,谁知这副模样落在陆琮眼底,却是让他更加郁闷。
“喂!我人还在你面前呢,你往后看什么看?”说着,瞥见他手里明黄色的圣旨,气得紧抿着唇。
等容瑛抬眸去看,入目,少年人在她身前几步处站定,此人身量极高,身材精瘦,打眼一瞧,便觉蕴含了力量感,不可小觑,但此时,偏偏他的神情极为委屈,眼底好似闪着泪光,紧盯过来。
倒像是在瞧一个负心汉,并且欲要杀之而后快。
容瑛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当即读档再来。
仆从正在惶恐地同她解释,容瑛抢先一步走到少年人身前站定,眉梢一挑道:“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啊。”
陆琮脸上的怒气消散几分,转而化为几分别扭,“你能来,我便来不得吗?”瞥见容瑛手里明黄的圣旨,他的语气更加僵硬,“还好久不见呢,没说请我进去坐坐?”
容瑛拿不准自己和此人关系具体如何,只得囫囵说了句,“你这话说的!”
“都是兄弟,那自然是要好好聊聊啊!”她下巴一抬,率先走进院中,还不忘命令道:“还不赶紧迎客人进去!”
仆从小步走在两人前面几步,“是,陆公子,您里面请。”
原来姓陆啊,容瑛侧目瞟了眼,此人想来也是安阳县的人,是原主的旧识,应当很是知晓一些她所不知的消息,刚好趁此机会套点。
原先情况紧迫,不方便她套话,眼下可算是送到她跟前来了,思及此,容瑛的脸色不由得好上几分,带人往书房去。
两人坐定,待门完全合拢,此刻,近距离一瞧,她这才发觉,这位姓陆的,是长得真不错,眉眼间隐隐有几份桀骜,很是具有男子气概。
她开门见山道:“你叫什么?”
陆琮被问得一愣,立刻横眉冷对,“你神经了?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陆、琮。”他有些难以置信,“你不记得了?”
“哪个从?”
“古代的玉器,为琮,你——”
容瑛打断他,继续道:“你和我什么关系?”
“我俩一起长大,你说什么关系?!”
噢,那就是竹马了,她再接再厉,“那——”
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她是惯犯了,容瑛强忍头晕,语调上扬,手肘往桌案上一撑,用了一个万能问法,“陆兄,你怎么来京城了?你家里不说你?”
可这次,陆琮却不买账了,只冷冷瞧来,不发一词。
眼见陆琮一副活见鬼的冷淡表情,容瑛当即又读档,旋即直呼其名,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说什么?在我阿娘眼里,我是来永昌侯府享福的。”这回,陆琮对他的态度好似习以为常,边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倒是你,不声不响攀了高枝,飞黄腾达了,如今,我该喊你一声容侍中吧?”
“陛下还真是器重你啊。”
眼见过了这一关,容瑛也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身子,几口下肚,小腹处的不适感才减轻些许,她逐渐摸索到了和陆琮的相处模式,面上叹了口气道:“来都来了,咱俩不说这个。”
转而将话题转了回去,“你还不如说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对方语出惊人,“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容瑛顺着道:“嗯,我没死。”想了想,还不忘补上一句,“我活得很好。”
陆琮被他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干脆只喝茶不说话,半晌,才别扭甩了句,“脸白成这样,离死也不远了。”语罢,陡然起身,“既见到了人,那我也算不虚此行了。”
“不用送了。”话音刚落,便往外走去。
容瑛还没来得及套到有用的信息,机会难得,自然不愿意此时将人放走,忙起身去追。
男人的个子高出她大半个头,腿长,步子便迈得大,容瑛一路小跑,才算堪堪看见个人影。
陆琮正站在院门处,停在那不知在干什么。
容瑛忙喊他,“你等等!”
谁知刚一走近,便与恰好进门的容绪撞了个正着,见状,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有客来访?”
容瑛被吓得下意识想读档,但又不想再从书房里铺垫,累累地说那么多话,正纠结着,身前几步处,陆琮的嗓音淡淡,“怎么,不欢迎?”
容瑛:“......”
陆琮的消息还没套到半点呢,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旧相识......想到这,她下意识开口辩解,“哥,陆琮是刚来京城,顺路过来瞧瞧而已。”
“瞧瞧?”容绪丝毫不给他面子,“他这种性子......以往你们两个一起胡闹也就算了,如今你深受陛下宠信,还是勿要与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免得惹祸上身,徒增麻烦。”
陆琮面色不变,似是无所谓,可容瑛有求于人,自然要同他搞好关系,犹豫两息,还是坚持道:“我心里有分寸,你就别管了。”
在场的两人显然都没想到容瑛会这么说,陆琮轻拍了拍她的肩,像是没看到容绪,大摇大摆离开。
容绪心下不悦,却也克制着没说什么,等到人走了,才再度将目光放回,满含不悦,容瑛只觉得被盯的很有压力。
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便听见容绪冷冷道:“不知所谓。”
说完便不再看她,径直往东侧卧房的方向走去。
......
酉时,天色渐暗,夕阳西沉。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容绪的房中还是没有半点儿动静传来。
这几日,两人甚少能碰到,容瑛疲于应付宥邢,还要早起上朝,因此更没有精力去关注自家这个便宜哥哥在做什么。可到底身处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也不好弄得太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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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许久,容瑛还是吩咐厨房烹调了几道容绪素来喜爱的菜色,边亲自端去了他的房间。
不出意外地被关在了门外。
“容绪?”容瑛喊了一嗓子,觉得有些不合适,读档又道:“大哥?”
“......好大哥?”
“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啊。”
“刚才的事情是我说错话了,我——”话说到一半,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容瑛满脸背台词的窘状瞬间无所遁形。
她当即读档,又顺畅地来了一遍,不出意外,说到几乎相同的进度时,房门再一次打开了。
容绪站在门口,神色难辨,瞧见他可怜兮兮地端着一托盘的菜,语气才好上几分,“进来吧。”
一灯如豆,菜肴简单却也温馨,三菜一汤,皆是寻常他所爱吃的。又想到容瑛如今的身份和父亲的告诫,容绪顿了顿,温和开口,“京城不比安阳县那种地方,处处需要你小心。”
“你如今风头正盛,和陆家来往,稍有不慎,便会被有心之人传闲话。”
容瑛夹菜的筷子被她硬生生转了个弯,转到了容绪碗里,她眉梢一挑,像是极为不满,大声反驳道:“知道了!你就算说得对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好像语气有点太僵硬了,容绪会不会觉得她不诚心?
容瑛读档三次后,总算是展现出完美演技,语气倔强任性,但内容恰合她心,充满善意。
“你近些时日,好像懂事了点儿。”容绪心下仍是有些不喜,但也确实不如一开始那么抵触,家族兄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他淡淡道:“你能做到便好。”
“总之,最近少去和那陆琮厮混。”
容瑛当即点头,点完又觉得少了点感觉什么,重来了一次,“知道你是好意,行了行了。”她的头晕得慌,但好在效果不错,兄弟俩还算和谐地一起用完晚饭,等容瑛离开时,容绪看来的目光已经友善许多。
可算是有几分塑料兄弟情的雏形了。
夜色渐深,初冬的天,寒气更浓。
宫中,宥邢正在沐浴。
氤氲水汽弥漫,空气中满是清雅的草木香气,浴池的池水引自温泉水脉,常年保持适宜的温度,水面飘着花瓣,别有一番滋味。
宥邢倚在池壁边,泡着泡着,难得有了几丝困意。
下一刻,水池里温暖的池水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宥邢一时不察,失了倚靠,猝不及防往后一滑,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咚——”
“陛下?!”屏风外,秦公公听到异响,吓得语气都有些飘,“可要奴才进来侍奉?”
宥邢深吸一口气,正想拒绝,瞬间,方才消失的池水猛然又涌了上来,巨大的推阻力,伴着温热的水流,眨眼便将他淹没。
抽干,淹没。
抽干,再淹没。
抽干,又淹没。
往复多次,好似没有尽头,直至戌时,一切才仿佛回归平静。
宥邢缓缓动了动身子,开口道:“朕咕噜噜噜——”
宥邢:“......”
宥邢:“..........”
18. 第十八章
翌日上朝时,朝臣们都发觉陛下的心情不太好,面色沉凝,眉宇间笼罩的低气压更是清晰可见。
百官肃立,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了,但排除摸鱼的,自然也有真的办事儿的。如今正值十二月中下,年关将至,各项典礼的筹备和排面也必须得有。
礼部尚书正出列奏报着新岁祭祖大典的一应事宜、所需物耗等等。
“陛下,祭祖大典乃国之重典,关乎宗庙社稷!相应的礼器陈设、殿宇洒扫等诸多事情,需礼部与工部通力协作,方可周全。”
工部的人闻言,同样出列道:“禀陛下,公布这边已经核算好了物料,匠人们......”
下首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传来,宥邢如今光听见工部这两个字,心里便有些不太痛快。容瑛与那工部的小子便是和和乐乐,到他这儿,正经要恭维的上级、天下之主面前,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昨夜戌时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害得他沐浴许久,浑身都恨不得泡发了!
思及此,他无意识往工部队末望去,陆珑一身翠绿,与容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不知在蛐蛐什么。对比起队首兢兢业业禀报事务的臣子们,当真是好不惬意。
宥邢注视两息,发现陆珑竟是先一步察觉,而后赶忙站好,剩下容瑛一人,还要在提醒之下,才知晓此时不是闲聊的好时候。
好。
好得很。
昨夜一时不察滑倒,直至现在,宥邢的左腰处还在隐隐作痛,他见此,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神情不由得更沉几分。
礼部尚书还在和工部的人争执得难舍难分,絮絮叨叨,传入耳中。
“此次冬日祭祖乃陛下登基后头一回,须得大办特办!”
“办什么办?边关打仗要钱,百姓民生要钱,官员的俸禄也是钱!这处处都需要用钱,依臣看,应该花小钱办大事!”
宥邢沉默听着,发现讨论越聊越偏,甚至容瑛又和陆珑聊了起来,下一刻,他陡然开口,“够了。”
天子语带冷意,还有几丝说不清的厌烦,朝臣们基本都颇为敏锐,立刻回神,恭敬站好。
礼部和工部的人见状,脸色皆白,宥邢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临下朝,见容瑛还是一副与昨日完全不同的惬意姿态,忽地坏心思道:“容侍中。”
下一刻,容瑛瞬间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宥邢的嗓音从御座之上传来,“你可有不同的意见?”凉凉的,很安心。
霎时,让周围人望来的视线更加热烈,更有甚者,简直是要把“容侍中你可真得圣恩啊”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容瑛不想这般引人注意,便读档回了片刻之前,眩晕感袭来,再次睁眼,工部和礼部的几个臣子站在队首,争执不休。
她低眉敛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瞟了一眼。
御座之上,宥邢神色寡淡,阴沉沉的视线若有若无,再次扫来。
这狗男人明明说了同她做交易,可天底下做交易,哪里有这样的做法?明明心中知晓她能回溯时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为难,这不是故意的吗?!
这侧,宥邢同样晕得不行,昨夜沐浴时候的晕眩还未彻底缓过来,如今半天不到又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更何况,若是以后遇上紧急情况,容瑛这样不发一言就用妖术,很可能会致使他陷入焦灼,乃至引来更大的麻烦。
一边,朝臣们争执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处处都需要用钱,依臣看,应该花小钱办大事!”
听到此处,容瑛闭气凝神,可下一刻,却没有意料之内的打断,那名工部的官员继续畅所欲言,“祭祖难道这种事情,还能花小钱办大事?!”
“稍有偷工减料,那可是祖宗要怪罪下来的!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一种荒谬感率先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震惊情绪。在此之前,好像从未有人能够逃离她的读档。
说类似的话,做类似的事情。
按理说,宥邢刚刚也该是如此。
可是,他竟然没有开口?
容瑛下意识再度望去,上首,男人这才语调冷寒道:“够了。”
瞬间,朝臣皆噤声,肃立,一切与刚刚相同,却又好似不同。
心跳无端跳得有些快,她垂着头,不发一言。
宥邢特意等了几息,没见容瑛有再用妖术的打算,方才继续道:“今日便到此为止。”语罢,便率先离开,像是突然有了急事。
容瑛思绪正乱,随着人流往前走着,身后忽地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容侍中,请留步。”
秦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带笑意,“陛下口谕,传您去御书房觐见。”
霎时,周围的同僚们望来的目光更加灼热,想必最多半个时辰,这个消息便能传遍朝堂。
身处圣恩之下,容瑛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在不愿意再开一次朝会的驱使下,认命地闭了闭眼,“有劳公公了。”
......
御书房内,宥邢已经换下朝服,一席墨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工部和礼部的官员奉命而来,禀报着新岁祭祖大典的相关事宜。
宥邢偶尔询问一两句,嗓音淡淡的,听不出具体的喜怒,容瑛站在一旁,细细记载着。
好在,议事的节奏不算快,两名官员说完便退下了,容瑛手下不停,试图把字写得好看懂些,忽然,听见宥邢问她,“记了什么?”
“呈上来给朕看看。”
容瑛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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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两息,到底还是将纸稿奉上。
入目,字迹糊成一团,每一笔都像是有着自己的想法,极为肆意,宥邢心下毫不意外,面上故意蹙着眉梢道:“这是你的字?”
这个朝代的字类似于现代的繁体字,但有的字却又有细微的不同,容瑛自从来到此地后,每天都会专门拿出一定的时间来练习,但临时抱佛脚,终究成效不大。
和宥邢单独相处时,总会让她想到之前对方说他能够察觉到她回溯时间一事,容瑛小声道:“臣字迹丑陋,还要多练。”
“确实丑陋。”简直像没学过写字。
男人望来的目光极为平静,但容瑛还是从中觉察出了几分嫌弃和不耐。
盯得她心底几乎有些发毛,片刻后,宥邢方才开口,“容卿。”
“你动动脑子。”
容瑛一脸懵,“啊?”
“记录是死的,人是活的。”尚且先不谈他这写的是什么玩意,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这......也需要教他?
此人简直是块不开窍的朽木!!他让容瑛跟在身边,固然是为了让他不要乱用那回溯时间的术法,勿要闯祸。但相应的,利用人,被利用的人也得能懂得他的心思吧?
至少,不必开口,便能看懂他的一些暗示和情绪吧?
结果他倒好,说是君臣,却连这点默契也无,就真的跟个记录工具一般,埋头苦写,更不必说,这写的字还奇丑无比。
根本不堪入眼!!!
僵硬死板,毫无灵性!!!!!
容瑛破天荒地有种被老师训斥的错觉,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张了张嘴,半天只能憋出一句,“......臣愚钝。”
“确实愚钝。”宥邢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有些疲惫,下一刻,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官员们告退的声音。
宥邢几乎是有了某种条件反射,立刻扭头看向容瑛的方向,他手中的册子上除了零星几字,其余皆被墨痕污渍覆盖。
容瑛头晕未散,便见身侧的男人虎视眈眈地望了过来,心中的猜测多次被证实,如今距离近了,她才惊觉。
宥邢的脸色,此刻,似乎也并不太好看。
他微阖着眼睫,不再看她,唇瓣紧抿着,不发一词。
“......陛下?”她小心翼翼出声。
宥邢嗓音含霜,俨然是不打算再多说半个字,“朕乏了,你退下吧。”
容瑛有些不明所以,“那臣记载的这些......”
“烧掉,重写。”
容瑛:“......臣领旨。”
果然......
男人。
当真是这世上最难懂的。
尤其,还是像宥邢这般善变的男人!!!
19. 第十九章
恭亲王府。
时值夜晚,房内纱幔轻垂,丝竹声靡靡婉转。
宥久思端坐诸位,手执杯盏,一杯烈酒下肚,眼神扫过席间。礼部文侍郎文贤,正被两名身着薄衣的少年人殷勤斟酒,此次来的小几人皆是他的心腹,加之宥久思并不刻意掩饰,故而,这一切,都更像是一场“助兴”的节目。
“文卿,你不厚道啊。”宥久思笑着瞟了眼他身侧的两名少年,视线在两人清秀可人的面庞上略一停留,“本王身侧是俗物,你这倒是享起齐人之福了。”
“王爷说笑了,这两人本就是属下特意寻来献给您的。”
“不过,是灯下看美人,您仔细瞧瞧,隔了些距离,这不是更有朦胧的美感嘛!”
朦胧灯火与缭绕的香雾中,两人款款而至,走到他身边,白皙的皮肤,水蒙蒙的眸子,再配上眼底那股懵懂又不服输的任性,割裂且矛盾。
恍然叫他想起新帝回京那日,带来的少年人。
容瑛。
不知被宥邢从安阳县哪个角落里带回,而后一路提拔,升迁速度,宠信程度都异于常理。当时在太和殿内,朝会距离尚远,他只觉得容瑛生得过于秀气,后来此人怒怼郑御史时,姿态仍旧蛮横,这种对待方式,他原先只以为是要宥邢找了个新棋子,用来竖起好吸引火力。
可这眼瞅着,小半个月过去,乾清宫那边竟然什么动静也没有,就连着这对待的方式,也像是捧回来个吉祥物一般。
要不是他知晓宥邢的取向,倒还真要生出些狎昵的猜测了。
毕竟......这容侍中,虽是任性愚蠢。
却实在美丽,惹人怜爱。
此刻,眼前这两个刻意模仿雕琢出来的赝品,多看两眼,便觉乏味。
身侧,文贤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王爷眼神幽暗难测,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暗喜,知晓这步棋走对了,面上压低声量道:“王爷,您瞧着......可还入眼?”
“底下的人寻来也不易,说是照着......某位贵人寻的,只是臣瞧着到底匠气了些,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比之正主,便有些不太够看了。”
久久,宥久思方才回神,“你有心了。”
“拟态而非求真。”他端起酒杯,面上和煦神情不变,但音量只有身侧之人能够听清,“相似,已是难得。”
宥邢这小儿,倒是真会挑人,连用来做靶子的臣子,都选得如此合他的胃口。
“能为王爷分忧,是下官的福气。”文贤见状,自是闻弦知雅意,立刻记下了其中深意。
暖意弥漫,房中,丝竹声又起,渐渐压过几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而后,一切归于沉静。
夜色深深。
房内,容瑛正在练字。
书案上,一沓临摹用的宣纸被整齐地铺在桌面,上面密密麻麻,满是馆阁体的基本笔画和字形。容瑛想的很明确,馆阁体是如今科举学子必须要掌握的官方字体,要练,她就得一劳永逸,所以那些书法大家的艺术字体,并不合适。
若是直接临摹成体字,那也不妥,她如今正是学步阶段,万不可一心想着跑,两者相合,理应先从笔顺、笔画这些入手,稍稍打好地基,再来描字,便可事半功倍。
宣纸上的墨迹有新有旧,有些细节处因为反复书写而晕染成团,显出几分急躁和生疏,最上面几张略好些,字迹稍显平稳,但瞧着依旧有几分生硬,似是用尽浑身力气在控制笔锋。
屋外,侍从再次来报,“二公子,到了上朝的时辰了!”
容瑛应了声,疲惫地揉了揉酸胀不已的腕骨,再次读档回了两个多时辰前,练了许久,她几乎是沾床便睡。
半晌,侍从又来喊她起床,“二公子,到了上朝的时辰了!”
容瑛充耳不闻,再次读档,睡了三觉后,才感觉精神好了些,伸了个懒腰,忙赶去工作。
......
入夜,批完奏折,宥邢倚在背椅上,闭目养神,
身侧,秦公公奉上茶水,雨前龙井的清甜香气顺着杯盏飘出,温度适宜,宥邢轻浮茶盖,送到唇边。
杯中澄澈的茶汤,温度瞬间降了一截,毫无征兆,从适口变得发凉。
宥邢瞬间回神,眉梢微蹙,动作顿了顿,“凉了,换一杯。”
秦公公不明所以,连忙接过,新沏的茶再次奉上,宥邢刚接过,杯壁温热,下一刻,手中的茶水就被再一次瞬间抽干了热量。
“......陛下?”秦公公瞧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
宥邢神色淡淡,但眉眼间的冷意,却是越发浓厚。他方才还想着晚些时候沐浴解乏,如今看来,是不用了,省得再出现什么意外。
接连的眩晕感带来的精神上的疲惫无可避免,他长叹一口气,道:“安寝吧。”语罢,快速起身,大步向床榻走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秦公公:?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陛下刚才走去床榻入睡的动作,似乎格外得快。
应当是错觉吧?
*
翌日,初冬时节,难得的艳阳天。
最近,宫外颇为热闹,关于新帝和其宠臣的传闻不胫而走,与此同时,朝堂上下都忙着筹备年关祭祖的相关事宜。几次朝会并无大事,只是不知不觉中,同僚们望来的眼神,越发显得热烈。
朝会后,容瑛独自去御书房,走着走着,不免叹起气来。
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毫无收获,朝中格局,如今也是颇为了解。除去宥邢,还有皇叔又久思和废太子宥炀两派,其中,宥久思与先帝同为嫡出,在朝中颇有威望。
而宥邢......怎么看怎么都是安安静静的。
一想到这狗男人把她架在火上烤,送来的赏赐还都是补身体的,容瑛顿觉心累。不仅金银钱财没有兑现,就连重要的活也没给她派!天底下有哪个老板会心安理得地养一个废物?这种做慈善的事情,定然是没有的。
想到这,容瑛更觉压力山大。
没有活干,那就是老板对她还不够信任,而且,宥久思在一旁对皇位虎视眈眈。长此以往,别说让宥邢存活了,就算是她能回溯时间,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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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活,都还不一定。
一路漫步,待到了地方,宥邢已经在等她了。
御书房内,一片岁月静好,桌岸上,热茶还在冒着白烟。
男人目光沉沉,目光停在她发白的脸色上,忽地开口问道:“容卿,一夜未见,瞧着倒是憔悴了许多。”
“可是昨晚做什么了?”
容瑛睡饱了,思绪也活跃些,但宥邢总是阴一阵阳一阵的,她也很难摸清此人的套路,老老实实道:“陛下先前说臣字写得不好,所以臣抓紧时间练了练字。”
“练字啊......”男人的语气不辨喜怒。
容瑛生怕他又耍性子不高兴,连忙表忠心,眼珠一转,讨好道:“是啊,一个时辰当三个时辰用呢!”
谁承想,她这话说完,宥邢望来的目光更加阴仄仄的,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容瑛顶着这道目光,笑意灿烂,“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宥邢咬牙切齿,“甚好。”
“睡梦中,倒是让朕想起了安乡县的一些往事。”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的闲谈,问道:“此地,春日里景致如何?”
容瑛猝不及防,愣了一瞬,迅速警惕起来,自从知晓不会因为ooc倒计时后,她如今越来越做自己,“臣平时不太出门。”
“安阳是小地方,比起京城的景色,只能算是寻常。”
“朕听闻,安阳县有一处古槐树,历史悠久,你可曾去看过?”
古槐树?容瑛含糊道:“这几年安阳县变化很大,臣有些记不清了,许是有的。”
若是回避太明显,宥邢定然又会问一通新的,思及此,她果断换了话题,“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何事?”宥邢半垂着眼,暖光下,眉骨处拢上一层浅浅的光影,愈发有几分清寒冷冽。容瑛和他相处多了,见此,心中不免泛起嘀咕。
瞧着,这狗男人的心情似乎又不太好了?她这读档了一晚上,慢倍速过得累死了,这样兢兢业业,难道还惹到他了不成?
“还请陛下明示,可有用得到臣的地方?”
“想用你的时候,朕自然会用。”宥邢淡淡望来,须臾,还是道:“要明白朕的意思,哪怕朕不开口,也要想朕所想。”
容瑛:“......”这话,宥邢你自己听着不想笑吗?
想他所想?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世间,就算是恋人、伴侣也未必能达到这一点吧?
她干巴巴道:“那看来,臣还是不够明白圣心。”
“不懂就学。”宥邢微微一睨,“看你这样,倒像是很希望朕用你。”
“臣心之所向!”
瞥见下首的人毫不自知的烂演技,宥邢沉默片刻,幽幽道:“很简单。”
“首先,你那回溯时间的妖术,勿要再用得如此频繁。”
猜测归猜测,亲耳听到,心底的震撼总归是不同的。容瑛见宥邢提及此事如此寻常,忙悄悄存了个档。
为验证猜想,温声问道:“陛下这话是何意?”
“莫非,臣使用时,您是能察觉到的?”
20. 第二十章
宥邢闻言,额角轻轻一挑,“容瑛,你大概是还没想清楚。”
“朕是天子,朕与你做交易,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眼底隐隐已经浮现几丝厉气,“同样,你也没有资格来向朕求证。”
他说得慢条斯理,嘴角甚至还噙着几丝笑意,可容瑛站在对面,只觉得压力倍增。哪怕外面有很多传闻,说她是新帝的宠臣,可她自己心如明镜:此事不尽然。
宥邢不信任她,作为下属,得不到老板一定程度的信任,这是很危险的。古往今来,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结局数不胜数,她也不敢去赌,宥邢这个人所谓的良心和信誉。
“天子一诺,陛下自然是保住臣的小命,但站在臣的角度,更想得到的,是您的信任。”
“若无信任,谈何默契?”
少年人站在原地,暖阳洒下,只觉眉眼间都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缓缓晕开,竟显出几分有力的坚持之意。
他原先还只以为是这人蠢笨如猪,如今,依这次的表现和谈吐,倒还真有几分他理想中臣子的模样。还是说......他原先的那些任性和口无遮拦,都是假装的?
若是如此,那此人心计之深,不可不防。想到这,宥邢下意识瞥了眼肃立着的人。
容瑛一席绯红官袍,面色苍白,细瞧,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噢,装的。
原来是真的怕啊。
一时间,他心下有些难言的微妙,“所以......直接问,便是你取的信任的手段?”
“人与人交往,贵在真诚。”容瑛努力稳住声线,“陛下若是不信任臣,那臣做事难免会束手束脚,长此以往,对陛下的大业也不利。”
宥邢不买账,“大业?朕如今贵为九五之尊,还有什么大业?”
“您需要臣回溯时间的能力,不是吗?”容瑛毫不闪躲,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不然,处理起朝堂上的敌对势力,就有些麻烦了呀。”
下一刻,颈部便传来一阵寒凉,被剑尖指着,她的心跳一下子变得更快,容瑛甚至透过宝剑的刀锋,瞥见了她此刻的表情。
笑容僵硬,挂在脸庞,整个人故作镇定。
她干脆破罐破摔道:“陛下,合作才能共赢,臣对您的忠心做不得假!”
“臣只是希望来一场开诚布公的对话。”
开诚布公?他也配?
宥邢想到这两次不受控的担忧与摇摆,一时神色更冷,容瑛虽声抖如筛,但此时确确实实说中了他心中些许想法。
“眼下,朕不会杀你。”他面色如常,慢慢收回宝剑,好似方才的事只是玩笑,道:“至于你话里的暗示......”
思索两息,哂笑出声,“那妖术发动时,朕的确能感受到,并且,也会有些许的不适感。”
容瑛闻言一怔,猝不及防抬头去看,宥邢将他脸上完完全全的震惊之色收入眼底,心下更有些无语。方才还在那装蒜、装深沉,如今一句话便破了功,这样的城府,简直比他五岁时还要不如,身子骨算不上好,人也蠢笨,真也不知是怎么安安稳稳活到如今的?
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他,君子守诺,不会过河拆桥。
“你不是一直在试探朕吗?”思绪回笼,宥邢丝毫不给容瑛逃避的机会,话既然已经说得半开,那便再明白一些也无妨,“怎么?”
“如今朕如你的愿了,你却好像很吃惊?”
怎么能不吃惊!容瑛闻言,只觉得身边的时间都冻住了一般,嘴唇几度嗡张,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宥邢为什么能透过系统感知到她读档回溯时间的能力?她曾为这个问题苦恼许久,如今被对方就这么承认了,哪怕亲耳听到,都仍还有一种飘忽感。
他既然知道,那他是何时知道的?而且......系统这种存在,为何他会感知到?!
容瑛身上汗毛耸立,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吃惊,只是臣有几个问题,陛下可否为臣解惑?”
“不能。”这回,宥邢拒绝得又很干脆。
“为何不能?您既然已经承认臣回溯时间时,您能够感知到,那——”
“没有理由。”宥邢打断他,不知何时,眼神变得有些冷,“你的话很多。”
“朕已经给了你承诺,会保你一命,也已经告诉了你,你最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旁的,你不该再问了。”
说着说着,大概是想起什么还算有趣的事情,宥邢的语气渐渐开始有些玩味,一如先前某次,“容卿,做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浓密的黑色长睫将天子眼底的疑虑皆数掩盖,只余平淡,“毕竟,朕也没有问你,你为何会有这种术法。”
为何时而任性愚蠢,举止嚣张,时而阳光明媚,笑意盈盈?
为何时而语出惊人,时而格格不入?
又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对他忠心耿耿?
容瑛缓了一会儿,才逐渐明白对方这话其中的深意,身处古代,阶级不同所带来的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和掌控欲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与其他位高权重、掌握她生死的人相比,除去刚认识的那两次见面,宥邢确实已经算是比较厚道的了。
玩心眼她也玩不过,索性两人现在也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虽然这个回溯时间的能力对他同样有副作用,会产生不适感。但无论如何,这种能力存在,又有宥邢先前所说的交易在先,综合看来,她的小命是较大概率保住了。
心里一番分析,哪怕不信所谓的天子诺言,面上,容瑛还是装出了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拱着双手,情真意切,“陛下圣明,是臣愚钝了。”
“今后,惟愿为陛下分忧,任您驱使!”
......
须臾,直至走出御书房,容瑛的脚步都还是虚浮着,富贵险中求,她这么来了一下子,好歹日后也算是真真正正入了大老板的眼了。
她当时看到反派宥久思下线便弃文了,对于皇权的争夺,也只是粗略记得几个关键事件,囫囵吞枣看了看。但反派虎视眈眈,大老板又有上进心,不是混吃等死,那想来,任务的完成应该不难。
只是......思索许久,她也没太搞懂,为何宥邢和书中她所看到的有所不同。真实接触下来,如今,她很难再把他只是当做简简单单的纸片人,他是一个鲜活的、有着自己性格的人,书中的其他人,哪怕在文中只是一笔带过,甚至是毫无提及。
在她眼里,那也是一样的。
是人,那就可以通过相处让对方改观,同样地......有点儿不同的小性格,应当也是无妨吧?
毕竟,她真的没看出来宥邢到底哪里花心,和书中描写的多情帝王,感觉完全不搭边啊......
正思忖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容侍中!”语气之亲切,比她刚刚在宥邢面前装模作样时还要让人恶寒,生怕她听不见,又来一遍。
“留步!容侍中!”
刚出宫门,眼瞅着要回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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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了,被这么一挽留,容瑛很难有好表情,入目,中年人同样一席绯红。
自入朝以来,无论品级高低,容瑛基本都不怎么行礼,只是嘴上偶尔客气一下,见是同级,她更是装也不装了,“这位大人,有什么事啊?”
对方语气依旧和煦,“瞧你说的,我这是来恭喜你的!恭亲王,让我给您带句话呢!”
男子年过四旬,下巴处蓄着长长的胡须,容貌端正,身形匀称,单一开口,容瑛只觉得对方有股太监味儿,连带着宥久思在她这里也幻视成了某种来自远方的存在。
“什么事啊?”她面上显露出三分不满四分疑惑。
反派带话,莫不是挑衅?总不能是拉拢她吧?她明晃晃的皇帝的人啊。
中年人见容瑛脸色虽臭,但还是接了话茬,心中不由得有些自得,悄悄附耳道:“恭亲王与您一见如故,想邀您一叙呢!”末了,还不忘偷偷补充,“都是最近新入朝的年轻臣子们,恭亲王体恤年轻学子们一路走来,背井离乡多有不适,故而才想着把大家聚在一起,熟悉熟悉。”
“这对于您未来的仕途,也是有利的,您看?”
容瑛:“......?”满京城上下,应当没有不知道她和皇帝的关系的官员了吧?反派喊她?这么明目张胆,不是挑衅是什么?!
她可才表完忠心呢!
“不去。”容瑛眉梢一挑,“替我多谢恭亲王的好意了。”
“我赶时间,先回了。”
语罢,挤开那人,便大步离去,全然没瞧见,身后那名中年官员骤然焦灼的脸色和有些无措的双手。
*
御书房。
皇城司指挥使陆时茂半跪在地毯上,神情冷峻,“陛下,祭祖一事端倪众多,直指恭亲王,但等臣派人想要搜寻证据时,那些痕迹却又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在朝野经营数年,又打着体恤臣子们的幌子,徐徐图之收纳人才,自然也是很有手段的。”宥邢端坐案台,对此并不吃惊,“罢了......最后查到的地方,是在哪里?”
陆时茂如实禀报,“在红情搂。”
这种烟花柳巷,也的确符合宥久思私下的做派,宥邢扯了扯唇角,语气冷冷道:“埋伏好,必要时,朕亲自去一趟。”
“是。”陆时茂见他没有吩咐,便要退下,谁承想,这次竟被留了下来。
“等等。”宥邢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鬼使神差道:“你家中最近可好?”
陆时茂有些不明所以,“托陛下的福,永昌侯府一切都好。”
宥邢淡淡应了声,顿了下,这才问道:“朕听闻你与你二弟关系不错?”
陆时茂更加疑惑,但还是老实道:“二弟自幼与臣一同长大,关系确实还不错,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他做事得了你的真传,一样尽心尽力,朕打算晚些时候给他升官。”宥邢语气不变,“临近年关,最近这半个月,让他少攀谈。”
“若无要事,就待在家里。”
“别出来。”
陆时茂一怔,下意识开始揣摩起圣意,片刻,忽地福至心灵。
利益在前,有些官员定然会缠上来惹人烦恼!陛下定是爱屋及乌,担心他的弟弟陆珑被一些小人缠上了,这才特意提前告知!
陛下!果然和他一直以来认为的一样!
是千古名君!!!
回神,陆时茂恭声应是,还不忘铿锵有力道:“臣多谢陛下关怀!”
21. 第二十一章
初冬,寒风阵阵,冷意入骨。
京城白日的喧嚣氛围逐渐淡去,风声中,只有三两个行人神色匆匆,马车碾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湿冷的车痕。
城南一角,红情楼却是与四周格格不入,此地楼高四层,檐下挂着的灯盏密密麻麻,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烟花柳巷,门口,揽客的莺声燕语照旧十分清晰。
丝竹管弦声混着男男女女的调笑,从窗棂的缝隙里渗出,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廉价脂粉香气,伴着酒气,一道窜入宥邢的鼻腔内。
他今日特意乔装一番,一席乳白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脸上带着半张精巧的印制面具,几乎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颚与唇瓣。
秦公公紧随身后,另外几名皇城司的亲信,早已经埋伏进了红情搂内。
在陆时茂的打点下,宥邢和秦公公悄无声息避开喧嚣,径直上了四楼最里侧的意见雅阁。这房间与墙壁距离很近,墙壁看似厚重,实则也是暗藏玄机,留有极为隐秘的缝隙。
雅阁内并未点熏香,只有一盆炭火静静燃烧着,宥邢坐了片刻,不一会儿,隔壁很快传来动静。
皇城司的人在红情搂提前埋伏许久,根据线报,今夜,宥久思应当是来和朝中几位态度摇摆的臣子们交谈,即将开始的祭祖一事,或许也能听到些风声。
他屏息凝神,片刻,侍女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宥久思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比之平常,还多了几分刻意的低沉,断断续续传入耳畔,“......先前几次相约,你都不肯赏本王一个薄面。”
几息后,一道清脆的少年音色响起,因着墙壁的阻隔,似乎有些变了调,“恭亲王言重了,是臣不愿意来。”
“臣是陛下的人,自然是听陛下差遣的。”但越听,宥邢越觉得熟悉。
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容瑛的声音。
刹那间,脑中思绪未明,心头却先一步涌上了一股震惊情绪,混着淡淡的背叛感,惹得他有几分不愉。
另一侧,两人的交谈还在继续,秦公公自然也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悄悄去瞧陛下的脸色,自打上次陛下吩咐不用刻意把容侍中的消息传达给他后,底下的人便时刻践行着这一点。只是陛下这几日瞧着好像仍然对容侍中颇为关怀,现在更是......见状,他不由得噤声,将自己的存在感努力又降低了几分。
宥邢静静听着,听到容瑛话里话外都是以他为主,对宥久思不甚热络,可他依旧还是心情平淡。几日前,容瑛还在御书房里振振有词,说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他是明着说开了,这人倒好,背着他,做起这档子勾当。
心底那股匪夷所思之感越来越浓,先前那两次也是这般,身体这种突如其来的、不由自主的反应。如此古怪,只要事关容瑛,他的身体总会先于理智,这个认知宛如一根刺,扰得宥邢心虚有几分不宁。
......
这侧,容瑛坐在软垫上,同样坐立难安。宥久思派人来约,她尚且能不给面子,可他本人亲自来了,身份鸿沟的压制,总不好不来。而且,她对这位书中提到的反派,也一直很好奇。
宥久思面容清俊,人到中年,仍然保留了几分儒雅之气,对于容瑛的抗拒,也只是轻轻笑了笑,“你对陛下忠心耿耿,这是好事,本王今日喊你来,也只是想随便聊聊罢了,不必紧张。”
“几句话聊完,待会儿,本王也还要别的事情要忙呢。”
容瑛抬眼瞧他,“恭亲王是要和臣聊什么事?”夜色悠悠,摇曳的光晕散发出几分狎昵的气息,少年人莹白的肌肤宛如名贵的瓷器,细长浓密的眼睫轻眨着,好不灵动。
也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一番。
宥久思收敛心神,道:“容侍中这些日子伴陛下左右,年纪轻轻,就得到如期信重,当真是令人羡慕。”
容瑛刚存完档,面上一片迷糊,挠了挠头,“都是陛下器重臣,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努力,臣也没干什么。”把功劳往宥邢身上推便是,省得这话奇奇怪怪的,她也不好答。
“此言差矣。”宥久思闻言,却是笑意更深,“君臣相处,亦需要张弛有度,便是古之明君,那也是需要有解语花,忘忧草一类的臣子在身边的。”
他意有所指,“魏王与龙阳君同乘一舟,这是何等的乐事,诸如此类的君臣投契,也是很有一些的。”说着说着,见容瑛只是喝茶,旋即话锋一转,“容侍中,你觉得呢?”
“哈、哈哈。”容瑛干笑两声,不说话。
这幅模样油盐不进,但落在宥久思眼底,更让他觉得多了几丝趣味和挑战,语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容瑛的脸庞上。
“容侍中未免太过于内敛。”男人的语气带着某种蛊惑和奇异的亲昵,“本王瞧你也是容貌清雅,气质独特,绝非池中之物。”
说到最后,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怜惜,“这京城,繁华,却也是个磋磨人的地方,跟在陛下身边......有时也是胆战心惊的吧?”
“本王这里,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宥久思的视线愈发露骨,如有实质的目光,让容瑛极为不自在。
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原文里,反派宥久思他男女不忌,尤其喜爱那种雌雄莫辨的清秀少年人......
一股恶寒直冲头顶,容瑛忍了忍,才没回溯时间,宥邢的话语犹在耳畔,若是她用了,那等明日去御书房当值,大老板定要问她的情况。
还好,宥久思应当只是试探和招揽,第一次拒绝,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安全的。
“王爷厚爱,但臣不敢当啊!陛下待臣不错,臣若是......”她面上为难,“那不成负心汉了!”
当真是瞎用一通,心下鄙夷其没文化,但宥久思笑容未变,盯着那张别有风格的柔美脸庞,道:“诶,言重了,不过闲聊,何必如此认真?”
“只是本王觉得,多一条路,多一个选择,不忍心明珠蒙尘啊!”
此人越是拒绝,他便越是要尝尝滋味,毕竟这种带刺的,欲拒还迎的,才符合他的审美。再者,从他的好侄儿手里抢人,怎么想怎么有意思......
思绪回笼,宥久思见容瑛低头不语,似乎是在生气,当即淡笑着开口,“罢了罢了。”
“此次是本王唐突,夜深了,本王先走一步。”语罢,就像真的是随口一提,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四楼尽头。
墙壁的遮挡并不严实,有事先的准备在,大半的谈话内容轻而易举被宥邢听了个清清楚楚。疑惑纷乱思绪,渐渐转而被一种更为明显的怒火所代替。
方才宥久思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的龌龊企图,他一听便知,强烈的被冒犯感盘踞心头,以至于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事到如今,这种异常感既然无法忽略,那便只有迎难而上,彻底查明,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总归容瑛对他衷心,从长计议,细细观察后,再做决断,也未尝不可。
*
小半个时辰后,雅阁的房门忽地被敲响,一女子被带着入内。
宥邢眼下火气已消,正在看搜集到的部分证词,见人来了,抬眼去瞧。入目,女子一身素雅衣裙,不施粉黛,却仍能看出其妖媚的五官,年龄约莫二十出头。
秦公公垂手立在一侧,低声道:“主子,这位便是王爷养在此地的......外室,名唤月颜。”
月颜心如明镜,知晓坐在铺垫上的那名男子才是她真正要禀报的对象,见状,立刻跪坐在其对面,语气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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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岑月颜,见过贵人。”
来的路上她便隐约猜到真正的幕后之人身份极为尊贵,可此刻,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惧怕,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深藏于下的恨意,“贵人想知道什么?民女必定知无不言。”
她的嗓音很轻,刺骨的寒意令宥邢一顿,“恭亲王是你的枕边人,你......好像很恨他?”
“枕边人......”岑月颜没有否认,反倒是在回忆什么,须臾,肯定地点点头道:“只要能让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民女便心满意足了。”
宥邢沉默片刻,语气不辨喜怒,“是吗?”
“不惜背叛枕边人,也要助我?”
知晓是贵人心存疑惑,力量悬殊,她反倒有了种抛开一切的勇气,岑月颜唇角微扯,想起往事,眼眸不自觉蓄着泪水,“既然贵人好奇原因,那......民女说了也无妨。”
“因为恭亲王......他许我终身,骗我真心,利用我传递消息,笼络臣子,待我无用了,年老色衰了,有了更好的选择了,便想要将我如同破履般丢弃!甚至,为防我泄密,还想将我了结!!”她深吸一口气,嗓音止不住地发着颤,“民女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我恨!”
“恨他贵为亲王,却仍是虚情假意,践踏我心!命如草芥,我没有什么能够报复他的,可我也有这条命,和我知道的那些肮脏事,若能拉他一起下地狱,那便太好了。”
说着,她忽地定定瞧了宥邢一眼,目光直视,惊得一侧守着的司卫们拔出刀剑,刀光一闪,便要上前。
岑月颜瞧在眼底,终于落实了心中最后那一点儿疑虑,她叩首道:“能为陛下做事,是臣女命好,得此机缘。”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
情爱,真心......此女控诉字字泣血,然而宥邢听着,心头久违地掠过几丝不解,罕见的茫然之情涌入心中,让他一时无言。
男女之情,当真有如此大的威力?大到足以让一个弱质女流,甘冒奇险,背叛曾经全心全意托付的人,甚至不惜于......同归于尽。
他生于帝王家,利益联姻,后宫争宠,这种虚与委蛇向来屡见不鲜,情爱于他,从来都是很遥远的,甚至可以说是需要警惕的弱点,因此,一时半刻,他很难完全理解岑月颜这种几乎要毁灭一切的因爱生恨的情感。
再者,若是情爱当真威力如斯,那他心中那点儿因为容瑛而起的波澜又算什么呢?
他们可都是男子。
兴许......
是此人身怀术法,以至于。
人各有异吧?
......
夜更深了,等宥邢整理完关键证据,处理好一切事宜后,外头的天早已经彻底黑透。
方才红情楼的两个大门都被皇城司的人秘密蹲守着,并未传来容瑛离开的消息,想必他还在这附近。宥邢拢了拢狐裘,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着红情楼的后门处。两处大门虽皆有人暗地守着,但前门还有少数客人,依照容瑛的性子,大概率不会去,宥邢耐心等了片刻,月上中天,这会儿,除去留宿的,大半的客人都渐渐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门再次“吱呀”一声,一道身影闪了出来,接着便迅速融入巷子。
来人并非男子装束,而是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戴绣着折枝白梅花棉斗篷的女子,斗篷帽兜低垂着,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庞,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巴和一抹樱唇。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身形异常纤细,走起路来,步伐轻盈,速度极快,片刻的功夫,便走出好些距离。
瑟瑟寒风下,宥邢鬼使神差地再度望去。
女子身姿娉婷,仔细看去。
越瞧,好像......
越眼熟?
22. 第二十二章
宥邢当机立断追了上去,男女步调差异颇大,加之他本就人高腿长,没一会儿便赶上了。
“敢问这位姑娘。”男人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低沉且富有磁性,但落在容瑛的耳里,却无疑是催命之语,“是要去哪里?”
要死了,怎么宥邢会在这里!她就知道刚刚前后门的那些多出来的守卫们不对劲,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刻意等过了风头再离开,还是碰上了。
容瑛下意识想要读档,但转瞬想到前些日子,两人开诚布公聊的那一糟,一时间顿在原地。若是回溯时间,那宥邢他也会有所察觉,这样的话,岂不是等于明晃晃地举着旗子,大嚷大叫,在告诉对方她的真实身份?
不成,不成!
容瑛久久不语,宥邢早就失了耐心,上手攥住她的衣袖一角,直接借力将人扯了过来。四目相对,霎时,那股矛盾感更浓,她带着帷帽,上头绣着的白梅花枝正好横亘在面颊前,挡住了男人锐利的视线。
但尽管如此,骤然来这么一下,冲击感还是很强,容瑛下意识惊呼一声,“喂!你做什么?!”
女子声如莺啼,酥媚婉转,这样的声调,宥邢今日在红情楼听了许多回,与这道娇嗔类似,心下厌烦,他面上不显,答道:“姑娘执意不肯扭头应声,在下只好出此下策了。”
男人没半点抱歉的意思,反倒是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理所应当,容瑛心中一阵无语,本就心虚,如此说话更有些不经过思考的磕巴,“那、那你也不能这样呀!”
为了与平日里的声音做区分,她刻意捏着嗓子,女儿家的娇软劲儿被她用了个十乘十,若是有不知情的路人经过,怕会以为两人莫不是在调情。
樱唇轻启,夜色正浓,风声轻轻,拂过帷帽,乳白色的轻纱便如水波一样流动起来,顿时,更显得女子嫩白的肌肤无瑕如玉,柔和的弧度,微微抿唇时,凭添几丝暧昧气氛。
宥邢定定盯了两息,忽地伸手向帷帽边缘,容瑛几乎是时刻警戒着,还不等他手伸过来,立刻向后连退两三步,斥责道:“怎么?拽了我的衣摆,还想来觑我的帷帽呀?”
“你这样子,像登徒子似的。”
方才瞧背影便觉熟悉,如今,哪怕对方性别,语气,姿态等等皆不相同,可宥邢仍是想要看清楚这人的长相,他总觉得,此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帝王的直觉伴随他走过许多危急时刻,这次,他也同样选择毫不犹豫践行指引。
“我只是想要一睹真容,并非有意冒犯姑娘。”他放缓语气,客气些问道:“姑娘大人大量,不知可否让我如愿?”
如愿?那是必然不可能的。容瑛怕把人逼急了,装模作样想了会儿,这才道:“不行,男女有别。”
“我既然带着帷帽,你心里便应该明白,我这是不方便,所以特意这样的。”她夸张地隔空摸了摸脸颊处,语气极为悲伤,“我生了病,脸上......很是不雅,还在恢复呢,实在是见不得人。”
谁承想,她拒绝得如此明显,宥邢竟然丝毫不闻,“无妨,我不介意。”
“姑娘嗓音如此动听,想必即便是美玉微瑕,那也是极为惊艳的。”见对面的人还是犹犹豫豫,他眼眸微眯,忽地道:“姑娘这般遮掩,难道......是什么别的原因?”
已是亥时,此人行踪诡异,行色匆匆,若是心胸坦荡之辈,那定然不会如此,且又这么推三阻四的......宥邢见她答不上来,心底冷笑出声,便打算随便寻个借口用巧劲将帷帽给弄掉。
下一刻,身下却有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直奔命门。
宥邢立刻便去挡,微微一闪,便错开了对面的攻势,他的速度极快,但仍是避免不了短暂的触碰,微微摩挲,隔着厚厚的斗篷和衣物,依旧能清晰察觉到独属于女子腿部的柔软和......突兀。
容瑛目的达成,接着后知后觉,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救命啊!!!”放声尖叫,“有歹人要非礼啊!!!!!”尖细的嗓音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这条巷子如今里里外外都被皇城司的人围住,阻隔他处,这样的伎俩没有任何效果,宥邢本来应该乘胜追击的,可......许是方才那陌生又熟悉的诡异触感,他心中满腔的疑虑竟诡异地停滞了。
容瑛抓住机会道:“你看着仪表堂堂的,怎么......呜呜呜。”
“我好苦的命啊!!才陪了客人们,没收到应有的报酬便算了,还要再被这么羞辱呜呜呜呜呜!!!”
“我不活了!!!”
宥邢:“......”
陪客人......们?
“你先别哭。”他试图劝导,并默默收回手。
可这么一劝,对面的人哭得是更起劲了,越哭,越带着某种青楼柳巷出来的女子所特有的虚张声势,“你敢这样,你可知道我平日里陪的客人都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大约是被气急了,竟开始口出胡言,“床笫之上,他们对我莫有不从!你今日敢如此对我,小心他日收到这些贵人们的报复!”
这话说得实在招笑,但容瑛如今演技渐长,哪怕她心里觉得十分难评,眼一闭也就说出来了。
落在宥邢耳边,甚至还像是撒娇一般,带着股惯性的娇喘与羞涩,“先是扯我的衣裙,又想摘我的帷帽,你这样不安分,难道——”
“也是想......与我春宵一夜?”
宥邢闻言,面上淡然的神情不变,但片刻后再开口,语调已经冷然许多,细听,仿佛还有几丝微不可察的嫌弃,“姑娘......此言差矣。”
他倒也不是这么饥不择食。
思绪回笼,宥邢立刻道:“今夜是我的不是,还望姑娘勿要放在心上。”
容瑛见他生了退意,又想追着人杀,“这样啊。”她佯装思索,穷追不舍道:“你真不是想和我......那个?”语罢,还不忘用极其露骨的眼神打量起他的身材。
这次,宥邢沉默片刻,甩下一句“不是。”,便寻了个借口火速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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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眼见对方彻底消失不见,容瑛这才继续哭哭啼啼几声,不舍懊恼了好一阵子,直至快到家门口时,才逐渐恢复正常。
......
*
翌日,御书房。
刚下朝会容瑛便被宥邢唤来了,可临到地方,男人却是不置一词。
冬日,几束光晕从窗棂斜斜射入,室内燃着充足的炭火,暖意融融,空气无形中更显得有几分沉闷。
宥邢端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指尖无意识在案上轻敲着,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股压力依旧迫人。
容瑛行礼行得腿都酸了,才听见宥邢淡淡道:“平身。”顿了几息,像是闲谈一般,问她,“昨日散朝后,至今日晨起,你都做了什么?”
容瑛心头一跳,“回陛下,昨日臣都在家中练字,早早便歇息了。”
宥邢不置可否,下首的人姿态恭敬,颈部被高高的官服领子遮得严严实实,他垂下眼,忽地又道:“容卿。”
容瑛如今已经习惯,还算是接受良好,“臣在。”只是大老板这么喊她,基本上都是要遭。
果不其然,男人低沉的嗓音紧随其后,“你对京中的秦楼楚馆,如何看?”
容瑛眨巴眨巴眼睛,“臣没看过。”
宥邢一怔,搁下朱笔,“没看过总也听过,说说你的看法。”
亏心事在前,心脏自是狂跳不止,眼见逃不掉,她只好硬着头皮道:“这种地方藏污纳垢的,臣觉得不好。”
语罢,室内一阵寂静,容瑛深吸一口气,加大演技,“......实在是有伤风化!有辱斯文!!”说着,还不忘假装想起来传言,小心翼翼问道:“但是,如果是陛下您想去,那这种地方也是......”
她干巴巴憋出俩字,“还行。”
还行?合着在他心中,他这个君王就是这种品味低俗之人?也是,容瑛都敢背着他去和宥久思会面了,脑子不正常些,也是人之常情。
宥邢意味深长道:“容卿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此刻日光斜映,从他的视线看去,明媚阳光恰好勾勒出对方挺秀如玉的鼻梁和紧抿着的唇线。昨夜巷子深处灯光昏暗,那女子又戴着帷帽,面容便有些模糊,到了这会儿,宥邢只能记起一道清瘦娉婷的身影,和......那一双有一刹那惊慌失措的眸子。
细看容瑛,杏眼明仁,身形细长,尽管确实是秀气些,但属于那股少年人的呆气和傻气,倒是十分外放。比之昨夜那刁蛮大胆、口出狂言的青楼女子,差别还是很大的。
容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担心宥邢想着想着真琢磨出什么名堂来,忍不住道:“陛下,为何这样看着臣?”说完,见天子审视的目光不减反增,不自觉讨好地笑了笑。
“哈、哈哈。”
“陛下......?”
宥邢收回目光,面上神色稍缓,“嗯。”
果然......
一笑起来,更傻了。
像只呆兔子。
23. 第二十三章
宥邢略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说练字,那练得如何了?拿来,朕看看。”
容瑛暗暗松口气,还没松完,一口气又提了上去。练字只是她用来搪塞的话术,虽然她最近每日练习,确实是很有了些长进,但是效果吧......还是很不够看的。
近些日子宥邢时常抽查,她如今也有了点儿默契,把墨宝随身携带。回神,她磨磨蹭蹭,从袖中抽出几张叠好的宣纸,双手奉上。
宥邢接过,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依旧算不得好,横不平,竖不直,像撇和捺这样的笔画,更是拐出八百里地,极有个人风格,笔力虚浮的狗爬体。
但仔细看看,比起先前,至少是勉强能入眼了,显然是下过功夫的,只是天赋实在有限。
容瑛在一旁,瞧见宥邢眉梢微蹙,又蹙,再蹙,还是低声开口,为自己辩驳两句,“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臣的字会写得更好的。”
被大老板嫌弃,那势必不利于她日后的发展,罢了,还是捧一捧吧,“只是臣天资愚笨,要是能有幸看到大家的墨宝,心中有了榜样,那就有了努力的方向!”反正宥邢也不会真的去找大家墨宝,给他说开心了,还能让他别揪着昨夜的事情问问问,“今日,是......污了陛下的眼了。”
另一侧,宥邢将那几张纸往旁边一推,取过一张空白宣纸铺在身前,拿起一支未沾墨的紫毫笔,“过来。”
容瑛恭维到一半,情到浓时,听见这话,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几步走到御案边缘站定。
宥邢语气平淡命令道:“看好了。”
只见男人悬腕提笔,并未沾墨,只是在空中虚虚勾勒,但却是笔走龙蛇,动作流畅而充满力度。演示完最基本的行笔要领,边沉声道:“如朕方才一般,笔锋需藏,力道需匀。”
容瑛随之看去,不由得有些吃惊。
都说字如其人,这馆阁体在她手中,好像确实是委屈了点儿......但,宥邢也不至于在她面前秀吧?
作为帝王,从太子时期当储君开始,想必都是名师大家伴其身侧,那写的字比她强,不是应该的嘛。
然而,宥邢在纸上写完几个字之后,却忽地又蘸了墨,转而又写下两三个新字。笔迹略显飞扬,锋芒内敛,细看,笔锋转折处也是干脆利落。
“这是朕日常批阅奏章、书写手谕时常用的字迹。”宥邢放下笔,将宣纸推到容瑛这边,“你需牢牢记住,认真辨认。”
御下之道,攻心为上。他这般多展露些信任和真本领,想必过几日的祭祀大典,乃至日后,都能顺利些。
绝对的忠心和臣服,好过两人互相猜忌。
容瑛丝毫不知,见状,一时间受宠若惊,“这......多谢陛下如此信任!”这回少了几分演技,无形中也添了几丝真心,“臣必定多多观摩,铭记于心!”
“绝不敢忘!!!”
宥邢阅人无数,自是一下听出差别,这会儿,心情才不由得被安抚些许。
这才像话,
不然,吃他的喝他的,还要做出像是背叛他一样的行为,这成何体统?
先前沉重的气氛消散几分,眼下,两人氛围缓和,外人瞧着,甚至还能窥出些君臣相合的和谐意味。
秦公公立在一边,见此情景,内心一派惊涛骇浪。
帝王心,海底针啊!
原先几日还吩咐不要将容侍中的事情禀报,但这两天怎么瞧,怎么......
时近正午,刚好借着布膳的机会敲打一番御前的侍从们,免得哪个不长眼的消息滞后,又不像他这般经验老道,懂得揣测圣心,以至于一个不小心犯了陛下忌讳。
他必须先行一步!
思及此,秦公公忙悄然退了出去,殿门外,徒弟秦裕正在候着,见他出来,忙凑到跟前问道:“干爹,您怎么出来了?”
“可是陛下要传午膳了?”
秦保全瞥他一眼,“咱家是特意出来提点你的,别没大没小。”
秦裕见他神情严肃,心里不由得也泛起了嘀咕,面上笑了笑,应道:“秦总管,请您快讲吧。”
秦保全也不废话,立刻压低声量道:“前些天那些话就当没听到,往后,要是有关于容侍中的消息,一律要第一时间禀报过来。”
秦裕疑惑道:“可是陛下原先不是吩咐不用......?”
“不用什么?”秦保全恨铁不成钢道:“你师傅我浮沉数载,是最知道这里面的关窍的,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把事情交代下去,勿要让哪个蠢笨的坏了事儿!”
见秦裕低头应是,他这才安心几分,语带深意,“你只记着一点。”
“这容侍中,往后......造化还大着呢。”
“这可是咱俩的贵人,须得仔细着!”
......
御书房内,时间流逝。
宥邢又大致写了些字,好让容瑛识认,见人似懂非懂但努力记住的模样,片刻,这才拿了份新的图纸摊在御案上。
是一副简易的祭坛方位图和几份人员名单。
“过几日便是年关祭祖,此事礼仪繁复,人多眼杂。”他淡淡道:“朕收到消息,有人......欲要在大典上生事。”
这是他登基第一年,祭祖大典必须得顺利度过,而且,还得是漂漂亮亮的,这般才能不落人口舌,也好给朝中那些摇摆不定,贪一时短利的臣子们瞧瞧,谁才是众望所归。
宥邢问道:“你这回溯时间的术法可有具体限制?”
容瑛老实答道:“有。”宥邢刚刚让她记住字迹,听这个意思,是极为相信她的,两人先前也开诚布公聊过......
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臣这个回溯时间的能力,无法同时进行,若是要到某个具体时刻,那别的其他时刻便不行了。”
“朕也只有一具身躯。”宥邢静静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容瑛觉得这一眼夹杂了几分怜悯。
意识到自己犯蠢,她脸颊泛起几丝红,“那、那陛下您先前所说的异常是什么?严重吗?”不能只有她说,宥邢也得吐出点儿有用的消息出来才行。
“需要你的时候,你大胆用术法便是。”
“一些小小的不适,朕撑得住。”宥邢索性开始举例,“譬如,朕若是长久凝视着某物,而后示意你那边,那便是有端倪,需要你立刻回溯。”
“届时,朕会命人在祭坛东南角摆上灯盏,可算做信物,你可多加注意。再者,等晚些时候,详细些的指令会简洁写在纸上,你今日看过,记下来。”
“离开御书房前,将其烧毁。”
“此事,你若办好,朕定然也不会亏待你。”
宥邢一字一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思虑周全,容瑛不自觉频频点头。
见人点头如捣蒜,宥邢瞳光微闪。
就这么说一遍,哪怕是事无巨细,容瑛这木头脑子也记不住要点,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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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直接背诵罢了,等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些。
想到这,他又告诫道:“到时会有朕的人配合你,尤其要留意礼成之后,这时人心最为松懈,容易被钻空子。”
容瑛一怔,忽地想起原文中关于此次事件的大致描写,她阅读时一目十行,关于这部分也只是模糊记忆,但似乎就是在祭祀大典接近尾声之时,宥邢转身背对着神位,祭坛侧面有一名乐师,会用特质的哨笛发出奇异声响,配合着烟雾弹,引起人群好一阵恐慌。
虽然最终被平息,但这种阴损伎俩还是让部分朝臣抓住了小辫子,很是议论了几日。如今她与宥邢同在一条船上,还是提醒一下他更稳妥些。
思及此,容瑛悄悄换了个说法道:“是啊!祭祀大典全程陛下您都能看到,唯独快结束的时候,转身背对。”
“万一祭坛侧翼的乐师出了岔子,那就不好了!”
“臣听闻会有那种奇怪的人,故意装神弄鬼,用一些诡异的声响干扰......”
不、不对。
哪怕是稍微换了个说辞,但她好像说得有些太细了?
宥邢......方才好像也只是告诫她届时留意。
果然,抬眼,天子原本平稳交代的声音不知何时骤然停住,一双桃花眸宛如寒潭淬冰,深不见底,牢牢锁定她。
容瑛呼吸停滞几息,这才亡羊补牢道:“臣只是猜测......”
御书房内,空气好似在此刻冻结,袅袅轻烟的香气中,宥邢足足盯了她四五息的时间,容瑛不敢抬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惊疑与审视。
“你......”天子的声音很轻,却恍若千斤,砸在她心头,“说得这般具体,全都是猜测所得吗?”
容瑛活人微死,“是。”
他让皇城司的人提前排查数日,多方佐证,才摸出了些许眉目,推证出可疑的几个环节,可他竟然就这么知晓了,还说是“猜测”?连怀疑的对象也与他所查探到的完全重合,这样的猜测......
本来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宥邢还想着暂时按兵不发,但......
难道,宥久思这个老东西色令智昏了不成?
还真想着烽火戏诸侯了?
容瑛跪在一侧,低垂着眼,内心长叹一口气。她总不能说是看书看来的吧?
唉,命苦。
好不容易压对一次答案,结果写错地方了。
上首,宥邢缓缓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逼近容瑛,男人高大的身影将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的嗓音低沉,语调缓慢,带着一种锋利的探究意味,唤他,“容卿,抬头,看着朕。”
容瑛应声去看,两人距离拉近许多,四处死寂无声,唯有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在凝滞的气息中交错,吐息之间,趋于重叠。
疑虑再次涌上心头,混合着几丝似有似无的背叛感。
宥邢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转变,语气冷寒,质问道:“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朕?”
殿门口,秦公公载誉归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暖阁附近,抬眼,正想询问是否传膳,谁承想,竟瞧见了更为君臣和谐的一幕。
天子衣摆低垂,宽大厚重的墨色遮住了窗外的暖阳,也挡住了容侍中大半的身影,依稀能窥见,约莫是微仰着头,隔着雅致的寒鸟寻梅山水屏风,宛如雾里看花,更添朦胧,留下两道惹人遐想的弧度。
当真是......
好生震撼!!!
24. 第二十四章
御案上,图纸和名单平铺着。
容瑛被宥邢逼至御书房一角,脊背抵着冰冷的柜体,退无可退。墨色微拢着,她一席绯红官袍,就更显得突兀且势单力薄。
帝王之怒,她的脸色不由得有些白,几乎是立刻安抚道:“臣没有秘密瞒着陛下!”额边的鬓角却下意识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每个字都像是喉咙里蹦出来的,“臣......不过是担心陛下。”
“臣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语罢,她强迫自己抬头,迎上宥邢的那双眸子,与人交谈时,看着对方的眼睛会让说出来的话更显得真诚和具有说服力。
容瑛:“......”
不看,不看。
见容瑛突然抬头又慌乱地垂下脑袋,宥邢心中冷嗤一声,面上阴骘之色愈发浓重,“这就是你说的绝无二心?”他又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覆盖得不露分毫,带来一股窒息的压迫感,“容卿,你的答案并不能让朕满意。”
“朕自以为已经给足了你诚意......”
“容忍你身怀妖术,容忍由你身上的诸多不合理之处,甚至......容忍你蠢笨无能。”宥邢的声量压得极低,却是字字如刀,刮在容瑛心上,“但朕平生最厌,便是欺骗。”
是隐瞒,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
明明背着他私会旁人,还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不知。
昨夜,不过是他运气好些,侥幸逃脱罢了。
他盯着容瑛骤然惊慌失措的杏眸,语调森然,“朕需要的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是能将性命和忠诚都交于朕手中的臣子。”
“而不是仅凭你一张嘴。”
“你以为,光凭着这,能做成什么?”
男人话说到最后,其中的狠绝与讽刺丝毫不掩,落在容瑛耳里,竟让她有一瞬的晃神。
宥邢行事毫无章法,全看心情,前一刻还能是宠臣,后一刻便能要她的命,于她而言,她当然也不会相信什么所谓的“天子一诺”,只是充其量心中有个安慰,有把小命保住的可能性。
她有些茫然地眨眨眼,清瘦的身子在绯红的官袍下微微颤栗着。
在这个书中世界,宥邢的存活与否,直接关系到她本人的生死存亡,保证他的生存,站在他这边,是她别无选择的、最根本的立场。
“陛下。”容瑛抛开心中思绪,猛然挺直脊背,抬起眼,直视宥邢,“臣或许如您所言,确实是天资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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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臣可以对天发誓!臣对陛下,绝无背叛之心!”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
男人眼底一片平静,微微眯着眸子,卧蚕便更加显眼,好在其中和了几分周身的锐利与攻击性,让容瑛得以鼓足勇气继续道:“臣愿为陛下驱使,为陛下一人效命!”
宥邢语气平淡,“这话你先前也曾同朕说过。”
察觉到对方带着质疑的目光,容瑛果决道:“......是,若真有那一日,需要臣以性命来证明忠诚,臣绝无二话!”
话音落下,室内久久无声。
良久,宥邢才再度道:“巧言令色。”说着,深深看了容瑛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直击灵魂最深处,企图看清其心中是否有所动摇,是否出自真心。
须臾,他缓缓开口,“容瑛,记住你今日所说。”声音恢复了帝王惯常的威严和淡淡的冰冷气息,少了几丝暴戾,更添警告意味。
微微俯身,凑近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呢喃道:“你最好永远不要有背叛朕的那一天。”
“否则,就算你有术法傍身,朕无法彻底杀了你,也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25. 第二十五章
容瑛打了个寒颤,强撑着扯起笑脸,“臣铭记于心!”
宥邢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番威胁的话语从未发生,挥了挥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退下吧,祭祖之事,按朕的要求去做。”
“相信容卿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
容瑛如蒙大赦,心里好一阵诅咒完,面上,忙躬身行礼,展颜道:“臣遵旨!”她需要立刻离开此地,找个地方平复一下心情,再把刚刚交代的那些指令牢牢背下来。
正要转身离开暖阁,秦公公在此时恰好出现,“陛下。”躬身询问,“已到午时,是否传膳?”
宥邢的目光似有似无扫过容瑛有些踉跄单薄的背影,顿了顿,淡淡道:“传。”
片刻,又道:“......加一道鳕鱼菠菜羹。”
秦公公忙应声,借着下去准备的功夫,他的目光隐晦地在陛下和容侍中两人之间飞速转了圈。
不对劲啊......这氛围怎得有些怪怪的呢?
......
御书房侧殿暖阁内。
午膳时分,这里摆了一张稍微小一些的紫檀木方桌,按规制,摆上四菜一汤。此地虽也无法完全舒心,但,与宥邢用膳之处隔了数步的距离,总算是能让她喘喘气。
菜肴不及宥邢那边的奢华,却也是颇为精致,鳕鱼菠菜羹赫然居于桌案中央,汤色清透,鱼片鲜嫩,香菜丝漂浮,浸在汤里,些许菌菇丁点缀,瞧着令人食指大动。
容瑛盯了两息,默默收回目光,夹起其他几道菜吃了起来。羊肉炒得极为鲜嫩,一点儿也不柴,不错。嚼了嚼,又尝了下一侧的时蔬,里头放了胡萝卜和玉米,对身体也是极好的。
再吃两口,又有两道口味厚辣一些的辣味豆腐和鸡蛋碎,拌在饭里,很是合口味,不一会儿,心头不安烟消云散,全心全意投入干饭。
侧殿传来些许动静,宥邢侧耳听了片刻,也默默夹了一筷鳕鱼片品尝。
先前查探时,说这是容瑛家乡菜肴,他素来颇为喜爱,这会儿,他看到桌案上特意加上的菜肴,应当是恐惧消散,忆起往事,心悦诚服了吧?
如此恩施并济,不怕他不尽心尽力做事。
片刻,秦公公缓步进殿,宥邢神色淡然,问道:“如何?”
秦公公闻言,动作几不可闻地顿了下,心中了然,他斟酌着用词道:“回陛下,容侍中用膳速度较快,应当是记挂着您吩咐的事儿呢。”
“嗯。”宥邢不置可否,“那道鳕鱼菠菜羹,他见到了可有说什么?”
秦公公垂首道:“容侍中他......”一筷未动?不成,这太过于直白。但若是稍加润色,那似乎,好像是欺君了。
秦公公纠结两息,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容侍中,他没怎么动筷品尝,或许是近乡情怯吧!”
近乡情怯?他好声好气给特意加了菜,容瑛竟然还不领情?
这家伙......当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过,似乎先前皇城司在关于容瑛的调查中,提及其幼时曾因误食某种田间野菜而浑身起了红疹,请了好些郎中来看。宥邢从小过目不忘,当时随意瞥见便记了下来,这么说,莫非......是他对这道菜肴点缀中的什么野菜过敏?
这还是先前容瑛他自己的说辞。
但,这次......
是真的过敏,还是又一次用来搪塞他的做派,这也不好说。思及此,宥邢心中刚升起的几分舒缓情绪迅速冷却,烦躁悄然漫上心头,隐隐翻滚着。
如今交手的次数多了,他甚至都能够脑补出容瑛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了。宥邢搁下玉筷,神情不变,“嗯。”
不吃便不吃吧,虱子多了不愁,这笨兔子身上的疑点也不止这一处,总归今日他才给自己表了忠心,还拿性命做担保,对天发誓。
既如此,他也不是这么不讲情面的人。
松弛有度,方能将君臣关系长久维系,若是逼得紧了,反倒得不偿失。只要最终能为他所用,那......这种无伤大雅的毛病,他也可暂时容忍。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剥开他的诸多秘密,将其彻底地攥在手心里。
宥邢起身,淡声吩咐道:“将饭菜撤了吧。”
秦公公躬身应是,瞥见陛下的表现,心里不由得更加笃定。看来待会儿,得让秦裕再过去容侍中那边露个脸才是,务必要更上心地伺候着。
酉时,容瑛用完点心和茶水,又好不容易背完宥邢要求的那些后,方才离开。
回到家门口,见花草蔫头巴脑地耷拉着,几盆呈数列立在屋檐下,内心不由得也有点儿提不起劲儿来。
正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忽地听见有人唤她。
“容瑛,开门!!”
“是我!”
是陆琮。
容瑛心累闭眼,想假装没看见他,但陆琮显然就是在这附近蹲她的,还没到地方,声音便传了过来。
她这会儿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个所谓的竹马,尤其在家门口,容绪又素来不喜这人。万一碰上便不好了。但......上次话问到一半,机会不太合适,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次难得人来了,送上门的信息源,不问白不问。
今日多问一些,来日就少些风险。
犹豫片刻,她还是仰起脸,有气无力地打招呼,“看见了,别喊了。”
陆琮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水蓝色很衬他,配上眉眼间桀骜不驯的劲儿,一看就很难搞。
好累,这种高精力人,根本不想理。
等人一走近,容瑛有气无力道:“怎得这会儿来了?”忙碌许久,精神紧绷,她这会儿脸色苍白,脚步虚浮,陆琮瞧见,神情一愣,微微收敛了几分,语调有些不满,“你怎么这幅鬼样子?”
说着,看容瑛淡淡瞥他,有些别扭道:“这在天子身边,就是不一样啊......莫不是你什么也不会,被为难了吧?”
容瑛不理他,侧身示意他进去,“没有,只是有点儿疲惫。”语罢,悄悄瞧了眼院内西侧,奴仆正在洒扫,颇为安静,容绪似乎不在。她心下松了一口气,但也没完全松,在这院子里说话,总归是不太自在的,万一容绪突然回来撞见了,那她上次好不容易改善的关系和刷上去的好感值,就又无了。
果然,陆琮这个人,真是麻烦!
这侧,陆琮似乎也察觉到了容瑛有些许不自在,面上冷哼一声,“你这破烂院子,我说话都嫌憋屈!”
“走,出去透透气。”
容瑛问道:“去哪儿?”
陆琮眨巴眨巴眼,“喝茶?或者随便逛逛。”语罢,看容瑛又不说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语气有些无语,“不让你请。”
“走不走?”
有便宜不占,这很难,尤其又是这样恰好的时机,容瑛不再犹豫,应了声,回屋随手拿了件厚实的斗篷披上,遮住了官袍。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陆琮也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一些,他的书童跟在两人身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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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距离,期间,陆琮时不时瞥一眼身侧的人,眉头微蹙。
容瑛恢复好了,随口道:“咱俩好久没这么出来走走了!”忆往昔的经典开场,往往是套取信息的有力治具,她边悄悄调着系统看了眼,见没有倒计时显示,这才继续道:“陆琮。”
“你还记得......我俩小时候经常去城郊玩水吗?”
陆琮眼神费解,“我俩没玩过水。”
容瑛闻言,立刻做恍然状,“噢噢,我记错了,是爬树,一起爬树!”
“也没爬过树。”怎料,陆琮还是不买账,反倒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
眼见两次都没蒙对,容瑛索性直接问道:“那我俩竹马一场,总归是一起有过啥吧?!难道一点回忆也没有?”
爬树没有,玩水没有,总不能是刨土坑?还是掏鸟蛋?
陆琮沉默两息,不知怎的语气有些复杂,“你被我打过,算不算?”
容瑛:“......”
她咬牙切齿道:“还真是特别的回忆啊,哈哈。”
察觉到对方望来的视线愈发诧异,容瑛兀自回溯时间,眩晕感再现,她竟诡异地有几分想念,再次走在熟悉的巷子里,果断开门见山道:“陆琮。”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打我的事情?”
陆琮不疑有他,接话道:“得了吧,水还没有你腰高,就在那咋咋呼呼的,被呛了个半死,打不过我,还要耍赖。”
容瑛越听越不对劲,“我们......玩没玩过水?”
“你傻了?”陆琮冷嗤一声,“整成落汤鸡,那叫玩水?”
容瑛再次沉默,决心不与这人计较这些细节,“噢......听你这么说,感觉我还挺麻烦的。”
这次,陆琮停顿的时间长了许多,须臾,冷巴巴地看她,“为什么这么想?”
容瑛这豆芽菜......
现在突然要回忆旧事,难道是在宫里受气了?
想到方才他一脸虚弱的模样和这死气沉沉的语调,陆琮又道:“你果然受气了吧?”他的语气笃定,还以为是容瑛还在纠结幼时遭遇,见他眉眼间满是焦虑之色,冷不丁道:“喂。”
“其实你也没之前那么讨厌。”
容瑛一怔,不明所以望他,“什么?”
“意思就是,你现在讨人喜欢了很多。”
“这些不好的境遇,定也都只是暂时的。”
陆琮向来不太擅长安慰别人,故而一说完这两句话,自个儿的耳根反倒先蔓延上几丝红晕。
容瑛实在不懂说着说着,陆琮怎么就害羞起来了,但对方现在明显是好意,若是追着问,也有些太不解风情。
于是,她果断点点头,“谢了。”
见他应声,陆琮心里不免有些自得,他如今身份转变,又有一身武艺,也渐渐与过去会有不同。
思及此,再次兀自劝道:“我现在身在侯府,也或多或少听了些传闻,你还是小心些。”
容瑛顶着他关爱智障的目光,艰难地又“嗯”了一声。
“君恩如流水,这东西最是虚无缥缈,就算是宫中后妃,今日得宠,明日便会失宠,这还是枕边人呢。”
“更何况......你这种没有一技之长傍身的臣子。”
容瑛这下听懂了,陆琮是以为他被陛下训斥了,所以在这止不住地难过,却还又要掩饰、强装坚强。
她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我......”
“我谢谢你啊。”
26. 第二十六章
御书房。
宥邢看到桌案上的饭后点心如水波般消失后,内心竟然慢慢也涌上几分诡异的平静。
身侧,秦公公见陛下久久不语,只是盯着空无一物的紫檀木桌发呆,心下大惊,忍不住劝解道:“陛下......您可是累了?”
宥邢心如死水,淡定等待着,甚至还熟练地轻揉太阳穴,缓解晕眩感,良久,才淡淡道:“朕想一个人静静。”
总归这会儿是吃也吃不到,喝也喝不了。
那不如干脆闭眼歇息会儿。
秦公公闻言更是惊诧,担忧的眼皮抖啊抖。完了!容侍中一走,陛下的心情便这般不好,竟然还对着空桌子发起呆来了!!!
苍天啊!!!
君心如此,他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把容侍中喊回来吧......?这会,怕是人都离开好几里地了。
想归想,他也只能挡住幽怨的视线,正准备默默退下,忽地又听见陛下吩咐道:“把皇城司的人喊来,让他们查查......容瑛今日回去之后做什么了。”
秦公公:“!”
“是!奴才这就去办!”
事关容侍中,底下的人自是八百里加急去办,好在,容瑛家中常有皇城司的人隔着些距离监视着,因此并不难查,不一会儿,消息便被递上了御案。
此刻,宥邢吃了两块儿糕点,正在喝茶解腻。清甜滋润的红枣参茶,冒着袅袅热气,有些模糊了帝王的表情。
“容侍中和永昌侯府的人在一起,是前些日子永昌侯才认回来的私生子,听闻长相颇为英气俊朗,武技也是上佳,名唤陆琮,不到一月,便已在京城小有名气。”
“容侍中幼时,常与陆琮一道,自从陆琮来到京城,两人便再次联系上了。”
“眼下,正在城西的巷子的满香食肆内喝茶聊天。”
指挥使陆时茂奉命去处理其他事务,今日来的是副指挥使冷邱寒,自他禀报完,上首,天子许久不曾出声。
宥邢慢条斯理地轻浮茶盖,两口热茶下肚,这才抬眼望去。
“他与陆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虽未明言,但在场两人皆是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冷邱寒想到临进殿门前秦公公的提点之语,恭敬答道:“十一月二十三那日,陆琮曾去容侍中家中寻人,聊了片刻才离开。”
距今日,竟也是一月有余了。宥邢不置可否,冷冷应了声,示意冷邱寒先起来,“等他闲谈完回到家中,请人来宫中一趟。”
“就说......事关祭祀事宜,朕要见他。”
冷邱寒垂首道:“是。”
*
城西,天色擦黑,街道渐渐添上几丝繁华,行人稍多,空气中满是各种食物的香气,夹杂着商贩们的叫喊声,满是烟火气。
容瑛吃饱喝足,回溯几次,得到了好些还算有用的信息后,更是心情舒畅,这会儿看陆琮此人都顺眼了许多。
出了食肆,两人慢悠悠地晃着,片刻,几声娇媚的揽客声传入耳畔。
容瑛身子一僵,下意识去找,忽地瞥见前方不远处,一栋熟悉的楼宇轮廓,朱红的纱灯,即使在昏黄微微泛黑的天色下,也还是飘满暧昧的氛围。
乍然又看见红情搂,容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
“怎么了?”陆琮见他突然停下,脸色唰白,不由得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是青楼,脸色登时有些臭,“你不是吧?”
傍晚那会不是还累着吗?
这也......
容瑛瞧他一言难尽的表情,立刻没好气呛道:“想什么呢!”
“走走走!!”她催促着,“这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你也回吧!”
消息探查完毕,还顺带填饱了肚子,舒缓了心情,她现在相当扭头不认人,道完别,便立刻汇入人流离开。陆琮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直至容瑛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忽地“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身后,书童紧随其后,“少爷,咱们该回了。”
瞬间,短暂的好心情马上被暗地里的监视所取代,瞥见父亲派来的人目光炯炯,姿态更是绵里藏针,他也只好顺势点了点头。
“走吧,回府。”
陆琮迈开步子,不紧不慢上了不远处的车架,车轮滚滚,须臾,一切归于安静,只余街道熙攘。
......
这厢,容瑛自然是没有回成的。
还没到家门口,就被宫里的人请了过去,说是陛下找他,事关祭祖之事,马虎不得,让他尽快赶去。
容瑛:“......”
祭祖之事......今天白日里应当说得清清楚楚了吧?又是告诫她,又是让她背书的,眼下,容瑛实在是不明白还有什么要说的。
但,与宥邢相处,她也逐渐养成了默默观察,而不是张嘴就是问的美好习惯,故而,直至行至御书房,她都并未主动开口询问。
夜色深深,宫阙寂静。
白日里漫长庄严的宫道,如今只剩些许花蕊的清香,花形似蝶,随风摇曳,香气漂浮在空气间,轻嗅,煞是好闻。
容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宥邢传她去,反而先等到了宫门落锁。殿内,秦公公语气温和,朝他行礼,“传陛下口谕。”他清清嗓子道:“祭祀大典就在几日之后,朕把事情交代给你,务必要上心。”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闭门温书,须得熟记并融会贯通。”语罢,才有些讨好地笑了笑,“容侍中,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喊门外候着的侍从们便是!”
不经意提了句,“秦裕也在门外,先前,您也曾见过的。”
“奴才便先退下了。”
容瑛现在很后悔,但她也不是那种为难无关人等的做派,因此,也只是有气无力地道了谢,便让其退下了。
几张宣纸陈铺在桌案上,良久,她有些命苦地叹了口气。
大老板让她加班,那她便必须要加班,还得勤勤恳恳,全身心投入才行。
不然等于贴脸嘲讽,等于白干。
虽然宥邢此举极为讨人厌,但眼下她处境微妙,才表完忠心就立刻阳奉阴违的,那便显得很不聪明。
甚至是有几分挑衅了。
容瑛痛定思痛,默默开始记了起来,后来,干脆拿起笔画起了图形框架,还不忘苦中作乐,顺势练练字。
乾清宫中,亦是烛火通明,宥邢照例忙碌着。
鸡蛋断然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是容瑛这么不靠谱、下一刻就要折了的破篮子。再者,又是他登基后头一遭,祭祖一事,大概率是会有些波折的。夜已深,他筹划得颇为认真,事无巨细又将事先的诸多安排交代了一遍。
寅时,天色熹微,朦胧光影显露天空,驱散掉几分黑暗。
离上朝还有丁点空余时间,宥邢放松身体,正准备闭目养神,下一刻,头却又晕了起来。
宥邢:“......”
再次艰难地掀开眼皮,窗棂外已经又是一片黑暗,浓稠的夜色中,冬日寒风呼啸,呼呼得拍打着,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下一刻,暖阁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陆时茂大步走近,躬身行礼,“陛下。”他似乎是要禀报事务,但瞥见天子躺在榻上,便迅速噤声,低头。
宥邢忍着郁气,淡声道:“来了。”
陆时茂等了等,突然又听陛下问道:“朕方才吩咐你什么了?说来听听。”
陆时茂一怔,立马回神道:“您让我搜集恭亲王麾下几名亲信最近的行踪,告知您。”
陛下定然是近些日子过于劳神,以至于困倦得上榻休息,记忆混乱!可恨他身为陛下称赞的能臣,却不能为陛下分忧,还要在凌晨时分让陛下再次为事先的安排烦恼!!
他心下羞愧道:“陛下深夜传召臣前来,定然是事态紧急,臣行事缓慢,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是臣的罪过!”
看来,此时应当是刚过子时,听见陆时茂这么说,宥邢心中有数,面上淡淡宽慰道:“你的忠心,朕都在看眼底,不必妄自菲薄。”
“恭亲王亲信的行踪......这事不急。”他想到白日里查到的消息,宛如话家常一般,道:“朕记得,你父亲前些日子好像从外面认回了子嗣?可有这事?”
陆时茂面色不变,“回陛下,确有其事。”
“是父亲早年间养在乡野庄子里的女子,对方隐姓埋名,直至去年夏秋之时,才逐渐查探出眉目,故人已去,但侯府的子嗣不能流落在外。”
“家中男丁不多,一来二去,父亲便做主将那少年认了回来。”
陆时茂想到京中关于陆琮的传闻,道:“可是要让属下盯着此人?”
盯着?他倒还还不够格。但宥邢自从知道这个消息,每每想到,便也觉得心中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痛快。
思索两息,他冷淡道:“给她找些事情做,省得一天天闲得还有时间逛街游玩。”
陆时茂不做他想,立刻叩谢圣恩,“让他多磨砺一番,也是好事。”
“臣多谢陛下提点。”
*
漫长的几日过去,转眼便到了祭祀之时。小寒一过,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悄然来临。
大典当日,天还未亮,整座皇城就已经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之中。
天色阴沉,浓云遮掩,冬日本就低的温度更添冷意,寒风趁着这个功夫,悄悄往人骨头里钻,冻得容瑛一个哆嗦,好在官袍还算宽大,无人发现她的丑态。
太庙前,数盏宫灯和特制的火炬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等等数人依品级序列,鸦雀无声。
宥邢一席玄黑衮服,头戴冕冠,乘御辇缓缓向祭坛去。帝王面色沉静,喜怒难辨,一如平常,但秦公公侍奉左右许久,故而从陛下有些苍白的脸色上,还是瞧出了几分端倪。
这几日,陛下处理政务,时辰与往常差不多,只是眼下的青黑,却一日比一日重,他作为司礼监太监总管,又是陛下近臣,真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底!
秦公公神色恭敬,悄悄瞥了眼天子的表情,果不其然,对方正在看......
呃,在看容侍中。
数次验证后,秦公公如今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见状,忙垂下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礼乐声起,庄严肃穆。
之前三令五申,眼下,宥邢的目光,容瑛自是有所察觉,但或许是被大老板说的次数多了,这会儿,她心里竟没什么多余的感觉了。
天天被老板PUA的社畜,回家了还要被喊来半夜加班,她现在已经完全脱敏。老板再怎么吹胡子瞪眼,也已经完全影响不到她去超市抢特价菜的心情了,反正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掉脑袋。
更何况,她的脑袋还是不很好掉。
旗帜飞扬,风声猎猎,祭祀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繁复的礼仪,冗长的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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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重的乐舞......容瑛一边跟着行礼,一边绷紧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尊巨大的鼎。
粗如手臂的檀香燃起,笔直的青烟徐徐上升,蔓延周围,更添几丝朦胧与神韵。台上,宥邢完成大部分祭拜,片刻,示意礼官将礼器奉至最高处。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两名身材魁梧的礼官刚准备上台阶,鼎身内却忽地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鼎耳下方某处看似完好的铜胎,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开细密的裂纹,裂纹处迅速变得焦黑一片,陡然冒出一股带着刺鼻酸腐气味的白烟。
众目睽睽之下,眼看重器就要碎裂。
秦公公率先反应过来,嗓音尖利道:“护驾!!!”
台下一阵骚动,伴着几声压抑的惊呼声,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祭台,宥久思站在宗亲队列前段,脸上亦是流露出几分震惊与心痛之色,眼底却是一派得逞后的自得。
成了!
天降凶兆,重器自毁,天色也是阴沉沉的,似是风雨欲来,当真是上天助他!!
这下,看宥邢这小儿如何收场!!!
宥邢神色不变,甚至还有闲心瞥向宥久思的方向,四目相对,他的这位好皇叔满脸悲痛。
下一瞬,眩晕感如期而至。
再睁眼,礼官正要再次搬鼎走上台阶,宥邢有些后知后觉眨了下眼睫。
先前他总是心烦气躁,这一回,竟诡异地生出几分心安之感,宛如游船靠岸,平淡宜人。
他忽地转身,道:“且慢。”
群臣安静,礼官闻言,立刻垂首等待圣意。
容瑛冻得脸色发白,头也晕晕的,静静站在人群中,须臾,只听见前头一阵交谈声,接着,那尊大鼎就被搬下了祭台。
原书中,宥邢正是在此处中了宥久思的算计,眼见事情如她所言那般发展,帮上忙的淡淡欣喜之余,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后怕。
她要是宥邢,她八成也要怀疑自己。
天色渐明,灰沉沉的天总算显出几丝光亮,洒在祭台上,宥邢立于中央,身上玄黑的衮服恰好落上一团光晕,更添几分神圣之感。
台下,宥久思脸上的悲痛褪去,只剩下一副高深莫测的思索,但每当旁人望来,他还是会扬起几分笑意。
直至宥邢将目光投向了祭台边缘两侧的乐师队伍中,宥久思脸上的笑意渐渐开始有些僵硬,天子停留的目光似乎有些过于久了......
一名模样平平的乐师被揪了出来,宥邢沉默片刻,眼前陡然晕眩,飞快缓好之后,他再次命人揪出乐师。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细细搜寻,哪怕藏得很深,也还是让他查探到了大概范围,再这么一试......
第四次时,便找对了目标。
祭台高筑,群臣本就隔了些距离,宥邢一切行事又极为自然迅速,以至于乐师被遮挡着押下去后,才有眼尖一些的臣子瞧出了不对。
但枪打出头鸟,他也不敢说。
此刻,宥久思眼底更是惊疑不定,皇帝此举极为顺滑,简直就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了一般,但他在朝野沉浮数载,这次安排的人也是很隐蔽的。宥邢这小儿权利尚未完全收拢手中,应当无法查的这么准确才对啊?!
莫非......真的是祖宗庇佑?
不、绝对不是!
片刻,他实在忍不了了,身侧,隔了些距离的武将得到示意,立刻怒吼道:“祭祀久久不往下推进,可是有邪祟干扰?!”
喊得声音极大,气势极足,远到后面一些的容瑛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阿嚏!”她没控制住,冷得打了个喷嚏。
身旁,立刻有同僚关心道:“容侍中,你可还好?”
“甚好甚好。”容瑛点点头,神情真挚,但语气是要多敷衍多敷衍,好在同僚本就是社交一番,也早已对此人这幅任性妄为的做派习以为常。
故而,见状也只是友好一笑,继续道:“那便好。”说着,他悄悄瞥了眼前方,小心翼翼道:“祭台那边好像出了些小插曲?”
隔了太远,容瑛看不清细节,但眼见宥邢又开始自顾自走流程了,且书中的两劫也成功度过,不由得深藏功与名地扬起下巴。
笃定道:“没出插曲。”
“就要结束了。”
同僚:“啊?”
容瑛话音刚落,祭台上方,钟鼓齐鸣。宥邢平静接受完百官朝拜,缓缓走下祭台,方才咋咋呼呼大声叫嚷的那名武将已经被皇城司的人拉走,一时间,众臣见仪式已成,皆也默契地闭口不言。
此刻,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再问东问西、喊来喊去的,那就是有些嫌命长了。
更何况......恭亲王那脸色可是黑如鞋底啊!!
不讲,不讲。
队伍中后,文官里有好几人都听到了容瑛方才的狂妄之词,其中不乏有人不相信,但眼见祭祀大典真的如其所言,恰好结束了,一时间,神色各异。
刚刚关心容瑛的同僚更是又惊又喜,朝他投去炽热的目光。
几人眼神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中:看看人家!!!
连这么机密的事务,都被陛下告知了细节......
这是何等的宠信和荣耀啊!!!!
要是他们自己,行事上,那也是难免会任性妄为些嘛。
果真是清俊少年人,这般简在帝心。
前途无量啊!!!!!
27. 第二十七章
御书房内,炭火正旺。
宥邢伫立在窗前,窗外,宫檐上,薄霜未尽,冷风飘摇。眼下,众人皆被屏退,良久,他方才转身看向容瑛。
帝王的嗓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却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满是冰冷的质询意味,更像是一种平淡的叙述,“起来吧。”
“今日之事,你做得尚可。”
容瑛见他语气还算温和,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秉持着宥邢素来爱变脸的不良传统,也没完全放松警惕,很是不卑不亢道:“陛下过誉,都是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宥邢转身,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却镇定许多的脸庞之上,唤道:“容卿。”
“朕一直很好奇。”
他踱步走近,在距离容瑛几步之遥处停下,一双桃花眸深不见底,微微泛着冷调的光泽,“你似乎极为......多变。”细细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神情的变化都看穿,“不知你自己可有发觉?”
话说得如同打趣,但她如果真的觉得是宥邢心血来潮在打趣她,那就完蛋了。
容瑛正色道:“千人千面,因人而异,这也是世间常态嘛。”
“是吗?”宥邢并不认可,“可是你有时胆小如鼠,畏缩不前,有时却又胆大包天,行事甚是果决,如此......”
“也在这因人而异的范畴之中吗?”
意识到是旧事重提,容瑛瞬时安静如默钟,可对方俨然是打算深入沟通,字字平淡,敲在她心,“若是因人而异,那,对朕,你时而惶恐惊惧,时而又能说出诸如献出生命这样的决绝之语。”
“你的忠心,来得突兀,但却又总是听着......让朕感觉坚定异常。”
容瑛此时更加不敢开口,四目相对,许是羞愧紧张,她的脸先一步漫上几丝红霞,很淡,但落在她素来白皙的脸颊之上,效果丝毫不亚于红梅落雪。
宥邢顿了顿,见他不答,只是一味脸红紧张,视线愈发锐利,继续道:“朕需要一个答案。”
“你的性情,你的行为,处处都透露着矛盾,且不合常理。”就连他查来的底细,有一些细节也不是全然能都对上,还是说,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仿佛凭空出现,时常冒出些无厘头的话语,带着一身诡谲的术法。
宥邢微微眯起眸子,“光说这术法一事,偏偏......”天子的语气与平常类似,某种近乎荒谬的笃定之下,细听,却又隐藏着几分异样的关注。
如同先前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一般,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偏偏只有朕,能觉察到你的异常,甚至在你使用这种术法时,诡异地收到牵连。”
这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自问。
种种不合理之处叠加,让宥邢原先混乱的思绪骤然又蒙上了一层轻纱,身体的反应骗不得人,但于他而言,在安阳县时,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容瑛。
哪怕到了今日,也就才与他认识了不到两月。
难道说......这真是上天送来的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变数”?否则,又怎么会只与他一人有所关联呢?
这个陡然冒出的想法,让宥邢自己都觉得新奇,但越想,似乎也是有一定合理性存在的。
这侧,容瑛被宥邢这几句话问得心头狂跳不止,她如今最怕的就是这种刨根问底式的探究,偏生怕什么来什么。
当真是倒霉透顶!!
一番快速的心理建设后,她方才抬眼,对上帝王审视的视线,“陛下,臣本身虽然有些难言之隐,但臣对陛下的衷心,却是实实在在的啊!”
“臣绝无虚言!”
这话他听过多次,如今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宥邢不为所动,就这么静静注视着。
容瑛见状,眼一闭道:“这朝廷,乃至天下,唯有陛下是真龙天子,是臣唯一的依仗,是可以信任的明主!”
“陛下既然肯用臣,予臣容身之所,臣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诸如今日祭祀之事,臣心知,或许以后还会发生,但请陛下相信,若是您不嫌弃,臣会始终伴您左右!”等铺垫得差不多了,她才悄悄避重就轻补充道:“至于您说的矛盾,或许只是......臣想活下去。”
“也想......助陛下成事。”
语罢,室内一片寂静,宥邢只是沉默凝视,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立刻表示相信。花团锦簇铺了一大长趟,最终有用的回答又被轻飘飘揭过,怕是只有傻瓜才会被糊弄过去。
但......
虽是真假难辨,这份“唯一依仗”的说辞,却是让他听着不讨厌。疑点仍在,可容瑛此人今日祭祀大典上也是立了功的,两者相抵,倒也能让他多几分徐徐图之的耐心。
罢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既然可用,那就先用着,也未尝不可。
宥邢不再纠缠于这个目前看来似乎无解的问题,转而问道:“今日你也是立了功劳的。”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容瑛没想到宥邢突然给她来这么一下,神情一怔。赏赐?这还用问?她如今最需要的当然是钱!能够让她在京城里真正安身,立命,甚至将来若有变故也能有底气的真、金、白、银!
她假模假样犹豫了两息,这才开口道:“臣......”却又觉得太直白,语调有些神奇的扭曲,“臣想要钱。”
努力维持住一脸质朴老实人的神情,补充润色道:“还有......若是陛下恩典,能够赐臣一处僻静些的宅院,容臣安身,臣感激不尽!”官职或者更大的权利,这些也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稀罕要,估计也要不来,倒不如求点俗气的、实在的。
没办法,她就是如此俗气之人嘛!
宥邢瞧着容瑛倏然亮起的双眸,亮晶晶的,满是对钱财和房舍的渴望,一时又有些沉默。刚刚还是要把命豁出去,这会儿又眼巴巴地只想着钱财房屋这些身外之物。
简直......一言难尽。
更一言难尽的是,他听到这种直白且实际的俗气要求,反而奇异地被取悦到了,至少这话真实落地,不像刚才虚头巴脑的那几句说辞。
“准了。”宥邢回想起他先前承诺的那些话语,回神,应的很干脆,“秦保全。”
“着内务府,拨京中西城清净处四进宅院一座,赐予容瑛,另赏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锦缎百匹,珠宝两匣,以示嘉奖。”
宥邢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赏了几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容瑛听着,却是越听越觉得干劲满满,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一般。
四进宅院!黄金千两!!干了这么久,可算看到点儿光明前途的苗头了,这赏赐远超她预期,她忙跪下行大礼,“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咳咳......万岁万万岁!!!”
因着激动,少年人的眸子亮闪闪的,带着几丝莹润光泽,脸颊微微泛红,瞧着,颇为养眼,宥邢心中最后那点烦躁和疑虑也在此刻被冲淡几分。
才这么一点点赏赐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还真是......
很好满足。
*
翌日,容瑛便拿着内务府新送来的簇新地契和银票、钥匙等诸多物件去了她的新宅子里。门房显然是早早便得了消息,脚步飞快跑去通传,大门无声打开,引路的内侍恭敬行礼。
入目,容瑛方才知道“暴发户”有多快乐。
四进宅院,一进去便可以窥见精巧的云纹横亘在影壁之上,往内,见正房五间,两侧厢房,另有游廊连接,庭院内种有几株新移栽的腊梅,暗香盈动,很是高雅。
简直与她格格不入。
内侍尖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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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在一旁介绍,“陛下吩咐,这宅子原是前朝一位致仕的翰林旧居,清净雅致,只是多年无人居住,才显得有几分荒芜。内务府着人紧着收拾了出来,容侍中瞧瞧,可还合意?”
“若有短缺之处,您只管吩咐便是。”
容瑛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继续往里面的垂花门去,这个陈设她以前只在电视剧和电影里面见过,此地比起前院的规整,景致更显用心。内侍见她感兴趣,两步上前推开门扉。
门内,太湖石形制的假山雕刻精美,姿态奇崛,假山旁引了一脉活水,此刻因着天气寒冷,水面微微覆了一层薄冰。几丛翠竹依墙而立,风拂过,簌簌有声。
远眺,游廊曲折,通向更深处,音乐还有门庭。
雅!实在是雅!
回神,容瑛装模作样道:“你们先退下吧,我自己转转。”
等其余无关人等一走,容瑛这才对落后她一些距离的容绪道:“哥,这宅子如何?”
容绪立在垂花门边,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一派冷峻,手里捧着个暖手的铜炉,闻言,脸上表情极为淡然,“尚可。”他几步走进庭院,四下看了看,“你如今是陛下眼前得用的人了,这样的宅子,算是相宜。”
虽有些许逾越规制,但这也是陛下本人授意,那便无伤大雅了。
容瑛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笑容更真切几分,自得道:“是吧?我也觉得好呢!”
“哥,等我这边安顿好了,你也住过来吧!免得在外面租赁房屋,既花银钱,也不太方便。”
“这院子大,我们各住一进,也清净。”这样把人放在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好提前应对,同时也省得她和之前那般,天天缠布条时,胆战心惊的,生怕露馅。
住在一起,维系和谐,利大于弊。
想到这茬,她的语调带上几分恳切,“你住东边,我住西边,互不打扰!”
“唉,父亲母亲远在故乡,京城中,也就是你我兄弟二人最为亲近了......”
“哥。”她试探问道:“你觉得呢?”
好在,这些天双管齐下,又是送东西关切,又是嘘寒问暖,虽说为了维持人设态度差了点儿,任性了点儿,但也是颇有成效。
容绪没有立刻拒绝。
容瑛看在眼底,再接再厉道:“哥,你说句话啊!”
没有拒绝,那不就是要同意了嘛!
“搬过来......”容绪顿了顿,“不急。”
“啊?”容瑛脸上的讨好之色瞬间一僵,“为何?”
容绪见他情绪如此外放,似乎是真心想邀请他来,一时眸光微闪,他的嗓音没什么起伏,随口道:“有件事,你既然也快安顿好了,我觉得你该知道。”
“父亲母亲昨日来了信,说即将动身来京。”
“临近新年,家人也好相聚。”
容瑛闻言,很是震惊,“啊?!”这下也不用装了,脸上即刻愁云惨淡,却偏偏努力展颜,想要露出一个微笑。
落在容绪眼中,极为扭曲。
傻里傻气的。
容瑛努力开心道:“为何呀?他们在老家待得不舒服吗?”她才入住豪宅,屁股都还没捂热乎呢......
容绪语调更为淡定,宛如在说今天晚膳吃什么,“一来,安阳县定然不如京城,二来,父亲母亲年岁也大了,来了京中,有你我兄弟照应。”说着,他掀起眼皮,瞅了眼似是石化的容瑛,继续道:“另外,父亲特意提了,想亲眼瞧瞧,自家麒麟儿,是何等的......英姿勃发。”
“这样,也好为你说门亲事。”
容瑛:“......”
说什么东西?
亲事???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后知后觉,举起手指,懵懵地指向自己,“我、我吗?”
28. 第二十八章
冬日不算亮堂的天色映衬下,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地震,嗓音也不自觉再度劈叉,“这......”
此事定然是她那个便宜爹干的好事儿!家中只有母亲知晓她是女子,她如今眼看面上风光了,玉氏替她遮掩还来不及,自然是绝无可能坦白的,那是死路一条。
将错就错之下,也就只有容庆山那个势力又古板的性子,能做出这种事情了。
古往今来,这点催婚的传统倒是极为相似。
待人来了京城,有母亲从中周旋,她再劝一劝,这事似乎......还有转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她不能自乱阵脚。
回神,容瑛挤出一个笑容,“说亲一事,还是有些突然,哈哈。”
“还有些时间,等父亲母亲他们来了再说吧!”
容绪瞥了眼容瑛的神情,淡淡“嗯”了声,不再多言,施施然走了。
一夜辗转反侧,翌日,容瑛破天荒地醒了个大早,甚至还没到早朝的时辰,就已经梳洗完毕了。昨夜,她一闭上眼便是挑红盖头成亲的画面,一会儿又变成了大大的闸刀,冷调的光泽,看起来利得慌,横在她的脖子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时辰,走近殿内,太极殿的地砖似乎都比往日凉上许多,和她拔凉拔凉的心情差不太多。
上首,大老板似乎心情不错,处理起政事效率奇高,虽说仍然神情冷淡,但通过臣子们的交头接耳来看。
大家实际上是如沐春风!
临近散朝,秦公公上前一步,拖长调子宣布,“陛下有旨,今岁新春,特恩赐休沐十日,腊月二十八起,至正月初八。诸臣工可安心度岁,共享升平!”
“吾皇万岁万岁!!”
群臣应和的声音极为真诚,山呼万岁声中,容瑛明显感觉到气氛一松,缓和不久,旋即各种窃窃私语和羡慕的目光都飘了过来。
“十日!整整十日啊!往年最多五六日,今年陛下真是隆恩浩荡!”其中,不乏发须皆白的老臣激动得胡子乱颤。
此事已是散朝时分,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容瑛努力降低她的存在感,谁料,还是不乏被旁人提及。
“多亏祭祀一事顺利度过,也算是能过个好年了!”
这是十分欣喜。
“容侍中办事得力,陛下龙颜大悦,哎呀,连带着咱们都沾了光呢。”
这是阴阳怪气。
“何止呢,昨日内务府浩浩荡荡的,你可瞧见了?”、
“那真是好大一座宅子!!!”
这是羡慕嫉妒。
议论声不绝于耳,偏生有几个比她演戏还要蠢笨的,一点儿也不知道避人,容瑛没有立场能够忍耐,当即扭头望去。
谁料,方才还在蛐蛐的那几人见此,顿时尴尬地忙碌起来,不是扣手,就是看衣摆。
倒是容瑛,与不远处的宥久思四目相对,他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见她望来,登时友好地勾了勾唇角。
一下子便把她拽回了红情楼那夜的惊魂时刻。
“哈哈。”笑一下是个意思。
宥久思的视线和他的人一样,极为霸道,存在感亦是强盛,当初她面对此人的邀约,拒绝数次,还是没能逃掉。故而,这会儿哪怕隔着相当一部分人,容瑛也还是潜意识地有些惧怕此人,忙脚底生风溜走了。
宥久思凝视着容瑛匆匆的背影,一时间,眸底兴味更浓。宥邢昨日大张旗鼓的赏赐,他也有所听闻,看来,他这个侄子倒很是“专情”。
就连宠爱臣子这事儿,都只宠一个,全然不顾朝中已渐生异议。
水满则溢啊。
看来,来日......
还得让他这个亲叔叔,给他上上一课。
正好,也能报前几日之仇。
*
腊月二十八,休沐前一日,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正正经经的大雪。雪花不似前几日那般,呈细小的雪粒,而是容瑛只有在出去旅游时才见过一次的鹅毛般的雪片。
纷纷扬扬,不过小半日便悄无声息覆满盛京,挤在房檐,压弯枝干。
御赐的宅院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廊檐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绸和灯笼,被皑皑白雪一衬,更添几分鲜亮和欢庆。
临近午时,容瑛站在正房廊下,静静欣赏漫天飞雪,时隔几年再次有幸瞧见这么盛大的雪景,然而她心中却是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她下意识裹紧了披着的银狐裘披风,整张小脸都缩了进去。
容绪站在她身侧几步,见状,不由得道:“你就如此站立难安?”
容瑛嘴硬道:“我这是紧张。”
恰在这时,门房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两位大人,老家来人了!老爷、夫人,还有几位亲戚,马车已经到巷子口了!”
容瑛闻言,忙调整状态,出门迎接,果不其然,巷子里极为热闹,几辆半旧的马车停在门前,仆从们正忙着搬上搬下。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一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接着一妇人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多日不见,容瑛有些慢半拍地对上了身份。
她唤道:“父亲,母亲。”
容庆山一下车,视线就像黏在了眼前宽敞气派的宅院大门上似的,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四分骄傲三分满意和三分盘算,一时颇为沉浸。
玉氏倒是第一时间去寻声音的来源,见容瑛穿着绯红的官服,身披乳白色调的披风,气色瞧着也是尚可,这才笑着应声。
容瑛这会儿心里直打鼓,但面上还是装模作样道:“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
容庆山这才回神,态度还算温和地点点头。
等被众人簇拥着进入宅院,他更是一路走一路看,对宅子里的一切景致,乃至房舍细节处的设计都是赞不绝口,越说越激动,瞧着红光满面,若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看,怕会是以为这宅子是他容庆山挣得的。
前厅内,午膳已经摆好,菜肴不算奢华,却也是用了心思的。尤其是正中摆着的一碟八宝葫芦鸭,色皮金黄油亮,香味随着热气袅袅升腾,容瑛望眼欲穿,不由得眼神示意。
几口热茶下肚,容庆山却是没急着吃,反倒不合时宜地又话起家常来,“算算时间,你们离家也有两月多了,为父甚是想念啊!”
容瑛饿得心烦,闻言,心中腹诽,还得扯出假笑。
容绪态度良好,依旧是淡淡的,只是眼睫轻眨,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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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事。
容庆山丝毫未觉,继续道:“阿绪,你上次传信,似乎也有提及,说是得了几位大人物的青眼......”
容绪呼吸一顿,“父亲过誉,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有了走动的机会罢了,谈不上青眼有加。”
好在荣庆山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深究,等铺垫好了,这才扭头看向容瑛,“瑛儿啊。”
容瑛之前也曾听过这人要死不活还要假装亲近的嘱咐,只是如今坐在饭桌前却吃不到,一时间让她想起幼时考试回家,要先问测试分数才能再动筷吃饭的场景。
回忆忽地涌现,以至于她应声都慢了半拍。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爱发愣!”荣庆山瞥他一眼,“你如今都是要成家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些!”
容瑛心底长叹一口气,不慌不忙拿出先前想好的说辞,“父亲,此事不急,我刚到京城还没立足呢,而且,大哥年岁长于我,身为幼子,怎好先于大哥呢!”
玉氏亦是心情紧张,佳肴在前,无心品尝,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掩耳盗铃一般,悄悄朝容瑛的胸脯处瞥一眼。
再瞥一眼,又瞥一眼。
谁料,先前偏心的人,这回竟是很嫡嫡道道了起来,讲究道:“咦——!那怎么能一样!”
“你可是为父的嫡子!论嫡不论长!!”容庆山越说越肯定,“再说了,成家立业,相辅相成才对嘛!”
语罢,不等容瑛反驳,便摆摆手继续道:“为父早就在老家为你物色了一门好亲事!是你远房表姨家的嫡亲女儿,你的表妹。”
“名唤羽柔,知书达理,性情活泼可爱,与你正是良配啊!”
“父亲,这......”容瑛试图再劝,灵光一闪道:“我今年才十六,也不是那么着急,说不定京中还有更好的姑娘呢,您说是不是?”
容庆山最是势力,这种趋炎附势之人,有了好处,定然会再次权衡。
先给他画个饼。
“父亲,何不再等两年?”能拖一天是一天。
谁承想,容庆山这回竟如同中邪一般,坚定道:“此话慎言,咱们容家如今是不同了,但也不能忘本!”
“依我看,给不了正妻之位,给一个侧室的位置,也是可以的。”
容瑛:“......”娶一个就够让她头大的了,这还没吃到碗里呢,就已经看着锅里的了?
她眼一闭,开始破罐破摔,“可是我与表妹的面都不曾见过,这也太——”
“见过!你怎么没见过?”容庆山笑了笑,冲着厅外扬声道:“羽柔,还不快进来进过你表哥。”
下一刻,只见帘子微拢,一个身着浅粉色织金袄裙,身披乳白色绒毛斗篷的少女款款走近,直朝容瑛的方向来,对着她盈盈一拜,“羽柔见过表哥!”
少女红霞满布脸庞,两人视线相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表哥真俊,竟是比女子还要清秀可人呢,跟画中的人儿似的!”
容瑛:“......”
不是......?
夸归夸。
但是,妹妹......
你说话可得注意点儿啊!!
29. 第二十九章
厅内的气氛无形中添上几分滞闷。
见容瑛神情不甚热络,顾羽柔捏着绢帕,迟疑片刻,还是娇声道:“......日后还望表哥多关照。”
容瑛思绪正乱,闻言,登时被这声“表哥”喊得极为不自在,头皮微麻。瞥见眼前之人一脸少女含春,心里更是一时极为复杂,同为女子且同样身不由己,何苦为难对方呢?
瞧着这下倒是怯生生的,不知她心中的真实想法,到底......是否乐意。
罢了罢了,私下再同她好声好气说便是了。
思绪回笼,容瑛神色稍缓,索性也端起一副兄长的架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表妹言重了,不必多礼。”
“初至京城,若有不变,尽管开口。”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既全了礼数,也无形中划清了界限。
得到回答,顾羽柔下意识松了口气,但也似乎有些失落,飞快抬眸又看了容瑛一眼,低低应了声,便退回到玉氏身边去了。
饭桌上,容瑛眼睁睁看着这小姑娘几次三番投来目光,待到几人各怀心思地用完膳,才算是消停些许,她趁机编了个理由,溜回了房中。
谁承想还没放松多久,外头,玉氏竟也跟了过来。
隔着房门的遮挡,与屋外的冷寒,一道被隔绝在外。房内炭火充足,虽是午后,但冬日天暗,她索性早早点了几盏烛灯照明,映衬着房门边缘,影影绰绰。
本就瘦长的影子,宛如某种骗人开门,然后将对方大口吃掉的怪物。
容瑛顿了几息,还是心情不太美丽地开了门,“母亲怎么来了?”
满打满算,这是她第二次有机会与玉氏单独相处。入目,她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下去,转而变得有些焦灼,夹杂着几分试探,“瑛儿......”几不可察的愧疚感驱使着她去拉容瑛的手,触及冰凉。
见自家女儿态度不冷不热,她垂下眼,道:“这两个多月,苦了你了,和你哥哥两个人在京城......娘这心里,真的是又牵挂,又担忧。”
玉氏的声音听着干干涩涩,容瑛一怔,心里微软,犹豫两息,还是任凭玉氏握住,“母亲,我没事。”她父母离婚很早,又各自组建新家,唯有外婆是全心全意待她,也幸亏于此,养成了她还算正面、阳光的性格。
刚刚,她竟有那么一瞬间从玉氏身上感受到了几分错觉,就像......是外婆在这么关心着她一般。
容瑛忍不住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有了官身,还得了赏赐。”
“是、是,我儿能干。”玉氏连忙点头,拿出帕子按了按檐角,目光却紧锁着容瑛的脸,熠熠烛光下,她的肤色更加莹润透亮,许是天子身边日日受到熏陶,无形中竟有了几分书卷气,但若是细瞧,比之雌雄莫辨的少年人,又像是,,,,,,
女儿家。
玉氏心头一跳,“瑛儿,今日你父亲提起的婚事,你心底是怎么想的?”她顿了顿,“方才在饭桌上,我瞧着,你似乎并未坚定回绝。”
压低了嗓音,显出几分刚刚刻意隐藏着的急切和不安来,“好瑛儿,你不会是要真的应下吧?这......你可知道——?”
容瑛听着,心底短暂升起的一抹柔情迅速被某种荒诞又尖锐的情愫取代,玉氏神情紧绷,眼底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她定定凝视两瞬,忽地抽回手,语调听不出波澜,“母亲是在担心什么?”
“我怎么会娶呢?”
玉氏一愣,似乎没想到女儿如此直接,脸色有些挂不住,急切辩解道:“瑛儿,你莫要怪娘!当初......当初也是实在没法子!你前面出生的都是女儿,娘虽为正室,但你爹那会儿也已经......”
“我那时候也是不得已的,如今,他若
是知道你也......咱们母女,还有你的两个姐姐们可就都没活路了!”
“母亲。”容瑛打断她,嗓音依旧平静,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淡淡的倦意,“我没有怪您。”
她抬眼望向窗外,庭院中的假山满覆白雪,天空中雪花纷扬,似无尽头。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从我来到京城,穿上官袍后,我便只能是您的儿子。”她语气稍顿,瞧见玉氏瞬间苍白而复杂的神情,唇角轻扯,“女儿身,于我而言,反倒是束缚。”
若她是容家女儿,此时会在何处?大抵是在闺中学习女红妇德,等待着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或许从未谋面的男子,而后相夫教子,一生困于后宅,就如同原身的那两个姐姐那般。
或许......算上夭折的,原身作为第四个女儿,可能都无法来到这个世界上。
容瑛话语未尽,玉氏却倏然感觉有几分无措,酸楚茫然漫上心头,堵得她有些说不出话,可偏偏心底仍是不安。
若是一朝事发,那她定然是首当其冲受牵连的,“可......这也太危险了,你瞧你这样子,本就比一般男儿要清秀些,还有——”
“母亲不必过于忧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父亲要给我说亲这件事,表妹已经来了,总不好无缘无故轰人走。”
系统的倒计时虚浮在空中,容瑛淡淡凝视着,经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远在皇宫内的宥邢。
她的心跳无意识快了两拍,回神,轻咳一声唤道:“母亲。”
“此事,还望您与我同心。”
......
隔日,雪霁初晴。
一夜过去,积雪已堆成厚厚的薄片,屋檐棱角,皆覆冰霜。
院内,顾羽柔一大早便鼓足勇气,寻了机会前来找容瑛,捏着帕子矜持开口,“表哥,我听闻城西大相国寺的香火极其鼎盛,梅花开得也好。”
“我初至京城,想去拜一拜,也是......为家中众人祈福,不知表哥可否得空,为我引路?”她说完便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指尖更是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容瑛本就在盘算着如何与这位表妹单独谈谈,闻言心中一动,大相国寺人来人往,不算私密,也方便交谈。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一探顾羽柔的底,若她也是被强求的,心不甘情不愿,自然能说通理,兴许还能让她配合一下,直接把这门亲事回绝了,省得给她又惹麻烦。
思及此,她忙道:“今日休沐,也没有别的要事,表妹既然想去,那我陪你走一趟便是。”
顾羽柔没想到容瑛一反昨日初见时的姿态,答应得这般干脆,又惊又羞,福身道:“多谢表哥!”
两人都想着机会难得,故而很是装扮了一番,容瑛一席淡青色直缀,外罩乳白披风。顾羽柔更是一席水红袄裙,上头绣着精巧的花纹,衬得她肤白胜雪,人比花娇。
待两人收拾妥当,当即坐车出门。
容府不远处,一糕点小铺子的摊主瞥见此景,又飞速垂下了头,等马车走远,这才悄悄简单收拾好摊子,七拐八拐去了另一侧的小巷内。
“头儿,容侍中出门了。”他低声道。
对面,一汉子面容普通,正在烤着火,闻言,语调不变,“嗯,去了何处?可有人同行?”
那摊主一五一十道:“去了大相国寺的方向,同行的......是一位年轻姑娘,是容侍中的表妹,瞧着约莫十四五岁。”
“姑娘?”烤火的男人闻言一顿,锐利的眸子望来,“就他们两人?”
“是,就一辆容府的小车,一个车夫,容侍中和那姑娘在车内。”
“男女同行?!”男人再也无法安心烤火,语气犹疑。虽说是表亲,但未婚表兄妹这般亲近同游......
直觉告诉他,这事儿须得上报。
否则......可能是掉脑袋的差事。
“你继续跟去大相国寺,小心些,别露了行踪。”语罢,他忙赶回宫中禀报。
*
乾清宫。
龙涎香的香气弥漫四周,久久不散。
宥邢刚批完一摞奏折,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两口参茶下肚,神情方才有所和缓。须臾,他凝视着杯盏,杯内热气蒸腾,熏烤着脸颊,带来一阵热气,一时竟让他有些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这两日他处理公务倒是十分顺利,似乎......自从他告诫过容瑛后,他对于这妖术的使用就变得较为克制。
眼下......
他甚至诡异地有几丝不习惯。
正想着,皇城司的人悄无声息入殿,“陛下,有容侍中的消息。”
宥邢恍惚之间,有些莫名的心虚,回神,语气淡淡道:“何事?”
皇城司的心腹立刻将方才留意到的事情事无巨细禀报了一遍,语罢,上首,天子的语调有几分微妙,“......表妹?”
细听,又仿佛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放下揉眉心的手,在身侧的紫檀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了两下。
心腹顶住压力,应声道:“是,两人这会应该已经在大相国寺了,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宥邢没说话,须臾,忽地哂笑一声。
真巧啊。
宅子刚赏赐下去,表妹便来了。
心底滋味难言,迅速蔓延,惹得他又想起了先前面对容瑛时那下意识的反应。时至今日,任凭他用尽手段,却也仍未找到具体缘由。
好像......
突如其来的一样。
几次三番,不停反复,心里那股郁气不知不觉间更加滞闷,良久,宥邢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在意,又何必在这里凭空揣测?
他是天子。
想知晓他的臣子在做什么......
自然要亲自确认。
*
大相国寺人流如织,一路入内更觉殿宇巍峨,气象庄严。
两侧,柏树参天,枝叶繁茂。
空气中,馥郁草木清香伴着檀木味道飘散数里,裹挟着冬日的寒意,让人不自觉肃穆心神。
容瑛陪着顾羽柔随人流一道往前,临近大殿,香客络绎不绝,钟磬声徐徐传入耳畔,空灵且悠远。
主殿内,殿前摆放着的宝鼎轻烟如柱,殿内佛像满塑金身,低垂的眉眼极具神性,两人请了香,在蒲团上跪下。
顾羽柔闭目合十,嘴唇嗡动,神情颇为专注,窗棂外,稀疏的日光洒落,更添几分柔美。容瑛见状,索性也照葫芦画瓢,闭眼拜了起来。
对于这种佛法相关的事情,她还是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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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着一定的敬畏之心的,何况本朝佛学盛行,没准是真有些说法在里头的呢!
原文中,宥邢登基初时正是收拢权柄,耗神劳心,眼下有她帮忙,大老板做事情兴许会更顺利些,她也能顺利存活、等到日后,若是能回去......唯一牵挂她的外婆早已经去世,剩下的那些人情不要也罢。
若是留在这,或许可以寻个机会脱身,带着积攒的钱财,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快哉余生。
容瑛光是稍一展望,想要快快度过此关的心情便愈发强烈。
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她辛苦这一阵,后面就全部是幸福日子了!!
片刻,她微微睁开眼,瞥了眼旁边正在虔诚祈祷的顾羽柔,内心无声一叹。
这世道,当女子真难啊!!!
她这么个要个子没个子,要存款没存款的,竟然还成香饽饽了。
当真是倒反天罡。
上完香,沿着侧殿回廊往后走,喧嚣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穿过一道小门后,阵阵寒梅香气迎面拂来。
百余株梅树,此时正值盛放,红白梅花交错,或是艳如云霞,或是洁白似雪。地面枝干横斜,与簌簌落下的花瓣混在一处,甫一踩上,沙沙轻响,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空气间满是冷冽清香,容瑛悄悄吸了两口,吐出一口浊气。身侧,顾羽柔显然也被这片美景迷住,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连带着先前那份似有似无的拘谨也散去许多,“好美呀......”
两人漫步在梅林中,四下颇为幽静,只偶尔遇见两三个同样来赏梅的香客或僧侣。
“表哥。”顾羽柔忽地开口,眼睫一眨一眨,“方才在殿中......你许的是什么愿呀?”
容瑛一怔,恍然间有种高中被同学表白前的预感,随口道:“我啊?无非就是些寻常愿望罢了。”她笑了笑,反问道:“表妹呢?许的愿一定很虔诚吧。”
顾羽柔闻言,脸上飞快漫上几丝红晕,站在梅树旁,竟是比树上的红梅还要娇艳欲滴,“羽柔、羽柔许的愿是,希望......”她垂下头,盯着鞋尖上的一点雪沫,声量细若蚊呐,“祈求佛祖保佑,能够得偿所愿,觅得良人,一生顺遂。”
她顿了顿,飞快瞥了眼容瑛一眼,又挪开视线,鼓足勇气道:“爹爹说,姨父已经将我许给表哥了,我......我起初是不愿意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只是个小小的闺阁女子,也没法子说什么。”
容瑛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放缓,抬眼去看。
只听顾羽柔继续轻声细语道:“可是我见了表哥,表哥待我......温和有礼,并无轻慢,与我想象中的那些男子都不一样。”她声音渐渐平稳了些,语调也不自觉欢快几分,“表哥生得好,学问......也好,是陛下看重的人。我想着,若未来的夫婿,心中能存着这样一份对身边人的善意,不因我是女子,是攀附而来的亲戚就瞧不起,那、那或许也不是一桩太坏的婚事。”
学问也好?她这一手字写得与五岁小儿不分伯仲,史料典籍更是几乎一问三不知,呃......
容瑛一时心头微妙,不动声色道:“我爹还同你讲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
谁料,顾羽柔听了这话,脸色却是更加绯红,眨眼的功夫,更是连耳根都红透了,“都、都是些女儿家寻常会问的,表哥不必在意。”她抬起眼,一双水眸紧锁着眼前之人,“我刚刚在殿中许的愿,便是希望......能真的嫁给表哥。”
“祖母常说,女子的一生如浮萍倚木,所求不过是个安稳可靠的归宿,我觉得......表哥或许就是那块木头。”
“我觉得......表哥很好。”
容瑛:“......”
她现在只可惜自己不是真的是块儿木头!
同为不由己者,几分多出的同理心,竟被误解成了这样,一时间,容瑛张了张唇,竟有些说不出话来。顾羽柔所言,话里话外极为真诚,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可偏偏......
这样的期盼落在了她身上。
此刻若是直接拒绝,恐伤对方颜面,也怕她生疑,若是含糊应下,那更是将她自己推向绝路。
容瑛定了定神,正欲开口。
恰逢风起,卷起梅枝上的些许积雪,大片扑簌坠地,劈头盖脸地下来,两人皆是一惊,忙不迭抬手去挡。
顾羽柔更是被雪粒迷了眼,脚下一滑,低呼一声,边下意识往旁边一抓,恰好抓住了容瑛为拂雪而抬起的衣袖手臂。
容瑛被这么一带,脚下也是微晃,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扶住了顾羽柔的肩肘。
一切只在刹那间,待两人站定,她才发觉距离不知何时已经极近,顾羽柔的手还紧攥着她的袖角,她的手也扶在对方的臂上。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顾羽柔眼底还带着几分惊吓未定的水光,眼眸湿漉漉的凝视着她,脸颊一片霞红,怔怔呢喃出声,“表哥......”
同一时刻,梅林另一端。
风过枝头,摇落几瓣花瓣,悄然坠地。
一丛茂密的腊梅后,宥邢匆匆赶来。
抬眸,惊鸿一瞥。
他的脚步倏然钉在原地。
30. 第三十章
梅林之中,馥郁香气依旧。
花瓣随风,簌簌声响,混着阵阵冷寒气息,轻嗅,沁人心脾。
不远处,两人相互搀扶,细瞧,容瑛的脸颊上甚至可疑地显现出几分红晕,眉眼专注,樱红的唇瓣飞快嗡动着,像是在嘱咐什么。
当真是好一幅郎情妾意之景。
宥邢不明白,容瑛......他有什么可脸红的?更不明白,这地上不过一丁点儿雪籽,他娇弱无力的表妹是怎么连站都站不稳的?
这种卑劣且低级的手段,光是二十年前,他父皇的后宫中,也不会出现了。
也就容瑛这只傻兔子还肯吃这一套。
他立在原处,纤长睫宇无意识眨动几下,凝视几息,心头的郁气不自觉更浓几分。
梅树繁多,数米之外,雪光掩映下,容瑛丝毫未觉。
她扶着顾羽柔的肩肘,披着的斗篷因方才的动作有些歪扭,透过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少女轻微的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旁的什么。
顾羽柔惊魂未定,心跳却是极快,连带着那股依赖感也愈发深厚,手指无意识攥着容瑛的衣角,连松开都忘了。
两人近在咫尺,狎昵气息弥漫,惹得容瑛头皮发麻,如同看到老奶奶过马路摔倒后扶不扶一般,很是纠结。思绪回笼,她正欲拉开距离,说些什么,耳边骤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声响。
“嚓。”
像是枯枝被不经意踩断,声音很轻,隔着重重梅树,随风声消匿。
容瑛本就心中有鬼,立刻紧张地循声望去。
入目,只见疏影横斜,红白交叠间,似乎立着几道身影,距离隔得不算近,又有繁多的梅枝遮掩,她有些看不真切。只能依稀辨认出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披着暗色的裘氅,气势凛然,静静伫立着,好似......也在注视着她这边。
容瑛心下陡然一沉。
为首这人的身形......即便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也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竟像是。
宥邢?!
她瞬间头脑一冷,心中不妙感更甚,来不及再细看那边,拉起顾羽柔便走,“表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顾羽柔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了一步,眼底满是羞涩,红晕未褪,有些状况外地问道:“表哥......?”
容瑛不再解释,一扭头,只觉得那股似有似无的威压更加怖人。
如坐针毡。
如芒刺背。
如鲠在喉。
她步履匆忙,大步离开,顾羽柔被动地跟着,手腕被容瑛温热的手指握住,心头更是小鹿乱撞。
表哥的手好暖和......他就这么拉她了,还、还这般着急,是怕旁人看见,所以、所以......
有些害羞了吗?
思及此,顾羽柔登时面热心更热,脸颊发烫,心底最后的几丝困惑也被些许甜丝丝的羞意取代,顺从地由着容瑛拉着。
数米之隔,宥邢脸上神情淡淡,此刻,心头的阴郁却是压也压不下去。
他一来,人便这么仓促地走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怎么......莫非这蠢兔子还怕他撞破后坏了他的事?
“陛下。”身侧,皇城司的亲信望向容瑛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量请示,“可要......跟上去?”
宥邢沉默两息,须臾,才缓缓开口,嗓音难辨喜怒,“不必。”
跟上去?
跟上去做什么?看他与表妹如何解释?还是当面质问两人为何举止亲密、旁若无人?
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
他是君王,他是臣子。
事关臣子的私事,哪怕是所谓的近臣,他方才那样的想法,好似也已经有几分过界了。
正思忖着,忽地,一阵眩晕感毫无预警袭来。
......
大相国寺,殿宇内,檀香袅袅,厚重的香气包裹着跪在蒲团上的两人,容瑛身姿僵硬,活人微死。
越回想越觉得,刚才梅林对面站着的人就是宥邢......但,不知,他来这里做甚?
总不可能也是来谈情说爱的吧?
距离原文中女主出场,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大相国寺求姻缘又极为灵验,莫非......真的是来求签的?!
不能够吧。
还没稳当坐稳皇位就想着谈情说爱了,这......可是塌房重罪啊!
想不出来结果,容瑛索性先不想了,闭目养神,静静等候身侧之人许愿。
待上香结束,走出殿外,顾羽柔神情含羞道:“表哥......听闻寺后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容瑛立刻截住话头,“表妹,梅园虽好,但近日香客人数不少,怕是嘈杂。我们不如就在这寺中随意走走?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同你聊聊。”
顾羽柔有些失落,但想到二人独处,一时不免又开心起来,柔顺地点点头,“那就听表哥的。”
两人沿着回廊缓缓而行,回廊周围气氛清幽,入目,一侧是斑驳红墙,另一侧是覆雪的庭院,隐约可见几株深入廊内的梅枝,影影绰绰,暗香浮动。
容瑛囫囵打好腹稿,瞅准时机开口铺垫道:“表妹初来京城,可还习惯?听闻你来自江南一带,京城冬日干冷,与水乡的宜人气候大不相同。”
“还好,多谢表哥关心。”顾羽柔轻声道,边悄悄看了容瑛一眼。
“嗯,习惯就好。”容瑛装模作样暗示道:“想要留在京城定居,其中可是有诸多不易,我如今虽蒙圣恩,但官场沉浮,今日难知明日,或许下一刻便......”
“唉。”她说着,还不忘停顿两息,重重叹气,语气更是沧桑,只差明说自己绝非良配。
顾羽柔果然露出担忧之色,“表哥何必如此悲伤?陛下如此看重表哥,表哥......定会前程似锦的!”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再者,即便、即便真的有什么风波,羽柔也愿意同表哥同甘共苦!”语罢,自己先羞涩得低下了头。
容瑛:“......”这小姑娘是不是理解错她的意思了?
她忍不住道:“我的意思是我随时可能倒霉。”
“而且,我自小身子骨便不算强健,时常有些小病小痛的。”容瑛眼一闭,干脆道:“大夫也曾隐晦提过,恐于子嗣有碍。”
谁知,顾羽柔先是一怔,旋即脸颊更红,眼中疼惜更甚,“表哥......莫要如此说!”
“子嗣乃是天意,强求不得,只要人平安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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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量很低,但又极为坚定,“羽柔......不在意这些。”
容瑛沉默,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她有些不太明白对方,怎么连这都能不在意?眼瞅着顾羽柔满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神色,容瑛亦是有些力竭。
她狠狠道:“其实,我不瞒表妹。”目光远远望向庭院中的残雪,整个人显出几丝高深莫测之感,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我早年云游时曾遇到一世外高人,他说我命格奇特,八字极硬,恐不利于身边亲近女子。”
“唉!”容瑛转过头,用一双悲凉眸子凝视着顾羽柔,语气诚恳,“正因如此,父亲母亲才迟迟未给我定下亲事,我也......实在不忍心连累无辜之人啊!!”
当朝男子十六还未定亲,已是同辈中较晚的了,更何况玉氏为保守秘密,容庆山原先对她这个嫡子也不甚在意,阴差阳错,如今,她身边更是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也没有。
倒是省了她许多事,也无形加大了可信度。
这种命理八字,光是现代便杀伤力巨大,在如今,姻缘大事上,那更是......
“表哥......!”顾羽柔泫然欲泣,嗓音发颤。
容瑛:“......嗯?”
“命数之说,玄之又玄,岂可尽信!”顾羽柔努力挺直了纤细的背脊,“表哥为人端方仁厚,待我以诚,羽柔......不怕!”
“若他日真有劫数,羽柔愿与表哥一同承担!”她说着,先一步红了眼眶,似是感动于自己这番深情与无畏。
容瑛有点死了。
她张了张唇,半晌,只能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干巴巴道:“表妹......哈哈。”
“当真是心思纯善,令我敬佩。”
容瑛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府吧。”
顾羽柔见容瑛神色微动,心下暗叹果然是她这番肺腑之言起了效果,顿时心中甜蜜更浓,羞涩道:“好。”
“都听表哥的。”
*
这厢,梅林深处。
待宥邢缓过劲来,容瑛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串落荒而逃的脚印,深一下浅一下,踏在雪地。
“陛下。”身侧,皇城司的亲信见他久久不语,再次请示道:“可要......跟上去?”
宥邢等了片刻,发现眩晕感不再,这才淡淡开口道:“不必。”
“回宫。”
皇城司的人皆为天子心腹,几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睫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一丝讶异。陛下特意出宫一趟,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梅林中站一会儿?但他们训练有素,明白此事不宜多问,立刻恭声应道:“是。”
车架停在寺外,车轮滚滚,车内,宥邢闭目沉思,心中复杂情绪翻涌,以至于这回头又犯晕时,他已经接受良好了。
须臾,脑中不受控地再次浮现方才所见之景。
一派雪色,容瑛在梅枝掩映间,骤然回眸望来,虽然距离不近,且面容也有几分模糊,但......
那道清瘦的侧影,连带着瞬间抬眼的姿态。
都很眼熟。
仿佛......
是曾在哪儿见过的。
在哪儿见过呢?
31. 第三十一章
除夕将至,休沐日。
宫门各处皆是喜气,可乾清宫内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氛围。
宥邢斜靠在软凳上,透过漆金缠花香炉吐出的轻烟,目光落至案头的边关急报,上头言明,宥久思近些日子屡次与驻守边关的将领们有所联络,恐怕过几日还要再生事。如今,他虽然已经掌握部分证据,也一举改变武将待遇,可要收拢人心,让这些刀剑马背上战杀过的臣子们做出非黑即白的选择,并非易事,须得循序渐进。
再者......
这两日,他也总觉得自己有些怪。
每每夜里,便总会梦到那日在红情楼的所窥见的身影。微风拂过,梅香阵阵,而后一抹清瘦身姿毫无预警与之重叠。
探究的欲望,混杂着某种令人惊奇的在意,宛如羽毛,无时无刻刮挠心间,惹人烦躁。
“秦保全。”
秦公公随立一侧,闻言立刻应声道:“陛下。”察言观色是每位内侍的基本本领,更不必说他,天子语带闷意,乾清宫上下气氛渐冷。
细细想来......
他试探问道:“陛下可是在为臣子的事情烦心?”
宥邢瞥他一眼,“你倒是机敏。”
秦公公听了这话,心里已是十拿九稳,但眼下不能表现得太过刻意,故而,他的面上立刻浮现几丝讶然,“奴才只是随口一猜,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热茶蒸腾,散发出丝丝暖意,片刻,帝王的嗓音像蒙了层薄薄的雾,缥缈传入耳畔,“朕最近......有件事一直想要询问一二。”
秦公公闻弦知雅意,回想起那日梅林所见之景,笃定道:“陛下是天子,您想见谁,想问什么,传召便是。”
宥邢不置可否,可细细思索着,又觉得这样仿佛失了身份。容瑛不过是一介四品官,还是因为他有所图,才被破例封赏,这样绣花枕头一般的人,凭什么还要他去请?
不成。
但若是堂而皇之,直接把人喊来宫里,也显得有些急切,休沐的日子,倒像是他急得很似的。
这也不成。
除非......
宥邢神色一凝,“明日便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应当很是喜庆。”
秦公公试图理解,“陛下可是要宴请群臣?”
“他们一家人,朕怎好去得?”宥邢语调幽幽。
秦公公再次试图理解,“那陛下何不与民同乐?相信容侍中的家人们也是极为乐意的。”
极为乐意?最该乐意的人怕是不乐意。
宥邢摆摆手,“不妥。”
看来......此事,陛下是不希望惊动旁人,而是打算悄悄地问。
秦公公沉默一息,两息,三息,忽地福至心灵道:“那陛下何不单独去见容侍中?”
“私下交谈,也得个清净。”
宥邢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面色稍霁,停顿片刻,这才道:“也行。”
秦公公:“......”
不是。
陛下,您瞅瞅这对吗?
*
这厢,容瑛只觉得她近日有些精神衰弱。
自从前两天从大相国寺回来后,她便总有些疑神疑鬼。总觉得窗外有人,廊下有人,就连假山后头都仿佛藏着点儿什么,眼睛一花,便是一小截飞舞的衣角,上锈龙纹,极为怖人。
可理智又告诉着她,年关将至,宥邢定是极为繁忙,想来......应当不会去再追究那日梅林之事了?
忐忑小半日,直至天黑透时,容瑛才卸下心防,迷迷糊糊入睡。
明日便是除夕,按例眯上半晌,就要起来守岁吃饺子了,也幸亏他是家中“男丁”,不必与母亲和表妹一起在厨房里间忙活,倒是因祸得福。
如今来到书中世界久了,过去加班996的社畜感渐渐消失,转而,作息竟然变得有几分规律了。
屋里暖意阵阵,容瑛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边用腿夹着被褥小滚了半圈,以至于窗棂忽地一响,她也毫无所觉。
宥邢:“......”
他静静注视着床榻上睡姿独特的人,一时也有些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屋内依旧暖和,须臾,容瑛翻了个身,动作忽地一顿。脊背绷紧,没回头,但后颈的汗毛已经全体起立。
......有杀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谁、谁啊?”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屋,还能不惊动任何人的高手,如果硬碰硬,她肯定是无了。
还好她刚刚睡得迷迷糊糊那阵存了个档。
容瑛当即回溯,趁着这刹那,飞快往后瞥了眼——
如遭雷击。
烛光点点,几近于无。
一片暗色中,她试探道:“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身后,那人没有立刻应答,片刻,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方才响起,好似只是寻常闲聊,“除夕将至,朕来看看容卿这里可还热闹。”
容瑛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没转身,更不敢动,只是在被褥里小幅度地动了动脚,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热闹,哈哈。”
“很热闹的!”
窗外一片寂静,唯有飘红的缎带随风摇曳,混在灯笼的光晕下。这座宅院极为空旷,容瑛此刻身处自己的院子里,先前又刻意吩咐让侍从们离远些距离守着,此时,屋内比之窗外,安静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容瑛脸色微红,有些窘态地解释道:“马上守岁就热闹了。”大老板来了,底下的人还怎么热闹得起来?
到底是没上过班的。
宥邢没接这话,他的目光自然落在容瑛的背影上,他侧身躺着,脸庞那侧面向床帐方向,只留下线条流畅的侧颜和松散披落的乌发,发尾微微蜷曲着,在月光的映衬下,泛起莹润的光泽。
他记得,朝堂之上,他总是把发簪束得一丝不苟,管帽压得也是严严实实,装扮死板,领子立得也高。
宥邢往前踱了一步。
容瑛余光瞥见他的衣角,登时PTSD,不动声色地往床内侧挪了一寸,继续保持侧对,缓了缓,这会儿声音稳如泰山,“陛下深夜至此,可是有急事吩咐?”
宥邢停下脚步,微微眯着眼。
“容卿。”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却是自带上位者天然的攻击性和质问之感,“既然认出来了,那你为何还总是背对着朕?”
容瑛心头一跳,活人微死,思索两息,干脆演了起来,“回陛下,臣......只是习惯。”她的脸上露出几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臣自幼畏寒,冬日总会临火而立,还望陛下勿怪。”语罢,还不忘趁机抬手拢了拢被褥,往里动了动。
识相点,别问了。
宥邢不知他心中所想,凝视着,没说话。
那日在梅林,容瑛转头望来时,也是类似于这个角度,侧着身子,微微偏头,脊背挺得有些直,他当时只觉得有几分眼熟,此刻却忽的有些明白了。
他在躲。
并非恭敬,也并非疏离,更不是他此刻表现出来的无措懵懂,就是单纯地......不想把后背露给他看。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时浮上几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宛如被一只柔软的小爪子又挠了挠,不痛。
但痒痒的。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瘙痒。
“陛下......?”
“您今夜到底是有何贵干?”容瑛问道。
宥邢敛淡思绪,道:“无甚要事,只是听闻你那表妹,今日与你走得很近。”
男人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容瑛心里却又是咯噔一下子,面上苦笑道:“陛下明鉴,那是我......是家父的意思。”
她满脸“臣也不容易”的幽怨,“臣身为人子,也不好过于推却,只能先应酬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早知道宥邢估计早晚要过问,因此早早就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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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稿,说的这话也很有一些技巧。既解释了那日梅林之行是被动、不得已的,又能暗示自己并无私情。
但话又说回来......
这话,她心里是哪儿哪儿都觉得有些怪,简直就像是......异地而处的恋人,一方在年节偷偷应付完相亲,转而对另一方解释,说自己都是被逼迫的一样。
她沉默片刻,努力抛开“心中只有你”的怪异感,表忠心道:“陛下明鉴啊!!”
宥邢听懂了,他眉眼间那点儿郁色似乎淡了些许,但嘴上却道:“只是应酬?”
“朕看你那日扶人的动作,可是熟练得很呢。”
容瑛:“哈哈,都是误会......”这厮果然看见了!!!
她不忘再抢救一下,“那是表妹险些滑倒,臣身为兄长,理应照顾一二,并无他意。”
宥邢没再追问,转而开始欣赏起屋内的陈设,他的目光在床榻边不远处的案几上略一停留。
案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看纹样和花色,绝非男子日常所用。
“那是什么?”他问道。
容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已经有些麻了,好巧不巧,那是表妹顾羽柔下午遣人送来的年礼,容瑛当时看了,里头是一条小姑娘亲手所绣的手帕和一盒自制的桂花糕。
她下午浑浑噩噩,忘了收起来。
容瑛:“......是表妹送的年节薄礼。”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臣正想着备一份回礼。”还不忘补充道:“礼尚往来。”
宥邢忽地沉默,片刻后,骤然开口唤道:“容瑛。”他的声音有些轻,一字一顿。
容瑛一愣,下意识紧张起来。
宥邢极少直呼她的名讳,都是容卿容卿地故意恶心她,到如今听惯了,眼下听到大名竟还有些生疏。
“你表妹送你一条帕子,你便急着回礼。”男人的语调依旧平淡,可细听,又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困惑,“朕赏了你宅子、田地、金银、玉器,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十余次了,怎么不见你给朕回一件?”
容瑛一怔,张了张嘴,像是糊住了嗓子。
回礼?臣子给皇帝回礼?那给她的,那不是赏赐嘛,这怎么回?!
可眼下,她是断然不敢开这个口的。
“......臣愚钝,未曾想到这一层。”她试探回答,还不忘在“赏赐”两字上重读,“陛下赏赐,臣只当是皇恩浩荡,不敢以寻常礼数相论。”
宥邢垂下眼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清辉洒落,男人轮廓清俊,竟显得有几分落寂。
他原先只当是培养出了默契,是君臣投契,是......合眼缘罢了。可,对其他臣子,他好像是不会在意他们给谁回礼,与谁同游的,更不会还记着扶了谁的肩肘。
这......不对。
甚至是。
不太正常。
而他竟是离奇地不讨厌这种“不对”,这般表现......
他一定是被施了什么妖术!
宥邢瞧着眼前依旧侧身躲着他的人,倏然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罢了。”他道:“朕随口一问,容卿不必放在心上。”
案上的帕子有些刺眼,他转了目光,视线落在容瑛始终藏在被褥里不曾拿出的手上,老老实实,像个雕塑,定在原处。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悄无声息落在灯笼上,模糊了光晕,音乐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响,大概是哪个小孩子等不及了,提前放了两个玩玩。
声音闷闷的,被雪一压,传到容瑛这边的院落,只剩下一点儿迷蒙的回响。
宥邢站在窗前,神色难辨。
“快到时辰了。”须臾,他转了话茬,恍惚间,语气带上几丝与先前类似的、他自己都为察觉到的淡淡柔和,“朕先走了。”语罢,正欲转身离开。
“表哥——!”一道清脆的女子嗓音,伴着细碎的脚步声,雀跃响起。
陡然划破一室寂静。
32. 第三十二章
容瑛浑身一僵。
顾羽柔的嗓音由远及近,像是从廊下一路过来,眼看就要到门口了,“表哥,你歇下了吗?”
许是见屋内没什么光亮,她停顿片刻,又道:“姨母说快到守岁的时辰了,让我来瞧瞧你醒了没。”
少女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娇憨与浅浅的笑意,隔着门板清晰传入室内。容瑛眼皮一颤,不知怎的心虚起来,下意识看向宥邢,他正站在窗棂前不远处,窗外,细细的雪花随风飘摇,映着他的半张脸。
他没再有动作,也没出声,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而后投向那扇即将被扣响的门上。
门外,顾羽柔的脚步声停在门前,她似乎正在拂去肩头零星的雪花,一门之隔,依稀能听见对方轻轻呵了口气。
门内,一切静到极点。
容瑛神色惶惶,但好在室内颇暗,加之她始终半侧着脸,宥邢有些无法看清对方此刻的表情,只能依稀通过他的话语窥探一二,“陛下......”
语调为难,一听就是要赶人的前兆,“半夜三更的,臣不敢久留圣驾,且陛下万金之躯,还是......还是早些回宫为好。”
此时已过亥时,更不必说是除夕将至,这样能称得上是有些微妙的时刻,堂堂天子,竟来她家里?怎么想怎么都奇怪。
但两人如今也确实培养了些许的默契,譬如当下,容瑛就能很快觉察到,自她说完这句话,宥邢的心情急转直下。
她立马找补,“您是君王,是这天下的主宰,臣见了都不免心生紧张,慎重对待,更何况那些女眷呢?”
“那臣的表妹怕是待会要昏厥在臣的卧房里了。”
宥邢看着他,分明急着赶他走,却还端着一副恭谨体面的姿态,细瞧,连耳尖都红透了,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呵,出息了。
这笨兔子,将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不该在此地出现的、见不得光的人?
宥邢垂下眼睫,没搭理容瑛这两句话,浅棕色的眸子一闪一闪,室内仅存的两三盏烛火争先恐后扑至脸庞,投下一片暗影,仿佛与这大半黑暗融为一体。
“你不先同你的表妹说些什么?”他语调平淡。
落在容瑛耳里,又叫她犯了难,听着,宥邢似乎是恢复正常了,可大老板向来息怒多变,她犹豫两息,还是没吭声,任凭顾羽柔站在门边,时不时轻声呼唤,须臾,少女嗓音渐远,容瑛心下一松,忙一下子起身,眼疾手快披了件外袍,边整个人跪好。
乌发四散,加之她弓着腰,恰好挡住了胸前那处。
宥邢的视线这才像是有了些兴致,道:“人走了,才敢下床来见朕?”
容瑛抿唇讨好一笑,“不是不是。”
不是?油嘴滑舌的家伙。
他也不是没有理智,更知晓今夜来这一趟本就荒唐,此刻,最体面的做法应当是悄无声息离去。
他知道。
但......
“朕走了。”宥邢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没再看来,抬手轻轻推开窗,任凭夜风伴着细细的雪沫灌入。他一席玄墨色衣袍,眉眼神色寡淡。
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忽地开口,“容卿。”
容瑛一怔,“臣在。”
宥邢顿了顿,半晌,却只道:“......罢了。”
他身形一动,大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刹那间,又骤然偏过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极轻地望了容瑛一眼。
帝王目光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厘清的郁色。
待人走了,容瑛这才放心,刚理了理衣裳,外头便又传来顾羽柔的声音,她大概是有些冷,语带疑惑,“表哥,你可醒了?”
“你等会儿!”容瑛扬声道:“我方才在更衣。”
她匆匆合上窗棂,还不忘理了理鬓发,待一切妥当,这才打开门。廊下,顾羽柔披着一件银狐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少女的额发被雪水洇湿,愈发显得莹润且柔和。
见到容瑛,她满脸笑意道:“表哥,姨母说快到守岁的时辰了,让我来瞧瞧你这会醒了没。”语带俏皮,“今夜可是要通宵达旦的!”
“你可莫要躲噢。”
大过年的,容瑛身为兄长,自然不可能让人再这么站在门外吹冷风,她立刻道:“表妹先进屋吧,我这便也好了。”
顾羽柔心中欣喜,目光不经意掠过房中,窗棂半阖,烛火有些暗,塌边的衣架上随意搭着一件玄色大氅,像是匆忙挂上的。视线一转,桌案处,她送来的礼盒已经被打开了,帕子和糕点摆在一旁。
果然......表哥嘴上那么说着,心里还是有那么些在意她的!还让她进屋了!!
容瑛不忍心让小姑娘又吹一遭冷风,快速弄好,赶忙道:“表妹,走吧。”
顾羽柔闻言,笑意盈盈,又看了她一眼,满是依恋,“好,外头雪大,表哥多披件衣服。”说着,看向塌边的大氅,便想让容瑛披上。
这大氅,等等......
容瑛瞧见那件很明显不属于她的衣裳,一时心头一震。
宥邢什么时候把他的衣裳放她这儿了?!
真服了!!!
*
正厅,灯火通明。
玉氏坐在一旁,拿着针线不知在缝补什么,容庆山居主位,容绪坐在靠窗一侧,凝视着窗外的雪,听到动静,淡淡地望过来。
容瑛和顾羽柔一前一后入内,他也只是淡淡瞥了眼,便收回了视线。
容瑛看在心底,心神一动,前几日她光忙着应付表妹和原身的父母亲,倒是没怎么留意兄长。眼下走近了些距离,细看,才发觉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青,眉眼间也隐隐有几分倦色。
“父亲、母亲。”她拱了拱手,悄悄瞧了容绪一眼,“兄长今日也在?”
“真......”她憋了两息,语调像波浪号一般道:“真是稀客啊!”
反正容绪这些天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着家,她这么说,也符合摇摇欲坠的稀烂人设,容瑛满足地坐定。果不其然,容绪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倒是容庆山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孩子,这么说话成何体统!”
容瑛嘿嘿一笑,也不争辩,只往炭盆旁边一坐,伸手烤火。
恰逢下人们送来饺子的馅料和面团,玉氏趁机道:“别干坐着了,来包饺子,今儿是除夕。”
许是到了京城,今年便显得格外有凝聚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除夕守岁,亲手包饺子,竟还有几分团圆的意味。
不多时,几张红漆色的托盘被端了上来,下人们又捧来几碟蘸料,醋、酱油、蒜泥、香油,乃至葱花等等,摆了满满一桌。
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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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山兴致颇高,率先拿了一张饺子皮,“来!今年可是咱们容府双喜临门,瑛儿得了圣上青眼,绪儿也得到了大人物的赏识!”
“如此看来,前途一片光明啊!”
玉氏含笑点头,也净了手,开始包饺子,她本就是绣娘出身,一双手更是极为灵巧,指节翻转间,一只只元宝似的小饺子便整整齐齐地排在了盘子里。
顾羽柔凑在玉氏身边,也是有样学样,却总是捏不拢边缘处,急得耳廓都红了,似乎是想偷偷请教,但也只敢偷偷瞥上容瑛一眼。
容瑛余光瞟见,心里暗叹一口气。过去,容庆山总是不太待见她这个所谓的“嫡子”的,如今这般父慈子孝,阖家欢聚,是怎么待怎么别扭。
她只当作没看见,几息后,洋洋洒洒地捻起一张皮,随便舀了一勺馅料往里头一塞,三两下便捏了个勉强能称之为“饺子”的东西出来。
“表哥这饺子......”顾羽柔忍不住轻笑出声,“好生别致。”
“能吃就行。”容瑛不在意道:“我又不是厨子,包那么好,谁还看吗?”
容庆山瞪来一眼,“连个饺子都包不好,将来如何能......”
“如何?”容瑛不惯着他,“如何如何?”
笑嘻嘻道:“将来有厨子啊,谁还能自己动手?父亲您就别操那个信了。”
玉氏生怕又惹夫君的气了,忙劝容瑛道:“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容瑛撇撇嘴,心底直嘀咕,手上的饺子愈发包得随心所欲,形状千奇百怪,入目,瞧见她包的饺子旁边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便知是容绪包的。
跟被尺子量过似的......
她眼珠一转,忽地伸手,从自己眼前的一众歪瓜裂枣中挑出一个勉强还算能看的,又飞快从玉氏手边捻了一张新皮,随手包了个小玩意儿进去。一系列动作只在瞬息,除了容绪,谁也没注意到。
容瑛顶着兄长疑问的目光,神色镇定,主打一个不对视。
须臾,容绪方才垂下眼。
饺子包好下锅,不一会儿,热气蒸腾,端上桌。白白胖胖的饺子浮在碗里,面皮透亮,隐约可见里头馅料的颜色。
容庆山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容瑛放下杯盏,筷子不停,夹起饺子吃了起来,边吃,视线边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在容绪身上。
她这个哥哥,最近还真是......寡言少语,变得忒内敛了。
恰逢容庆山正在盘问容绪关于他提及的那个大人物的事情,容瑛趁此机会,从自己碗里夹出一个饺子,往容绪碗里一扔。
“快吃吧,哥。”她语气很是随意,“大过年的,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呢。”
容绪筷子一顿,掀起眼皮瞧他,而后,落至碗盏里那个长得很丑的饺子上。
皮不算规整,边缘处更是捏得歪歪扭扭,是他这盘饺子里面唯一的异类。
包得真丑啊,他想着,半晌,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
唇齿相接,咀嚼片刻,似乎有什么异物抵得慌,拨开,是一粒小小的莲子,泡得软烂。按旧例,吃到莲子的人,来年会有好运。
容绪一时有几分难以言明。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乍一看,似乎是其乐融融。
他兀自喝了口汤,瞬间,身子便暖和许多,连带着那股淡淡的热意,悄然萦绕心头。
久不曾散。
33. 第三十三章
除夕过后便是宫宴,比起上朝的日子,相对时间要宽裕许多,容瑛慢吞吞收拾好,正准备提前些出发,恰好听见门房来报,说陆家陆琮送了新年礼过来。
她打开,只见是一份上好文房四宝,和一只狭长的锦盒。
所谓差生文具多,陆琮送的这份新年礼,容瑛是极为受用的,她顺势揭开锦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把扇子。
紫檀木扇骨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扇面是素白的洒金宣纸,尚未题字,也并无其他落款。
奇怪,陆琮为何要冷不丁送她一柄扇子?也不可能是觉得这扇子好看吧?若是什么别的提点......那好像也说不过去啊。
来都来了。
琢磨不出来,容瑛干脆将东西暂且收下。
马车一路慢行,等到了宫门附近,要跟着宫人的指引步行进入,刚一到地方,便撞见了陆珑。
陆珑见了容瑛,眼睛也是一亮,凑过来与人并行,“容弟,几日不见,看你状态还不错啊。”
容瑛自然也要社交一番,客气摆手,“哪里哪里。”自从宥邢给了那些补品赏赐后,她隔两日便要熬制补上一补,估计都快营养过剩了。
陆珑温和一笑,问道:“对了,容弟,你可知今年的万寿节,礼部拟的是什么章程?”
春节过后便是帝王诞辰,往常这种大事向来是礼部操办,但今年应当还是颇为重要的,没记错的话,宥邢是十八岁了?
遇到不会回答的问题,她向来是存档很快,回神,不耻下问道:“何时啊?”谁承想,陆珑听到这话,却是一脸惊疑不定,连声量都压低了许多,“......你不知道?就是立春那日啊,三月初四。”
容瑛忍着头晕读了个档,睁眼,陆珑温和一笑,她也明媚一笑道:“陛下生辰恰好是立春,这么好的兆头,那定然是要大办啦!”
陆珑不疑有他,反而一下子被这么粲然一笑晃了眼,愣了两息,这才解释道:“正是,听说今年要大办,各国使节都递了文书说要来贺寿。”
容瑛点点头,心里不由自主却想起了前几日宥邢说的那些话,他的衣裳还在她房中,一直没寻着机会给。而且,那日之后,宥邢似乎待她......似乎也有些冷淡,眉眼沉沉,少言寡语的。
虽说大老板有阴晴不定的权利,但容瑛眼下怎么琢磨,怎么都有些莫名的......坐立难安之感。
宥邢,他不会是真的在意这个吧?
不对,九五之尊富有四海,这样的情况,还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臣子有没有回礼?
定然是她想多了!
但话又说回来,帝王生辰,大家都是要送礼的,不送便也显得有几分不合群了。可送礼这件事,也是很有讲究的,送吧,她一个小小的四品官,眼巴巴地凑上去,被那些有心之人瞧见,搞不好要说她“谄媚”、“邀宠”。
不送吧......想到那夜帝王欲言又止的阴沉神色,容瑛又不太自在了起来。
不想,不想。
一侧,陆珑见容瑛有几分愁眉苦脸,下意识问道:“容弟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容瑛瞥他一眼,试探问道:“陆兄,你说......这万寿节,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可要备礼?”
陆珑眨眨眼,宽慰道:“自然要备,不过这也分官职大小,心意到了便成。你想啊,礼部那边有国礼,宗室那侧有家礼,咱们这些臣子,私下若有心意,递上去也是无人阻拦的。”
“但要小心,别抢了旁人的风头。”
抢风头肯定是要遭嫉恨的,容瑛心中有数点点头,又见陆珑上上下下瞧了她一眼,欲语还休。
容瑛现在最见不得旁人这幅姿态,当即道:“陆兄可是还有话要讲?你直说便是!”
“呃......”陆珑语气吞吐,“但于容弟而言,应当是无碍。”
“这些日子,京中风头最甚者,非你莫属。”
容瑛:“......”
她有气无力笑笑,觑了眼身侧的人,收下夸赞,“谢谢啊。”
......
两人赴宴时正值傍晚,待入殿内坐定,天色已经全黑了。宫道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朱墙红瓦被一盏盏灯映照得流光溢彩,极为气派。
容瑛坐得靠后,隔着乌压压的人头,只能远远窥见御座上的一抹明黄。宴至半酣,群臣起身敬酒,她也随着一道起身,遥遥举杯,可宥邢好似兴致缺缺,目光始终不曾望向她这边。
要么在看歌舞,要么在听大臣奏事,要么在和身边的秦公公交代着什么,容瑛心底七上八下,渐渐也有些觉出几分怪异。
她好像......的确是惹大老板不高兴了。
寻了个机会,她回溯到群臣举杯时,眼见宥邢还是没什么反应,心一狠,又读了个档,如此往复七回,上首,帝王的目光才算是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容瑛心中舒坦几分,可下一瞬,宥邢便迅速挪开了视线,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容瑛:“......?”
不是吧大哥?
堂堂皇帝,日理万机,当真......
还有闲工夫跟她一介小小的臣子计较这些小事儿啊?!
*
一晃几日,至正月初九,休沐结束。
御书房内,一切静悄悄的,龙涎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容瑛等到上班日,一进殿内,便见宥邢在批折子,大约是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瞧了眼,而后便继续垂首,专心政事。
她如今胆子渐大,也愈发稳当,恭恭敬敬行完礼,便自己找个旁边的地儿候着,结果,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多。宥邢批折子,喝茶,召见大臣,又批折子,全程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容瑛站在角落,深觉自己快发芽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宥邢去侧殿更衣,总算逮着机会去找秦公公,她静步走至门边,压低声音道:“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公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微微颔首,引着容瑛往侧廊去,此地既靠近侧殿,也能最大程度上避开旁人窥探的视线。
“容侍中请讲。”秦公公道。
容瑛斟酌着措辞,“呃,万寿节将至,臣想着陛下平日里操劳,不知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儿?”
秦公公深深望来,片刻后,缓缓道:“容侍中有心了。”他心中一肃,面上不露分毫,温和笑笑,“老奴伺候陛下数年,也见惯了这宫里的规矩,万寿节一到,各国使节,宗室勋贵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其中金银宝器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陛下见得多了,也未必稀奇。”
秦公公说着,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反倒是些寻常物事,不贵重,却是难得啊。”
“就比如带着烟火气,带着人情味儿的东西,这才最能暖人心。”语罢,他的目光恰好往廊檐尽头的御膳房方向望去,又收回来,又望去。
旋即,深藏功与名。
容瑛似有所悟,“明白,多谢公公了!”
宫阙寂静。
料峭春风似有似无,轻轻拂过。
这厢,秦公公刚好撞见宥邢更衣回来。
帝王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侧廊,又落在他脸上,语调淡淡,“方才在和谁说话?”
秦公公毕恭毕敬,“回陛下,是容侍中。”
“他问了些......关于万寿节的事情。”
宥邢手下一顿,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问这个做什么?”
秦公公低垂着眼,“容侍中说,想略表心意,故而来询问奴才。”
宥邢很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弧度若有若无,明明没看谁,秦公公却是无端觉得天子的心情瞬时有好转些许。
一回生二回熟。
更何况如今早已经不知道是三回四回,还是更多回了。
这都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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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容瑛回了府,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卧房内,琢磨起秦公公的那番话。
......只是。
君臣关系,也可以有这种说法吗?
怕是好多寻常夫妻之间也不曾有吧?
不过,秦公公那一席话说得也没错,她可谓是胜读一席话!送礼的重点,看来就是在心意了!!
比起其他送礼者,她是囊中羞涩,太贵的宝器必然送不起,那就得花更多心思。
这么一想,不知画扇面算不算?扇面是她亲手画的,算是有“人情味儿”吧?但这玩意是纸做的,好像也没什么出彩的......
或者她干脆另辟蹊径,弄个亲手做的物件什么的?但这个,难度系数好像有点儿高。
容瑛思索许久,脑仁儿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门被轻轻扣响,女子的脂粉香气隔着门扇传来。
“表哥?”是顾羽柔的声音。
容瑛立刻回神,“噢......是表妹啊,进来吧。”
门开,顾羽柔端着一只小蛊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表哥,这两日你辛苦了,我炖了些银耳莲子羹,你尝尝呀。”
语罢,她将小蛊放在案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往上冒,伴着几丝清甜的香味。容瑛仔细一看,入目,银耳炖得软糯,莲子更是颗颗饱满,汤色清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意瞬时窜入,弥漫口齿间,连带着她整个人都不自觉舒坦了几分。
“表妹手艺真好。”她忍不住真情实感夸了一句。
顾羽柔脸颊微红,眼睫眨呀眨,娇羞道:“表哥喜欢就好,我平日里......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做些吃食,聊表心意。”
聊表心意好啊,聊表......
等会儿。
容瑛舀着银耳羹的手忽地一顿。
吃食。
还有比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吃食更具人情味儿和烟火气的吗?
很难。
她猛然抬头,看向顾羽柔,目光极为炽热,把顾羽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甚至还有些许结巴,“表、表哥?”
容瑛一把抓过她的手,语气激动,“表妹!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顾羽柔哪里见过自家表哥这个架势,小脸儿“腾”得一下便红了个彻底,心跳更是砰砰不停。
表哥......表哥这是......
她甜蜜道:“能帮上表哥,是羽柔的福气呢。”
*
翌日,下朝后,容瑛照例去御书房当值。
这回她吸取教训,没再在一旁当小草等着发芽,而是主动出击,趁着宥邢单独召见亲信的间隙,悄然摸去了秦公公的身边。
以防万一,她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秦公公。”容瑛一脸深思熟虑后开口,“您看,臣亲手做些吃食,能不能入陛下的青眼?”
秦公公闻言,眼底一阵欣慰。
那何止是入眼,依他的经验,御书房和乾清宫当值的侍从们,怕是日子都能好过些,但这话也只是他活了半辈子的直觉与猜测,万不可露于人前。
他笑笑,暗示道:“容侍中这般用心,那定然是能有所成效的。”
容瑛松了口气,下一刻,又觉得哪儿有些怪,忐忑道:“那,陛下可有什么忌口或是偏好?”
秦公公沉吟片刻,低声道:“陛下......喜甜。”
容瑛估摸着时辰也不敢待久了,听了这话,点点头,便悄然折了回去,站在原处,默默沉淀。
秦公公与他隔了一些距离,须臾,见陛下忙完事务回来,慌忙垂眼,亦是眼观鼻鼻观心。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隐晦地过了一遭,半晌,心下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陛下啊......
老奴,尽力了!!!
34. 第三十四章
宥邢居然喜爱吃甜食。
一瞬间,容瑛有种过去在街上看到花臂大汉穿着碎花小裙子的那种巨大的冲击感。
她回去特意打听了当下流行的糕点,顺带还听了听不知道第几手的宫廷秘闻。据传,天子的生母是江南人,尤其是桂花糖蒸栗粉糕,是陛下幼时最爱,这回如果能做这个,想必是十拿九稳。
但......最优选已经出现在了童年的记忆中,那后来者再怎么厨艺高超,也不过都是模仿而已。
照虎画猫,反而招笑,且,她也没那个技术,思来想去,自己一个外臣,哪怕陛下再宠信,巴巴地端着一盘糕点去给皇帝祝寿,那像什么话?!
这么一想,面条,就不一样了。
长寿面寓意好,工序简单,就算做丑了,也能糊弄得过去。往食盒里一装,也还算合情合理。
综合来看,极具性价比。
二月末,年节的喜色尚未褪去,邻国前来贺寿的人也陆陆续续抵达了驿站。时隔许久的休沐,容瑛特意起了个大早,趁着府里人还没醒,偷偷溜进厨房。
厨房的婆子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扫把抡过来,容瑛一顿好说歹说,才让人相信她只是一时兴起给长辈做碗面。
婆子将信将疑,“当真?二公子,你们男的可不能下厨的啊,那可是坏了规矩了!”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向来是女子下厨,除去年节,平日里,寻常男子都极少进厨房,更何况主家这样的门户!
但二公子又说是给长辈做......出于孝道的考虑,也说得过去。她思索两息,还是给腾了个灶眼,又简单教了容瑛几手。
一个时辰后,容瑛顶着小半脸的面粉,端详着面前那碗面。面条粗细不一,有的如筷子,有的似发丝,不过好在,都煮熟了。
能吃。
汤头是她偷师来的鸡汤,鸡本身的新鲜,中和了许多没有佐料的困窘,撇了油,看着清亮亮的,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她默默尝了一口汤,不淡不咸,还行。
可以了。
容瑛松了口气,换好官袍,又在食盒里放了个小蝶,备上几颗蜜饯果脯,这才拎着出了门。
......
御书房内,屏退左右后,气氛沉静。
容瑛整理了不知道第几遍衣冠后,见宥邢还是沉浸在公务中,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不由得有些头大。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新衣,熏了新的熏香,此时站着,越站越觉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食盒放在桌案一角,看起来很明显,又好像很隐蔽。
大老板同样熟视无睹。
她继续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阵长久且诡异的沉默后,容瑛干脆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声。
几乎是她刚一走神,那侧,宥邢放下朱笔,掀起眼皮瞧了过来,目光淡淡的,“这是什么?”
容瑛登时回神,恭敬道:“陛下,这是......呃,长寿面。”她忽然有一种考倒数第一的家长被老师问孩子成绩的错觉,忙定了定神,继续道:“臣受陛下照拂,听闻万寿节将至,故而,想要略表心意。”
她率先滑跪,“陛下勿怪!”
宥邢不语,停顿两息,缓缓打开食盒,盒内的热气腾得一下冒了上来,带着鸡汤的鲜香气息。
他垂首看去,粗细不一的面条在清亮的汤汁里,形态各异,枸杞红红的,兴许还是拿的他赏赐去的那批,撒了些许葱花,旁边的小蝶里搁着几颗蜜饯。
他的目光在果脯上停了一瞬。
容瑛一直盯着他的脸,见他的目光落在果脯上,连忙解释,“听闻陛下喜甜,但是面里如果加糖,恐怕会坏了味道,所以臣便另外备了一叠果脯,陛下若想用,可以配着吃。”
面条配着果脯蜜饯吃?还真是“独特”。
宥邢神色不变,“你这是在送礼?”帝王生辰,送礼的臣子数量繁多,明里暗里,送的也是一份人情世故。同僚送了,你若不送,便显得有些不妥,同僚没送,你却送了,又像是特意求表现。
但......
容瑛这只笨兔子,眼下,好像不止是这个意思。
宥邢静静看了过来,一双浅棕色的眸子,眼底满是一派复杂情愫。
半晌,帝王的目光又倏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化开,又像是被微微触动了下,细瞧,也好似什么也没有。
他没说话,只拿起筷子,夹了两根面条送入口中。
容瑛屏住呼吸。
宥邢咀嚼几下,咽下,又夹了一根。
容瑛不能呼吸。
有一搭没一搭的咀嚼声中,宥邢就这么吃了小半碗,片刻,忽然放下筷子,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容瑛轻轻呼吸。
待宥邢咽下那颗蜜饯,再次望来,这次,他的视线停留得有些久,“......这面,是你亲手做的?”
“是。”容瑛老实交代,“让厨房的婆子教了教,但臣......手比较笨,也只能做成这样了,陛下见谅。”
宥邢不置可否,再次看向那碗卖相普通,甚至有几分寒颤的面条,连带着那一碟果脯。这都是极为寻常之物。可他心里那股堵了好几日的、不知名的郁气,却仿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狭窄的出口。
如同这面冒出的热气,蒸腾向上,直入心间。
这是容瑛花了心思、亲手做的。
宥邢默默垂眼,又夹了一筷子面,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味道还算尚可。”
容瑛心头一喜,“陛下不嫌弃便好。”
宥邢没接话,继续吃面,吃着吃着,喝了口汤,忽地又道:“除夕那日,你说你的表妹送了你帕子和糕点,你要回礼。”
容瑛一愣,不知道他好端端地怎么又提起这茬。
宥邢不理会,继续道:“朕送你那么多东西,你......莫不是就准备只回这一碗面?”
容瑛:“......呃。”
她高兴得太早了。
回神,她连忙道:“陛下赏赐,臣......自然不能以寻常礼数对待,这碗面......这碗面也算不得什么的!”
“只是、只是臣的一点心意,不值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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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朕知道。”宥邢打断道,说完,继续吃面,直至将整碗面吃了个干净,这才放下银筷,端起茶盏漱起口。
“毕竟前两日,你还故意让朕好一阵头晕。”他意有所指,“今日,却又转性了。”
冷冰冰的语调说出这种宛如阴阳怪气的话语,容瑛听着,心里的紧张感反倒消失大半。
能开玩笑,那说明她如今和老板的关系还是很可以的了。
至少,隶属于自己人的范畴。
“哪里......臣惶恐。”她真诚道:“臣一颗心都在陛下身上,想陛下所想,忧陛下所忧啊!”
“那也是见陛下不太理会臣,这才、这才出此下策。”
“实在是鬼迷心窍了!”
宥邢一顿,眉梢微扬,“你倒是越来越鬼话连篇。”
见人消气,容瑛嘿嘿一笑。
少年人眉眼温软,瓷白的肌肤清透无暇,露出几颗贝齿,两厢映衬,更显得这份笑颜如花。
宥邢定定注视片刻,不由得想起过往的一些画面。
有容瑛站在御案前紧张兮兮、自以为掩饰得不错盯着他吃面,有除夕前夜,他心虚的神情,更有梅林掩映间,他扶着那女子的画面。
毫无征兆,毫无关联。
宥邢扪心自问,曾经,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臣子。
但对待那些人,他要么只觉得这人办事还算牢靠,要么觉得是文章写得好,要么就是打仗带兵有一套。朝中人才济济,臣子们自是各有优点与长处,可面对容瑛这样的草包。
他第一瞬的反应,竟是觉得他......
长得好。
脸型内敛流畅,眸子灿若星辰,鼻梁秀挺,眉形细长,越想,越能觉出诸多细节,直至,那张脸顺其自然地映入脑中。
久久不散。
这不对劲。
莫非,他真是......断袖?
思及此,宥邢轻抚额角,长长的眼睫低垂着,薄唇更是抿成一条线。容瑛站在他身旁,上一瞬还发现氛围不错,下一瞬,就发现好像有些晴转阴天。
男人心,海底针啊。
“你先回去吧。”
容瑛:“......”什么意思?
他不是消气了吗?!
“陛下,您......?”她试探道。
宥邢语气淡淡,“这几日不必来御书房当值了,先回去吧。”
“......是。”
臭男人!吃了她的面条,还要过河拆桥!!
宥邢语气一顿,又道:“过两日,你再过来。”
容瑛眸子一亮,“臣领旨!”
......
等人离开,宥邢方才挪开视线,扫向桌案边缘,方才摆放食盒的位置。
食物的清香若有若无,连带着几缕更为难辨的素雅花香,盘旋四周。
他轻俯下身,鬼使神差嗅了嗅,下一刻,仿佛触电一般飞速弹开。
花香散去,那侧空无一物。
只余擂鼓般的心跳,声声不停。
35. 第三十五章
三月至,寒意尚未完全消弭,就又已经被万寿节的欢庆氛围所冲散。各国使节的马车陆续入京,驿馆里除了中原样貌的客人,更有许多金发碧眼的异邦人,礼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后来,干脆从别的部门里抓起壮丁。
容瑛这种天子“宠臣”,自然首当其冲。
桌案上,几封国书宛如天书,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言良久,等国书传到容瑛面前,她才发现,这国书......
很有几分英语的雏形。
简直就是大差不差。
思索片刻,她找了个德高望重的老臣,行了一礼,试探着开口,“周尚书,我看着,觉得这上面像是在像咱们示好?”
礼部尚书周明两须发白,闻言,眼神陡然一厉,面上笑呵呵道:“容侍中此言,想必是看出什么名堂了?”
“没有,没有。”容瑛摆摆手,被这种年纪大她几十岁的三朝老臣这么喊,压力不是一般大,“只是一点想法而已。”
她盯着国书上满篇的华丽辞藻,佯装沉思片刻,这才道:“这纸用的是京城中售价千金的竹墨纸。”跟宥邢御书房里头的是同款。
“带来的礼,虽说比不得咱们,但那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以说,该有的都有了。”土特产,礼轻情意重。
“而且,这国书字迹雅正,可见是下了心思的,所以我觉得示好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容瑛强迫着从几个表达爱意的形同英文的词汇上挪开视线。
若是能干,那就会有干不完的活,思及此,她假装自己看不懂,正想装模作样演上一段,下一刻,却见周尚书目光灼灼,眼中满是她无法忽视的热情。
容瑛:“......怎、怎么了?”
周明和气摆摆手,轻抚着长须,“容侍中观察细微,又常在陛下身边侍奉,想必还有不少特别的看法。”
说着,他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一摞信笺,笃定道:“刚好这边还有不少信文,就有劳你了。”
容瑛:“我......”
“不必谦虚,陛下那边,已经让礼部的人去请示了,你在这边安心工作便是。”
容瑛默默回溯,这次,学乖之后,打定主意不往周明那边凑,可对方的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扫向她这边,不一会儿,手边就又莫名其妙长出了许多公文信笺。
她回溯几次,反倒先把自己累着了,耳边,同僚们的私语声时断时续。
“容侍中怎么才来便病恹恹的了?”
这是说她病秧子。
“你这话说的......陛下身边的红人,那和咱们能一样吗?”
这是说她搞特殊待遇。
“唉,也是。”
这是坐实了,要坏她名声。
容瑛:“......”
可恶!
不蒸馒头争口气!
她这就给他们好好露一手!!!
*
御书房。
宥邢正在对着今日的午膳一阵无言,蛊内的鲫鱼豆腐汤升升降降,奶白色的清亮汤汁,倒影出他此刻的神情。波纹荡漾,凝视两息,他不由得认命地叹了口气,轻揉额角,“秦保全。”
“陛下。”秦公公瞧见天子的脸色,心下一凛,果不其然,开口便是意料之内的询问。
“容瑛人呢?”
他立刻正色道:“各地使节陆续进京,容侍中正在陪同参观呢,听说,沟通起来极为顺畅,广受赞誉。”
宥邢神色不变,“这不是礼部的事?”
“这般,他们倒是省心了。”敢让容瑛这只笨兔子去陪同,也不怕被糊住了脑子,丢了朝廷的人。
秦公公闻弦知雅意,“陛下,容侍中若来了宫中,那礼部便也会换人选了。”
宥邢不置可否,“传他来御书房。”
这厢,容瑛筋疲力尽。
她这两日陪同各地使节,可谓是把奇葩问题都见了个遍,不是“你们陛下的马匹一年要吃多少草料?”的养殖大户,就是“京城的房价贵不贵?”的商人子弟,更有甚者,不知道是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身份,还想让她去问问,嫁到宫中需要什么条件......
容瑛长叹一口气,刚喝了两口热茶,礼部的官员便又“恰好”地找到了她,“容大人。”
“陛下传您进宫。”
......
宫内,乾清宫。
宥邢倚在桌案一角,百无聊赖翻着一本游记,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唯有眩晕感似鬼一般,一阵接一阵,好在,他如今早已习惯。
门扉边,秦公公小心翼翼道:“陛下。”
“礼部那边回话说,容大人在进宫的路上碰巧撞上了北边来的几个使节,就被......被拉走了。”
“说是去看什么集市,还得翻译,实在是走不开。”
宥邢翻书的动作一顿,“被拉走了?”
眼见天子已有不耐,秦公公忙道:“是,据说是那几个使节点名要容大人陪同,来者是客,礼部那边也不好强硬推辞。”
宥邢神色寡淡,轻应了声,摆了摆手,边将书一扔,坐回桌案中央,继续披起折子。
秦公公得到命令,当即脚下生风,守在门扉边,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候着。
料峭春寒,随风漫起。
窗外,沙沙的声响点滴钻入室内,宥邢盯着手里的折子,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秦保全。”他忽地开口,“那几个使节,是哪国的?”
秦公公顿感不妙,快步上前,闻言,眼皮一跳,“回陛下,是北边几个小国的,万寿节特地来京朝贡的。”
“让礼部安排好。”宥邢语调淡淡,“朕明日抽空接见他们。”
秦公公:“......是。”
不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那几个北边小国的使节是见着了,容瑛却仍是不见踪影。
“回陛下。”秦公公今日告病,故而由他的徒弟秦裕在乾清宫当差,想到师父的嘱咐,青年人心中难免有些诚惶诚恐,“容侍中一大早就被东边的几个使节拉走了,说是寺庙里头的迎春花开得正盛,想请容侍中作陪并讲解一番......”
宥邢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等人都走了,他才缓缓放松些许,半倚在椅背上,轻抚额角。
今日,连那股眩晕感都少了许多次,想来.....大约是玩得颇为自在。
身为臣子,也不知道前来告知一声。
不过,他这样子,倒有些......像话本子里头的那些深闺怨妇,天天盼着夫君回来,结果夫君本人倒好,整日被狐朋狗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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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喝酒寻欢。
思及此,宥邢的神情一时有几分微妙,转而将这道荒谬的念头移出脑海。
心中万千情愫难以言明,宛如苔藓,暗地滋生,覆在心头,难以忽视。心跳声越发响,恍然间,竟是如同前几日那般。
越在意,就越是难忘。
越难忘,自然就越是在意。
回神,他瞥了眼桩桩件件的秦裕,淡声吩咐道:“宣赵侍郎,刘学士,还有郝编修,传他们三人来见朕。”
秦裕一愣,“陛下,三人、三人一起吗?”
“一起。”
秦裕心底一派惊涛骇浪,但也不敢多言,忙去传旨。
小半个时辰后,赵侍郎,刘学士和郝编修,三人齐刷刷站成一排,室内一派静谧,三人大眼瞪大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
宥邢端坐于御案后,目光缓缓从三人脸上扫过。这三人全是朝廷上下颇受赞誉的美男子,虽年龄不同,却也是各具魅力,听闻,今日一起进宫时,宫道上洒扫的宫女们都更多几分积极。
可眼下,宥邢瞧了又瞧,也没觉出半点儿不同。
户部的赵侍郎,四十出头,容貌清隽,办事牢靠,可惜,眼睛如鹌鹑。
书院的刘学士,二十七八,俊雅清秀,诗词俱佳,可惜,笑起来好似大鹅。
翰林院的郝编修,二十左右,眉清目秀,听闻颇具文采,长袖善舞,可惜,瘦得跟个竹竿一般,直挺挺站着,营养不良。
宥邢一颗自我怀疑的心顿时安宁许多,出于慎重考量,他甚至还设想了一番,但仅仅有了个苗头,便是一阵不适。
“陛下。”下首,郝编修恭敬出声,“不知陛下召臣等来,有何吩咐?”
宥邢思绪回笼,神色如常道:“没什么,也就是些万寿节的事宜,你们各自说说,准备得如何了?”
三人闻言,心下一定,遂轮流汇报起来,言辞恳切,态度真挚。待好不容易商讨完,宥邢心头那股微妙的不虞之感再度蔓延,悄然间,竟是不由自主拿容瑛做起了对比。
今日这三人在他面前,神情与容瑛大差不差,眼睫弯弯,带着点儿所有若无、小心慎重的讨好,细瞧,却也有几丝真切。
但不知为何......
这三人做起这副表情,他无论如何就是无福消受。更不必说,距离上再近上那么几分,当真是......
想想便恶心得慌。
又一日,容瑛依旧没来。
宥邢照例召了几名臣子,他这次长了记性,索性换了批人,有文臣,有武将,有长相惹眼的,亦有气质出挑的。
但结果却是无一例外。
宥邢还是不行。
好不容易又送走一批,他心中反倒奇异般地想通了几分,既是这些人都看着碍眼,那便去找那个还算合眼缘的。
山不就他,他便随山去。
容瑛本就与这些寻常人不同,妖术一事便已是无法用常理解释,至于这断袖与否,相比之下,就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秦公公依旧告病,秦裕候在天子身侧,只觉更加难熬。
万寿节正如火如荼,渐渐地,诸多事务总算初具雏形,不复头几日的忙碌。
秦裕盼着盼着,至第四日傍晚,容瑛终于前来乾清宫面圣。
36. 第三十六章
待容瑛一路进殿,秦裕忙上前一步通传,“陛下,容侍中来了。”
时近酉时,窗外的霞光恰有两三分随着渐合的门扉一道涌进,稀稀疏疏打在容瑛身上,绚烂,却并不刺眼,无形中,竟更衬得他肌肤如瓷,眉眼似画,大步走近,宥邢惊觉眼前人大约瘦了些。
本就细长的身形,此刻更是影影绰绰,隐有憔悴之感,他心中下意识浮现几分不悦,“传。”
容瑛这几日事务繁多,夜里瞧见床头挂着的那件暗色大氅,更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眼下青黑一片,闻言,忙走至御案前站定,拱手道:“陛下。”
她张口欲言,又像是想到什么,犹犹豫豫看了眼一旁的秦裕,几乎是同时,宥邢的吩咐声一道响起。
“臣想让——”
“秦裕,你先退下,在门外候着。”
容瑛:“......咳咳。”
等人一走,她这才赶忙将东西拿了出来,古朴的黑色漆盒,宥邢方才便瞧见了,他的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唇角无意识轻扬几分。
想来,这些时日朝夕相伴,这笨兔子也算有些长进,还知道带个礼物来贿赂他一二。
入目所及,见容瑛神神秘秘捣鼓两下,将一件有些眼熟的男子冬装大氅拿了出来,浅灰的狐狸毛,别致的花纹金线,正是他前几日故意落在他房中的。
宥邢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虞又显了出来,“你这是何意?”
容瑛一怔,天子语气如常,但她莫名觉得有几丝不妙,面上斟酌道:“前几日,陛下您偶尔落在......臣房中的,臣今日特地,完璧归赵。”
她一紧张便会突然地蹦一两句颇有文化的词句出来,眼下,意识到自己好似班门弄斧了,不自觉就有些结巴起来,“陛、陛下。”说着,她干脆垂首,将那大氅递了过去。
眼下,殿内唯有他们两人,总不能让大老板来拿,因此,哪怕心中再慌乱,也只能硬着头皮凑近,“臣把这大氅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然,宥邢始终不曾开口。
男人只是用一种很难言明的眼神匝视着她,与平日大差不差,却直叫她又有了某种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惧感,细细品味,比之从前,好似又多了些许恃宠而骄的安定。
容瑛一时也有几分惊疑不定,索性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试图压下这股错觉,“陛下......?”
“你今日来,便是来还朕东西的?”低哑的嗓音从上至下传入耳畔,容瑛听得无端耳热,轻眨眼睫,“不、不是。”
宥邢不语,片刻,才接过那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起来说话。”
容瑛想到要说的事情,自是不敢去看对面人的神情,犹豫两息,还是道:“臣今日来,是有另一件事情想要告知陛下。”
“臣......近些天时常做梦,一开始都还是些稀疏平常的,可是后来,臣竟然梦到了恭亲王。”这是原书中她为数不多能记住的重要情节,宥邢经祭祀仪式后,朝中人心渐拢,宥久思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意图在万寿节之时,挑唆邻国与诸地藩王,此人本就手握边关众兵,后来,更是惹得宥邢深陷险境。
如今,两人同一条船上,她定然是要把这消息提前告知,好让对方防备一二的。
但......怎么她这做梦论一出,宥邢望来的目光,反倒更加晦暗难言了?
她继续道:“梦中,恭亲王胡言乱语,还频频有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呃......臣以为,陛下还是要早做打算,排查一番——”
“梦?”宥邢忽地开口,他的语调毫无起伏,但细听,却又有些陌生的讽意,“和你上次祭祀时所要讲的话,应当差不多吧?”
“臣......”
霞光尽数敛去,窗棂将所剩的余晖肆意切割,错杂交汇,三三两两投射在殿中的地砖之上,揉碎,一团两团地争先恐后往容瑛脚边凑。
她以为是宥邢不愿相信,下意识便想表忠心,可谁知,这次,年轻的帝王,只是不咸不淡地觑了眼她,声调寡淡,“除去这事,你......”
“就没任何旁的事,要同朕说的吗?”
先前,皇城司的人曾来报,涉及容瑛出生当日的几人,无论如何顺藤摸瓜搜寻,竟都毫无踪迹,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将其抹去。此后,他的多次探查也都如同石投大海,不过泛起丁点涟漪,便再无反应。
他虽自诩衷心,可偏偏身怀妖术,又这般疑点重重,从前便也罢了,可是事到如今......
宥邢倏地想起前两日面见的那些风格迥异的臣子们,一时有些沉默。
容瑛被这话吓得不轻,但细想,她这借口也确实有几分牵强了,哪里还有做梦能梦到这种事情的?可,除了做梦,她也没什么很正面的说辞了,总不至于还像上回那样,说得清楚了,反而惹来猜忌。
她足足憋了好一会儿,才道:“臣......臣担心陛下。”
好心办坏事,那也是好心,既然不能摆事实,那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便是。奈何,宥邢全然不接招,骤然起身,几步逼近。
两人曾有很多次,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私下相对。以往,容瑛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不过是天子用得上她的能力,所以逾越些规矩也无妨,可当下......
她的心跳,似乎又有些快了。
“咚咚。”
“咚咚。”
太快了。
以至于,她甚至开始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胡思乱想起来。哪怕是有所图谋,但,古往今来,当真有臣子能获得她这样的待遇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宥邢......似乎对她太过和颜悦色了。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不过几日未见,眼下,往日里的伶牙利嘴便全都消失,容瑛定了定神,才温声道:“陛下,常言道夜有所梦,臣觉得这或许也是上天的某种指示,再者,出于私心,您的安危,也的确极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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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关心则乱,这才一时糊涂。”
关心则乱?
宥邢薄唇紧抿,“几日不见,容卿似乎又开始怕朕了。”
一怕,就会开始胡言乱语。
蒙了真心话。
他不喜欢这样的容瑛。
“臣惶恐。”视线所及,青年长鞠不起,双手交叠成合适的姿态,有些闷的嗓音,从下方传来,“您是天下之主,您的安全,自然是臣子们共同所担忧的。”
宥邢久久没有动作,似乎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而后,则消失不见。
宛如随风曳动,细听,又无风声。
良久,他问道:“也包括你?”
“正是,也包括臣。”容瑛回得极快目光始终低垂着,钉死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之上,黝黑的绒毛,柔软且无害,瞬时,就将她眼底的那些不安与犹豫皆数吞噬。
再抬眼,神色便从容了许多,“臣知晓自己身上有许多不合理之处,陛下从前不问,臣私以为,陛下待臣......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既如此,也请陛下再相信臣这一回。”
“就像......当初祭祀一事一样。”
容瑛的声调越说便越轻,似乎也是觉得这种梦境的理由实在荒唐,说着下意识便去瞧宥邢的神情。
男人神色冷肃,眼角眉梢尽是寒霜,平日里温和寡淡的眸子,此刻眼底似有万语千言,许久,才道:“你这般笃定,总会让朕觉得,你又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朕了。”
容瑛再度垂首,“臣惶恐。”
惶恐?他当真是半点瞧不出他有丝毫惶恐的迹象,说是请求,可压根就好像确定他会答应一般。
宥邢心里那点儿不高兴的情愫再次冒了尖儿,“你说你是做梦梦见的,既如此,那你还梦见什么了?”
“恭亲王麾下能人众多,有一人隐藏极深。”容瑛试图回想起书中的细节之处,可想了许久,也没有半点头绪,只得干巴巴补了句,“陛下......早做防范为好。”
“若真是如你所言,三日后便是宫宴,这准备时间岂非太短了?”
容瑛正怔愣着,没想到宥邢这幅姿态,好似是真的相信了他这一番离谱的话语,便听见对方一字一句道:“其实,何必舍近求远?”
她错神须臾,眉眼间的那抹疑惑浓了些,无意识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天子眸色渐深,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宥邢的视线给她一种沉甸甸的错觉,“宫宴虽有波折,可朕也并非毫无办法。”
容瑛听见自己问道:“还请陛下明示。”
听见这话,上首,宥邢毫无征兆地哂笑出声,霎时,一切仿佛拨云见雾,眉眼间的郁气尽数消弭,混着窗外透出的丁点透亮的光泽,轻轻洒落。
清晰的,模糊的,皆数落在耳畔。
跟触电似的,带着股麻酥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相信容卿,定会助朕一臂之力。”
37. 第三十七章
容瑛眨眨眼,“臣......”虽说她确实是这个意思,但这话出自宥邢之口,瞬时又惹得她似方才一般走了神,渐渐有几分不自在,“臣义不容辞。”
曾几何时,得到大老板这样毫无保留的任命和信任,正是她所期望的,但眼下,直觉上,她总觉得保持些距离,甚至是躲着为妙。
她......惧怕这种微妙的特殊。
然,宥邢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见容瑛只是一味垂着头,大步走至他身边,语气一如从前,满是少年天子对臣子的亲近之意,“容卿怎么不说话?”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是......”强大的压迫感密密麻麻笼罩,聚拢,尽数蛰伏,隐匿于暗。目光所至,容瑛只能窥见那双熟悉的龙纹皂靴停在了她身侧两步处,接着,男人喑哑的嗓音便飘入耳中,“容卿实际上是拿朕寻开心的?”
容瑛连忙否认,“怎么会呢!”
“臣一片真心,是想帮陛下的!”话茬是她主动挑起的,且老板都这么问了,这个时候再畏畏缩缩的,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想帮他,啧。
宥邢挑眉道:“有了你这话,朕便安心了,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如你所言,那皇叔这几日说不定已经做了手脚,只是朕不知罢了。”
原书中,容瑛虽无法事无巨细记起宥久思究竟具体做了什么,可她一目十行扫过时,确实记得是一场硬仗没错。如今距离宫宴不过小几日,宥邢这话说得也对。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抑或是有了什么偏差吧?怎么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许多事情好像都有那么些不同呢?
不必说男主宥邢此人的性格与书中描写相比,是南辕北辙;也不必说,书中描写的许多朝堂斗争,次数大大减少;光是她自己身边的系统,便已经是奇怪得很。
没问几句便会有“滋滋”的响声,瞧着像是老旧系统要报废了。
而且,每次宥邢压力她,系统都跟死了一样。
回神,容瑛尝试再次把系统叫出来,几息之后,系统干脆连一开始的面板也不显现了,主打一个隐身不在。
容瑛:......
拉不了垫背的,她只得老老实实先回道:“陛下不必忧心,恭亲王这几日应当不会节外生枝的。”
宥邢:“嗯?”
“可是听了容卿之前说的,朕实在是无法安心啊......”他一脸忧色,俨然是一副为国家未来操劳的明君姿态,接着话锋一转,“不然,容卿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吧。”
“有容卿的保护,朕这才睡得能安定几分。”
容瑛:“......臣、臣?”
天子的安危,一应有御前侍卫负责吧?再说了,她前几日出宫的路上还瞧见禁军巡逻呢!
但......这又是大老板亲自开口的,之前祭祀大典时,对方可没这么直白地说过呢。
莫非......是在试探她?
容瑛定了定神,系统在宥邢面前的异常她如今隐有猜测,因此,这会儿下意识还是远离此人为妙,便高情商道:“臣手无寸铁,这......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容卿刚刚还说想要帮朕。”宥邢向前一步,容瑛忍住想后退的冲动,这回,总算是战战兢兢地保持住了冷静,“是......可是臣是怕帮了倒忙。”
小骗子。
宥邢收起故作为难的神情,转而垂首望来,“这是皇命。”
容瑛意识到结果无可改变,干脆眼一闭,借着行礼的动作,挡在了她与宥邢中央,拉开了两步距离,“臣僭越了,陛下勿怪。”
“那臣这几日便打扰了。”
*
容瑛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
但等暮色降临,秦公公来请她时,她才发觉自己做的心理准备还是少了。
乾清宫内,主殿,帝王的床榻边,一处简易床榻赫然在列,容瑛这几个月恶补了一些知识,便宜的和贵重的物件都可能认不全,但特别便宜和特别贵重的,那是不在话下。
此刻,哪怕离了一定的距离,榻上铺的床褥所泛出的粼粼光泽,也依旧夺目,瞧着,大约是改良后的丝绵被。被褥以蚕丝打成絮,填充入锦缎被面中,再用特制的长针固定,工序相当繁复。
晃得她眼神发虚,心中更甚。
她努力稳住声量问道:“陛下,您这是何意?”
宥邢却像是没有看出容瑛努力克制的不自在和紧张,神色自然道:“你住在侧殿,怎么保护朕?”
“还是睡在朕身边近些,如此,朕也好安心。”
自前朝起,关系较好的同性友人亦有同塌而眠的记载,往前数小几十年,也曾有臣子睡在此处,只为劝谏当时的帝王,宥邢此举,也是天子对她的宠信。
但......若要论细节之处。
这对吗??
容瑛悄悄瞅他一眼,“陛下,您有禁军在侧保护......”
宥邢反问道:“禁军能如你一般回溯时间?”
容瑛垂死挣扎,“臣回溯时间的......法术,臣在偏殿,也能第一时间保护您的。
宥邢微微颔首,没说好还是不好。
容瑛硬着头皮继续道:“那、那臣就睡在——”
“睡朕旁边的床。”
容瑛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干脆闭上了嘴。
入夜,万籁俱静,入了春,外头的风声似乎都多了几丝温柔缠绵,轻飘飘地溜进殿内。
容瑛裹着被褥,所在龙榻旁边的小榻上,浑身僵硬如木头。不远处,宥邢换好寝衣,墨发随意散开在软枕上,俊美的脸少了几分白日里的难懂与凌厉,整个轮廓藏在偏暗的烛火中,竟好似有些许柔和氛围。
一双眸子扫了过来,眉目清明,不像是要入睡的意思。
他偏头望来,轻声道:“你很紧张。”
容瑛放弃继续数羊的思绪,立刻道:“臣没有。”
“方才,你的呼吸频率突然加快了。”
容瑛:“......陛下连这个都数?”
这回,宥邢没答,只微翻了个身,整个身子面朝她这边。容瑛见状,整个人不自觉更为僵硬,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殿内一时又安静下来,静了,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便愈发明显。
须臾,宥邢倏然开口唤他,“容瑛。”他的声音比白日里低缓许多,带着几丝微不可察的倦意,也可能是确实有几日分开,容瑛竟真如他所说得开始紧张起来,静静听着对方的话语。
少了方才那股令她窒息的压迫感,却已经追着人不放,“朕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容庆山的儿子。
你......到底是谁。
容瑛轻闭着眼睫,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频率正常些,像是睡着了一般,好在这次,宥邢大概也就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要喊醒她的意思。
片刻,眼睑忽地覆上一层阴影,不必刻意嗅闻,下一瞬,草木花香的气息便缠了上来,混着大半的龙涎香,无声地昭告着此刻站在她塌前的人是谁。
宥邢大约是低下了头,柔软的发丝绕过衣料,拂在脸颊之上,而后,骤然一停。
容瑛心头一紧,努力保持住睡眠的姿态,她入睡时几乎要把自己包成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整个颈部都藏在被褥内。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虽少了几丝攻击性,可哪怕闭着眼,她也依旧能察觉到,宥邢此刻正在凝视着她。
认真地、探究的。
她......无法招架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断断续续传来男人的喃喃自语,话语间,只是最为纯粹的疑惑,“有时,你看着朕的眼神,不像是看君主。”
宥邢觑了眼榻上之人极小幅度颤动着的睫毛,语气如常继续道:“反而,就像是......”
“在看一个必须活着的人。”
容瑛心头一惊,霎时间,后背的冷汗便一颗接一颗冒了出来,浸润里衣,她死死掐着手心,才没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
殿内更静了,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几乎有些嘈杂。
宥邢欣赏着容瑛不算高明的装睡技巧,沉默许久,最终,好似叹息一般道:“荒唐。”
“......真是荒唐。”
早在发觉此人行迹诡异,身份久久探查不出时,就不该放任,他起身回到榻上,许久,听到身侧人渐渐均匀的吐息声,才徐徐睁开了眼,鬼使神差再次望去。
容瑛正背对着他,身影蜷成一团,被褥包得严严实实的,但仍能看出他单薄的肩膀,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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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跳动,宥邢盯了几息,竟觉得有些像是小孩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约是顺耳将这小骗子的谗言听了进去,这夜,他也罕见地做起了梦。
帝王,向来不该为梦境左右,他做过的大半梦境,如今,也早已经不记得了。
但这回,一切却极为清晰。
是在刑场。
漫天飞雪,天地苍茫一片。
唯有高台上一大片刺眼的红,宥邢只瞥了眼,便能确定那是血,还不等他继续多想,心随念转,入目,便见一个女子跪在断头台上,长发四散,白衣尽赤。身侧,行刑的人高举起刀刃,惨白的日光下,一切都好似荒诞起来。
宥邢心跳一紧,下意识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
下一刻,手起刀落。
血溅三尺。
那具无头尸身缓缓倒下,“啪”的一声砸在雪地里,带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刹那间,刺眼的红色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宥邢猛地睁开眼。
不是刑场,转而到了一间逼仄却温暖的小屋。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属于草药与阳光混合的味道,周遭的陈设他一概不熟,但好在能够辨认出这大约是什么人的家中。
窗外,蝉鸣阵阵,正是夏夜。
低头望去,看见一双小小的手,一瞧便是孩童的,估摸着七八岁,细瘦,指节分明,手掌两侧还有薄薄的茧。
宥邢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手,“他”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酸辣的味道,面上还卧着一个金黄的、像是鸡蛋一样,散发着香味的东西,看起来十分诱人。
“慢慢吃,囡囡,别烫着了。”
慈祥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宥邢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腰间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笑眯眯地望着他。老妇人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盛着毫不掩饰的慈爱。
“外婆。”宥邢听见他用稚嫩的声音喊着,不是“朕”,也不是“臣”,或是“我”,而是一个孩子带着撒娇的某种称呼。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只手极为粗糙,却又......很是温暖,“囡囡乖,吃了面,外婆带你去买牛轧糖吃。”说完,把另一只手上端着的小蝶放在一边,见他看来,笑着解释道:“囡囡听话,这香菜你吃不得,起疹子了便不好了。”
宥邢一愣,下意识想张口,他不是什么囡囡,他是皇帝,是天子,更不该被人摸头。可是,大概是眼前的这只手太暖了,也或许是面前的面有些香。
他......竟然有点舍不得。
下一瞬,眼前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宥邢赶忙环顾四周,还好,仍是在这间小屋内,窗外飘着雪,屋内的温度不过堪堪高上些许罢了。
“他”大约长大了些,正坐在桌前写字,老妇人坐在一旁缝补衣物,偶尔凑过来看看他写的字,笑着夸道:“我们囡囡真厉害,字比外婆当年写得好看多了。”
宥邢低头一看,狗爬一样歪歪扭扭的字,远谈不上好看,可老妇人眼中满是骄傲,宛如这是一幅绝世书法。
“外婆。”他听见自己说:“等我长大了,挣很多钱,给您买大房子!”
老妇人笑着摇头,“外婆不要大房子,只要囡囡平平安安就好。”
下一瞬,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周遭便暗了下来。
屋内空荡荡的,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墙上的黑白照片里,老妇人依旧如方才那般,笑眯眯地看着她。
“外婆......不要走,我会好好听话的。”“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哭,只是不由自主地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学写字......”
“你回来,好不好?”
“外婆......”
......
昏暗的光线中,宥邢忽地惊醒。
窗外天色将明,殿内,炭火将尽,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初春的天,他额角处满是冷汗,正轻按着眉心,身侧,容瑛轻轻嘤咛着,他似是半梦半醒,樱唇无声张合。
无意识轻唤着,“......外婆。”
38. 第三十八章
乾清宫。
炭火燃尽,伴着淡淡龙涎香,皆数消弭。空气里,只有破晓时分的冷冽气息,久久盘旋着。
宥邢停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活动一二。
明明醒来已有一阵了,眼下,却如同中邪一般,迟迟不肯起身下榻。
他的目光再度望向身侧的简易床榻,榻身窄小,容瑛蜷缩在上面,仍旧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乌发垂落几缕,四散在枕边。
宥邢盯了会儿,想到方才那声呓语,含含糊糊,带着梦中特有的软糯,与容瑛平日里刻意压低的声线截然不同。
所以......方才,梦中的老妇人,那个为他煮面,轻抚他脑袋,唤他“囡囡”的人,实则,是容瑛的外婆?
若是这样,那他梦中所见的那些场景,又为何会截然不同?一个是在刀光剑影的刑场,一个则是柴米油盐之处。若这是容瑛的记忆,这般转换也未免太过突兀了。
这般突兀,那......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往事涌入脑海,抽丝剥茧,似有似无。
窗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些,微弱的光投射进殿内,打在容瑛裸露在外的那截手腕上。虽是男子,但他的手却很瘦,腕骨突出,本就如瓷的肌肤经过秋冬的轻捂,更衬得病恹恹的。光一照,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经脉。
宥邢凝视着那只藕节一般的手,忽地想起先前,容瑛握笔的样子,握着笔杆像是在打架,最开始写出的狗爬字,也与梦中瞥见的基本类似。
恍然间,他竟有些说不清自己心中翻涌着的思绪,究竟是什么。
是疑?是惑?还是,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情绪。
兴许,两段不同的遭遇,都是真?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秦公公刻意压低的嗓音隔着门扉徐徐传来,“陛下,时辰到了,该准备早朝了。”
宥邢没有立刻回答,瞥了眼仍在梦中的人,见容瑛把大半张脸颊都埋入,大概是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不动了。
回神,他轻声道:“朕知道了。”像是怕惊扰什么,顿了顿,又道:“不要吵醒他。”
秦公公的声量愈发低了,“是,奴才明白。”低到几乎只是气音,旋即便转身对廊下捧着洗漱用具、正要进入殿内的几个小太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他们还算上道,这才轻手轻脚后退。
待门合拢,他才有些后知后觉,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后宫中有嫔妃留宿似的。
思绪只是一瞬,刹那间,他便又把这个想法咽进了肚子里。
*
容瑛是被一阵刺耳的杂音吵醒的。
她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呆坐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在乾清宫里,在宥邢身侧几步之遥处,死死地睡了大半夜。
好在颈部的领子依旧缚得颇紧,确定四下无人,堪堪整理好,后知后觉,耳边的声音似乎有些怪。
不像是来自外界,倒像是......
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的。
“嘭”的一声。
和小时候看到的电线短路有些类似,又好似是收音机调错了频道,继而发出一声声噪音。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声。
滋滋——
容瑛心头一紧,继续道:“系统,你听得见吗?”
滋滋滋滋——
虽说这个系统很少主动出现,可以往,每当她呼唤时,它都还是会响应一二的。
但此刻,却是完全的沉默。
没有熟悉的电子音的回答声,只余下越来越尖锐的电流,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可抗力的攻击,一下子便出了问题。
容瑛心下一沉,寒意浸润,四肢百骸都有些冷得吓人,一开始,若是她稍有不对,系统便会跳出倒计时,可最近一个月,也不知是否因为她总在宥邢身边,系统反倒是......
极致的安静。
她忙调出界面查看,入目,整个电子屏幕漂浮在空中,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遥远。
窗外,暖阳当空,光晕细如丝线,并不晒人,是极为难得的好天气。
光晕大片大片洒在御书房侧殿的殿顶上,灿黄的瓦片,瞬时映照出琉璃般的色泽。
宥邢端坐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密报。他的指尖轻压在纸张边缘,粼粼微光穿透支摘窗,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浓密的眼睫下,男人眼底一片暗色。
皇城司的亲卫跪在下方,头垂得很低,“......依陛下的吩咐,臣派人察访了京城、株洲、云乡等十余处所有还健在的老者,无一例外,都未曾听过那样奇怪的称呼,似乎......”
此人声音平淡,说到这,却是猛地一顿,像是在斟酌说辞。
“说。”宥邢的语气难辨喜怒。
“除去称呼,与寻常居民迥异的房舍样式,亦是......查无此例。”亲卫的声量更低了些,“臣奉命特意让人画了陛下所描述的那种屋舍,以及那些奇形怪状的家具式样,那给见过世面的老匠人,或是海商,甚至是传教士们一起辨认,最终,也无人见过。”
殿内一片死寂,轻轻的鸟鸣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伴着春日的风,轻飘飘掠过。
宥邢的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了先前的数次探查。他自诩拥有这世间最为广达的势力,可偏偏查起容瑛,除了一开始偶有收获,此后,就像是撞邪了、一直有什么人再跟他作对似的。
容瑛身上,一切无法解释的疑点,总是这么恰到好处地被抹去,皇城司查到的信息,干干净净,瞧着竟有些诡异。
而昨日的那个突兀的梦,则是毫无记载。
既如此......
那是否,容瑛本人那奇怪的术法,也是与之相关呢?
意识到这是一种连他也无法触及的力量,宥邢的面颊不自觉有几分紧绷,心绪渐沉,面上,他淡淡道:“不必查了。”
“查,是无法查出来的。”
反倒是诈一诈,兴许......
能有惊喜呢。
*
三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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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寿节。
宫宴专门设在麒麟殿。与去年秋日那场接风宴不同,恰逢皇帝生辰,今日的场面更加铺张张扬。
殿宇一派金碧辉煌,丝竹乐声阵阵,殿内,百盏宫灯伫立在两侧,灯穗流苏微微摇曳,光影交叠,明明此时已过酉时,却是越发显得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依品级列坐,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珍馐美酒,冷盘配着热菜,数量繁多,琥珀色的液体,更添几分流光溢彩。
宥邢高坐御座,面色如常,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秦公公站在一侧,瞧见此景,不由得心中更加难安。
陛下自登基以来,性情便大为不同,旁人或许无法觉察,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着的,却是心如明镜。
殿内,寻常的寒暄与歌舞之后,便到了要献礼的环节。
容瑛居于席末,名声在外,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这会儿来攀谈。上天眷顾,前两日那诡异的电流声,至如今,总算是不再出现,今日一早也联系上了系统。
好似无事,可说到底,她心里还是不安得很。
正思忖着,武将列中,一人陡然站起,此人身形魁梧,面堂黝黑,声量更是如洪钟一般,隔着一定的距离,都把容瑛震得一下回了神。
“陛下!”此人正是镇北将军庞梁,一双三角眼,精光尽敛,“末将常年在外,难得回京,此次回来,目睹了许多新鲜事,其中一件,实在是不吐不快啊!”
有人这么一站,照例的献礼环节便被推后些许,有使臣或是立在门扉边,或是坐在席上,闻言,不由得面露疑惑,殿内,更是一片安静。
宥邢端着酒盏,淡淡瞥了眼,“讲。”
庞梁大步走到殿中,朝御座方向一拱手,道:“末将听闻,陛下新近提拔了一位侍中,年纪轻轻,寸功未立,却得陛下青眼有加,赏赐无度,甚至常伴君侧,彻夜不归!”
他目光如刀,在某几个字间加重了语气,直直射向容瑛的方向,“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末将只知道......我等在边关出生入死,浴血厮杀,将士们的血还没凉透,回来一看,朝堂上却多了个只会写写画画、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毛头小子,骑在我们头上!”
“陛下,您此举,岂不令边关将士寒心?!”
霎时,无数道目光钉在容瑛身上。
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
宥邢放下酒杯,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彻底消失,“庞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朕心中有数,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朕用谁,赏谁,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容瑛心头一跳。
她虽记不清细节,但,原文里,针对宥邢的陷阱,似乎就是从口舌之争开始的......
这话,虽然听着很爽,可,这不是把矛盾激化了吗......?宥久思的人,怕不是就等着抓他的漏洞的。
不成。
上首,宥邢唇瓣微动,似有所感,忽地又停住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
熟悉的眩晕感骤然袭来,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39. 第三十九章
宥邢神情一顿,再度抬眼,镇北将军庞梁正振振有词,话术与方才别无二样。他的目光短暂掠过,下首,容瑛正一脸紧张地望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瞧着,竟像是......担心他。
啧。
他如今权势渐拢,应付这种场合罢了,这笨兔子也不知在担惊受怕些什么?
回神,宥邢将先前的说辞咽下,转而淡淡道:“庞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朕自然铭记,边关将士的血,也不会白流。”说着,他的语气渐渐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温和,“容瑛虽非武将,亦并非科举出身,但朕用他,自有朕的道理。”
这厢,容瑛听见宥邢如数家珍、侃侃而谈,越听,越觉得脸上莫名燥得慌,“他在祭祀大典上立下功劳,诸位或许不知内情,但祖宗知晓,上天知晓。”
“朕赏他,赏的是他对社稷的忠诚,对朕的忠诚。”
宥邢顿了下,忽地话锋一转,语调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至于边关,朕已兵部增拨粮饷,犒劳三军。”说着,还不忘举杯,望向庞梁,目光坦荡,“庞将军这番话虽说得直白了些,但朕知道,你这也是在替将士们说话,朕不怪你。”
宥邢刻意等了等,见容瑛满脸放松的神情,这才端起酒杯,朝庞梁的方向举了举,“来,朕敬你一杯。”
庞梁早在宥邢开口时便被吓得不轻,脸色涨红一片,这会儿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陛下这话说得,若是他再闹,倒是显得有几分不识好歹了......但,恭亲王交代的任务没完成,这也......
进退两难,他僵持几息,只得闷声说了句,“末将不敢。”旋即,便怏怏地退了回去。
丝竹声又起,余音袅袅,气氛有所回暖。
席间,容瑛也觉得有些渴了,索性举杯一道喝了两口,结果,一口茶还没咽下,便又有一名臣子恰好起身,拱手一礼,便接着方才的话题道:“陛下宅心仁厚,先帝九泉之下,定也会欣慰非常,臣,为能追随陛下而心潮澎湃!”
此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斯文模样,容瑛盯了一会儿,认出是礼部的文侍郎文贤,这几日,她与此人打过几回交道。
话音刚落,忽地又有一钦天监的礼官起身,他面带微醺之色,像是无意般开口,声量不高,恰好能让殿中众人听清,“文侍郎真情流露,臣亦是!今日陛下万寿,臣等恭祝陛下福寿安康!”
“不过,说起来,臣夜观天象,倒是想起一事......”礼官语气微顿,目光扫过御座,又望向宗室那侧,最后飞速掠过宥久思的脸庞,宛如在寻求什么无形的支持。见众人屏息以待,这才醉醺醺地道:“当年先帝在时,曾立大皇子为太子,承继宗庙,可谓是名正言顺,后因故废除,但......这太子终究是太子。”
话语未尽,但在场众人皆是心如明镜。
废太子宥炀,曾是先帝亲立的储君,后因“失德”被废,囚禁至今。这是给外界的说法,至于内里,则有传闻,废太子宥炀实际上是被冤枉的,宥邢的皇位来路不正。
殿内,私语声渐起。
容瑛坐在席上,只觉得心脏骤停,含在嘴里的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原书中对于这段剧情只是一笔带过,但依据她的金手指,估摸着......
她的目光不自觉望向宥久思的方向。
谁承想,对方恰好也正望向她,视线一如先前几次,露骨、玩味,这回,还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与势在必得。
容瑛有些后知后觉,面上装凶,瞪了回去。
上首,宥邢端着杯盏,神情仍旧一派平淡,仿佛方才两人一唱一和的话语压根没入他的耳中,甚至还微侧着头,饶有兴致望向神色各异的官员们。
见容瑛前脚说着忠心耿耿,说要保护他,后脚便和宥久思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不由得薄唇紧抿。
容瑛瞪完,下意识轻扬着下巴,她如今是实打实的皇党,思及此,忙望向宥邢的方向,谁知,对方高坐上首御案,一言不发。
被对家骑脸,却毫无反应。
容瑛:......?
宥邢......怎么不说话?不是,说句话啊!有她的提醒在前,这两三日,也够他查出不少东西了吧?!
上首,宥邢不知容瑛心中所想,见众人虽神情不同却是无人敢接话,不由得哂笑出声。这钦天监原先还说并无大事,今日就在万寿节上提起这事,背后定是有人撑腰,倒不如让此人多说几句,反应发酵些许,兴许能瞧到更多有趣的戏码。
可惜,比有趣的戏码先来的,是熟悉的眩晕感。
钦天监的礼官正在喋喋不休,宥邢似有所感,朝容瑛望去,入目,对方倒是全心全意只望着他了。
双眸盈盈,眼底满是紧张和轻易便能瞧清的在意。
灯影交错,一时间,惹得宥邢竟恍然想起了初见时的场景。
当时,容瑛也是这般眨着眼,讨好地冲他笑,可现在,两人立场一致,那抹讨好便被紧张所替代了。
心中万千情绪翻涌,恼怒、无奈,抑或是别的什么,可短促的出现后就又立刻宛如初见时讨好的神情一般,被一种更为隐秘的、类同紧张的情愫占据。
容瑛,确是十分在意他的。
罢了。回神,宥邢忽地掷出酒杯,杯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滑滚在冰凉的地砖上,“两位方才的话,朕听清了。”
他语焉不详道:“敢如此口无遮拦,想必,应当是有高人指点。”说着,又像是只随口一提,转而道:“说起来,朕也恰好有一样东西,想让两位看看。”
“正好,也请诸位爱卿,一起看看。”
身侧,秦公公立刻会意,转身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双手呈上。宥邢没有接,只是继续道:“打开。”
秦公公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几封信函和一本账册,见天子示意,这才走到那礼官面前,将东西递了过去。
礼官接过,低头一瞧,本还熏红的脸色竟瞬间显得有几分煞白。
这几封信,是他与废太子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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炀来往的密信,字迹、印章、日期,诸如此类,一应俱全。他双手止不住颤抖,强撑着去翻那本账册,上头清清楚楚记载了他这些年收受的好处,从谁手中,收了多少钱,又办了什么事。
“这......这......”礼官的双腿有些站不稳,最后竟是直挺挺地跌坐下去,信纸从他指尖滑落,飘到地上。
文贤站得离了些距离,见状,心中暗道不妙,可合作关系在前,且这次他也颇为显眼,便也不好顺势回席了。见恭亲王若有所思,须臾又示意,他只得硬质头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宥邢的嗓音有些漫不经心,“钦天监的人,可还想着为废太子商议复位一事呢。”
“这笔笔银钱往来,皆是此人亲手所签。”
殿内众人闻言,登时一片哗然。
复位......这可不仅仅是私下议论废太子,这是密谋造反啊!
那礼官身抖如筛,头咳得咚咚作响,“陛下......陛下!臣冤枉啊,臣、臣也是被逼的,是有人......是有人逼迫臣这么说的啊!”
“是吗?”宥邢佯装惊讶,“谁逼你的?”
“爱卿尽管直言便是,朕定然会为你做主。”
那礼官口不择言后,这次,却像是理智陡然回笼,犹犹豫豫想要瞥向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一个字也不敢多言了。
宥邢耐心等了两息,见人不答,反而还晕了过去,便不再问,挥手道:“拿下,务必查清幕后主使。”
殿外,皇城司的侍卫们应声而入,将此人拖了下去,直至殿门合拢,也仍旧不敢有人大声说话。
恭亲王宥久思坐在席间,面上神情依旧温和,只握着杯盏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着白,浓密眼睫下,满是阴骘的寒意。
借着杯盏的遮挡,他的目光在容瑛和宥邢两人之间徘徊,片刻,不由得轻眯着眼。
这个容瑛......
这几次,只要有此人在场,他这个侄子开口的时机便很是“凑巧”,次数多了,越发显出几分他也难以言明的古怪出来。
往常,若是被他这么占据上风,宥邢可是全然不会像今日这般的,不说愤然离席,那也是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的。
这回,这般干脆......
宥久思低垂着眼,凝视着容瑛的方向,细瞧,才发觉对方竟像是惶恐得很,本就白皙的肤色,被周遭长相普通的人一衬,更显得弱柳扶风,眉目含嗔,蔓延至耳垂,又戛然而止。
不知是怕的,还是......羞的。
几乎是同时,上首,宥邢的视线便立刻扫了过来。
宥久思蓦地侧了侧头,对上那双冷冽的眸子,浅棕色的瞳仁,好似野兽捕食时才会闪过的光晕,被烛火一照,更显得警惕、敏锐,还带着些冷调的狠意。
须臾,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睫微弯,似是极为高兴,端起酒盏,对着天子的方向,遥遥高举。
而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