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不同夫君》
3. 人妻
“优点明显”的黎容稳步回到方才的位置,旁边两位妹妹还在聊着隐秘之事,她轻手轻脚入席,两人仿佛发觉有人在偷听她们一般,猛然转回头,陡然撞上黎容清浅的眸子,霎时讶异了一瞬。
二人略有防备:“这位姐姐是谁?我好像从未见过。”
不怪她们诧异,今日席面不拘男女之别,大多以相识的官眷自行落座,故而同席宾客,基本都能互相叫出名号。
而黎容这张陌生面容,挤到她们身旁,难免叫人讶然。
黎容温和笑笑,正欲接话,另一名女子突然激动低语:“他他他他,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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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臣野像是盯上老鼠的猫,信步回到宴会,一路嘈杂声吵得他脑子发胀。
周围官勋向他致意,他也置若罔闻,目标明确走向那女子回席的方向。
他肩宽腿长,身形移动将夕阳切割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景逸方快步跟在其身侧,时不时帮他回应一句他人的寒暄,加快步调跟上他的速度,“周大人果真动春心了?跑这么快。”
周臣野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景逸方偷瞄了他一眼,“你这表情不像是去看姑娘,倒像是去追债。”
周臣野邪魅一笑,幽幽开口,“或许真的是债。”
穿过院中廊厅,周臣野原本疾行的步子陡然停下,一心追赶的景逸方没留意,差点撞到他背上。
景逸方侧目看去,只见周臣野立在廊下不远处,望着水榭旁一隅,驻足以观。
那处正是刘指挥使所在那桌,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名素衫女子身上。
景逸方正想调侃一句,那厢情形却让他陡然陷入僵持——
那素衫女子正替身旁一位年轻男子解下脖间披风,温声唤了一句:“夫君。”
·
脱下披风的沈季延长身玉立,腰身劲瘦,内穿湖蓝色斜襟长袍,外加豆白色宽袖外衫,衬得他气质温润,端方如玉,举手投足尽是=显矜贵清雅,于嘈杂的纷乱中,如清风皓月,松竹挺拔,显得尤为突出。
与他亲昵并肩的年轻女子,五官明艳,体态优越,稍一打扮便是国色天香,可她衣衫周正,装扮清简,举止大方,似乎肖想她半分旖旎之事都是亵渎。
最后几缕夕阳铺在两人错落的侧身,连发丝都变得温暖柔软,当真一对壁人。
“没想到姐姐竟是沈夫人,是妹妹眼拙了。”
“夫人仪态端方,长相出众,与沈大人真是郎才女貌。”
方才凑在黎容身边小声嘀咕的两名女子听闻黎容一声“夫君”,立马起身,硬着头皮奉承。
谁能想到,就在一刻钟以前,两名女子还拉着黎容一阵夸赞她的郎君。
她们说——
“他他他他,他来了,是他,真的是沈大人。”
“的确是他,瞧他步履,像是往我们这处来?‘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说的就是沈大人这样的人吧,据说他德行秉性都极好,除了出身差一些,堪称京城年轻公子表率。”
“嘘,别说了,我有点紧张,当初我爹爹还问过我是否中意沈大人,若非晚了一步,说不定,我爹爹就与他提我两的事了。”
“你紧张作甚?人家都成婚了,就算传言他与夫人感情不睦,你也不能去给人做妾吧?你若觊觎有妇之夫,我会鄙夷你的。”
“岂会?我只是单纯觉得沈大人优秀罢了,不过他虽然很好,我也不差啊,我又不是非他不可,怎么可能觊觎已有家室之人?”
“这还差不多,要说起来,我之前也很羡慕那位沈夫人,现在倒是有点可怜她,遭夫君冷落,她心里定然不好……”
最后一个“受”字还未吐出口,沈季延已靠近她们身后,礼貌开口,“见过诸位。公务缠身,沈某来晚了。”
清润的嗓音使得两位女子心头一震,更令她们头皮发麻的是身旁这位“姐姐”温笑起身,从容唤出的那句“夫君”。
形势变化太快,两位姑娘简直快要想不起方才都说了些什么,总之私下嘀咕被正主听见,总是叫人抬不起头的。
她们略感局促,黎容温柔转回身,莞尔笑应两人方才的夸赞:“两位妹妹过奖了。”
同席的刘指挥使也站起身来,恭维道:“我当这位夫人是谁家女眷,原来是沈夫人。沈大人日日宿于衙门,坊间甚有传闻沈大人与尊夫人不睦,没想到竟这般琴瑟和鸣,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刘指挥使笑呵呵奉承了一句,席间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
那厢又恢复了一派悠然和乐。
而不远处驻足旁观的两人却气氛诡异。
昏黄斜阳映在水榭前的蜿蜒浅流,金辉浮动波光粼粼,院中丝竹悦耳,笙歌嘹亮,但廊下两人竟能听见春风拂叶簌簌作响,周围好像安静得出奇。
景逸方觑向周臣野,“我……收回方才的话。”
周臣野眺着雅正端方到不容侵犯的妇人,看不出喜怒:“所以她已为人妇?”
景逸方舔舔唇,虚咳了一声,“这,很显然。”
“肖想他人妇,”周臣野自嘲一笑,又自言自语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什么悖逆之言?!景逸方听得心下发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没见着这一幕时,景逸方只觉得周臣野眉眼冷肃,像要吃人,现在反而觉得他眼里藏着一种快要破土而出的兴奋。
他这是希望落空,心态扭曲了?
景逸方深吸了口气:“……这沈大人夫妇如此伉俪情深,你不会做那棒打鸳鸯之人吧?”
周臣野冷嗤,“能打散的鸳鸯还算什么鸳鸯?”
“若你打不散呢?”
周臣野嘴角明显上扬,“那就更想要了。”
景逸方头皮发麻,他可太知道这位太傅嫡孙的秉性了,他若铁了心想要什么,用尽法子都会要到手。哪怕只是想要厘清胸中某个无足轻重的疑惑,也会不惜任何手段弄清楚。
景逸方冷静了一瞬,才劝道:“今日这可是你自家宴会,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在这儿了,你难道疯了吗?”
周臣野终于收回目光,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疯了,真的疯了。
景逸方叹了口气:“……你瞧这沈夫人虽然与方才那女子长相身段一致,但她衣着装扮全然不同,且仪态举止端方得体,言行妥帖,怎会做出偷带合欢香之举?且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大人,这般小意柔情,又怎会出现在你的马车上?或许方才那人并不是她。就算是她,你方才还说她逆来顺受,任人拿捏,你不是最讨厌娇弱沉闷之人吗?这沈夫人怎么瞧,也不见有何特殊之处,仅仅一面之缘,你又何必动那歪心思?”
景逸方费尽口舌,周臣野一时沉默。
他静静摩挲着手背,久久观察这位“沈夫人”,片刻后,才淡然开口:“的确看不出有爬床的本事。”
又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及景逸方惊讶,周府管家恰在这时寻了过来,“公子,老夫人传您去一趟。”
周臣野眼尾一扫,这才收回目光,睨向弯腰请示的管家,心知肚明祖母传他去定然又是为了念叨他的亲事。
“且试试就知道了。”
他瞧了一眼手上的牙印,又望向远处那袭女子身影,仅凭一眼,谁又知道她到底是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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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假虚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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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融洽,黎容发觉落在她身上那道无礼的目光终于消失了,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从方才起,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好似审视、揣度、探究,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大胆直接,毫不避讳,令她浑身不适。
可她不便在人群中四处乱看,无法确定那道视线来自哪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处变不惊,表演一位合格的官宦夫人。
眼下放松下来,她开始思索会是谁在看她呢?是袁潇?不可能,以他的秉性绝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张牙舞爪,只敢在阴沟里秘密报复,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愤然离席,出府谋划报复之举了。
难道是周臣野的人?他发现是她误闯车驾了吗?
可她当时及时抽身,并未被他见到面貌,在场也无其他等闲,如何能轻易发现是她所为?
况且她出身低微,常年囿于后宅,甚少见过外人,就算被人瞥到一眼,也未必能认出她是谁。
不过说到底,她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桌上三位官员互相应酬,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黎容假借夹菜名义,凑近沈季延耳边,“夫君,今夜回府吗?”
沈季延一直礼貌应付着觥觚交错的席间,温润随和,郎艳独绝。
但从落座之后,一眼也未曾瞧过她。
听闻黎容声音后,才停箸转过头来。他眉眼温柔却不逾矩,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
老实说,黎容有些招架不住这个眼神,成婚两月,两人同塌而眠四个夜晚,她见过他很多神情,但她从未在他眸子里感受过任何温度,就像一潭冰冷的死水。
但这一眼,黎容却觉得有了些许波动,虽然不是正向良好的喜悦,而是略微意外的探究。
半晌,他才轻声反问:“夫人希望我回去吗?”
黎容违心笑着,“当然,夫君公务繁重,妾身还望夫君珍惜身体为要。”
沈季延抬起眼眸,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从她嘴角到她的眉眼、发髻、耳廓,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神色仍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狎昵:“那便回府。”
黎容眨了眨眼睛,悄然咽了口唾沫。
她原本只是试探着挑起话题,随即称病不适提前离席,谁知他竟会回府,而且这个回答明显是临时做的决定。如果她劝他以官衙为重,那他还会回去吗?
她对他回府的决定耿耿于怀。
因为他回府她们难免同房,接受完他的例行公事,她还要独自沉湎下一场,也不知道这春梦是给自己的奖赏还是惩罚。
她承认梦中能带来欢愉,可对方毕竟是周臣野,谁敢信她居然肖想着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子呢?
也罢,这些都是关上门烦恼的事,眼下先找由头离席再说。
黎容温柔一笑:“如此甚好,我——”
她刚启唇,主宾区的高台上响起一阵锣鼓声,周遭霎时安静下来,目光纷纷投向那处。
持锣之人乃周府管家,他身后坐着周府老夫人、周太傅夫妇以及神色不羁的周臣野。
周府管家体型壮硕,嗓门洪亮,众人瞧向他之后,他侧身站到周老夫人身旁,躬身笑着,提声宣布。
“感谢各位光临我家小主子的升迁喜宴,老夫人欣慰不已,愿为大家添个彩头。众所周知,周家有一只价值不菲的珠花纹金手镯,乃老夫人的心爱之物,今日老夫人便以此做彩头,将其赠予有缘人,请各位官眷移步前台,老夫人择其新主,还望笑纳。”
赠手镯,那不是得露出手腕?
黎容微感不妙,她手腕上还有一道被人掐过的指痕。
4.回府
众人心知肚明,周家老夫人慷慨解囊是为挑选孙媳下的血本,最终选定之人,只能是在场某位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闺中贵女,其他人不过走个过场。
可那珠花纹金手镯毕竟是稀世珍品,就算没法捧到手上,看一眼也是好的。
所以大多已婚妇人假意看不懂其中深意,也跟着凑上台一睹真容。
一应女眷轮流相看过去,比皇宫选妃还要热闹。
周老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多数女眷既想得到镯子,又怕嫁给周臣野,大多又期待又惊慌,全程只顾着看镯子,没人敢瞄周臣野一眼,开了眼后,随口说几句吉祥话就过去了。
女眷快要悉数看尽,周臣野却始终未曾表态,周母脸都快笑僵了,凑近周臣野小声道:“阿野,在场姑娘都快看完了,你一个也没中意的?”
周臣野还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肘腕搭着椅子扶手,双手随意把玩着一只小瓷瓶,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动静,气定神闲,淡定摇头。
看得出来,余下为数不多的女子,他也没一个感兴趣的,甚至他都没多瞧她们一眼。
周母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仪的几个姑娘就这么无缘路过,她有些着急:“这京城显贵人家也就那几家,三品以上官员及其他富贵之家的女眷全在这儿了,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周臣野勾唇不语。
周母不死心,“是你让祖母把镯子当彩头,又说为了让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让在场所有女眷不论婚否,均上台一观,这都快看完了,你也没一点动静,是不是又在闹你祖母呢?一会儿人都看完了,这镯子没送出去多丢人。哪怕随便选一个留在身边做个说话人也好呢?你看你那院子里一个女子都没有,你看京城想你这么大的公子哥,哪个院里不是姬妾成群的?”
周母不断数落,周臣野终于停下玩弄手中小把戏的动作,目光落向人群末尾。
一路望过去,居然没见到那“沈夫人”,他又瞥向水榭旁,那桌空了大半,沈季延夫妻二人均不在其位。
他收回视线,看向身后的老嬷嬷,“今日赴宴的所有女眷都来过了?”
那嬷嬷躬身回禀:“回公子,所有的闺阁贵女全在这儿了。”
“其他人呢?”
“其,其他人?老奴未能全部留意,不过有几家女眷突发状况,与老爷知会后,先行离去了。”
周臣野目光低垂,寡言不语。
周母观察了一眼周臣野的状态,估摸着周臣野今日之举恐是为了某个具体之人,这么想着她就松快了不少,赶紧看向那老嬷嬷,“是哪几家?都是些什么理由?”
“禀夫人,恭亲王回宫向太后请安,工部尚书夫人偶感风寒,还有水榭旁那桌,刘指挥使之女不慎打翻了一壶茶水,致一旁三位女眷衣衫狼狈,只能提前离席……”
周臣野笑意全无,目光越发幽深,盯着远处的垂花门,似乎想要凿穿远处的院墙,看向门外的车马。
·
沈府的马车驶出内城门,稳稳当当朝沈府归去。
车厢内,黎容与沈季延并肩落座后排,两厢沉默,耳边只有马蹄哒哒和车路噜噜的声音。
黎容披着沈季延的披风,挡住裙摆上湿润的痕迹,心下深感可惜。
周家老夫人那镯子价值不菲,若能进她口袋,必能换不少银子,人怎么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且她以前的积蓄,全由哑嬷嬷替她秘密保管,如今哑嬷嬷被娘家扣下,她的银钱藏身何处,她也尚不可知,倒是让她越发想要更多银子。
可惜,她已为人妇,那镯子绝无机会到她手里。
“你想参加周府宴会?”正想着,沈季延突然出声打破了无声的静寂。黎容抬目看过去,沈季延端坐后位,目不斜视,并未瞧她一眼,若非车厢内就她二人,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在与她讲话。
他应该问的是日间孟千韵派人去衙门让他带她一同参与周府寿宴之事。
黎容摸得透很多人的心思,但她始终看不明白沈季延到底怎么想的,她盯着他的侧脸,睁眼说瞎话,“抱歉扰乱夫君行程。只因母亲说周家称得上当世第一望族,府中一日花销便是普通人几辈子的生计,我倒是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做派,故而也想去瞧瞧是何等热闹。”
“既如此,”沈季延终于看向她,仍旧带着莫名的探究意味,“那又为何急着离席?”
他应是看出来了她故意碰到刘家女娘,以致茶水泼洒的动作。
要说起来,她并不担心在周家人眼前走个过场,毕竟右手有红痕,那就伸左手瞧瞧便是,可她心里惦记着沈季延要回府之事,她得余出时间准备避子汤,这才使了这一出。
沈季延既然如此问了,心中自然有数,黎容也不狡辩,淡定撒下另一个谎,“今日不慎崴脚,有些隐隐作痛,故出此下策。”
话音刚落,沈季延目光突然顺着她的身子落下去,侧身睨着桌下那双穿着粉色绣鞋的脚。
“严重吗?我帮你看看。”他说着当真欲蹲下去。
黎容下意识收回了脚,拦住他的动作,“夫君,已然无碍,折煞妾身了。”
她言语妥帖,讲究分寸,与大多深宅妇人一样,合乎礼法,行止有度。
沈季延的眼神却暗淡了几分,再次恢复了那笑不及眼底的温和假面,声音听似温和,实则疏离,“嗯,回府唤郎中瞧瞧。”
黎容直觉惹了他反感,但她并不想深究,比起讨好他,她更希望他就这般疏离冷落,永远不多瞧她一眼才好。
毕竟他越热情,她父母蚕食她就越快。
又是一路无言,直到马车抵达沈府,沈季延先一步下车,转回身抬起手臂搀扶黎容,两人再次近距离接触,甫一落地,都心照不宣地拉开了距离。
并肩进府后,沈季延先行一步去了后堂,他习惯回府后先向母亲请安。
黎容因着脚伤的谎言,省了请安,刚好趁机前往厨房准备避子汤,顺便洗漱整顿。
等汤药熬好回来,沈季延已经沐浴结束,只穿了一件中衣坐在床边垂目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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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烛火柔亮,沈季延常年案牍劳神,显得有些苍白的面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暖白透亮,本就没有攻击性的五官轮廓,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宽松的衣衫薄薄覆在他的肩背,线条利落分明,隔着素色布料,也藏不住肌理匀称、挺拔劲瘦的好身段。
若非他在榻上横冲直撞,大开大合的动作令她不适,眼下场景的确很容易引人沦陷。
他一贯衣着周正,哪怕在家里也装束得体,一丝不苟,眼下这般着装,让她怀疑他正等着她回来就寝。
她吸了口气,端着汤药进屋,转身合上房门,稳步走向床边,“夫君连日操劳,妾身为你炖了一点补药,趁热喝了吧。”
沈季延闻声放下书,目光从汤药移到黎容脸上,他没有立马接过去,而是静静看着她。
第三次。
他今夜第三次以这种捉摸不透的目光探究她了。
心里有鬼的人,很容易自乱阵脚,黎容居然觉得手里汤药有点烫手,她扯了扯嘴角:“夫君为何这般瞧着我?”
沈季延牵了牵嘴角,又收回了目光。
“这么晚了,夫人何苦费神。”
他眸光暗淡,边说边接过了那晚汤药,似乎随口一说,并未等黎容回应,便抬手仰头,饮下了那碗苦涩的汤药。
待他放下碗,黎容已经解开了衣带,主动褪下了外衣。
沈季延目光一滞,扫过她洁白的肩膀,落在她平静冷漠的脸上,搁在膝头的另一只手骤然握紧,喉结滚了滚,才艰涩开口:“我今夜其实,并未打算……”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好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黎容已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今夜并未打算与她行房,她其实也想过过这个可能,毕竟沈季延与她同房的频次规律到令人发指。
今夜平安无事同塌而眠,也不无可能。
但黎容并不想再熬一次药,以沈季延对衙门的重视,今夜同房后,明日应当不会再回来。
既如此,今夜完成任务,明日两厢解放。
她咬咬唇,假意穿回衣衫,低眉低声道:“是我误——”
话音未落,沈季延却像是被勾起了念头,突然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了过去,“那就继续。”
动作突然,黎容猛然跌入汹涌的怀抱,险些没坐稳,下意识搂住了沈季延的脖子。
粗重的呼吸声落在耳畔,视线近距离交接,沈季延眼神有了波动,房中很快热火朝天……
夜色变得旖旎,沈季延面色微染薄红,神态依旧温和却不亲近,从始至终没有亲她一下。
黎容也不展露实感,咬唇抑制,不发出一声闷哼。
夜深人静,屋外的风声簌簌,床架伊呀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没了动静,黎容本就疲惫,很快便沉沉入睡。
神思混沌,迷迷糊糊间,她又睁开了眼。
入目场景全然变化。
果然,她又入梦了。
5.梦境
意识回笼,她正坐在一张宽大松软的大床上。
入目是大红盖头,她一把掀开,抬眼扫去,又是这间熟悉的房间,雅致却不简陋,摆设名贵却不俗气,以往所见皆显清净,今日却有所不同,四处挂上了红绸,全是喜庆吉祥布置,连蜡烛都换成了红色。
屋外传来隐约的喜乐声和宾客的笑语,混着鼓乐的热闹,模糊又遥远,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身着大红嫁衣,这居然是洞房花烛的场景。
“吱”地一声,门轴轻响,一慈祥妇人端着一盘素面悄然进门,又麻利转身合上房门,这才快速走向黎容。
妇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随和,手脚利索,朴素绵衫外套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袄。
她望见黎容,眼睛里全是光亮,但她全程没有说话,走到黎容跟前时,黎容已然泛出眼泪。
“嬷嬷……”黎容哽咽呼唤,泪水自然滑落。
这是美梦。
这才是她该有的梦境。
端着美食进来的哑嬷嬷,满心满眼只有她,见她落泪,赶紧将手里的餐盘往一旁的小矮桌上一搁,立马转过身将她佣进怀里,轻轻抚她的后背,耐心爱抚。
黎容却越发泣不成声,紧紧环住哑嬷嬷的腰,一声声唤着“嬷嬷”,好像这么抓住她,就能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眼下的一起的障碍都能烟消云散。
梦境中的哑嬷嬷依旧不会说话,她只能静静听着她哭泣。
黎容落泪,哑嬷嬷霎时红了眼眶。
待黎容情绪稍微平复些,她才轻轻扶起她,双手比划着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黎容看着哑嬷嬷忧心的样子,不想惊扰这场美梦,抿唇摇头,“没事,就是想你了。”
黎容拉起哑嬷嬷的手揉了揉。
哑嬷嬷宠溺地叹了口气,这才将矮桌上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桌上,示意她过去吃。
黎容并不饿,但迎着哑嬷嬷关切的眼神,她还是走向桌边,拿起了筷子。
她埋头吃着,哑嬷嬷动身关上了房间所有的门窗,这才在她桌对面坐下,继续比划道:“容儿,你是害怕周大人吗?他看起来并不会伤害你,眼下离开计划落空,晚些再找机会,你切莫伤怀。”
周大人?周臣野?
黎容沉浸在美梦里,竟一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的环境。
虽然这让她更加清晰意识到这是一场易碎的美梦,但她已然习惯这离奇孟浪的梦境,就算听到周大人几个字也并无惊讶。
她冲嬷嬷笑了笑,假装说笑道:“嬷嬷觉得我嫁的是周臣野?”
哑嬷嬷疑惑了一瞬,却没有说出胸中的疑惑,又催她吃东西,又继续比划:“周大人品行或许并不坏,若是逃不出去,就留在周府也好,世道如此,外面的世界不一定能如你所愿。”
黎容知道这是梦境,她并不想去纠正哑嬷嬷的谬误,放下筷子,抬手去抚摸哑嬷嬷紧皱的眉头“嬷嬷别担心,十岁那次我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并没那么简单了。可不论是黎宅还是沈府,亦或是周府,我若说不上话,上不了桌,不能为自己拿主意,哪里都不能成为我们的栖身之所。”
说到“我们”的时候,黎容自然而然地捏了捏哑嬷嬷放在桌面上的手。
哑嬷嬷从来不阻止黎容的决定,她很快依顺了黎容的想法,“好,只要你想好了就行,你交给我那些银子,我都妥善保管着,你不用担心……”
她刚比划两句,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一道中年妇人和一名年轻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阿野,你别胡闹,宾客都还没走,你就跑回房里像什么话?”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劝阻,却饱含喜悦。
年轻男人脚步声越走越快,完全不回应。
“你这孩子。”中年妇人嗔了一句,临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抓住男人的手腕,“罢了,我知道拦不住你,那你把这个带进去,这是你祖母送给孙媳妇的新婚礼,明早记得戴着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莫要辜负了老人家一番好意。”
男人急着甩掉母亲的脚步终于停下来,气氛好似融洽了许多。
黎容见怪不怪听着屋外动静,身旁的哑嬷嬷却十分紧张,麻利收拾了桌案上的面碗,又跑去床边取来大红盖头,赶紧盖到黎容头上,拉她起身欲回到喜床,生怕被人发现她私自揭下了盖头,偷吃了一碗面。
黎容见她如此着急,不由得按住她的动作,随手扯掉了默默刚给她盖上的盖头。
她的梦里,哪有别人颐指气使的道理?她不仅不慌,反倒提步走向门口,在哑嬷嬷始料未及的注视下,骤然拉开了门。
门外两人同时怔住,雍容华贵的周母瞪大双眼,满脸诧异。
身着大红喜服的周臣野乌发高束,身上沾着微微酒气,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喜悦之气,见到黎容眸子瞬间亮了许多,嘴角的自然而然露出一抹欣然的笑意,减弱了不近人情的冷冽,这才发现他竟也有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一面。
黎容被他看得不适,不自觉向下看去,扫向周母举在周臣野面前的那只珠花纹金手镯上。
她可真会做梦,白天错过的,夜里做梦都在想着。
这手镯质地纯正,珠花莹润,做工精良,果真是佳品。
就是不知道真实的镯子是否也长这样。
黎容无视哑嬷嬷和周母意外的目光,抬手拿起那只手镯戴上了自己手腕,金器抬色,衬得她白皙腕间那条红色指痕更加刺眼。
“真好看。”她自然地夸了一句,目光平静地从周母诧异的脸上划过,最终落在周臣野漂亮的眉眼上,又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送我的?”
她话语是在问他,眼神却是非她莫属的笃定。
还没等周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周臣野长腿一迈,径直跨进门内,若不是他手里端着一方食盘,几乎身子贴着身子站在黎容面前,逼得黎容不得不退后一步,黎容这才留意到他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她不免有些恍惚。
周臣野双手稳稳托着食盘,目光睨着眼前人,声音对着门外人:“夜深了。母亲请回吧。”
他身量极高,话语间,气息喷洒在她头顶,她能感受到温热气流拂动。
周臣野态度强硬,门外周母也拿他没辙,只好招手唤上门内的哑嬷嬷一同退了出去。
周臣野反手向后,稳稳合上房门。
黎容目光瞥向他身后:“为何要关门?”
周臣野眉头一挑,“怎么?你想被人看着?”
黎容自嘲一笑,“敢想这种事,还怕见不得人?”
“那是我母亲。”
“梦境罢了。”黎容淡定一瞥,蛮不在意。
话音落下,梦中人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那意气风发,炙热单纯的笑脸瞬间散去,环顾了一圈屋内和手里的馄饨,有一瞬的怔然,转眼又恢复了琢磨不透,邪魅不羁的笑意,再次迫近她一步,“沈大人看着才有意思。”
沈季延,他居然敢跟她提沈季延?
果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与沈季延一同去过周臣野府上,梦中就能梦见两个人的交集,以往她从未在梦中一听见过“沈季延”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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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垂下去的目光再次抬起来,“手抬起来。”
高傲的姿态,命令的语气,冷冰冰的神色,别具一格的作风,周臣野心中的兴奋感破笼而出。
她还是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但她眼里的情绪与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空壳皮囊全然不同。
他随手将手中那碗馄饨放到一旁,乖乖抬起左手,悉听尊便。
果然是做梦,如果不是做梦,她哪有资格对他如此呼来喝去?
黎容盯着他就像在看一条狗,“另一只手。”
周臣野又听话抬起右手。
在周臣野略有不解的眼神中,黎容缓缓将他的手送到唇边,嘴唇缓缓碰上他的手背,温软的触感让他身子一僵,然而刹那间,明显的痛感让他意识到她并不是吻他,而是在咬他。
他的梦一直很怪异。
都说梦境是没有五感的,但他的官感始终清晰,又不会因为痛感醒过来,周臣野起初怀疑这不是梦境,甚至以为不会再醒过来了。
直到经历数次之后,他才认定是自己的梦异于常人罢了。
痛感袭来,他却没有抽回手,但另一只手下意识掐上了她的喉咙,稍一用力复又松开,只皱起眉头,静静看着她毫不留情咬破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来,他才收回掐在她喉间的手。
她像是在跟他较劲,他抽回手,她才松开口,缓缓抬起头来。
周臣野没有垂目去看自己再次被咬破的手,目光紧锁在她的脸上。
鲜血沾上她的嘴角,令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
这是继第一次春梦之后,再次见血。
她明明做了坏事,却傲然无恐,淡然摸出帕子擦掉唇角血迹,理直气壮吐出三个字:“还你的。”
周臣野垂眸睨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完全不理会手上的血迹,蓦地欺身迫近,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看着她腕上被强拽掐出的红痕,“还这个?”
当然。
如果醒来后,她也能把他踩在脚下,她还会再报复一次。
黎容没应,便是默认。
周臣野:“那你当时为何要逃?有仇当场就报不是更爽?”
“不逃,难道赏你吗?”黎容挣开被他捏着的手腕,“抓住我,你会很兴奋吧?”
周臣野嘴角上扬,“当然,这场宴会最大的遗憾,就是让你逃了。”
“不过没关系。”他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脸上描摹,随即落在她大红嫁衣上,“过了今夜,我是否就不用当你是沈季延之妻了?”
某某之妻?像个附属物件。
黎容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记住,我,是,黎,容。”
“黎容。”周臣野黑眸亮了些,“好名字。”
话音落下,他一把将他抱起来,大步流星进入里屋,刚走两步,他发现地上掉了一块红布,仔细看竟是一块大红盖头,他顿住步子,再次环顾一圈屋子,“倒是挺敢想。”
言讫,他目光又落回到怀中人脸上,“不过,你真美。”
他好似很满意这次的梦境,碰到盖头的脚,本想径直踩上去,最后还是绕开了,大步向前,将她放在床上。
他落座床尾,拿起床边的一盒药膏,撩起她的裙角,欲替她上药。
黎容却踹了他一脚,自然收起双腿。
周臣野没有强硬碰她,只好奇地盯着她,“这次不是受伤来的?”
遥想以往每一次梦境,都正值她刚从别人榻上下来,且前情并不愉悦,甚至受伤见血,特别是第一次梦见她那晚……
6.初梦
第一次梦境是在一个热闹的夜里,城里灯火明亮,夜市开到了很晚,京城每个角落都是热闹的欢语声。
但他的梦里却很平静。
他如往常一般回屋就寝,然刚踏入里屋,就被床上的情形怔住了脚步。
他的被褥里竟然躺着一名发髻松散、解衣平卧的女子。
女子眼神空洞,静静盯着床帐顶部,好似被人强迫抬到床上,心灰意冷面对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一切。
周臣野并不想探究她到底是被迫还是主动,敢爬他的床,就是找死。
他脸色冷峻,愠色爆棚,正欲叫她滚出去,甫一启唇,床上的人比他先一步有了反应。
她目不斜视,只缓缓揭开被子,露出仅着一身单衣的纤瘦身子,随即屈膝摊开双腿……
“打水,替我上药。”
她声音虚虚的,语气却不容违抗。
周臣野刚讶然于她的举动,又听她把他当奴隶使唤,忽而对她产生了几丝疑惑。
他打量了她一眼,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只药膏,那是刚从囚犯手里缴获的毒药,据说只需一点,便能叫人浑身搔痒,如千万只毒虫在身上蠕动撕咬般难受。
他站在床边五步之遥的距离,将握在手里的那只药瓶轻轻一抛,稳稳落在她腿边,“赏你的。”
话音刚落,床上女子一潭死水的表情陡然起了波澜,兀地合拢双腿,略带错愕地转过头来,见到他好似很意外。
她身子无力,却强打起精神,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随她身子挪动,一股兰香味随她动作散发出来,似有若无,清雅好闻,令他第一次对女子香气有了实感。
他眼眸垂下去,在她方才平躺的地方,扫到一团血迹,目光移动,发现她衣衫不整,裤子脏污。
刚一瞧清,他喉结一滚,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撤开目光。
好一个放荡的女人,刚与别的男人私.合,就敢爬上他的床,真是活腻了。
他敛起神色,欲给她点颜色瞧瞧,对方却先发制人——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简直倒反天罡!
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正眼都不敢看他,底气倒是不小。
周臣野冷笑一声,“这话该我来说。”
话音落下,女子看似不慌不忙的眼睛泛起明显疑惑,开始扫视屋中情形,瞧着瞧着不禁站起身来,迈着略微虚浮的步子往前走了两步,看清屋中情形,突然不说话了。
周臣野将她的动作悉数看在眼里,不禁叹服于她惊人的演技。
他盯着她乌发垂坠的背影,“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走错房间了?”
女子原有几分愣神,被他一问反而很快镇定下来,微仰起头转回身来,“谁知道是我走错了,还是周大人手段不轨?”
“哦?听起来你想到了脱身的法子?”周臣野对她游刃有余的态度颇为不解。
女子目光卑劣地落在了染血的床单上,当着他的面缓缓张开了唇,欲大叫出声。
周臣野当即猜出她的意图,大步靠近,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好你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你与野男人苟.合弄脏了我的床榻,还想把事情推到我的头上?信不信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他力道极大,女子霎时面色涨红,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掰扯,目光却毫无退缩,半点屈服求饶的样子都没有,甚至恶狠狠瞪着他, “没想到堂堂周家嫡长孙居然私下……咳,做着糟践女子的勾当,令人作呕!”
她嘲讽的声音被他捏得断断续续:“但我……咳,既然被卖到你的床上,就算出去这间屋子也没有活路,看你这么着急,咳,你也怕吧,你怕我惊扰四处为你相看女娘的周夫人?还是怕被人发现你强抢民女,手段不齿?”
她在说些什么东西,他完全听不懂,但她仰头看着他的瞳孔中,那极尽嫌恶与鄙夷的神色毫不避讳,十分生动。
令他自己都要怀疑他到底有多么十恶不赦。
他很想掐断她的脖子,但在那一刻他却突然改了主意。
她很有意思。
他不想杀她,他想陪她玩玩。
他微微摩挲了一下指腹,不加掩饰那股突如其来的兴味,“那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搅扰我母亲。”
“来人。”周臣野掐她的手负于身后,余光落在女子捂着脖子直咳的身影上,传唤门外之人。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目光灼灼等着看这诡异女子的反应。
“吱——”门被推开,她表演的时候到了。
周臣野拭目以待,可门外人身影尚未出现,他视线猝然模糊,周遭环境轰然陷入混沌。
一阵敲门声哐哐作响,意识穿破虚无,忽然清醒。
他睁开眼,发现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梦中闻过的兰香以及那陌生女子妍丽的面容却十分清晰,甚至他手上还残留着女子脖颈处细腻皮肤的触感。
他原没把区区一场梦境放在心上,可没想到,没多久,他又进入了相同的梦境。
床上女子依旧单衣散发,如上次一样盯着床顶,但这次更像是自暴自弃,心如止水。
周臣野进入后,她不多看他一眼,继续躺在床上,自说自话地说着一些反常之言:“床.笫之欢真的是欢吗?还是只有你们男子觉得欢?既然快活的是男人,那生孩子为何不让男人来呢?即快活又能传宗接代,岂不两全其美?”
周臣野也知道这是一场梦,但听着她的话还是有些烫耳。
他撇开杂念,徐步走到床前,盯着那始终没看他一眼的女子,疑惑道:“你想要孩子?”
女子闻声许久才冷不防笑了一声,好似在讥笑他,许久都不说话。
周臣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逾矩地梦见这样一个女人,完全看不懂自己的梦境,或许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吧。
他转身落座床尾,自然而然解衣脱鞋,摸不透那就睡下好了,反正都是幻象,何必扰人多思。
他刚解开衣襟系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响起,女子这时缓缓转过头来。
“疼。”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周臣野的手一顿,止住动作,下意识瞥目看向她。
她表情平静,目光却带着威胁,“你上来我会杀了你。”
周臣野冷笑一声,并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你出现在我床上,难道不想发生点什么?”
“你可以试试。”女子目光冷冽,像看猎物。
周臣野无奈吁了口气,已然脱下了外袍,本该掀被躺下,他却在自己床前陷入了犹豫,好像觉得唐突一般,不敢逾矩。
他想起上一次的场景,转头唤人进来,然而唤了几声“来人”,屋外都没有任何响应,梦境果然诡异无常,他何曾有过唤人不灵的?
他吁了口气,转而又拿出抽屉内一瓶消肿止血的伤药抛过她,“抹好药,滚出去。”
药膏抛给她,他转回身抱臂站在一旁,忽然觉得烦透了。
自己为何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清晰知道是梦境却又没有醒过来,当真奇怪。
他意识飘忽地想着,身后人掀开被子传来一阵轻轻浅浅的声音,好似在解开衣衫,又好似在坐起身来,时不时能听到她因疼痛发出的略微抽气声,令他越发静不下心,被她的声音扰得心烦意乱。
但她小声动作很久,周臣野忍不住催促,“还没好?”
言讫,细小的动静停下来,身后安静了一瞬,女子声音平静传来,“你过来。”
又是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命令声。
周臣野虽不喜欢被人使唤,但她如此说,他只能当她已经上好药了,想都没想就转回了身。
可目光扫过床榻,身子骤然一僵。
女子坐在床边,一腿屈起踩在床沿,一腿自然垂落床下,雪白的绸裤挂在一边腿上。
她一只手绕过屈起的腿,拿着药盒,一手捻着药膏悬在半空,披肩的乌发随着她低头寻伤处的动作,垂泄肩前,大腿、手指和脸颊都是一样的白皙,身上的单衣更是雪白,若非这般姿态太过私.密,不论是她的神情还是样貌,都让人觉得不染尘埃,高不可攀。
虽然那双腿并未打开,但这一幕还是对他产生了巨大的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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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
他喉结滑动,眼睛不知该看哪里。
女子却仿佛没把他当成男人,甚至没把他当人,淡然吩咐:“取面铜镜过来或替我上药,你选一个。”
周臣野闻声,下意识看向了铜镜。
偏他房里并没有单独的铜镜,只有嵌在衣柜上的一面穿衣镜。
他踯躅了,难道真要替她上药?
不对,他为何会下意识听命于她的吩咐?他落在远处铜镜上的目光霎时转回来。
而眼前女子眺了屋内一圈,已明了屋中并无可用的铜镜,直接替他做了选择,将手中揭开盖子的药盒递给他,一句话不说,神色带着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周臣野被她的反应再次冲击,呼吸都有些凝滞,但他转眼又觉得可笑,竟然是梦境,他又何必穿上人皮装给自己看?
他都敢做这种梦,还算什么好人?
可他即使说服自己暴露野兽行径,还是产生了犹疑,甚至退怯。
他动作极缓地接过那盒药膏,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心里那关一样,故意讽刺道:“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漫不经心提醒道:“这是梦。周大人。”
她言语中满是尽在掌控的松弛感。
周臣野知道这是梦,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很满意甚至着迷自己臆想出来的这个女人。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更是变.态,居然想象出如此尤物,甚至如此乱乎礼法的桥段,来满足自己卑鄙的、从未接触且并不沉迷的、肮脏的欲.望。
越是这样想,男女大防的红线越是在他脑中疯狂拉扯。
明明就是一个虚幻的对象,他却总觉得她有自己的思想,绝非一个幻想,但是这么想着,他难免幽怨,觉得她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从别的男人那里受了伤害,却把他当做仆役使唤,让他为她上药。
他紧紧捏着药盒,步子像有千斤重一样,极缓极慢地蹲了下去。
……她其实没有伤口,只是有些红肿。
他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儿,更因为心底那烂俗的礼法,不敢多看,更不敢乱碰,反而显得十分笨拙……
周围很安静,女子时不时吸气的声音和她绷紧身子的细微动静仿佛被放大了上千倍,让他乱了心绪。
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抹好了药。他利落收回手,欲拧紧药盒落荒而逃。
然他还未起身,女子蓦地拉住他的衣襟,止住了他的动作,由于距离太近,周臣野甚至能从她黑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或茫然或局促的面庞。
她盯着他的嘴唇看了许久,又抬起拇指在他唇轻按了两下。
痒得周臣野胸口猛然起伏。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很显然,她就像在看一件漂亮的瓷器,丝毫不带欲念,又好像在看一种令人费解普通物件,带着探究与好奇。
他摸不清她在想什么,正欲一把将她推开,她竟突如其来地凑过来,双唇紧紧贴上了他的唇。
柔软,温热。
她亲了他?
周臣野蓬勃的情愫瞬间昂首挺胸,但他根本没有余力在意自己,双唇的感触让他脑子发懵。
一股从未有过的怪异情绪在胸中沸腾,他呼吸悄然紊乱,心跳加速快要炸开。
他那从不知避讳的眼神,竟险些闪躲起来。
这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他怎么会有如此清晰的体验?
他猛然怔住,满脑子都是对眼前一切的不可置信。
女子却像是对他的嘴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先是碰了一下,好似不对或是并未达到她的预期,微微皱了皱眉,又撤开距离,看了一眼他的唇,再次碰上去,这次换了个方式,直接含住了他的下唇,抿了一下,倏又松开。
这下她好像彻底没了兴致,眸中失望更甚,没再继续亲上来,苦笑一声:“怪不得呢,原来亲吻并没有什么趣味。”
“嗡”地一声,周臣野脑中有根弦倏然崩断。
眼看女子捏着他衣襟的手快要收回去,他如野兽出笼,一把捂住她手腕,欺身凑近,猛然吻住她的唇,“再试试呢。”
7.前梦
他说的试试,真的是试试。
因为他也没接过吻,对于梦中和实际的体验到底是否一致,他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用了极大的耐心对待这个吻,温柔细致,交颈辗转,耳鬓厮磨,梦境氛围越发暧昧。
要说趣味,当然有。
仅仅两片唇的接触,呼吸、心跳包括体温,每一项都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亢奋,从背脊蔓延至头皮爬过一阵阵麻意,体验奇特又令人着迷。
可要说有多大趣味,他说不上来。
他们好几次牙齿碰到,生涩笨拙,毫无默契,舌尖嘴唇屡屡被她的齿尖碾到,不过急促缱绻的暧昧很快掩盖住那一丝痛感。
他痴迷地沉浸在这种快意中,更进一步地索取她的吻。
可随之而来的是对方的不耐烦。
磕碰几次,她停下动作,缓缓掀开薄薄的眼皮,眸中原有的几丝情趣霎时化作冷寂,就这么客观淡然地瞧着他。
周臣野察觉到她的视线也顿下动作,抬眸去迎她的目光,就在眼神碰上那一刻,周遭景象悄然化作泡影,双眼被亮光刺到发涩。
又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一日。
门外伺候的人不敢进来,他睁开双眼,如梦中人一样,双眼放空地躺在床上,盯着床帐顶,脑中一片混乱。
他摩挲着触感未褪的双唇,迟迟没有起床,第一次放纵于比往常醒来更盛大的巨变……
接下来的日子,他始终对梦中那个吻无法释怀,不只是对美梦不合时宜醒来的遗憾,还是对自己生疏吻技的自卑,他还专门去翻了几本杂书,才半蒙半猜地明白了其中关窍。
经过两次梦境,再次梦见她时,他已经不再意外,甚至在隐隐期待着美梦降临,但这次的梦,开始得有些离谱。
他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候,竟然有人坐在他身上。
他刚意识到这一点,脸颊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感。
他陡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浴桶里,双臂张开架在桶沿上,头被扇得偏向一侧。
眼前热气氤氲袅袅,压在他腿上的女子带着几分重量,被人扇了一巴掌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这些重量、痛觉都微不足道,只有那特殊的紧致将他的阈值推到了云端,其他一切都没了存在感。
不愧是他!
上一次就够荒唐了,这次竟然一步到位,禽兽莫过如此!
他深吸口气,双手紧紧抓住桶壁边缘,才按耐住浮躁安静坐在桶内,他咽了口唾沫,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那边腮,克制着转过头来,看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女人。
他视线不敢下移,只能专注仰视她的脸。
她的目光还是冷冷的,但不知道是泡着热水的缘故,还是他思想太过恶劣,只见她漂亮的脸颊微红,松散的发尾沾了湿气,陡然增添了几分旖旎,叫人一眼失控。
他痴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对方却弓腰俯身,一手按上他的肩膀,一只手抚着他的脸:“疼吗?”
周臣野所有理智快要崩塌,喉结上下滚动,摸了摸被打的那边脸颊,咬牙点了点头。
他刻意露出几分委屈,期许博得她的垂怜。
然对方不仅无动于衷,还带着一种责难,垂眼睥睨着他:“我也很疼。”
周臣野毫不犹豫向下看了一眼:“又是带伤来的?”
因为他着急的动作,对方撑在他肩上的手猝然捏紧,轻轻舒了口气,才勾起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向他的喉结:“你正在二次伤害。”
痒。
她的手指抚过的地方像是中了毒,痒得他失去理智。
她散发的兰香味,像是蛊术,令他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周臣野一手放在她后背,一手放在她后脑勺,将她整个按向自己,“这种事,不一定是伤害。”
……
若梦境是自己心境的投射,那他可能得了离魂症,他准确勾画出自己中意的人间尤物,却给了她一个带刺的外壳,不服输,不服软,动不动就要爬到他头上,每一场梦都是在与他对着干。
既然是梦,就不能再奢侈一点,让她眼里有他吗?
她略一吃痛,又扬起手来,欲落下巴掌。
周臣野接受惩罚,但他现在更想亲吻,他紧紧揽住她的腰,仰头吻上她的唇,任由她打或不打。
亲吻很快得了章法,水面涟漪汹涌……
水凉了,也脏了,周臣野边叫人进来换水,边抱着她走向床边,然而还没靠近床榻,梦境又坍塌了。
好在第四梦境如约而至。
那是个晴朗的黄昏,周臣野在外间用餐。
他若下值得早,偶尔会在自己院里用餐,起初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直到身后有人撩起帷幔,他转回头去,终于在明亮环境中见到了那令他魂牵梦萦之人。
年轻女子素面单衣,黑发瀑垂,赤足而来。
她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无视周臣野惊叹的目光,随性坦荡,毫不避讳,轻车熟路来到他身侧,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好似并没有什么食欲。
周臣野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进入了梦境,察觉到她在觅食,他走向门口命令院中侍者:“吩咐厨房,重新备菜。”
话音落下,他又睨了一眼满桌辛辣口味,补充道:“切忌辛辣,速度赶制。”
门外小厮领命离去,他才转头回来看向女子,却见她丝毫没关注他的动静,视若无人地端起了他抿过一口的那碗米糊。
她碰了碰温度,不打招呼慢饮下肚。
周臣野从门口缓步来到桌边,“你喜欢这个?”
女子没有回答他,不疾不徐喝完整碗米糊,放下碗勺,嘴角沾上了一点雪白的米糊,正抬手去摸袖中手帕,却发现自己仅着一件中衣,根本没有帕子在身上。
周臣野明白她的意图,他怀里有手帕,他却私心作祟,徒手用指腹替她抹去嘴角的米糊。
虽然这是梦,而且他们已经踏入了荒唐的地步,可甫一碰上她的嘴角,他还是指尖发颤,本能地忐忑紧张,对方却是个狠心的,无论他如何如痴如醉,她却始终像是个清醒冷静的旁观者,参与他们的游戏,却不坠入他们的情潮。
她冷眼旁观他的动作,毫不掩饰她能读懂他的眼神,却不流露半分的动容,反倒弯起一抹坏笑,微微歪头,舔了舔他碰在她嘴角的手指。
周臣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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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一颤,胸中乱了分寸,僵硬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回不来神。
女子却笑得越发玩味。
她低头看向还有残余米糊的空碗,伸出手指在碗壁沾了一点余物,饶有兴致地抹了一点在他的鼻尖,在他始料未及的惊讶中,又凑上去舔去他鼻尖的米糊。
血液沸腾!
不对,血液可能逆流了。
周臣野心脏快要蹦出来,他承认他喜欢这样,他体验到了欲.仙.欲.死的快乐。
他眼神切切盯着眼前人,又学着她沾了一点米糊抹在自己唇角,满怀期待地等着眼前人继续吻她。
眼前人还是笑着,却淡定抽走了目光,低头倒茶,饮茶漱口,随即转身往里屋走。
周臣野倏地拉住她:“为何不继续?”
他眼巴巴望着自己臆想出来的完美尤物,自己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就像一条狗,摇着尾巴乞求主人的赏赐。
对方却始终昂着头颅,像一个无情的猎人,从不泛滥她的善心。
她慢悠悠沾了一点杯口的米糊抹在自己唇边,“那是你该做的。”
周臣野跟着了火一样,想都没想,手腕仅仅一拉,将她稳稳带进怀里,立马凑上去含住她的唇……
亲吻声放大了梦境的暧昧。
亲吻间隙,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着她鼻尖,炽热的气息在狭小的梦境里暧昧纠缠。
他问她:“你喜欢亲吻?”
她呼吸乱了节奏,语气却十分冷静:“我只是想知道,男人是不是只需要滚在一起?只顾自己快.活?”
“哪个男人?你又是带伤来的?”
……
回忆散开,他们的梦境还在继续,满屋红绸的花烛夜,是他和她的春宵夜。
上次梦境,他还在研究她口中提到的男人,直到在府宴上见到了真人,竟让他产生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割裂感。
府宴之前,他暗暗期许真有其人,他可以不止在梦中占有她,见到真人之后,他又希望她只是梦中人,他可以单纯全面的占有,不用与任何人争抢。
莫名其妙情绪让他这场梦境变得扭捏。
他没有再强行替她上药,而且除了最开始两次,后面见她其实也没有严重的伤处,他将那盒药膏放下,乖乖躺到了她身侧,“明日还来吗?”
明日?闭目养神的黎容思绪刹那清明。
果然是做梦,只有她自己知道明日是固定行房的日子,一旦行房她就会梦见他,原来潜意识里她都在担忧明日是否还会面临沈季延的“临幸”。
她苦笑了一声,本欲对其所问置之不理,但身长腿长的男人卧榻身侧,存在感极强,黎容满脑子的混沌感荡然无存,无奈睁开眼,侧目看过去,哪曾想,他在这时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黎容呼吸微滞。
梦境果然是虚妄,是让人沦陷的梦好幻象,比如眼前人完美无瑕的一张脸,以及他让人频频沦陷的亲热本事。
如果不是他,黎容也不会知道沈季延毫无花样,从未让她愉悦。
这么想着,那股不上不下的感觉又来了。
“亲我。”黎容直白命令。
8.府前
周臣野像是受到赏赐的忠诚护卫,先是愣了一瞬,继而认真看了她一眼,确认他没听错后,幸然仰起头贴上了她的唇……
窗扉微敞,夜风习习,红烛摇曳,窗外风动和床边幔动并不同频……
不知是被屋中喜庆布置的影响,还是因为黎容本就不是什么克己复礼之人,她已然尝过好几次甜头,仍没有睡意,她翻身过去……可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敲门声,轰然刺耳。
刹那间,黎容骤然从睡梦中惊醒,猛然睁开眼,她呼吸紊乱,心跳加速,手心浸了一层薄汗,紧紧抓住被褥,深深吸了口气,才缓过神来。
枝头鸟鸣清脆悦耳,微风拂叶簌簌作响,晨曦跳跃在竹林枝头,爬上窗台纱幔,耀眼光斑摇曳在床尾地板,轻柔明亮,清简的沈府正房变得春意盎然。
梦境并不长,可睁开眼,竟已天色全明。
黎容额角出了点细汗,腿侧也潮潮的。
榻边空空如也,沈季延不知去处。
她坐起身,乌清闻声打水进来,“小姐醒了,洗洗吧。”
“什么时辰了?为何不叫我?”黎容落地起床,甫一使力,发现身子黏腻严重。
沈季延昨夜并没有折腾她多久,这般反应只能是梦境太过激了,黎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这般孟浪。
正想着,乌清赶紧叫人端了一碗茶进来,“辰时一刻了,是姑爷瞧您还在熟睡,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奴婢提前帮您备好了清火茶,您先用一点吧。”
黎容瞥了一眼,摆手让人端了下去。
这茶原本是她自己命人准备的,就在新婚夜的第二日。
因为梦见周臣野让她觉得荒谬,又因为梦中场景太过奔放,她有些心神不宁,想尽了法子清心净火,这菊花茶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事实证明她脑子不干净,这些东西根本没用。
她现在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一事实,做梦而已,肖像一张好看的皮囊又能如何?谁还能探究她的梦境不成?
她只觉身子湿腻很不舒服,唤乌清端水进了净室,先擦洗了一番,才穿衣出来。
“夫君上值去了吗?”她问。
乌清替黎容梳妆整理,“尚未,姑爷去给老夫人请安了,这会儿大概在陪老夫人用早膳。”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舒俊的身影款步行至门口,“你醒了?”
是沈季延。
他居然回房了。
见势,乌清自觉退了出去。
黎容本就不喜那么多装饰,最后一支玉钗还未插上,她就起身迎了过来,“妾身睡过头了,夫君怎么回来了?今日可是休沐?”
沈季延着一身青玉长袍,配同色宽边腰带,坠兰草香囊,衣冠周正,面容清润,明明三十出头的高官贵人,看起来却像个游手人间的翩翩公子。
他手里拎了一方食盒,盒中面食还散发着清香,“我怕你睡太晚错过早膳,给你带了点吃食,我晚点再去衙门无碍。”
他声音清润,低头睨着她。
吃食?黎容目光自然落到那方食盒上,心下满是疑惑。
他看着她的眼里满是探究,似乎像是在完成某种使命,又或者在说服自己要对她好一般,丝毫不见涟漪。
榻上无温存,眼底无情绪,却又要做一些惹人误会的举动,黎容心下不解:沈季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堂堂三品大员,位极人臣,当初为何会主动上门求娶她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六品小官之女?
黎容想不通,干脆懒得想,她笑着接过食盒,开心地放在一边,“夫君有心了,耽误夫君上值就不好了。”
说着,她挽着他的手臂,引他到镜前,又帮他整理了一遍仪容。
他发冠衣着一丝不苟,根本无需整理,这不过是黎容每次与他同房后的必备流程,做一个好夫人该有的恭顺贤良。
沈季延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腹肌分明,帮他整理衣着也十分省心,无论长短宽窄样式的衣服套在他身上,都能衬出不同风格。
黎容只需检查一番穿戴是否妥帖即可。
她忙着例行公事,沈季延目光从放在矮柜边的食盒收回,看向镜中绕在他身后的黎容,喉结滚了滚,启唇问道:“会痛吗?”
黎容环腰替他整理腰带的动作一顿,茫然看向铜镜,与镜中如玉般的男子四目相对:“什么?”
沈季延没有撤回目光,直勾勾回应黎容的视线。
黎容终于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侵略性,他认真看着她,“我碰.你,会痛吗?”
痛,很痛,特别是第一晚,险些疼出眼泪来。
他在榻上完全不似谦谦君子,与他外表大相径庭。
梦中那人就温柔得多,虽然英姿勃发时一样骇人。
果然人只会梦见自己见过的场面,连秘密规模都相差无几,但总归是改良了技术,体验好了千百倍。
她脑中闪过一些琐碎的梦境,很快又低下头,违心否认道:“不疼,承蒙夫君怜爱。”
她目光溜走的瞬间,沈季延眼底的情绪蓦然复杂几分,“你我是夫妻,或许不用这般客气。我见你睡得并不安稳,担心你身体不适,下次我会轻点。”
黎容莞尔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
黎容盘算过,找到嬷嬷之后,就与他和离。
她的娘家注定不会让她安生,婚事只会让她更加身不由己,娘家夫家她都不想要,她只想要自由。
她兀自想着,不料沈季延突然转回身,扶住她双肩,垂目勾缠她的视线,好似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似的。
黎容被他看得不适,莫名咽了口唾沫,然沈季延却没再直视她的眼睛,他眼皮下瞥,缓缓垂下头,温热双唇贴上了她额头。
如蜻蜓点水,他在她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黎容心口轻颤,他们虽然早有夫妻之实,但这是他第一次吻她。
今日有何不同吗?他为何如此反常?
黎容眨巴眼睛,抬目望向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但沈季延的眸子里陡生几许缱绻,竟再次低头,欲碰她的嘴唇。
黎容下意识退后一步,沈季延原本扶在她肩头的双手还悬在半空,身形僵住,面色依旧温和,但眸光已经冷淡了下去,略带疑惑地盯着她。
黎容抿抿唇,难得有一丝不自然,“白日不可污,夫君莫要耽误上值。”
沈季延笑意敛无,神色再度变得疏离:“嗯,你好生休息。”
他收回刚才的动作,理了理衣袖,转身出门,很快出了院子。
屋子安静下来,黎容僵在原地一时回不了神,她可能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又或者有什么地方引起了沈季延的误会,才会让他突然产生一些多余的举动。
他今日诸多反应过于热情,难免让她担心他今夜仍回回府,思虑一瞬,她赶紧找人给他打包了几件衣物,亲自送出门去。
好在沈季延的马车还在门口,她提着包袱走近,一声“夫君”落下,随从掀起车帘,沈季延从车内看向她:“夫人何事?”
黎容抬起手中衣物:“夫君日夜忙于衙门,妾身担忧得紧,这是妾身为你收拾的几件衣裳,近日天气多变,夫君记得增添衣物。”
沈季延睨着包裹,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有回应。
恰在这时,黎容身后突然靠近一具宽阔的身形,高挑挺拔,压迫感极强。
“嫂夫人。”
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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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男性嗓音带着轻微低哑,黎容神经一紧,立马转回身,一股雪松混杂檀木香味的气息率先混入鼻息,身后人影猛然尽收眼底。
身形修长的男人着黛蓝圆领锦衣长袍,头戴珠玉缎面窄幅抹额,肤白如玉,目若星河,一身少年郎的打扮,偏生骨相不掩锋芒,眼神锐利不羁,上身微微前倾,张扬强势,极具侵略性。
周臣野?他为何会出现在她身后?
黎容当即后退一步,低头垂目,欠身道:“冲撞大人,望恕罪。”
“嫂夫人识得我?”周臣野独身一人,丝毫不顾男女之别,直勾勾盯着黎容,差点让人怀疑他专程为她而来。
因着那些无端的梦境,黎容略有心虚,还好她埋着头,看不出任何异常。
两人本就离得极近,周臣野又故意向前跨了一步,迫使黎容不得不再次后退半步,不料又撞进另一人的胸膛。
春日暄妍,街头喧闹,黎容并未留意到沈季延已出了马车,稳稳站于她身后。
黎容撞上来,他顺势握住她手腕,将她护到自己身侧,温和面向周臣野:“原来是周大人尊驾。”
周臣野目光终于从黎容脸上移开,看向沈季延,“嫂夫人恭谨柔顺,楚楚可人,沈兄好福气。”
沈季延眸光晦暗了一瞬,复又大方温笑,“周大人吉言。不知周大人来这偏僻甬巷,可有要务?”
周臣野也泰然勾唇,“陛下宣召你我进宫,特来通知沈大人一声。”
周家位极人臣,时常出入皇宫,他知晓圣意前来通传倒也不奇怪。
至于他大胆不讳直视他家眷之举,属实难以捉摸,不过他作风一惯无常,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沈季延也不多费神,颔首致谢:“有劳。”
言罢,他引着黎容介绍道:“这位是刑部周侍郎。”
黎容抬起毫无波澜的目光掠过周臣野的脸,随之屈膝行礼,“见过周大人。”
周臣野垂目睨着眼前温顺的女子,目光落在她下垂的纤长眼睫上。
这双眼只在他脸上扫过了一瞬,他甚至来不及与她眼神交汇,她便撤走了目光。
似乎满心满眼只有沈季延一人,对于别人统统不屑一顾。
她神色温顺,笑意嫣然,与他昨夜梦中人带刺的火热全然不同。
就在昨夜,梦中人再度咬了他一口,他清晰感知到了痛感,醒来后虎口处的牙印也加深了几分,而且复咬的位置有所偏移,二次咬痕能明显分辨出来。
梦境还是现实,他竟有些分不清了。
他怎么会凭空臆想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子?梦中人真的是眼前人吗?
他到底是梦中臆想,还是当真觊觎上了有夫之妇?
他疑惑连连,这才随意找了个理由,前来传唤沈季延一同进宫面见圣上。
他垂眸想着,一时忘了应她的礼数,可她似乎只是走个过场,不等他的回应,屈膝一瞬,便直起身来,又看向沈季延,温声叮嘱:“夫君操劳,亦要适当休息,府中琐事,妾身会仔细处理,夫君不必担忧。”
沈季延点头“嗯”了一声,只道:“起风了,夫人回去吧。”
沈季延眸光神情与方才从房中出门时出奇一致,带着细微的不悦。
黎容也不深究,福了福身转身回府,再未多看周臣野一眼。
徐步踏上台阶,黎容方才按下的一丝疑惑再次破笼而出,相比上次在周府意外撞见,方才匆匆一眼,黎容已全然看清周臣野那张脸。
与梦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她不免心生疑窦——
她明明只在花轿上远远瞧见过他一眼,为何能在梦里准确勾勒出与他全然一致的外貌,甚至连他眼尾的小痣都清晰无误?
9.茶肆
那道清丽身影逐步跨上台阶,周臣野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身旁人提醒:“周大人?”
周臣野缓缓转回头,只见沈季延得体地瞧着他:“周大人如何来的?若不嫌弃,可与沈某同驾入宫。”
周臣野抬眸瞧了一眼他的马车,竟也是坊间最常见的普通车驾,他勾唇一笑,“再好不过。”
话音落下,他毫不客气躬身钻进了沈季延的马车。
可沈季延实际只是随口一问,没曾想他竟当真爬上了他的车。
他站在原地,朝巷外扫了一眼,发现周府车驾静静停在巷口,他难免疑惑周臣野所为何故,但他没做多问,佯做如常,提起衣摆,登入车内。
本就狭小的车厢,挤入两名身高腿长的男人,显得更加逼仄,偏生周臣野还斜斜倚靠厢壁,长腿一曲一伸,占据大半个车厢的位置。
马车行进,本就甚少来往的两人,一时都没开口。
转出空巷,进入热闹长街后,沈季延才问道:“周大人日理万机,竟还劳驾亲自为通知沈某这般小事跑一趟,真是受宠若惊。”
周臣野沉默思索被打断,他转过头来,毫不避讳打量起沈季延。
沈季延,沈夫人,为什么是他呢?他怎么就肖想上他的夫人了呢?
不过,自他接触那沈夫人之后,今晨醒来萦绕在他心头的那抹兴奋已然偃旗息鼓。
沉闷无趣,柔弱死板。
他实在看不出自己对那沈夫人有何兴致。
思来想去,他只能怀疑这位沈夫人并非他的梦中人,不过恰巧长在他的爱好上罢了。
他暗暗揣度须臾,索性打趣道:“听说沈兄日日宿于衙门,能与如此勤勉的沈兄结交,是周某荣幸,怎么能是小事呢?”
沈季延并不在意他话中的揶揄意味,不动声色笑了笑,没有应话。
车厢内再次回复沉默,摇摇晃晃行驶数十丈,马车忽地停了下来,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前方,不等小厮出声,帘外传来通禀:“大人,袁家地下赌坊有消息了,好似在北街兴隆茶肆附近。”
来人未明确称呼,但车中两人都很清楚是刑部的差役寻来。
周臣野朝沈季延看了一眼,起身下车,落地后才抬头对车内人道:“沈大人,宫中小事,不去也无妨,我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他简单知会一句,便扬长而去。
驾车小厮捏着马鞭,无奈转首望回身后,“周大人这是何意?既是宣召您二人入宫,他当街折退,您还进宫吗?”
车内安静了片刻,良久后,沈季延声音才从帘后传来,“回衙门。”
·
黎容在家等了一天,果然如她所料,昨日行房后,沈季延今日没再回府。
下次同榻得至半月后,总算松了口气。
可她多少对周臣野突然出现在沈府门前有所疑虑。
且她摸不准夫君昨日若即若离的态度,越是疑窦丛生,她越想要尽快找到嬷嬷,迫不及待远走高飞,只怕多耗一日便多一分变故。
好在前些日子黎容得了点风声,她母亲时常打发人去北街一家名曰兴隆茶肆的铺子附近走动。
那铺子就在京兆府尹衙门附近,据说风水不好,即使位置极佳,但常年生意惨淡,换了好几家老板,始终经营不起来,时常门可罗雀,正准备转手。
她已秘密筹好银两,约好三日后去看铺子。
到了日期,黎容正愁找不到理由独身出府,结果她母亲孟千韵竟亲自登门拜访了。
她起先还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见到黎容却装得风轻云淡:“乌清跟我说,那夜你们缠绵了一整宿,看来旬妈妈教的,果真有用。”
黎容闻声瞄了一眼略微心虚的乌清,什么也没说,淡淡一笑,当做默认。
孟千韵得寸进尺:“既然季延与你亲热了些,那就趁热打铁,你亲自去衙门看看季延,实在不行你就搬去府尹衙门住下,多行房才保险,若是这条路子走不通,还得尽快想其他法子,你弟弟再这么混着就废了。”
黎容眼底的冷漠又浮了上来,但她丝毫没有发作,故意问道:“母亲好似心神不宁,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千韵叹了口气,没去看黎容的眼睛,诉苦道:“还不是你弟,好几日不见人了,也不知又跟谁鬼混去了,恐怕又去赌钱了。”
哦?看来那袁潇果然听懂了她话中意思,用折磨她弟来报复她们了?
“赌钱?阿弟还在赌钱吗?那可是犯法的,听说最近刑部领了差事,要拔除城内一应黑市赌坊。输点钱倒也罢了,要是……”黎容持帕掩唇,假意担忧,“要是被那些黑心的人欺负了或是被官衙的人抓住了可怎么办?”
欺负了才好呢,毕竟只是输钱的话,她父母就是把家底掏空也会给他善后的。
孟千韵原本就很担心她儿子,听黎容说完,心猛然提得老高,“这,这可怎么办?对了,季延主管京畿衙门,他肯定有法子找到你弟,你快去衙门瞧瞧,请季延帮忙寻寻。”
黎容冷眼瞧着孟千韵,心底浮起冷笑。
真是慌不择路,她们筹备了这么久的筹码,就这么轻飘飘的催她用上了。
黎容也不戳破,假意应下:“那女儿姑且试试。”
送走孟千韵后,黎容看向乌清,“你与阿弟从小感情好,可知他在何处?”
乌清难掩担忧,听闻黎容问询,更加紧张,“小姐,奴婢,奴婢好久不曾与少爷见面了,奴婢也不知。”
黎容听出来她在表忠心,也知道她确实好久没见过自己心心念念的少爷了。
她浅浅叹了口气,故作大度:“罢了,你且休息两日,私下寻一寻他,我先去衙门瞧瞧。”
她说完,兀自出门而去。
·
兴隆茶肆如传闻中一般,人迹寥寥,门可罗雀。
店里也仅有一两名顾客,整个屋子显得极其冷清。
黎容进入茶肆,来到掌柜面前:“老板,我来看铺子。”
掌柜闻声后,抬首瞧了黎容一眼,“姑娘是上回约好的贵客?”
黎容点头回应:“正是。”
“姑娘这边请。”掌柜迎着黎容向后院走去。
穿过茶肆大堂,紧接着是一条抄手游廊连接的宴客大厅。
“姑娘稍事休息,我去请老板。”那掌柜的唤人上了杯热茶给黎容,便躬身退下了。
房内无人,周遭很安静,但她却觉得身后似有细小的吵嚷声传来。
她起身向后瞧了瞧,正堂左右耳房连接着后方奇山异石打造的内部庭院,再往后便瞧不真切了。
只能瞧见左右两边还有两道小门,连接巷外,这结构好生奇怪,仿佛将前后分割成了两套宅院。
黎容觉得不对,此处位置不差,为何会连连生意不好?
后院必定藏有猫腻。
正想着,后院传来脚步声,黎容当机立断,在来人身形出现之前,先一步跨步出门,从茶肆前堂快步离去。
来人却紧紧跟上了她的步子,黎容侧目回瞥,在她身后十步距离的位置,瞥见一双乌金鹿皮靴和长到及踝的缎面长袍,看起来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
那人越跟越近,黎容环伺一圈周围,略一思忖,闪身进入一旁暗巷。
·
当真是无知妇人,居然敢独身躲进无人的暗巷。
是她自己找死,谁让她一个深宅夫人独身出门,这不是故意给他人机会吗?
袁潇跟着黎容的身影一步步进入窄巷深处,眼看那道清丽背影消失在转角,他放轻的脚步加快,迫不及待对她施以暴行。
只要他做得隐秘,就算杀了她,也无人知晓是何人所为。
毕竟杀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做法绝对利落。
袁潇越想越兴奋,摸出腰间匕首,快速转入拐角。
然而拐进巷道,却是空空如也,一眼望到头并无那道女子身影。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前面有几条岔道,他逐一望了一眼,都没看到追寻的目标。
怪了,怎么一个转眼人就消失了?
他正纳闷,突然,一道冰冷的刀口悬在了他肩头,“袁公子是在找我吗?”
熟悉的音色,但冷漠的语调,如同冰块戳破神经,让他大脑皮层嗡嗡发虚。
他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从刀口上擦过,极力瞥向后方之人。
是她。
黎容竟出现在了他身后,且她身边还站在两名头戴特殊面具的布衣中年,看身形应该是两名男人,且体格不俗,单挑四五名对手都不在话下。
但他们面具诡异就算了,两人还都被削去了耳朵,看起来十分可怖。
袁潇顿感大意:“你你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在你身后?”黎容帮他补充了吞吞吐吐的话语,与那两名面具人一同转到他身前,慢悠悠道:“因为跟踪别人是不对的。”
袁潇尖锐的喉结滚动,盯着那黑衣人双腿发软,“你,你一个后宅妇人,身边居然,居然跟着这种恐怖的玩意儿。”
“恐怖的玩意儿?”黎容看向她秘密豢养的死士,心下无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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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
恐怖就对了。
她要摆脱黎家的控制,除了足够的银两,还有自保的能力,她从死人堆里救下来的这两名死囚,就是她为自保秘密做的准备。
说起来这两人还是从大理寺被扔出来的,也算是冤家路窄了。
“别怕,他们从不杀人,除非,”黎容歪头笑了笑,“你想害我。”
言讫,另一名死士抽刀一挥,袁潇手中的匕首叮当落地。
袁潇也不知是因为太过恐惧因而虚张声势,还是当真对黎容很入骨髓,他恶狠狠瞪着黎容,咒骂道:“该死,你就是该死!我早就想杀你了。”
他满眼恨意,好似想将她撕碎了吃了。
恨吧,他的恨可比她家人对她的算计,合情合理多了。
想当初,他们二人曾订过亲,她险些成了他早死原配的替死鬼。
幸好她在袁家送来的嫁衣上发现了几滴血迹。
经过打探,她才知晓他们并不是要娶她过门,而是要生祭她的性命,为他冤死的原配安魂。
据说他原配是高官贵勋的女儿,本身命格极好,不幸年纪殒命,始终不得安生,须得找一个顶替她的女子,换她解脱。
这个人选也很讲究,既不能门第太高,以免对方压不住,又不能门第过低,辱没了那厢的地位。
官阶不高的官宦之女便成了首选,怪不得黎容父亲能轻易攀上如此高高在上大理寺卿之子。
得知对方阴毒打算的黎容始终不动声色,她只对父亲冷漠推她去死的行为感到胆寒。
她冷静利用其原配之死让袁家陷入麻烦,并差人将其巨额家产哄骗到手。
袁家事情败露,黎容父母心知肚明这门姻亲就算成了,也会变成袁家心头上的一根刺,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其父硬着头皮替她退了婚。
袁家人财两空,稍微有点脑子的就能查出她的嫌疑,不过找不到实证罢了,她父亲又“落井下石”上门退亲,哪能不招人恨呢?
可黎容不想听他叫嚣。
她蹲下去,摸出手帕,不疾不徐包着刀柄将那匕首捡起来,“这匕首刀刃锋利,但刀身过宽,还能剜出一双完整的眼珠吗?”
她淡定瞧着刀刃,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评价一双筷子能否夹得起一注面条般寻常,不禁让袁潇对她平静的残忍生出些许惧色。
他呼吸略微紊乱,却仍梗着脖子,故作强硬,“你别嚣张,黎尚言可在我手里,你若敢动我,他也活不了。”
黎尚言,她那个游手好闲,沉迷赌博的废物弟弟。
“真的?”黎容几乎立马抬起头,眼里掩不住欣喜,“那你杀他,我杀你,我也算为他报仇了,这样我也算是个好姐姐吧。”
袁潇从未私下接触过黎容,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副面孔,被她那好似单纯天真却又蛇蝎心肠的面貌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咽了一口唾沫,“你,你难道丝毫不在意你弟弟的死活?!还是不相信我真的会杀了他?”
黎容点点头,“我相信,你连我都敢杀,我弟那种废物你又什么不敢的?你快动手吧,你杀了他再死,也算有点价值。”
“你,你怕是疯了!”袁潇明显露出恐惧,仍不忘虚张声势,“我爹可是大理寺卿,你算个什么东西!岂敢动我?”
“是啊,当初你们想拿我祭奠亡魂,就是仗着你有个掌管大理寺的好爹呢!”黎容微微瘪嘴,但转瞬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不需要靠爹。”
她话音落下,其身后的死士随即将长刀又靠近了袁潇颈间一份,刀口紧紧贴上他的皮肤。
袁潇神经一紧,刀锋处的寒意仿佛压迫住了他每一根神经。
三月的天,他却不禁打起寒颤来。
惧怕让他猛然跪下:“别,你别杀我,我也放过你弟弟。”
黎容听着他的话语,莞尔一笑,眼底确实冰冷至极:“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啊——”
黎容话音刚落,一声惨烈的尖叫声险些震破耳膜。
黎容面色泰然,紧紧捏着扎进袁潇手背的匕首,眼睁睁看着鲜血从那消瘦薄长的大手上溢出来。
男人吃痛挣扎,黎容轻巧松开手掌,包着刀柄的手帕随之落地,她站起身来,衣摆裙带都未沾染丁点血渍。
她垂目睥睨地上那捏腕呻吟之人,朝另一名死士抬了抬下巴,那人便转身而去,片刻后又折身返回,带来了笔墨纸砚,弯腰铺陈在袁潇跟前。
黎容笑意嫣然,语气冷静:“袁公子请吧,说好的,兴隆茶肆转给我。”
10.撞见
黎容向来睚眦必报,但她从未杀过人。
那茶肆里还不知具体情况,不能贸然处理袁潇,便令两名死士秘密将他捆回了兴隆茶肆。
这次他们走了后院偏僻的侧门,进院后,两人麻利将他绑进了一间等闲免进的偏房,随即悄然进入了能听见吵嚷声的假山后院。
假山庭院构造奇特,似乎采用了奇门异术,初次靠近很容易迷失方向,摸索了好一阵,才走到靠近后院的抄手游廊,激烈的嘈杂声已越过庭前竹林,传进黎容的耳朵。
遥遥望去,主房门口左右站着两名魁梧的看守,偶有进出的人影也都是些臭烘烘的男人。
“这里是赌场?”黎容虽然很少出门,但这般秘密的情形,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名为阿忠的死士应道:“是的。”
黎容只有两名死士,名为阿忠和阿城,是她及笄那年,同嬷嬷在乱葬岗救回来的两名无辜死囚。
两人拳脚都极好,有他们在,她才敢肆无忌惮独身出门。
此刻,阿诚在偏房守着袁潇,以应突发,阿忠随她赶来后院查看详情。
后院居然是赌场——怪不得要低价转让店面,原来是家黑店,谁来接盘谁就是提罪羔羊。
……黎容捏着手里的店契,略一思索,遣了阿忠扮做赌徒进入了赌场。
没过多久,那死士返身回来,迎着她满怀期待的目光,朝她摇摇头,“没有找到嬷嬷的线索。”
该死!孟千韵到底把她藏哪里去了?!
黎容正垂丧着脸,阿忠又补充道:“不过,黎尚言在里面。”
黎尚言?黎容神色骤然冷漠,“还活着?”
“嗯,在赌钱,衣衫鞋履都输光了,全身上下只剩一件破麻衣,再输下去,可能要被剁手了。”
黎容冷笑了一声:“最好把脚也剁了。”
言讫,她收好店契,又遣阿城出门:“通知衙门,此处有地下赌场。”
阿城领命转身而去。
等官府的人将此处清理干净,她再接手这家茶肆,就不用担心担上罪名。
她想着,便打算回身处理了那袁潇,结果刚一转身,就听见墙外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以及兵器碰撞的声音。
阿忠灵敏地靠近门边望了一眼,立时告知:“刑部带人围住了整座茶肆。”
“刑部?”黎容略微讶然,“谁带来的?”
阿忠:“周臣野。”
她非常不想听到的三个字。
黎容处于这座隐秘宅子的三进院,要回到茶肆店内,需要不少时间,想要悄然脱身更是不可能了。
她一介女眷,又身为朝廷命官家眷,被发现身处赌场,免不了惹上麻烦。
但她还算镇定,在她发现这里是一处赌场时,就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圈套。
只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圈套之外还有官兵守株待兔。
她不退反进,光明正大跨进了赌场,门口的两位看守见到她,并不让她进,阿忠动手将二人撂翻在地,她迅速跨进赌场。
门口动静引起了不少人观望,见到黎容进来,他们纷纷愣了一瞬,警觉地防备着她。
但黎容不看他们,目光一扫,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最嫌恶的那张脸。
黎尚言一身粗布麻衣,襟前袖边沾了不少污渍,发髻微松,发根泛油,浑身散发着一股熏人的臭味,好似有七八日未曾梳洗换衣。
若不是他有张算得上俊朗的面容,就这幅模样,比街边乞丐还要邋遢。
可这张脸,黎容不喜欢。
黎容无数次希望自己并非父母的亲生女儿,那样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恨他们,甚至可以肆无忌惮报复回去,可是每次看到黎尚言的脸,她又不得面对残酷的事实。
她无数次想在他脸上划上几百道口子,变得鲜血淋淋,应该就不会与她相似了吧?
黎容面无表情靠近黎尚言,周围人见她为寻人而来,又纷纷扭回了头,继续投注押注。
沉浸赌桌的黎尚言这时也终于抬头看过来。
见到黎容,他怔了一瞬,“阿姐?”
他眼底乌青,面容困倦,口气恶臭,黎容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
黎尚言不喜欢黎容的反应,感觉被丢了面子,正欲发作,黎容已听见门外大队脚步声靠近的动静,她忍住恶心,摘掉了右手食指上那没珠花戒指,随即抬手,接着重重落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黎尚言肮脏的面容上。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黎尚言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夹杂着盛怒,特殊问候应该很快就会脱口而出。
黎容却挤着不愠不怒的笑容仰头瞧着他,“阿弟,赌钱是不对的,爹娘都担心死了,还不随我走?”
话音落下,她想将摘下来的戒指戴回手上,但她手心还在火辣辣地疼,痛意让她挥之不去触碰到黎尚言那讨厌脸颊的恶心感,她微微皱眉,将那戒指放进了袖袋。
周围人好似还未从这一幕中回过神来,门外看守突然传来呼声:“快走,刑部的人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赌场内众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逃窜,黎尚言也趁机逃脱,黎容并不去追他,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接二连三逃向一个个出口,又毫无悬念地被挨个堵住。
刑部已将此处团团包围,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在一阵混乱中,紧闭的正门被人轰然推开,光亮乍然灌进来,让久久沉浸此处的赌徒们,纷纷眯了眯眼。
门外刑部差役个个威武高挑,手持兵器,自带威压。
门口正中间那位黛色长袍的高挺男人更是不怒自威,他微微勾唇站在门外,微微上挑的双眼邪肆地盯着门内,像是发现了一窝耗子的猫。
“各位,”周臣野提了提披风长腿一迈,步入屋内,笑吟吟盯着一众人等,兴致盎然,“很热闹。”
方才还喊着“买定离手”的赌徒们,纷纷跪了下去。
只有黎容还背对着正门,双腿笔直,肩背挺拔,牵起袖子轻轻擦拭尚且火热的手心。
周围完全静下来,她才缓缓转回身,冷静朝周臣野行了一礼,“见过周大人。”
她从容不迫,仪态如常,在这混乱环境中,如浑浊泥潭中傲然孤生的一支青莲。
周臣野定睛瞧了一眼,嘴角上扬更甚,他把玩着手里的一根皮鞭,信步靠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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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之人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来。“竟是嫂夫人,在这里见面,很不妙啊。”
说话间,周臣野已来到黎容跟前三步之遥的距离,目光熠熠,居高临下盯着她。
这当然很不妙,若是妙的话,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等他免礼,她兀自直起身来,掀起浓密的长睫,抬首望向周臣野,“周大人明辨,我家阿弟误入歧途,是我这个阿姐管教不严,给周大人添麻烦了。”
哪怕违心,她也不想为黎尚言假意求情,她如此说,不过是为了表明自己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劝她弟迷途知返。
至于黎尚言能不能知返,刑部又当如何责罚他,她完全不在意。
“你弟?”
周臣野故作茫然在一众跪地的男人中扫了一眼,原本并没打算当回事,哪知窗边那处一粗布麻衣的人头攒动起来,不断磕头求饶:“小的知错,求周大人开恩,出去后,我一定好生听阿姐的话,绝不再犯糊涂。”
“哦?你是沈夫人的弟弟?”周臣野目光从那左侧脸颊明显红肿的年轻人身上移向黎容。
她面容带笑,但目光冷淡,
他眼神故意勾着她,她却依旧冷冷清清,看他仿佛在看无物。
周臣野起了心思,故意将手中皮鞭递过去,“嫂夫人既然知错,那我给你个机会,往日管教不严,那就现在管,一根皮鞭够了吗?”
黎容垂目看着那鞭子,手柄光滑,鞭身细长,用起来一定很趁手。
真好,她也想做持鞭的人。
她盯着那皮鞭微微失神,那厢黎尚言望向这边,双眼圆瞪,他害怕,恐惧,担忧,完全无法掩饰。
“阿姐,阿姐,别,我怕疼,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怕疼,千万别打我。”他双膝跪着朝黎容这边匍匐而来,“你跟姐夫求求情,求你,求你让姐夫救我……”
怕疼?谁不怕疼呢?她后背的鞭印新新旧旧,到如今还能回看出痕迹呢。
黎容侧目瞧了那毫无骨气,卑微求饶的废物一眼,忍不住伸手去接那条鞭子。
打他吗?她真的很想。
可打完之后呢?
周臣野作风虽然狂妄,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疯子,他注视的眼神藏着探究和打量,甚至怀着几分期许,他一定在测试她什么,她如此做是否正中他下怀呢?
黎容思绪彷徨,伸手触碰鞭子的动作也极其缓慢。
随着动作,她白净纤长的手腕抬起来,柔软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藕白小臂。
周臣野目光蓦地被那白到发光的手臂攥住。
她右手腕骨下方三寸位置,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白色疤痕,像一条细线,横亘在那纤瘦的手臂内侧。
这条疤他见过,在梦里,在床上,在坦诚相待、肌肤相贴的情韵里。
周臣野眸光晦暗,眼看她捏住皮鞭欲缩回手,他想都没想,陡然拽紧皮鞭往回一扯。
力道过大,黎容猝不及防,身形跟着前倾,直直撞向周臣野胸膛。
男人灼热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沉静雪松香气越发清晰,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心跳声,还是男人铿锵有力的心跳声砰砰作响,鼓动着她的耳膜,令然心烦意乱。
11.露馅
黎容逾矩出现在赌场已经有违礼数,若众目睽睽撞进周臣野怀里,她爹恐怕又要赏她皮鞭。
或许是被打怕了,黎容身体本能做出反应,瞬间松开握着皮鞭的手,在离他半臂距离的位置稳住了身形,当即回退,与他拉开距离。
“周大人这是何意?”黎容收敛笑意,不动声色。
周臣野注意力全在她拢下宽袖再次遮住的手腕。
是她吗?若是在梦里,她定然不会后退。
他正欲启唇,门外传来响动。
“沈大人。”守在入口处的一众差役颔首行礼,拥挤人群自动让向两边,一道清俊的身影款步而来。
屋内众人又齐齐望向门外,只有周臣野仍目光灼灼盯着黎容。
黎容却吝啬施舍他多余目光,眼神越过他看向来人方向,当即唤了一声:“夫君。”
说话间,她错身绕开周臣野,稳步迎向门口,不多看他一眼。
沈季延瞧见黎容:“夫人为何在此处?”
黎容敛起眉尖,假意委屈:“夫君,是我无能。”
沈季延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抬目看向屋子最正中央背对着两人的修长身影。
单从背影就能认出来,那是刑部侍郎周臣野,他还静静站在原地,无视门口动静,一时没有转过身来。
沈季延又扭头扫向堂中情形,眸子刚一转动,一名粗布麻衣的年轻人便哭天抢地朝他跪走而来,“姐夫,姐夫救我,我,我没有赌钱,我就是,就是,进来看看。”
黎尚言?
沈季延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黎容。
黎容抽泣更甚,“夫君,我也是刚知道阿弟在此处,是我无能,没能将他劝走,让你蒙羞了,但你是一名好官,切莫因我为难。”
沈季延这下听明白了黎容的意思,看着她的眸子,眉宇都舒展了许多。
他牵起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跨前一步靠近周臣野,“沈某收到消息称此处有地下赌场,不料周大人也在。清查城中黑市赌坊之事既已交由刑部主理,那沈某便告辞了,至于内弟,相信周大人定能秉公处理。”
话音刚落,黎尚言又叫嚷起来,慌忙跪地靠近,“姐夫,等等,姐夫,姐夫你不能不管我,我都是一时大意,我没有违法乱纪,求求你救救我,我,我,我不想下大狱。”
他一路跪着爬过去,毫无形象地抓着沈季延的衣摆,几乎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沈季延站定原地,处变不惊,面容温和垂目看着跪地之人,连脚步都没退后半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黎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并不在意沈季延是否为难,只因这蠢货的让她无比烦躁。
他敢如此厚颜无耻攀附求情,仅仅是因为她嫁给了沈季延。
说到底他此刻的行为,磨损的全是她的血肉。
黎容轻轻拉开沈季延,跨前一步,蹲身下去,挡在黎尚言面前。
她意味不明地瞧着他,随意揉了揉手腕,黎尚言觉得脸似乎又疼了起来,身子忍不住后缩。
可黎容并没有动手,只平静道,“阿弟,做错事就得认罚,不管是谁都是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周围赌徒:“你们说是吧?”
违规赌坊被围,堂中一应人等都免不了刑部受审,偏偏黎尚言却叫嚷着徇私枉法。
众人原本畏惧于两部衙门的震慑,不敢微词,听闻黎容闻讯,纷纷抬起头来,义正严词谴责黎尚言所为。
四下声音多起来,黎容这才笑着凑近他一些,压低声音警告:“蠢货,众目睽睽,不想死就闭嘴。”
语毕,黎尚言果然安静了下来,他好像在黎容的话里无端增加了许多意思,眼巴巴望着沈季延,眼神还泛着隐秘的期待,乖乖跪回地上,等着他的姐夫私下将他捞出来。
黎容只觉他蠢得可耻又可笑,冷冷站起身来,再次立于沈季延身旁,余光一扫这才发现周臣野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季延再次握住她的那只手上。
“该说沈大人来早了呢?还是来晚了?”周臣野话语很不客气。
沈季延神色自若,始终温和浅笑,“是沈某来得不是时候,这里就交给周大人了。”
言罢,沈季延揽住黎容的肩膀,转身撤离。
刚走一步,周臣野又出声唤道:“沈大人。”
沈季延应声停下。
周臣野舌尖顶腮,长腿一迈,信步靠近沈季延二人。
“尊夫人出现在违规赌场,就这么一走了之?”他语调散漫,却透着一股泰山压顶的窒息感。
更教黎容不适的是,他的目光似乎黏在她的后颈,好似要剥开她的衣襟,探看她肩背的肌肤,教她倍感压抑。
她下意识侧目看向身边人,只见沈季延目视前方,没有立即接话。
刹那后,他才微微转动脚步,侧身偏头,回看向周臣野:“周大人看见了,内人出现在此是担心内弟所致,周侍郎慧眼如炬,相信定能还内人一个清白,若有其他疑虑,沈某乐意配合调查,随时听候周大人传唤。”
沈季延声音不疾不徐,面色不愠不怒,可揽在黎容肩头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乌烟瘴气的赌场内,两位首官四目相对,面色沉着,好似在暗自较劲,却又看不出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
但这般沉默并没持续多久,片刻后,沈季延微微颔首,不顾周臣野威压,转回头来,护着黎容从容出门,京畿衙门的人紧随其后,有序消失门外。
屋内都安静下来,周臣野始终寡言不语,只摩挲着手背上的牙印,微微出神。
众人都摸不透他在想什么,这般默不吭声,却让一种赌徒心生胆寒,脖颈发凉。
就在差役欲忐忑询问接下如何时,一名搜寻外院的差役匆匆跑进来,“大人,有发现。”
周臣野这才恢复神色。
留下人力挨个羁押赌场涉事人员后,周臣野随那差役指引去往前堂。
“此人乃大理寺卿次子袁潇,我们来时他就被人绑在这儿了。”发现异常的差役推开门,恭迎周臣野进入后,仔细禀报。
偏房那人四肢被反绑在房柱上,口舌被塞,右手手背带着血迹模糊的刀伤。
周臣野进来之前,他还在拼命挣扎,见到周臣野的之后,他反而不动了,望着他的双眼瞪得老大,瞳孔微缩,面容苍白。
周臣野居高临下看着他:“袁公子这是自投罗网?”
问话间,一旁的差役上前取下了袁潇口中异物。
袁潇猛猛喘了口气,缓了一瞬,忽又换了一副嘴脸:“周大人您终于来了,我要举报,这里,这里是一家赌场,赌场老板就是那该死的黎容……”
“等等。”闻声,周臣野眸子一凛,立即出声。
他再次向他逼近一步,“你说…黎容?”
周臣野对黎容这个名字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
袁潇趁热打铁,立马接话:“大人可能没听过这么名字,黎容就是京兆尹沈季延之妻,是她,这铺子就是在她名下。”
袁潇语速极快地抖露了一长串信息。
周臣野嘴角上扬尤甚,他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黎容。
梦境中的女子亲口说过她叫黎容。
对了,一切都对上了,梦境与现实完全吻合。
可偏偏对上了才匪夷所思。
他凭空妄想一名真实存在的女子,已属怪异,若面容、身形都可以解释为巧合,又或者在某个时刻见过一眼,由此被他记住也不无可能。
可他能准确梦见她的闺名又该作何解释?女子闺中小字向来不被外人知晓,他从前连黎家都没听过,又怎么可能知道黎容的名字?
上次见她时,他压下去的念头再次卷土重来,疑惑、兴奋、欲望茂然滋长。
就是这样,哪怕是被人叫嚣着喊出来的骂名,也让他生出莫大的兴奋,比那逆来顺受、死板枯燥的同僚之妻可有趣多了。
他一定要弄明白这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更要搞清楚黎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压抑不住心头澎湃,径直走到狼狈的袁潇跟前,“你如何证明?”
他站得极近,身量又极高,眼中还挂着一种可怕的亢奋和疯狂,好似稍不注意,就可能将他的头骨拧下来。
袁潇忍不住缩回脚,咽了口唾沫,才小声开口,“有的,有证明的,这兴隆茶肆就在她的名下,只要搜一搜,一定能在她身上找到这家店的店契。”
“哦,是嘛?”周臣野眸中明晃晃的兴味呼之欲出。
他舒了口气,才慢条斯理蹲下来,日头西落,夕阳透过窗户洒金房间,金黄光线铺了一半在他脸上,那张优越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脸,挂着一半神性一半邪性,“那你是被谁绑在这里的?”
说起这个,袁潇气急败坏,“是黎容,都是那天杀的鼠辈妇人,我乃朝廷肱骨之子,她竟敢害我至此!”
“是吗?”周臣野语调怪异,似乎并非听见了一件多么罪大恶极之事,反倒像听见了一件值得褒奖的善举。
袁潇看不懂周臣野的反应,心虚越发明显,赶紧低声下气说起好话来:“周大人,周袁两家也算颇有渊源,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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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历代不乏姻亲之好,算起关系,我表姨母,是你远房的伯母,也算沾亲带故,况且我父亲乃朝廷命官,你看这事就是个误会,你明辨是非,看在同僚情谊上,就放了我吧。”
周臣野忽然幽幽一笑:“袁公子可能不知道,我刑部只有冤死,没有误会。”
话音落下,他理了理袍子,站起身来,淡定吩咐:“押回大牢,每日赏顿鞭子,秋后再审。”
·
黎容被沈季延带出茶肆后,两人缓步走回京兆衙门,一时都没说话。
街头喧闹嘈杂,黎容却觉得安静到窒息,她不愿费心面对沈季延的质问,又不想面对他寡言不语的沉默,真是叫人矛盾。
好在,没走几步,沈季延终于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他问的是,是否需要他为黎尚言周旋。
黎容侧目看向他,淡淡开口:“夫君慎言,你是爱国护民的好官,怎可为妾身徇私?”
沈季延好似很希望她向他求助一般:“可你独身而来不就是专程为了救他?”
当然不是。
她虽然没想让他死,但能让他吃点苦头,简直大快人心。
况且他进去了,还能让她母亲少来烦她,关久点才好呢。
“我劝过了,是他执迷不悟。他又不是三岁稚子,犯了错就该受罚,再说赌博入狱左右不过两个月,让他去长长记性也好。”
黎容态度坚定,沈季延放弃了那股没来由的热情,没再继续探究,只补充道:“嗯,夫妻本是一体,你若开口,我会想办法。”
随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刚一转身,黎容忍不住喊住他:“夫君……”
话音未落,沈季延便停下步子,仿佛一直在等她说话一般。
望着沈季延期待的目光,黎容语气软了不少,“夫君为何不怀疑我?”
沈季延低声问:“怀疑你什么?为何出现在赌场?”
黎容没接话,眼神默认。
沈季延笑了笑:“你说了,为寻你弟而来。”
她说什么他就信吗?
黎容本想与沈季延保持疏离,说断就断,可近日的交集却越来越多,而且他对她的态度好像在悄然发生变化,黎容摸不清变化的源头在哪里,起因又是什么。
她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意,没再接话。
沈季延却追问道:“只是我若没赶来或没及时赶到,你要如何脱身?”
当然是反咬一口,嫁祸袁潇。
她想承租这间茶肆是想在附近找到嬷嬷的消息,可其后院暗藏赌场,若是暴露,经营者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被抓到更是百口莫辩。
她在发现赌场时,已经逼袁潇签下了店契,她本已踏入圈套。好在时间仓促,他们还没来得及持店契盖官印,这张白契尚未生效,她完全可以恶人先告状,称袁潇以黎尚言为挟,逼她接手这家脏店。
她爹虽然不疼她,可她毕竟是他们攀上沈季延的筹码,又有黎尚言在同一条船上,他肯定会想尽法子为她们姐弟奔走。
更好在不需要走到这一步,不过眼下还有一个隐患——
她没来得及处理袁潇,周臣野定然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在没有得知袁潇口径之前,她不会轻易暴露后手。
她眨了眨眼睛,假装急切澄清道:“我没参与赌钱。”
沈季延可能是被她急着证明自己的样子逗笑,别过头浅浅笑了一下,这才温声道:“我知道,只是周臣野并非寻常人,若他咬着不放,你很难脱身。”
这倒是,沈季延虽然处变不惊,不动声色,但终归理性克制,只要她愿意,总有法子摸清其想法,谨慎周旋。
但周臣野就不一定了,仅仅几个照面,黎容便觉他张扬不羁,肆意妄为,若非对他十分了解之人,很难辨别他的喜怒。
黎容低头沉思,沈季延突然郑重地唤了她一声:“阿容。”
黎容一怔,迎上他温柔的目光,莫名有些慌乱,为何突然这般亲昵唤她?
沈季延好似看出了她的茫然,睨了她片晌,又温柔问道:“我能这样叫你吗?”
黎容愣愣点头,才温婉道:“夫君喜欢就好,天色已晚,妾身就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沈季延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些许,但很快又松开,继续宁静地瞧着她,眸中还是没有过多热情,却难得不再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探究她,肉眼可见地多了几丝亲近。
天色渐完,西斜夕阳洒下金辉,照亮涌动长街,周遭泛起一股暧昧的气息,沈季延突然抬手抚上她的发顶:“今夜不回去了,留在衙门吧。”
12.亲吻
沈季延抬手抚摸她的发顶:“今夜不回去了,留在衙门吧。”
黎容转了转眸子,欲躲开他的手,“婆母还在家。”
“沈府有仆役,无须时刻守着,再说,我母亲不该是你的责任,你只管做你自己就行。”沈季延放在她发顶的手滑下去,握着她的手带她进入衙门。
沈季延日常住在衙堂后院一间清简的小屋子,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只有一副明镜高悬的陈旧匾额悬于书桌后,再无其他装饰摆设。
日头彻底暗下来,黎容独自在后院用完饭,仆役回府给黎容带的洗漱用具也已悉数送达,沈季延还忙于衙署,未曾回屋。
黎容洗漱完毕,独自坐在床伴出神。
沈季延为何会突然留她宿于衙门?今晚会碰她吗?
她思绪惴惴,很担心无端加深两人的羁绊。
且眼下还有两件事需要她费神,其一是不知袁潇会如何栽桩陷害,其二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有关嬷嬷的线索又断了,她的死士阿忠也被当做赌徒抓进了大狱,她能够跃出深宅院墙的眼睛又少了一双。
思来想去,她又觉得沈季延留她在衙门也极好,她总觉得兴隆茶肆一定还有秘密。
她父亲常年守在官衙,无暇顾及其他,所以黎宅的人出现在北街只能是孟千韵授意。
虽然在赌场恰巧碰到了黎尚言,但孟千韵的人绝非因为黎尚言徘徊在此,如若不然,她就是绑也要将她的宝贝儿子绑走,断不会被刑部绑紧大狱。
可她派人出现在此附近,总该有缘由。
刚好刑部查封了违规赌场,她在衙门歇一宿,明日再去看看才安心。
正想着,“吱”地一声,房门被推开,沈季延终于回屋了。
黎容忐忑的情绪一下被提了起来,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恭敬唤了一声:“夫君。”
沈季延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衣,泰然跨进屋内,好似看出了她的思绪,却并不戳破,只温柔浅笑了一声,从容来到床前,边脱去外衫,边柔声道:“睡吧,衙门不便,我不会碰你。”
黎容松了一口气,两人一起躺下,一直都没说话,但黎容根本睡不着。
不知是认床还是沈季延躺在旁边令她紧张,她连翻身动一下都觉得局促。
可越是想要保持不动,越是觉得浑身僵硬。
许久后,黎容微微动了动腿,明明非常细小的动作,身旁人却忽然开口,“睡不着?”
黎容一惊,立马停下了动作,轻轻“嗯”了一声,“夫君也还没睡?”
沈季延缓缓睁开眼,没有立马回应,而是轻轻转过身来,侧身盯着黎容的脸,“阿容,你会怪我吗?”
黎容冷不丁颤了颤眼睛,随之转过头来,冷不防与沈季延四目相对,床榻狭小,两人同衾而眠,本就离得极近,如此局面,两人鼻尖之间仅隔不到一指距离,呼吸无声交缠。
对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撇开,温情脉脉看着她,平添几分寻常夫妻床笫之间的暧昧氛围。
黎容略微慌乱,并不知道他在说怪他什么,但她深知这种时候并不适合谈心,生怕干柴烈火。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撤开了目光,佯做善解人意:“夫君对我极好,我怎会怪夫君?”
话音落下,周遭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屋中沉默许久,黎容以为沈季延不会再接话了,不料他温热的大手从被中探了过来,轻轻握住了黎容平放在腹部的手。
肌肤相触,黎容不由得握紧了手,忽又发现自己应激过度,遂缓缓松开,强作如常。此间沈季延的手贴着她手背,目光久久描摹她的侧脸。
那目光仿佛要将黎容心猿意马、浪荡绮思的伪装撕破,令黎容脸颊发烫。
“阿容,你耳朵红了。”沈季延的声音响在寂静昏黄的黑夜里,扯动黎容僵硬的神经。
她悄然深吸了口气,正想回答,温软的唇瓣忽然贴上了她的耳尖。
“额…”舌尖舔舐,柔软湿热的触感让黎容身子一僵,滚烫细密的呼吸落在她耳廓颈间,痒得她霎时缩紧脖子,躲开他的吻。
“痒。”黎容表面看起来不过娇羞难捱,实际上她心里惴惴不安,他说了不碰她的,那为何又要亲她?
对,他为何要亲她?
他以前从未亲过她,他为何变了?
黎容想不清楚,身旁人却屈起右肘,撑起上半身,垂目静静看着她。
她心里有鬼,被他看得不敢转回头来,他好似看穿了黎容的紧张,几不可闻地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缓缓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嗡”地一声,黎容脑中好似有什么弦断了。
唇舌挤入,撬开贝齿,勾缠她的舌尖,攻城略地,软硬兼施……
他的吻生疏拙劣但轻柔缱绻,黎容却丝毫没有精力去感受他的温柔,只觉得心跳又快又乱。
她既疑惑又害怕,疑惑沈季延为何吻她,害怕沈季延以后会对她越来越亲密。
他的吻来得太突然,黎容仿佛僵化的石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她腰间感觉到了他的……,她才陡然回过神来,轻轻推开他,“夫君,这是衙门。”
两人呼吸都很急促,黎容尽量控制语调如常。
沈季延却笑着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双唇似乎还带着滚烫的温度,令黎容觉得额头都有些灼热。
松开后,她才将她乱掉的额发拨到耳后,温声道:“我知道,睡吧。”
话音落下他仍握着她的手,如言躺了回去。
他的睡相极好,闭上眼睛便不再言语,也不再多顾身下情形,任由呼吸逐渐趋于平顺。
仔细想来他的确并未打算与她共赴云雨,亲了这么久,两人的衣襟仍保持原状,他的手并未侵入些许,原来是她太紧张了。
意识都这一点,黎容还是丝毫没有睡意,她心绪混乱,眼皮直跳,直到后半夜才堪堪陷入沉睡。
可她并没睡多久,就进入了昏暗的牢房,她穿着中衣赤足踩在滑腻的石板地上,迎接她的是周臣野捉摸不透的病态目光,“黎姑娘可真会选地方。”
刑堂中央还跪着一名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囚犯,周围站着几名刑部官吏,均表情诡异地盯着她。
入梦了。
竟然又入梦了。
黎容微微蹙眉,到底是什么逻辑,只是亲吻也会入梦吗?而且起初梦境只有她和周臣野,他人微微惊扰便会猝然醒来。
可从上次洞房花烛的梦境后,好似她的梦境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不过这些疑问只在她脑中浮起一瞬,便被眼前的环境全然压了下去。
阴暗的狱牢中,充斥着腥臭的血腥味和潮湿的腐臭味,令她心头作呕,脚底的滑腻感也令人不适,密闭昏暗的环境更让她后背发凉,连双肩都在微微发颤。
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望着从红木椅中缓缓朝她走来的周臣野,“掌灯”二字堵在嗓子眼,却死活发不出声……
时隔九年,密闭的黑暗环境,还是如同毒药一样不断侵蚀黎容的神经,哪怕在梦中也会让她牙齿打颤,浑身发冷。
明明眼前有人,她却仿佛能听到老鼠夜间觅食发出的吱吱作响的声音,以及黑暗中让她浮想联翩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想歇斯底里地尖叫,但那些举动并不能让她觉得安心,她反倒极力显得平静,放轻步子,一步步朝周臣野走去,脑海中却挥之不去过往煎熬挣扎的记忆。
她恨,恨自己为何从小就是不被选择的那个,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听学读书,想学骑马射箭,却被逼着循规蹈矩,绣帕插花,被深墙大院日夜关着,只剩头顶一片狭小的空间。
她也曾哭闹反抗——
他们让黎尚言去上学,她就把他绑起来,自己跑去学堂。
他们把好东西给那废物,她就抢,抢不过她就打,打得那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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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看见她就哭。
可她好恨,她明明比他大两岁,力气和个头却渐渐没了年龄的优势,她绑不了他,也抢不过他了,更拗不过父母无休止的偏心和束缚。
她不甘心,她选择了逃跑,结果还没逃出京城,就被关隘拦了下来。
她试了无数次,换来的却是一次次藤条加身的、好似只为她一个人设置的惨痛家法,以及越来越密不透风的高墙深院,越来越严格的闺阁教导。
她去报官,却被衙门送了回去,那年她十三岁,第一次在阴冷的柴房独自熬过了三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从那以后,她终于怕了,再也不敢跑了,十三岁以前的那个莽撞固执的自己好像彻底死在了这幅平静的躯壳里。
时至今日,她还会在梦中无数次重临那三个夜晚,黑暗中的每一种东西都在挑衅她,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但惧怕杀不死她,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绝不会妥协放弃。
黎容咬紧牙关走向周臣野,叫人一眼看不出她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昏暗牢房中仅有的几双目光齐齐投向她,但众人的惊异都在周臣野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偃旗息鼓,屏气凝神,不敢多置一词。
周臣野边靠近她,边解脖间大氅的系带,夜里昏暗,他并没看出黎容的强撑,还玩味一笑:“真不巧,又是不合适的地方。”
他提起氅衣,双手一绕,宽大衣袍牢牢将其包住。
手腕碰上她的双肩,周臣野才发现她浑身发颤,双手紧握,“你在害怕?”
话音落下,不等黎容回应,他熟稔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而出。
刚迈出两步,黎容细若游丝的声音一直在重复着:“灯,掌灯,掌灯……”
周臣野随即遣人点灯,又垂目盯着怀里人,手臂下意识收紧。
他胸膛宽阔,臂弯有力,抱着她行走丝毫不见费力,黎容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呼吸发紧,见她有异,周臣野脚步没停,愠色催促周围人迅速掌灯。
刑部的牢房夜里只有稀稀拉拉几张微弱的壁灯燃着,不论刑部人员还是囚犯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狱吏听命出门,提来了几盏马灯,终于让周围亮了许多。
光源靠近,黎容伸手接过来一盏,才缓过来许多。
“你怕黑?”周臣野的声音响在耳边。
黎容这才抬头看向将他抱在怀里的身边人。
他身高腿长,双臂有力,将她抱在怀里,毫不吃力,肩背都不曾弯过一下,盯着她的目光里,竟流露出了几分对她来说罕见的关切热意。
黎容掀起眼眸正欲启唇应他,一旁牢房中突然传来一阵不可置信的咒骂声:“黎容?!可恶,真的是你!”
周臣野脚步一顿,脸色十分阴冷,侧目看过去,那浑身脏兮兮的年轻男人霎时缩了缩身子。
但他并未完全缩回去,他四肢被锁链绑在一框木架上,仍旧撑着脖子直勾勾、恶狠狠盯着黎容。
黎容也毫不畏惧迎接对方憎恶的目光,冷淡看向他:“是我,如何?”
受到挑衅的袁潇近乎龇牙咧嘴起来:“你们,你们竟然是一伙儿的,怪不得,怪不得如此折磨我!周臣野,你个疯子,你竟觊觎同僚之妻,与这恶毒妇人苟且!黎容,你个阴险毒妇,你不守妇道,寡廉鲜耻,你该被浸猪笼,上绞刑,当街示众!”
周围静得出奇,只有袁潇的叫嚷声十分刺耳。
周臣野面色陡然阴沉下来,重重吁了口气,目光一转,侧目睇向牢中狂吠的阶下囚,微微启唇,欲开口施令。
黎容却先一步做出反应,她搁在周臣野肩膀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放我下来。”
周臣野收回目光,垂目看向怀中人:“你确定?”
黎容对这密闭又漆黑的牢房让心有余悸,但这还不至于让她丧失行动能力,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瞥向他的脚,“鞋子脱给我。”
13.二梦
周臣野疑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自己的靴子,又移回她脸上,略带疑惑却不乏兴致地挑了挑眉。
一旁的狱吏很快懂了其中意思,其中一人连忙靠近,“大人,用我的。”
他麻利弯腰,欲脱鞋奉上,却热脸贴上了冷屁股。
周臣野斜了那人一眼,随即脱下鞋,再将黎容放下。
黎容脚小,伸脚一探就穿进了他的鞋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牢中不断叫嚣的袁潇,仿佛在看一某个弱小无能的废物。
“看什么看?!你个蛇蝎心肠的臭婊子,被丈夫冷待厌恶的可怜虫!是你害我至此!你个毒妇!”
牢中人恶劣叫骂,周臣野唤来狱卒,“把门打开。”
牢门被打开,周臣野握着腰间刀柄,先一步跨进门内,袁潇的气焰顿时低落不少。
眼看周臣野欲抬刀施戒,黎容却按住了他的手臂,绕过他走到前面,居高临下站在袁潇身前,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转身拿起挂在一旁的鞭子,对着那横眉冷对之人,狠狠挥了两鞭。
疼痛袭来,被折磨够了的袁潇好似破罐子破摔一般,边惨叫边痛骂。
黎容仿佛被什么刺激到,抬起鞭子继续抽打。
周臣野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她似乎完全没在意袁潇骂了什么,甚至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但她就是想要狠狠抽他。
她用尽浑身力气,嘴里还自言自语说着些什么:“骂,继续骂,千万不能服输。”
她像是在体验某种掌控的行为,又好似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陌生的灵魂,要将这皮肉之苦狠狠报复出去。
那袁潇却在这时奋起反抗,下地狱也要拉个人一起似的,咬牙撑起头,欲咬她扬起的手腕,周臣野眉头一皱,利落将黎容往身后一带,毫不犹豫抽刀出鞘,锋利的刀刃反手没入袁潇的腹部。
血液飞溅,场面惊骇,黎容松开皮鞭,轻巧退后半步。
叫骂嘶喊的声音终于降下去了,只剩痛苦的呜咽声或挣扎声在耳边轻响,本就昏暗的牢房因这一场血腥的变故更加渗人。
黎容没了动作,只低头盯着地上的血迹,神色呆滞,面容更加惨白。
周臣野抽回刀,下意识靠近她半步,边擦刀上的血边道:“怕了?人是我杀的,你怕什么?”
说完,周臣野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安抚她。
不料黎容抬起头来,看起来十分平静,但她双唇毫无血色,双肩紧绷。
周臣野一眼就能辩出她心底早已波浪汹涌或惊恐无状,他忍不住动了动唇,欲带她离开这里。
然他话还没说出口,黎容眸光下垂,冷静拿走他的刀,缓步走向地上那垂死挣扎的男人,毫不犹豫给了对方最后一刀。
可惜黎容力气不够,刀刃没入胸膛,却被肋骨抵住,即使垂死挣扎也没能让他彻底咽气。
对方濒死瞪大眼睛,拼尽全力勾起手来,欲掐黎容的脖子,周臣野见状立马提步靠近。
然黎容却不甘示弱,立马由单手改成双手握刀,狠狠用力,将刀再度插进去一些,毫不犹豫送对方去死。
直到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才慢条斯理拔出刀,看着还在滴血的刀刃,“这刀真不错。”
单纯无辜的脸庞挂着晦暗冷漠的眼神,双肩还在瑟瑟发抖,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
周臣野盯着蹲在地上的眼前人,眸色欣喜若狂。
他见过了各种高高在上、八面玲珑、儒雅得体之人,但从来没见过如此平静的残忍者,她的反差,她的冷漠,都令他产生病态般的迷恋。
他深吸了口气,依旧平复不了那股躁动的激情,他干脆选择了放纵,长腿一迈,一手握着她的胳膊,一手取走她的长刀,将她轻拽起身,“看我。”
黎容爬上细微红血丝的双眼抬起来,周臣野像被什么点燃一样,喉头微滚,猛地低下头,肆意含住她的唇。
他辗转厮磨,几乎没有缱绻暧昧的试探,碰上她的唇边想将他汹涌的迷恋化为更加明确的侵占。
直到黎容仿佛遇到了发情的狗,抬起穿着他宽大鹿皮靴的脚狠狠踩上他的仅着白袜的脚背,他才微微松开她。
两人唇色绯红,呼吸急促。
周臣野的嘴角眼眸都带着欣然的笑意,任由她踩着脚,笑吟吟拉起她一双胳膊搂上自己的脖子,忽又躬身,双手顺着后背滑下去,扣着她双腿,一把将她捞起来,搂抱在怀里,“回家。”
话音刚落,方才分开的双唇又贴了上去,边亲她边抱着她跨出牢门。
他的吻技蛮横又温柔,吻得黎容从小腹延伸到背部肩甲都一阵阵发麻,很快就让黎容陷入了忘我的沉沦。
他脚步生风,快速往外走,一路囚犯和狱卒都又惊又疑地望着他们,还没走出牢房,套在黎容肩头的宽大衣摆被牢中一只白瘦的长手抓住,“阿姐,是你吗?阿姐。”
如冷水兜头淋下,黎容上瘾的念头瞬间偃旗息鼓,热情回应的动作猝然停下。
周臣野随即停下步子,仰着头去看她的脸色。
她面颊因为亲吻染上红晕,呼吸略显紊乱,眸子也有些迷离,但看向牢中人后,神色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周臣野眉头猝然紧皱,却什么也没说,耐心给她时间。
黎容本身比黎尚言矮了半个头,平常只能被迫仰头与他说话,但今日她被周臣野抱在怀里,又因牢房台阶影响,愣生生比黎尚言高出许多。
她俯视着这只眼巴巴望着她,乞求伸出援手的囚犯。
她很满意,她甚至想在他面前挥旗呐喊,耀武扬威。
可是,这张皮囊让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目光一寸寸徘徊在他的脸上。
阶下囚,这张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成为了阶下囚。
她好像看到了曾经被关在柴房、祠堂里的自己。
越想越多,忍不住伸手摸上那脏到发油的脸。
她就像魔怔了一样,把眼前这个脏污恶心的人当成了曾经的自己,眼神难得浮现了些许悲悯。
然指尖甫一碰上,她的假象对象急切出声,轰然搅碎了她的可笑联想。
“阿姐,你何时勾搭上周大人了?是为了我吗?你放心,你救我出去,我一定不会告诉姐夫。”
黎容刚碰到黎尚言皮肤的手指蓦地蜷起,看着他挂着以往每次给她招惹麻烦后那般谄媚笑意,脏兮兮望向旁观他们姐弟的周臣野,黎容眼中的愤怒难以掩饰。
她欲抬手挥上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男子颤抖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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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大,大人。”
黎容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发僵,下意识收了回来。
周臣野捕捉到了她的这一瞬变化,眼尾扫向身后,冷声斥责:“何事惊慌?”
身后中年人面目难堪,躬身请罪:“大人息怒,是卑职管教不严,致使小女不懂礼数,惊扰……冒犯大人,望大人恕罪。”
“小女?黎主事?”周臣野瞥了一眼谨小慎微站在身后的刑部主事黎执微,又恍然大悟般睨着怀中人,忽地自嘲一笑,“原来你竟是我刑部官员之女。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就好办了。”
黎容瞥了一眼她爹,又不想多看地收回眼,跟着冷讽一声:“看来这不是春梦,是噩梦。”
周臣野却笑着凑近去抵上她的鼻尖,“怎么?这次害怕见不得人了?”
黎容稍一愣神,才想起他在调侃上回他将他娘关在门外时,她说的那句话。
“放心,我没有被人看着癖好,你若喜欢的话,”他笑了笑,“那另说。”
话音落下,他已抱着她大步离去。
干净的卧房,清简的布置,与以往梦境中的场景全然不同,他将她带回了他在刑部设置的休息室。
刑部衙门时常备有热水,他一声令下,仆役很快送了热水进来。
浴桶设置在净室,周臣野帮黎容褪去衣衫鞋袜,将她放进了浴桶。
热水氤氲,黎容进入桶内很快被温暖包裹,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她长长舒了口气,仰靠在桶壁,这场激烈的梦境终于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站在她身后的周臣野将她的反应全然看在眼里,却没有打搅她。
盯着她看了须臾,提步走向一旁,取下了烛台上的一只蜡烛,随即步回浴桶边,提了提衣摆,持灯蹲在浴桶旁,边持瓢替她舀水冲洗,边绕到她身后。
“你背上这些是?”周臣野放下手中水瓢,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背,细细探究起她背上那些渐渐淡化的疤痕
黎容阖目小憩的眼皮撑开,目光向后扫了一眼,苦笑了一声,“勋章,漂亮吗?”
“不漂亮。”周臣野正色起来,“都是怎么来的?”
“可我觉得漂亮。”
她并不想与他多说,冷淡拾起浮在浴桶中上水瓢,舀了一瓢水,缓缓抬起手腕,倒在肩头,温水顺着肩背滑下去,半瓢以上浸入周臣野抚在她疤痕上的手,湿透了他半截宽袖。
温热的水气蔓延,周臣野垂目睨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又继续盯着面无表情,兀自沐浴的黎容,忽而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
“你这张脸会笑吗?像对着沈季延那样,笑得毫无破绽,刀枪不入,小意柔情。”
被热水温泡,黎容白皙的面颊泛起薄红,她扯起嘴角,莞尔嫣然,“像这样?”
她眸中肆意暴露自己的野性和邪恶,嘴角逐渐越扬越高,直到变成大笑,狞笑,她又问:“还是这样?”
周臣野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同样不掩饰眸中的兴奋和着迷。
她哪里是在笑,分明就是在谋杀,将他的心肝都扯出来,印上她的印记,让他的眼睛只能看见她,将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抹杀,满心满眼只剩她的影子。
“不,是这样。”他喉间一滚,欺身凑近,猛然吻了上去。
14.梦醒
温热的双唇蛮横地吻咬她的唇瓣,拉扯缠绵。
橙花与雪松的香味交溶在浴桶氲出的水汽中,喘息声夹杂着亲吻的水渍声,春色浸透暗夜,丝丝夜风里染着浓厚暧昧。
周臣野身子越欺越近,缠吻比任何一次都激烈汹涌,想要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甚至将她揉进身体,让她只属于他……
什么沈夫人?!她是黎容。
她是有棱有角的、喜恶分明的黎容。
他一把将她从浴桶中捞出来,径直将她抱上床,双手撑在她枕边,俯身耳语:“听好了,我要你笑,我要你这张脸只对我笑……”
黎容还没从方才的兴奋中顺平呼吸,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被一种原始的,按捺不住的冲动控制,一手揪着他的衣襟,微微扬起脖子,主动咬上他的喉结。
周臣野眼睫一颤,血液极速翻滚,他不管不顾地捧起她的脸,将她的头扶起来,复又吻上她的唇……
刚刚缓下来的暧昧,再次燎原。
他一边吻她,一边褪下外袍,扯掉中衣,继而弓腰埋头凑下去……
眼前白光乍现,窗外晨曦流泻入户,混乱的梦境悄然消散。
门外府丁洒扫忙碌的声音并不嘈杂,却扰人清梦,惹人恼怒。
周臣野从不赖床,但这一刻却恨不得永远不用醒,他虚虚睁了睁眼,盯着雕花的床顶,不死心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床侧,控制不住地叹了口气。
大抵是梦中太过激烈,出了一身夜汗,床上湿漉漉的,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清新的橙花香,身体反应十分过度,紊乱的心跳还在鼓鼓乱跳。
他每每醒来都怀疑这并非梦境,可他又找不到任何理由相信这不是梦。
直到随从前来唤他,他才慢悠悠起身出门。
甫一踏出房门,便撞见嬉皮笑脸候在门外的景逸方。
“稀奇呀,周大人今日,不对——”景逸方话说一半突然顿下,神色一敛,盯着他的脖子故作高深道:“周大人果真金屋藏娇了?”
周臣野不禁侧目看向他,“何来屁话?”
“还想装?你这脖子,啧,还是换件衣服吧。”
周臣野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脖子,不多思考,立马返身回屋,来到铜镜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修身圆领长袍,襟口较低,略一弯腰,便看清了左侧脖颈下方那一枚暧昧的红痕。
不是做梦,一定不是做梦!
他欣然直起身,立马唤来了院里所有人,逐个盘问昨夜可有人进过他的屋子,可无论如何盘问,都只有那几句话:“没有。”
“公子的院子除了夫人,从未有任何女子踏入。”
“小的昨夜在门外守了一夜,没见过任何可疑人等靠近。”
旁观全程的景逸方晃了晃扇子,“周大人,你不会被人爬了床,还不知晓对方是谁吧?”
景逸方一脸打趣的模样,周臣野反而笑了一声,“爬床?求之不得。”
“这是有想法了?那简单,老夫人稀世镯子都赠出去了,这亲事也就成了一半,只要你想,今夜就可以洞房。”
景逸方笑嘻嘻打趣,周臣野却突然拉下了脸,侧目睇了他一眼,边出门边送客,“你若闲得慌,可以来刑部坐牢。”
景逸方被他一噎,却并不生气,他尬笑了一声,又厚着脸皮跟了上去,“倒是没坐牢的爱好,我来是有事找你。”
周臣野急着赶往刑部,脚步不停。
景逸方只好继续说:“眼下上巳节就快到了,你能带我一同参加祭祀吗?”
周臣野:“你不是最讨厌官眷出行的场合?”
“是,但这次我想去瞧瞧。”
周臣野打量了他一眼,丢了一句“再说吧”,便跨上马车,不置可否。
景逸方不依不饶,跟着爬上了马车。
快马赶到署衙,一众差役低头行礼,周臣野将马缰扔给右手边一名差役,又转头向右手边差役吩咐道:“请京兆府尹夫人到刑部走一趟。”
“是。”
差役领命行动,刚走几步,周臣野又改了主意:“等等。”
差役停下步子,周臣野狡黠勾唇,“我亲自去。”
·
没有意外,黎容又起晚了。
昨夜本就睡得晚,又做了好长的梦,她醒来仍觉浑身乏力,精神不佳,好在梦境已经勾不起她任何波澜,穿鞋起身,便将之抛诸脑后。
待她梳洗穿戴结束,餐食早已备好,沈季延放下手中公务,回到后院,与她一同用膳。
沈季延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体贴,甚至亲手为她夹菜盛粥,米粥吹凉了才放到她面前,“好了,用饭吧。”
如果说到有教养,那一定只有沈季延可以叫她心服口服,哪怕只是娶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妻子,哪怕只是例行公事地履行夫君的义务,除了起初几次的蛮横,他从来以礼相待,给了她足够的尊重。
但黎容从不信圣人,就像她不信自己如表面这般风平浪静,也不信沈季延真能能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忘我境界。
况且还有一件事始终令她不解,她端碗抿了一口粥,忍不住问道:“敢问夫君,为何娶我?”
想当初,黎容尚未做好逃跑的准备,屡屡破坏父母为她定下的亲事,好不容易等到万事俱备时,她已过桃李之年,几乎无人上门提亲,沈季延却在这时携聘上门。
她怎么想也觉得反常,沈季延可谓京城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甚至是无数闺中贵女的梦中情郎,可他竟出乎意料地踏进了黎家的门槛。
黎容父亲在官场上与沈季延几乎并无私交,她更未与他有过哪怕一面之缘,他又为何要俯就一个及笄多年仍待字闺中的六品小官之女?
黎容早些只想着借机逃跑,现在却不得不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对此愈加疑惑,甚至说得上耿耿于怀。
沈季延闻声沉默了一瞬,并无过多表情,许久后,他才道:“执念。除了科考之外,我唯一有过的执念就是娶你。”
他言语真诚,目光坦荡,不含一丝伪装。
虽然他的回答并不明确,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有效信息,但黎容突然觉得手里的粥好烫,心口跟着一震,就像昨日黄昏,他让她勇敢做自己时,她觉得有些局促,甚至脸颊发热,好像遇到了什么特别棘手的事情一般。
她收回之前的判断,沈季延才是最难猜的,他喜怒不形于色,哪怕说着炽烈的话语,视线依旧客观,仿佛事不关己。
黎容挤出一点笑意,错开目光,“夫君说笑了。”
沈季延却依旧盯着她,正色续道:“我并无虚言。”
黎容捏箸用餐,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之后便是无声地沉默,只有沈季延替黎容夹菜的动作带来些许互动。
一顿饭总算用完,沈季延再次回到衙堂忙于公务,黎容不想再多留,留了书信便出门而去。
她本想去再去兴隆茶肆转转,但刑部已将那处围得严严实实,她只能在对面酒楼遥遥望上一眼,可惜并无特殊发现。
她昨日独身而来,并未携带沈府车驾,只得步行回府。
宽阔长街熙熙攘攘,两旁商铺琳琅满目,形形色色的人影川流不息,嘈杂声轻易就将单个身影淹没人海。
她肩背挺直,清丽身姿如仙鹤凌云,步履平稳,神色清浅,没有任何招摇的装扮与动静,却时不时引来周围人观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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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烟火繁华,以致她竟未留意到身后有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跟着她。
马车车帘被人掀开,只留一面绰约摇晃的珠帘虚掩。
从车内望来,正好可以看到径直回府的黎容。
车内临窗倚坐的男子觑着端坐车内的同伴:“你不会在臆想是沈夫人爬了你的床吧?”
周臣野兴致盎然地看向景逸方,“臆想,真是个好词。”
景逸方哑言一瞬,才摇摇头道:“我原先不觉得你有何问题,现在看来,你可真疯,一大早就请同僚之妻进刑部,没寻到人,又赶去同僚署衙,你还真是锲而不舍。普天之下,温柔娴静,端庄优雅的女子不计其数,沈夫人并无特别,你又何苦一叶障目?”
景逸方说得语重心长,周臣野却摩挲着手背上的牙印,浅浅一笑,“她可太特别了。”
他言语不明,目光紧锁车前女子的背影,仿佛被人勾了魂儿一般,欲起身下车。
他身形一动,景逸方神经一紧,立马伸手拽住他,“你去作甚?这是京城大街,众目睽睽,你莫不是要调戏良家妇女?你忘了你对那吴阁臣是如何做的了?难道你也要做那迫害良家妇女之人?”
吴阁臣,他当然记得,他让他在人生最后时刻享受了三天三夜的手下快活,因为那事,不少人当着他面说他是疯子。
周臣野眉头微微一凝,盯着景逸方的眼神,仿佛在看傻子:“青天白日的,我能做什么?”
“阿野,我知道你所在之处,方圆五里之内没有女子敢靠近,更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你应该知晓男女有别,你这样做只会引人非议。”
“非议?”周臣野转回头,面容阴翳,“谁敢?再说了,就算我明抢了她又如何?沈季延若真对她上心,他就不会长期宿于衙门,我再卑劣无耻,那也是他沈季延自己不争气。”
景逸方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才保持心平气和道:“是,你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可平白遭受非议的不是你,只会是沈夫人。”
“沈夫人”三个字落下,周臣野执拗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老实说,他始终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臆想这位沈夫人。
他承认昨日在赌场碰见她,令他难抑兴奋,听闻袁潇的控诉后,更是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可兴趣会带来占有吗?
他竟然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探索她,甚至抢走她,好像她本就应该站在他身边,对他哭,对他笑,不论好坏都应该对着他。
而不是沈季延。
难道是他先入为主将她代入了臆想的形象,下意识认为她果敢凉薄,不畏世俗?
而且越是雾里看花,他越是想探究她,所以他才会近乎疯狂地想要剥开她的刀枪不入的温柔表像,看清楚她骨子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
周臣野微微沉思,景逸方再次提醒道:“沈大人已是人中龙凤,你又何必自取其辱?更何况沈夫人是人,不是物件,你也该尊重她的意愿,强扭的瓜能甜吗?”
话音落下,周臣野没再继续迈步,但望着女子走向沈府大门的眼神,仍带着难以忽视的偏执。
他勾唇笑了一瞬,朝车外一名随从吩咐了两句,随从当即领命,动身随黎容往沈府而去。
黎容回到房间,仍旧若有所思。
她冥思苦想了一路,总觉得不对。
她虽不懂堪舆构造,但从酒楼高处看,兴隆茶肆附近的屋舍十分密集,但又说不上不对,毕竟北街人户庞杂,屋舍相连也并不稀奇。
隐约的不对劲让她想不通关键,却又难以放下疑窦。
她正想着,门房小厮忽然来报:“夫人,黎老爷请您到刑部一叙。”
15.测试
“黎主事。”
刑部司务厅传来一声温和的问候,黎执微站在堂内,吓得六神无主,不敢抬眸一观,躬身回应:“卑职见过侍郎大人。”
端坐上首的周臣野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轻点着桌面上的一张文书,微微侧首往一旁的木椅抬了抬下巴,“坐。”
如临大敌的黎执微并没有松口气,他完全摸不透顶头上司为何一回衙门就匆匆通传于他。
他忐忑落座右侧末位,还是不敢正眼对视上司:“周大人找卑职可是有什么吩咐?”
“黎主事不用紧张,我今日找你来,是想与黎主事闲聊一二。”
黎执微连声说着“卑职荣幸”的恭维话,其实又惊起了一身冷汗。
周臣野锋芒毕露的眼睛掩不住打量,“狱中关押了一名赌徒,名曰黎尚言,可是令郎?”
黎执微闻言脸色顿时煞白,又忍不住起身领罪,“卑职有罪——”
然他刚要动身,周臣野又止住他,“坐。”
周臣野不容置疑地命令了一声,语气出奇的温和,仿佛招待贵客般礼贤下士,黎执微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我并非问罪,只是好奇令郎可是还有两个姐姐?”周臣野勾唇笑着。
“两……两个?”黎执微讷了一声,连忙回道,“禀周大人,卑职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小女正月里刚嫁与京兆尹为妻。”
周臣野略带遗憾地“哦”了一声,“我知道,那是‘黎容’,但我以为黎主事应该有两个女儿,难道黎主事就没个叫黎欢、黎安之类的女儿?”
黎执微哽了一瞬,对周臣野所言云里雾里,转而又想到黎尚言入狱之前的情形,听闻周臣野在赌场遇见了黎容,险些与沈季延产生龃龉,不得不让他倍加谨慎。
他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扯起嘴角,“可是小女犯了什么事?卑职一定好好管教她。”
“黎主事要如何管教?你家犬子已入狱,难道还有将女儿也送进来?”
周臣野盯着那个不敢抬起须臾脑门的中年人不觉有些失望,看似精明算计的五官,却丝毫生不出该有的觉悟。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与他女儿一样,披着一张刀枪不入的假皮。
不过,也怪他自己。
那日仓促去沈府门前见人一面后,他便认定那沉闷无趣的沈夫人绝非他梦境中人,故而未曾多探查些许。
从梦中才得知,此人就是沈季延的岳丈,他的女儿就是黎容。
这么就这么巧呢?
周臣野满心疑惑,又对这件诡异的梦境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目光低垂,睨着桌上那张笔墨尚未干透的文书,早有准备道:“不过,不争气的儿子犯事不该连累到父亲,黎主事任职刑部主事已有十余年,可曾想过升官加禄?”
黎执微一怔,好似听到了什么梦话,愣了愣才拱手望向上位之人,“卑职惶恐,还请周大人明示。”
周臣野捻起桌上那张文书,“我查过了,黎主事兢兢业业,在任期间虽功绩平平,但并无错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欲请圣上升任黎主事为刑部郎中,你可满意?”
刑部主事升为刑部郎中?正六品升为正五品。
“这……”黎执微激动地睁大了眼睛,反应了一瞬才跪地谢恩,“多谢周大人费心,卑职受宠若惊。”
周臣野免了他的虚礼,抬手提笔,边落笔填写边礼貌续问:“黎主事可还有其他心愿?”
黎执微越矩地感觉到对方对他似乎有一种对待长辈般的尊敬,大抵是这一瞬的错觉,让他生出了胆量,赶紧趁热打铁,“不瞒大人,犬子不慎被人蒙骗,误入歧途,可他并未涉及重刑要律,虽只需一月便能刑满出狱,但犬子体弱,刚进狱里就起了高热,还请大人网开一……”
“黎尚言?”
话未说完,周臣野眉宇间陡生明显不悦,不由出声打断他。
他尚不了解黎家的情形,但他还记得抓捕黎尚言那日的场景,彼时黎尚言的行为,已让他无比嫌恶。
此刻更是难以遏制地对眼前这位中年男人,产生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鄙夷和敌意,但他又想起黎容那张脸,还是忍住了怒意。
“刑部牢狱可不按人情办事,黎主事这是要知法犯法?”周臣野泰然说了一句,慢条斯理将那张刚写好的文书揉成了一团。
他虽未明说,但很明显,他收回了方才的好意,那股礼贤下士的态度也荡然无存。
黎执微浑身一震,吓得脑袋都要缩进衣襟里,巨大的落差和上司突然的转变,让他连忙跪地请罪。
周臣野仿佛没听进去他急切恳求赎罪的只言片语,扔掉手中废纸后,沉声吩咐:“黎主事回去吧。”
黎执微深知自己惹了上司不快,不在再多言半字,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
黎容收到通传,嘱咐下人切勿惊扰婆母后,随那小厮去了刑部。
到了刑部门口,贴身侍从均被挡在了门外,她被迎进刑部大牢,等着她的却是刑部侍郎周臣野。
当然,她父亲黎执微也在,不过是低眉顺眼站在坐于主位的周臣野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还好是白日,刑部牢房比起梦中要亮堂许多,而且还点了好几盏蜡烛,不至于令她惊恐不适。
她胸中有疑,但面上不显,稳步靠近,屈膝行礼,“黎容见过周侍郎。”
周臣野幽幽看着她,“嫂夫人免礼。”
黎容平身,颔首站在原地等着他问话。
“嫂夫人不害怕?”周臣野垂目看着她。
“内宅妇人出入牢狱自然是怕的,但有周大人坐镇当堂,又有家父静候其右,臣妇甚感心安。”黎容面目低垂,看不出是何神色。
周臣野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嫂夫人这是为何来此?”
“臣妇为探望父亲而来。”黎容抬眸看向其父,然黎执微躬身静侍周臣野身后,眉头微蹙,面容仍同往常与同撩结交时一般,撑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明显反应。
周臣野微微勾唇,眼中掩不住兴奋,但他没急着问话,而是下意识探手抚向腰间刀柄。
这个动作太昭然,周围人很难不留意到,牢中无声,却让人觉得这潮湿的刑堂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黎执微最终还是颤颤巍巍跨前一步,忐忑道:“大人,小女久居内宅,言辞愚钝,并无冲撞之意,还请大人开恩。”
周臣野转动眼眸瞧了黎执微一眼,仿佛随口一问:“敢问黎主事,你我此前,不,应该是我与令爱此前,可曾有过交集?”
黎执微原本将头埋得很低,闻言抬眸瞥了端正站于堂中央的黎容,好似对她十分不满,却不便发作,只能咬牙替她说好话:“回大人,小女刚出嫁不久,出阁前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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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绝无交集,若有何处得罪大人,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切勿与她一般见识。”
“哦?可我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令爱呢?”周臣野目光又从黎执微脸上移向黎容。
黎执微莫名松了口气,黎容却像是受到了上位者的敲打,她恭顺颔首:“周侍郎明鉴,昨日赌场相遇乃巧合。”
周臣野盯着她若有所思片刻,终于站起身,身高差以及身份差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溢满整个刑堂,一众人等将头垂得更低,无人敢置一言,只有墙边烙着刑具的碳炉发出滋啦的火花声。
沉默须臾后,周臣野忽又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嗤,随即长腿一迈,径直往牢房走去。
与黎容错身而过时,才不容反抗道:“跟我来。”
黎容跟着抬眸,与前方脸色黑沉的父亲对视一眼,父亲眼带斥责,没给她任何明示,她只好转身跟上周臣野快步而去的背影。
牢房通道肮脏发霉,每踩一步都觉得黏腻湿滑,黎容很讨厌这种环境,但她却无心留意脚下,牢中环境更让她疑窦丛生。
除了两侧牢柱上多设了几盏蜡烛,其余构造竟与她梦中完全一致,甚至连每个牢房里面关押的囚犯,都与她梦中模糊所见相同,好像真的来过此处一般。
她不着痕迹打量着周围,越瞧越难以忘却梦中情形。
直到周臣野停下步子,牢中响起动静,她才陡然回过神。
“周大人,周大人,求求你放了我,赌场真的不是我开的,我说了,那茶肆我已经转手,都是那沈黎氏在经营,与我无关啊。”
周臣野面前的牢房里,传来铁链碰撞的砰砰声和年轻男子苦苦求饶的挣扎声,黎容随即停下步子,眼中惶惑明显。
没错,梦里也是这间牢房关着袁潇,是巧合吗?为什么她能精准梦到刑部大牢的细节?
“嫂夫人,请吧。”铁锁打开的声音落下,随之响起周臣野的声音,打断了黎容的疑惑。
黎容抛开那些莫名巧妙的梦境,自然吸了口气,随行进入牢房。
“黎容?可恶,真的是你!好啊,你也有下狱的一天?!”袁潇浑身布满鞭印,手腕脚腕都被锁着铁链,但他仍恶狠狠瞪着充血的双眼,恨不得将拆吃入腹。
黎容站在离他远远的位置,紧捏着手帕,像个怯懦的鹌鹑。
周臣野转头看向她,再次问道:“怕了?”
黎容这次却没回答,他没逼她,而是微不可查朝她身前挪了挪步子,挡在龇牙咧嘴的袁潇身前,冷静问道:“嫂夫人,这厮声称兴隆茶肆在你名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黎容抬目看向周臣野高大的侧影,掏出腰间携带的店契,“请周大人过目,这张店契尚未过官印,算不得在我名下。”
周臣野转回身,再度朝她靠近,落定在她身前不到两步距离。
高大身影挡住光亮,投下一片阴影,仿佛将她拢在身下。
强势的气场和始终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让她很难继续对他视而不见。
她浅浅抬眸,却在扫到他视线之前,先一步瞥到了他脖间的暧昧红痕。
她已为人妇,一眼便知那是什么痕迹。
原来他并非如坊间传闻的不喜风月。
可他并无妻妾,那这吻痕……果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她心下冷嗤,微微转手,将递给他一半的店契转而递向旁边狱卒。
16.伪装
偏在这时,周臣野又把手伸了过来。
他仿佛害怕黎容把手中宝贝递给旁人,速度极快地抢在狱卒靠过来之前,接过了她手中的纸张。
由于速度过快,拿走店契时,他热烫的指尖无意碰上她的指腹,令她下意识缩回手,脚步也跟着后退了半步。
周臣野本已低头睨着白契,察觉到他的反应,复又抬头看向她,“嫂夫人这是怕我还是嫌弃我?”
怕他不是很正常吗?京城有几个不怕他的?
至于嫌弃,她目光又扫向他颈侧……
确实有点嫌弃,不过那不关她的事,还不至于让她做出实际反应。
到底为什么要躲,她也说不上来,不过身份使然,她也该与他避嫌,这般反应再正常不过。
她调整好神色,开口欲答,那袁潇又嚷了起来:“周大人明鉴,那兴隆茶肆原来的确在我名下,但我并未实际经营,都是那掌柜的联合这毒妇和她弟弟暗度陈仓,在后院私设赌场,被我知晓后,先引我至偏巷,暗算于我,后又强行逼我转让店铺,一切都是她搞的鬼。”
这通表演真好看呢。
黎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甚至期待他继续表演下去,倒是周臣野先听不下去了。
他转身到牢房墙边取下一根藤鞭,信步走向黎容,“嫂夫人觉得这根鞭子趁手吗?”
鞭子?袁潇牢房中的鞭子……
黎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回忆又冷不防再次袭来——
鞭子,抽打袁潇的鞭子,梦中她就是拿起这根鞭子狠狠抽打了狂吠的袁潇,为何现实与梦境发展如此雷同?
黎容拢在宽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故作冷静望着周臣野,“周大人这是何意?”
“这厮栽脏于你,你不想打他吗?”
“周大人既知是他栽赃,又为何要引我前来?”
“有仇亲手报,难道不爽吗?”周臣野抓起她的手,将那根鞭子放进她掌心。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却烫到略微发抖。
难以置信,他碰她居然需要鼓起勇气。
黎容手背仿佛被滚烫的烙铁包裹,令她不知所措。
她就这么举着突然放在她手心的鞭子,愣了刹那,才轻轻握住它,脑子一片空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旁四肢被绑的袁潇双目越睁越大,十分惶恐不安。
“周侍郎,你这是何意?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打我?!”袁潇气急败坏,扯着铁链,欲扑上来撕咬黎容。
黎容这才回过神来,顺势扔了手中鞭子,惊慌道:“周大人高抬贵手,我乃京兆府尹之妻,决不行这滥用私刑之事。”
周臣野看着掉在地上的鞭子,脸色暗淡了几分,“京兆府尹之妻又如何?”
可能是他的态度变化太过明显,袁潇跟着神色一变,盯着黎容怒骂道:“呸!什么京兆尹之妻?!就是个蛇蝎心肠的臭婊子,被丈夫冷待厌恶的,啊……”
难听的咒骂声正起了兴头,本就略有愠色的周臣野脸色更加难看,身形一转,干脆握住黎容的手,一扬一落,手中细鞭狠狠挥向袁潇的脸上,瞬息拉出一条鲜红的血痕,烦人的声音陡然停下,转而变成更加撕裂的惨叫声。
握在黎容手背上的大手依旧炙热。
周臣野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黎容的脸上,好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即使被人紧盯着,黎容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袁潇,他脸上那道鞭痕很刺眼,却又让她觉得异常和谐,这张嚣张讨厌的脸上再多些鞭痕才好,最好赏满整张脸。
袁潇转回被抽得偏向一旁的脑袋,脸部肌肉疼到抽痛,却压不住满腹怒气:“周臣野!你们是不是暗中苟且?!果然是个不知廉耻的贱……”
话音未落,“嗤”地一声,身旁人抽出长刀,毫不犹豫刺入袁潇口/中,直抵深/喉。
刺耳的怒骂声骤然停下,袁潇唇舌尽毁,嘴角喷出鲜血,疼得呜咽呻/吟……
疯狂扭曲的痛苦挣扎和刺眼鲜血弥漫的血腥味,让这低沉的牢房显得更加密不透气。
刹那后,黎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花容失色般连连后退,最后蹲在墙角,惊慌抱头。
周臣野冷冷漠视袁潇的情绪瞬间被黎容拉扯,他猛然松开刀,快步靠近,弯下腰来,欲将她打横抱起,却在摊开双手时,猛然顿住。
“平白遭受非议的不是你,只会是沈夫人。”景逸方的话语猛然撞进他的脑海,他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他呼吸滞涩,缓缓站起身来,垂目看着地上抱头惊慌之人,心下竟有些自责,还有一股难以忽略的莫名失落,他喉头滚了滚,“抱歉,吓到你了。”
黎容仍埋首在臂弯,小声啜泣,不应一语。
周臣野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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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许久,才哑身出声,“传黎主事。”
黎执微匆匆赶来时,周臣野已不见身影。
黎执微身居刑部主事多年,因无权无势,在官场并无人看得起他,自从得知他女儿嫁给京中极负盛名的沈季延之后,他在刑部的地位都高了许多,不少同僚私底下对他热情以待。
眼下,一旁同僚也关切地凑过来替他张罗着送黎容出去。
黎执微这几日对黎容甚是不满,碍着同僚在场,他装得无比慈爱,关切地搀扶起黎容,亲自护送她走出大牢。
黎容看着他的模样,惊觉自己的伪装比起父亲也不过如此。
待同僚没再跟上来之后,黎执微带着黎容去了刑部侧院的文房。
文房再往里走还有一间房,屋子没有落锁,但俨然军火禁地,无人敢靠近。
黎容盯着那间房子,微微出神,“父亲,那间屋子是?”
黎执微顺着她的目光,无甚耐心地望过去,寥寥应道:“周大人休憩之所。”
黎容心猛然一跳,平静的湖面落入了一块大石,荡起了毫无规则的波澜。
就是那里,她清晰记得,她昨夜梦见周臣野抱她进入了那间房。
未免露出破绽,黎容假笑了一下,“周侍郎也在衙门留宿?”
黎执微未在回应她的话,推开文房的门,带她进入了屋内,房门再次关上,黎执微终于脱下那层伪装,虚假的笑意荡然无存,转过头来,便是一脸阴沉。
黎执微走向前方的太师椅,怒气呵斥:“跪下。”
空荡房间里只余黎执微压低的怒气声回荡。
黎容紧紧捏着手帕,沉默望着大发官威的父亲,扬起头颅,挺直肩背,一动不动。
黎执微见她不从,眉宇紧锁更甚,转身落座太师椅,摸出袖中一支绒花发簪,愤愤然扔到了她的脚边,“丢三落四!还不认错。”
蓝色绒花银簪落地,发出一声脆响,扰得黎容睫毛轻颤。
这簪子……黎容下意识抚了抚鬓,鬓边确实没了绒花。
可她并不记得今日戴过这支发饰。
她缓缓蹲身拾起脚边发簪,抬起望向脸色黑沉的黎执微:“父亲这簪子是何处来的?”
黎执微脸色愈发黑沉:“何处来的!你还敢问,进趟刑部,竟把发簪掉在牢狱,若是被旁人捡了去,你如何说得清?!”
17.日期
可笑,一支簪子能说明什么,不过是怕他的乘龙快婿对她生了龃龉罢了。
黎容缓缓站起身来,拒不应话,反正被打多了,父女早已离心,她懒得屈膝讨好,只求不撕破脸足矣。
黎执微搁在座椅扶手上的手紧握成拳,看得出来对黎容的态度十分不满,却碍着在衙门,不便发作,只能黑着脸道:“你可是又闯了什么祸事?”
他在质问方才牢中之事,黎容淡然摇头:“未曾,方才是周侍郎施刑所致。”
黎执微瞥了她一眼,“我是问你为何会逼迫袁潇转让茶肆?既已出现在赌场,又为何不劝季延施以援手?你可知,尚言进入牢狱后,再欲谋得差事将会更加艰难。”
果然,主动找她必然不会有好事。黎容固然不悦,依旧保持心平气和,并不想因为早已习惯的事情气到自己。
“父亲说的是,可阿弟是因违规赌钱被刑部羁押入狱,此事不可赎人,欲请夫君为阿弟谋求差事非同小可,若让夫君插手违规赌钱的事,往后再想让他帮阿弟就难了。”
黎容言语冷静,顿了顿续道:“女儿觉得,阿弟此事还得靠父亲想法子,若实在不行,便让阿弟在牢里好好待两个月,一来磨磨他的性子,二来此事牵涉贵胄子弟不在少数,其他的官宦老爷们,定会想法子让牢中人少受点皮肉之苦,甚至会想法子抹清这件事的案底,爹爹要做的就是让更少人知道阿弟入狱之事,出来之后,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只要没人查,后期也更好办事不是?”
继续关着,也别让他们到处找人去捞人,这样她才有安生日子过。
黎执微并未继续逼问,他也知晓此间道理,只是黎尚言锁在他衙门的牢里,让他如鲠在喉,生怕同僚嘲笑他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更怕事情闹大,以后什么都指望不上。
想了良久,他深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吧,好好伺候季延,莫要等为父操心你们的事。”
操心?可不敢让他操心。
黎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谨遵父亲教诲。”
离开衙门后,黎容看着繁华的街道,再也掩不住眸中的嫌恶,她掏出腰间手帕,狠狠擦着手指,恨不得将皮肉都撕下来。
牢中那根鞭子又脏又臭,但她可以忍耐着回到府中再慢慢洗,可黎执微伪装慈爱搀扶她起身时哪怕丁点触碰,都让她恶心到反胃。
一遍遍擦拭后,崭新的帕子被她随手一扔,弃如敝履。
躺在袖中的发簪恰时露出来一截,她掏出来,垂目凝视起这支突如其来的簪子。
这簪子的确是她的,上面的绒花还是哑嬷嬷亲手给她缠上去的,可她完全没察觉何时掉落的,甚至记不起自己是簪在左髻还是右鬓的。
不过她向来不费心梳妆打扮,昨夜又宿在衙门,一身行头还是昨日的打扮。
昨日她确实戴了这支簪子,大抵是她没留意随手簪上去的吧。
她收起簪子,抬脚离去。
街头起风了,被她扔下的帕子便随风飘落,最终落到照壁另一端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年轻男人的乌金靴旁。
男人弯腰拾起那张帕子,望着泰然爬上马车的女子身影,勾唇一哂,看来他又被骗了一回。
·
静谧春夜,偌大的周府灯还亮着,但人都歇下了,只有东院的正房里,还有人影晃动。
周臣野坐在书房桌案前,满脑子都是黎容的样子。
雪白帕子静静搁置在桌角,帕角黄色玉兰仿佛活物,散发着阵阵幽香,只比她举手投足时传来的味道略淡一点。
他盯着那方帕子,心底百转千回,她为何持帕擦手?眼神还那般嫌恶。
是因为那鞭子太脏,还是……
他想着不自觉捻了捻指腹……难道是因为他的指尖不慎碰过她?
略有失意涌上心头。
他闭眼冥思几息,又睁开眼,微微叹了一息,倒是不急弄清楚是何缘由,他更在意她本身。
梦里梦外的黎容,言行举止全然不同,但他确信,这位沈夫人绝非表面那般温和柔善,不论是袁潇的指控,还是她嫌恶扔下帕子的动作,都验证了这一点。
还有她手腕上那条细小如丝线的白色疤痕,可不是随便一眼就能瞧见的,恐怕连她身边重要之人都不一定知晓,很难不让他将她和梦境中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偏他已经询问过好几次黎执微,他们此前确实没有任何交集,他为何会无端梦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思忖须臾,他唤人备好笔墨,提笔写下了几个日期。
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瞧着那几行字,挠了挠脑袋:“初一十五当真是什么好日子吗?听说沈兆尹也是每逢初一十五回府与夫人小聚,公子怎么也惦记着初一十五?”
“哦?”周臣野眸子一抬。
他以往只留意了梦境,从未回溯过每次做梦的日期,没曾想竟对上了沈季延的起居规律。
小厮被主子如此认真盯着,困意全无,站直了身子谨慎道:“对,公子应该有所耳闻吧?坊间传闻沈大人初一十五回府是为了……为了与夫人行房。”
“行房?”周臣野笔尖一顿,又琢磨了一遍这两个字,怪不得她每次入梦都带着伤,好似说得通了,但是……
他目光落在最后两个日期上——二月廿八和三月初四。
二月廿八,是他府里宴客的日子,是了,那夜沈季延回府过夜了。
三月初四,就在昨夜,黎容宿在京畿衙门,所以他们昨夜……也行房了?
周臣野想着,突然低笑了一声,他又提笔沾了点墨,颇有兴味地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日期。
“三月十五?”小厮好奇念出了声。
周臣野搁下笔,盎然一笑:“是个好日子。”
·
阳春三月,风裹花香,阳光落在肩头,暖得刚刚好。
黎容这些日子难得舒心,黎尚言入狱,黎家终于放她喘了口气。
只是嬷嬷似乎消沉大海,杳无音讯,且沈季延突然的变化以及与周臣野日渐增多的接触,让她时常惴惴不安,她得尽快找到嬷嬷才能安心。
不过今日她的要紧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迎接沈季延回府。
按日子明日才三月十五,但上午有小厮来报,沈季延明日休沐,今夜便会回府歇息。
她端坐正屋,举着一本书耐心等候,一旁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晚些时候,乌清来禀:“姑爷这会儿应该已经下值,奴婢去吩咐人备热水。”
黎容继续看书,只随口“嗯”了一声。
乌清遣了门外两个婢子离去后,又偷偷瞄了黎容一眼,小声道:“今日老爷又差人来问了。”
“老爷?”黎容缓缓放下书,抬眼瞧她。
乌清小心点点头,“是的,这次是老爷,小姐还是对姑爷多上些心吧,老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少爷遭了罪,他心里始终不畅快,若少爷出来后,还听不见一点好消息,他恐怕会亲自登门开口,到时候,您就难做了。”
乌清说得好像很为她考虑,要不是她死性不改,早与空有皮囊的黎尚言暗中苟且,她都要动容了。
不过,她说得很有道理。
黎执微作为岳丈,亲口向女婿开口,无论沈季延应允与否,都会影响她与沈季延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
说不定会让她成为沈季延厌恶的对象。
毕竟沈季延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官,从他上任京兆尹至今,京城面貌改了不止一星半点,民怨民愤事件几乎得以杜绝。
“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黎容平静嘲了一声,起身吩咐,“布桌备饭吧。”
她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对乌清接近黎家多置一词,乌清是黎家控制她的眼线,比起换来一颗藏在暗处的棋子,还不如留着这只明面上的眼睛。
半刻钟不到,黎容请来婆母一同前往正堂,可等了许久都没见沈季延回府,婆母王氏望向门外越发焦急。
“容姐儿啊,我这几日眼皮直跳,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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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不安,你说季延不会有事吧?”
王氏中年丧夫,随沈季延进京后,在京城并无故人,她也不喜结交,常年吃斋念佛,深居简出。
哪怕沈季延不在,她也很少与黎容一同用餐闲谈,虽说黎容每日早晚都去她院子里请安伺候,实际只是简单坐坐。
她腿脚常犯痛风,但并不娇气,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从未磋磨过黎容分豪。
对于这位妇人,黎容万分尊敬。
“娘,您多虑了。夫君是三品大员,又清正廉洁,勤勉为民,怎会有事?您可是没休息好?”黎容替王氏轻抚后背。
王氏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觉得心里不安生,还老是做些怪梦,实在惶恐。”
怪梦?黎容不自觉提起了精神,轻声问:“是怎样的怪梦?”
“就老是梦见季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你还……你还亲手埋了他,吓得我好几个夜里不敢闭眼。”王氏拨动念珠的动作下意识加快,深吸了口气,又看向黎容,“你说季延怎么这么晚了还不见进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黎容还在想着怪梦的事,婆母忽然看过来,黎容这才回神,温声安抚道:“娘您别担心,夫君大抵是公务繁忙,晚了些时辰,我去门口迎一迎。”
黎容带着婢女出门,尚不及正院,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影壁后传来。
片刻后,管家快步进了正院。“夫人,衙门派人来说,大人喝醉了,有劳夫人去接一趟。”
黎容微微敛眉,“在何处?”
“就在衙门。”
衙门?在衙门喝酒,就没个衙役能送他回来吗?为何又点名要她去接?
黎容暗自疑惑,却没有显露半分,“知道了。”
她接过婢女手中的灯笼,吩咐道:“乌清,你留下照顾老夫人用饭,若我与夫君回来晚了,让她早些休息,不必等我们。”
“是。”乌清领命停下,黎容掌灯出府,随马车去了京畿衙门。
黎容到时,衙门灯火明亮,府衙几名首官的车驾都停在照壁前,隐约能听到后堂传来热闹的宴饮声。
她理了理衣衫,随管家泰然进门,未及后院,便隐约嗅见浓浓的酒气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打眼望去,只见廊檐下侯着几名昂首挺胸的带刀官差,透过雕花木窗能见到房中人影绰约,觥觚交错的剪影。
原来酒局未歇,黎容正欲停下脚步,廊下为首的官差先一步拦住了她们,“二位止步,大人正在谈正事,等闲免进。”
管家立马拱手招呼:“官爷息怒,这位是沈府尹的夫人,听闻我家大人喝醉了,夫人担心,特意——”
“齐管家。”管家话音未落,黎容出声打断了他,含笑面向那位官差,“是我们唐突了,大人既有要事,我们等等便是。”
“原来是沈夫人,沈大人的确在屋内,不过公事未完,若无急事,还请稍等片刻。”那官差突然变得很客气。
黎容瞧了一眼房内,客气道:“不急,打扰了。”
“夫人客气,这边请。”那官差引着黎容去了一旁的偏厅等候。
黎容坐在厅边,周遭阒寂无声,只有对面屋子里传来间歇间嚷的应酬声。
夜风习习,拂来芍药的馨香,沁人心脾,黎容却心有疑虑。
那几名官差对她不熟悉就算了,连时常来找沈季延的齐管家也不认识,明显不是京畿衙门的人。
偏偏他们身着便衣,看不出是哪个衙门的。
在沈季延的公堂内设宴,却遣走了府衙的衙役,如此严密把守,到底是哪位贵人在其间宴饮?又为何在这个时候传她来接他回府?
“吱——”
黎容暗自忖度,那厢雕花木窗恰在这时被人推开。
明亮的烛光泄出来,照亮暗角处的花圃,芍药肆意绽放,临坐窗边的男人比花朵还要夺目。
屋中酒气浓郁,那人眸中毫无醉意,朝她看过来的视线无礼又坦荡,落在黎容身上仿佛有重量,令她险些招架不住。
18.偷听
对开轩窗大敞,暖黄烛光照亮窗边人,勾勒出更加张扬深邃的五官轮廓。
周臣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好似席间闷热,随手打开窗户,恰巧望见坐在轩窗对面的黎容。
四目相对,黎容被隐秘的贼心作祟,平静的心绪霎时鼓噪起来,双目微微睁大一瞬,又很快压住了那股猝不及防的慌乱,佯做从容朝周臣野弯唇点了点头,以显如常。
周臣野却没有回应她虚假的客套,虽然笑着但眉目间带着明晃晃的狡黠,不待过多对视,他又转回了头,继续与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好似并未见到她一般。
因着窗户打开,屋内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府衙几位首官的奉承声挨个传进黎容的耳中,唯独不闻沈季延的声音。
“夫人,要不坐到这边吧?”齐管家给黎容倒了一杯茶,朝案几另一侧的木椅摊了摊手。
黎容摇头,“不用。”
她坐等夫君,光明正大,换个座位,反倒显得刻意。
说话间隙,那厢终于传来沈季延的声音:“好,我喝……”
黎容下意识望过去,周臣野高挑挺拔的身姿挡在窗口,但他里侧却多了一个昏昏沉沉的身影。
那人墨发铺背,白衣覆身,清癯矜贵的身姿被周臣野挡住大半,只余虚虚抬手找不着南北一般地胡乱敬酒:“周大人请。魏府丞请……”
“大人怎地醉成这般模样?”齐管家也望着那处场景,面色惊异。
他醉得厉害,好似仅凭最后一丝意识勉强支撑着前后微晃身子,已经分不清杯中是何物,空杯也往嘴里送。
想来方才一直未见到他的动静,应是趴在桌上睡过去了,这会儿又被人唤了起来。
对面之人还在不断给他续杯。
“夫人,大人不甚酒力,看他双颊酡红,神思混乱,快要不省人事,这般饮酒过量,恐怕会伤了身子。”齐管家语气忧虑,意有所指。
黎容踯躅片刻,缓缓起身,欲进门解围,她刚行两步,那厢众人又站起了身,还未等她靠近,房门被拉开,醉醺醺的几名官员互相搀扶着步出门外。
先是府丞和治中,再是三名通判相继而出,几人都已醉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出到门外根本没有留意到黎容的存在,三三两两歪歪倒倒而去。
良久后,安静的房内再次传来最后两道脚步声,一沉一虚,一稳一乱,仿佛一步步踏在黎容的耳膜上 ,每一步都让她屏息凝神。
房内共有七人饮酒,离去五人,还剩两人,不用想,余下两道脚步声只能来自周臣野和沈季延。
果然片刻功夫,身着一黛一白长袍的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准确地说是周臣野扛着沈季延出来。
沈季延醉成一滩烂泥,站不利索,一条手臂架在周臣野肩上,大半个身子都歪在对方身上。
“原来是嫂夫人,对不住,一时贪杯,令沈兄喝醉了。”
黎容疏离颔首:“官场之事,周大人客气,我来吧。”
言讫,她伸手去扶沈季延,齐管家也跟着上前搀扶。
周臣野却稳稳站在门口,驮着沈季延的半边身子刻意往后偏了偏:“嫂夫人不知,沈兄喝醉了,容不得折腾,周某送沈兄回屋罢。”
“回屋?”齐管家小声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黎容。
黎容没有一惊一乍,淡定侧开身子,让出通往后院的路:“那就有劳周大人了。”
周臣野勾唇一笑,扛着沈季延去往后院。
步至黎容身侧,又顿下脚步,“哦,对了,听闻沈兄今日该回府?那这……”
两人身上酒味浓郁,黎容鼻尖全是酒味和周臣野身上残留的雪松味,令她觉得鼻尖发痒。
是啊,今日本该是她与夫君行房的吉日,就这么浪费了,天公真会作美。
她装得善解人意:“路途颠簸,夫君受不得折腾,今夜便留在衙门吧。”
“那真是,”周臣野顿了顿,语气泛起淡淡的笑意,“遗憾了。”
轻缓撂几个字,他长腿一迈,扛着沈季延去了后院。
周遭的酒气未散,黎容好像也有些醉了,她觉得事态有些荒诞,僵在原地怔了几息才缓过神来。
“齐管家,去请大夫,顺便遣人回去给老夫人报个平安。”
吩咐完管家后,黎容这才跟去后院,周围的便衣官差也顺势散开,整个衙门除了后厨还有几人烧水服侍,只有沈季延所住的屋子还留有人声。
周臣野将昏睡不醒的沈季延放在床上,起身理了理衣袖,似笑非笑:“沈兄好梦。”
黎容站在门口望着床边男子高大的背影,故意背回身,没有跨进门,“劳累周大人实在惶恐,夜深寒重,周大人早些回去歇息吧。”
屋内一时无人语,只闻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好似一下下踩到了她的神经上。
“嫂夫人用过饭了?”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传来一声无关紧要的问询,才打破那种阒寂无声的诡异感。
黎容继续望着虚处,“不碍事,周大人慢走。”
周臣野一时未作声,端立在门口,直勾勾瞧着她的侧脸,仿佛想要将她的伪装彻底剥开,几息后,他才微乎其微地轻轻一嗤,另有打算地“嗯”了一声,迈步与她擦身而过。
颀长身形远去,廊下烛光投射下来,仿佛将他的影子拉扯成昏暗摇曳的怪物。
周臣野脚步越来越远,守在各处的带刀官差也紧随而去。
这些差役原来是周臣野的人。
黎容越发觉得这场夜宴透着一股不对劲,但她对朝局了解不多,无力勘破此事,索性转身进屋照看沈季延。
她将他歪歪倒在床上的身子摆正后,低声唤了他几声:“夫君,夫君?”
沈季延没有回应,但他双唇好似动了动。
就是这双唇,以往从不碰她,上次却亲了她大半宿。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变得热情了呢?
她想得出神,不禁抬手碰了碰那双唇。
甫一碰上,她觉得沈季延好似抿了抿唇,惊得她立马缩回了手。
她与他拉开距离,端眉细瞧他,仍是不省人事的样子。
黎容定下心来,睡了好,睡了她不用费心照顾,今夜她若脱光了衣服躺在他身边,明日就称行过房了,今日这遭就算度过了。
她替他盖好被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确实有点饿了,不多犹豫,她循着上次留在衙门的记忆,去了后厨。
厨娘尚未歇息,还在挥勺做饭,说是差役特意吩咐过,衙门有宴请,时刻多备一份餐食以备不时之需。
黎容到来,厨娘才得知宴席已经结束,于是热情地将刚出锅的热饭盛在了她面前,黎容也不客气,慢悠悠用过饭再原路返回。
还没转过后院的转角,便听见一道轻盈的脚步声打正堂悄然而来。
她警觉地顿下步子,藏住身形,偷偷看过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娘提着茶水,轻车熟路地走向沈季延的屋子。
女子面容昳丽,身形婀娜,一举一动尽是妩媚多情。
她一路走来左顾右盼,似在防备他人窥见。
谨慎进入屋内后,吱呀一声,房门紧闭,只余女子柔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黎容从转角处缓缓走出来,望着那厢境地,一动不动。
“嫂夫人怎么不进去?”静寂中,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出现在身后,唇齿开合间带来淡淡的酒味。
黎容立马回过神,灵敏撤开身子,与不知不觉出现在身后的周臣野拉开距离。
“周大人怎地回来了?”黎容属实有些始料未及,心跳止不住加快。
周臣野如狩猎般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见到贼人进来,甚是担心,哪曾想……”
他遗憾地停了话语,目光勾着黎容往沈季延的屋子瞧了一眼,好似发生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伤心事。
黎容的确有些不悦,但并非伤心,只是觉得可惜,为何是这个时候?
要是等她找到了嬷嬷,再来这么一出,她就可以合情合理与沈季延和离,省得她再费心了。
“嫂夫人难过吗?”周臣野继续盯着黎容,提起腰间佩刀,抽出半截刀身,“周某乐意效劳。”
黎容喜欢他那把刀,可以用来做很多事,她终于抬目对上他的视线,眸中挂着几分虚伪的客套,“那请问周大人这刀该架在谁的脖子上?”
“哦?我以为嫂夫人只想小施惩戒,原来是要抹脖子,好办,我替你来。”周臣野将刀刃再抽出一截。
黎容眉头一皱,不想多说,周臣野又笑道:“沈大人冷落夫人,私藏外室,于情于理都是错,那就抹他的?”
黎容却敛起神色,不痛不痒道:“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常态吗?更何况我夫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如今膝下无子,纳几个姨娘妾室,何错之有呢?”
“嫂夫人竟如此爱护沈大人?”周臣野脸色陡变,一把松开刀柄,晃眼刀刃哐当一声落回刀鞘,“难不成嫂夫人乐意与人共侍一夫?”
黎容明显察觉到了周臣野难以掩盖的愠色,他好似对沈季延带有明显的敌意,看来今晚的酒宴果然不简单,怕是一场鸿门宴。
沈季延可是犯了什么事?被周臣野盯上了吗?
不容黎容深想,那厢再次响起房门打开的声音。
“走开!……走!”沈季延外衣褪下,仅着一件雪白中衣,身形不稳却奋力将那年轻女娘推了出来。
那女娘仍不死心,继续迎上去:“大人,大人您醉了,我是来照顾您的。”
“别碰我!阿容,阿容……”沈季延身子无力扶着门框,好似无意识唤着黎容的名字。
黎容见状,顺势从周臣野身边脱身,提步迎了上去。
那女娘见到黎容,仿若惊弓之鸟,立马拉紧衣襟落荒而逃。
黎容也没去追,随她去吧,自有人在门外招呼她。
“夫君。”黎容搀住沈季延的胳膊,“我扶你进屋。”
她只字不问方才的女子,好似什么都没见到。
只在跨进门槛时,侧目扫了一眼转角暗处,周臣野的身影也消失了。
沈季延看起来还是昏昏沉沉的,无力地躺在床上,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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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叫着黎容的名字。
这让黎容有些无所适从,直到齐管家领着大夫进门,给他服下醒神的药剂后,他才安然睡下。
送走大夫后,黎容总算松了口气,她弯腰给沈季延掖被子,不料沈季延这时睁开了眼,温柔扣住了她的后颈。
“阿容。”他又唤了她一声,黎容怔然,“夫君,你醒了?”
沈季延只笑笑,方才还涣散的眼神现在变得清亮了许多,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皮轻颤显得极为轻盈。
黎容即刻了然,他根本没醉。
她方悟出此事,他手腕使力,将近在咫迟的黎容,往身前一勾,抬首吻住她的唇。
沈季延身上淡淡的皂香被酒味掩盖,好似半醒半梦的空缺想找她讨要安抚,他紧紧勾着她的脖子,一刻不让她逃走,黎容被迫半趴在他身上,接受他的亲吻亲昵……
没多久,他已坐起身来,长臂一捞,将黎容抱上床榻,变换上下。
沈季延俯身亲吻,又探手去解她的腰带,黎容却突然握住他的手。
沈季延跟着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盯着黎容的眼睛。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又快又烫,就算黎容是个木头,也难免心跳加快。
四目相对,两人眼里都染着水气,沈季延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脸,不等她喘匀,他再次低头凑在她耳边,含着她的耳垂语气轻到像在哄弄:“别怕,我没有碰过任何人,也用过避子药了。”
燥热的身体陡然一僵,她好像刚从被窝中醒来就被扔进了一桶冷水中,想要阻止继续进行的各种理由刹那间土崩瓦解,砰砰直跳的心绪完全乱了分寸。
什么叫“也服过避子汤了”?
所以他知道她给他端的补药是避子汤,他却从未戳穿,也从未拒绝。
为什么?为什么他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只字不提?这就是他搬到衙门的原因吗?
黎容满心疑问,却无暇探究。她被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的惶恐侵吞,身子陷进床褥,卸掉了所有推拒,第一次因为做坏事被抓住而麻木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沈季延忍不住想要拥有她的动作顿下来,一手抚上她的脸颊,再次直视着她,声音很低发音却很清晰:“阿容,我没有怪你,生育子嗣由你受罪,生或不生你说了算,你只需尊重自己的活法,无须向我道歉。”
他的声音很温柔,呼出的气体却很滚烫,好似一壶烈酒浇到了黎容的心底,让她的心绪跟着发热,不争气的泪水止不住滑出眼角,落滚到耳边,熨得她脑子发嗡。
也许他说的是醉话,但她还是没出息的动容了,也因为自己怀着利用他的卑劣心思更加愧疚。
她闭上眼,仰起头主动吻上了沈季延的唇,间歇的情事再次燎原……
春夜的风搅个不停,却搅不散室内缱绻,反倒让这暧昧声音不间断地撞进窗外人的耳中。
他抱着刀斜斜倚靠在窗外廊下,廊檐阴影遮住半张肆意不羁的脸,敛住了几分张扬,显得晦暗不明,像只阴暗爬行的恶狗,匍匐在无人的角落,暗中觊觎诱人的白鼠,拧巴又割裂地偷听着房中的动静。
衣料摩挲声、亲吻声、喘息声……每一种声音都好像在静寂的春夜里被无限放大。
周臣野眼神阴暗,眉头越锁越紧,握在刀柄上的指节渐渐发白。
风吹起他的衣摆掠过廊柱旁的一株芍药,勾得那粉色苞蕾花枝乱颤,他竟觉得那花都在嘲笑他难以忽视的嫉妒和卑鄙的行迹。
房内的声音将他一声声凌迟,引他转身一探究竟的隐秘诱惑和劝他尽量当个人的道德法尺,在胸中上演天人大战,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疯了,两道声音让他像个木桩一样僵在原地,久久不敢转身偷看一眼。
直到屋中动静快要将他挤碎,他终究忍不住转动脚步,轻轻推开了一条窗缝。
床幔放了下来,暧昧变得朦胧,明明看不真切,但他小臂肌肉渐渐绷紧,握在刀柄上的手克制地砸了一拳在窗棂上,细小动静淹没在风里,丝毫没有打扰帐中景致。
夜风翻过窗缝,扫进屋内,撩起床幔一角,就那一下,他看见了她眼角薄红的侧脸和洁白的肩背,瞬间得到了他的答案。
也就在那一刹,她目光无意识地扫向了窗边,他惊慌地转过身去,又躲进了青墙下。
他靠着墙壁,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复心绪,却怎么都挥不去房中人的样子。
女子松垮的绸缎衣襟微敞,细小的鞭痕从背后爬上来,和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是她。
梦中人的确是她。或许那些根本不是梦,是她使了什么妖术?
他忍着煎熬各种猜测,直到房中动静彻底歇下,他难看的脸色忽又消散大半,只剩微妙的兴奋——
他听得很清楚,她一次都没尽兴……
只有在他的梦里,他的榻上,她才是她。
这一趟他没来错!
虽然他的猜测还没有得到明确的结论,但没关系,还有下次。
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哪怕每个初一十五,他都守在她门外。
19.上巳
三月十五,艳阳高照。
黎容睁开眼看到的是仍睡着的枕边人。
昨夜场景浮现脑海,她忍不住疑惑。
说来奇怪,昨夜枕边人的动作虽然温柔了很多,可她并未得到梦中相同的反应。
且他半醒半醉,没折腾多久便睡下了。
同样不上不下的她,昨夜却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一夜无梦,安枕到天明。
梦境果然都是虚妄,并非行房就会做春梦,又或许她终于不再肖想周臣野了。
黎容难得放松,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稍一动静,头顶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温柔声音,“醒了?”
黎容当即收回思绪,坐起身来应了声,“夫君早。”
沈季延跟着坐起身,被子滑落腰间,挡住不合仪态的地方,他伸手揽住黎容的腰,替她理了理头发,“抱歉阿容,昨夜又耽误了。”
提起昨夜,黎容心下猛然一跳,关于避子汤……
“夫君,我不是故——”黎容态度诚恳,正欲寻个由头敷衍,沈季延却突然凑过去吻了她一下,浅笑看着她,“我说的是这个。”
暧昧在床榻之间蔓延,被他碰过的唇角有些发热,她深感情况不妙,假意正经:“夫君,这是衙门。”
她低头理了理衣衫,心里松了口气,看来沈季延并未打算对避子汤揪着不放,她也装聋作哑,转移话题:“昨夜刑部为何会来衙门?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昨夜衙门全是周臣野的人,沈季延又装醉脱逃,摆明了有猫腻,始终令她不放心。
不论她如何利用沈季延,可他们只要一日还是夫妻,那荣辱得失便是一体,她不能当做事不关己,若有她能插得上手的,她自当竭尽全力。
然沈季延却摇了摇头,“阿容过虑了,周侍郎行事向来我行我素,无人知晓他的心思,不过近来衙门事务少了许多,日后我会勤勉回府,直到再也不用住在衙门。”
黎容怔了一瞬,佯做自然地表现出莫大欢喜,心底却有些怅然,事态好像越发复杂,避子汤怕是不好再熬了。
她恍惚间,沈季延抬手将她颊边碎发拨至耳后,认真盯着她:“昨夜你都看到了?”
黎容骤然抬眸:“夫君指的是那名女子?”
沈季延微微颔首,眼神坚定:“我并不认识她,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
他煞有介事,黎容反倒有些不好应付。
好在这时,门外有衙役来禀:“大人,宫里来人了。”
沈季延吁了口气,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你再躺会儿,我出去看看。”
沈季延离去后,黎容随之起床。
她推开窗棂,院外出现熟悉的面容,阿诚冒充杂仆持帚打扫后院,靠近黎容所在的窗外,压低声音,简要禀道:“昨夜那名女娘死了。”
“死了?”黎容讶然。
阿诚“嗯”了一声:“那女娘昨夜鬼鬼祟祟进入衙门,我便留意上她了。她仓皇逃出衙门后,我本打算跟着,不料齐管家领着大夫回来,我不便现身,再追上去,便没了人影,今早发现她在暗巷被人抹了脖子。”
竟如此蹊跷?黎容心脏兀地悬了起来,暗忖一瞬,又问道:“昨夜来沈府传话的小厮可是周臣野的人?”
“正是。”阿诚回道。
所以,传黎容来衙门并非沈季延的意思。
昨夜的一切大抵全在沈季延的意料之外,只能靠装醉来应付,那名女娘恐怕也是受人指使,或许指使她的人正是周臣野。
只是指使女娘靠近沈季延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何会被暗杀?
她完全没有头绪,窗外阿诚又补充道:“另外,周侍郎昨夜再度返回衙门后,便没再出来,直到今早卯时才离去。”
这么说周臣野在衙门留了一宿?
难道她被骗来衙门就是为了拖住沈季延,以便他借机搜查衙门?
但愿沈季延没有留什么把柄在衙门,若他昨夜搜了一宿,指不定会查出些什么来。
黎容心有疑虑,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又交代了几句,才遣走阿诚。
良久后,房门被推开。
沈季延端着食盘跨进屋内。
他一头乌黑长发虚虚拢于颈后,玉白衣衫干净无尘,像极了超凡脱俗的玉宫仙人,可他来到身前,黎容才发现餐盘内还搁着一卷圣旨,凡尘俗事终是拖住了仙人的腿。
他将食盘放于桌案,愧疚望向黎容:“抱歉阿容,今日又要耽误了。”
黎容小步靠近,牵着沈季延坐于梳妆台前,替他束发,“可是有要事。”
沈季延抬起手中明黄色卷轴,透过铜镜望向身后人:“今日上巳节,陛下下旨,由我协理祭祀典仪,众多女眷亦会参加,还得劳烦阿容共同操持。”
“上巳节典仪?”黎容疑惑抬目,“这事惯来由礼部和太常寺主持?这次为何会交由夫君,况且今日便是上巳节了,怎地临时下旨?”
上巳节虽然隆重,但出席官员和家眷早有拟定,此前她并未收到参与祭祀的消息,又怎会突然传旨?
就算礼部和太常寺全部被贬,也还有鸿胪寺接管,怎么也不该轮到京畿衙门接手才对。
沈季延意味不明笑了一声,目光再次瞥向那卷圣旨,“周侍郎请的旨,用完早膳就随我出门吧。”
周臣野?黎容心口一滞,陡生出一种被疯狗盯上的无力感。
·
上巳节是我朝开春后最隆重的节日,热闹程度仅逊于年节。
这日,家家户户会先行祭祀先祖,供奉神佛,继而前往郊外踏青祓禊,甚至还有不少男男女女祭祀高禖,乞求姻缘子嗣。
除了百姓各自的安排以外,礼部也会组织盛大祭祀典礼,朝廷上下借此与民同乐,连九五之尊亦会出宫巡游。
这还是黎容第一次参加上巳节踏青,以往母亲怕她偷偷逃跑,每逢重大节日便将她关在院子里,从不让她出门。
明媚的春光,不觉让黎容忘记了此行乃周臣野手笔这件事,为这难得的自由感到无比的畅快。
众女眷都落轿后,礼部官员的几位夫人早有准备,调度有方,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应女眷的行动,她站在几人身后,怎么看都显得多余。
周遭都是热闹的声音,这形形色色的人中却无黎容相熟之人,好在她从不觉得独身一人有何不可,她静静跟着几位夫人悉听指示,不料身旁两名女子认出了她。
“沈姐姐?”两位女子同时出声。
黎容闻声看去,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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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的周府同席的两位姑娘,她只认得其中一名是刘指挥使的女儿,另一位认得面相,但对不上身份。
两人面目和善,笑意真诚,眼神清亮。
黎容也勾起笑意,“我姓黎。”
“哦,黎姐姐好。”两位女子随即改口,刘家女娘接着道,“我是鹰扬卫指挥使之女刘安吾,这位是我的表妹,礼部右侍郎之女武幸宜。黎姐姐,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真好听的名字,一听只能感受到父母对她们真挚又美好的希冀,唯有她的……
孟千韵曾说,给她取名一个“容”字,就是希望她能恪守妇德妇容,不要失了女子体面,真是别有意蕴。
黎容看了她们一眼,扬起笑意:“当然记得,两位妹妹单纯灵巧,秀美可人,叫人过目难忘。上次在周府,两位妹妹不慎打翻茶水,其实怪我不小心,实在抱歉。”
被她夸得脸颊犯羞的两位姑娘开心地靠近她,一左一右挽起她的胳膊。
左边的刘安吾道:“何来抱歉,我们合该感谢黎姐姐,我们本也不想凑那热闹事,反倒感谢黎姐姐让我们有机会提前离席呢。”
右边武幸宜也跟着点头应和。
黎容不习惯亲密,只温和笑了笑,两位妹妹又亲热地凑近她说起悄悄话。
武幸宜神神秘秘道:“我听阿娘说,这次仪式早就安排好了,都是那周侍郎特意请旨要求沈大人一同协作,也不知又打的什么主意。不过黎姐姐放心好了,我娘说了,她和礼部二位夫人开春之后就已着手准备此事,绝无纰漏,你也不用一直在这儿守着了。”
“周侍郎特意请旨?这是为何?”刘安吾快人快语,率先问出了黎容胸中的疑惑,黎容也顺势看向武幸宜。
武幸宜看了一眼黎容,思索了一瞬,才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刑部查抄袁家地下赌坊之事了吗?”
刘安吾连忙点点头。
黎容也平静道:“略有耳闻。”
武幸宜看着黎容的眼神略有顾虑,舔舔唇才说,“据说大理寺卿次子下狱不过两日就死在了牢里,但刑部上下口风极严,连他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袁家也是敢怒不敢言,不过听我爹爹说,周大人在查抄袁家赌坊的时候,遇到了沈大人,估计是怀疑沈大人与此案有关,所以才……对此紧咬不放。”
话音落下,武幸宜和刘安吾都向黎容投来了关切的眼神。
黎容神色泰然,眸子动了动,随即问道:“是吗?只遇到了我夫君一人?”
“的确不曾听闻有其他人的消息。”
“不过黎姐姐你别担心,我相信沈大人是好官,定然不会做出那以权谋私,知法犯法之举。只是……”武幸宜话语顿了顿,斟酌道,“据说大理寺卿作风狠毒,睚眦必报,就怕他为了报复,针对沈大人。”
袁家的作风黎容的确早有领教,但官场之上,再如何睚眦必报,总得有个理由,沈季延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想要报复他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周臣野。
她原本还忐忑周臣野为何深夜造访衙门,又为何突然请旨让沈季延插手此事,现在看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就凭在赌场意外碰见她和沈季延,就对此疑神疑鬼,穷追不舍,哪有常理可言?
20.处变
上午过去大半,天家体弱,无法长时间劳累,仪式结束后,天子先行离去。
“待陛下和各位大人祭祀结束后,我们也要前往祭坛上香,之后便能自由游玩。”
武幸宜开心说着,对接下来的流程十分向往,但这时,礼部首官夫人身边的侍女领着两名女子匆匆而来。
侍女停在黎容身前,压低声音道:“见过沈夫人。有贵人来了月事,夫人那边人手忙不过来,还请沈夫人劳累。”
话音落下,黎容三人不约而同望向那对如惊弓之鸟的主仆,都有些出乎意料。
祭祀典仪最忌女子月事。
若来了月事的妇人出现在隆重场合,那便意味着冲撞冒犯,在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的眼里,这等触霉头之事,该当处以死刑,以慰神灵。
而今日官家女眷皆提前记录月信期会,按道理今日出席的女眷身子都是干净的,怎会有人撞上月事?
可黎容始终不理解,女子月事本是常事,为何所有人都对此避之不及,甚至当成邪物?
完全不可理喻。
眼前那对年轻主仆都面如白纸,惊恐无措。
那主子本就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此刻双肩紧扣,咬牙抱着身子,但她的眼神却带着一众视死如归的坚决。
黎容瞧了两人一眼,没多说什么,先引着那对主仆往人群后方走去,引二人前来的侍女也自觉跟上。
刘武两位妹妹竟也紧随其后:“我们也来搭把手。”
途中,刘武两位姑娘问来了月事的女子是哪家大人千金,又是如何称呼,她都闭口不言,绝不透露家人半个字。
黎容看着都觉得迂腐,快步而走,没急着与她讲话。
“黎姐姐打算如何处理?”走了几步,刘安吾忍不住小声询问。
黎容带着几位姑娘麻利进入身旁的观景阁。
还好里面没人,她关好门窗,屋内仅剩当事人主仆,刘武两姐妹,尚书夫人的婢女及她六人。
她迅速扯下身上的香囊,语速极快道:“快,拿出你们身上的香囊和手帕。”
众人立马照做,却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黎容来不及解释,继续指挥道:“摊开手帕,将香囊中的药材香灰集中到一起。”
众人继续照做,刘安吾率先反应过来,“是要做月事带?”
“嗯,简易的,女宾上香大概要多久?”
武幸宜:“不到两刻钟。”
黎容又侧面打量了一眼仍旧瑟瑟缩缩十分胆怯的当事人:“妹妹可是月信不准,今日刚来?”
那姑娘快要哭了,含泪点头:“嗯,对不起,我从小体弱,月事紊乱,我没料到今日会——”
黎容讨厌哭哭啼啼的,她立马打断她:“既是第一日,想来量少,这根带子不难撑过去,但你一会儿切记小心动作。”
话音刚落,尚书夫人的婢女脸色煞白,“沈夫人的意思是,要,要带上她参加祭祀?”
黎容冷静回应:“还有别的选择吗?”
婢女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这是忌讳,若是明年真出事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关我们何事?谁能证明女子月事会触发祸事?你为何要甘愿认下这罪过?”黎容手脚麻利,语气坚定。
她手指缠绕布条,续道:“若月事就能冲撞神佛,那神佛也没什么用!别说我不信,就算真引来灾祸,那更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是那些站在我们头上,让我们屈膝辅佐的男子该考虑的事,他们剥夺了我们站上高位的机会,那么天塌下来,也是站在高位他们应该先顶上去。”
黎容有条不紊将那些药草香料折成了一方一指厚的平整布条,现在还需要一根捆扎的布带。
她抬起头来,刘安吾瞬间明白黎容的意思,想都没想抬手扯下来头上的青绿色发带,“用这个。”
黎容颔首致谢,赶紧接过来,刚一拿到手却突然顿住,急切问道:“妹妹这发带哪里来的?”
刘安吾被从容不迫的黎容猝不及防的急切吓到,茫然道:“在一家首饰铺子买的。”
“哪里的首饰铺子?”黎容几乎是立马追问。
其间几人都有些意外,不知黎容为何对一条再普通不过发带如此上心,武幸宜又问:“黎姐姐怎么了?可是一根不够,我这里还有。”
话音落下,武幸宜一把摘下发带。
来月事姑娘的婢女也赶紧摘下头上的发带,“还有我的。”
黎容目光在他们的发带上扫视了一圈,猝然拿走武幸宜手上的发带,喃喃自语:“你的也是这样。”
刘安吾和武幸宜不明所以,互相对视了一眼,相继解释道:“这发带都是在城北一家名为金钿坊的首饰铺子买的。这种小玩意儿原本我阿嬷就会做,本不需要花钱买,不过这样式好看,细小的发带为坠上好看的珠子或绳结,比普通的发带精致许多,而且这么细小的发带上还有针脚极好的苏绣,更为精致了。”
“对,就因为这苏绣,价格还不便宜呢,这一条发带要二十文,不过就因为好看,那铺子时常卖断货,我本想再买一条,都没抢到手。”
什么苏绣!这就是她嬷嬷常用的绣法,只因她年轻时候在江南绣坊里带过,学了些技巧,有几分相似罢了,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她嬷嬷可堪以假乱真的手法。
还有这发带缀珠的样式,也是嬷嬷以前常给她挽髻用的,不会有错的!这发带定是出自她嬷嬷之手。
“黎姐姐,你怎么了?你若喜欢,我回头派人买来送你。”
刘安吾出声打断了黎容的沉思,她这才抽回神:“挺喜欢的,这两条可以送我吗?”
“承蒙姐姐不嫌弃,乐意至极。”刘武两位妹妹异口同声。
黎容会心一笑,将发带塞进袖袋,又抬手扯下自己头上的发带,代替了刘武两姐妹的那条。
她的发带并非装饰,抽走发带,一头乌黑长发霎时落下来,铺了满背,她却毫不在意,低头麻利捆绕发带。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金钿坊,金钿坊,她一定要去找到这个金钿坊。
其他人并不知道黎容在想什么,只被她冷静认真的样子吸引,久久盯着她移不开眼。
散开的黑发减轻了她高不可攀的清冷感,仪容微乱,破坏了她刀枪不入的从容,给人一种更加真实的活人美感。
“黎姐姐真漂亮。”武幸宜忍不住夸出口。
黎容并没注意她的话,很快绑好了最后一道绳带,立马递给那位弱不经风的姑娘,“快,戴上,别让人发现。结束后记得再次返回此处,再做进一步打算。”
那姑娘早已眼泪婆娑,感动得快要抱住她。
黎容最讨厌应付这种事,她边挽头发边催促:“别耽搁了,没时间了。”
话音落下,她已快速挽好头发。
“可是,我,我怎么换?”拿着简易月事带的姑娘有些难以启齿。
武幸宜性子直爽,还惦记着她母亲负责的祭祀事宜,恨不得亲自上手帮她换,但她没有催她,而是左右牵着刘安吾和尚书夫人婢女的手转过身来,将她挡在身后,替她围上一个圈:“我们帮你挡着,你快换。”
那姑娘哽咽着连连道歉,由婢女帮着低头忙碌起来。
这一刻大家的心思都拧到了一起,只有那尚书夫人的婢女还忧心忡忡,武幸宜瞥了她一眼,“你好像很紧张?”
那女婢手心出汗:“你们不紧张吗?会掉脑袋的……若是被人发现,会掉脑袋的。”
“所以才不能让人发现啊!”刘安吾扬声打断。
阁内气氛有些紧张,她们都没留意墙外有道年轻男子的身影悄然而来,又欣然而去。
黎容又整理了一遍仪容,手头事宜结束,她又恢复了那副笑不及眼底的模样,她站到那名婢女面前,严肃纠正道:“你没说完整,是‘我们’会掉脑袋的,这事一旦穿帮,不止这位姑娘倒霉,你我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人都不干净了,甚至今日随行女眷大半都可能被迁怒,你家夫人乃女宾主事,她定逃不脱干系,但她有的是机会向上伸冤,可你没有,你甚至来不及开口就会被拉去活埋,所以记住了,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在场姐妹中,你和她们两会死在第一个。”
黎容说完,目光从婢女的脸上移到三人身后手忙脚乱更换月事带的主仆身上。
那婢女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咬牙点头:“奴婢记住了。”
黎容欲出门而去,却在转身那一刻,那婢女突然唤住她:“沈夫人,您发髻歪了。”
此处没有铜镜,黎容确实不知自己的样子,她抬手摸了摸,刘武姐妹隔空帮她指点,却始终弄不好。
那婢女主动跨前一步:“我帮您。”
黎容微微屈腿,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那婢女手很巧,很快帮黎容簪好了头发,她提步出门,来月事的女子又喊住她:“沈夫人。”
黎容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但她还是顿下了脚步,那女子屈膝行礼,“兵部员外郎小妹陆葭(jia)谢过沈夫人。”
黎容明白她这是对她表示信任,但她却没有转回头,只“嗯”了一声,再次迈开步子,将身后断断续续的声音留在原地。
“陆妹妹好,我是鹰扬卫指挥使之女刘安吾,你轻纱衣衫易透,换我这件锦缎的吧。”
“我是礼部右侍郎之女武幸宜,一会儿是两人并行,依次入场,我俩走你后头,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
黎容带着尚书夫人的婢女快速回到祭坛外,众女眷已悉数站好队列,朝臣官员们刚好结束仪式,太常寺卿和礼部尚书随即来到女宾区最前端,沈季延和礼部左右侍郎紧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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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人的引导下,并排两列的女眷队伍依次上香,仪式简单,如武幸宜所言,不消两刻钟便顺利完成。
黎容上香之后刚走下台阶,尚书夫人悄然将她拉到一旁,“怎么样?陆家小姐如何处理了?”
她看起来有些焦急,黎容却丝毫不想安慰她,毕竟她一声不吭就将这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扔到了她身上,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她平静引着她的目光看向队伍末端,换上锦袍长衫的陆葭赫然在列。
尚书夫人雍容华贵的面容略微慌乱,“她怎么能上台?!太常寺卿已然听到风声,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听到风声?哪里来的风声?
“夫人还有更好的法子吗?”黎容随口问了一句,尚书夫人无言以对。
黎容并非想要咄咄逼人,更没打算呈口舌之快,冷静道:“夫人可知具体是何风声?虽然蒙混过关只是下策,但此事并无外人知晓,如何会走漏风声?”
“我也知晓不全,据说有人听见了消息,只是尚不确定具体是哪位女眷,想来太常寺已经做了应对,这可如是好?”
知晓其事,却不知具体是谁,难道是在观景阁听到了消息?
黎容吸着一口气看着陆葭顺利上完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应付完尚书夫人,先一步按照约定返回观景阁。
她泰然自若绕过祭坛前庭,径直前行,只要穿过前方的舫船,就能到达目的地。
沿江行进,方一靠近船舫檐下,一道高大身影蓦地探出,清冽雪松香气骤然入鼻。
未及细看,对方长臂一抬,将她揽至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一盆冷水从舫顶倾泻而至,尽数浇在那道身影身上。
霎时间,那身影墨发垂落,深蓝暗纹锦袍全然湿透,水珠顺着衣料纹路簌簌滚落,原本挺阔的料子紧紧贴皮.肉,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被这一身湿衣衬得愈发分明。
“周大人?”黎容难掩惊讶。
周臣野一把抹去脸上水渍,目光从黎容脸上掠过,倏而抬手向后一挥,锃亮长刀自其掌中疾飞而出,直劈舫顶。
“呃——”
舫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
藏在舫顶偷袭暗算之人被周臣野一刀毙命,尸体从舫顶滚落,砸在黎容身侧。
尸体胸口鲜血直涌,落地时,溅了几滴血点在黎容浅青色的宽大衣袖上,她垂目一瞥,忍不住瘪了瘪嘴。
嫌恶渐起时,周臣野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玩味看着眼前人:“又见面了,嫂夫人。”
黎容收起嫌恶的表情,福身致谢:“还好周大人在,连累周大人了。”
周臣野拧水的动作顿住,径直靠近她,“看来你知道这盆水是赏你的?”
黎容看着他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却不抬起头来,依旧颔首垂目:“想来没人敢泼周大人,倒是好奇周大人为何不躲?”
明知故问,他若没冲上去,那盆水全得落在她身上。
他还是第一次被淋到如此狼狈,她竟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周臣野:“我也好奇你为何不怕?”
怕?她认出周臣野那一眼的确心乱了一瞬,她下意识认为发现是周臣野的人听到了风声。
若是他的人,那确实挺麻烦,毕竟疯子最难琢磨了。
但那盆水稳稳当当落到了他头上,足以看出他与此处设伏之人绝非同路,她当即否定了这个棘手的猜测。
至于这盆水,呵,落在她身上才好呢。
若果没猜错的话,这盆水是要揪出陆葭。
一盆水下去,若血液顺着衣裙溢出来,那便一目了然,若没能溢出来,那也必然少不了更换衣物,那便有机会安插心腹伺候她更衣一探究竟。
而这处是从祭坛回到观景阁唯一的通道,在此处设置水盆,必然是听到了她们方才说好结束后重新回观景阁的约定。
他们相信心里有鬼的人肯定会第一个着急回去,所以这盆水一定会落到他们的目标头上。
她先一步赶来就是为了踩中她们的陷进,不仅可以让他们的“抓捕”计划落空,还能让她湿了一身衣衫,合情合理提前离去。
可惜了,这盆水居然没有落在她身上,反而引来了令人敬而远之的刑部侍郎周臣野。
黎容咽下遗憾,仍旧没有抬起头:“自然是怕的,还得多谢周大人相救,免我不湿衣衫。”
话音落下,头顶冷不丁响起一声轻笑,仿佛听到什么破绽。
男人再进一步,颀长的身形近乎贴在她身前,胸膛处被淋湿的衣衫渐渐被他体温熨热,隔着不到一寸距离染上她颔首的额间,明明没有碰到,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黎容弯腰颔首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只觉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我是问你,看到杀人,为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