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假书生春风一度后》
1. 丈夫伤根本
“知——了——,知——了——”柳树上的蝉高声嘶鸣着,衬得位于侍郎府西北的一个小院更加安静。
此院名棠梨院,因院内种有海棠树和梨树而得名,杨侍郎独子杨旭尉的正妻楚玉婉就住在这里。因其不得丈夫与婆母喜欢,在府里就像个透明人儿,院子也显得寂寥而沉寂。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下人们都偷闲躲懒歇着去了。
楚玉婉坐在铜镜前,正往脸上涂涂画画。
细细的柳叶眉画成了粗短的卧蚕眉,红红的樱桃小口上贴了一撇短胡须,显得有些滑稽。
正是三伏天,屋里热得跟蒸笼似的,丫环绿绮站在她身后,一边帮她打扇,一边抱怨。
“正房奶奶屋里没有一块儿冰用,她一个姨娘屋里,倒是可着劲儿地用!”
楚玉婉不语,只用心描画着。
“奶奶,我的姑娘,别画了,好好的小娘子,非画成这副样子做什么?”
她就不明白了,奶奶这一阵子怎么就喜欢上了扮成男子模样?还细心揣摩男子走路的样子。她都怀疑奶奶是被气得魔怔了。
“好了,你去歇一会儿吧,不要给我扇了,我不热。”楚玉婉对着铜镜在鼻子旁边画了两道阴影,“咱们以前在家里也没用过冰,不也一样过来了?”
楚玉婉的父亲以前只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一个六品主事,把她嫁入侍郎府后,这才调到了户部,升了员外郎,家里自然用不起冰。即使用得起,也分不到她屋里。
“可是……”绿绮小声嘟囔着,想说那不一样,没有府里有冰,给小妾用,却不给正房奶奶用的道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撇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背,“还说不热,后背都湿透了,奶奶就是嘴硬。”
楚玉婉轻叹了一口气。她不嘴硬还能怎么办?丈夫成日里歇在曹姨娘的水月轩,别说冰了,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那边儿用的。
再说了,婆婆不许她插手府里的事,家里的东西怎么分,也容不得她置喙。她虽是正室夫人,在这府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小妾。
“不说这些了,你去那边小榻上躺会儿吧。”楚玉婉回身抢过绿绮手中的扇子,轻推了她一把。
“好吧。”绿绮拗不过她,到小榻上去躺了。
过了没一会儿,就听院门外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快开门!大爷出事了!”
听声音像是太太院里的孙婆子。
“大爷出事了?”绿绮吃了一惊,赶紧起身去把屋角的脸盆端了过来,“奶奶,快,赶紧把脸洗干净,别叫人看见。”
楚玉婉接过脸盆,道:“我自己来,你去门口看看。”
守门的婆子也不知是睡死了还是躲到哪儿打牌去了,这么大声音也没个回应。
“好,奶奶快些。”绿绮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骂人,这府里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一个个的,都不把奶奶看在眼里,当值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偷懒耍滑的。
楚玉婉并不着急,孙婆子仗着是太太身边的人,一向眼高于顶,她才不会进来呢,进来还得给她这个奶奶行礼。
她在屋里慢条斯理地洗着脸,果然,绿绮开门后,孙婆子交待了几句话就走了。
绿绮匆匆回来,说道:“大爷受伤了,说是跟同僚一起吃饭,出了酒楼门,遇到了几个打架的混子无赖,不知怎么的,就冲着他来了……应该是伤得不轻,抬回来的,太太叫您赶紧过去。”
“急什么?”楚玉婉擦了手脸,又将头发放了下来,“去了也是挨骂。你先帮我把头发再梳梳,弄得乱一点儿。对了,再把那件素白的衫子找出来换上。”
她要是穿得稍微鲜亮那么一点点儿,婆婆就会轻蔑地看着她,讥讽她没个正室夫人的样儿。
她得打整妥帖了再过去,反正杨旭尉好不好,她都一样过活。面儿上让人挑不出错来,少挨两句骂是正经。
绿绮一边找衣裳,一边替自家姑娘难过。
那曹姨娘生得虽说不差,但比起姑娘来,远远不如,可大爷就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一心只在她身上。
她也是最近刚刚听到点儿风声,说是大爷早就与曹姨娘好上了,只是碍于婚前纳妾名声不好,这才等自家姑娘过门后,挨过月余,就匆匆将其纳进门来。
这也就罢了,男人没几个不贪花的,她就不信曹姨娘能永远得宠。更奇怪的是太太,对正经儿媳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对着曹姨娘却是和颜悦色。
姑娘嫁到杨家近一年的时间,受了多少委屈啊!如今每日描描画画的,竟一心想变成个男人了!
楚玉婉穿了一身素白衣裙,钗横鬓乱的,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进了婆婆的松筠院。
只见杨旭尉躺在正堂的一块门板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胳膊上、腿上,胸前都是血迹。伤口应该已经处理过了,有几处缠着白布。
大夫正在把着脉,曹素芝坐在另一边,紧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满脸泪痕,楚楚可怜,嘴里不停地说着:“旭郎,等大夫开了药,马上就没事了!旭郎,你受苦了……”
屋子里围了一圈的人,老爷、太太、二房的二太太、二爷,就连轻易不出门的老太太都过来了。
楚玉婉是最后接到消息的,也是最后一个到的。
胡氏一看到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怎么做媳妇的?我儿伤成了这样,你倒好,不闻不问,还得我老婆子派人去请你!”
楚玉婉垂头站在那里,讷讷道:“母亲斥责得是,都是儿媳的错。”
她心中有一百个不服气,千般的委屈,却是无法说出口,说出来也无人听。
杨旭尉与曹素芝早就有情,娶她来不过是当个摆设。就连成亲当晚,他都没有歇在她的房里。
楚玉婉怀疑曹素芝是婆婆的远房亲戚,不然她想不通,为何身为婆婆会帮着小妾打压正经儿媳。
但府里的人都说,曹姨娘只是个进京寻亲的小户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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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不喜,丈夫不爱,楚玉婉被骂也只能忍着。
她这个样子,胡氏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憋在心里,气更加不顺了。
她还待再骂,一向不管事的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开口道:“好了,旭哥儿的身子要紧。”
这时,大夫把完了脉,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
杨洪德身为工部侍郎,这些年越发的沉稳,即使是儿子遭遇了这样的事儿,他依然能沉得住气,他挥了挥手,叫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只剩了自家人,这才道:“旭儿的情况到底怎样?李大夫尽管直言。”
李大夫轻轻摇了摇头:“别处的伤都无大碍,将养些日子就好了。只是那处……小老儿无能,怕是……”
他叹了一口气:“杨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此话一出,胡氏尖叫出声:“不可能!不可能!……李大夫,你再好好看看!”
说着,她又转向杨洪德:“……老爷,老爷,我们去宫中找太医,太医一定能治好旭儿的!”
曹素芝听了这个噩耗,脸色唰的一下子变得惨白,握着杨旭尉的手都松开了,泪珠子更是不要钱似地往下淌:“旭郎,旭郎……”低低的声音里仿佛透着无尽的绝望。
二太太汤氏却是眉稍眼角都带上了喜意,怕人看出来,忙低头掩面,装作难过的样子。
杨侍郎虽悲痛,面儿上还算撑得住。他暗暗瞪了胡氏一眼,道:“你且莫急,事情还不到最后,别乱了分寸。”
又向着李大夫拱了拱手:“此事还望李大夫不要外传,不然……”
李大夫忙道:“这是自然。”
楚玉婉来得晚,没见到治伤时的情形,她有些懵,“那处”到底是指哪处?为何如此紧要?
二房的杨昌茂本来站在最后边,心中很是不耐。不就是被人打了一顿,受了点伤吗,值当得如此兴师动众?这时却兴奋起来,瞪着一双青黑的眼,竭力压了压上扬的唇角,震惊道:“这么说,大哥以后不行了?不能人道了?”
杨侍郎气得胡子颤了几颤,抬腿踢了他一脚:“你兄长出事,你很高兴?”
吓得杨昌茂忙往汤氏身后躲了躲:“伯父,您别误会,侄儿万万没有那种意思,侄儿只是太震惊了,我也是在替大哥难过……”
楚玉婉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哦,原来如此。那确实挺要紧的,怪不得婆婆和曹素芝失态。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儿。
她依然垂着头站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
杨旭尉好容易醒了过来,一听这话,头一歪,眼一闭,又昏过去了。胡氏又是一阵嚎哭。
楚玉婉回到自己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大朵大朵瑰丽的晚霞铺在天边,将小院照得柔和而安宁。
绿绮问她大爷伤得怎么样,她说:“没事儿,咱们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事儿会先将她推入深渊,再拉出地狱,给她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2. 借住穷书生
将养了些日子,杨旭尉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但那处,却是再也无用了。
请了太医院治疗男子之症的圣手,针扎过了,苦药子喝了一罐子又一罐子,城里城外的庙宇道观拜了个遍,依然是毫无起色。
杨旭尉从一开始的不甘,到愤怒,到颓废,再到绝望,如今只剩下了对下手之人的刻骨仇恨。
“父亲,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儿子一定要报仇!”杨旭尉攥紧双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红红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
当天伤他的几个混子无赖早已经跑了。出事后,那些人趁着混乱立马出京,不知所踪,要说没人指使,打死他他都不信。
“旭儿,”杨洪德面色沉重,为难道,“洺南府河堤决口一案,圣上令宸衣卫和大理寺共同督办,重新核查,那密折本来不该呈到御前的……”
洺南府有一条大河,名曰洺河,有一段河道与黄河类似,高出地面,堤坝年年都要修,去年更是大修了一次。
今年六月,洺南一带突降大雨,河堤决口,致使下游三个县府被淹,死伤无数。本来这事已有定调,盖因雨势过大,是天灾,而非人祸。
谁料通政司收到密折,道是洺南知府与工部勾结,贪污治河款,偷工减料,这才致使河堤决口。
杨旭尉身为通政司经历,掌管着公文、奏折的传递与汇总。当下就把这密折私自扣下了。
他的父亲杨洪德就是工部侍郎,且与洺南知府私下里有些交情。
这其中还关系到皇上唯一的叔叔,太傅鲁王。王知府的妹妹嫁给了鲁王做侧妃,而杨洪德当年是鲁王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鲁王的人。
治河的银子,杨洪德虽然没过手,但王知府没少给杨家送好东西。
密折扣下后,杨洪德还特意跟鲁王通了气,鲁王很是夸奖了杨旭尉一番,称其年少有为,谁知第二天,这封密折就出现在了内阁,并上呈了御前。
皇帝当即震怒,下令彻查洺南河堤案。
“啊?”杨旭尉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父亲的意思是……刺杀我的人是鲁王?!他怀疑我?!”
杨洪德短眉微蹙,先点头,又轻轻摇头:“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有人挑拨离间,让我们与鲁王之间互相猜忌。就如同当年晋国公做过的那样。”
六年前,新帝登基,内阁首辅与次辅把持朝政。新帝任命其伴读兼好友晋国公陆晏川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入了内阁。
那时他才刚刚十八岁,生得面如冠玉,姿容俊美,面上总是挂着浅笑,一副倜傥少年郎的样子。
内阁其他四人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阁臣们商议朝政大事时,他也一如所料,很少发表意见。
却不知他暗中生了多少事,挑拨得首辅与次辅先是互相猜忌,继而互相攻讦,短短两年,就双双落得个获罪罢官,罚没家产的下场。
从此,陆晏川就落了个笑面虎的外号。
杨旭尉捏了捏拳,咬牙道:“难道是晋国公?”
“那倒不会。你这点儿小事,还惊动不了他。”杨洪德看了儿子一眼,沉声道,“倒是宸衣卫有可能。”
如今的宸衣卫指挥使沈离彻可是陆晏川一手提拨上来的,把他的行.事方式也学了个七八成。
内阁首辅换上了皇帝信任之人后,陆晏川又接手了宸衣卫,以江南盐税入手,开始查起了贪腐,办了好几个大案,从地方到朝廷,牵连甚广,朝中人人自危。后来还是皇帝亲自发话,才结束了这场大整治。
从此之后,也不知他是累了,还是怕惹来猜忌,又卸任了宸衣卫指挥使。如今他虽任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却是不怎么管事,只在大朝会时才会露面,要是朝中有大事发生,也会给出谏言或奏议,却很少督办具体事项。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认了吗?”杨旭尉恨极,他如今都不算是个男人了,他的一生都完了!凭什么?
“不行!父亲,不管是谁,我一定要报仇!我要将下手之人碎尸万段!父亲,您帮我去查清楚好不好?儿子求您了!”
杨洪德心中叹气:“我先去鲁王那里探探口风。”
其实不管是鲁王还是宸衣卫,以他的能力,都不可能查到。是他连累了儿子。杨洪德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杨洪德去见了鲁王,当然是没什么结果。鲁王先是震惊,然后一口咬定是宸衣卫的人干的,还叫杨洪德这些日子小心些,不要叫他们抓.住把柄。
对于杨旭尉的遭遇,鲁王也很痛心,承诺等过一阵子给他谋个更高更好的位子。
杨洪德从鲁王府回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整个侍郎府安静了下来,只树上的蝉还在拼命鸣叫着。
走在树影斑驳的甬路上,杨洪德眉头微皱。对于鲁王的话,他并不怎么相信。若说以前,他对鲁王还只有三分怀疑,经过这次见面,这怀疑已经上升到了六七分。
他混迹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些的。鲁王并没有对他说实话,起码不全是实话。看来,他以后对鲁王也要多加提防。
沉思间,突然看到前面的小亭子里站着一年轻男子,背对着人,身形挺拔,负手而立,晚风吹起他束发的带子,隐隐有遗世而独立的风采。
“昱之?”杨洪德心中一跳,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子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拱手道:“叔父,您回来了?”
杨洪德心下一定,是前几天从恒州来京投奔的远房表侄安昱之。
刚才看背影他竟以为是晋国公陆晏川。大概是因为儿子的事,自己精神有些恍惚了。
眼前的男子目光清澈,眼睛不大不小,嘴唇略有些厚,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哪里像晋国公那个妖孽了?
此人是他堂舅的孙子,说是在家乡多年不中,想来京中游历,要是能寻个好先生或好书院就更好了。
恒州到京中有二百多里地,这个表侄他从没见过面,只在信中知道有这么个人。倒是老太太说,跟他堂舅的眉眼长得一模一样。老太太老了,喜欢娘家人来,他也就将人留下了,反正也就是费些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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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洪德神情不冷不淡,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些日子在府中可还住得惯?”
安昱之笑道:“住得很好,多谢叔父费心。今日在此,实是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想请教叔父。”
杨洪德虽然心中有些不耐,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侄儿看前些年的策论题‘农桑与商贾相济’,虽知应以农为本,但不知怎样具体与商贾相济,通商与抑商的度又该如何把握?”
杨洪德听他提的问题还算有些深度,于是结合自己多年前科考时的经验及这些年官场的所见,指点了他一番。
一番交谈后,他发现这个远房侄儿学识不错,也有自己的见解,是个不错的苗子,不由说得更细了些。
以后他若是考中了功名,那就是妥妥的自己人,官场上又能多一助力。
又关心了几句,叫他有不懂的,可到书房寻他后,杨洪德才抬步走了。
等人走远后,陆晏川掏出一张帕子,沾了些特殊的药水,将眼睛和嘴部的伪装擦去,露出了一张美如冠玉的脸。
他拐入了一旁的小径,侧身站在一棵树后,眼睛却盯着这边的甬路。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就见一女子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
陆晏川立马转出小径,缓步朝那女子方向走去。他步态悠然,时而望望四周,时而抬头看看天空,好似在欣赏着杨府暮霭时的景色。
如他所愿,那女子果然没有看到他,一头撞了上来。
“哎呀——”楚玉婉惊呼一声,捂着额头,倒退了几步。
“对不住……”待看清眼前的男子后,她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神色慌张,瞪得圆圆亮亮的眼睛中满是震惊和迷茫,让陆晏川想起林中迷途的小鹿。
他心中痒痒的,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捏一捏她可爱的脸颊。
他后退一步,拱手施了一礼。
“对不住,是在下一时疏忽,可撞疼了?在下安昱之,是杨侍郎的远房表侄。夫人……可是府上的大.奶奶?我们以前认识吗?”
“啊?……哦,不认得,不认得。我一时眼花,认错了人。”楚玉婉急忙摇头。她忘了,上次在街上遇到他,自己穿的是男装,还贴了胡子。他当然不认得自己。
都是婆母,刚才叫自己去,竟跟她说,让她跟二房的杨昌茂借种。她这才乱了方寸。
杨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怎么能想出如此荒唐的法子?
楚玉婉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儿,不再理那男子,绕过他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夏日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在这热风中,她听到那男子在身后说道:
“夫人,表弟妹,我突然觉得你有些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你看错了。”楚玉婉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晏川看着逃一般匆匆离去的人儿,眼神黯淡了些。
他有那么吓人吗?他又不是坏人,他是来帮她的。
3. 初遇陆晏川
楚玉婉被那男子的话一吓,又想起了遇到他那天的情形。
那是半月前的事儿了。绿绮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热,偏那天大雨如注,像是从天上往下泼一般。
楚玉婉在府里本就无人在意,这种时候,想叫人出去请大夫或是抓药,哪里有人肯去?不是推脱有别的差事,就是说雨太大看不清路,等过会儿雨小了再去。
可是绿绮的病等不得,她一咬牙,决定亲自出门抓药。
为免人闲话,她穿了一身男装,还贴了假胡子,扮作小厮从侧门溜了出去。
冒着大雨赶到医馆抓了药后,楚玉婉匆匆离开,刚走了没两步,就被一个男子撞了一下。
伞和药包都掉到了泥水中,雨一下子将她浑身上下浇了个透。
她气极,刚想开口骂人,抬头却见那男子长着一张过于俊美的脸,他面色苍白如纸,一只手捂着胸口,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的雨雾,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在他眼中似的。
雨中,美少年,脸白如纸,游离的神情。
一下子让楚玉婉想到了艳鬼。
她顿时闭了嘴。
低头捡起地上的伞和药包,刚要走,却见那男子脚下被什么拌了一下,扑倒在地。
他就那样俯卧在冰冷的雨水中,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头却依然抬着,眼睛依然望着前方的雨雾。
他不会摔坏了,起不来了吧?这样在雨里趴着,会出人命的。
楚玉婉到底于心不忍,想着反正药已经湿.了,就将药包放在一旁,上前用力去扶那男子。
那男子虽呆,却也知道有人在救他,自已倒也知道使力。就这样,楚玉婉艰难地将他扶了起来,送进了医馆。
许是医馆里的热气让他清醒了过来,坐在椅子上,他捂着胸口,向她道了声谢。
他的目光还是有些呆,望着她说:“多谢小娘子。”
“你,你看错了,我是男人,可不是什么小娘子。”楚玉婉心中一惊,急忙压低嗓音否认了。
她叫伙计重新抓了两副药,就匆匆回府了,却没看到身后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楚玉婉没想到,事隔多日,她竟在府里重新见到了此人,且,他还成了杨家的亲戚。
昨天她倒是听人提过一句,说是府里来了一个落魄书生,是老太太那边的亲戚,还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肯定是来打秋风的。
楚玉婉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棠梨院,额头上都出了一身细汗,脸颊热得通红。
绿绮正坐在小榻上做针线活。见她回来,忙起身拧了块湿帕子给她擦脸,又问太太叫她去有什么事,可有挨骂?
往日,楚玉婉对绿绮从不隐瞒,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可是今日,她实在说不出口。
借种,这两个字只是在她心中浮现,都让她感到难堪、羞耻、恼怒,何况是说出来。
“没事,大爷都那样了,她还能怎样?无非是心气儿不顺,叫我过去发泄两句,我就只当她放屁了。”
绿绮从没听自家姑娘说过这么粗俗的话,当即被逗笑了。
“放屁,可不是嘛,她就是放屁。”说完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闷笑。
第二日一早,楚玉婉去松筠院请安,先是被晾在院子里站了半个多时辰,胡氏叫她进去后,又冷着脸问她昨天的事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楚玉婉低头不语。
胡氏顿时恼了,骂道:“旭儿伤成了那样,你做妻子的,成日里不闻不问,成什么样子!倒是曹姨娘还算有心,每日里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你去,给他们二人都炖些补汤,好好补补,也算是尽你做妻子的本分。”
“是,母亲,儿媳这就去做。”楚玉婉应了,低头退了出去。
她叫绿绮拿着对牌去领了些鹿茸?、人参、枸杞之类的补药,去了大厨房。
听她说是奉了太太的命令,给大爷炖补汤,管厨房的方大嫂殷勤道:“今儿有刚杀的新鲜羊肉,还有养了两年多的老母鸡,另猪骨、牛尾也有,奶奶想用什么尽管吩咐。”
楚玉婉道:“用羊肉吧,羊肉性温,最能补肾助阳。”
补肾助阳?方大嫂一听,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她也听说了,大爷这次伤得不轻,连那处都受了影响,这是……还没好?
方大嫂帮她切了羊肉,见她又放了不少鹿茸?、人参、枸杞,不由说道:“奶奶对大爷真好,这么多好东西补着,大爷的身子必定会康健起来的。”
楚玉婉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也盼着如此,只是这么些日子了……药也吃了不少,连宫里的太医也没法子,唉……绿绮,火小一点儿,补汤要慢慢熬才好。”
方大嫂露出一副窥到隐秘的神情,满意地走开忙别的去了。
绿绮停了添柴的手,着急地向楚玉婉使眼色。大爷的事,老爷和太太不许往外传的。
楚玉婉心中痛快,耸了耸肩,小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别人非往那方面想,她也没办法。只盼这事儿赶紧传出去,要是人人都知道杨旭尉不行了,看他们还怎么有脸借种!
大厨房里正热热闹闹地备菜,忽曹姨娘的丫头黄莺进来了,对方大嫂说道:“姨娘说了,想吃个莲蓬汤,要湖里刚摘的,新鲜的。”
方大嫂笑着应了:“好嘞,我这就叫人去小花园摘莲蓬,保管新鲜。”
说着,又掀起一边小灶上的笼屉,拣了几块糕点,装了一小碟,殷勤道:“这是刚蒸好的芙蓉糕,姑娘尝尝。”
黄莺不客气地接了过去,拈了一块儿放在口中,这才往旁边一瞟,装作刚看到楚玉婉的样子,道:“哎哟,奶奶怎么在这儿?恕婢子无礼,刚才没看见您。”
她敷衍地微一蹲身,算是行过了礼,又拿了一块芙蓉糕递过来,得意道:“奶奶也尝一尝,味道还算不错。”
绿绮蹭地一下子站起来,嗤笑道:“哟,有些人是这辈子没吃过东西吗?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真是见了馍馍就张嘴——给啥要啥。”
“你!”黄莺气得一跺脚,张嘴就要骂,突然又得意地笑了,“算了,我不与你计较。”
她看向楚玉婉,昂着头道:“太太叫奶奶给大爷和姨娘炖补汤喝,虽说是太太体恤姨娘这些日子的辛苦,但姨娘说了,伺候爷是她分内的事,叫奶奶不用太麻烦,给她炖碗燕窝花胶粥就行了。”
厨房的人看似在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其实都支着耳朵在听。
原来大.奶奶不光要给大爷炖汤,还要给曹姨娘炖。
正房奶奶伺候姨娘,还是太太发的话,他们也算是见识了。
众人看楚玉婉的目光更加轻视,当然也有人觉得她可怜的。
楚玉婉受这样的委屈多了,心中虽难受,面上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笑容淡然,道:“曹姨娘辛苦了。都是为了大爷,只要大爷能好起来,别说给她煮一碗粥了,就是煮两碗也使的。”
黄莺一脸骄傲:“爷已经大好了,明儿就能上值去了。”
“是吗?那感情好。”楚玉婉淡淡一笑。
黄莺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却又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多想,带着得意的神情走了。
方大嫂在一旁听了这话,简直是浮想联翩,等楚玉婉一走,就迫不及待地跟自己要好的婆子小声议论起来。
楚玉婉送到水月轩的汤最终都被曹素芝倒掉了。她可不敢吃楚玉婉做出来的东西。
杨旭尉斜倚在窗边的小榻上,面色阴沉。
母亲提出了借种,虽说他并不在意楚玉婉,但她毕竟顶着他正妻的名分,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
倒是便宜了老二。
听说她拒绝了,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恼怒起来。真是不识好歹!他都这样了,她做为正妻,竟不肯替他遮掩,生下孩子,延续香火。
“旭郎,”曹素芝柔若无骨地依到了杨旭尉身上,“明日旭郎下值回来时,到瑞芳斋买些水晶梅花糕还有桂花酥,好久都没吃了。”
“想吃自己叫人买去,我第一天上值,哪有工夫管你这些闲事!”杨旭尉一把推开了曹素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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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榻本就不大,曹素芝只坐了一点点边儿,全身几乎都倚在杨旭尉身上,被他这么一推,狼狈地跌到了地上。
“旭郎……”她委屈地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她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地伺候他,他那事上都不行了,她也没有嫌弃他,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杨旭尉推完人,也有些后悔,伸手去拉她:“芝芝,我没想推你的……你也知道,我心里不好受。”
曹素芝委委屈屈地起来,挨着杨旭尉坐了:“那,你明儿给我买。”
“好。”杨旭尉心中烦躁,站起来道:“我去父亲那里一趟。”
杨府西北角,靠近小花园的一个偏僻小院中。
扮成小厮兼书童的陈凉正向陆晏川禀报:“爷,杨家那老婆子又欺负大.奶奶了,叫她给杨大和他那小妾炖汤喝。小妾的丫头还对大.奶奶阴阳怪气,一顿嘲讽。”
“以后不要叫大.奶奶,叫楚夫人。”陆晏川坐在有些掉漆的杨木椅子上,神情看似放松,其实心中烦闷。
他一个外人,在这种家宅琐事上,完全使不上力。
陈凉微微一愣,躬身道:“是,属下遵命。”
又问道:“可要属下去做些什么?要不,给他们往汤里加点料?”
陆晏川一摆手:“不行,她会受牵连的。想个别的法子,给杨大找点不痛快。”
一百种法子在陈凉心中过了一遍,可惜国公爷还要留着杨大的命。他道:“要不属下送他两条毒蛇玩玩儿?”
“把毒牙拨了,免得他不济事,死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凉转身刚要走,陆晏川又加了一句:“再叫人传些闲话,好叫他们收敛些。”
“是。”
当晚,杨旭尉与曹素芝刚刚躺下,一条颜色乌青,足有竹笛般粗细的蛇就从脚底下爬了出来。
杨旭尉的嚎叫和曹姨娘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侍郎府。
等他俩连滚带爬地逃下床后,桌子角又爬出来一条更大的。
杨旭尉再次惨叫,而曹姨娘则直接吓晕了过去。
等下人们赶到时,两条蛇已经爬得没影儿了,水月轩闹了个天翻地覆,众人几乎把整个院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两条蛇。
杨旭尉吓得再不敢住在这里,搬去了书房,曹素芝以伺候为由,也跟了过去。
同时,府中又传出了闲话,说是杨旭尉宠妾灭妻,叫正房奶奶伺候小妾,这才遭了报应。
还有人传,杨旭尉伤了根本,那事儿上不行了。
胡氏气坏了,惩治了好几个下人,这才止住了这股风。
胡氏明白,借种之事得尽快做成,不然伤根之事传实了,就不好办了。
心腹李婆子劝她:“奶奶年纪轻,面皮薄,拉不下脸来也是有的。太太不妨好好与她说,再许她个大大的好处,她保准就答应了。”
跟楚玉婉说软话,胡氏是极不情愿的。但为了儿子,她也只能受些“委屈”了。
只有尽快生下嫡子,“谣言”才会不攻自破。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没一会儿就飘起了小雨。
楚玉婉本以为今日自己又要在院里淋雨了,不想一到松筠院,小丫头就给她打起了帘子:“奶奶来了?快进来吧。”
楚玉婉心中一凛,今儿这是怎么了?婆婆又要生什么幺蛾子?
她提着一颗心进了上房。
胡氏见了她,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而是破天荒对她笑了笑,倒把她吓得不轻。
“母亲,儿媳给您请安了。”楚玉婉蹲身行礼。
胡氏挥挥手,叫众人都退下,只留下了李婆子。
她叫楚玉婉坐到她下首的绣墩上,温声与她拉起了家常。
楚玉婉一直提着心,直到胡氏劝她说,女人这辈子最可靠的倚仗还是孩子,没有孩子,就无法站稳脚跟,老了更是凄凉。
楚玉婉明白,这是硬得不行,要来软的了。她抬起头,很诚恳地说道:“母亲说的是。只是曹姨娘膝下也无儿女,何不叫她去借?”
4. 中药进圈套
胡氏被噎了一下,缓了缓才压下了骂人的冲动,她拉了楚玉婉的手,温声道:
“我知道,往日里我对你严厉了些。不过,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是正房奶奶,我对你的要求自然不同,毕竟,这个家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曹氏不过是个妾,我懒得理她罢了。”
“孩子从你肚子里生出来,才是正经的长房嫡子,你可别想岔了。”
楚玉婉低头不语。
胡氏又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愿意一女侍二夫。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你与旭儿其实根本就没有圆房,所以也算不上一女侍二夫。”
“再说了,二房的茂哥儿也是我生的,只是过继给了二房。如此只算是茂哥兼祧两房。只要你生下嫡子,以后我的东西都给你。”
二房的杨昌茂是婆婆亲子的事儿,楚玉婉也是知道的。
当年二叔病死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老太太就做主把刚出生的杨昌茂过继了过去。为了这事儿,胡氏大闹了一场,老太太自觉对不住她,把府里的事全都交给了她,自己只在小院吃斋念佛。
但,不管杨昌茂是谁生的,都不是她的丈夫啊!说得再好,还不是要借种?
“母亲,要不,还是叫曹姨娘借吧,等她生下孩子,记到我的名下,一样是嫡子。”楚玉婉试图说服胡氏。
“记名的到底不是真嫡子。”胡氏道。
心下却想,要不是旭儿与曹氏有情,不愿意叫她借,哪里轮得到你!
“母亲,这事儿……我,我做不来。”楚玉婉见推脱不过,只好抬头看着胡氏,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知道,拒绝后胡氏又会想法子磋磨她,羞辱她,但,即便日子再难过,她也决不做这种背德之事。
胡氏闻言一下子冷了脸,刚要破口斥骂,却被站在身后的李婆子悄悄扯了一下衣襟。
胡氏这才冷静下来,刚才李婆子说了,万一楚玉婉还是不同意,她有别的法子。
胡氏又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唉,咱们都是女人,你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只是,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膝下要是没个一儿半女,日子哪里还有盼头?”
楚玉婉垂下头,轻声道:“没儿女有没儿女的过法,这也是我的命。”
胡氏:“你别急着决定,我给你三日时间,你回去再好好想想,要实在不愿意,我可就安排曹氏去了。”
楚玉婉道:“谢过母亲。”
“行了,你去吧。”胡氏似是累了,摆了摆手。
楚玉婉松了口气,起身退了出来。一出松筠院,脸上不由挂上了浅浅的笑容。婆婆总算不再逼她,转而开始考虑曹姨娘了。她这算是……没事了吧?
心情一好,往日无趣的景色似乎都鲜亮起来了。
她见小径旁的一棵合欢树花开得正盛,地上还散落着许多落花,顿时来了兴致,捡了一些准备回去做个香囊。
两个袖子都装满后,她又捻了几朵,在手中把.玩着。
一男子突然从一旁的花丛后蹿出来,笑嘻嘻道:“大嫂,你捡这些花做什么呢?”
来人穿一身宝蓝色镶云纹的丝质长衫,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神情猥琐,浑浊的双目中满是轻佻。
正是二房的杨昌茂,胡氏要她借种之人。
楚玉婉急忙后退一步:“原来是二弟,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杨昌茂却绕到了她身前,凑过来低头装作去看花,鼻子都快要挨到她的手了:“这合欢花意头好,嫂嫂采了是做香囊还是做枕头?等做好了送给小弟一个可好?”
这几乎就是调戏了。楚玉婉手一扬,将花全摔到了他脸上:“二弟自重!”
杨昌茂却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真香,多谢嫂嫂赠花。”
谁赠你花了?楚玉婉气得直想暴揍他一顿,只可惜自己打不过他。
“父亲,您回来了?”她抬头望向远处说道。
杨昌茂一惊,回头去看,楚玉婉趁机往另一条路上跑了。
身后空无一人,杨昌茂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倒是有意思。
杨昌茂看着跑远的人儿,摘下一朵合欢花,指间用力,捻了个稀碎。
“我的小嫂子,都要找小弟我借种了,还这么害羞。大哥真是,没福气啊……呵呵……”
陆晏川做为外男,是不好到内院来的,除了偶尔给老太太请安时。
今儿他从老太太那儿出来,走到此处,远远看到楚玉婉慌乱逃走,再一看杨昌茂那一脸氵?邪的笑,顿时怒火中烧。
杨家都是些什么东西!
杨大宠妾灭妻,杨二竟敢公然调戏嫂子!
他闪身躲在假山石后,拾起一块石子,两指一弹,那石子激射而出,狠狠打在了杨昌茂的腿弯处。
“唉哟哟——”杨昌茂大叫一声,腿一弯,顿时半跪在了地上。
他忍着剧痛看了一下,也不知被什么砸的,竟已渗出.血来,钻心的疼痛让他怀疑腿快要断了。
“谁?什么人?!给小爷出来——”他大声喊着。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不禁怀疑大白天撞鬼了。
陆晏川早在他低头的那一刻,闪身飞快地几个纵跃,去的远了。
在杨家不好动手,今日先小小惩戒一下,等他出了府,再好好教训。
太阳从东方升到了正中,又渐渐西斜,一天很快过去了。
天刚擦黑时,大厨房的人把楚玉婉的晚饭送了来。
跟往常一样,一碗白米饭,两样菜疏,还有一碗酸梅汤。
按说,杨府的主子日常都是四个菜,厨房的人还会提前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但楚玉婉这里特殊。
她嫁过来没多久,胡氏就说以后府里要俭省些,每顿两个菜就够了。但这个规矩只在她这里施行了。别人只过了两天,就以各种理由,把菜又加了回去。
并且有时别的院要的菜多了,分到她这儿不够了,厨房还会拿给管事、大丫鬟的菜敷衍她。
今日这菜一看就是管事们的。一盘扁豆炒肉,一碟子凉拌黄瓜,跟绿绮领回来的饭一样。
主仆二人一起坐下吃饭。绿绮又嘟嘟囔囔地抱怨厨房的人欺人太甚。
楚玉婉夹了一筷子扁豆,语气里带着些无奈,道:“好了,赶紧吃吧,这不是挺好?有肉有菜,还有汤。”
只是,今天的菜好像有点儿咸,酸梅汤也格外酸了些。
怕绿绮唠叨,她也没吭声,就着米饭都吃了下去,酸梅汤也都喝了。
吃过饭,楚玉婉拿了一本书坐在灯下看,没一会儿,胡氏院里的孙婆子来了,说是太太突然想起库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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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做夏衫的料子,其中有一匹酱紫的,叫她去找出来,明日一早太太就要用。
这是又开始折腾她了?以前胡氏也经常干这种事儿。
楚玉婉无奈应了,叫绿绮提了灯笼,往库房而去。
库房位于府里的西北角,紧挨着后面的小花园。天色已晚,往那里的路很是偏僻。
月色惨淡,楚玉婉越走越觉得那些树影隐隐绰绰地吓人,并且也不知怎么了,她感觉从腹中涌上一股热意,烧心烧肺的,口又干的很。
要是眼前有一壶凉茶,楚玉婉想,她能一口气喝光。
今晚的菜实在是有些咸了,她不该逞强都吃了的。
“绿绮,你渴不渴?”
“啊?我不渴,奶奶您渴了?”
绿绮停下了脚步:“要不,奶奶在这儿等会儿,我回去给你拿水喝。”
“不用了,不用了。”楚玉婉急忙摇头,“黑乎乎的,怪吓人的。等找了料子,回去再喝吧。”
绿绮挽了楚玉婉的胳膊,笑道:“奶奶怕什么?自家院子里,难道还会有鬼不成?”
“呸!呸!”楚玉婉忙朝地上啐了两声,“别瞎说。”
二人加快了步子,快到库房门口时,胡氏的心腹李婆子突然追了上来。
“奶奶,太太叫绿绮过去问点儿事儿,老婆子陪您去找料子。”
“太太叫绿绮过去?”楚玉婉心下一阵警觉,“李大娘可知是什么事?”
绿绮是她的陪嫁丫鬟,她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被婆婆刁难,受委屈的情形,请安时都很少带她去,即便去了,也是在廊下等,婆婆叫她去能有什么事儿?
“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太翻看帐本,发现奶奶院里上个月多领了一个人的衣料,就叫她过去问问。”
绿绮一听,撇了撇嘴,解释道:“并非是多领,是我领完后,人家桂云就攀上高枝,调走了。料子我可是给她了。”
李婆子道:“姑娘跟我说可是没用,太太立等着回话呢!我陪奶奶找料子,你快去快回,老婆子我还擎等着回家呢。”
绿绮看了楚玉婉一眼,楚玉婉道:“你快去吧,我这儿有李大娘陪着呢。”
“行吧……那我去了。”
绿绮提着灯笼去了松筠院,却没见到太太。小丫环荷花带她进了一间空屋子,叫她等。
等着等着,她就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然后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边李婆子陪着楚玉婉走了没两步,就“哎哟”一声,说自己崴了脚,坐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奶奶自个儿去吧,老婆子在这儿等你。”
已经能看见库房门了,楚玉婉没跟她计较,自个儿走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她连敲了好几下门,都无人应声。
这才多早晚,难道库房管事的已经睡了?
实在不行,楚玉婉想,她就明日再来找吧,拼着被婆婆骂一顿罢了。
她实在是太渴了,抓心挠肺地想喝水,恨不能跳进水缸里喝个够。
身子也越来越热,腹中像是着了火一般。
她一咬牙,转身要走。
这时,门突然开了。
楚玉婉回头,只见开门的并非守库的老杨头,而是杨昌茂。
他笑得一脸氵?邪:“嫂嫂,你可算来了,叫小弟我好等。”
5. 逃跑遇书生
杨昌茂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来拉楚玉婉。
楚玉婉吓坏了,急忙喊李婆子。可刚才还坐在不远处大石头上的李婆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原来,这一切根本就是个圈套!
叫她来找料子,又把绿绮叫去问话,都是为了把她诓骗过来,与那杨昌茂……借种!
她身体里的热和渴,难道是……吃了什么下三滥的东西?
恍然明白后,楚玉婉震惊、恶心,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一直标榜自己是清流,门风清正的杨家,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一个高门夫人,竟然能做出给自己儿媳下.药之事!
也是她太天真了,竟然以为自己不愿意,婆母也没法强迫,就会退而求其次,考虑曹姨娘了。
“嫂嫂不必喊了,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特意叫人把那间空屋子好好铺陈了一番,小弟定会叫你快活的。”
杨昌茂一把攥.住了楚玉婉的手腕,将她往里面拖。
在接触到杨昌茂手的那一刻,楚玉婉只觉冰凉入骨,浑身的热意都减弱了不少。
她心下竟渴盼着能再多接触一点儿!
不对,这太不对了!她应该觉得粘腻、恶心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唇,伸脚去踢杨昌茂。
可是,那药效好像变强烈了,她不但又热又渴,浑身还开始发软,无力。这一脚踢上去,软飘飘的,一点儿力道都没有。
“嘶——你个小溅人!”杨昌茂骂了一句。
踢哪里不好,偏偏踢他膝盖,上午刚被砸了一下,现在还疼着呢。
他手上用力,将楚玉婉扯进了库房院子,转身去关门。
楚玉婉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跑去。
她想的是跑进一间屋子,插上门,再找个趁手的东西,杨昌茂要是闯进来,她就敲破他的头。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在强烈的药效下,她双脚发软,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跑了没两步就扑倒在地。
杨昌茂看她无力地趴在地上,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他嘻笑着上前,半扶半抱,将楚玉婉搂在怀里,低头去嗅她如玉的颈子:“嫂嫂,你急什么?小弟我抱你进去啊。”
楚玉婉又羞又气,却是无力推开他,被他拥着进了一间空屋子。
那屋里果然铺陈过了,挂着新床帐,铺着新褥子,还是大红色的。
“嫂嫂,看看,不错吧?我可比大哥中用多了,保管叫嫂嫂满意。”
杨昌茂一把将楚玉婉推到床褥上,合身就要扑上去。
楚玉婉死命咬破了舌尖,一丝鲜血涌.出,让她脑中清明了少。
她向后缩了缩:“二弟,其实,我与你大哥并没有圆房。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什么?没圆房?也就是说,半年多了,大嫂还是清白之身?
杨昌茂看着眼前鬓斜钗乱的人,更加兴奋了。
“大嫂别怕,小弟我……”
“二弟,”楚玉婉打断他的话:“我有些渴,你能给我倒杯茶吗?”
她望向他,神情可怜,眸中都是乞求。
喝茶?杨昌茂眼珠子转了转,有些迟疑。
“其实,二弟你很好。我,我并非不愿意,只是女人家矜持,我想多考虑几天而已,没想到你这么心急,竟然在我饭里下.药。”楚玉婉嘟着嘴,委屈地说道。
杨昌茂一听这话,当下飘了起来:“不是我心急,是大伯母心急。药可不是我下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了床:“好,我给你倒水,等喝了水,嫂嫂可得叫我好好快活快活。”
杨昌茂走到桌前倒水,背对着楚玉婉。
楚玉婉忍着浑身的燥热,又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她抱起被子,摊开,用力朝杨昌茂罩了下去。
杨昌茂被蒙了头,又被楚玉婉一扑,倒在了地上,茶壶也撒了手,滚到了一旁。
楚玉婉抄起茶壶,照着杨昌茂的后脑勺,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猛砸了十几下。
终于,他身子一软,不再动弹。
楚玉婉心慌意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强撑着出了库房门,她的身子越来越热,意识也昏沉起来,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撕扯自己的衣领。
这样可不行!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朝自己的胳膊刺去,剧烈的疼痛让她恢复了清明。
可是她的腿是软的,根本就跑不快。
要是杨昌茂醒来,追上来,她就完了。
眼前出现了一道院门,这是哪里?不管了,她现在只想喝一缸的凉水,只想躲起来,不被杨昌茂找到。
她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真有一个水缸,太好了!
楚玉婉眼里只剩下了水缸,她直直地走了过去,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瓢。
可是,那水好像根本不解渴,她感觉自己都要被身子里的火烧死了。
她舀了一瓢水,向自己头上身上浇去。
清凉的感觉让她舒服了一些,她急切地又去缸里舀水。
“什么人?”一道清冽的男声传来。
楚玉婉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人,一个男人,长得很好看。
那男人走到了她跟前,夺下了她手中的瓢:“你在做什么?”
那男人的声音清清冷冷,他的手冰冰凉凉的,穿一身白衣,好像雪一般,让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渴望。
想抱住他的渴望。
她的脑子已经混乱了,她冲着他扑了过去,伸手,死死地抱住了他。
“好凉,好舒服……”楚玉婉的脸在他的胸膛上蹭着。
温香.软玉入怀,陆晏川身子一僵,喉结滚动,两只手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你怎么了?”陆晏川问完,才惊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她明显是中药了。
“你从哪儿跑过来的?是谁干的?”他又问。
楚玉婉虽说被药力驱使,但她内心里一直在竭力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抱着陆晏川蹭了两下后,也许是男子的身体解了她的一些渴,她清醒了些。
然后就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羞得脸红如霞,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去。
陆晏川怕她摔倒,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又一次问道:“是谁?在什么地方?”
“杨,杨昌茂,在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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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川头都没回,只对着身后说道:“去看看。”
“是。”陈凉应了,转身而去,还随手把院门关上了。
陆晏川伸手将楚玉婉整个人抱起,进了屋子,点上灯,仔细看她的脸色。
楚玉婉坐在椅子上,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你,你是谁,快放我出去。”
“连人都认不清了。”陆晏川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脉。
“竟然是逍春散!”陆晏川心中一惊。他以前在宸衣卫办的案子多了,各种药也见过不少。
这逍春散是勾栏里的秘药,无药可解,只能与男子结合。若强撑过去的话,极是伤身。
他解下腰中荷包,从中掏出一粒解毒丸,伸手递给楚玉婉:“这药可解你一时痛苦。”
楚玉婉一听解药二字,当即拿过来吞入了口中,连水都没喝。
陆晏川忙替她倒了一杯水:“慢些,别噎着。”
那药起效很快,楚玉婉头脑不再混沌?,如着火的身子也清凉下来。
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是你,安,安昱之。多谢你的药。我,我得赶紧走了。”
“且慢。”陆晏川拦住了她,“这药只是普通的解毒丸,只能起一时之效。一刻钟后,你又会……”
陆晏川将逍春散的威力说了,又问:“杨昌茂竟敢给你下.药,可要我替你告到杨侍郎面前,叫他来处置?”
“不,不要!药,药是太太下的。我,我夫君受伤,不……不行了,他们要我……借种。”楚玉婉忍着羞愤把事说了。
“你不愿意?”
“嗯。”楚玉婉垂头,眼泪一滴滴滑落,滴在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可是你中了药,如果不与男子……就要泡到冰水里硬挨,即便能挨过,也极为伤身,以后只怕要汤药不断。”陆晏川道,“可我把杨旭尉寻来?哦,我差点忘了,他不行了。”
陆晏川看向楚玉婉。
她低垂着头,露出的小半边脸泛着潮.红,发丝有些凌.乱,两只纤细的手死死地攥着,指节发白。
衣领散乱,被水打湿的前胸,隐隐透出里面的小衣。
他转过眼,看向虚空处,声音暗哑,问道:“你如何打算,可要我帮你请大夫?”
楚玉婉身子舒服了没一会儿,肺腑间那股火又隐隐烧了上来,让她焦渴的同时,更升起了无边的恨意。
事到如今,她能怎么办?她不想与杨昌茂那个,更不想坏了身子。他们造的孽,凭什么让她赔上下半辈子?
她抬起头,看向了安昱之。他长得不错,又只是个落魄书生。
“你,你可以帮我吗?”
“帮你怎样?”
“借,借给我……”
“你是说,借种?你确定?”陆晏川眼神幽暗。
楚玉婉突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可怕,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壮着胆子点了点头:“你愿意吗?”
“那,你可不要后悔。”陆晏川低头,凑到她耳边说道。
男子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身体里的火似乎一下子被点燃。楚玉婉神智都混沌起来,她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不后悔。”
6. 荒唐一夜后
被温热柔软的手勾住了脖子,陆晏川整个人一僵,只觉后颈如同着了火一般。
他一伸手,将楚玉婉打横抱起,走到床前,声音低沉:“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真的要与我……借种?”
楚玉婉被药力所激,半是清醒半是迷糊,觉得眼前之人真是罗唆,她扭着身子在他胸前蹭了几下,却不知该怎么办。
“好热,快点儿……呃——”
听着这娇娇饶饶的声音,陆晏川脑中最后一根弦崩呯地一下子断了。
他低头,吻上了那双柔软红.润的唇……
半明半暗的月色升到了中天,楚玉婉累极睡了过去。
陆晏川却精神奋亢,一丝睡意也无。他半支着身子,细细看她的脸,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柔情。
她应是累极了,满身满脸都是细汗,额边散落的乌发都湿.了。
陆晏川起身下床,兑好温水,拿了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替她清理身体。
待看到身下床褥上的几点鲜红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她与杨大成亲半年多,竟然没有圆过房?
怪不得她刚才好像很疼,差点把唇咬破。
也怪他,因为太过激动,又不曾有过经验,没想到这么多。一会儿得叫陈凉去寻些好药来。
陆晏川想了想,又在她腰间的几处穴位按.揉了一会儿,这才侧身躺下,看着她的睡颜。
他知道她在杨家过得艰难,却没想到这么艰难。
他真恨自己,没能早些遇到她。
他不由又忆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与她的相遇。
那天是父亲的忌日,天降大雨,湿冷的天气引发了他胸口的旧伤,更牵出了他深埋在心底的伤痛。
他独自一人出了门,像幽魂一般,浑不知身在何处。
摔倒在地,躺在雨里的时候,他浑身冰凉,一时竟生出了一种想法:就这样一直躺着也好。
可是,一双手伸了过来,努力想把他扶起来。
是一名年轻的女子,穿着男装,唇上粘着假胡子。雨中,她黛眉微蹙,那双美丽的眸子中含.着淡淡的愁怨。
她像是从雨中走来的精灵,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寂冷的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
她吃力地把他扶进了医馆,他向她道谢,却将她吓跑了。
她在害怕什么?出来抓个药为何还要打扮成男子模样?她有什么为难之事?
一股怜爱之意油然而生,他想帮她,想让她一展笑颜。
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于是,他叫人查了查。没想到她竟是小时候在东胜府,跟他一起玩耍过的小姑娘。
她嫁人了,嫁到了工部侍郎杨洪德家,杨家的人对她很不好。
正好他这一阵子闲得无趣,而杨家父子牵扯进了洺南河堤案,他就冒充杨家的远亲,住了进来。
杨家这次犯的事儿不小。杨洪德除了河堤案,还涉嫌多次在河工修缮、漕渠疏浚、宫室营造中收受贿赂,克扣匠役粮饷银两等,牟利巨丰。
宸衣卫已经开始调查了,查实后最少也要落得个罢官抄家的下场。
他住到杨府来,一是想顺便搜集些证据,最主要的还是想与她相认,取得她的信任,帮她离开杨家。
至于她离开杨家后该怎样办,他还没有想好。
不想今晚闹了这一出,那这计划就要改变一下了。
他要了她的身子,自然要娶她回家。至于这案子,就扔给沈离彻好了,反正这本就是他们宸衣卫的事。
他望着身边的人儿,她眉稍眉角犹带着几丝春意,只觉心底一阵愉悦,又开始思考府里该添些什么,要怎样重新布置一下,得让她喜欢才好。
楚玉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都是杨昌茂那张猥琐的脸。
“嫂嫂,别跑啊……伯母都把你给我了,你跑到天边儿都没用的!”
她怕得不行,死命地向前跑。跑啊,跑啊,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大河,拦住了她的去路。
河中小舟上有一人侧身而立,白衣胜雪。
“救命啊——”她大喊了一声。
舟上之人闻声回过头来,眼神如冰,半边黑色面具如鬼似怪。
让人心悸。
这时,杨昌茂也追了上来,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她。
她吓得一个激灵,猛然清醒了过来。
屋里一灯如豆,夜色昏黄。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帐子里,身边躺了一个男人。
她扶了扶昏沉的脑袋,回忆起了昨晚的荒唐事。
她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借种了!
她瞬间脸红似霞,直透耳根。
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那男人,只见他呼吸平稳,还在安然地睡着。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悄悄拿起挂在床边的衣服,在被子里摸索着穿好了,打算趁天还没亮,溜回自己的院子。
不想刚要下床,手腕就被人握住了:“你要去哪里?还早着呢,再睡会儿。”
楚玉婉如同被炭火烫到了一般,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
“我,我得赶紧回去。昨晚的事儿……希望你当做从没发生过。我,我可以给你银子的。”
陆晏川都被气笑了。
“怎么,夫人是想灭口不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的事,闹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楚玉婉垂下头,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羞愤,还夹杂着一丝心虚。
看着她这个样子,陆晏川不由的心中怜惜。
“你不用怕。”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娶你的,你跟杨旭尉和离吧。”
“什么?”楚玉婉猛然抬起了头,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不行的。”她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既嫁到了杨家,就是杨家的人,我不会和离的。”
再说了,杨家也不可能同意和离,要是叫他们知道了她与这落魄书生的事,她就要被“病亡”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杨家同意了和离,她也不可能嫁给杨旭尉的远房表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不守妇道,与人勾搭不清吗?
除非她隐姓埋名,跟他私奔。但,她是决不会与人私奔的,那样更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陆晏川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不愿意,她还想在杨家待着,做她名不符实的正房奶奶。
“他们这样对你,你就不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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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离开,另觅良缘?”
恨,怎么不恨呢?楚玉婉一想起婆婆、丈夫,还有杨昌茂,心中就升起无尽的恨意。
她只是想清清白白地活着而已。她都已经很退让了,呆在自己的小院里不争不抢,可他们……竟设计将她送到杨昌茂手里……
他们不是要借种吗?她借到了。
等以后她生下孩子,叫这个不是杨家血脉的孩子,继承杨家的一切。
这样想着,她心里不由痛快了一些。
至于另觅良缘,还是算了,这世上的男人,也许有好的,却哪里能叫她遇上?
“你不用管我。”楚玉婉望向窗外,窗户纸已经发白,天就快亮了。
她心下着急,迈步下床,“我走了。昨晚的事儿不许说出去,不然我……”
楚玉婉瞪圆了眼睛,也没想出什么具有威慑力的词。
陆晏川心下一软。算了,她乍逢变故,心中慌乱,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他就陪她在杨府再玩儿一阵儿,反正杨家离倒台也不远了。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还要在杨家借住呢。”
楚玉婉这才放了心,开门跑了出去。
陆晏川起身追了上来:“等一下,我送你。”
天欲亮末亮,墨色的夜霭中洇开了一缕浅白,站在院中已能模模糊糊看清人脸。
刚才在屋里还好,一站到天光下,楚玉婉就感觉昨晚的荒唐事也被暴露在了人前似的。
她如今连看这男子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想让他赶紧消失,再不出现。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后面有恶鬼追着一般。
陆晏川心下一梗,她就这样厌弃他吗?
刚刚用过了他,就将他弃如敝履。
不过,他还是悄悄跟在她身后,看她平安进了院门,这才回来处置杨昌茂。
这傻姑娘啊,就只顾着担心他说出去,就没想到杨昌茂没能得手,也会叫嚷出去吗?
到了客院门口,陈凉已经在门前侯着了。
“杨昌茂如今怎样了?”陆晏川问。
陈凉道:“属下点了一烛香,他一直昏睡着,怎样处置,还请爷示下。”
“给他留些痕迹,想法子叫他以为自己昨夜得手了。”
“是,爷,属下这就去做。”
陈凉是暗卫出身,又在宸衣卫干过,这种事做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很快他就回来了,禀报道:“属下把他的衣裳扒了,在他身上掐了几把,伪造了些痕迹,又点了一柱引梦香,让他误以为自己快活了一夜。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会醒来,并把自己梦中的幻想当做事实。”
“好。以后再多安排两个人来,暗中盯着这府中各处,尤其是棠梨院。”
“是。”陈凉应声刚要退下,陆晏川突然又道:“对了,再去寻些消肿止痛的药膏来……算了,去库里把那珏肌膏找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前一阵子皇上曾赐给他几盒珏肌膏,当时皇上跟他说此药不光能消肿止痛,对肌肤有好处,还能用于那处。还调侃他,该娶妻成家了,实在不行,先纳几个可心的伺候也行。
7. 小妾听秘辛
楚玉婉出了客院,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棠梨院,院门还没开,她颤抖着手上前敲门。
她神情紧张,生怕守门的婆子听不见,自己在门外待久了会被人看见。
也不知绿绮回来了没有?昨晚婆母把她叫走,肯定会想法子绊住她,防止她坏事。
好在她敲了没两下,守门的孙婆子就应声来开了门,嘴里还说着:“听李婆子说,奶奶在太太院里扭了脚,在那儿歇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婆子一边揉着惺松的睡眼,一边看了一眼楚玉婉身后:“哎,绿绮怎么没跟奶奶一起回来?”
楚玉婉刚想胡乱敷衍她一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奶奶——”
她回头一看,正是绿绮。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默契地都没说话,相携一同回了屋。
一进屋,绿绮就反手关上门,焦急地问道:“奶奶,昨晚可是出什么事儿?太太把我叫去,却又让我在一间空屋子里等,等着等着,我竟睡死过去了……”
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楚玉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这时,她才感觉浑身酸疼,浑似爬了几天几夜的山似的,还有那处,也胀.胀的,隐隐生疼。
“绿绮,昨晚的事儿……我一会儿再跟你说。我有些累,身上出了不少汗,想好好洗一洗。”
“好,我这就叫人去备水。”
绿绮一边往外走,一边想,难道奶奶昨晚在库房搬了一晚上重物?
奶奶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但脸色看起来还算不错,粉粉润润的,应该不至于吧?
棠梨院没有小厨房,只有一个小茶房,平日里备着喝茶,洗漱等。
绿绮推门进去,叫值守的小丫头小晴多烧些水。
小晴蓬着乱发从小床.上爬起来,不高兴地说道:“往常奶奶早上不是只洗手脸吗?”
绿绮冷下脸来:“奶奶今儿想洗,怎么,我指使不动你?”
小晴撅了撅嘴:“我烧就是了。”
等绿绮走后,小晴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大早起的,洗什么澡!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奶奶不成!”
绿绮回房后,见楚玉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两眼直直的,愣怔而茫然。
“奶奶,你怎么不躺下歇会儿?昨晚到底怎么了?”
楚玉婉也想躺下好好歇会儿,可是,一想起昨晚……她就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
她的床干干净净的,她得等洗完澡才能躺上去。
“昨晚,我……”话到嘴边,她还是说不出口,“我被关在了库房里,一整晚……”
她心中的委屈涌了上来,眼泪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
她急忙扭头,拿袖子飞快地擦了擦。
“我的奶奶……”绿绮心疼地上前抱住自家姑娘,“太太怎么能这么狠心!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一整晚被关在库房,姑娘该多害怕啊!
“奶奶赶紧到床.上躺会儿,一晚没睡,肯定累坏了。”
“不行。”楚玉婉固执地摇摇头,“我,我身上……都是土。”
姑娘一向喜洁,绿绮无奈,只好道:“那我先去耳房收拾一下,把布巾子和换洗衣裳准备好。”
过了好一会儿,夏禾和小晴才抬着水进了耳房。楚玉婉洗澡一向不用人伺候,绿绮把东西准备好,也退了出去。
浸到水里的那一刻,楚玉婉终于感觉舒服了一些,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将浑身的酸胀都驱散了。
她将头埋入水中,似乎这样就能忘记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用力地搓洗着,直到身上都被她搓得发了红。
她洗了很久,直到桶里的水都凉了,绿绮在外面问她怎么还没好,她才匆匆换了身衣裳出来。
她坐在妆台前,绿绮拿大布巾给她擦头发,突然绿绮手下一顿:“奶奶脖子上怎么有块红印子?这么大一块,不像是蚊子咬的。”
楚玉婉往镜子里一看,脸不由红了,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书生在她脖子里亲来亲去的情形。
她猛然用手捂住,道:“可能是什么虫子咬的吧。”
绿绮恍然,库房里都是布料、木柜子什么的,各种虫子自然多:“我去找些药膏来涂,别再生成毒疮。”
“不用了,”楚玉婉道,“不疼不痒的,过两天就消了。”
瞬间头发都不想擦了,她站起来道:“差不多干了,我去睡一会儿,你也去歇会儿吧。”
“我没事儿。”绿绮看了一眼窗外,担忧道,“天不早了,一会儿奶奶该去请安了。”
“今儿不去了,就说……我病了。”楚玉婉想起婆婆,心中一阵忿恨。现在让她看到她,只怕会忍不住上前抓破她的脸。
“好,我这就叫人去说。”绿绮也觉得自家姑娘受了委屈,该硬气一回。
松筠院。胡氏正坐在妆台前,由巧手的丫环梳着头,李婆子笑眯眯地进来了。
“太太,成了,成了!”
胡氏看着镜中自己松弛的脸,以及新添的白发,挥手叫李婆子噤声。
李婆子忙闭了嘴。
等丫环梳好了头,退下去后,胡氏才道:“可打听准了?”
李婆子笑道:“太太放心,奶奶天快亮时才匆匆忙忙跑回去,衣衫不整的。二爷更是天亮了才走,守库的老杨头说,二爷满脸喜色,不是成了还能是什么?我找的那人可说了,那种药吃下去,再贞洁的烈女也会变成荡……”
胡氏冷哼了一声:“嘴上说着不愿意,最后还不是……不要脸!”
李婆子讪讪,竟不知接什么话才好。奶奶中了药,想要脸也没法子呀。
胡氏又道:“姚娘,这次你办的事不错,这个簪子赏你了。”
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根赤金方胜簪递给李婆子。
李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谢太太赏。”
下午,杨旭尉从衙署回来,来给胡氏请安,胡氏告诉他事已办妥,本以为他听了会高兴,不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脸色更是沉得跟锅底一般。
胡氏叹了一口气,劝道:“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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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瞧不上她,你只管守着曹氏过你的日子,把她当成一个替你生孩子的人就是了。等你有了嫡子,谁知道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的……受伤的事儿也就无人再提了。这不比过继孩子强多了?”
“娘,你别说了,道理我都懂,就是这心里……”杨旭尉痛苦地拍了一下胸口。
曹素芝昨晚在杨旭尉那里要了些银钱,今儿一大早就叫了车出门逛去了,买了两匹料子,一根玉簪,还在瑞芳斋要了些水晶梅花糕,还有胡氏最爱的桂花蜜糕。
她亲自捧了点心盒子,高高兴兴地来松韵院献殷勤。
一进门,坐在廊下绣帕子的荷花就笑着站起来,刚要与她见礼,被她“嘘”的一声制止了。
她指了指手里的点心盒子,又指指上房屋,压低声音道:“我悄悄进去,太太见了准喜欢。”
李婆子得了赏回家去了,其他人并不知道借种之事,自然也想不到胡氏正与儿子谈论秘事。
曹姨娘又经常来松韵院,不特意通报也是常有的事。
荷花就点了点头,笑着又坐下了。
曹素芝轻手轻脚地上台阶,走至门前,刚要掀帘子,突然听到里面传出杨旭尉的声音。
她一时好奇,想知道他们母子在一起,会不会谈起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拐到窗下,蹲下.身子侧耳去听。
只听杨旭尉说道:“二弟他,不会说出去吧?”
胡氏道:“不会的,他是你亲弟弟,这种事,他怎么会说出去?”
杨旭尉沉默不语。
胡氏怕他不放心,又道:“你放一百个心,我跟他说过了,他要是嘴上没有把门的,把这事儿说了出去,我就说是他酒后乱来,强行奸污了嫂子,将他逐出家门。”
又是一阵沉默,杨旭尉叹气:“可是,二弟始终知道孩子是他的。”
“知道又怎样?孩子还能叫他爹不成?你从小养大,孩子就只认你。”胡氏说着,又想起了杨昌茂被强行过继的事儿,又气又恨,“你看你二弟,如今也只认你二婶是他的娘。”
曹素芝脑中嗡嗡直响,什么意思?楚玉婉与杨昌茂……?孩子?太太和旭郎都知道,竟然不把这两人抓起来处置,还要瞒着,叫她把孩子生下来?
是了,旭郎不行了,所以……
那她怎么办?要是楚玉婉生下了孩子,她个小妾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这就是旭郎跟她说的,虽不能给她正妻的名分,却能给她正妻的体面吗?
她跌坐在地,手中的点心盒子摔开了口,一块桂花蜜糕滚了出来,掉到了台阶下的花池子里,沾满了泥土。
“谁?”胡氏厉喝了一声。
杨旭尉快步出来,一看是曹素芝,松了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出去逛吗?”
“旭郎,”曹素芝眼中含泪,“你……”
胡氏见是曹素芝,提起的心也放下了。这件事本也没想瞒她多久,迟早她要知道的。如今不过是早些知道罢了。
她对杨旭尉说道:“你带她回去,好好说。”
8. 派人送药来
“走吧,我们回去。”杨旭尉伸手去拉曹素芝,没拉动。
曹素芝像是失了魂一般,坐在地上只是流泪。
胡氏冷声道:“怎么,摔疼了?素芝,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别让我失望。”
曹素芝听了这话,总算是回过神来。她在这府中能倚仗的只有太太和旭郎,她不能把他们都得罪了。
她含泪勉强一笑:“是摔疼了,太疼了,一下子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借着杨旭尉的手,自己使力,站了起来,又把点心盒子递到胡氏跟前:“这是太太最喜欢的桂花蜜糕,可惜掉了一块儿。”
胡氏接了过来,脸色温和了不少:“好孩子,难为你记得,快回去吧。”
杨旭尉与曹素芝回了水月轩。
自从上回闹过蛇以后,两人在书房住了一阵子,叫人把水月轩里外里翻了好几遍,洒了雄黄粉,把床帐、被褥、桌椅全部重新换了,确定再也没有蛇以后,两人才搬了回来。
听说蛇怕猫,曹素芝还养了一只狸花猫。
那儿猫儿一见她回来,就凑到她裙边喵喵叫。她随手抱起猫儿,一边抚摸着小猫毛茸茸的身子,一边问:“旭郎,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楚玉婉跟二弟……”
反正她已经听到了,杨旭尉也不再瞒她,将借种之事说了。
又道:“本来母亲提议让你去的,但我舍不得,一想到你与二弟……我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这种有纬人伦之事,你肯定也不愿意的,对吧。”
杨旭尉坐到她身边,搂住了她。
曹素芝心下简直想大喊,她愿意的!她当然愿意。
女人的终身,最终还是要靠子嗣的。
男人的爱能有多久?五年?十年?旭郎嘴里说着爱她,却半点不为她考虑。等到她年老色衰……要是没有个一男半女,她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旭郎,”她放软身子,倚在杨旭尉怀中,“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心中只有旭郎一人,妾这一生都系在旭郎身上了。”
杨旭尉听了,心下感动,一把搂紧了她:“素芝,我的好芝芝。”
曹素芝任他搂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可是,楚玉婉要是生下了嫡子,又是正房奶奶,我,我在这府里只怕是再无立足之地了。”
“有我在,你怕什么?她就是正房奶奶也越不过你去!”杨旭尉道。
“不一样的。”曹素芝心想,以前楚玉婉虽是正房,但杨旭尉连她的屋子都不进。她虽是小妾,但如果大房的孩子都是她所出,那跟正房奶奶也就只差个名分而已。
可是如今,杨旭尉伤了身子,她不可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了,这时候楚玉婉要是生出了嫡子,那以后……
“没有孩子,我老了怎么办?”她低下头,啜泣起来。
“什么意思?你也想借种不成?”杨旭尉一听这话,恼了,一把推开了曹素芝。
曹素芝歪倒在小榻上,怀中的猫吓得喵呜一声跑了。
她委屈地看向杨旭尉:“旭郎,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我只想要一个孩子而已。”
“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杨旭尉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是看我不行了,想要琵琶别抱是吧?怎么,看上老二了?要不要我帮你叫他来啊?”
曹素芝也恼了,她坐起来,含泪的眸子望着杨旭尉:“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养别人的孩子的。”
“……从小养大,与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曹素芝说道。
她珠泪盈睫,眸子中全是执着,其下掩藏着深深的贪欲与不满。
杨旭尉怔了一下,她的意思是,把楚玉婉的孩子夺过来养?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想要的是嫡子。
“还不知她能不能怀上呢,到时候再说吧。”杨旭尉犹豫道。
曹素芝见有门儿,继续蛊惑:“孩子记到她名下,到时候由我来养。旭郎你想想,孩子养在咱们院子里,你看孩子也方便不是?父子间也更亲近。”
杨旭尉一想,是这个理:“行吧,等孩子生下来,寻她个错处,把孩子抱过来就是了。”
曹素芝这才满意地笑了,又重新扑到了杨旭尉怀里:“旭郎,你真好。”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杨旭尉去了前院书房。
曹素芝招了自己的心腹丫头黄莺进来,叫她把门窗都关上,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她想不想往前走一步,做半个主子。
黄莺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姨娘,奴婢不敢!”
姨娘与大爷情深,想爬床的丫环都被打发了,她一向巴结着姨娘,只想着能多得些赏钱,以后嫁个小管事就好。
“好了,你也不用怕,我与你说真的呢。”曹素芝把黄莺拉了起来,“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了,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不会害你的。”
黄莺更害怕了,姨娘如此示好,是想让她做什么?难道是要将她送人,送给老头子?
她低着头,心下忐忑,只听姨娘又道:
“若是把你许给二爷,你可愿意?”
“啊?”黄莺吃了一惊。二爷为人不着四六,好色浪荡,又没个正经营生,比大爷差远了。但,好歹也是个爷,比嫁给小管事强些。
“姨娘,奴婢只想一直跟在您身边。”黄莺继续表着忠心。
曹素芝一看就知道她愿意,不由心下鄙夷。
“你放心,你当然还是留在我身边。是这样……”她凑到黄莺耳边,小声把杨旭尉受伤不举,以及借种之事说了,“只要你能跟老二勾搭上,我就让大爷给你摆酒,抬你做妾。”
黄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大爷竟然伤了根本,奶奶竟然跟二爷……借了种,而如今,姨娘想让她也去借。
不过,大爷可比二爷强多了,要是能做大爷的妾,再生下个一儿半女,她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你可愿意?”曹素芝问道。
黄莺一咬牙:“好,奴婢听姨娘的。”
***
楚玉婉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中午醒来只觉嗓子火辣辣的,又干又疼,一开口说话,声音低哑得把绿绮吓了一跳。
绿绮掀开床帐,摸了摸她的额头:“呀,奶奶发高热了,这么烫!我叫人去请大夫去。”
楚玉婉伸手拉住了她:“不用了,应该是昨晚着了凉,早上在水里又泡得久了些。上次你着凉发热抓的药还剩一副,你先去煎上。”
昨晚她吃了那种药,万一叫大夫瞧出什么来……她哪还有脸见人?
“好吧。”绿绮从柜子里找出药来,“我先去煎了给奶奶喝,吃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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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再去请大夫来。”
绿绮煎药的工夫,楚玉婉的午饭也送来了。
还是扁豆炒肉和凉拌黄瓜,跟昨日一样。
楚玉婉立马就想起了自己昨天的遭遇。
“我不想吃,赶紧拿走,看着就恶心。”
绿绮以为她生病没胃口,就道:“那我去厨房要些米来,回来在小茶炉子上给奶奶熬些粥。”
“你先熬好药再去。”楚玉婉如今除了绿绮谁都不信。
绿绮感觉奶奶生病后跟个小孩子似的,她拧了块湿帕子,给楚玉婉搭到了额头上:“好,我看着药,等熬好了,奶奶喝了,我再去厨房。”
等伺候自家主子吃了药,绿绮才去了厨房,好说歹说,还花了二钱银子,要了些上好的粳米。
她捧着米袋子快步走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刚吃过午饭,下人小厮们也都找地方歇着去了。
前面假山旁的柳树下站着一人,见她过来,拱手行了个礼。
“绿绮姑娘,在下是安公子的书童陈凉。这些药膏是我家公子给你家夫人的,用法都在里面写了。”说着捧出了一个小匣子。
安公子?就是借住在府里的远房亲戚,那个落魄书生?他为什么要送奶奶东西?
绿绮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看来楚夫人没把昨晚的事告诉人。这个绿绮是楚夫人的贴身丫环,陈凉还以为她都知道了呢,没想到楚夫人连她也瞒着。
陈凉只微愣了下,立马说道:“昨日,你家奶奶被我们爷撞了一下,嗑伤了,这是我家爷赔礼的药膏。”
“哦,这样啊。”绿绮半信半疑地接过了匣子。
陈凉飞快地转身走了。
绿绮捧着米和小匣子回来,问道:“奶奶,昨日.你遇到那位借住的安公子,被他撞着了吗?他叫人送了药来。”
楚玉婉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没有,我,我……绿绮,其实我昨晚……”
她语无伦次,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哎哟,奶奶,快别哭了,今儿这是怎么了,都哭两次了。刚吃了药,别再把眼哭肿了。”绿绮坐到床边,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
楚玉婉却扭过头去,扑到被子上,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脊背蜷成一团。
她闷声啜泣,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
拿帕子擦干净脸后,她叫绿绮关了门,将胡氏逼她借种,她不同意,胡氏就在饭菜中下了药,在库房遇到杨昌茂,以及后来跟那书生之间发生之事全都说了。
绿绮震惊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惊叫出声。
天啊,太太竟能做出这样的事!难怪奶奶悲痛交加,病成了这样!
她抱住楚玉婉安慰了半天,又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奶奶也想开些。要是有了孩子,奶奶以后也有个指靠。”
楚玉婉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绿绮又拿过那小匣子来:“奶奶你哪里伤着了?我给你擦药。”
“快拿走,我不要。”楚玉婉现在不想听到、看到任何与昨晚之事有关的东西。
绿绮手快打开了匣子:“唉,里面好像有封信,是关于二爷的。”
“天啊,”她以手捂嘴,看向楚玉婉,“奶奶打晕了二爷,要是二爷醒来,跟太太说他没能……”
9. 小妾狠毒计
其实楚玉婉中午醒来后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她并无任何解决的办法,只能安慰自己,一上午过去了,既然太太没叫人来处置她,那应该就是没事。
也许是事儿没办成,杨昌茂觉得丢脸,打算以后再来纠缠她?
要是能想法子叫他认下此事就好了,只是怎么让他认下,她却是毫无头绪。
此时一听那信是关于杨昌茂的,忙道:“快,拿来我看看。”
那信封是用上等宣纸裁就的,大概是怕她看都不看就直接扔了,在信封的正中写着两个飘逸的大字“杨二”。
楚玉婉急切地打开封缄,抽.出了信纸。
信的前面先说杨二那里叫她不要担心,他已经想法子叫杨二以为昨晚得手了。
只简单几句话,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并没有细说。
信的后面写的都是那药膏的功效及用法,以及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用药,别不当回事。
楚玉婉将信攥在手里,心总算是放下了。
这个安昱之,虽说只是个落魄书生,没想到还挺会办事的。
但,她不能再与他有任何接触了。
药她也不想用,还是用在那里的,想想就叫人羞得慌。
她将匣子藏在了柜子最底下,跟绿绮强调,下次再遇到安昱之或是他的书童,千万不要理。
***
杨昌茂那天早上从库房的空屋子里醒来,只觉浑身皮肉都是疼的,低头一看,只见前胸后背有许多青青紫紫的印子。
他疼得龇牙咧嘴的,心想,那小娘们看着娇娇弱弱的,没想到劲儿这么大。
这时,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他伸手一摸,发现肿起了一个大包。
那小溅人!下手可真狠!
不对,那小溅人不是把他蒙到被子里打晕了吗?
那他这一夜是跟谁在快活?
杨昌茂想了好一会儿,一拍大.腿:是了,必定是她后来熬不过药性,又回来找他了!
杨昌茂自觉想通了后,就乐呵呵地回去了。
这一夜可真累,他回房吃过早饭,躺下一觉睡到了太阳西斜。
晚饭时,二太太汤氏忍不住唠叨他:“昨晚上又去哪儿鬼混了?竟是睡了一天。你也悠着点儿,别再把身子弄坏了。”
杨昌茂满不在乎,一边扒饭,一边道:“你就别管了,反正是好事。”
第二日一大早,杨昌茂就跑到松韵院去见胡氏,想着事既然办成了,怎么也得要点好处。
恰逢今儿是休沐日,杨旭尉与曹素芝也在。
杨旭尉一看杨昌茂,不由怒从心头起,却又不能发火,心中憋屈极了。
杨昌茂先给胡氏请了安,又冲着杨旭尉敷衍地一抱拳:“大哥也在,小弟这厢有礼了。”
“二弟。”杨旭尉只点了点头。
杨昌茂原先什么都比不上杨旭尉,总是被人拿来跟大哥比,然后一顿斥责,如今只觉心中畅快之极。
大哥中了秀才,进了国子监,入了通政司,升了通政司经历又如何?还不是要靠他这个没用的小弟,才能传宗接代?
他又看向坐在杨旭尉身边的曹姨娘。
这小娘生得也不错,也不知她借不借种?
心中有了想法,那眼光自然就带上了几分?邪。
同为男人,杨旭尉有什么不明白的?本来就不痛快,这下更怒了。
他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墩在了桌子上:“老二,你眼往哪儿看呢?”
“嘿嘿,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杨昌茂收回目光,“小弟我自然是在看大哥。大哥你这身衣裳不错啊,这料子,是锦绣阁新出的吧?”
杨旭尉冷哼了一声:“成日里就在这些吃穿用度之事上上心!你要是能把心思用到读书上一分,也不至于连个童生都考不中!”
胡氏看两兄弟又要吵起来,忙打圆场,笑道:“昨日厨房上了一道荷香酥皮鸭,我吃着不错,今儿叫他们多做些,中午给你们都添一道菜。”
曹素芝笑道:“还是太太知道疼人。”
杨昌茂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怎么大嫂没有过来?”
胡氏还没开口,曹素芝语气酸溜溜地道:“奶奶累着了,昨儿就病了,今儿还没好呢。”
杨昌茂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呀,病了呀……大嫂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杨旭尉只觉满腔的怒火都冲到脑门上了!
杨昌茂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赤果裸的炫耀与嘲讽!
简直就是当着众人的面,在他头顶上按了一顶绿帽子,还要问问他这颜色正不正!
可这事儿偏偏是他自个儿同意的,他还不能说什么。
他一肚子气没处撒,又疑神疑鬼,感觉曹素芝今儿的话多了些,不会是也想跟老二勾搭吧?
他看向曹素芝,冷声道:“我们在这儿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没规矩!”
曹素芝委委屈屈地站了起来:“是我多嘴了。”
胡氏道:“行了,来我这儿请个安也不消停。”
又问李婆子,楚玉婉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
李婆子回道:“昨儿下午绿绮去请了李郎中来,已经开了药。今儿说是已经不烧了,只是还有些怕风,明日再来请安。”
胡氏道:“既病了就多歇几日,你跟她说,叫她不用急着过来请安,等好利索了再说。”
曹素芝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了胡氏态度的转变,以往,太太对楚玉婉可不是这样。
以往楚玉婉病了不来请安,太太只会骂她矫情,如今,却关心起她的身子来,还叫她多歇几日。
这还没怀上呢,要是等她生下孩子,这府里都要围着她转了,谁还看得见她曹素芝!
她恨得攥紧了双拳,指甲把手心都掐破了。
不行!决不能让楚玉婉生下孩子!
***
楚玉婉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只是,她不想见胡氏,不想见这府里的所有人。
这两天,她连厨房送来的饭菜都不敢吃,都是叫绿绮到街上去买的。
今儿中午,厨房送饭的换了个人来。
往日,送饭之人都是把饭送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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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叫绿绮去拿,今儿却直接送到了房里,还摆到了桌上。
今日的菜与往日不同,足足有四个,有荤有素:糟溜鱼片、酱烧笋脯肉、鲜蘑煨豆腐、清炒豆苗,配着上好的粳米饭,还有一盏百合莲子银耳羹。
送饭的是个小丫头,叫三朵,以前是在厨下烧火的。
她殷勤地问道:“奶奶尝尝味道如何?可否合口?若是不满意,尽管与小的说,小的一定叫人改到您满意。”
楚玉婉心下诧异,难道婆婆笃定她一次就能怀上,所以开始给她补身子了?
只是饭菜虽好,她却不敢吃。谁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放了什么东西?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楚玉婉淡淡地道,“辛苦你了。”
本以为那小丫头听了这话就走了,谁知她只巴巴地看着楚玉婉:“奶奶尝一尝,不尝怎么知道合不合口?”
楚玉婉怀疑她是想要赏钱,就对绿绮说道:“大热天的,难为她跑来跑去,给她拿几个钱吃茶。”
“是,奶奶。”绿绮去小柜子里拿钱,肉疼地想,她们的钱不多了。
三朵见楚玉婉误会了,忙跪到了地上,压低声音说道:“小的不是跟奶奶讨赏。小的是安公子的人,这饭菜是小的看着人亲自做的,奶奶尽可放心吃。”
楚玉婉诧异地坐直了身子。三朵是那书生的人?书生来这府里才多久,手就伸进厨房了?
三朵又道:“公子看奶奶这两日总到外面买,想是不放心厨房的饭菜,所以派了小的来。公子说外面的东西买回来就凉了,对奶奶身子不好。”
她见楚玉婉楞怔着不说话,怕自己进来时间久了惹人怀疑,就道:“奶奶有什么想吃的菜,或是口味上有什么偏好,可叫绿绮姐姐告诉小的,小的先回厨下了。”
说完,她起身退下了。
绿绮将钱又放回了小柜子,高兴地说道:“没想到那位安公子这样有本事,又细心,要是奶奶当初嫁给他就好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掩饰地低头盛饭,拿筷子递到楚玉婉手里:“奶奶快吃吧。”
这两日到外面也就买些卤肉、糕饼什么的,楚玉婉很久没有吃这样的饭菜了。
那书生应该不会害她。他要是想害她,都不用做什么,只要不管杨昌茂,等杨昌茂嚷出来,她就万劫不复了。
她拿起了筷子,看菜挺多的,就叫绿绮也坐了,主仆二人一块儿吃起饭来。”
却说曹素芝,既下定了决心要害楚玉婉,当天就叫黄莺偷偷去外面抓了些能滑胎的虎狼之药。
又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全都交给了黄莺,低声吩咐道:“想法子买通厨房的人,把这药下到楚玉婉的饭菜中!”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我不光要她现在生不下孩子,还要叫她今后再生不出来!”
黄莺被她阴狠的神情吓得心肝乱颤,但还是咬牙道:“姨娘放心,奴婢定把事情办妥。”
只要奶奶孩子没了,到时她怀上了,以后这侍郎府的一切就都是她儿子的了。
黄莺畅想着以后的好日子。
10. 月夜探闺房
月上柳梢头,整个棠梨院静悄悄的,只有蝉声和不知名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楚玉婉躺在纱帐中,床褥上铺了细竹篾凉席,手中的团扇不停地摇着。
天气太热了,刚洗过澡,额头上又有细汗冒出。
突然,窗户轻轻一响,一个黑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屋内。
楚玉婉心下一惊,张口刚要喊,那人“嘘”了一声:“是我。”
竟然是那个书生,安晏之!
三更半夜的,他翻窗进来,是要做什么?
楚玉婉吓得向床角缩了缩,压低声音道:“你,你来做什么?你……不要过来!”
陆晏川不顾她的阻止,大步来到床前:“夫人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有事与你说。”
月色透过窗子照进屋内,洒下一片如雾似纱的光辉,朦朦胧胧能看清人脸。
“什么事?”楚玉婉将被子裹在身上,看着站在床前的高大身影,心中又怕又恼又羞。
是何要事,让他一个陌生男子非要半夜偷偷潜入女子房中来?
陆晏川见楚玉婉披散着头发,满脸害怕的样子,到底后退了两步,搬了个椅子,离床不远不近地坐了。
“这几日的饭菜,夫人吃着可合胃口?”他低声问道。
楚玉婉点点头:“挺好。多谢你。只是,你哪儿来的钱?”
楚玉婉觉得,安昱之定是拿钱收买了三朵,再自掏腰包替她准备了那些好饭好菜。
“夫人不必担心,我……”陆晏川道,“我一手字写的还算可能,最近挣了不少。”
楚玉婉沉默了半晌,这书生为人是不错,自己没多少钱,还肯费心为她做这些。可惜她是杨旭尉明媒正娶的妻子,虽说阴差阳错,与他有了那夜的荒唐事,但她绝不能再与他纠缠下去。
那天本来说好的,以后不再见面,可他……
楚玉婉想了想,说道:“你来京中求学,借住在亲戚家,也是不易,我还有些银钱,都可以给你,足够你寻一家好的书院,你,离开杨家吧。”
陆晏川心中一梗。他为了她,又是找药,又是调人,见她不放心厨房的饭菜,还在暗卫营里找了伪装的高手,易容成厨房的丫头三朵,只为给她弄到放心的吃食。
本以为她会有所感念,对他放下戒心,谁知她竟还想赶他走,为此不惜花费她并不多的银钱。
“夫人,你就这样厌烦我?”陆晏川冷笑一声,突然凑近了些。
楚玉婉吓得又向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再无可退。
“我们,我们说好了的,以后不再见面。我们,不能一错再错。”
陆晏川无视楚玉婉目光中的抗拒,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望着楚玉婉那小鹿般惊慌的眼睛:“那只是夫人自己说的,我可没有答应。”
别再见面?他要是不管她,她在这杨府中还有活路吗?
楚玉婉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夫人与我既然有一夜的情缘,看到有人要害夫人,自然要来提醒一下。”
“有人要害我?是谁?难道是曹姨娘?”
在这府里,杨旭尉当她不存在,太太虽经常磋磨她,但她只是耍婆婆的威风,并不想让她死。何况这几天,因着借种之事,婆婆对她态度好了不少。
想害她的,就只有曹素芝了。
楚玉婉一激动,被子向下滑了些,露出了纤细莹白的颈,看得陆晏川眼神一暗。
“还不算傻。”陆晏川伸出手去,隔着被子握住了楚玉婉的手。
楚玉婉一惊,差点喊出来,叫陆晏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夫人打算把人都叫来吗?”
楚玉婉向着他怒目而视,眼神中都是控诉: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做吗?
陆晏川修长的手指在她柔润饱满的唇上留恋地轻抚了一下,这才放开了她。
“夫人不如还是跟我走吧,留在杨家,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楚玉婉怒瞪着他:“不用你管!”
陆晏川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一时冲动,轻薄了她的。
虽然他不觉得这算轻薄,但她显然认为是。
她本就一直想与他撇清,这下,更对他避之不及了。
陆晏川站起身,坐回到椅子上:“对不住,刚才我……我看到一只蚊子。”
楚玉婉气得脸都红了,这么拙劣的借口,就连傻.子都不信。
陆晏川道:“不过,我说的事儿是真的。”
原来,今天下午三朵看到水月轩的丫头桂云拉了厨房管炒小灶菜的柳氏,鬼鬼祟祟去了后院,站在柴禾垛旁嘀嘀咕咕,她就悄悄摸了过去。
她是暗卫营的高手,随便一藏,那两人毫无知觉。
她见桂云给了柳氏一两银子,叫她想法把药放到楚玉婉的饭菜中,事成后再给她二两。
后来,她又尾随柳氏,见她将药藏到了风箱背后。她偷了些一看,都是些能使人滑胎的药物。
“这事儿你想怎么办?可要告诉胡氏?我可以叫三朵来做证。”陆晏川道。
楚玉婉摇了摇头:“没用的。事情如果没成,太太就算知道了,不过就是不痛不痒地斥责她两句,罚几个月月钱罢了。过后,她只会更加恨我,变本加厉地害我。”
“那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陆晏川一挑眉。
“嗯。”楚玉婉点点头,“麻烦你让三朵看着点,如果哪天柳氏给我下了药,叫她跟我说一声,我稍稍吃一点儿,然后再装作肚子疼,叫大夫来……”
“吃就算了,”陆晏川忙道,“你意思意思就行了,那种药,即便只是沾一点儿,对身子也不好。”
“好。”楚玉婉嘴上应了,心中却想,自己多少总要吃一些,这样才真。
也不知那一次能不能怀上?如果因吃药而滑了胎,婆婆必定震怒,曹素芝就别想轻而易举逃过惩罚了。
如果没怀上,也可借口吃了虎狼之药,推脱婆婆再一次借种的要求。
正好还能断了这段孽缘,与这书生再无瓜葛。
“你快走吧,别叫人看见了。以后,你不许再……再这样偷偷进我的房中。”楚玉婉见书生坐在椅子上不动,不由催道。
陆晏川目光灼灼地看向楚玉婉:“刚刚说完了事儿,夫人就赶我走,连个谢字都没有,夫人真是让小生失望啊。”
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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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婉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多谢公子告知,你快走吧。”
陆晏川往屋子四角看了看,见没有冰盆,就道:“这屋子也太热了,我记得老太太、太太,甚至那个姓曹的姨娘屋里都有冰的。”
“我不热,这样就挺好。”楚玉婉懒得跟他多说,焦急地催促,“你快走吧。”
陆晏川轻轻摇头,可惜,他府里冰多的是,还有碧玉枕、冰绡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夫人迎回去。
他站起身来,动作轻.盈地翻窗而出,如同一片叶子一般,悄无声息。
楚玉婉看他走了,这才拍了拍胸口,跑到窗户前,把木栓插上了。
十几天过去了,楚玉婉一直等着曹素芝下手,可是三朵每日来送饭,都摇头说没有消息。
楚玉婉都怀疑,安昱之是不是乱说的,只为了找借口夜晚偷偷溜进她的房。
这一日,天降大雨,雷声响得好像要把天震塌。
杨旭尉从衙署回来,满心焦急,连伞都顾不上撑,冒着大雨跑进了书房。
“父亲,大……大事不好了!宸衣卫来……来人了!”
杨洪德放下了手中的笔,斥道:“胡说!宸衣卫什么时候来了?这种话岂是能乱说的?”
杨旭尉大口喘着气:“是,是到通政司,查折子了!”
“好了,多大点儿事儿。”杨洪德向儿子招手,“来,坐下说。”
见父亲如此镇定,杨旭尉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他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手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这才坐到了父亲对面,把宸衣卫到通政司搜查之事仔细说了。
“父亲,要是查到我怎么办?”杨旭尉这两年帮着延迟递交、提前通风,甚至私自扣下过多道折子,真要是被宸衣卫查到……
他一想到宸衣卫的手段,就浑身发颤。
杨洪德道:“洺南河堤案的那封密折你已经销毁了,他们去哪儿查证?宸衣卫这样大张旗鼓的去通政司,弄这么大动静,就是想把人吓住,好叫你露出破绽来。你若镇定自若,他们反倒无法了。”
听了父亲的指点,杨旭尉终于放下心来:“父亲说的是,是儿子鲁莽了。”
他从书房出来,撑着伞回了水月轩,曹素芝忙迎了上来,替他更衣,又拿热手巾给他擦脸。
“爷也真是的,雨这么大,也不知道避一避再回来,衣裳都淋湿.了,别再着了凉。”
杨旭尉搂了她的腰,道:“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爷——”曹素芝颤着声,依偎到了杨旭尉怀中。
二人温存了一会儿,正当曹素芝亲上杨旭尉的颈子时,杨旭尉心中一阵烦躁,一把推开了她。
曹素芝娇着嗓子,委屈地叫了声:“爷……”
杨旭尉不自在地说了句:“该吃饭了。”
曹素芝咬着下唇,手绞着帕子道:“爷,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奶奶的孩子了。”
杨旭尉一皱眉:“怎么又改主意了?是不是嫌弃爷没用了?爷这就把你送……”
“爷,”曹素芝柔软的手抵在了杨旭尉的唇上,“她毕竟是正房奶奶,不合规矩。不如我给爷另置一房小妾,叫她去借,到时养到我的名下好不好?”
11. 这菜有问题
“另置房小妾?”杨旭尉狐疑地看向曹素芝,以往她可是严防死守,他要是多看哪个丫头一眼,都要跟他闹半天的。
“你舍得?”
“爷~~”曹素芝抱着杨旭尉的胳膊晃啊晃,“妾当然舍不得爷了。妾恨不得将爷关在这水月轩中,再不放爷出门。”
“只是,我总要为了爷的子嗣着想呀。奶奶那里,也不知怀上没有,就算是有了,一个孩子还是太少了,爷正该多纳几房丫头、妾室,多多开枝散叶。”
杨旭尉点了点头:“还是素芝想的周到。”
他是该再要几个孩子,不说太多,至少要有两三个才行。
叫楚玉婉借个种,瞧她那般的推脱。他怎么没早想到,再多纳几房妾侍呢?
“好,就按你说的办。至于人选……素芝你说选谁?”
曹素芝提了黄莺,杨旭尉同意了。
他想了想,又道:“还是等楚玉婉生下嫡子后再叫她去吧,不能叫人觉得咱们府里没规矩。至于名分……先叫她做通房吧。”
第二天,杨旭尉与胡氏提了,收了黄莺做通房丫头,还给她摆了一桌小酒。
黄莺有些失望,姨娘当初说的是让她做妾,谁知却只是个通房丫头。
她来给曹素芝敬茶,曹素芝赏了她一根镶了珍珠的银簪子,又问她:“你这两日可有感觉?”
黄莺摇了摇头:“还没有。我跟人打听了,至少要一个月才会有感觉。”
原来,自从商定好让黄莺跟杨昌茂借种后,第二天曹素芝就找了个借口,派她去二房送东西。
黄莺遇到杨昌茂,假装没看到他,撞到了他身上。
她就势半倚在杨昌茂怀中,娇娇怯怯的一个眼神就把他勾上了。
两人当晚就偷偷跑到一处空屋子里做了那事,从日子上来说,只比楚玉婉晚了两天。
曹素芝在等,等黄莺的肚子有了确切的消息,再叫人给楚玉婉下.药,如此,就算是事发,查出黄莺和她来,她们也有了保住自己的底气。
曹素芝掐指算了算:“再有个三四天,就一个月了,到时候就给楚玉婉……”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曹素芝又跟黄莺承诺,等她生下了孩子,就叫杨旭尉抬她做妾。
三日后,黄莺吃饭时闻到蒸鱼的味道,突然干呕。
曹素芝就假做出门买胭脂,带她去外面的小医馆把了脉,大夫说十有八.九是了。
两人大喜,回来后,黄莺就叫桂云给柳氏递了暗号,叫她开始行动。
这天,三朵提着饭菜一进来,就悄悄给楚玉婉使了个眼色。
楚玉婉明白了,这是曹素芝动手了。
今日的菜很丰盛,有淮山鲜菌煨鸡脯、鲜肉酿豆腐、芸豆炒虾仁、清炒藕丝,还有一碗燕窝莲子百合粥。
三朵特意提了一下煨鸡脯和燕窝粥,说这两道菜是厨房特意准备的。
楚玉婉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看来是这两样饭菜里有问题。
三朵提着空食盒,躬身退下了。
楚玉婉先夹了一筷子鸡脯肉。
绿绮并不知情,还说鸡肉和燕窝都是好东西,叫楚玉婉多吃些。
楚玉婉笑道:“那你今儿别吃了,都给我吃。”
“好,好。本来就该如此的。”绿绮忙道。
往日里奶奶总是借口菜多,叫她一块儿吃,今儿可算是转了一回性子。大概是这两样菜格外对奶奶的口吧。
楚玉婉吃了几块鸡脯肉,把燕窝粥也喝了有小半碗,突然,她捂住了肚子,表情痛苦:“哎呀,肚子好疼……”
绿绮吓得猛然站了起来,慌乱中把饭碗都打翻了,米撒了一地。
“怎么会肚子疼?奶奶忍一忍,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来。”
绿绮急急忙忙往外跑。
夏禾和孙婆子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听到屋里的动静,忙放下了饭碗。
青禾道:“我去吧,姐姐快去伺候着奶奶。”
夏禾为人还算本分,也不怎么势利眼,何况,自从太太对奶奶态度好转之后,院子里的人殷勤了许多,有活儿也不推脱了。
“好,那你快去请李大夫来!”绿绮说完,又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对孙婆子说,“孙大娘,麻烦你去跟太太说一声。”
“好,婆子这就去。”
看着两人匆匆出了院门,绿绮才转身回屋,去看楚玉婉:“奶奶你觉得怎么样了?”
楚玉婉道:“你别着急,这会儿又不怎么疼了。”
“我能不急吗?奶奶这肚子如今可是……”
奶奶与那书生……也有一个月了,万一要是怀上了,这肚子疼可是大事。
绿绮话还没说完,只听门一响,却是三朵提着空食盒来了。
“我来收盘子,哎,奶奶这是怎么了?”
绿绮瞪了三朵一眼:“奶奶吃了几口,突然就肚子疼起来,是不是你们厨房做的饭菜不干净?”
“我只管送菜,干不干净得问做菜的人。”三朵道,“拿汤婆子装些热水捂一捂应该会好些。”
绿绮听了,急忙去茶房找汤婆子灌热水。
见屋里没了别人,三朵才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分别往那道淮山鲜菌煨鸡脯和燕窝莲子百合粥中洒了些微褐色的药汁子。
“你这是做什么?”楚玉婉吃惊地瞪大了眼。
三朵道:“我把她的药换了,所以这两道菜中并无使人滑胎之药,如今自然是要加上了。”
“什么?没有药?那一会儿大夫来了,一把脉不就看出来了吗?”
“夫人放心,公子都安排好了,那菜和粥中虽无滑胎之药,却有其他的,对人身子无害,却能混淆脉像的药,不管任何大夫看了,都会得出有滑胎之兆。”
楚玉婉有些呆愣,这安昱之真的只是个借住在亲戚家的落魄书生吗?怎么感觉他无所不能呢。
三朵洒完药,又把菜和粥轻轻翻.搅了一下,提着空食盒走了。
“夫人不必跟人提我来过。”
绿绮灌了汤婆子进来,咦了一声:“三朵呢?”
“走了,一会儿不要跟人说她来过。”楚玉婉道。
绿绮要给楚玉婉焐汤婆子,楚玉婉道:“不用了,我这会儿又不怎么疼了,焐了也不知好不好,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绿绮一想也是,就把汤婆子放到了一旁。
没一会儿工夫,李大夫背着药箱来了,把完脉,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下,有些不敢说。
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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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问:“李大夫,到底怎么样?”
李大夫道:“没什么大事,奶奶先躺下歇一歇,我去开方子。”
他还是等太太和大爷来了再说吧。
观大.奶奶的脉象,好像是有了身子,却有滑胎之兆。
内宅中女子最看中的就是子嗣,他要是这会儿说了,万一奶奶一激动,真滑胎了,他可担不起。
楚玉婉刚到里屋躺下,就听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胡氏着急的说话声:“怎么就肚子疼了?真是的,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李大夫到了吗?”
胡氏快步进屋,只见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菜,李大夫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的小案旁写药方子。见她进来,向她拱手行礼。
透过半垂的帘子,胡氏看到了躺在里屋的楚玉婉。她挣扎着下了床,想出来给她行礼。
她用手捂着肚子,步子都迈不开,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都是汗,显然是疼得不轻。
胡氏进了里屋,道:“你先躺着。到底怎么回事?”
楚玉婉声音颤抖,道:“母亲,我本来好好的,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碗粥,肚子突然就疼了起来。会不会是那饭菜……”
后面的话楚玉婉没说,但胡氏一下子就明白了。毕竟这种事她可是曾经做过的。
她转身出屋,问李大夫楚玉婉的情形如何。
李大夫道:“大.奶奶的脉象像是有了身子,不过月份还浅,也不十分准,却是吃了红花、麝香之类的药物,不管怎样,都对身子极为不好。我开了个方子,叫人煎一剂药吃了,若是不再腹痛,就无事了,若是不行,只怕……”
胡氏气坏了,她费尽了心思,好容易才得来的嫡子!
她指着桌上的菜道:“请李先生看看这些菜,可有不妥?”
李大夫几乎算是杨府的专用大夫了,也不避嫌,又闻又尝,然后指着鲜菌煨鸡脯和燕窝莲子百合粥道:“这两道菜中都有大量红花和麝香。”
胡氏怒气冲天,啪啪地把桌子拍得山响:“去,把厨房的人给我叫来!”
很快,柳氏等人就被带了过来。
这时,杨旭尉也赶来了。
柳氏一看这阵仗,早已下破了胆,立马跪下,将桂云要她下.药之事都说了。
杨旭尉听见是桂云,心下一惊,问道:“真的是桂云?她为何要害奶奶?”
柳氏道:“小人也不知啊,她只说那药会让人拉肚子,小的真的不知道是能让人滑胎的虎狼之药啊!”
她如今后悔死了,她哪里知道奶奶竟然有身子了?偏那药竟是滑胎药!
本以为只是下点拉肚子的药,就能轻松赚三两银子,当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毕竟大.奶奶一向不得太太喜欢,前一阵子李婆子也让她给奶奶的饭菜里下过药,过后啥事儿都没有。
想到这儿,她看向胡氏身旁站着的李婆子:“李姐姐救我!我以前听了你的话,给奶奶……”
“闭嘴!”李婆子斥道:“再敢胡说,看太太不叫人打死你!”
柳氏吓得赶紧闭了嘴,心下却松了一点儿,看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
胡氏扫了柳氏一眼,道:“去,把那个什么桂云绑过来,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害主子!”
12. 审问一干人
棠梨院出事了!
厨房的人给奶奶下了滑胎药,据说奶奶已有了身子,这下只怕是保不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桂云简直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里的水壶,就去找黄莺对质了。
“姑娘,你不说那药只是泻药,最多拉两天肚子吗?怎么成了滑胎药!你害死我了!”
黄莺悄悄摸了一下肚子,一脸震惊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呢,什么药呀?”
“你!”见黄莺竟然不承认了,桂云上前就要扯她的头发,被旁边的一个小丫头拦住了。
“两位姐姐,有话好好说。”
正这时,过来拿人的大管事带着两个小厮到了。听了两人的话,自然要把黄莺一起带走。
曹素芝从屋里出来,杨管事朝她见了礼,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就要带人走。
黄莺看向曹素芝,目光中满是乞求:“姨娘,你可要替我做主啊,我什么都没做。”
曹素芝在黄莺的肚子上扫了扫,一挑眉,语气轻慢道:“你放心,你也是有依仗的,岂能任人冤屈?你先过去,我一会就到。”
杨管事押着二人到了棠梨院,桂云一看太太、大爷都在,丫环婆子站了一院子,立时吓破了胆,跪在那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太太,大爷,奴婢的母亲病了,需要银子看病……黄莺说只是泻药,她给了小的十两银子。小的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太太、大爷开恩啊!”
跪在一旁的柳氏道:“什么,十两银子?那你就只给我一两?”
桂云道:“说好办成了再给你二两,你这不是还没办成?”
“闭嘴!”胡氏喝道。真是两个糊涂虫,都这时候了,竟还争论起银钱多少来了。
杨旭尉看向黄莺:“桂云说的可属实?”
黄莺先冲着杨旭尉和胡氏磕了一个头,这才说道:“大爷明鉴,奴婢从没有给过桂云什么银子,更没有给过她药。奴婢与奶奶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奶奶?倒是桂云,她以前可是在奶奶院里伺候的,奴婢好几次听到她私下里抱怨奶奶总是责罚她。分明是她对奶奶怀恨在心,才做下这害主之事。”
桂云一听,这才明白黄莺为何不找别人,偏偏来找她,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你胡说!那药明明就是你给我的!我虽是从奶奶院里出去的,但奶奶为人宽厚,从未责罚过人,我怎么会怨恨奶奶?再说了,那药可是滑胎药,奶奶怀上身子,与我有什么防碍?必定是你,生怕奶奶生下嫡子,哼……在咱们水月轩,姨娘最倚重的就是你!”
她这话明里暗里就是在说,是曹姨娘嫉妒奶奶怀上了身子,所以才叫黄莺下滑胎药的。
只是她一个小丫头,不敢明说罢了。
黄莺当然不肯认,说她哪里知道奶奶有了身子,就是桂云记恨奶奶,所以才报复的。
两人跪在地上,对骂还不够,竟是上了手,互相扯起了头发。
“好了!”杨旭尉怒道,“把桂云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
胡氏看了儿子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冤枉啊,爷——”桂云绝望地喊了起来,“明明是黄莺,是姨……”
“娘”字还没说出来,她就被两个婆子捂住了嘴,扭住了胳膊往外拖。
黄莺捋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头发,得意地笑了。
“且慢——”一道清越的男子声响起。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人,长相虽普通,身姿却是气宇轩昂,正是借住在府里的远房表亲安昱之。
他的书童扭着府里的一个小厮,跟在他身后。
安昱之先冲着胡氏微微躬身:“见过太太。”
又冲杨旭尉抱拳道:“贤弟,我刚才路过这里,看到这小厮鬼鬼祟祟的,就叫人扭住他问了一句,他说他曾看到黄莺去药铺抓下胎药,想来禀报,却又不敢。我怕贤弟不知内情,受了蒙骗,就把他扭送过来了。”
陈凉将那小厮往地上一推,那小厮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大爷,小的不知那药是她用来害人的,还以为是她不要脸,跟人勾搭的有了身子。小的该死,小的应该早些禀报大爷的。”
杨旭尉脸色青红转变,看向黄莺:“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莺心下一慌,她没想到自己去抓药竟然被人看到了:“爷,我没有。”
又对那着那小厮呸了一口:“马任,你说看到我就看到了?你有什么证据?”
马任道:“七月初一下午,马行街南口,仁心堂,你敢说那不是你?”
他真的看到她了!地方和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
黄莺脸色唰地白了,一下子委顿在地。
胡氏一拍桌子:“把黄莺、桂云,还有那个柳氏,都给我拉出去,各打十大板,通通发卖了!”
黄莺焦急地看了一下门口,她一直在等着曹姨娘,等着她来给她撑腰。
可曹姨娘一直没有来。
她不能再等了。
“太太饶命,大爷饶命,奴婢已经有了身孕了!是大爷的。给奶奶下滑胎药,也是姨娘吩咐奴婢干的!”
“什么?你也有了身孕了?”胡氏惊疑地看了儿子一眼。
难道儿子又行了?怪不得他要收这个丫头做通房呢。
胡氏立马眉开眼笑:“快,快把她扶起来,别再动了胎气。”
杨旭尉惊得差点儿跳起来,但身体好像已经僵了,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又一顶绿帽子戴上了。
他都说过了,等楚玉婉生下嫡子,再叫黄莺去借,没想到她们这么急切。
急也就罢了,她们竟敢叫人给楚玉婉下滑胎药!
杨旭尉觉得自己被曹素芝骗了。
她哪里是在为他着想?她只是怕楚玉婉生下嫡子,动摇她的地位而已。
杨旭尉阴沉着一张脸,声音像是从阴间挤出来,透着一股阴森之气:“去,把曹素芝给爷叫来!她要是不肯来,就把她绑过来!”
杨管事应声去了。
杨旭尉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安昱之。他看似一脸淡然,其实眸子中全是看好戏的神情。
杨旭尉又气又恼,却不能说什么,人家毕竟是来帮他的。
“安表兄,我要处理些家事,这里就不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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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安表兄了。”他微微一拱手。
陆晏川唇角一扯:“好说,好说。不麻烦。”
依然闲闲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杨旭尉脸拉了下来,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不再客气,直说道:“杨家的家事不方便外人在旁,还请安表兄回避一下。”
“表弟这是赶我走呢。”陆晏川一副失落又委屈的神情,“我只是想向表弟学习一下怎样处理家事,毕竟我都这么大了,还没成家呢。不像表弟,娇妻美妾的。”
在杨旭尉发怒前,他又抢先一步道:“好,好,我走,我走就是了。”
杨旭尉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陆晏川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听说表弟妹中了药,腹痛难忍,不知如今怎样了?”
躺在里屋的楚玉婉心中一惊。
她本来就没事。
李大夫写了药方后就走了,夏禾煎好药时,刚好桂云和黄莺被带了来,她趁乱把药偷偷倒了。
她吃的菜中根本没有滑胎药,自然也不需要喝什么解药。
她一直在透过珠帘听着外面的动静。
陆晏川押着小厮进来时,她就一阵紧张,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露出破绽。
她一直格外留意着他。因为隔着珠帘,陆晏川在外屋又站在角落里,楚玉婉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并看不到他的人,不然就能看到他的长相与她以往所见不同了。
这时听他问起自己,忙应声道:“我已无事,多谢。”
陆晏川这才朝着胡氏与杨旭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正好遇到杨管事与曹素芝,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这下齐全了。”
曹素芝没理他,迈步进了棠梨院。
一进堂屋,她就故作关切地问道:“听说奶奶中了药,不知身子如何了?肚子里的……可保住了?”
杨旭尉瞪了她一眼,叫人把桂云和柳氏先关到柴房,等候发落,又叫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了黄莺和李婆子。
他这才沉着脸一拍桌子:“曹氏,你可知罪!”
“爷~~妾身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曹素芝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拉杨旭尉的袖子,被杨旭尉一下子甩开了。
“跪下!”他厉声喝道。
胡氏也冷脸看着曹素芝:“是我平日待你太过宽松了,才纵得你胆大包天!”
曹素芝忙跪了下来:“太太,爷——妾身一心只想伺候好爷,我……”
“你说,那药是不是你叫黄莺下的?”杨旭尉打断了她的话。
曹素芝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似乎不想信杨旭尉竟会怀疑她。
她捂着心口,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欲滴未滴:“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说着,看了一眼黄莺:“一定是这丫头觉得自己怀了身孕,想与奶奶争宠。”
黄莺心中不甘,却也只得跪到了曹素芝身边,垂泪道:“都是奴婢鬼迷了心窍,只想着给孩子一个更好的前程。奴婢罪该万死!”
说着她使劲儿磕起头来。
13. 要她再去借
这是曹素芝与黄莺提前商量好的,万一要是暴露了,就把罪责推到黄莺身上。反正她有了身子,太太和大爷不会把她怎样。而曹素芝撇清了自己,还能替黄莺求情。
胡氏看黄莺头一下下地磕在地上,只觉心肝乱颤:“快别磕了,肚子里的孩子要紧。今儿的事儿,以后再与你算帐。”
提到黄莺肚子里的孩子,杨旭尉气不打一处来,冲着曹素芝道:“不是说好等有了嫡子,再叫她去借……谁叫你自做主张,这么早就叫她去的?”
“爷,这事儿也是凑了巧,黄莺去二房送东西,不小心撞到了二爷身上,二爷对她起了心思,她想着反正迟早要借,索性就同意了。爷,黄莺也不是故意的呀。”曹素芝道。
杨旭尉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我抬她做通房才多久,也就半月吧?这就怀上了?她是什么时候去借的?”
听俩人又掰扯起了日子,胡氏不耐烦了,她站起身来道:“行了,旭儿,你自己院里的事儿,你自己看着处置吧。折腾了这么一通,娘也累了,先回去了。”
“对了,你媳妇这会儿是没事儿了,却也不能掉以轻心,等晚上叫李大夫再来看看,务必要保住孩子。”
“行,娘,我知道了。”杨旭尉起身去扶胡氏,“叫娘受累了。”
楚玉婉坐在里屋,心里一阵发凉。
黄莺也借了种,也有了身子。以杨旭尉对曹素芝的纵容,只怕这次又是不了了之。
绿绮站在她旁边,又气又恨,心中暗道:奶奶真是命苦,怎么黄莺也怀上了!
这时,楚玉婉突然感觉下面一阵热流涌来,她忙站了起来,叫绿绮帮她看一下后面。
绿绮这一看,心都凉透了,她一下子惊叫起来:“呀,奶奶流血了!”
又是一阵忙乱,刚刚回家的李大夫又一次被请了来。
陆晏川让三朵换的药,只有一时的迷惑性,让脉象显示有孕滑胎,但持续时间并不久,这会儿药效已经全退了,李大夫一把脉,不由黯然地摇了摇头。
绿绮明白这是保不住了,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她抱住自家姑娘的身子,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哎呀呀,我可怜的奶奶呀,成日里受人欺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呀!”
“前头被逼着去借种,受尽了侮辱,好容易有了身子,却又被人害了……”
“我的姑娘呀,咱们也别做这劳什子的杨家奶奶了,反正人家也不待见咱们,还是回娘家吧,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她哭得情真意切,因为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家姑娘根本没有怀。
刚才三朵跟楚玉婉交代时,特意把绿绮支了出去,绿绮并不知道那菜中没有滑胎药。
这种时候楚玉婉也无法跟她解释,只好低头垂泪,做出一副痛不欲生?、万念俱灰?的样子。
胡氏和杨旭尉心下有些慌,这事儿确实是他们不占理。
楚玉婉的父亲虽说官职比杨洪德低,又是靠着杨洪德才得以升迁的,女儿在婆家受些委屈,他不会管,但这次可不是普通的委屈。
小妾下.药害得主母滑胎,这可是确切的宠妾灭妻!都能去递状子了。
就算楚父不敢大闹,要是以此为要挟要好处,也是麻烦事儿。
胡氏心烦地看着绿绮,斥道:“好了,闭嘴吧。”
接着,她又将怨毒的目光转向了曹素芝。
都是她,害得她的嫡孙就这样没了!
虽然黄莺把下滑胎药之事揽在了自己身上,但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胡氏哪里看不出来这事儿就是曹素芝指使的?
她闭了闭眼,狠心道:“曹素芝阴害主母,残害子嗣,即刻押去家祠,鞭十藤条,不许留情。打完之后,在家祠跪足三日,每日只许喝一碗薄粥。三日后,押去疏桐阁禁足三个月,旭儿,你不许去看她!”
后面一句是对杨旭尉说的。
曹素芝吓坏了,她圆睁着双目,似是不敢相信:“太太,您不能这样!我没有,不是我!都是黄莺,是她!”
“她勾缠上了二爷,她要害奶奶!她怀上了,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她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曹素芝急得语无伦次,跪行着上前,去抱胡氏的腿。
胡氏一脚将她踢到了一边:“姚娘,还不快去叫人把她拖下去!”
姚娘是李婆子的闺名,胡氏一急,把以前的称呼都叫了出来。
李婆子急忙应了,出门去叫杨管事去了。
曹素芝眼神哀切地望向了杨旭尉:“爷,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呀!”
杨旭尉却扭头看向了窗外。
这一次,他不想再纵容她了,以前是他太过宠爱,纵得她无法无天。也该让她受一次教训了,不然,她总也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曹素芝被押走了,胡氏和杨旭尉也都走了,棠梨院终于又冷清了下来。
绿绮去扶楚玉婉,想让她到床.上躺下歇会儿。
“太太和大爷真是心狠,奶奶肚里的孩子没了,他们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也不说给奶奶弄些滋补的药材来,好好养养身子。”
绿绮一边说着,一边又流起泪来。
楚玉婉悄悄凑到她耳边说道:“别难过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我是来了月事。”
绿绮惊得手一抖,差点把楚玉婉摔倒。她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道:“奶奶,你不会是为了宽慰我,哄我的吧?”
“真没有。”
楚玉婉悄悄地把三朵换药的事儿说了一遍。
绿绮眼睛越瞪越大,这位安公子可真是个能人。还有,刚才要不是他扭了那小厮来,差点叫黄莺蒙混过去。
她再次感到遗憾,要是大爷的身子里住着的魂儿是那位安公子就好了。
那样的话,奶奶的日子该多美满,多舒心啊!
曹素芝被那十藤条打得背上青肿交错,有的地方甚至破皮渗出了血,又在家祠中跪了三天,虽然她拿首饰贿赂了看守的婆子,得以偷了不少懒,但那也是三天三夜呀!再加上一天只一碗薄粥,等三日后出来时,她面色苍白,憔悴得简直像鬼似的。
她被押去了疏桐阁,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和一个叫小豆的小丫头。
疏桐阁位于杨府的最北边,以前做过库房,后来库房搬去了更大的地方,这里就闲置了下来。
小豆推开了门,曹素芝扶着门框一看,只见那房子低矮狭窄,房檐上的瓦当不少都裂了缝,窗户上糊着的粗麻纸破了好些洞,院子里杂草丛生,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曹素芝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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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一片凄凉。
在小豆的搀扶下,她慢慢地走进了屋里。
掉了漆的木床.上铺着破旧的青布褥子,灰扑扑的帐子上竟然还打着一块补丁。窗前放着一张旧桌子,桌上的茶壶和茶碗不知是几套凑到一起的,还有的豁了口,似乎都在嘲笑着她。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屋子曹素芝是决不会住的。但她如今背上有伤,膝盖也跪得青紫,疼得她冷汗直冒,连站在这里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这时候她只想能躺下歇一歇。
在小豆的搀扶下,曹素芝小心地侧躺在了旧褥子上,看着眼前的破败的屋子,她凄然一笑,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她本以为旭郎会是她一生的依靠,她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虽然家中获罪,好在旭郎对她有情,姨母也怜惜她,愿意让她改名换姓进杨府来。为了她不受委屈,还给旭表哥娶了一个只是摆设的妻子。
她从来没将楚玉婉放进眼里过,她一直认为自己才算是杨旭尉的妻子。
她以为自己就算害了楚玉婉,最多也就是旭郎气个半月二十日的,罚点月钱,最多再跪半天,从没想过会有这样惨痛的后果。
经过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妾就是妾,姨母和旭郎先前说的再好也无用,真到事上还不是如此狠心?
曹素芝恨极,可是就算再恨,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样呢?
还是只能靠杨旭尉。
她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叫小豆偷偷请了一个大夫来,开了治伤以及补身子的药。
待身子稍有好转后,又用素签纸写了一封信,叫小豆想法子递到了杨旭尉手中。
她在信中先诚恳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说自己只是太爱杨旭尉了,所以才一时糊涂害了奶奶,以后再也不敢了,又哀哀切切地回忆了两人以往的甜蜜时光,又不经意地洒下几滴泪来,将纸弄皱。她说,她不求能回水月轩,只盼杨旭尉能来看她一眼。
杨旭尉看着这封情真意切、皱皱巴巴,被泪水浸.湿的信,心一下子就软了,想起了以前的时光,然后就去疏桐阁看了曹姨娘。
没过几天,曹姨娘就又回到了水月轩。
曹姨娘不在水月轩的时候,黄莺作为通房丫头,又怀了身孕,在水月轩颐指气使,很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她没想到曹姨娘这么快就又回来了,害怕曹姨娘报复,赶紧去求了太太,胡氏就叫黄莺搬到了自己院旁边的一个小跨院里。
胡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有个嫡出的孙子才行,她把李大夫叫来给楚玉婉把了脉,得知她的身子无碍后,就提出来让她再次借种,还说道反正已经借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借一次也是借,借两次也是借。
楚玉婉脸涨得通红,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
她还以为黄莺怀上了身子,婆婆就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了呢,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她明白,自己要是不答应,婆婆又要想各种法子来逼她就范,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
胡氏满意地笑了,还叫她这些日子好好养养身子,不必每日都来请安了,每五日来一次就行。
楚玉婉出了松筠院后,就犯了难。
怎么办?难道还要去找那书生?
婆婆肯定会跟杨昌茂通气的,他再来纠缠自己怎么办?
14. 亲口问
楚玉婉愁眉苦脸地回了棠梨院,关起门来跟绿绮商量。
“怎么办?难道我还要再找他一次吗?可上次我跟他说过了,以后不要再见面。如今再回头去找他,岂不是……太过难堪?”
绿绮却不以为然,反而有些替自家姑娘高兴。
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安公子为人那样好,对奶奶更是好得不得了。又是帮奶奶安排可口放心的饭菜,又是帮着奶奶处置曹姨娘。奶奶再去找他借一次,他必然也是愿意的。等有了孩子,奶奶在府里的地位才能稳固。”
楚玉婉低头不语,绿绮说的没错,但是……
“难道奶奶想去找二爷吗?”
楚玉婉急忙摇头。一想起杨昌茂,她就厌恶至极,真要让她去跟杨昌茂借……她还不如去死。
“还有,”楚玉婉红着脸,低头小声道,“上一次,我,我中了药,神志不怎么清醒,再来一次的话……”
要是两人都清醒,做那种事,那,那得多么尴尬呀!都不用做,只是想想,楚玉婉都觉得要羞死了。
这种事绿绮也没经历过,她想了想道:“奶奶别想那么多,你就只当你嫁的是安公子不就好了。”
楚玉婉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主意:“我再想想吧。”
绿绮起身倒了两杯茶,递给楚玉婉一杯,自己一杯。
喝了一口后,她突然又想起了曹姨娘,心中愤愤不平:“大爷也太过分了!太太罚曹姨娘禁足三个月,这才多久呀,也就二十来天,竟然又让她回了水月轩!”
楚玉婉无奈地摊了摊手:“你还指望什么?我早就想到了,往常哪次她犯了错不是这样?不过她这次也算是吃了个大亏,听说那十藤条打得她半条命差点去了。”
绿绮哼了一声,不再提那扫兴的人。
屋顶上一个黑影轻飘飘越过房脊,往杨府西北角的客房而去。
夜晚的轻风吹过,吹散了白天的炽.热。
陆晏川悠闲地半躺在院中竹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璀璨的夜空。
陈凉躬身站在一旁,禀报道:“沈大人已经查到了一些杨洪德与人勾结,虚报款项,收受贿赂的证据,只是寻不到账本和他藏银两的所在。”
陆晏川道:“我以请教诗文为由,去过杨洪德的书房几次,据我观察,书房应该没有暗室。”
“不过……杨昌茂也经常去书房,这倒是有些奇怪,去叫沈离彻查一查他。”
“杨昌茂?”陈凉有些诧异,“爷,小的这就叫人去跟沈大人说。”
“不急。”陆晏川道,“明日再说吧。”
一阵风过。
卫十三足尖轻轻点过屋上青瓦,若柳絮般无声飘下,跪在了陆晏川面前。
“主子,楚夫人那里有新情形。”
“说。”
“杨太太要求楚夫人再借一次种,楚夫人正在犹豫要不要来找主子……”
卫十三把他听到的一句不拉全都说了一遍。
陆晏川听了又气又怒,还夹杂着一丝欣喜,简直五味杂陈。气的是她不肯跟他走,非要在这泥潭里跟这一群混帐纠缠,怒的是杨家人的无耻,那一丝欣喜则是她还知道来找他。
他冷冷一笑,涩声道:“我等着她来借。不过,她想要怀上孩子,稳固地位是别想了。”
他挥了挥手,卫十三又悄悄退下了。
陆晏川手指在竹椅上轻轻地敲着,上次是她中了药,事急从权,这一次,他再不做她稳固地位的“棋子”了。
不过,他也绝不会放任这府里的人欺负她。
那个杨旭尉是不是傻?曹姨娘残害府中子嗣,他不要她的命也就罢了,竟没几日就又接回了她,继续卿卿我我起来。那样的女人,也能让他神魂颠倒,做出宠妾灭妻之事?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陆晏川放下手中的茶杯,吩咐陈凉道:“叫人去查一查那曹姨娘的身份。”
陈凉:“是,爷。小的这就去。”
楚玉婉犹豫了好几天,一直决定不下来去不去找那书生。
这一天,天阴沉沉的,刚吃过晚饭,棠梨院的门就被大力地推开了。
竟是杨昌茂!
他喝了酒,步子有些踉跄,一进院门,就大喊着:“大哥,大哥在吗?”
绿绮急忙从屋里出来,蹲身行礼:“见过二爷,大爷不在,请二爷过后再来吧。”
杨昌茂根本不理绿绮,他大步穿过院子,上台阶,直接进了堂屋。
“大哥叫我在这儿等他,我就在这儿等他好了。绿绮,你是叫绿绮是吧?快给我上好茶来。”
楚玉婉早已经躲进了里屋。
绿绮没办法,只好找了一些碎茶沫子,拿热水泡了,倒了一杯给杨昌茂。
杨昌茂端起来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全都喷了出来:“这什么茶啊!这么苦,又烫,你是想烫死爷吗?”
绿绮躲得远远的,说道:“二爷,我们这里的没有好茶,您要喝好茶回您自己屋里去。”
杨昌茂也不喝茶了,站起身来,竟往里屋走去。
绿绮上前去拦,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他挑开帘子,扯了扯松垮的领口,语气轻佻道:
“听说大嫂前些日子病了,小弟来看看你。”
一股酒气混着刺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臭气熏人。
楚玉婉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刚好看到桌上的花瓶,就举起来挡在自己身前:“大爷不在,请二爷自重。你,还不快快出去!”
杨超茂直直地盯着楚玉婉莹白的脸颊,嘿嘿一笑:“大嫂何必如此见外?我可是你嫡亲的二弟,何况我们都……快活过一回了,你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说着,他涎着脸,步步逼近。
楚玉婉又怕又气,将花瓶又举高了些。
“你喝醉了,赶紧出去,不然我拿花瓶砸你了。”
“好,你砸呀,你砸了我就去跟太太说。”杨昌茂肆无忌惮地着着楚玉婉,那目光,好像将她的衣裳都剥了一般。
楚玉婉气得浑身都抖了起来。
她已经退到了墙角,她知道,就算自己砸了他,也没有用。不过是要多闹一场罢了,婆婆知道了,肯定会反过来指责她。
正这时,绿绮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想从背后打杨昌茂的脑袋。
楚玉婉冲她摇了摇头。
她软下声音来对杨昌茂说道:“我身子还没有大好,你过几天再来。”
地上有影子,杨昌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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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到了手拿棍子,怒目瞪着他的绿绮。
他?邪的目光又转向楚玉婉:“哦,还没好吗?”
大约也是怕闹大了难看,他终究还是退了出去:“好吧,大嫂,那我过几天再来。”
楚玉婉被这件事吓坏了,第二天三朵来送饭时,她就托三朵问安昱之一声,看他是否愿意再借一次,还有,能否帮她解决杨昌茂?
她可以花银子,如果安昱之有其他的要求,只要她能做到,她都答应。
三朵去得很快,等到吃完饭来收碗筷时,她就凑到了楚玉婉跟前,悄声道:“公子让您自己去问他。”
楚玉婉怔了一下,手指紧张地绕着自己的衣带。
这种事情,要她亲口去问一个男人,实在是有些……可不问的话,杨昌茂……
“那……三朵,你能帮我再问问你家主子吗?我想今晚去找他商量,可以吗?”
楚玉婉想着事不宜迟,早问早了,若他愿意就罢了,若他不愿,她也好另寻他法。
三朵沉吟了一下:“夫人,今晚大约是不行。”
刚才她去禀报时,听到主子对陈凉说,今晚宫中有夜宴,他晚上不回来了。
“公子好像要跟一帮认识的书生秀才做文会。”
陆晏川虽说不忙,但朝中、皇上那儿不时的也会有事,平日里不可能总在杨府,所以就以参加文会,或是去福运书房读书、访友等为掩饰。
“那……”楚玉婉不自在地咬了一下唇,“明日呢?”
三朵又跑了一趟,将事情定在了第二天晚上。
又是一个阴天,漆黑的夜幕中,月亮隐匿了行踪,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楚玉婉一身小厮打扮,在绿绮的掩护下走出了棠梨院,往西北角的客房而去。
她不敢提灯笼,只能摸黑而行,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好在没有遇到什么人,顺利到了客院门前。
她伸出手来,还没碰到门,那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
陈凉恭敬地站在门后,躬身道:“夫人请。”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楚玉婉却觉得就像一张血盆大口,等着将她吞噬而尽。
她缩了缩脖子,低垂着头,一步步地向前挪。
院子的路才有多长?很快她就挪进了屋子里。
抬眼望去,只见屋子虽简陋,却很整洁。
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边是一张书案,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些书籍,还有笔墨纸砚。靠窗放着一个小榻,榻上一张填漆小炕桌,那书生正坐在炕桌的一边。
灯光下,他的脸上晕了一层昏黄的光,好似暖玉一般,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似含.着无限的温和情意。
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夫人请坐下说话。”
楚玉婉在他对面坐下,陆晏川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楚玉婉接过茶来,说了声:“谢谢。”
那茶水不凉不热,捧在手里正正好,楚玉婉看着那澄澈浅碧的茶水,似是出了神。
她实在是不知怎么开口。
陆晏川看着楚玉婉捧着杯子的手,那手纤细修长,细如白瓷,他不由想起了那晚,她素手搂住他脖子的感觉,不由心神荡漾。
15. 心不甘
陆晏川心下一软,不禁有些后悔,为何要逼她亲自来说?
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子,是杨旭尉的妻子,发生了那晚的事儿后,想与他再不见面,断绝来往,也是人之常情。
“夫人,你……”
“安公子……”
两人同时开口。
楚玉婉望向陆晏川,目光中是不自知的羞涩和纯净。
陆晏川放柔了声音,道:“夫人,我愿意。”
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楚玉婉欣喜,眸子都亮了起来,他叫她亲自来说,还以为会特意为难她呢。
“多谢。”楚玉婉道。
却听那书生又开口了:“杨昌茂那儿我也可以帮夫人解决,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果然……上次之后,他帮她良多,她却对他避之不及,如今又来寻他,他怎么会轻易答应呢?
“什么请求?”她不由紧张地直了直身子。
“以后,不许说再不相见的话。要是我想夫人了,还望夫人能允我见面。不过夫人放心,见面也只是跟夫人说说话,就像那晚一样。”
楚玉婉:“……”
他的意思是,以后他想爬窗去找自己,自己就得陪他说话吗?要是说着说着,他起了什么心思……
“我,我可以给你银子。”她挣扎着说道。
陆晏川望着楚玉婉那低垂的、柔弱而美丽的脖颈,心中嗤笑一声,还真是天真啊,总想拿银子打发他,岂知他哪里是银子打发得了的?
他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我不缺银子。”
要不干脆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会相信吗?堂堂晋国公,却扮成个穷书生,借住在远房亲戚家,她怕是会以为他在说鬼话,骗她吧?
还是先一点儿一点儿向她透露,徐徐图之吧。
“夫人,我虽借住在杨家,但家里也颇有资财。要不,你与杨旭尉和离,嫁与我如何?”
他怎么又提这个?
楚玉婉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喃喃道:“一女不事二夫,这样的话,请安公子以后不要再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既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女不事二夫?”陆晏川轻笑一声,“那夫人来找在下是为何事?”
“这,这不是一样……这是,是他们逼我的。”楚玉婉又羞又恼,红着脸小声辩解。
“好吧。”陆晏川看着她那如霞的粉面,耸耸肩,“不过,我提醒夫人一下,杨家摊上案子了,宸衣卫已经在查了,夫人就不想想自己的后路吗?”
楚玉婉手紧紧地握着杯子,垂目望着杯中的茶水,却不说话。
她不相信他。他一个书生,如何能知道朝中大事?
再说了,父亲以前就与公爹多有来往,要是杨家出了事,只怕父亲也脱不了干系。即便是和离了,她一样也会被牵连。
陆晏川见她不信,也没再多说,只问道:“不知在下那个小小的要求,夫人可肯答应?”
她能怎么办?不答应,他就不肯借。不过就是陪他说说话,反正都与他……罢了,其实也没什么。
“好,我答应你。”楚玉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尖攥得发白。
看她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陆晏川有些受伤,面上却是浅浅一笑:“那么,夫人是想今晚就借呢,还是另寻个好日子?”
“就今晚吧。”楚玉婉暗自咬牙,她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那,夫人请吧。”陆晏川起身,将手伸到了楚玉婉面前。
楚玉婉迟疑了一下,还是怯怯地伸出手去,搭在了陆晏川手上。
两人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携手走到了床前。
“夫人手心都出汗了,热吗?我叫人再加些冰。”陆晏川低头说道,清洌的呼吸落在了楚玉婉光洁的额前。
楚玉婉这才注意到,在床尾处放着一个大大的冰盆,里面洁白晶莹的冰块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丝丝凉气。
“不,有用了,我不热。”她不自在地缓缓将手抽了出来,背在了身后。
看着眼前铺了月白色流云兰草暗纹的锦褥,她不由想起了那晚,她虽神智不太清醒,却依然记得那漫长的缠.绵,以及后来他霸道中带些蛮横的样子。
今日,她与他又要……
她有些害怕起来,浑身紧绷,连肩背都绷得直直的。
陆晏川注意到了她的紧张,他有那么可怕吗?他尽量放柔了神情,朝她笑了笑。
他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则是高兴。
这些日子,他经常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一晚,那让人如溺水般的欢愉与满足,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踏实与畅快。一想起来,心头便微微发烫。
但他的笑好像并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反而吓得她后退了一步。
陆晏川伸手,抚了一下楚玉婉头顶上的黑缎六合帽,上面有一个小绒结,“夫人这身小厮打扮倒是别致。”
他再次试图缓解她的紧张,她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也沉了下来。
楚玉婉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不行,不能再扭捏了,万一他生气了,不借了怎么办?
楚玉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害怕与难堪,上前一步,手搭在了书生的袖子上。
“安公子……”
她闭上了眼,只当自己像那晚一样,神智不清。
那晚自己是怎么做的?对,扑到他怀里。
楚玉婉低头,靠上了那宽厚坚韧的胸膛。
陆晏川眼底一沉,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有些僵硬,完全不像那晚,那样的柔软,热情……
他还是伸手扣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坐到了床边。
他低头,薄唇在她的耳尖轻触了一下,另一手握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的唇先在她唇角轻啄,然后是带着不容抗拒的辗转轻碾。
楚玉婉只觉呼吸都被他尽数夺去了,她下意识想躲,腰却被他的大手手箍得紧紧的,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的蛮横。
直到她快要呼吸不上来时,他才放开了她。她浑身发软,心通通通乱跳。
昏黄的烛光摇曳,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他眼底暗色翻涌,似是要将她吞噬一般。
“夫人,我的婉婉,”他声音暗哑,他的手抚上了她微微有些红肿的唇,“与杨旭尉和离好不好?”
楚玉婉心中一凛,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他的关系是那般让人不耻,而她刚才竟沉沦到不知身在何处。
她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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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川也没再说话,只轻轻一推,将她推倒在床,歁身压了下去。
他低头又去亲吻她的唇,却被她躲开了。
这是恼了。
陆晏川也知道,自己刚才说错话了,不该提和离的。
他翻身而下,躺在了她身旁,握了她的手,刚要说话,就见她抬手解起了自己的衣扣。
“能不能把灯熄了?”她轻声道。
陆晏川抬手一个指风,蜡烛应声而灭,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楚玉婉这才好受了些,感觉没那么难堪了。
她窸窸窣窣地解着扣子,心里一阵酸楚,在黑夜的掩盖下,泪水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落。
“安公子,我们快些可好?”
修长而略带凉意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拭去了她的眼泪。
“与我……让夫人如此难过?”
“既然不愿意,夫人为何来找我?”
“我没有不愿意。”楚玉婉闭上眼,语气沮丧而疲惫,“安公子,可否,少说些话?”
“这是嫌弃我话多了。”
陆晏川起身下了床,点亮了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床褥,照亮了帐子,也照亮了一切。
楚玉婉迅速地掩上了半开的衣襟,惊恐抬头:“安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你既然不愿,在下怎好强迫,这事还是算了。”陆晏川整了整衣襟,淡淡说道。
他果然生气了!
楚玉婉心中着急,他要是不借,她怎么办?杨昌茂又会来纠缠她,婆母又会逼.迫她。
“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从来没有与人如此……还望公子体谅。”楚玉婉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陆晏川缓步走到了帐子前,垂目看着楚玉婉,温声道:“我字舍之,以后,婉婉叫我舍之可好?”
“舍,舍之……”楚玉婉看着书生,迟疑地叫了一声。
“好婉婉,冲这一声舍之,杨昌茂的事,我帮夫人解决了。”
陆晏川抬手,摸了一下楚玉婉鬓边的乱发,拿起一旁的黑缎六合帽,替她戴好,又端详了一下,才道:“好了,你回去吧。”
“我,我真的愿意。”楚玉婉眼中的眼泪终于滴了下来,心中又慌又乱。
“好了,婉婉愿不愿意,我还是看得出来的。”陆晏川深深地看了楚玉婉一眼,转身走到了窗边,负手看着漆黑的窗外。
“杨昌茂会以为已经与你……你婆婆暂时不会为难你。”他背对着她,声音清冷,“杨家确实陷入了案子,是洺南河堤案,你不信尽可找人打听。婉婉,我会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楚玉婉只觉自己再也无法腆着脸去求他了。
她着了一眼书生的背影,捂着脸,跑出了客院。
棠梨院漆黑一片,下人们都回房睡了,只有绿绮悄悄地等在门口。
一听到主子匆忙的脚步声,她立马就打开了门。
楚玉婉闪身进来,主仆二人放轻步子,穿过院子,回了上房屋。
连灯都没点,绿绮在黑暗中悄声问:“奶奶,成了吗?怎么这么快?”
楚玉婉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明日再与你说。”
摸黑洗了把脸,楚玉婉躺到了床.上,心中一阵怅然。
16. 欺负人
阴了好几日的天终于晴了,日头火辣辣的,即便是早晨也热得让人冒汗。
因为胡氏允了楚玉婉每五日去请一次安,所以吃过早饭,楚玉婉没出门,跟绿绮一起做起了针线活。
楚玉婉正在绣一个鞋面,绿绮坐在她身旁纳鞋底。
屋子里只有主仆二人,楚玉婉把昨晚的经过拣着能说的跟绿绮简单说了一下。
“这么说,没能借……成?”
绿绮替自家姑娘着起急来:“这,这可怎么好?”
“没事,他说了,他会让杨昌茂误以为我已经找他借过了。”
楚玉婉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道:“能拖几日算几日吧,等太太发现我没能怀上时再说吧。”
关于杨昌茂,楚玉婉很相信安昱之,他说能办到,就肯定能办妥,因为上次就是他帮的她。
但杨家摊上案子的事,她将信将疑。
要不要回家,去父亲那里探探消息呢?
楚玉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算了。
就算探出消息来又能怎样?
更何况只要她一回娘家,继母保准会拉着她的手,问她婆母对她怎么样?丈夫对她如何?小妾敬不敬重她这个主母?
继母看似关切,其实说的每一句话,包括脸上那虚伪的笑纹里,都暗含.着嘲讽。
她在杨家的处境,继母当然是知道的。不然继母也不会特意给她寻这么个如此“光鲜”的婆家。
这一日,到了给胡氏请安的日子。楚玉婉吃完早饭去了松筠院,却见曹素芝和黄莺也在。
曹素芝从疏桐阁出来后,花了好几天的功夫,不眠不休地给胡氏做了两双鞋,两双袜子,还绣了好几条汗巾子,送到了松筠院,又在大雨中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求得了胡氏的原谅。
后来不知她跟黄莺说了什么,两人又冰释前嫌了。曹素芝还把黄莺接回了水月轩,用心地照顾她。如今二人好得跟姐妹似的。
按说她俩一个是小妾,一个是通房,是没有资格来给胡氏请安的,无奈胡氏喜欢曹素芝,黄莺又怀着身子,胡氏允许她们来,别人又能说什么?
“母亲安好。”楚玉婉蹲身向胡氏请安。
曹素芝无奈也起身向楚玉婉行礼:“见过奶奶。”
黄莺也跟着起身:“请奶奶安。”
胡氏今日心情不错,看着儿媳还有黄莺,心想,没准明年她膝下就能有两个孙儿了。
“起来吧。”
这一次,胡氏没有刁难楚玉婉,让她坐到了下首。
曹素芝目光怨毒地看了楚玉婉一眼,很快又收敛了。
她脸上带着笑,话里却不忘给楚玉婉上眼药:“听说奶奶这些日子五日才过来请一次安,可是身子不适?”
楚玉婉冷淡地道:“并无不适,不过是太太体恤罢了。”
曹素芝心中暗恨。往日里楚玉婉哪敢这样冷脸跟她说话?果然是以为又借了一次种,马上就有孩子依仗了。
曹素芝拿银子贿赂,在松筠院养了几个眼线。
前些天,楚玉婉从这里愁眉苦脸地出去,后来老二兴高采烈地来过,再加上胡氏又允许楚玉婉五日请一次安。
曹素芝立马就明白了,这是又借了一次。
她嫉妒心上涌,忘了自己前些日子刚犯的错,阴阳怪气地说道:“奶奶这身子可真是娇贵,这才到哪儿啊,就五日请一次安,要是以后有了身子,啧啧!奶奶还是得好好补补,不然……”
有了身子也保不住!后面这怨毒的话,她只能压在心底。
她得意忘了形,再加上往日里她经常这样阴阳怪气地说楚玉婉,胡氏都是在一旁听着,从不会说什么。
可是今日不同往日。
胡氏虽说原谅了曹素芝,但心里到底还有怨气。
再加上曹素芝这话里话外的,总说楚玉婉怀上了也保不住。
胡氏怒了,冷下脸来:“曹氏,你身为妾室,当执妾礼,怎么跟你家奶奶说话的?请安的事,是我允许她五日来一次的,容不得你多嘴!还有,以后你和黄莹每日去给你们奶奶请安,服侍她吃早饭。”
小妾和通房每日应去给主母请安。往日里曹素芝仗着杨旭尉的宠爱和胡氏的纵容,别说去给楚玉婉请安了,见面不嘲讽她就不错了。
曹素芝在心里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比楚玉婉还高的位置上,哪里想过要去给她请安?
这时听胡氏如此说,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可规矩确实如此。
她吓得急忙跪了下来:“太太……”
要是每日去给楚玉婉请安,以后府里的人哪里还会高看她一眼?再说了,难保楚玉婉会以此来刁难她,磋磨她。
楚玉婉也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有这样的规矩,但她可不想让曹素芝来请安,每日看见她的脸,烦都烦死了。
她只想关在自己小院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
再说了,还有黄莺呢,万一黄莺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事,赖在她头上可就坏了。
楚玉婉起身,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说道:“儿媳多谢母亲!只是如今黄莺有了身子,曹姨娘还要照顾她,请安就算了。我也不在乎这些虚礼,只要黄莺能平安诞下子嗣就好了。”
胡氏听了这话很是满意,她瞪了曹素芝一眼,说道:“罢了,这件事以后再说。”
楚玉婉和曹素芝双双松了一口气。
“太太,二爷来了。”门外有人通报,小丫头打起了帘子。
只见杨昌茂已经走到了院子里,他穿一身紫色锦袍,脚步虚浮,眼下有些青黑,一进屋,那双浑浊的眼睛先看向了楚玉婉,然后才移开眼,向胡氏请安。
“伯母的身子如何?昨晚睡得可好?”
“好,都好,快坐吧。”胡氏看着杨昌茂,满眼都是笑。
杨昌茂又向楚玉婉拱了拱手:“小弟见过大嫂。”
楚玉婉很冷淡地回了一声:“二弟。”
她站起身来,对胡氏道:“二弟来寻母亲,必是有事,儿媳先告退了。”
胡氏对楚玉婉这种冷淡避嫌的态度很是满意,她一向冷厉的脸上带了一丝笑容:“去吧。”
杨昌茂吊儿郎当地说道:“诶,怎么我一来,大嫂就要走呀?”
胡氏瞪了他一眼,他才没敢再说话,却一直盯着楚玉婉,等她出了院子,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他抚着下巴,狎亵地想,大嫂的滋味真不错,只是夜晚那样热情,白天见了面却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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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冰一样,理都不理他。
殊不知他根本就没沾过楚玉婉的身子。
那晚去库房空屋子与他相会之人是三朵扮的,与他缠.绵的,也不过是条被子罢了。
三朵在屋角点了香,两人说了没两句话,就熄灯进了帐子,三朵用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那手上也有药,他立马就晕了。他那些所谓的热情缠.绵,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罢了。
见楚玉婉走了,杨昌茂的目光又投向了黄莺,这个小丫头滋味也不错,可惜才一次就有了……
黄莺见他看过来,羞涩地低下了头。
曹素芝在一旁看的都要气死了,楚玉婉这个不要脸的!黄莺这个不要脸的!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蹭的一下也站了起来,对胡氏说道:“既然二爷有事,那我和黄莺也先回去了。”
黄莺本来还想再坐会儿,见状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出了松筠院,曹素芝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楚玉婉。
“楚玉婉!”她大声喊道。
私下里没人的时候,曹素芝从来不称呼楚玉婉为奶奶,而是直接叫她的名字。
楚玉婉回头,冷声道:“什么事?”
“别以为你有了孩子,爷就会高看你一眼!再说,你那肚子还没影儿呢,黄莺可是已经有了。以后我还可以给爷再多纳几个妾,再多生几个孩子。”
曹素芝得意地望着楚玉婉。
她以为楚玉婉会气急败坏,伤心难过,没想到楚玉婉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声:“哦。”
楚玉婉转身要走,正这时,曹素芝看到杨旭尉远远地走了过来。
她立马一把抓.住了楚玉婉的胳膊,跪到她身前,声泪俱下地说道:“奶奶,刚才在太太那儿,我不该说你身子娇弱的,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奶奶啊……”
她的手攥得很紧,楚玉婉被她抓得胳膊生疼。
她去掰曹素芝的手,想把胳膊抽.出来,曹素芝却顺势一下子跌倒在地。
“奶奶,若是打我能让您出气的话,您就狠狠打我吧!”曹素芝一边说着,脸上珠泪滚滚,那样子可怜极了。
楚玉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果然杨旭尉站在不远处。
“你在做什么?”杨旭尉呵道。
楚玉婉唇角紧紧地抿着,没有说一句话。反正解释了也没用,杨旭尉只相信曹素芝的话。
杨旭尉上前扶起了曹素芝,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心疼道:“摔疼了吗?”
曹素芝伸手扯住了杨旭尉的袖子,一双泪眼看向他,委屈地摇了摇头。
“我身为妾室,奶奶教训我是应该的。刚才在太太那儿,我不该说错话的。”
杨旭尉看向楚玉婉,眼神冰冷:“你身为正室,理应贤惠大度。她不过是说话不防头,你怎么能将她推倒在地?”
楚玉婉淡淡道:“她能给我的饭菜里下毒,我推她一下怎么了?”
杨旭尉一噎,若是往常,他必定又要罚楚玉婉禁足、抄佛经、抄女戒,可今日听她提到下.药之事,到底心虚,就说了一句:“好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你回去吧。”
楚玉婉连礼都没有给杨旭尉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17. 我帮你
见楚玉婉竟就这样走了,曹素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扯着杨旭尉的袖子,身子像柳枝一般摇晃着,娇.声娇气指责道:“爷,你看她,她心里根本就没有爷!”
杨旭尉眼眸晦暗,望着楚玉婉走远的背影,拉了曹素芝的手:“好了,咱们也回去吧。”
楚玉婉刚才气不过,第一次没给杨旭尉面子,当面顶撞了他,回来的路上,心中也有些忐忑,但是顶撞都已经顶撞过了,还能怎么样?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面色平静地推开了棠梨院的门。
这一晚的月色很好,晴朗的夜空中,一丝云彩也无,一轮圆月高悬,将整个大地,连同屋内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楚玉婉与绿绮一起躺在纱帐内,说着悄悄话。
突然,窗外响了一声,像是谁拿小石子砸在窗棂上一般。
“谁?”绿绮喊了一声,披衣坐起来,“我出去看看。”
楚玉婉也坐了起来:“许是风刮的树枝子,算了,别看了。”
绿绮却径直走出了里屋,楚玉婉听到窗子又一声轻响,紧接着窗扇开了,一个身影一跃而入,反手又将窗子关上了。
“夫人这是何意,为何你的丫头也睡在这里?”
来人一身白衣,眉目清朗,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正是那位借住的书生,安昱之。
楚玉婉慌得急忙披上了衣裳,压低声音道:“今日有些事,太晚了,就留她一起睡了。你明日再来可好?”
其实是今日胡氏见她听话,又对她的肚子寄予厚望,破例叫人送了些冰来。她的屋子第一次这么凉快,于是就留了绿绮一起睡。
却没想到安昱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晚来了。
“不行。我有要事与夫人商量,你叫她回自己屋子去。”陆晏川不容置疑地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了小桌上。
“我……”楚玉婉为难,已经叫绿绮留下了,这时候突然叫她回去,不管用什么理由,都会引起她的怀疑。
“你来得突然,我没法儿跟她说,你,你快走吧,不然她会发现的!”楚玉婉焦急地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绿绮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快步往回走,一边走还说着:“大约是哪里来的野猫吧。”
耳听着她的脚步声上了台阶,进了堂屋,眼看就要进里屋来了,楚玉婉急得去推陆晏川:“你快走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陆晏川非但没动,反而顺势拉住了楚玉婉的手:“怕什么,她发现了难道会去告发你?”
楚玉婉用力一挣,手是抽.出来了,却又被他拥住了肩膀。
绿绮推门进来,就看到自家奶奶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拥在怀里。
她惊得张大了嘴巴,然后又死命捂住了嘴,愣是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真要是叫出来,被人看到了,奶奶的一世清名就毁了。
“我与你家奶奶有些话说,你先回去吧。”陆晏川搂着楚玉婉的肩,对绿绮说道。
“是,是安公子?”绿绮松了一口气。
她记得安公子的声音,那天,能把黄莺和曹姨娘揪出来,多亏了他。她虽在里屋,没看到他的人,但他的声音,她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好像比以前好看了?她曾在府里与他打过一次照面,记得他个子虽高,相貌却普通,今日却这样俊美,许是因为月色的映照?
绿绮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她道:“我到外面守着。”
陆晏川却道:“不必,外面有人守着。”
事已至此,楚玉婉也放弃了挣扎,跟绿绮说道:“你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绿绮担忧地看了楚玉婉一眼,看她脸色平静,只好退了出去。
陆晏川松开了手,自顾坐到了窗前的小榻上,又招呼楚玉婉来坐。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端出里面晶莹的琉璃盏,推到了楚玉婉面前:“刚做好的冰酪鲜果盏,你尝尝味道如何。”
明亮的月光下,只见那透明的盏中一层碎冰打底,上面摆着三种鲜果,有圆润的紫葡萄,粉.白的脆桃,还有一种圆圆的,玉一般莹白,葡萄般大小的果子,楚玉婉不认得是什么。果子上还浇着一层鲜牛乳熬成的薄酪。
碎冰散发着丝丝凉气,混合着果香、牛乳香,在这炎热的夏夜里,一看就让人口舌生津。
冰酪鲜果盏,楚玉婉曾在外面的甜品铺子里吃过两次,可惜她很少能出门,已经很久没再吃过了。
“给我的?”
“嗯,快吃吧,一会儿就化了。”
在他面前吃东西,怪不自在的。楚玉婉道:“你不是说有要事吗?正事要紧,我一会儿再吃。”
“你先吃,不然我今晚就不走了。”陆晏川拿起小银勺递给楚玉婉。
楚玉婉怕他真不走了,只好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裹着乳酪的碎冰,只觉那丝丝滑滑的凉意,混着果香和奶香在舌尖交融,整个人立时都清爽了。
她又吃了那几种鲜果,葡萄清甜,桃子脆嫩多.汁,另一种果子甜润软糯,带着一种微弹的嫩,她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果子?”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洒在她如玉的脸上,她吃果子时,红唇微启,两腮一鼓一鼓的,那不经意露出的享受神情,让陆晏川心中无限满足。
“是荔枝,味道怎样?”
“荔枝?”楚玉婉心中一惊,她只听说过,却从没吃过。
荔枝是贡品,也就只有皇宫里有,亲近的大臣能分得一盘已是殊荣。
偶尔青云阁里有卖,也是奇货可居,有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弄到荔枝?”楚玉婉惊讶起来。
“夫人先吃吧,吃完我再与你说。”陆晏川微微一笑,卖起了关子。
楚玉婉放下了勺子:“太凉了,我一会儿再吃。”
绿绮还没吃过荔枝呢,她想留给她尝尝。
那琉璃盏并不大,这么热的天,吃这么一小盏,绝不会让人受凉。再看楚玉婉那纠结的小眼神,陆晏川立马猜到了她的想法。
“是不是想留给你的丫头?明日我叫陈凉给她送一盏。你赶紧吃吧,冰化了就不好吃了。”陆晏川温声说道。
这可是他亲手做的,怎么能送给那丫头吃?
今日皇上赐了他一篮子荔枝,他立马就想到了楚玉婉,下午在小院里亲自试了好多次,才做出这么完美的一盏。
那个绿绮,叫陈凉去青云阁给她买一份就是了。
“啊?不用了,这样太麻烦了。”楚玉婉忙摆手道。
“不麻烦,快吃吧,不然我就不走了。”
他又威胁她。楚玉婉只好拿起勺子将剩下的都吃了。
真好吃。吃完夏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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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丝燥热一点也无了,简直通体舒泰。
“我吃完了。”楚玉婉将琉璃盏推向陆晏川。
陆晏川伸手,越过小桌,摸了摸她的头顶:“婉婉真乖。”
把楚玉婉说了个大红脸,好在屋里没点灯,月光虽亮,到底朦朦胧胧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下可以告诉我了吧。”她假做擦嘴,拿帕子遮住了半边脸。
陆晏川笑了笑:“其实,我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官员,乔装藏在杨府,只为拿到洺南河堤案的证据。”
楚玉婉瞪大了眼睛:“真的?”
陆晏川点点头:“千真万确,你会去告发我吗?”
楚玉婉想了想,轻轻摇头,“若是他们有罪,自然该受到惩罚。”
“夫人明理。”陆晏川道,“所以我才让你跟杨旭尉和离,你刚嫁过来半年,为何要受他们牵累?何况他们还总是欺负你。”
说到和离,楚玉婉又不说话了。
陆晏川又问:“今日那个曹姨娘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楚玉婉摇了摇头:“也算不上是欺负,不过就是冷嘲热讽,想要冤枉我推她罢了。她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陆晏川道:“我帮你惩治了曹姨娘,叫她从杨府消失可好?”
“你怎么惩治她?”楚玉婉吃了一惊。
就算他是朝廷官员,可也管不了人家的家事呀。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就直说,若是我帮你惩治了曹姨娘,你肯不肯与杨旭尉和离?”
和离了,回到娘家,继母还不知道会将她许配给什么人呢。
万一让她去给老头子做填房,那还不如待在杨府呢。
楚玉婉还是摇了摇头,“我说过了,女子当从一而终。”
陆晏川咬牙。他真想敲开她的小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整本的女诫!女诫真是害人不浅!
他冷声道:“刚才的鲜果冰酪不好吃吗?你与他和离,嫁给我,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留在杨家,等他们治了罪,夫人可是要跟着他们受苦的。”
和离了就能嫁给他吗?若他真是朝廷官员,以他的年纪,家中一定有正妻,就算没有,她一个和离的女子,也只能给他做妾。
她不想做妾。
“不管吃苦还是享福,我既然嫁了他,那都是我的命。”楚玉婉说道。
简直是油盐不进,陆晏川都要被气笑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帮你惩治曹姨娘?”
楚玉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打个赌,若我帮你惩治了曹姨娘,你考虑一下跟杨旭尉和离好吗?”
“没让你现在答应,只是考虑,这总成了吧?”
再要不答应他就要生气了,楚玉婉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
陆晏川这才缓和了神情。
他将琉璃盏放回食盒中,站起身,在楚玉婉睡得稍有些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你等着,明儿看好戏。”
他打开窗户,刚要翻出去,突然又回头,凑到楚玉婉耳边,轻声道:“对了,明晚不要叫绿绮睡在这里了,我明晚还来。”
他炙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根,楚玉婉偏头想要躲开,不想陆晏川搂了她的肩,在她耳尖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后退,翻窗出去了。
留下楚玉婉摸着发烫的耳根,又羞又恼。
18. 忆儿时
绿绮的屋子在东厢房最北边的第一间,紧挨着上房屋。因为棠梨院中下人少,所以她得以一个人占了一间屋子。
回屋后,她放心不下,就拿了一个小几子在窗下坐了,耳朵贴在窗户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月光明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枝的影子随风晃动。
她听不见上房屋的任何声音,好像刚才翻窗进屋的安公子,只是她的一场梦似的。
安公子找她家奶奶到底有什么事呢?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外边响起了一声猫叫,“喵呜——”
大约是安公子走了,她这才悄悄开了门,蹑手蹑脚往上房走去。
“奶奶。”她走到门口时,顿步,轻唤了一声。
里面传出了楚玉婉的声音:“绿绮,我有些渴,你帮我倒一盏茶来。”
绿绮这才舒了一口气,她真怕安公子会做出些什么,要是闹得动静大了,被院里的其他人听到了,可就……
绿绮进屋时,见自家奶奶已经坐进了帐子里,就着月光,她倒了一盏温茶端过来。
“奶奶,他……安公子这么晚来寻您,有什么事?”
楚玉婉喝了一口茶,目光有些怔怔的,她望着帐子上的绿萼梅,道:“他说,他能帮我惩治曹姨娘,让她从这府里消失。”
“什么意思?怎么惩治?他只是借住在这里的远亲……”
绿绮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让我们等着看好戏。”
安昱之是朝廷官员假扮的,捏造身份住进府里只为查案,这话自然是不能对绿绮说的。
喝完水,楚玉婉将空杯子递给了绿绮,打了个哈欠:“不管他了,我们先睡吧。”
主仆二人又一起躺回了帐子里。
楚玉婉今晚吃了鲜果冰酪,屋里又有冰,只觉从里到外,浑身上下都是凉丝丝的。她从来没有哪一日像这样舒服过,只是想起那安昱之的话,心里又乱乱的。
她以前不信他,但他竟能弄来荔枝,这并非有钱就能办到的,她不由得信了。
杨家真的摊上案子了?要不,回去探探父亲的口风?
如果她想和离的话,父亲会不会同意?
绿绮则手枕在脑袋下,思虑着安公子说的惩治曹姨娘的事。
以安公子的为人,应该不会欺骗奶奶,他既然这么说,没准儿真能惩治呢。
她越想越兴奋:“奶奶,你说安公子怎么这么厉害呢?”
可惜他只是个穷书生,又跟杨家是亲戚……不然的话,奶奶跟他私奔了算了。
后面这句话绿绮可没敢说。
楚玉婉没回答她的话,只闭着眼说道:“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了,不然我们回楚家一趟吧?”
“回楚家?奶奶原先不是说不回吗?”绿绮诧异道。
七月十五是鬼节,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上坟,放河灯。
楚玉婉的亲娘在她五岁时就没了,在东胜府时,她每年都要到坟上哭一场,后来到了京城,就只能在牌位前上柱香,静坐半日,晚上再去放河灯。
今年,她嫁到了杨家,本来想着反正母亲的坟不在京城,回楚家也只是个牌位,索性晚上放河灯时在路口遥祭一下罢了,就不回去了。
因为整个楚家,没有人真心希望她回去。父亲对她默然视之,继母和妹妹弟弟只会欺负她、嘲讽她。
楚玉婉的父亲楚望在她还不满两岁时,偶遇了寡居在家的上司之女张淑兰,两人一见便互相属意,暗中结下了私情。
很快张氏怀上了身孕,逼楚望与妻子和离。
楚望与张氏正在兴头上,张氏又是上司之女,娶了她以后仕途也会更加坦荡,于是他就跟楚玉婉的母亲沈佩柔提出了和离。
沈佩柔自然不同意,两人大吵了一架。
谁知沈佩柔此时也怀了身孕,因月份浅,自己也不知道,争吵中情绪太过激动,竟然小产了。
楚玉婉的外祖和两个舅舅知道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带人打上门来。
当时楚望是东胜府一名小小的知事,正九品,张淑兰的父亲是正七品的推官,楚玉婉的外祖家虽说没有做官的,但沈家是当地乡绅,祖上曾出过进士,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最后,事情闹到了知府老爷面前,知府作主叫张淑兰做妾,张淑兰不肯。
她假装跟楚望断绝了关系,其实是被楚望养在了外面。
沈佩柔因为小产伤了身子,再加上心中郁郁,从此缠.绵病榻。
她为了自己女儿的将来,也为了不让张淑兰如愿,遍请名医,每日里汤药不断,但三年后还是撒手人寰。
期间张淑兰生下了一个女儿,被楚望偷偷记在了楚母名下。
沈佩柔过世后,楚望就娶了张淑兰过门。
张氏表面上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实际上刻薄恶毒,不光克扣楚玉婉的吃穿用度,有一次正月十五看花灯时,还故意支开跟着她的下人,致使她差点儿被拐子拐走。
若不是外祖发现后,派了一个忠心的婆子去楚家,小心护着楚玉婉,只怕她小命早就休矣。
后来,张淑兰的父亲调离了东胜府,她才收敛了。
楚玉婉十三岁那年,楚望升了官,一家人搬到了京城,外祖家鞭长莫及,张氏又开始苛待楚玉婉。
楚父知道了最多不痛不痒地说张淑兰两句,楚玉婉一个小女孩又能怎样,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张氏没再想害她的性命,因为女孩子大了,到时给她找一门表面光鲜的婆家,还可以给家里换来好处。
她只是拿出主母的款儿,苛待她,打压她。
妹妹楚玉婵想吃什么,张氏都会叫人给她买,夏日里的鲜果冰酪,冬日里的炙枣、梅花饼、杏仁茶,从不间断。
而楚玉婉,每日里只有冷粥残菜,吃的还不如奴仆。想要吃得稍微好一些,就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买。
楚玉婵每到换季,都要做好几身漂亮的新衣,而楚玉婉只能分到几匹颜色暗沉,样式老旧的布料。
每次出门见人时,张氏就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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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啧啧有声,嘲讽她衣裳都不会穿,把自己打扮得跟个老婆子似的。
“我可是给了你不少好料子呢。”她总是一脸讥笑,那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
“算了,还是得委屈你妹妹,叫她匀一身衣裳给你,省得你给楚家丢人。”
楚玉婉只能默默地,低头不语。
这时,张氏就会翘着兰花指,不屑地说一句:“真是上不了台面!”
父亲不管事,张氏做为继母,拿捏着她的亲事,她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她如今嫁了人,她不想再忍了。
楚玉婉道:“我想了想,还是回去吧,这次,我不会再任她嘲讽,我以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最后还不是……反正如今她也拿捏不着我了。”
绿绮心疼地抱住了楚玉婉的胳膊:“我可怜的姑娘……”
从小受继母欺负,如今嫁了人,又摊上这样一位夫君。
第二日,二人吃过早饭,楚玉婉刚想去松筠院跟胡氏说自己七月十五想回娘家的事,就见夏禾急慌慌地跑了进来:“不好了!出大事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上脸上都是汗,一手扶着门框,边喘边说:“兵丁,上门……来,来锁人了!”
什么?楚玉婉心中一惊,杨家的案子这么快就发了吗?
“你别急,慢慢儿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儿终于喘匀了,说道:“今儿不该我当值,我本想叫上干娘,到街上逛逛的,谁知刚走到二门,就见一群兵丁闯了进来,一个个横眉怒目的,手里还拿着棍棒、锁链,说是要捉拿什么私藏官奴的要犯。”
私藏官奴?……看来不是洺南河堤案。楚玉婉拧眉,私藏官奴,府里哪里有官奴?又是谁私藏的?
难道……曹素芝是官奴?
楚玉婉心中一凛,昨晚安昱之刚说了要惩治曹姨娘,今儿就应验了?
她身上寒毛不由自主地一根根地竖了起来,这个安昱之,能耐也太大了些……竟让她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我们跟去看看。”她拉了绿绮,就往水月轩而去。
果不其然,那些兵丁当真去了水月轩。
楚玉婉赶到的时候,那为首的官差正手持驾帖,大声道:“奉刑部钧旨,通政司经历杨旭尉,私改官奴户籍,隐匿逃奴,罪证确凿,即刻锁拿赴刑部勘问!官奴王月芷一同拿下备审!”
杨旭尉今日本打算陪曹素芝去宝华阁买簪子的,两人吃过饭,曹素芝正在装扮,杨旭尉则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逗一只鹦鹉玩儿。
看到门口那群凶神恶煞般的兵丁时,杨旭尉惊得手中的茶碗都掉到了地上。
王月芷!他们竟然查到了曹素芝的原名!
怎么会这样?表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弱女子,并且中间转了好几道手,谁会闲得没事,去查别人宅中一个姨娘的身份?
必定是有人蓄意报复!
他脸色发白,嘴唇都哆嗦起来了,对侍立一旁的小厮道:“快,快去告诉父亲!”
19. 官差上门
水月轩附近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就三三两两地躲在树后边、花丛旁,窃窃私语。
“什么?曹姨娘竟然是逃奴!老天爷呐!”
“不是说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来京投亲不着,才跟了大.爷的吗?”
“你听到了吗?那差官老爷说叫什么王月芷?曹姨娘原先姓王?”
有一个积年的老妈妈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怪道的,原来是王家人。”
边上人好奇地问:“钱妈妈,莫非你知道什么内情不成?快说说!”
那钱婆子得意地轻咳一声,道:“我估摸着是严州王家的人。怪道的,我说看着曹姨娘跟王家太太长得很有几分像……”
胡氏有个嫡亲的妹妹,嫁到了严州王家,以前两家多有来往。
八年前,王家在荆州做官,因为贪盗官粮、匿灾不报、激变良民,被治了罪,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则籍没为奴。
当时杨洪德只是一个五品同知,对这样的大案完全插不上手。不过,即便他那时就高居工部侍郎之位,遇到这样的案子,也只会与王家划清界限,绝不会沾边的。
就这样,十岁的曹姨娘入了乐籍。
两年前,杨旭尉因事去了锦城县,知县叫来几个官妓陪酒,弹唱取乐,他一眼就看上了花名为清烟的曹姨娘。
知县十分有眼色,安排清烟晚上去了他屋里。清烟,也就是曹姨娘,此时已经确定了杨旭尉就是她的表兄。
这些年来,因为杨洪德官位高升,清烟经常听人提起他。她被籍没时已经十岁,记得杨洪德就是她的姨夫,姨夫家里的表哥小时候还跟她一同玩儿过。
她上了心,一直刻意打听着杨家的消息,今天杨旭尉一来,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并没有跟杨旭尉坦白,而是等两人春风一夜后,才哭着叫他表兄,表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哀哀地诉说这些年的遭遇。
杨旭尉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表妹,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愧疚。
愧疚自己没能早些找到她,有负姨母嘱托。
他暗中运作,请知府找其他人顶替了曹姨娘的乐籍,又辗转了几道手,帮她改换身份,带回了京中。
曹素芝做过几年的官妓,很是有些手段,把杨旭尉哄得神魂颠倒的,甚至想娶她为妻。
胡氏虽说也怜惜这个外甥女儿,觉得愧对妹妹。——当时王家出事时,妹妹曾写了一封信,辗转到了她手中,托她想法子庇护女儿,她却没能办到。
不过怜惜归怜惜,她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于是她做主给儿子娶了楚玉婉。
楚家门第比杨家略低一些,且家中是继母当家,没人给楚玉婉撑腰。
这样,曹素芝就不会受主母磋磨,也算是对得起妹妹了。
***
官差冲进来的时候,曹素芝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两三支簪子,一支赤金嵌珠桃花簪,一支缠枝莲花簪,还有一支羊脂玉镂空兰花簪,挑挑拣拣,不知该戴哪一个好。
听到官差叫出了她的原名王月芷,简直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簪子掉在了地上,羊脂玉簪碎成了几段。
她颤抖着站了起来:“不,我不是王月芷,我,我是曹素芝,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旭郎!旭郎……你快跟他们说清楚!”
她朝着跑进屋里来的杨旭尉说道。
她脸色苍白,浑身发颤,精美的衣裙随着身身轻轻抖动,鬓边那朵山茶花摇摇欲坠。
若是往日,杨旭尉一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该心疼怜惜了。只是如今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哪里管得了曹素芝?
这件案子中,他的罪名可是最大的。
身为朝廷官员,私纳官奴为妾可是要丢官罢职,还要杖八十,徒一年半的!
而曹素芝做为被私纳的官奴,只要说一声自己是被迫的,连刑杖都不用受,重入乐籍就行了。
曹素芝见杨旭尉站着不动,扑上来去拉他的袖子,杨旭尉却一把甩开了她。
曹素芝以为杨旭尉进屋是来救她的,其实,杨旭尉只是看官差围了院门,无处可去,慌不择路,跑进了屋里而已。
可是,屋里也没有藏身之地。
官差中为首之人是刑部的蒋主事,与杨旭尉平日里见面也会打声招呼,此时却满面沉肃,将公文展开,冷声道:“杨大人可看清楚了?随某走一趟吧。”
说完,他将公文收起,手一挥,左右衙差上前,扭住了杨旭尉的胳膊,将铁链“哗啦”一声,锁在了他脖子里。
杨旭尉今日穿的是便装,倒是省了剥官袍这一过程。
杨旭尉拖着铁链,拱手求告:“蒋大人,念在同朝为官的份儿上,可否通融一下,待在下与父亲告个别再走?”
杨旭尉打的主意是拖延到父亲回来,父亲身为正三品侍郎,总还是有些面子的,只要能宽限个一日半日的,趁着这个工夫,赶紧活动活动,或许能免了他这场牢狱之灾。
若是抓去了刑部,可就不好办了。
蒋主事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但上面交代了这次要速抓速决。
他勾唇一笑道:“不是本官不肯通融,只是我刚来时看到晋国公陆大人将令尊叫走了,一时半会儿只怕是回不来。”
蒋主事说完,又道:“来人啊,将王月芷也一同拿下!”
立时有两名衙差上前,伸手去抓躲到桌子后的曹素芝。他们动作粗蛮,毫不怜香惜玉,扭住她的胳膊便往外拖。
杨旭尉都被抓了,曹素芝哪敢反抗?她惶恐而绝望地被套上了铁链,满脸珠泪滚滚而落。
“我不是,我不是王月芷,我姓曹,我姓曹啊!”她喃喃地说着,浑似疯傻了一般。
楚玉婉站在水月轩门口,看见杨旭尉与曹素芝被官差拖拽着,踉跄着迈过了门槛,脖子上和手腕上套着拇指粗的冰冷的铁链。
杨旭尉垂着头,似是无脸见人。曹素芝则呜呜咽咽地哭着,其间还夹杂着“我不是王月芷”的无力辩解声。
那哭诉声凄惨而绝望,混合着锁链的脆响,在楚玉婉耳边回荡。
她心中痛快,这个曹素芝,欺负了她这么些日子,终于遭报应了!
可是,看着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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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芝被官差拖拽的惨样,楚玉婉又有些害怕起来。
若是杨家的案子犯了,她是不是也会这样,披头散发地被官差被押走?
她打了一个冷战,决定赶紧回楚家去跟父亲商量一下对策。
她正思虑着后事,突然,已经走过去的曹素芝回过头来,怨毒地瞪了她一眼:“楚玉婉,旭郎被抓了,你以为你能落到什么好吗?你等着,你以后只会比我凄惨一万倍!”
这凄厉而怨毒的话,把楚玉婉吓了一跳。
衙差不耐烦地推了曹素芝一把:“少废话!还不快走!”
远处,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妇人急急地走了过来,边走还边大声喊着:“官差大人,且慢,容我老婆子说两句话。”
是胡氏来了。
胡氏刚听说刑部官差上门来抓儿子时,还不相信。她家老爷可是工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员,怎么可能因为曹姨娘这点儿事儿就喊打喊杀的?
可是,随着好几拨人前来禀报,她不得不信了,忙带了人,急匆匆往水月轩赶来。
楚玉婉远远地看到婆母来了,生怕她迁怒自己——以往这都是常有的事儿。
她急忙装作伤心欲绝的样子,喊了一声:“夫君——”
又往前追了两步,然后一扶脑袋,“晕”了过去。
绿绮忙叫夏禾一起将她扶回了棠梨院。
后来,楚玉婉听人说,婆母果然骂她了,说她不知道体恤丈夫。丈夫被抓了,也不说跟着去打点打点,看看他在牢中缺些什么。
听说她急昏了过去,这才罢了,只说了句:“没用的东西!”
因着杨旭尉被抓,整个杨府气氛压抑。
胡氏连晚饭都吃不下,院中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寻了错处,借机出气。
楚玉婉院里却是安安静静的,她在屋里装病,晚饭也吃得清淡。
三朵来收碗盘时,从食盒里端出两碗鲜果冰酪,一碗放到了绿绮面前,一碗递给楚玉婉,笑道:“昨晚公子答应奶奶的。”
绿绮看着那层层碎冰上的紫的、粉的、白玉一般的果子,还有浇在上面的鲜乳薄酪,惊喜地说道:“鲜果冰酪!公子真是贴心,竟然知道奶奶喜欢吃这个,还如此费心地送了来。”
楚玉婉脸有些红,说道:“吃你的吧!”
三朵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你们慢慢儿吃,这两个碗我明早再来收。”
又向着楚玉婉挤了挤眼,说道:“公子答应奶奶的,都已经做到了,奶奶可别忘了今晚……”
她指了指窗户,提醒楚玉婉不要忘了。
楚玉婉脸更红了:“知道了。”
到了夜深人静之时,窗户一响,安昱之果然又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在窗前的小榻上坐下,问楚玉婉:“和离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今晚的月色不如昨晚,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人的脸。
楚玉婉站得远远的,说道:“我,过两日就回楚家,与父亲商量。”
陆晏川听了这话,心中一松,还算不傻。
“过来坐,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他向她招手。
20. 顶罪
楚玉婉有些不情愿地走了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今天的冰酪与昨晚的比,如何?”陆晏川望着她问道。
楚玉婉低着头,轻声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吗?昨晚的是他亲手做的,今晚的是从青云阁买的。
看来,他的手艺还行,以后可以经常做给夫人吃。
陆晏川不禁勾唇一笑。
可是,她只一味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陆晏川心里顿感有些受伤。
“夫人好像不欢迎我,我替夫人惩治了曹姨娘,夫人不高兴吗?”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晚会收获她感激的目光,受到她的欢迎呢,甚至还奢望能获赠她的一枚香吻,谁知……
楚玉婉抬头看了他一眼:“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在想,明日回家怎样跟父亲提和离之事。”
“这个你不用担心,”陆晏川胸有成竹地说道,“你尽管回家提就是了,令尊他会答应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难道你做了什么?”楚玉婉猛然瞪大了眼睛,望向他。
陆晏川浅浅一笑:“我不过是以常理推测罢了。夫人只要跟令尊说,杨家卷入了洺南河堤岸,他自然知道厉害,只怕巴不得你立马和离,与杨家划清界限。”
其实陆晏川私下里叫人去给楚望透了一下口风,说晋国公在街上偶遇了楚玉婉,一见倾心,叫人打听了一下,才知她已经嫁人了。
楚望听了心中直道可惜,可惜女儿嫁早了……
不然若是攀上了晋国公,别说是做正妻,就是做个妾,那也是极好的。
这种时候楚玉婉提出和离,他哪会不同意?
楚玉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她低垂着头,坐得端端正正的,藏在袖子下的手却紧张地绞在了一起。
陆晏川察觉到了楚玉婉的抗拒。
她不想他来。
也许是自己太心急了?算了,来日方长,等以后成了亲,每日每夜,时时刻刻都能在一起。
陆晏川站了起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诶?他这就要走了?楚玉婉心中诧异,往常他来,总要想法占些便宜才肯走走,今日这是怎么了?
楚玉婉心下不由忐忑起来:“那……公子小心些。”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陆晏川心里顿时甜丝丝的。
他深深地看了楚玉婉一眼,温声道:“你若有事叫人去告诉三朵就行了。”
见她点了头,这才翻身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楚玉婉连早饭都没心思吃,匆匆去了松筠院。
胡氏刚刚起来。她昨晚一夜没睡好,脸色苍白,一看到楚玉婉,就冷声讥讽道:
“怎么,病这么快就好了?夫君遭了难,你不说帮着看护打点,也不来伺候婆母,只知道自己躲起来偷懒!”
“我告诉你,我儿若是有什么不好,你也别想得好!”
楚玉婉忙上前行礼,说道:“母亲误会了,儿媳从没见过那等场面,一时气急攻心,这才晕了过去,并非是想躲懒。我思索了一夜,想着回楚家一趟,看看父亲能不能帮着打点打点,救出夫君来。”
听了这话,胡氏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只是你父亲不过是个户部员外郎,又能帮上什么?老爷昨日已经四处打探过了,这事不知怎么的,宸衣卫也插手了,连老爷都办不了的事儿,你父亲能顶什么用?”
“你若是想救旭儿,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只看你肯不肯了。”胡氏目光烁烁,望着楚玉婉。
“什么办法?”楚玉婉心中警惕。
“你到刑部衙门前击鼓鸣冤,就说曹姨娘是你替旭儿纳的,你并不知道她是官奴。旭儿只在小时候见过表妹,十多年没见,自然也认不出她来。”
胡氏突然上前,一把攥.住了楚玉婉的手:“只有这样才能救出旭儿!”
她急切地说道:“你放心,你也是被蒙蔽的,即便是治罪,最多也就打个三两板子。到时老爷找人上下打点一番,那板子落在身上,只听着响,其实一点都不疼。”
“过后我一定叫旭儿好好待你,给你一切正妻的尊荣。再说了,没有了曹氏,你又对旭儿有恩,就算我不说,他也会好好对你的。”
胡氏神情急切,攥得楚玉婉的手生疼。
楚玉婉只觉浑身发冷,心就像是掉进了冰窟一般。婆母竟然打的这样的主意!让她去顶罪!
凭什么!自从她嫁过来,杨旭尉对她冷淡于待,胡氏有事没事欺负她,曹素芝更是不知给了她多少气受!
说什么从轻发落,说什么以后让杨旭尉好好待她!
当她是三岁小孩吗?
藏匿私逃的官奴是什么罪,她知道的清清楚楚。
当年在东胜府时,就有一位妇人犯了这样的罪,那妇人被判刑杖四十,徒一年。
四十板子下去,打的臀、腿都血肉模糊。等伤稍微好了一点,又要去给官府修河堤的差官们做饭洗衣,大冬天一双手冻得青青紫紫的,全是大大小小的裂口。
那妇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平日里使奴唤婢的,这下不光身体受伤,还颜面尽失,后来被夫君厌弃,没多久就病死了。
她才不会犯傻,去替杨旭尉顶罪呢。
“母亲,这不行吧?夫君不是早就认得曹姨娘了吗?那时我还没嫁进来呢。”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来。
胡氏却道:“这有什么?就说你在闺中就认得曹姨娘,不就是了?别啰嗦了,你赶紧换身衣服,去刑部衙门喊冤吧。”
胡氏迫不及待地推了楚玉婉一把,只怕自己儿子多受一会儿罪。
楚玉婉沉默了一下,她当然不肯去给杨旭尉顶罪,但,她得想个委婉的说辞来拒绝,然后赶紧跑回楚家去。
“母亲,事关重大,您跟父亲商量过了吗?”她问道。
“当然商量过了,老爷也说了,这是最好的办法。”胡氏看了楚玉婉一眼,突然瞪眼,“莫非你不愿意!”
楚玉婉:“不是我不愿意,我觉得我还是先回娘家一趟,也许我父亲有法子呢?”
胡氏把脸一沉,说道:“来人啊,大.奶奶突发恶疾,送她到疏桐阁静养!”
楚玉婉想跑,但她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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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来的松筠院,哪里抵得过这院里的众多婆子丫环,很快被扭了胳膊,堵了嘴,一乘小轿抬到了疏桐阁。
疏桐阁就是以前关过曹素芝的那个院子。房子低矮,杂草丛生,被褥破旧而冷硬,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楚玉婉被两个婆子推进了屋子,门“咣”地一声关上了,接着是“咔哒”一声上锁的声音。
李婆子站在门外说道:“太太说了,奶奶什么时候想通了,这病也就好了。”
留下两个婆子看门后,李婆子带着人走了。
却说绿绮,楚玉婉去松筠院时,她留在棠梨院收拾东西,想着等楚玉婉一回来就回楚家,结果却等到了一个噩耗。
奶奶突发恶疾,被送到疏桐阁去了!
这怎么可能?奶奶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一定是出事了!!!
意识到这点儿,绿绮撒腿就往大厨房跑去。
她要去找三朵,请她传消息给安公子,安公子一定会有办法,救出奶奶的!
很快,她跑到了大厨房,找到了三朵。
三朵叫她先回棠梨院,当做无事发生,以免引起胡氏的注意。
“奶奶的事儿,公子自会处理。”三朵低声却笃定地说道。
这府里并非只有她一人,还有其他人呢,公子这会儿必定已经得到消息了。
陆晏川确实已经知道了此事。
他第一时间感到的就是愤怒。杨家人真是无耻又恶毒!
若不是楚玉婉还没有跟杨旭尉和离,他真想立刻带人来,将杨家人全部拿下!
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重要的证据已经到手。
可是,他不能。如果现在就治杨家的罪,楚玉婉做为儿媳,也脱不了干系。
陆晏川捏紧了拳,必须马上、立刻和离!
楚玉婉坐在屋里那缺了半条腿,绑了一根木棍支撑的椅子上,透过破了的窗户纸,呆呆地望着外面的一小片天。
天很晴,蓝蓝的天上飘着棉絮似的白云,有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地响。
她想,绿绮一定急坏了吧?
安昱之不是说,他是潜藏在府里的朝廷官员吗,他知道了,会想法儿救她的吧?
她有些后悔,昨晚对他太过冷淡了些。万一他要是恼了,不再管她了……
凭她自己,很难逃出这府去,难道要死在这里了么?
时间在忐忑不安中缓缓流逝,很快到了中午。
楚玉婉没吃早饭,此时已经饿的饥肠辘辘。
门外的婆子提了饭食来,她隔着门将食盒打开,一股勾魂的饭菜香气立马飘进了屋中。
“奶奶,今儿的菜有密.汁东坡肉、鸡汁煨豆腐、麻油拌嫩笋还有腊味糯米饭。奶奶您看,这东坡肉,软乎乎,颤巍巍的,一口下去,那真是,香得哟!还有这鸡汁煨豆腐,又鲜又香,麻油拌嫩笋,爽口开胃。奶奶,太太说了,只要您答应,立马给您端进去。”
那婆子隔着门缝让楚玉婉看,还特意用手把香气往门里扇。
楚玉婉半天没吃饭了,那勾人的香气,引得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21. 逃跑
听了那婆子的话,楚玉婉心中冷笑。
为了一顿饭,赔上我的一辈子吗?哼!休想!
为了抵御饭菜的香气,她索性回了里屋,躺到冷硬潮.湿的床褥上,还拿帕子捂住了鼻子。
老婆子还在外面喋喋不休地说着:“奶奶,您可别犯糊涂,大爷被治了罪,您也落不着好,倒不如帮了大爷这一回。”
“咱们女人家的终身,说到底,靠的还是男人。只有大爷好了,您才能好不是?您就赶紧答应了吧,何苦挨这个饿,遭这个罪?”
楚玉婉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耳朵,只当听不到她的话。
那婆子还待再说,突觉脑后一阵风袭来。
她刚要回头,后脖子梗一疼,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另一名婆子也被人捂了嘴,脖子上挨了一手刀,躺到了地上。
三朵和陈凉将两个婆子拖到了厢房里。
陆晏川上前,将锁门的铁锁一把拽了下来。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外面传来沉闷的,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楚玉婉吃惊地坐起来,探着脑袋往外看,正对上了走进门来的陆晏川。
“婉婉……”
他望着她,温声道:“别怕,我来了。”
“安公子!”楚玉婉心中涌起一阵喜悦。
她迈步向前,在距离他两步远时停住了。
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你怎么进来的?那两个婆子呢?”
“不用管她们。”陆晏川向她伸出手去,“你只管跟我走就是了。”
“现在吗?”楚玉婉看了看外面明晃晃的日头。
担忧道:“府里那么多丫环婆子,还有小厮、护院,这样大明大亮的,怎么走得出去?”
她还以为即便安昱之肯救她,也得等到晚上呢。
“就是要大摇大摆地出去。”陆晏川勾唇一笑,带着几分肆意与嚣张。
此时,三朵处理完那婆子,走了进来,拱手向陆晏川行礼:“爷。”
又朝着楚玉婉微微一蹲身:“夫人。”
“你……!”
楚玉婉惊呆了,来人穿的是三朵的衣服,说话也是三朵的声音,但是那张脸,怎么跟自己一模一样?
陆晏川莞尔,看着楚玉婉道:“吓到你了?她名叫庄薏,最擅易容,三朵就是她扮的。你与她换一下衣服,叫她给你装扮一下。”
陆晏川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顺便还把门关上了。
紧接着,三朵跟楚玉婉换了衣服,然后楚玉婉就欣赏了她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她掏出一个小盒子来,里边各种工具颜料齐全,在楚玉婉的脸上涂涂画画,没一会儿功夫,说了一声:“成了。”
楚玉婉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
脸色变黄了,眼睛小了,眉毛浓了,鼻梁也比以前塌了,任谁看到她都只会以为她是厨房里打杂、烧火的小丫头三朵。
“三朵,你真厉害,能不能教教我呀?”楚玉婉一脸崇拜地看向庄薏。
庄薏还没回答,陆晏川推门进来了。
他嘴角微抽:“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楚玉婉羞赧道:“以后,以后再说吧。”
陆晏川打量了一眼楚玉婉的扮相,满意地点点头,向她伸出手来:“走吧。”
楚玉婉听话地伸手,立刻就被陆晏川的大手包裹住了。
两人手牵着手出了屋门。
候在门口的陈凉把门一关,将那把锁又挂了上去。
楚玉婉一惊,忙说道:“三朵还没出来。”
陆晏川:“她留在这儿,拖延一下时间。”
“可是,万一被人看出来……太太会打她的。”楚玉婉担心。
“你放心,庄薏身手好得很。区区几个婆子护院还奈何不了她,等你安全了,她自有法子脱身。”
“哦。”
出了疏桐阁,陆晏川就放开了楚玉婉的手,递给她一个食盒:“你只管往府外走,若有人问,就说是去给大.爷送吃的,不用怕,我就在后面远远跟着。”
楚玉婉既忐忑又兴奋,有一种终于逃出牢笼,从此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她提了食盒刚要走,突然又想起了绿绮。
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麻烦人家太多了。但她不能不管绿绮,绿绮从小就跟着她,两人跟姐妹一般。
“安公子,舍,舍之……”她低头,纤细的手指绞着衣带。
“能不能找人跟绿绮说一声,叫她想法子出府去?若是婆母发现我逃了,她会受到牵连的。”
听到那一声“舍之”,陆晏川顿觉浑身舒坦。
他脸上不由挂上了笑容,声音也更温和了:“你放心,她正在府门外的马车上等你。”
“谢谢你!”楚玉婉惊喜抬头望向陆晏川,那眼中似有万千星辉。
接着,她又郑重地向陆晏川行了一个礼。
陆晏川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不过还是忍住了,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快去吧。”
“嗯。”楚玉婉提了食盒,快步向府外走去。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人,但有惊无险,靠着那一套说辞,很顺利地出了杨府的东侧门。
门口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绿绮正坐在车上,将车帘子掀开一条缝,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看到楚玉婉出来,她将帘子掀开了些,向着自家姑娘急急地招手。
楚玉婉快走两步,迅速上了马车。她一坐稳,车子就缓缓地驶了出去。
“绿绮,你早就来了吗?等了多久?”楚玉婉低声问道。
绿绮惊奇地上下打量着自家姑娘,这声音是姑娘的声音,没错。
可这张脸却跟三朵一模一样!
“我也刚来,没等多久。”绿绮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楚玉婉的脸。
“这三朵真厉害,若不是她提前跟我说过,只怕我会把奶奶当成是她呢。”
马车驶出去,很快到了主街上,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陆晏川骑着马跟了上来,隔着帘子跟楚玉婉说:“食盒里有饭菜,还有点心,你先吃一些垫垫。”
楚玉婉从杨府里逃出来,一直提着一颗心,这时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已经饿过了头,反倒不觉得饿了。
不过想到安昱之的贴心与周到,还是说了声:“多谢!”然后打开食盒,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吃了起来。
快到楚家时,她才拿帕子蘸着温水,将脸上的妆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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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川一直把楚玉婉送到了楚家门口,远远的看着她和绿绮进了门,这才调转马头走了。
楚玉婉一进楚家的门,先问父亲在不在府里。待得知父亲已经回来,在外院书房时,就径直往书房而去。
杨旭尉因私纳官奴为妾,被刑部拘拿的事儿,楚望也听说了。
他觉得这事虽然棘手,但还不至于动摇杨家的根本,所以他上午还到杨洪德那里去献了一下殷勤,说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
这时见到女儿回来,不由皱了皱眉。
“你夫君遇到了事儿,你不在夫家好好待着,这种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楚玉婉一进门,就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说。
虽说她早就对父亲不抱什么期望了,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寒。
以前没出嫁时,父亲见了她,就只会让她听继母的话,让她让着弟弟妹妹,少给他惹事儿。
嫁人后,父亲就只会跟她说,要好好服侍夫君,孝顺公婆。
至于她过得好不好,从来都是一句不问的。
“父亲,我有要事跟你说。”楚玉婉看了看屋里伺候的两个小厮。
楚望会意,挥了挥手,叫人都退了下去。
等屋中只剩了父女两人,楚玉婉才神色严肃地说道:“父亲,你可知道,杨家卷入了洺南河堤案?”
“宸衣卫已经拿到了确切证据,杨家马上就要被治罪,抄家流放了!”
“什么?”楚望心中一颤。
洺南河堤案,他当然是知道的。
这案子其实与他也有些牵连,他一直提心吊胆,怕查到自己。不过前些日子宸衣卫已经将洺南知府抓了起来,他还以为案子已经结了呢。
那时他还没有升任户部员外郎,是工部都水清史司的主事,负责稽核河道疏浚的经费。
洺南治河的费用报上来时,他就觉得偏高了,但上官杨洪德说河堤大修,工价又比以往涨了,耗费略高一些也是有的。
他一听便知,王知府必定已经跟杨侍郎通过气了。后来王知府又偷偷给他送了五千两银票,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若是宸衣卫查出了杨家,那么他呢?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你一个闺中女子知道什么?”
“父亲别管我从哪儿听到的,总之这事儿千真万确。不然杨旭尉也不会单单只是因为私藏逃奴就被治罪。”
楚望一听,顿觉有理。
他仔细打量着自己的长女,只见她神色沉着,眼神笃定,不由想起了前两天一名同僚跟他闲谈时,随口提起的话:
晋国公偶然见到了他的长女,打听后才她已嫁人。
难道说,是晋国公偷偷派人告诉女儿的?
楚望不由在心中演绎了一场大戏:晋国公看上了他的长女,得知她已嫁为人妇,却依然不肯罢休,于是就叫人查了杨家,等扳倒了杨家,女儿自然就会落入他手中……
“你来与我说这些,是想怎样?”楚望沉声问道,心不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父亲,我想与杨旭尉和离。”
果然如此。楚望心中暗喜,如此也好。靠上了晋国公,他还有什么怕的?
22. 娘家
“和离……倒也是个法子。”楚望手指轻敲桌案。
“待为父再好好想想,你先回自己院中歇息一下。”
楚望想,他得好好打听打听,等确定了晋国公的意思,再叫女儿和离不迟。
要是贸然和离了,晋国公那边又不要人,岂不是两头空?
楚玉婉心中一松,催促了一句:“那父亲要早点决定啊,若是等杨家的案子闹到了明面上,就来不及了。”
“为父省得,”楚望道,“你先去见过你母亲。”
“是,父亲。”楚玉婉蹲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带着绿绮,穿过抄手游廊,先去主院见继母张氏。
张氏刚刚午睡起来,眯着眼先是上下打量了楚玉婉一番,然后才冷笑了一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家的大小姐回来了!你这好容易回娘家一趟,怎么还空着手呢?”
“听说姑爷被抓了,你不想法子捞他,回娘家来做什么?”
“哦,他那个小妾是私逃的官奴,啧啧,你不会是觉得没了那小妾,以后你的好日子就到了吧?”
楚玉婉懒得跟继母多说,她神情冷淡,浑似没听到继母那些讥讽的话语。
只道:“父亲叫我回来小住几日,既已见过了母亲,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张氏答应,站起身来,自顾自出门去了。
把张氏气得直拍桌子。
“你瞧瞧,成什么样了?!没大没小的!以为嫁人了我就管不着她了吗?”
朱婆子忙劝慰道:“太太别生气,大姑娘是出了阁的人了,回不了娘家几回,犯不着跟她计较,再气坏了身子。”
却说楚玉婉,出了主院,径直往后罩房而去。
楚父官职不大,楚家祖上虽然有些积蓄,但在这京城里,也只够在偏远一些的地方,买得起一座四进小院而已。
前院是书房以及弟弟楚世显的住处,主院自然是楚父和张氏住。
后院本来是楚玉婉和楚玉婵姊妹的住处,但楚玉婵总抱怨住处狭小,张氏也看楚玉婉不顺眼,就做主叫她搬到了后罩房。
后罩房一半堆积了许多杂物,另一半才是楚玉婉的住处。
楚玉婉出嫁后,她的屋子一直闲置着,被褥很久没换洗,落了许多灰不说,还又硬又潮,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屋里各处落满了尘土,墙角甚至结上了蛛网,窗户纸也有好几处破了。
绿绮看着这破败的屋子,无奈道:“我去找朱婆子,叫她再给拿两床被子来。姑娘你先歇着,一会儿我回来再好好打扫。”
楚玉婉摇了摇头:“算了,找她也没用。”
朱婆子是继母手下的第一人,管着后院的大小事情,而继母是不会给她换新被褥的。
去了也是白去,还要挨一顿数落。
楚玉婉想了想,道:“你拿些银钱去外院找李管事,请他帮忙到外边去买两床新被褥得了。”
李得福是楚望的贴身仆从,也是外院的大管事。
绿绮撇了一下嘴:“好吧。”
多亏她今日回楚府时,把银钱细软都收拾着带回来了,不然今晚连觉都睡不好。
绿绮匆匆赶到外院,正巧碰到楚望带着李得福要出门。
他想去找他那位同僚,再仔细问问晋国公的事儿。
他见绿绮一脸着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绿绮没想到会碰到老爷,忙行了一个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她拿出一锭银子来,说道:
“老爷,奴婢来,是想请李管事帮忙置办两床被褥。”
“姑娘屋里的被褥很久没有拆洗,又硬又潮,还全是尘土,怕晚上盖了会着凉。”
楚望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这是张氏故意怠慢长女。
往常他是不管这些小事的,可如今不同,没准女儿能进晋国公府呢。
他立刻沉了脸,对李德福说道:“你去跟太太说一声,叫她好好把婉儿的屋子收拾收拾,衣物吃食什么的,也务必要经心些。”
“是,老爷。”李德福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
楚望又将他叫住了,“跟太太说一声,晚上我会去婉儿屋里,亲自验看。”
“是,小的一定跟太太说清楚。”
楚望向着绿绮挥了挥手:“被子一会儿就有人送过去,你先回去吧,好好伺候你家姑娘。”
绿绮几乎不敢置信,老爷怎么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此关心姑娘。
她做梦似的回了后罩房,跟楚玉婉说了此事。
楚玉婉也有些奇怪,不知父亲为何态度大变。
却说张氏,正在气楚玉婉竟然敢给她甩脸子时,楚玉蝉揉着眼睛进来了:“娘,楚玉婉回来了吗?”
她刚才在自己屋里有一针没一针的绣帕子,绣着绣着困了,就到床.上迷糊了一会儿。醒来后才听说楚玉婉回来了,于是急忙跑来了张氏这里。
张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自然不同,亲热地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
“热不热?睡得可好?你也别老在屋里绣东西,没事儿多出来走走,别把眼睛熬坏了。”
楚玉婵今年十六了,已经跟都察院佥都御史郑家定了亲,明年三月里过门儿,如今每日都待在家里绣嫁妆。
嫁衣她自然是不绣的,找了外面的绣娘,等最后自己填上两针,就算是自己绣的了。
她也就绣些手帕、抹额、枕头什么的。
“娘,我知道了。”楚玉婵滚到张氏怀里,扭了两扭,“听说楚玉婉回来了,是不是因为姐夫被抓,她被休了呀?”
“别胡说!哪能那么轻易就把人休了。她说是你父亲叫她回来的,到底是为什么,娘也不清楚。”张氏道。
楚玉婵坐直了身子。
“父亲叫她回来的?不可能吧!娘,你等着,我这就到后罩房找她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正在这时,朱婆子打起帘子,进来禀报:“太太,前院的李管事来了,说是老爷有话对您说。”
“哦?”张氏从榻上下来,坐到了桌子旁,“叫他进来吧。”
李德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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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后先向张氏躬身行了礼,然后才委婉地把楚望的话说了一遍。
虽说他已经尽量委婉了,但张氏听了还是不由气红了脸。
这个楚玉婉到底给老爷吃了什么迷魂汤?竟让老爷如此反常!倒把她当个金疙瘩供起来了!特意叫人来跟她说这些,叫她这张脸往哪儿放?
但楚望的话她又不能不听,只好冷着脸叫朱婆子找出两床新被褥来,再派几个人去把后罩房好好打扫一下。
又特意叮嘱朱婆子,饭食、点心、茶水之类的,一切都跟二姑娘房里一样。
朱婆子答应了一声去了。
楚玉婵气得跳脚,拔腿就往外走:
“我找父亲去,问问他到底为什么!”
张氏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事也不先好好思量思量,以后到了婆家可怎么好?”
“我怎么了?我也是为了娘好。”楚玉婵身子扭得跟拧股糖似的,不肯依。
“你呀,”张氏伸手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也不想想,你爹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许去找她,等我跟你爹问清楚了再说。”
“好吧,”楚玉婵嘟着嘴说道,“那我明儿再去。”
她又扭到张氏怀里,歪缠了一会儿,这才走了。
出了主院后,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甘心,带了自己的两个丫头,鹊儿和杜鹃,往后罩房而去。
后罩房中,楚玉婉和绿绮看着崭新的被褥、床帐,还有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面面相觑。
就在刚才,朱婆子带了好几个人来,一通收拾打扫,不光换了被褥、床帐,就连那破了洞的窗户纸,也换成了崭新的窗纱。
朱婆子前所未有的恭敬、慈祥,笑眯眯地说:“大姑娘若是有什么不满意,随时来找我。”
楚玉婉都怀疑,自己这次回来不是要和离,而是攀上了高枝儿,要进宫当娘娘了。
楚玉婵一进后罩房,就见窗明几净,高床软枕,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
当年若不是楚玉婉她娘不许自己的娘进府,自己就不会被人私下里嘲讽是外室女!
楚玉婉这样没娘的臭丫头,就该没吃没喝,被人糟践,最好是死了才好!
“鹊儿,杜鹃,给我砸!”她喊道。
两个丫头一听,立马从她身后冲了出来,拿起桌子上的茶壶、茶碗,还有架子上的花瓶,用力往地上砸去。
“你们干什么!”绿绮着急地冲上去去拦,被楚玉婉一把拉住了。
“叫他们尽管砸。”
她凉凉地看着楚玉婵,说道:“砸完了,叫朱婆子再拿好的来。”
楚玉婵一看楚玉婉这样子,这口气,气得两眼都要冒火了,她死死地瞪着楚玉婉,突然又笑了。
“你也别得意,就算没了曹姨娘,以后还会有朱姨娘,张姨娘,林姨娘,王姨娘……反正姐夫绝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的!”
“而我,五郎前些日子还专门托人给我捎来了瑞芳斋的点心。”她得意地说道。
五郎是她的未婚夫,在家中排行第五。
23. 姐妹
“哦,那又怎样?”楚玉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楚玉婵。
“给你送过点心,以后就不会纳妾吗?”
“你!”楚玉婵被气得,话都说不上来了。
她没想到楚玉婉会反唇相讥。
以往不管她怎么说,楚玉婉都是默不作声,低着头跟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让人看了就火大。
今儿这是怎么了?父亲一反常态,连楚玉婉都敢跟她炸毛了。
楚玉婵气得直跺脚。
还有,刚才楚玉婉说什么?楚玉婵都被气糊涂了,扶着额头回忆了一下。
哦,对了,她说:“送了点心以后就不会纳妾了吗?”
以后的事谁敢打保票?但是现在不是还没有……
“反正五郎现在没有纳妾,也没有通房丫头,他跟我说了,他以后也不会纳妾。”
楚玉婵抬着下巴,鄙夷道:“不像你,姐夫娶了你不过一个月,就纳了贵妾,连你的院子都不进了。”
她得意地双手叉腰,对着楚玉婉做鬼脸:“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楚玉婉心下一阵抽痛。
是啊,继母给自己的亲生女儿选的亲事自然是好的。
以前她就是怕继母在自己的亲事上做手脚,所以才一直忍气吞声的。
可最后呢?还不是落得个如此结果:被婆家人轻视、欺负,还弄出了荒唐的借种之事。
她心里难过,面上却丝毫丝毫不露,只淡然地笑着:“好呀,那我就拭目以待,等着看你以后跟妹.夫能不能一直恩爱。”
她在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好像笃定那位五公子以后也会纳妾一样。
“你是不会等到那一天的!”楚玉婵跳脚道。
楚玉婵还要再说,这时朱婆子听到信儿赶过来了,一通好言好语,才将她哄走了,又把摔坏的茶杯茶碗另补了一套新的。
等楚玉婵和朱婆子等人一走,楚玉婉的眼泪就忍不住涌.出了眼眶。
楚玉婵有继母给她精心挑选的亲事,而自己,若和离不了,怕是要没为官奴了。
即便是和离了,一个再嫁女子又能寻到什么好亲事?
只能是给人做续弦。
还有那位安公子,自从那一夜荒唐过后,他帮自己良多,但他也并非不求回报之人。
她心里一阵发酸,又想起自己的亲娘来,若是自己的亲娘还活在世上,她又如何会落入这种地步?
她不想让绿绮看到自己的眼泪,急忙低头掩面:“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可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一滴泪珠滚落,滴在了青砖地上。
绿绮哪里会看不出来?她上前搂了楚玉婉的肩膀,安慰道:“姑娘,别难过了。等和离了就叫安公子来提亲吧。”
“若是老爷不答应,您就自己跟他走!人都说出嫁从父,再嫁由己,就是叫人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楚玉婉听了这话更加难过了。
安公子?他连他自个儿的真实身份都没跟她说。看他的行.事、为人,只怕门第也不低,跟了他就只能做妾。
楚玉婉厌恶妾室,更厌恶自己去做小妾。
她有时甚至会想,如果当初跟着表哥跑了,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唉,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反正她绝不做妾。
楚玉婉擦干了眼泪:“绿绮,我没事。我只是想起了娘.亲……好了,我睡一会儿。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又拿一块帕子盖到了脸上。
却说楚望,出门寻了以前说过闲话的同僚,问他那话可是亲口听晋国公说的。
同僚道,是从户部的李大人那里听说的。
他又去找李大人,李大人又说是从工部王大人处听到的。
辗转问了三四个人,也没个准信儿。
楚望傻了眼,这可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算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就此罢手。
为了能攀上高枝,也为了以后巨大的好处,他大着胆子去了晋国公府,递了帖子求见。
他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姑且一试,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却没想到靖国公竟然真的肯见他!
他受宠若惊,几乎心花怒放起来。
看来那消息没错呀!晋国公果然是看上了他的长女。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管事的进了会客的小厅。
楚望在小厅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茶都喝了好几歇,才等来了一位二十来岁的翩翩公子。
见到下人恭敬地上前,叫他国公爷,楚望惊得连行礼都忘了。
这跟他在朝堂上见到的晋国公不一样啊!
晋国公陆晏川面容沉肃,留着一把美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虽然听人说晋国公才不过二十来岁,但在楚望心里,晋国公就是个三十多的中年人。
可眼前这位,面如冠玉,朗如朝日,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
少年郎陆晏川淡淡一笑,温声道:“吓到楚大人了?往日在朝上为显稳重,所以弄了一把假胡须。”
没错,这声音确实是晋国公的声音。
楚望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见礼:“下官见过国公爷。”
“起来吧。”陆晏川坐到主位上,端起茶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问道:“楚大人来,有何要事?”
“我……下官……”
被刚才那一吓,楚望把想好的说辞都给忘了。
“楚大人不必紧张,慢慢说。”陆晏川态度温和。
楚望这才大着胆子问道:“国公爷,我长女的女婿,通政司的杨旭尉,因私纳官奴为妾被刑部抓起来了,不知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晏川面色一沉,将茶杯撂到了桌上:“楚大人,这是来给你女婿求情来了?”
楚望急忙摆手说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问问,问问……”
陆晏川这才缓和了神色:“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他。”
“那……”楚望又试探着问道,“若是女婿一直宠妾灭妻,我女儿在他家受了许多委屈,此时我叫女儿和离,算不算薄情寡义?”
陆晏川脸上挂上了一丝浅笑:“这是楚大人的私事。不过……楚大人爱.女心切,不忍女儿受委屈,做主叫她和离也是人之常情。”
“谢国公爷指点。”楚望朝着陆晏川拱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回家时,已是暮色四合,正是吃晚饭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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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
楚家人口少,儿子楚世显又住在书院,每一旬才回来一趟,所以一家人都是一起吃饭的。
张氏见他回来,忙叫人上菜,笑道:“我刚还说,再等一会儿,老爷要是还不回来,我就与婵儿先吃了。可巧老爷就回来了。”
楚望坐下,看了一眼楚玉婵,问张氏:“婉儿呢?”
张氏脸上僵了一下,笑道:“刚才叫人去喊她,她说是有些累,就不过来吃饭了。老爷放心,我已经叫人给她送了饭菜过去。”
楚望点点头:“也好,她刚从婆家回来,奔波了一趟,好好歇歇吧。”
他这话里透着一股子体恤与亲切,好似他是一个多么爱.女儿的好父亲一般。
倒把楚玉婵气了个够呛,父亲什么时候给过楚玉婉好脸色?
她咬牙切齿,刚要说话,被张氏暗中瞪了一眼,只好强自按捺下来。
下人将饭菜摆好了,张氏亲自替楚望添饭、布菜,伺候他吃好了,才笑着问道:
“婉儿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姑爷被抓的事儿,还有没有回圜的余地?”
“我正要跟你说此事。”楚望道,“明儿我们叫上当初的官媒,一块儿到杨家去,跟杨旭尉和离。”
“和离?!!”张氏惊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老爷你,莫不是……中邪了?”
“呸!胡说八道什么?”楚望一瞪眼。
“可是,杨家这么好的亲家,当初若不是杨侍郎,老爷哪能这么顺利升官?杨家姑爷不过是一时遭了难……”张氏实在是不解。
楚望沉吟了一下,想着这事儿还是得跟张氏交个底。
他挥手叫下人们还有楚玉婵都退了下去,这才把杨家卷入了洺南河堤案,而晋国公看上了楚玉婉的事儿说了。
张氏听得震惊不已,她捂着嘴,消化了一会儿,这才喃喃道:“竟有此事!”
怪不得老爷一反常态,对楚玉婉关怀备至起来。
她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若是楚玉婉攀上了晋国公,老爷以后定能官运亨通。
忧的是,楚玉婉得了势,会不会找她的麻烦?另外,她最不希望的,就是楚玉婉过上好日子。
若是晋国公看上的是她的婵儿该多好!
“不过,婉儿是和离的妇人,入晋国公府,就只能做妾了吧?”她问道。
楚望道:“你想什么呢?莫说是二嫁之身了,就是黄花闺女,以咱们家的门第,入了国公府,也只能做妾。”
张氏这才放心了些。一个妾而已,就算是得国公爷的宠,也不能把她这个继母怎么样。
想着老爷以后高升,自己被京中贵妇羡慕、恭维的场面,她不由得喜上眉稍。
怕女儿再去找楚玉婉的麻烦,张氏睡觉前把女儿叫来,将事情细细与她说了。
楚玉婵听了立马跳了起来:“什么?!晋国公看上她了?她怎么这么不要脸!一定是她勾引的国公爷!”
她在屋里团团转了两圈:“她们不都说,晋国公是在等嘉柔公主长大吗?怎么可能娶她!”
张氏嗤笑一声:“做个妾而已,有什么稀罕的。晋国公这样的男人,就算是娶了公主,也挡不住他纳妾。”
24. 准备和离
“也是,不过就是个妾而已。”楚玉婵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些。
但一想到楚玉婉是去做权倾朝野的晋国公的妾,她心里的妒恨就像野草一样蔓延起来。
“京城里这么多美貌的女子,为什么晋国公偏偏看上了她?”
楚玉婵咬牙切齿:“她为什么命这么好?先嫁到侍郎府,姐夫被抓了,晋国公又看上了她!气死我了!”
“不行,我要去找她问问,她是怎么勾搭上晋国公的?!”
张氏急忙拉住她说道:“我就是怕你冲动,才跟你说这些的。今日不同往日,以后你不许再去找她的麻烦!”
“并且,你还要好好对她,姐妹之间要和和睦睦的。”
“娘的意思是,让我去巴结她?凭什么?就凭她要去给晋国公做妾?”
张氏拉了楚玉婵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别小看做妾的,小妾虽说地位不高,但那枕边风随便吹吹,对你爹的官途就有大大的好处。”
“等以后你爹升了官,你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听话,明儿一早你就挑些好吃的、好用的,给她送一些去,就说是赔罪——你不是叫人砸了她的茶壶、茶碗吗?”
楚玉婵气哼哼的不说话,但她心里也明白,母亲说的没错。
只是这么些年来,她欺负楚玉婉欺负惯了,如今哪里拉得下脸去讨好?
她抱着张氏的胳膊撒娇:“娘,我不去找她的麻烦了,我不理她还不行吗?真要去了,我怕我会忍不住抓花她的脸。”
张氏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城府:“算了,你明儿挑几样东西,叫丫头们送过去,也算是你这个做妹妹的一片心意。”
楚玉婵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
饭菜清爽可口,被褥都是新的,父亲也愿意考虑与杨家和离,楚玉婉心里暂时踏实了下来。
她打算晚上早点睡,刚铺好床,就听到外面一声轻响。
透过新糊的窗纱,楚玉婉看见窗外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我,开门。”
是安昱之来了。
如今的后罩房里只住了她和绿绮两个人,倒是方便了他,连窗户都不用翻了。
绿绮忙去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上了茶后,绿绮去了外面堂屋守着。
楚玉婉如今看到安昱之,心情有些复杂。
既感激他帮自己从杨家逃出来,又怕他会挟恩图报,提出让她做妾、做外室。
“你,你来啦?快喝茶。”楚玉婉向着他一笑,有些怯生生的。
“好。”陆晏川端起茶来,眼睛却悄悄地望着楚玉婉,神情炽.热。
“回家来可还好?没有人欺负你吧?”
她家中的情形,他都清楚。
“挺好的。”楚玉婉被他看得脸有些热,将脸往一旁偏了偏,“三朵怎么样了?可脱身了?”
“我今晚来,正是为这个。”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楚玉婉心中一紧。
“出不了事,你放心。”陆晏川语气轻松,“只是有些话要跟你交代。”
“你父亲应该很快就要去杨家提和离了,你跟他说一声,杨府里还有一个你,是你怕打草惊蛇,叫人假扮的。要是杨家叫他把人带走,尽管带走就是,不用多问。”
“哦,好。”楚玉婉点头。
她听话的样子懵懂又可爱,看得陆晏川心里一阵发.痒。
他唇角上扬,想摸一下她乌黑柔顺的发。
手刚伸出去,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鸟鸣。
不好!有人来了!
陆晏川缩回手,扫了一眼屋里。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无处可藏。
只犹豫了一瞬,他就俯身,果断地滚到了床下。
楚玉婉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溜圆,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听了院外响起了一声轻咳。
“婉儿,你睡了吗?为父有些话想对你说。”
是父亲来了!
楚玉婉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床下,应道:“没,还没有。”
楚望迈步进院,这后罩房还是乱了些。
进了屋,楚望打量了一下里面的布置,还算是满意。
“有什么需要的,跟你母亲说就是了。”他说道,一副慈父模样。
“都挺好的,多谢父亲。”
楚玉婉一边与父亲说话,眼睛的余光悄悄瞄向木床。
提心吊胆的,生怕父亲发现。
楚望见女儿总是往床的方向瞟,以为她困了。
他不再啰嗦,——本来他还想再关心女儿几句,多扮扮慈父呢。
“明日我会跟你母亲去杨家提和离,叫绿绮那丫头跟着去吧。你的嫁妆都是她管着的吧?”
“是。”
楚玉婉这才想起安昱之交代她的话。
“对了,父亲,杨家人并不知道我回来了。”
“什么?不知道?那你是怎么回来的?”楚望一惊。
不经婆家人同意,私自回娘家,这不是背夫私归吗?
杨家要是抓.住这条不放,只怕是……就不好和离了呀。
“父亲,是这样……”
楚玉婉把婆母要她顶罪,她不肯,婆母就将她关起来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一位与我要好的丫环,假扮成了我,我才逃了出来。”
“什么?竟有此事!”楚望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虽说他对女儿并没有多关爱,可杨家也太欺负人了,竟想让他的女儿顶罪!
岂有此理!
“明日爹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楚望握拳道。
“讨回公道就罢了,”楚玉婉轻轻皱眉,“只要能顺利和离就行了。”
“女儿只怕公婆不会轻易答应。”
毕竟胡氏还打算让她去顶罪呢。
楚望拍着胸脯道:“你放心,他们若是不同意,我就把他们家宠妾灭妻,还想让你顶罪的事儿嚷嚷出去,我就不信他们丢得起这人!”
“再不行,我到督察院告他去!”
楚望现在腰杆子硬着呢,他可是有晋国公在背后撑腰的。
“那女儿多谢父亲了。”楚玉婉冲着楚望盈盈一拜。
“不必如此,我是你的父亲,自当为你撑腰。”楚望又摆出一副慈父样。
楚玉婉心中一阵发堵。
父亲若真关心她,就不会将她嫁到杨家。
这次痛快地答应和离,只怕也是看杨家即将失势,没准儿又想把她嫁到谁家,以换取好处呢。
“时候不早了,父亲快回去休息吧。”楚玉婉道。
她又看了一眼床,生怕时间久了,安昱之发出什么响动,被父亲察觉。
“行,那你也歇着吧,为父走了。”
楚望一出院门,陆晏川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的头上、身上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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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少灰,鬓角处还挂着几丝蜘蛛网。
朱婆子虽叫人打扫了屋子,但因为匆忙,并没有打底床底。
楚玉婉看着他滑稽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
她走到屋角的脸盆架旁,拧了一块湿帕子,递给他:
“快擦一下吧。”
陆晏川却道:“你帮我擦。”
他对自己钻床底的行为不但不觉得尴尬,那眼神里竟还透一丝委屈。
眼巴巴地看着楚玉婉。
楚玉婉将湿帕子甩到了他手上:“爱擦不擦。”
陆晏川拿起帕子来,胡乱擦了一下脸。
她不肯替他擦,还给他甩脸子,他竟一点儿都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她微嗔的神情别有一番娇俏滋味。
心中升起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他很想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只是把那帕子悄悄收入了袖中。
嘉柔的事儿还没有解决,她也还没有和离。再等等吧。
反正楚望也不敢把她嫁给别人。
“我走了,你早些睡。”陆晏川道。
“多,多谢你。”一听他要走,楚玉婉又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你,你路上小心。”
“怎么,不舍得我走了?”陆晏川笑道。
楚玉婉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他怎么总是说这样的话。
这嗔怒的样子,真是让他心尖痒。
陆晏川到底伸出手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这才转身走了。
却说杨府中,陆晏川和楚玉婉走后,陈凉将两个婆子从厢房里又拖了出来。
让她们靠坐在正房门口,一边一个,摆正了后,才悄悄走了。
孙婆子先醒来。
她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怎么给睡着了?”
“不对!”她想起来了,当时她感觉脑后生风,然后后脖子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摸了摸脖子,果然很疼。
她又去看一旁边的周婆子,她怎么也睡着了?
“周姐姐,老周!”
她喊了几声,周婆子也悠悠醒来了。
两人狐疑地看了看对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奶奶呢!
两人急忙去看房门。
锁还好好的挂在门上。
两人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两人又到窗户边,透过窗户上的破洞往里看。
只见奶奶正躺在那张旧床.上,静静地睡着。
两人拍了拍胸口,好在没把奶奶丢了,这下心终于定了。
孙婆子:“唉,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见了鬼?”
周婆子摇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咱们要不要禀报太太?”
“奶奶又没事儿,说什么说?没准儿还以为咱们老眼昏花了呢。”
两人于是达成了共识,只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晚上,胡氏继续用不许吃饭来逼.迫楚玉婉,“楚玉婉”还是不肯答应。
胡氏怒了:“从今晚开始,水也不许给她喝!我看她能顶到什么时候!”
如果是楚玉婉,还真顶不住,但屋里的人可是庄薏。
她不光顶得住,还能给胡氏一些“惊喜”。
于是,第二天早上,孙婆子发现,被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的奶奶,她……
她好像快没气儿了!
25. 和离
孙婆子赶紧去禀报了胡氏。
胡氏一听:“什么?快没气儿了?”
不过才一天一夜没吃而已,哪有这么娇气?别不是装的吧?
“去把李大夫请来,给她瞧瞧。”
怕自己逼儿媳顶罪的事儿被外人知道,胡氏还专门叫人把“楚玉婉”抬回了棠梨院。
这时她才发现,楚玉婉的陪嫁丫头绿绮竟然不见了。
“怎么回事儿?绿绮呢?”胡氏厉声问道。
夏禾忙回道:“回太太的话,昨日绿绮说奶奶在疏桐阁养病,她得过去伺候。中午时就走了,一直没有回来。”
坏了!胡氏心中咯噔一下,怎么忘了这个臭丫头?
昨天就走了,莫不是回楚家告状去了吧?
胡氏短眉倒竖,厉声斥责道:“一个大活人跑了,你们都不知道禀报一声吗?没用的东西!”
她指着夏禾和小晴道:“你们两个,互相掌嘴!”
夏禾和小晴十分委屈。绿绮只是去疏桐阁伺候奶奶,她们哪里知道她会跑啊!
但她们不敢辩白,只能互相打起了对方耳光。
啪!啪!啪!
胡氏正在气头上,两小丫头也不敢糊弄,只能忍痛打着。
打了有十来下,外面人说李大夫来了,胡氏才叫她俩停了,到一边跪着去。
李大夫提着药箱,一边走一边想,这位大.奶奶真是多灾多难,这此日子以来,三天两头就要叫他来一趟。
等进了屋,看了脸色,再一把脉,他简直吓坏了!
——这,这……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
他抬头看向胡氏,胡氏问:“怎么样?”
他摇摇头。
“什么意思?没事儿吗?”
李大夫艰难地说道:“是……是不行了。”
“什么?不可能!她不过是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而已,怎么会不行了?”
胡氏不由得高声喊道。
她心中焦灼。儿媳要是真就这么死了,她怎么向楚家交待?
楚家肯定会说是她逼死了儿媳的!
他们要是闹起来,叫她赔钱,狮子大开口可怎么办?
正这时,下人来报,说是楚家老爷、太太带着官媒,还有当初的中间人光禄寺卿李夫人,上门来了。
胡氏一听,急了,楚家人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怎么还叫了李夫人来!
家丑不可外扬啊!
逼死儿媳,这事儿要真闹出来,老爷在官场上都要受牵连的。
“快,去跟老爷说一声。”胡氏吩咐身旁边的小丫头道。
又对心腹李婆子道:“你先去前面看看,打听一下楚家人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头有点晕,一会儿就过去。”
丫头和婆子领命走了,胡氏又跟李大夫说:“可有保命丹之类的,先给她吃几颗,好歹把命吊住。”
这一通安排下来,把胡氏累了个够呛。
李大夫从药箱里拿了两粒珍藏的人参保命丹,胡氏向跪在一旁的夏禾和小晴道:“还不快过来伺候你们奶奶吃药。”
两人这才算是解脱了,扶着酸疼的膝盖,来到床边,一个扶着“楚玉婉”的身子,一个喂药。
两颗药下去,没一会儿,“楚玉婉”睁开了眼睛,却是不说话,只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帐子。
李大夫把了把脉,说道:“还能撑个三四个时辰。”
胡氏心想,一定要趁着这三四个时辰,把楚家人解决。实在不行,就放他们过来闹,想法子把罪责扣到他们头上。
她焦躁不安地在棠梨院坐了一会儿,李婆子回来了。
“太太,楚家人说是要和离,只因咱们家大爷宠妾灭妻,犯了事儿还想叫奶奶顶罪。”
“那溅蹄子果然回去告状了!”胡氏骂了一句,又道,“和离?”
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楚家人来是想要钱呢。
这楚玉婉不是后娘吗?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楚父平日里也不疼女儿呀。
按说儿媳快死了,和离了也无妨。反正儿媳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不和离,等她死了,这嫁妆楚家必定也是要拉走的。
胡氏心下已经愿意了,但这么大的事儿,她不能自己做主,还要问问杨洪德的意思。
正这时,小丫头回来了,禀报道:“奴婢过去的时候,老爷已经去了前面会客的花厅。”
胡氏一听,急了,老爷不知道儿媳快不行了,别闹出乱子来。
她快步去了花厅,绕到了后门,却不进去,只躲在屏风后听着。
只听杨洪德义正词严地说道:“我们杨家从无和离之妇。亲家公的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楚望道:“杨大人这就是你们家的不是了。娶了我家女儿进门,却不善待,纵容儿子宠妾灭妻不说,你儿子犯了事儿,还想叫我家女儿去顶罪!”
张氏也帮腔道:“就是!若不是绿绮这丫头偷偷跑回家中与我们说,我们还不知道女儿在你家过的是这样日子!我可怜的婉儿啊!”
李夫人听了这话,神色古怪地望向杨洪德。心想,怪不得楚家坚持要和离呢,这杨家做的实在是太过分。
“杨大人,当初我不该做这个中人的。本以为你们家是实在人家,谁想……我看你还是痛快些,赶紧同意了吧。”
这话说的杨洪德脸皮子一阵发红。
可是,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儿媳就是死,也要死在他们杨家。
真要是和离了,杨家还不知会被别人怎么笑话呢。
因为只有男方有大错才会和离,若是男方无错,那就只会是休妻了。
“李夫人此言差矣,试问哪个男人不是三妾四妾?旭儿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蒙骗才……如今那曹氏已重新没入官籍,以后只他们小两口过日子,一定会恩恩爱.爱、相敬如宾的。”
杨洪德毫无愧色地说道。
楚望气得咬牙:“杨大人若是执意不肯,我就到门口把你家的事儿都说出去,叫大伙都评评理!”
杨洪德冷哼一声:“亲家何必要闹得如此难看?前两日我遇到贵部的郑大人,郑大人还夸你为人稳重呢。”
这是在威胁他!郑大人与杨洪德是好友,去年楚望能升任户部的员外郎,还是杨洪德帮他找的郑大人的关系。
以往,要是杨洪德提到郑大人,楚望必然气焰就低了,可如今他靠上了晋国公,再也不怕了。
他只冷哼了一声做回应,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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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胡氏见状,急忙从屏风后出来,陪笑道:“亲家公留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又拼命朝着杨洪德施眼色。
杨洪德自然也不想闹大,趁机说了两句软话,又道:“此事重大,我与夫人再商议一下。各位在此稍坐片刻。”
夫妻二人出了花厅,胡氏赶紧把楚玉婉快不行了的事说了。
杨洪德吃了一惊,这倒是麻烦。但他还是不甘心和离。
死了埋在杨家祖坟就是了,只要楚家不闹,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他在心中思索着,怎样才能把楚望压下去,突然他的随从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了。
“老爷,大门口有宸衣卫的人探头控脑的,说是楚家来时报了官,若是咱们家答应和离就罢了,若是不答应,必定就是把大.奶奶逼死了,他们就要闯进府里来查证了。”
杨洪德一听这个,心下大惊。
宸衣卫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他们不过是想借题发挥,来搜查杨府。
洺南河堤案,王知府虽然被抓了,但一直没有结案。并且,这一阵子宸衣卫又开始查起了其他的陈年旧案,而这些案子,他都曾参与过,他怀疑自己被宸衣卫盯上了。
万万不能让他们找到借口进府里来搜!
“罢了,和离就和离吧!”
先保住命要紧,至于名声,这时候也顾不的了。
杨洪德与胡氏重新回了花厅,胡氏道:“既然楚大人执意要和离,我们也不勉强了。不过我有言在先,玉婉昨晚受了风寒,如今病的有些重,不宜挪动,不如过两天,等病好了再……”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楚望就急忙道:“我自己的女儿,自然是自己带回家治,省得在你们家受欺!”
于是胡氏就叫人将“楚玉婉”扶了出来,只见她两颊飞红,病得糊里糊涂的。
张氏和李夫人直叫可怜。
李夫人更是拿那种嘲讽、鄙夷、不屑的眼神看着胡氏,好像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似的。
“哎哟,这样狠心的婆家,我也算是见识了!”
把胡氏说得,脸涨得都成猪肝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氏带着绿绮和官媒人还有李管事留下来照着单子拉嫁妆,楚父则带着人先走了。
将那假女儿安顿在马车中,楚望骑着马,一直跟在马车旁。
等到了楚家门口时,听着车里一丝动静也无,楚望吃了一惊,掀开帘子一看,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他呆愣了片刻,心想,不愧是晋国公的人,真是神出鬼没。
他就在马车旁,一个大活人没了,他竟然毫无所觉。
得知成功和离了,楚玉婉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担心那假书生安昱之。
怕他会提出让她跟他走,做他的妾室。
她提心吊胆等了两晚上,他并没有来,却叫陈凉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叫她再耐心等一等,他处理完一些重要的事,就托媒人来楚家提亲。
楚玉婉看着信上那飘逸的字句,不由生出了一丝欣喜。
也许他是真的想娶自己?
若是做妾,哪里用得着媒人?一乘小轿抬走就是了。
26. 惊闻坏消息
楚玉婉看着手里的信,脸上不由露出了笑意。
绿绮打趣道:“安公子给姑娘说了什么笑话?看把姑娘高兴的。”
“他说……”要娶她呢。
楚玉婉脸一红,有些说不出口,索性把信递给了绿绮:“给,你自己看吧。”
反正信上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话。
绿绮看了,一把抱住了楚玉婉,替她高兴道:“太好了!我就说安公子是个好人。做事牢靠,对姑娘又好。”
楚玉婉被绿绮箍得生疼,她轻轻挣了一下,笑道:“好了,还不知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能不能处理好呢。”
绿绮松开了手,很有信心地说道:“肯定能处理好。”
说完又轻轻皱了一下眉:“就是他家远在恒州,姑娘要是嫁过去了,连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也不知他家里人好好不相与。”
绿绮还不知道安昱之的身份是假的,楚玉婉沉吟了一下,决定稍微透露一些。
“其实,他不是杨家的亲戚,也不叫安昱之,他的身份是假,家大概也不在恒州。”
“什么?”绿绮惊得瞪大了双眼,手中的信差点掉到地上,“假的?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杨家的案子还没有闹出来,楚玉婉不好细说,只道:“我只知道他也是朝廷官员,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又郑重说道:“此事切不可向其他人透露。”
绿绮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说有这么一封信,但楚玉婉心中还是时不时忧虑。
也不知假书生到底是谁,他的事好不好处理?万一他处理不好,没法儿来提亲呢?
事情没成之前,心中总是没底。
她只能每日做做针线活儿,练练字,看看书来排解烦恼。
还有就是,这次和离回来父亲对她格外好,也让她暗暗担心。
他并不是个疼女儿的人,如此示好,必有所图。
他每过两三日,就要亲自来她院里看看,问她吃的、住的可还好。
他还想给她换个院子,说是住后罩房太委屈她了。
她坚决地拒绝了,说自己住惯了,这里清净。
其实是这里紧挨着后街,一出院子就是后门,出门方便。安昱之若是偷偷来,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只是十几日过去了,安昱之再没有来过。她很想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可根本没处寻他去。
这一日,光禄寺卿冯大人的夫人,就是楚玉婉和离时的那位中间人,派人送来了一张帖子,冯府的老太太生辰,请楚家人过去看戏、吃席,热闹热闹。
来送帖子的老嬷嬷特意提了,请楚玉婉一定要去。
李夫人的意思是,楚玉婉当初嫁到杨家,是她做的中人,和离时她也去见证了,自然要把事情对人说一说,好显得她没有办错事。
张氏也明白。到了日子就带楚玉婉和楚玉婵一起往冯府而去。
往日出门,都是张氏跟楚玉婵一辆车,叫楚玉婉独坐一辆。
两辆车外表虽一样,但里面的装饰用品却是大大的不同。
张氏母女的车里坐垫、靠枕、茶水、小食等物一应俱全,而楚玉婉的车里除了一张硬硬的小凳,再无他物。
今日张氏为显自己对楚玉婉的好,也为了她们姊妹俩多处一处,以后能和睦些,特意叫两个女儿坐了一辆车。
张氏想得虽好,但楚玉婵上车后就冷着一张脸,楚玉婉也懒得理她,车子里安静得像是没人一般,就这样一直到了冯家门口。
一下车,楚玉婵就上前挽了张氏的胳膊,亲热地叫了一声:“娘!”
眼神却挑衅地看向楚玉婉。楚玉婉扭过头去不理她。
张氏假做嗔怒地瞪了楚玉婵一眼:“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
她伸手去拉楚玉婉:“婉儿,走,咱们一起进去。”
楚玉婉看着继母这虚伪的样子,本能地向后一躲。
张氏脸上的笑一僵。
“玉婵——”正这时,又有客人到了。
一位长相明媚的少女下了轿子,向楚玉婵招手。
轿子旁边跟着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也下了马。
是吏部清吏司程郎中家的二女儿程芳仪,她与楚玉婵年纪相同,两人常在一起说话。
楚玉婉虽跟她不太熟,但也认得。
程芳仪看到楚玉婉,有些诧异,她不是嫁到杨家了吗?就算是来,也该是跟着杨家人一起来啊。
不过她还是冲着楚玉婉笑了笑:“玉婉姐姐也来了?”
楚玉婉也笑着点了点头。
程芳仪身后的男子忽然红了脸,拘谨地站在程芳仪身后。
两家人一起进了冯府,由管家娘子迎去了后宅。
待见过了老夫人,各自献上了贺礼后,李夫人拉了楚玉婉的手,笑道:“身子可大好了?和离那日,你病得路都走不了了,真真是可怜!”
楚玉婉点点头,感激道:“多谢夫人相助,不然,只怕我这条小命……”
众人一听,纷纷议论。
“什么?和离了?”
“怎么还扯到命上了?”
“她夫君就是通政司的那个,前些日子因为私纳官奴被抓了。”
“就算夫君做的事实在是有些过了,那也不该和离啊!”
李夫人道:“诸位有所不知,不光是因为她前头的夫君被抓,实在是杨家太欺负人,竟想让她去顶罪。”
李夫人把杨家宠妾灭妻,儿子出事后,想让儿媳顶罪,儿媳不愿,就关起来不给吃喝的事儿说了。
“唉,我们去的那天,楚大姑娘病得昏昏沉沉的,已经快不行了,若是再晚一天,只怕命都没了!”
众人听了,纷纷唏嘘,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这……真要是这样,实在是该和离。”
“这婆家确实做的太过分了。”
楚玉婉听了,不由得心中难过,强忍泪水,默默低下了头。
张氏坐在她身旁,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握了她的手,挤出两滴泪来,道:“我可怜的女儿。本以为杨家是个好人家,谁想内里竟是这样的。叫你受苦了,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
楚玉婉被她握了手,只觉浑身不适,像是被一条蛇缠上了一般,她想摔开,却又不好当众发难。
不然,别人不知内里,只会说她为人骄纵,不孝不悌。
她忍了一会儿,才道:“我去方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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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冯家的院子不大,楚玉婉到后面小跨院方便完,出来后遇到了程芳仪。
“玉婉姐姐,”程芳仪上前拉住了楚玉婉的手,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一般,“你和离啦?”
楚玉婉不知道她激动什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嗯。”
“刚才门口那个是我大哥。我大嫂去年因病身亡,只留下了一个小侄女。我母亲为人最是宽厚,大哥身旁更是连个通房也无。你若是愿意,回家我就叫母亲去提亲如何?”
程芳仪拉着楚玉婉就是一通说。
刚才她大哥一见了楚玉婉,就悄悄向她打听,听说她已经嫁人后,一脸黯然。
可巧她就和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程芳仪心里一阵欣喜,心想这不是专门为哥哥准备的吗?
一个丧了偶,一个和离了。
她一向心直口快,遇到楚玉婉就与她说了。
楚玉婉没想到程芳仪如此直接,竟问到了她跟前,她脸上一阵红,刚要拒绝,楚玉婵从后面跳了出来。
“哎哟,我说芳仪姐姐,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父亲早已帮姐姐物色好了人家。”
“什么?刚和离就找好了下家?”程芳仪有些不相信。
“那是自然,我姐姐生得好看,喜欢她的人多了!”楚玉婵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话看似在夸自己的姐姐,实际上却是把楚玉婉比成了青楼女子,只靠姿色招蜂引蝶。
楚玉婉脸色沉了下来。
“程姑娘,别听我妹妹乱说,并没有什么下家。只是我刚刚和离,心中难过,当下无意再嫁。父亲也想多留我在家里一阵子,你说的事儿就算了。”
程芳仪直道可惜。
回家的路上,依旧是楚玉婉和楚玉婵共坐一辆马车。
楚玉婉扭头望着窗外的景色,只当楚玉婵不存在。
楚玉婵心中不忿,冷声道:“你也别太得意了。不过是去给人家做妾!就算是进了晋国公府又能怎样?等国公爷娶了嘉柔公主,你就等着每日里给公主殿下端茶倒水,小心伺候吧!”
“你说什么?晋国公?做妾?”楚玉婉一怔。
“怎么?你不知道?”楚玉婵也是一惊。
她以为楚玉婉勾搭上了晋国公,所以才能轻易和离,才能趾高气昂,就连父亲都得巴结她。
看这样子,她竟不知道?
“你,你听谁说的?”楚玉婉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难怪父亲一反常态,继母也刻意讨好。
原来父亲想送她去做妾!
她也曾想过,父亲大约想把她嫁给哪个年纪大的官员做续弦。但她又存着希望:安昱之既然年纪轻轻就能参与洺南河堤案,官位应该也不算太低,只要他前来提亲,父亲权衡利弊,应该会同意。
可那个人如果是权倾朝野的晋国公的话,安昱之怎么敢得罪他?
“当然是父亲说的。他亲自到国公府上拜见过,不然你以为父亲会答应你和离吗?”
都见过面,说好了吗?楚玉婵的话响在耳边,楚玉婉却感觉耳朵嗡嗡直响,几乎要听不到声音了。
怎么办?
她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安昱之!
27. 你到底是谁
楚玉婉想要找那假书生,告诉他父亲要把她送给晋国公做妾。
看他可有什么法子,他若是没有,她就要自己想招儿了。实在不行,她就跑了吧。
所谓初嫁从亲,再嫁由身,她这样做,别人也无可指摘。
可是……她到哪里去找他?
他只留下了一封信,就再无影踪。
以前在杨家的时候,她想找他,只要跟三朵说一声就是了,可如今……她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偌大的京城,他就像是断了线,飞上了天的风筝,看不见,也摸不着。
楚玉婉苦思了一天一夜,正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消息传遍了京城。
工部侍郎杨洪德勾结鲁王及各地方官员,多次在治河、营造等工程中贪污、虚报、挪用款项,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还结党营私、打压异己,致使堤坝溃决、延误误战事,已被宸衣卫捉拿下狱,由三法司共同审理。
杨家的男丁,杨旭尉、杨昌茂均有参与,也一并被抓。
昔日繁华的杨府大门紧闭,宸衣卫披甲带刀,在府外巡逻警戒,家眷、仆从被暂时关押在后院,任何人不得外出。
众人都夸楚玉婉命好,赶在杨家出事前和离了。
楚玉婉却想到了一个主意。
既然安昱之参与了杨洪德的案子,那她到衙门假意打听他的下落,他肯定就知道她在找他了。
事不宜迟,她当即带着绿绮去了刑部衙门,悄悄给守门的衙役塞了一块碎银子,向他打听杨家案发后,在他家借住的一位远亲的下落。
那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还算满意,藏在了袖子里,小声道:“远亲的话,只要与案子没有牵扯就没事。叫安,安什么来着?”
“安昱之。”楚玉婉忙道。
衙役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反正我们刑部大牢里没有这么个人。”
“差爷,那你可知他去了哪里吗?”绿绮问。
“这我哪儿知道?”衙役一瞪眼,“去去去,别在这里磨叽了,赶紧想别的法子吧。”
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只怕安昱之或是他的手下根本就察觉不到她来过。
楚玉婉立马装作肚子疼,蹲在了一旁的石狮子旁,绿绮苦着脸跟那衙役求告:“我家奶奶有些不舒服,在这儿稍歇一歇。”
那衙役收了银子,也不好太过强硬,就扭过头去,只当没看着。
主仆二人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刑部进进出出的许多人,都会往这儿瞄一眼。
终于,有一位身着石青色官袍,腰束素银带的中年男子停了下来,问衙役:“这两名女子怎么回事?”
衙役忙陪着笑道:“张大人,她们来打听在杨家借住的一位远亲,叫什么,安……安昱之的,小的跟她们说了没有。她们又说肚子疼,要歇一歇。大人,小的这就去把她们赶走。”
“且慢,”张大人走到了楚玉婉面前,“不知这位夫人找安……安公子有何事?”
这位张大人是刑部的主事,有幸参与了这次的杨洪德案,知道晋国公曾化名安昱之,到杨家收集证据。
“我,我找他有事,不……我,我想看看他是否安好无事。”楚玉婉眼睛里透出惊喜,“大人认得他?”
“不认得。”张大人矢口否认。
楚玉婉一阵失望。
“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他转而又道。
楚玉婉的心情被这位张大人弄得忽喜忽忧,不过还是蹲身向他施了一礼:“多谢大人。”
只要安昱之知道自己来找过他,他自然会去找自己。
楚玉婉目的达到,带着绿绮离开了。
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楚玉婉停在了一个卖扇子的小摊儿前,随意看着几个团扇。
这时,一个手拿糖葫芦的小孩儿蹦跳着跑了过来,塞给她一张纸条:“那边儿有个人给你的。”
说完就一溜烟儿跑了。
楚玉婉展开一看:前面青云阁三楼净烟轩见。
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正是假书生的笔迹。
楚玉婉心中既惊又喜,他的消息竟如此灵通!自己刚离开刑部衙门才不过两刻钟,他就找了来!
“走!”她拉了绿绮,快步往青云阁而去。等到了门口,步子又迟疑了下来。
能进青云阁的人非富即贵,听说生客没人带是进不去的。
“夫人——”
她不过略站了站,就见一名长相普通,身穿一身青色圆领袍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叉手向她行礼。
“你是——?”楚玉婉有些疑惑,听声音像是三朵,可这样子……
“小的庄薏,见过夫人。”女子笑道。
“庄姑娘。”楚玉婉向她回礼,心想,也不知这是她的本来模样,还是另一幅伪装。
庄薏忙道:“夫人折煞小的了。夫人请跟我来。”
楚玉婉跟着她进了青云阁,只见里面并无大堂,全是一间间的隔断,帘幔低垂,装饰雅致中透着奢华。侍者皆低头垂目,隐约有泠泠的柔婉琴音传来,极为清雅。
庄薏引着楚玉婉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了正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的门。
“安昱之”果然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见她进来,笑着站了起来:“婉婉,可是想我了?这几天事忙,没能去见你。”
“你到底是谁?”楚玉婉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
庄薏和绿绮都守在门外,现在屋里只她与他两个人,他都说要娶她了,杨家的案子也结了,总该给她交个底了吧?
“怎么了?”陆晏川目光微微闪烁。
心想,难道她听说了什么?
自从他与她阴差阳错发生了那一夜之事后,他就去试探了皇帝的意思,皇帝还真打算把嘉柔出降给他。
嘉柔说要嫁他那年不过才九岁,当时他根本就没在意,过后也没多关注过她。
如今六年过去,十五岁的她也不知心意变了没有。
陆晏川当即就叫人去打探了一下嘉柔公主的近况,这一下不由喜上眉稍。
只因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被人冠上了笑面脸、心狠手辣等称号,又因他总是留着胡子,一脸老成的样子,长大后的嘉柔对他早已没了小时的钦慕,转而喜欢上了新科探花宗知玮。
两人互相有意,却都不敢吐露心事。
陆晏川派人给两人刻意制造了几次机会,两人终于迈出了一步,私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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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却被皇帝发现了。
皇帝大怒,斥责了幼妹,又下了一道旨意,叫探花坐了冷板凳,轻易没了进宫的机会。
皇帝还想给他和嘉柔赐婚,是他极力劝阻了皇帝。
他劝皇帝不如顺了嘉柔的意,皇帝却不肯。
皇帝与他是君臣,也是最好的朋友。
他最是明白皇帝的性子——别扭。
他在朝中权势过盛,皇帝会心生猜忌,但他要卸下所有官职,皇帝又会觉得亏待了他。
在他的亲事上也是一样,他若娶权臣之女,皇帝会担心他结党营私,若门第过低,皇帝又会觉得委屈了他。
所以当年九岁的嘉柔一说长大后要嫁他,皇帝十分高兴。只因本朝附马不能担任实权高位,但却可以有无上尊荣的虚衔、爵位。
如今嘉柔的事儿还没有解决,他不能把楚玉婉放到明面上,所以他这几天都没去看她。
楚玉婉也看出他有些闪烁其词,不由心中一凉。
“没怎么,我就是想弄清你的真实身份,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却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哄骗我?”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恼怒,那眼睛又大又亮,如同满天星河一般。
陆晏川很想立马告诉她一切,但是……
皇帝最近总是想法子叫他与嘉柔见面,还在朝上说过好几次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朝中不少人都传他与嘉柔好事将近。
若这时候他告诉她自己是晋国公陆晏川,她肯定会怀疑他,觉得他不可能娶她。
陆晏川心念急转,决定还是先瞒着楚玉婉。
他轻咳一声:“婉婉,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杨家的案子还没有最终结案,我还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免得你被有心人利用。”
楚玉婉心中失望,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诉她,对她又有几分真情呢?
不过,她还是把晋国公欲纳她为妾,且已经与父亲商量好的事儿说了。
她想看看他听后是什么反应。
是为难、惧怕,还是坚定地告诉她,别怕,他来想法子。
谁知他听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婉婉,你放心,晋国公他……不会纳你为妾的,是你父亲会错意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当然知道……”陆晏川心里说,因为他就是晋国公啊。
“因为他,晋国公,是我最好的朋友。”陆晏川上前拉住了楚玉婉的手,“婉婉你只管安心等着,过不了一个月,我必上门提亲,到时你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有一阵子没见她了,握着她柔软的小手,闻着她身上清新的香气,陆晏川不由心神动遥。他很想与她亲近一番,他慢慢低下了头,却被楚玉婉一把推开了。
“我先走了。”她起身,径直出了门,拉了绿绮就走。留下陆晏川愣在原地。
楚玉婉心乱如麻,也没雇马车,慢慢往家走着。
她该相信他吗?他真是晋国公最好的朋友?晋国公有朋友吗?是谁?她并不知道。
“表妹。”
楚玉婉正茫然地走着,突然被擦肩而过的男子悄悄扯了一下袖子。
28. 表哥来了
楚玉婉抬头,只见一个身穿竹青色绸缎长衫的青年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是二表哥!
他的身形依然挺拔,只是比以前略清瘦了些。俊朗的眉眼中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一双星目微笑着看着她,目光中还带着一丝狡黠。
“二表哥,你怎么来了?”楚玉婉惊喜地道,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拉着他站到了街角。
这里人少,好说话,也不容易被人看到。
沈临渊是楚玉婉大舅家的二儿子,只比楚玉婉大一岁。
当年楚玉婉母亲亡故,外祖母时不时就会接她去住,两人经常在一块儿玩,感情很好。
后来,楚玉婉跟着父亲来了京城,她十五岁那年,大舅母曾托人来求亲,被继母搅黄了。那时,沈临渊冲动之下,曾偷偷跑到京城来见她,叫她跟他私奔,被她拒绝了。
她还以为今后不会再见到他了呢。
“二表哥这次来京城,可是有什么事?”她没问他为何不去家里,因为知道父亲和继母都不待见他。
楚玉婉一脸喜色,说话时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神清澈而明亮。
沈临渊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顶,但是,他们如今大了……
他默默攥紧了袖中的双手,低声说道:“去年乡试没中,先生说我经史义理、文辞章法已有根基,只是世事、阅历不够,建议我游学一番。我已出来一月有余,正好走到了京城,就顺便来看看你。”
他本来只是想偷偷看看她婚后过得好不好,谁知到了京城才知道杨家倒台了,而她在杨家出事以前已经和离。
他简直喜出望外:“听说……你和离了?”
他说话都带着颤音,迫切地想从她嘴里亲口听到这个确切消息。
“嗯。”楚玉婉点点头,“表哥,我们到前面茶楼坐一坐吧。”
往前三四丈远就是一座茶楼,一楼大堂里人头攒动,几乎坐满了,中间的小台子上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侠义英雄的故事。
二人上楼,要了一间雅室,沈临渊问茶博士有没有冰饮。
茶博士笑道:“有的,有的,冰雪密沙、紫苏饮子、冰镇酸梅汤,还有各种香茶、点心、果子一应都有,客官要些什么?”
沈临渊道:“要一碗冰雪密沙、一壶西湖龙井,还有芙蓉糕、蜜饯胡桃、雪藕、香瓜、桂花栗粉糕……”
“表哥,够了,够了!”楚玉婉赶紧阻拦道,“表哥这是来茶楼进货来了?要这么多,哪里吃得了?”
沈临渊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楚玉婉挺俏的鼻尖,笑道:“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些了,总是缠着我给你买。有一次你贪凉,一连吃了三碗冰雪饮子,回家就开始肚子疼,叫祖母把我一顿骂。”
“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楚玉婉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沈临渊垂目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
很快茶博士端来了茶水、果子,楚玉婉端起冰雪密沙,用勺子轻轻地搅着,语气轻快地问道:“大舅二舅,两位舅母,还有家中各人可都好?”
沈临渊道:“都好,只是放心不下你。”
楚玉婉道:“我也挺好的。”
沈临渊闻言红了眼眶:“你还说好!若不是你侥幸先一步和离了,我今日想见你,只怕要去大牢里了!”
“那个张氏,把你嫁到那样的人家!姑父也忍心……哎!”
楚玉婉心中一阵酸涩,只是她不欲叫别人替她担心,就努力笑得更灿烂了一些,道:“都过去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赶紧转移话题:“表哥,你现在哪里落脚?”
“我就在东槐巷的通泰客栈。”沈临渊随口答了一句。
“通泰客栈?”楚玉婉手捧着瓷碗,心里想着那家客栈的具体.位置,一双纤手在青瓷的映照下,如玉一般。
沈临渊凝视着心中的人儿,终于鼓起了勇气,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脸涨得通红,他急切地说道:“婉婉,你跟我走吧。回去我们就成亲。”
“……”楚玉婉愣了一下,“我,我嫁过人了。”
“所以,我们之间再无阻隔。”沈临渊激动地说道,“初嫁从亲,再嫁由身,这下姑父总不能再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嫁给别人了。”
楚玉婉心中一动,她没想到二表哥竟然还想娶她。
她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二表哥,我是再嫁之人,我配不上你的。”
就算是表哥愿意,舅母也不会同意的。她不想因为自己,让表哥与舅母母子之间起龃龉。
再说,她毕竟与那假书生有过了肌肤之亲。他说晋国公是他的朋友,他还说过不了一个月就会上门提亲。
她总还是愿意试着相信他的。
“婉婉,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沈临渊心疼地说道,“嫁过人又怎么了?婉婉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楚玉婉被他说得脸有些红。二表哥确实对她很好,但是……她不能嫁给他。
“表哥,我觉得这事儿你还是问问舅舅、舅母吧,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你是担心母亲不同意吗?”沈临渊立马明白了她的担忧,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你放心,母亲从小就疼你,知道你和离了,只有高兴的份,断不会不同意的。”
他还以为是婉婉看不上他呢。只要不是婉婉不愿意,一切都好说。他心中笃定,父母一定不会反对。
万一他们要是真不同意,他就带她私奔!
“表哥还是先写信问问吧。”楚玉婉一口一口地吃着冰雪密沙,竟想起了那一晚,安昱之给她带的冰酪鲜果盏,那冰凉清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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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婉回家后,忐忑地等了几天。天气渐渐转凉,一场雨过后,竟有了秋天的味道。
这一日,楚父去衙署上值后没多久,长随李得福就急慌慌地跑了回来,微凉的天气里,愣跑出了一身的汗。
“太太,不好了!老爷被刑部的人押走了!”一进正院,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哭腔。
“什么!”张氏惊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茶碗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片。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眼里几乎冒出火来,“老爷不是巴上了晋国公了吗,怎么会被抓走?!”
洺南河堤案楚望也有所牵扯,当时治河的银子款项就是他经手的,这事张氏也知道。楚望还曾被宸衣卫的人询问过,那时候张氏吓坏了。不过,自从楚望巴上了晋国公后,她就再没担心过。
李得福道:“太太,当务之急是要弄清老爷犯的事儿重不重,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要不,太太备些礼去郑家问问?”
郑家是楚玉婵的婆家,楚玉婵未来的公公郑大人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在案子中还算能说上点儿话。
张氏焦急地团团转了几圈,攥着拳咬牙说道:“不行,现在就去求郑家,以后婵儿嫁过去会被人看不起的。再说了,这案子可是归宸衣卫管的,他一个佥都御史,顶不上什么大用。”
“我早就跟老爷说过了,叫他把楚玉婉送到国公府去,他偏不听,非说要等国公爷的信儿。这下好了,一定是国公爷恼了他!”
“对!一定是这样!”张氏一拍腿,“李管事,快,你这就把大姑娘送到国公府去!”
李得福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为难地道:“不是老爷不想送,老爷根本连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去。”
原来,楚玉婉和离后没多久,楚望就曾去拜见过晋国公,想请示一下什么时候要人,他好准备准备。
结果这一次他递了帖子,等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里面才传出话来,叫他只管安心等着,到时自会派人通知他。他连晋国公的面儿都没见着。
“什么?老爷怎么没跟我说过!”张氏一阵心慌。莫非,国公爷又看上了别人,把楚玉婉抛之脑后了?不然,哪个男人不猴急?
“不行,李管事,赶紧叫人去套车,这就送大姑娘去国公府!”
“太太,这,这行吗?”李得福为难地搓.着手,“国公爷叫等着信儿,要是直接把大姑娘送过去,惹怒了国公爷可怎么好?”
“你懂什么!国公爷必定是把她忘了。现在把她送过去,国公爷一见面,没准儿就想起来了。”
张氏一瞪眼:“还不快去!”
“是,是,太太!小的这就去。”李得福站了起来,一溜烟往后罩房去了。
张氏想了想,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