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最好的兄弟拥抱了》
1. 第一章
“好!很好!非常好!”
银行晨会口号喊完,陈璋本就没表情的脸更冷了几分,眉眼凌厉,甚至显得有些恹恹的,像个颓靡的树干。
他对生活的热情,不会比快烂透的苹果多半分。
十几名身着银行制服的员工列成两排,开完晨会,随后人群散开。
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小陈,你来我办公室一下。”声音黏糊糊的,是理财经理杜彬。
陈璋的脸细微抽动了一下,与他擦肩而过的谈雪宁投来一瞥,目光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悯。
“好。”陈璋低声应了一句,随即抬脚跟了上去。
他望着杜彬那近乎正方形的宽厚背影,身高不足一米七,如果从正面看去,就会发现他还有一张窝瓜似的圆脸。
陈璋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要是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这张脸会不会变成一个凹陷的窝瓜。
走到办公室门口,杜彬重重地陷进皮质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抬着下巴点了点门,“把门关上。”
陈璋随手带上门。
杜彬端起桌上的菊花茶,抿了一口,“这次健康保险,行里给每个人的指标都是30单。你卖了半个月才完成17单,今天就是截止日,剩下13单你打算怎么办?”
陈璋微微弓着背,沉默不语。
能怎么办?不怎么办。
这款健康保险,说得好听是份保障,说难听些就是几张涂满套路的废纸,报销条件卡得比报考公务员还严。
要三甲医院、要特定进口药、要乱七八糟一堆证明,普通人家生个病住个院,根本碰不着。
那17单,还是陈璋自掏腰包,找人才勉强凑出来的。
杜彬将茶杯“咚”地一声撂在办公桌上,“我记得你妈就是个开车的,对吧?”
陈璋低垂着头,眉头锁紧,顿然厌恶,不是厌恶“开车”这个职业,而是对方语气里的鄙夷和不屑。他压着不悦,简单“嗯了”一声。
杜彬向后靠着椅背,椅子发出咿呀的呻吟,“你要清楚,新人入行,哪个不是从柜员做起?你看谈雪宁,人家亲爹是建材市场老板,家底深厚,照样不例外。”
“我是看你家境普通,又是个男孩子,觉得有潜力,才特意向行长申请,破格让你跟着我做理财的。可这都快两个月了,你一点像样的成绩都没做出来。”
“小陈啊!”杜彬摇摇头,“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陈璋终于抬眼,“杜哥说得对,我会加倍努力。”
他没说破,所谓“破格提拔”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使唤他的说辞,柜员岗虽苦,但胜在任务轻、压力小,是老员工都抢着躺平的“养老位”。
谈雪宁的后台硬,杜彬连让她多跑两趟的胆子都没有。
杜彬满意地点点头,“行,你今天帮我站个大堂吧,我得去见个重要客户。”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他冲陈璋挥挥手,语气尖细起来,“老婆,你放心!我去接小乖,你就好好休息,我最爱你了。”
陈璋倍感恶寒,向后挪了两步,低声道:“好,那我先出去了。”
关好门,却见谈雪宁站在不远处,冲着他说:“你没事吧?”
陈璋看了眼时间,“没事,你怎么还没进柜台?”
谈雪宁:“需要我帮忙吗?我那里还有多的名额。”
“谢谢,不用了,我能解决,”陈璋指了指网点大门,“快进去吧,门开了。”
谈雪宁欲言又止,她觉得陈璋这人性子看着温顺,甚至有点好欺负,其实骨子里藏着股子拧劲儿,和谁都隔着一层纱。
从入职培训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和陈璋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谈雪宁不知道的是陈璋始终认为他不配有真正的朋友。
这句话是某个人说的,他一直记得。
陈璋去了一趟卫生间,刚拿出手机,屏幕接连跳出备注为“王女士”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每条都长达一分钟,甚至还在不断往外冒。
陈璋随手点开最上面几条。
“你考虑了好吗?我说了你——”
“两个月了,陈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
“银行不适合你——”
每一条听不到几秒就掐断,同样的话术,他已经能够背下来了。
陈璋是放养长大的。十三岁之前跟着他爸生活,他爸跑路之后,他妈王知然才把他接走。大学毕业之前,王知然对他的教育仅限于给钱以及别惹事。
除了高一那年那场意外,陈璋大多数时候算是听话的。
不知为什么,大学毕业之后,王知然突然就想管他了。
陈璋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从正式入职到现在,陈璋一份理财产品都没有卖出去。
如今银行推行人员精简,大厅原本有配置的专职大堂经理岗位也已经被裁撤了,现在只能由柜员和理财经理轮流顶替。
陈璋初入职场,说得好听是理财经理,实则就是个站大堂的,连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不过也有点好处。因为大堂是能够接触潜在客户的第一狩猎场,陈璋也不是傻子干站着,只是每当陈璋瞄准一个有意向的客户,下一秒就能听见杜彬的声音响起,随即客户便被其半路截走。
或许王女士说得对,他不适合银行,也待不下去了。
陈璋洗了个手回到大厅,经过垃圾桶,他把口袋里那张写着杜彬名字的理财经理名片揉成一团,丢了进去。
与此同时,杜彬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门外。
不远处的保安老张趁机朝陈璋挤眉弄眼,用口型示意了三个字:“人民路。”
陈璋顿时心领神会,难怪这么急切,原来是去见红颜知己了。
他想着走之前,要不要送杜彬一份大礼,来回报他的“提拔”。
陈璋就这样在大厅帮老人办理简单业务,直到临近十点,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璋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混沌了一上午的脑子瞬间清明,那张脸他已经七年没见过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无法聚焦,手脚微微发麻,耳边只剩下失控的嗡鸣和心跳声。
陈璋以为自己会狂喜,可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逃。他一点都没变,用冷漠伪装的面具裂开,露出七年前的那个胆小鬼,死到临头,只会躲。
他觉得他的脑子坏掉了,烂掉了,无法正常的运转。
“你好。”身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那人还没离开。
陈璋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对方,“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不敢确认。
那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回消息,闻言抬起头,“丁行长在吗?”
陈璋呼吸一窒,心口前的肋骨像被人轻轻抽走了一块,凉意顺着气腔缝窜上来。
原来......不是来找他的。
陈璋强撑着抬眼,对上的却是对方疏离的眸光,像在打量街边无关紧要的路人。
不,不是他。
是他认错了。
短短几秒内,陈璋推翻了最初的判断。
对方身姿挺拔,比陈璋高出半个头,精良剪裁的西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与收紧的腰身,墨色长发松散地披垂至腰间,有种雌雄莫辨的俊美。
眉眼轮廓确有七八分相似,可说话的语气太淡,声线也薄了几分,最关键的是,赵希一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披散及腰的长发。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他们会认识吗?
陈璋暗暗呼出一口气,可胸腔里的滞闷并未得到任何的缓解,“你找丁行长有什么事吗?他出去办事了。”
对方收起手机,语气淡漠,“他让我过来买几份理财。”
陈璋礼貌淡漠道:“那我先带您去接待室坐一下吧,丁行长可能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他的眼中即刻恢复了往日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因误认掀起的波澜渐渐消散,他的情绪像装了门阀,确认对方并非那人后,带起了以往的面具。
说难听点,陈璋是个看人下菜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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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对方显然对这个安排不甚满意,当即拨通了电话,“丁行,我已经到网点了,你人怎么不在?”
陈璋听不见电话那头丁远的声音,只能站在原地,略显尴尬,盘算着要不要先离开去帮其他老人办理业务。
他脚步还未挪动,对方却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随即将手机贴到他耳边,两人瞬间靠得很久。
“你们丁行长要和你说话。”
陈璋有些不适,但是只能先接过手机,“喂,丁行。”
“小陈,杜经理在网点吗?”丁远在电话那头问。
陈璋迟疑了一下,回答:“杜经理出去见客户了。”
“网点现在还有谁在?”丁行的语气透出些不快。
陈璋瞥了一眼办公区,“只有客户经理在,张经理今天请假了。”张经理就是另外一位理财经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丁行长叹了口气:“算了,顾总是重要客户,你招待好。我给他推过几款产品,你再详细介绍介绍,多推点,算你的。”
随后丁行长重点强调了一句,“别让顾总觉得被怠慢。”
“好的。”陈璋的注意力却落在别处,姓顾,果然不是他。
挂断电话,陈璋将手机递还给顾总,“顾总,丁行都交代了。您看还有其他感兴趣的理财产品吗?我为您详细介绍。”
顾总看着陈璋,轻笑一下,“不用了。”
陈璋点头,心底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对着这张脸,重复那些年化收益、风险等级的话进行“卖货”。
“那请随我来里面坐吧,我给您倒杯茶。”
顾总挑眉,点头,这才认真看了一眼周围,简单点评着好小的地方。
由于陈璋没有办公室的,直接把顾总带公共的接待室,有点闹,一旁还有客户经理催债的电话声。陈璋将他引到稍靠里的一处座位,这里相对安静,也能被监控完全覆盖。
“顾总,您看坐这里可以吗?”
顾总“嗯”了一声,随意地坐了下来。陈璋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对方面前,拿出手机。
“您打算投多少呢?”陈璋按流程询问。
“五十万吧。”顾扬名语气随意,他本来就是做个顺水人情,顺手买着玩。
陈璋点点头,在手机上操作起来,视线扫过客户姓名——顾扬名。确认信息无误后,他抬头对顾扬名说:“顾总,请稍等片刻。”
他起身走向门口的保安,“张叔,麻烦您帮我们拍个双人照。”
张叔在银行工作了近十年,资历比大多数员工都老,行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陈璋在大堂站了两个月,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和张叔混熟了。
陈璋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张叔,向顾扬名解释道:“顾总,按规定需要合影上传。”
顾扬名表示理解,配合地点了点头。
拍照完毕,张叔走过来递还手机时,拍了拍陈璋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行啊小子,开张了!”
陈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将照片上传至系统。所有流程走完,陈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思就分离了出来。
他心底暗藏得不甘迫使他小心翼翼地瞥了顾扬名一眼,却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陈璋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地咬牙一问:“顾总,能问一下,您认识赵希一吗?”
顾扬名点头,“认识,他是我表哥。”
陈璋瞬间激动起来,语气失控,与方才判若两人,“您能给我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找了他很多年。”
顾扬名扬了扬眉,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他本想再揶揄两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摇头,“不行。”
他急声追问:“为什么?”
顾扬名笑得很深,眼中戏谑,“他死了,没人喜欢他那种人,他受不了,就死了。”
陈璋愣住,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接待室的嘈杂、街道的车流,乃至他的心跳声。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黑白电影,而他是唯一被留在黑暗里的木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石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2. 第二章
陈璋心神恍惚,指尖脱力,手机滑落,差点掉在地上。
顾扬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放在桌上,“你没事吧?”
“他......怎么死的?”陈璋恍然惊醒,脸颊发麻,语气磕磕绊绊,低垂着眼,反问。
顾扬名见陈璋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单手支颐,唔了一声,重复着:“怎么死的?”
他沉思了一下,问:“你和他很熟吗?”
很熟吗?
陈璋心头一紧,答不上来。当初赵希一走的时候,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还可以算熟吗?
陈璋斟酌着答,“我和他以前是高中同学。”
顾扬名疑惑地嗯了一声。
“可是我记得我哥高一开学没过多久就出国了,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还能有像你这样惦记他的朋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看来他也不是没人喜欢,你说是吧?”
陈璋沉默了很久,最后抬眼说:“当然,他很好,很多人喜欢他的。”
他在撒谎,这话不像是说给顾扬名的,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顾扬名冷不丁开口,“真的吗?”
他没等陈璋回答,自顾自接下去,“可惜,他应该不知道你这么喜欢他,他出国后,没多久精神就出现了问题,然后自杀了。”
自.....杀?
这两个字过于沉重,像浸了水的棉花快要捂死陈璋,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陈璋望着顾扬名的眼睛,心脏狂跳,恍惚间,想起来上一次讨论的“杀”这个话题还是高一的时候。
那天,赵希一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陈璋被一群人围绕着,四周有说有笑。
“听说赵希一的妈是个疯子。”
“不止!好像还杀了人!”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和赵希一初中是一个学校的,赵希一还是个私生子。”
“我靠!那他妈岂不是个小三?”
聊着聊着,有人突然转向陈璋,扬声问:“陈璋,你和赵希一关系好像挺好的,你听他说过吗?”
陈璋被点名,心头一慌,他不想参与到这个名为“围剿赵希一”的话题里。
他模糊回答:“不知道,没听他说过。”
人群中有个高个子的人,叫梁家境,他伸手指着陈璋,语气强硬,“你以后少和他来往,别给我舅丢面子。”
梁家境是陈璋后爸汤勤为的亲侄儿,陈璋十三岁被王知然带走后,才发现王知然已经再婚了,对方是蓉城有名的企业家。
汤勤为很疼爱这个侄儿。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叫汤佳,和陈璋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陈璋初来乍到的时候就发现汤家的关系很微妙,那个时候王知然还没有工作,几乎是没有话语权的,家里除了汤勤为就属于梁家境的地位最高。
陈璋清楚自己的位置尴尬,汤勤为对他的态度算是比较客气的,但是梁家境不一样,他没少使唤陈璋。
陈璋为了不给王知然添麻烦,基本都默认了。
梁家境半天没见陈璋回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听见了吗?”
“一天天跟个哑巴一样。”
陈璋小声嗯了一声,他不想有更多的麻烦,如果陈璋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倒霉的只会是王知然。
可陈璋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上课铃猛地打响,他一回头,就看见赵希一就站在几步之外。
那一瞬,陈璋整个人都僵了,他想开口解释,可赵希一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他和赵希一矛盾的开始。
陈璋猝然回神,发现自己居然在冒冷汗。
陈璋拿起手机,他突然不想聊了,妄图起身离去,只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顾总,我还有业务要办理,今天就先这样吧。”
他后悔了。
后悔问顾扬名是不是认识赵希一。
如果他没有问,赵希一就永远没有死,更不可能“自杀”。
他天真又拙劣地自欺欺人。
顾扬名却骤然抓住他的手腕,“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边说着,边不由自主地想:好细的手腕。
陈璋身体一僵,迅速将手抽回,下意识要拒绝,他不想和这么一个长得像赵希一的人有任何联系。
可是顾扬名却已经调出微信的添加二维码,这让陈璋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
对方是丁行长的客户,他只是一个还没有离职的小职员,没有资格拒绝。
陈璋被迫添加了联系方式,动作却十分的仓促,甚至连礼貌的再见都没说,他走到大厅,混迹在人群中,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平日厌弃喧闹的他,此刻居然在庆幸这些声音的存在,可以用麻痹思绪。
等他终于克制不住的朝着接待室望去的时候,顾扬名已经消失了。
可陈璋的心潮却彻底失控,将他冲得七零八落,不安、焦虑、反胃......种种情绪绞作在一起。
午间,他甚至一粒米也未进,独自坐在接待室的角落小憩。
陈璋下意识的拍了拍心口,无声地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王知然已经离婚很久了,梁家境的鼻梁也被他打歪了。
平静些后,陈璋打开手机,才发现他已经添加了顾扬名,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看不懂的影子。
有点像个云?
陈璋点开对方的朋友圈,却发现全部都是一只黑色的小猫,他认不出品种,只觉得蛮可爱的。
陈璋退出朋友圈,将顾扬名的微信弄成免打扰模式,这是他的习惯。
他的微信里只有27人。
大学毕业后,陈璋删删减减,只留下曾经勉强算是聊过天的人。
随后,陈璋又把顾扬名仅仅只有添加成功的聊天框都删除了,他不想看见这个名字。
下班前,陈璋一直思考着什么时候离职,那个健康保险自然也是不继续干了,甚至想着把之前买的赶在截止日期之前退掉。
陈璋在经过网点旁的小巷子,撞见了在外忙碌了一天的杜彬,巷子后面是个大的停车场。
杜彬看见陈璋的时候,眼里有一丝庆幸,“还好你没走,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陈璋隐约觉得不对劲,“杜哥,怎么呢?”
杜彬一改往日的神色,伸手攀上陈璋的肩膀,“听说你今天签了个大单?”
陈璋神色平静,“嗯,是丁行的客户。”
“我知道是丁行的客户,可你也清楚,要不是今天我外出,这单本该是我的。”杜彬意味深长地说。
陈璋问:“杜哥的意思是什么呢?”
杜彬轻啧一声,似乎嫌他不够上道,“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这个单子的绩效我们一人一半。”
“不好吧。”陈璋皮笑肉不笑。
杜彬脸冷下去,“陈璋,别忘了,如果不是我,你还坐不到这个位置。”
“杜哥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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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陈璋逆着光,站在街道黄色路灯下,有些瘆人。
杜彬哎呦一声,脸都要笑烂了,“那多不好意思,不用。”
陈璋点头,“应该的,就当是给你攒医药费。”
“什么?”杜彬愣住。
陈璋积攒已久的怨气和不满,在此刻终于爆发了。
赵希一死了。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可是为什么杜彬这种人渣还能安然无恙?
陈璋俯视着杜彬,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没听清?”
“我说了——给你当医疗费!”
陈璋一拳打在杜彬的脸上,杜彬的鼻子瞬间见红。
陈璋见状,觉得有点遗憾,怎么没变成窝瓜。
杜彬赶紧捂着鼻子,又惊又怒,“你!你居然打我!你不想干了!”
“不干了!一个月三千,你把我当狗使唤了!”陈璋拍了拍杜彬的脸,“就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货色,也配看不起开车的?”
“不对,说你是狗,都是侮辱了狗,狗多好的动物,你狗都不如。”
杜彬觉得陈璋疯了,他哆哆嗦嗦要掏出手机要报警。
陈璋也不拦着,只冷冷道:“报啊,顺便让警察查查你赌/博/嫖/娼的烂事。”
杜彬的手一顿,眼睛一眯,“你什么意思?”
“怎么?装傻?你今天不是还去了人民路吗?”陈璋说,“这么快就忘记吗?”
杜彬强装镇定,“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
“西山以前常去吧?玩得爽吗?”陈璋挑眉,“是赢得多还是输得多?”
西山赌场的事内部人才清楚,那是违法的。
虽然前段时间已被端掉,但杜彬仍硬着头皮反问:“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也去过?”
“那你有我照片吗?”陈璋冷笑,“但我有你的,那天你穿黑外套,戴蓝色帽子。”
杜彬顿时不敢吱声,他捂住鼻子,“你想怎么样?”
陈璋说:“不怎么样,就还想再打你一拳。”说完,他又是一拳重重揍在杜彬肚子上。
“今天的事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陈璋俯身,声音压低,“进去喝茶的,可不止我一个。”
陈璋厌恶地瞥他一眼,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他没注意到,自己刚转身,停车场里就驶出一辆黑色轿车,在杜彬面前稍作停顿,又缓缓开到公交站前。
车窗降下,里面的人说:“我送你。”
陈璋抬起眼,是顾扬名。
他眉头微皱,懒得猜想对方为什么会停在这里问他,他只想保持距离。
于是陈璋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不用麻烦了顾总,公交车快来了。”
可是顾扬名没走。
陈璋有些不悦,“顾总,这里不让停私家车。”
顾扬名淡淡道:“你上车,我就走。”
陈璋觉得这人真是讨厌至极。
讨厌他那张脸,讨厌他带来的消息,更讨厌他此刻不容拒绝的态度。
公交车即将进站,陈璋看着被挡的车位,终究还是拉开门坐了进去。
顾扬名问:“地址。”
陈璋说:“星阳小区。”
车内很安静,陈璋是那种不想说话就绝不开口的人。
顾扬名却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不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赵希一的事。”
陈璋:......
这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3. 第三章
陈璋目视前方,觉得他和顾扬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候的程度,哪怕他是赵希一的表弟。
“没想到顾总还挺热情。”陈璋说,“看来顾总也很好奇赵希一以前的事。”
顾扬名微微侧目多看了两眼陈璋,心底有点诧异,这和白天他所见的陈璋太不一样了。
且不说刚才目睹陈璋动手打人,就连这说话的语气也判若两人,似乎不怎么待见他。
顾扬名说:“算是吧,我哥以前对我很好,我之所以回到蓉城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今天知道你是我哥以前的高中同学,就很好奇他以前的生活。”
“以前,我哥不太愿意讲他之前的事。”顾扬名语气一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是他已经不在了,身边也没什么人提起他,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总得有人记住他这个人吧。”
陈璋原本心底各种不好的猜测和情绪,在听见“他已经不在了,身边也没什么人提及过他”这句话时,瞬间消散。
陈璋语气软和下来,“他......出国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
话说到一半,陈璋便说不出口了,他想知道原因,但更不想承认这件事的发生。
顾扬名却听出来了陈璋的言外之意,“为什么会自杀?”
陈璋扭过头,低低嗯了一声。
他很少表露情绪,但在夜晚的车窗下却暴露了,他的眼角又一次红了。
前方红灯亮起,顾扬名缓缓停下车,可他握方向盘的手有瞬间的紧绷,“可能是环境问题吧,我哥出国后,没什么认识的人,除了我,好像没什么人能和他交流。”
陈璋脑海中闪过赵希一的脸,那是一张肆意张扬又充满自信的脸。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没人和他交流?
陈璋思绪是混乱的,他渴望知道关于赵希一的一切,却又抗拒着过去。
最后陈璋居然莫名其妙开口说:“谢谢你。”
顾扬名趁着红灯的间隙,侧过头,疑惑地问:“谢谢?谢我什么?”
陈璋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谢他曾经陪伴过赵希一,也许只是谢他此刻送自己回家。
陈璋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顾总送我回家。”
顾扬名当然不傻,听出来陈璋的弦外之音,可是他就是想戳破陈璋,“我还以为你在谢我告诉你赵希一的消息。”
陈璋没有正面回答,看着前方,“绿灯了。”
顾扬名重新发动车子,陈璋也不再说话。
星阳小区是个很老的小区,离陈璋工作的蓉城商行支行网点很近,步行半小时,开车不过十分钟就到了。
车刚停稳,陈璋就迫不及待地想下车,可伸手拉了几下,车门却纹丝不动。
他扭头直视顾扬名,用眼神无声的质问。
顾扬名与他对视了一秒,才“嗒”的一声解开中控锁。
“陈璋,”他声音平稳,“记得回消息。”
陈璋没有任何停顿,拉开车门,“谢谢顾总。”说得干脆又疏离。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昏暗的入口。
顾扬名望着陈璋离去的背影,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瓦解,他关上车窗,靠在椅背上,控制了很久的手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俯身打开扶手箱,动作仓皇,取出一片药,拧开瓶水,仰头将药片送下。
陈璋,是你先骗我的......
-
陈璋刚进门,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是汤佳打来的。
“哥,明天周六,你需要上班吗?”
陈璋用肩膀夹着手机,脱下鞋子,边走边松开领带,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没事,你要我做什么?”
汤佳语气有些犹豫,“明天教委的车都被派出去了,我要去工业园区拍点照片,没车了。”
汤佳如今读大二,在蓉城唯一一所重点本科,平时常给教委中心的大学生平台做兼职,拍拍照片,写写公众号。
陈璋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泡面,“家里的车呢?”
“车是在家,但我没跟教委的人说我会开车......不然以后肯定老被当司机使唤。”汤佳小声抱怨。
“行,明天几点?”陈璋本就社交稀薄,除了上班,多半在家待着。
汤佳问:“九点,来得及吗?”
“好。”陈璋应下,“那我先挂了。”
“等一下!”汤佳急忙叫住他。
陈璋也没真挂,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说。”
其实他大概猜得到汤佳要讲什么,无非是替王知然当说客。
汤佳支吾了一下,才轻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呀?”
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陈璋把面饼放进去,“没有。”
“没有?那你都不怎么回妈妈的消息。”汤佳显然不信。
“真没有,而且我回过。”陈璋拿起筷子,轻轻搅动泡面。
汤佳不放弃,“那你怎么不回家住,非待在星阳小区那边?”
王知然名下有不止一处房产,星阳小区是当初王知然离婚后买的一个二手房。
陈璋叹了口气,“说过了,星阳离网点近,有时候要接钞车,六点半就得到,能多睡一会儿。”
汤佳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只好软下声音叮嘱,“好吧......那你以后回消息,能不能多打几个字?妈妈其实很关心你的。”
“好。”
陈璋没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按了挂断,把煮得半生不熟的泡面捞进碗里,他喜欢这种还带点硬度的口感。
陈璋坐到饭桌前,滑动手机屏幕,发现顾扬名在十分钟前发了两条消息。
-有机会和我讲讲我哥以前的事吧
-你也可以问我哥出国后的事
陈璋的指尖在这个对话框上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他退出界面,找到王女士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打算辞职了。
王女士几乎秒回,是一段语音。
“那你来我这里上班吧。”
陈璋回了一个字。
-好。
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消息。
-最近有点冷,你注意身体。
这一次,王女士破天荒地没发语音,回了一段文字。
-好,我知道了,你也是。
陈璋看着屏幕,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王知然是开车的,但她手下的车,占了蓉城客运车的近三分之一,甚至囊括了多条旅游专线和出城线路。
简单说,王知然是一家客运公司的老板。
早年离婚后,她确实是从开出租车起步,又靠着那股泼辣劲儿结交了不少人脉。
后来听说客运公司有个老板要出让股份,她便借钱盘了下来。
若说王知然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胆子大,她几乎是当时蓉城客运行业里唯一的女老板。
这些年摸爬滚打,也总算站稳了脚跟。
陈璋很少对旁人提起王知然是做什么的。
一来是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事,二来,在最初那些年,他确实因此遭遇过不少歧视。
“你妈就是个开车的”、“一个女人家去开出租车”之类的闲言碎语,他没少听。
陈璋从不觉得这工作有什么不好,相反,在他心里,这比他爸,甚至比他认识的许多大人都要强得多。
他只是单纯不喜别人随意点评王知然,即便他们母子关系算不上亲密,他心底依旧是维护她的。
洗漱完毕,刚好十点。
陈璋躺到床上,但他入眠时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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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很长,短则半小时,长则彻夜无眠,通常总要耗上一个小时左右。
陈璋翻来覆去的折腾,就是睡不着,白天的事就好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他的脑子里滚动。
最后,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将手平放在腹部,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必须保持绝对静止,试图用这种强制的方式催眠自己。
然而还是失败了。
他有些泄气地坐起身,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点开与顾扬名的聊天框,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许久,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理智与欲望的拉扯,他还是败下阵来。
对赵希一过往的探究欲,战胜了刻意维持的疏离。
消息发出去后,陈璋身上那种焦虑不安顿然消失,他只觉得很困,像是什么东西催促着他睡觉。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不知不觉地沉入了睡眠。
早上醒来,陈璋觉得脖子一阵酸疼,大概是落枕了。
他掐着点出门,直接坐车到学府名城的地下车库,给汤佳发消息。
-我到了,在地下车库,你直接下来。
-别忘了带钥匙。
汤佳一直没回复,陈璋又担心她忘了,刚要打电话,就见电梯门打开,汤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拍摄设备。
陈璋上前接过东西,“钥匙带了吗?”
“在口袋里。”汤佳把设备递给他,摸索着掏出车钥匙。
陈璋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时,汤佳已经坐进了车里。
等他坐上驾驶座,汤佳突然用一种兴奋的语气说:“哥,等会儿你可能会见到一个超级好看的人!”
陈璋淡淡调侃,“能被你夸好看,那可不容易。”
汤佳轻啧一声,“怎么可能,我逢人就说我哥最帅!”
“比起你还是差一点。”陈璋发动车子。
汤佳确实很漂亮,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陈璋一直觉得她完美继承了王知然的基因。
小时候陈璋没见过妈妈几次,只有一张褪色的照片。
王知然穿着白衬衫和复古蓝牛仔短裙,倚在一辆黑色轿车前,洒脱又惬意。
那是陈璋对妈妈的第一印象,像电视剧里的港风明星。
汤佳被夸得嘿嘿笑,回了几条消息后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昨晚她熬夜赶工,教委最近要拍宣传片,结合了一些新兴企业。
园区是蓉城这一两年新开发的工业园,为拉动经济和旅游业,吸引了不少外地企业入驻,配合银行低利率政策,规模不小。
陈璋开车很稳,到园区才轻轻拍醒汤佳,“到了,别睡了。”
汤佳醒来还有点迷糊,“这么快?感觉没睡多久。”
“都一小时了,你昨天熬到几点?”陈璋开门下车。
工业园区人不多,毕竟刚开发。
汤佳没接话,突然指着远处激动地说:“就是他!”
陈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一沉。
他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汤佳完全沉浸在兴奋中,甚至拽住陈璋的手臂,“啊啊啊他走过来了!”
陈璋被她捏得有点疼,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冷静点,你见过的帅哥还少吗?”
“可他是长发!好漂亮!”汤佳激动地摇头。
陈璋就这样看着顾扬名走到面前,还冲汤佳笑了笑。
“你怎么没回我消息?”顾扬名看向陈璋。
陈璋这才想起,早上确实收到顾扬名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聊一聊。
可白天不像晚上那样情绪泛滥,此刻的他,好像又有点后悔了。
对视上顾扬名质问的眼神,陈璋在想,不会汤佳要拍的新兴企业,就是他的吧?
4. 第四章
陈璋还没来得及编个借口,汤佳已经看出猫腻。
汤佳问:“哥,你们认识?”
陈璋淡淡道:“是行里的客户。”
汤佳皱眉,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行长的客户会一上来就问“为什么不回消息”?
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应该是你的客户才对,”顾扬名直接点破,“昨天我刚在你手上买了理财。”
陈璋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反正他就要辞职了,这个客户要不要都无所谓。
但他也没把话说得那么直白,转而问道:“不过顾总怎么也在这儿?”
“有点巧了。”
顾扬名指向后面那栋楼,“不巧,那栋是我买的。”
他顺势邀请:“要不要上去参观一下?”
陈璋示意了一下汤佳,“不用了顾总,我是来陪我妹拍照的。”
顾扬名点点头,“我知道,她要拍的就是我。”
陈璋:“......”
汤佳连忙打圆场,“哥,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车里等我吧,我很快拍完。”
她看得出来陈璋在回避顾扬名。
陈璋绝大多数是个很温吞的人,就像......蜗牛,很少见陈璋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顾扬名却不紧不慢地开口,“在车里等多无聊,反正都出来了,我可以顺便和你聊聊我哥的事。”
“如果你想听的话。”
陈璋再一次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觉得顾扬名是故意的,用赵希一的消息钓着他。
至于为什么,他不清楚。
陈璋没再推拒,转身帮汤佳拿出设备,“那就一起吧。”
顾扬名想伸手帮忙,陈璋没给他机会。
“顾总,你带路就好。”
空着手的顾扬名只好走在前面。
汤佳挨着陈璋,满肚子疑问,可又怕被顾扬名听见,只好憋着,低头猛敲手机给陈璋发消息。
等她发完才想起来,陈璋两手抱着设备,根本看不了手机。
停车的地方离B区很近,走到B2栋楼下时,一位西装男子早已等在那里,他是顾扬名的助手魏书。
魏书见到顾扬名便迎上前,“小顾总,秦总下午就到,新到的一批雕刻机设备需要他亲自监工。”
“下午你去接吧,我没什么事要做。”顾扬名点头,
魏书略显犹豫,“秦总希望您也一起去。”
顾扬名沉默片刻,秦年显然还对他回蓉城这件事耿耿于怀,非要他去接,就怕他躲着不见。
“知道了,你先上去吧,我带他们随便看看。”顾扬名只能答应。
魏书不敢多言,最近这一两个月两位“总”没少起争执,他不想撞枪口上。
顾扬名没带陈璋走进电梯,而是从一侧的大门步入展厅。
“一楼都是展示品,”顾扬名自然而然地介绍起来,他指向中央的一座木雕,“这是整块金丝楠木镂雕而成的松鹤延年。”
汤佳赶紧举起相机拍摄。
陈璋看了一眼,他木雕的欣赏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思来想去只有两个字:贵气。
顾扬名接着介绍后面一整面墙的木雕系列,“这一组叫山海灵。”
他指着第一件:“黑胡桃木雕的林海。”
作品保留原木天然边缘,起伏自然,内部细腻的松针纹理在灯光下层次丰富,如风吹林海。
随后他介绍另外一件,“这是柚木雕的鲲。”
柚木表面被打磨得如海洋般光滑,木料本身的水波纹理与鲲的形态浑然天成,体现“自然为本,雕琢为辅”的理念。
陈璋随口问:“都是手工雕的?”
顾扬名走到他身边,“嗯,一楼陈列的都是手工雕刻,楼上有机器雕的。”
汤佳边拍边问:“顾总,您主要做机器雕刻吗?”
“可以这么说,人工雕刻耗时耗力,成本太高,现在很少有人能承担得起。”
明明是汤佳问的,顾扬名却是对着陈璋说的。
陈璋看着满墙的木雕,有些出神。
蓉城虽有木雕传统,但发展严重受阻,只剩一些老手艺人坚守,年轻人大多耐不住性子学,三分钟热度居多。
他想起赵希一的外公赵国林,就是个老木匠。
陈璋与赵希一的第一次见面,也正是因为赵国林,可惜很早就去世了。
陈璋正想得出神,顾扬名的声音忽然将他拉回现实。
“陈璋?”
陈璋蓦地回神,下意识应道:“怎么了?”
“要上去看看吗?”顾扬名笑着问他。
陈璋点了点头,目光追着已经走到前面的汤佳,却见她突然接起一个电话。
汤佳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会才接。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别以为你来找我,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谢允,我说了,没有一周时间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行了,我下来接你。”
汤佳挂断电话,走到陈璋的前面,把手里的摄像机塞给陈璋,“哥,谢允来了,我去接他一下。”
陈璋嗯了一声,刚接过设备,就见汤佳已经小跑着往外去。
他在身后叮嘱,“别跑,小心摔着。”
汤佳没应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只是刚走到转弯处,一离开陈璋的视线,她又忍不住跑了起来。
顾扬名在一旁轻笑,“男朋友?”
陈璋想了想,“算是预备男友吧,还在考验期。”
“那你谈过恋爱吗?”
顾扬名问得突兀,让陈璋猝不及防。
陈璋沉默一瞬,“......顾总似乎对我过于关心了?”
“我只是对我哥的一切都很好奇。”顾扬名依旧笑着。
“可我对顾总并不好奇,所以也请顾总不必对我如此关注。”陈璋眼神微冷,语气也淡了下来。
“但你对赵希一好奇,不是吗?”顾扬名不急不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陈璋忽然意识到每当他有些抗拒的时候,顾扬名总会用赵希一的话题来缓和局面。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顾扬名察觉到出陈璋的排斥,适时提议,“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坐坐?边等你妹妹,你也好放下这些东西。”
他没给陈璋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走在前带路。
陈璋轻叹一声,跟了上去。
顾扬名的办公室基本已装修完毕,风格符合陈璋的想象。
低调中透着奢侈,墙上错落有致地挂了许多小巧的木雕作品。
顾扬名沏了一壶茶,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不错。”
陈璋瞥了一眼,“谢谢,我不爱喝茶。”
茶总是苦的,尤其是刚泡开的。
顾扬名却执意将茶杯轻轻推近,“甜的。”
陈璋低头看了一眼。
甜的?
“真是甜的,”顾扬名看出他的怀疑,“这是金骏眉,红茶的一种。”
陈璋半信半疑地端起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竟然真是甜的,没有丝毫苦味。
“好喝吗?”顾扬名问。
“还行。”陈璋语气依旧平淡。
顾扬名眼里却亮起一丝光,“我这儿还有别的红茶,要再试试吗?”
陈璋抬眼,“谢谢,不用了。”
顾扬名有些遗憾,轻声应道:“好吧。”
办公室只有陈璋和顾扬名两个人,陈璋觉得空气凝滞,尴尬无声。
他几次不自觉地看向门口,又瞥向手机。
顾扬名看出他的不自在,指了指窗外,“从这儿能看到楼下,你可以看看他们到哪儿了。”
陈璋没推辞,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向下扫去,果然看见汤佳和谢允正在楼下与人交谈,但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可是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就让陈璋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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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汤佳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楼下与汤佳对话的男子恰好转过身,露出了正脸。
“喂,哥,怎么了?”汤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璋却骤然失声,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张转过来的脸,看着他笑着朝汤佳摆手道别,然后转身离去。
“喂?哥?听得到吗?”
汤佳听不到回应,以为是信号问题,喂了几声后便挂断了电话。
顾扬名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站在陈璋身旁,忽然开口:“你认识他?”
陈璋猛地回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为什么这么说?”
“你妹妹不是在和他说话吗?”顾扬名语气平常。
陈璋周身的气息却瞬间冷了下去,生硬地回答,“不认识。”
这时,汤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璋接通。
“哥,你刚才打电话什么事?信号不好吗?”
“没什么,”陈璋语气故作轻松,“刚刚在楼下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汤佳抬头环顾,大概猜到陈璋从楼上看见了,“哦,一个叔叔,妈妈介绍认识的,刚巧碰上,就打了个招呼。”
陈璋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沉下去,“妈介绍的?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吧。”汤佳觉得有些奇怪,“哥,你认识他?”
“不认识。”陈璋再次否定,语气生硬,“你快上来吧,拍完早点回去。”
汤佳听出他语气不对,以为他和顾扬名之间发生了不愉快,连忙应道:“好,我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陈璋看着汤佳拉着谢允走进大楼,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转身,却发现顾扬名正静静地看着他。
陈璋极度不喜欢顾扬名此刻的眼神。
里面明晃晃的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在一寸寸丈量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感到自己的界限被粗暴地踏过。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昨天在银行撞见一个和赵希一如此相像的人,这人又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面前,这些都算了,偏偏还让他看见了那个“烂人”。
这一切让陈璋的心情糟糕透顶。
对于陈璋来说,他的生活是一条能望到头的平坦公路,稳定胜过一切,他抗拒任何变数。
可如今,这条路上竟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早已被他从生命中抹去的身影。
他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生活将会失控。
“顾扬名,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再迂回,撕下所有的客套,甚至将最后一点虚伪的恭敬也撕掉,直呼其名。
顾扬名明显一愣,“我......你怎么了?”
“你从一开始就认识我,对吧?”陈璋直白犀利,一把刀给两人划开了界限。
顾扬名眼神微动,那一瞬间的迟疑,仿佛担心什么被戳穿。
陈璋步步紧逼,撕开他觉得不合理的一切。
“昨天在银行,我问你认不认识赵希一,你丝毫不惊讶,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平淡得可疑吗?”
“晚上,你又恰好出现,硬要送我回家,包括现在,顾总,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陈璋的直觉向来很准,连珠炮似的质问让顾扬名有些措手不及。
顾扬名稳了稳心神,解释道:“陈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我确实听过哥提过你的名字,所以看见你的名字后,我就猜出来了。”
“你是我哥的朋友,我只是想......留住一点我哥曾经拥有过的痕迹,像我哥一样,是你的朋友。”
“曾经拥有过的?”陈璋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勉强的笑,说出口的话却更加残忍。
“那你哥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他抬眼直视顾扬名,目光疏离,语气里却压着不甘,“这话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5. 第五章
顾扬名还想说些什么,可陈璋已经不愿再听。
“顾总,我先走了,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顾扬名望着陈璋转身离去的背影,很瘦,很可怜,一个近一米八的男人,此刻却让他觉得就像一个易碎品。
他不敢再贸然开口,局面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如今的陈璋,比从前更难接近。
他像一只刺猬,不仅周身竖起了坚硬的刺,更在四周布满了透明的玻璃碎片。
旁人无法靠近,他自己也困守其中,伤人,亦伤己。
顾扬名心中五味杂陈。
初次重逢时,他是带着预谋的。
那时陈璋站在银行大厅里,面色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惊不起他心湖的一丝涟漪,就像是一潭死水。
那份平静让顾扬名心生不平,他一度想打破那层外壳。可当真正触及到这层外壳之后,他却并未感到丝毫快意。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璋,当初是你先抛下我的,可为什么现在看来,你比我更痛苦?
直到陈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顾扬名才缓缓坐下,坐在了陈璋刚才的位置上。
他端起那只陈璋用过的茶杯,杯壁还有着茶水的温热,边缘一处,隐隐可见淡淡的水痕。
顾扬名将茶杯轻抵鼻尖,茶香幽幽。随后,他的嘴唇覆上那道水痕所在的位置,将杯中残存的茶汤一饮而尽。
很甜。
可是,还不够甜。
-
陈璋刚走到电梯口,梯门便打开了,里面是汤佳和谢允。
汤佳被吓了一跳,“哥,你去哪儿?”
陈璋侧身走进电梯,“有点不舒服,我先回车里休息,你的设备在顾总办公室,拍完早点下来。”
汤佳心里咯噔一下,她哥和顾总之间果然不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电梯门已然关闭。
一直沉默的谢允这才低声开口:“你哥好像......比以前更吓人了。”
谢允是有些惧怕陈璋的,主要因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压抑的气场,说得难听些,就是阴沉沉的,有一种即将下暴雨的前兆。
汤佳生得明媚,性格也开朗,与陈璋截然不同。
谢允自己性格内敛,面对程度比他深上千倍的陈璋,两人更是几乎无话可谈。
汤佳不喜欢任何人议论陈璋,即便谢允的话并无过分之处。
“不会说话就别说!我还觉得你比以前更烦人呢!”
谢允自知失言,连忙道歉:“对不起。”
汤佳没好气地走在前面。
即便陈璋的情绪不形于色,却仍然影响到了汤佳。
以至于当她再次见到顾扬名时,纵然对方容貌出众,她也全然没了欣赏的心情。
汤佳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顾总,我来拿设备。”
顾扬名正在整理东西,“好,我让人带你们参观,你们待会直接去602办公室就行,我刚好有点事,陪不了你们了。”
这次拍摄本就是政府教委联合的一次宣传,他本应该出面的。
“好的,麻烦顾总了。”汤佳示意谢允进去拿设备。
谢允不敢多话,进去拿了设备就快步出来。
临走前,汤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顾总,您刚才......和我哥没发生什么不愉快吧?”
“当然没有。”顾扬名微笑着回应。
汤佳得到回答后才离开。
谢允小声嘀咕:“他不说话的时候,那长相我还以为是女的......”
汤佳轻拍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
陈璋一路阴沉着脸回到车上。
他觉得呼吸不畅,胸口发闷,像有块咽不下去的苹果哽在喉咙,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趴倒在方向盘上,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十几分钟后,陈璋拿出手机,指尖在联系人“王知然”的名字上停留许久。
打吗?
可打了又能问什么?
王知然既然瞒着他,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但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他们甚至半年前就已经有了联系。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互不打扰,为什么那个人偏偏现在出现?
陈璋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着钉锤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下敲打,密集的痛感传遍全身。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王知然似乎很忙,电话那头人声、车声嘈杂,但她还是很快接了起来。
“怎么了?”王知然问。
陈璋张了张嘴,最终直白地问道:“陈远川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默。
原本的喧闹声渐渐变小,王知然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他......找你了?”
陈璋固执地重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回来了?”
“我、我是想着,以前一提他,你就不说话......就没说。”王知然语气有些无力。
“那你为什么和他联系?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吗?”陈璋情绪有些失控,但仍极力克制着语气,“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王知然苍白地解释:“可他......毕竟是你的爸爸。”
“陈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放下吧。”
陈璋冷笑了两声:“爸爸?他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当初他把你打跑,我连见你一面都见不到。你走后,他打了我整整八年!要不是他欠债跑路,我可能早就被他打死了!”
“你为什么能原谅他?”
“你为什么要原谅他?”
王知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不是个好母亲,她给予陈璋的爱少得可怜,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她没有资格对陈璋再多说什么。
就在陈璋以为王知然无言以对,沉默着准备挂断电话时,她却突然开口:“他要死了。”
“那就让他去死。”陈璋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王知然有些震惊,“陈璋,他是你爸爸,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什么样的话?”陈璋反问,“恶毒的话吗?这也算恶毒吗?”
王知然难以置信,“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善良?你眼中的善良就是顺从、软弱?那我宁愿不要这种善良。”陈璋的声音冷硬,“我就是希望他去死,他早就该死了。”
陈璋无法再说下去。
他害怕自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因为一个人的过错,导致另外两人恶语相向,是种悲哀。
他不愿如此,却已经这样做了。
车窗外是晴天,不温不冷的天气,多穿一件嫌热,少穿一件嫌冷。
陈璋就这样静静坐在驾驶座上。
期间王知然打来许多电话,发来许多消息,他都没有理会。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似乎永远学不会处理这样的事。
就像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王知然还会愿意与陈远川保持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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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
直到汤佳带着谢允敲响了车窗。
陈璋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地面对所有人,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如同一个情绪可调的机器人,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状态。
汤佳面露担忧,“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璋摇头,“拍完了吗?”
汤佳犹豫着开口:“你和顾总......”
“上车吧,我还有事。”陈璋不想听她提起顾扬名,直接打断,甚至关上了车窗。
汤佳与谢允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只好上车后用手机悄悄交流。
大多数时候,汤佳能与陈璋像普通兄妹一样相处,但前提是陈璋愿意。
因为他与谁都不亲近,这一点让汤佳很难过。
这种压抑的状态,陈璋一直持续到晚上。
他终于点开了王知然的微信,里面有很多条语音。
他不想听。
最后,他只发去一行字。
-对不起,妈,我不应该那样说话。
陈璋怀着不甘与愧疚发出那条消息,随后平静地躺倒在床上。
他双臂环抱自己,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一道旧伤痕。
陈璋身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大多是在小学时期留下的。
自从陈远川和王知然分开后,陈远川的酗酒和家暴成了家常便饭,而陈璋成了唯一的出气筒。
有一次,他被打得实在受不了,拼命逃跑,一路跑到赵家求救。
赵希一紧紧抱住他,连声安慰:“别怕。”
最后,赵希一的妈妈带着陈璋去报了警。
这件事闹得很大,整个村子人尽皆知。
然而,没有人同情陈璋。相反,每个人都来劝他。
“陈璋,那是你爸爸呀!你怎么能报警?”
“陈璋,家和万事兴,你妈跑了以后,都是你爸把你拉扯大的。”
“陈璋,我小时候也是被爸爸打大的,等你长大就明白他是为你好。”
“陈璋......”
每一张嘴里吐出的话语都像恶魔的低语,一点点吞噬着陈璋。
他变得麻木,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不孝,他只是真的不想要这样的爸爸。
就在陈璋快要妥协时,赵希一和他的母亲出现了。
他们像一束光、一位救世主、一口清泉,拯救了在沙漠中濒临绝望的陈璋。
他听见赵希一大声说:“你们都出去!”
“你们都是坏人!”
“谁再来我家,我就报警把你们都抓走!”
赵希一抱着颤抖的陈璋,坚定地告诉他:“别怕,陈璋,有我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陈璋把脸埋在手心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然而事情最终并没有得到解决,陈远川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陈璋麻木地等待着更黑的深渊降临,只记得赵希一始终紧握他的手,带着他一次次逃跑,逃向那个能给他片刻安宁的赵家。
陈璋点开顾扬名的微信,没有新的消息。
经过白天那番尖锐的对话,对方大概也很难再主动联系了吧。
这样也好。
陈璋无力地想,毕竟当初,在赵希一最需要人站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陈璋无法抑制地哭泣,直到全身脱力,直到声音嘶哑,直到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没能看见,就在他入睡后不久,顾扬名发来的最新消息:
-陈璋,那句话也许只是我哥的气话。
6. 第六章
天未破晓,夜色正浓。
陈璋一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陈远川举着木棍在后面追他,嘴里反复念叨。
“我是你爸!我都要死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不来看我?”
陈璋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个村子。
梦里的土路被无限拉长,他试图钻进岔路、窜上田埂、跳下河岸,还没有逃掉却觉得双腿越来越沉,他走不动了,跑不动了。
就在他要放弃挣扎,认命的时候,一辆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他面前。
他打眼一看,是赵希一。
赵希一抿着唇,一言不发。
陈璋只好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以为逃出生天,转眼间发现赵希居然将他送到了家门口。
陈远川就杵在门口,双目圆瞪,嘴里不停地咒骂。
陈璋想跳车逃跑,一低头,却骇然看见他的双腿上满是被刀反复砍过的样子。
他逃不了了。
随后,他听见赵希一冷冷地说:“陈璋,我不会再带你跑了。”
......
陈璋猛地惊醒,胸腔回鸣着心跳声,浑身冷汗,喉咙有着吞了刀片般的灼痛,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应该是发烧了。
虽然实在想不通是怎么感冒的。
他挣扎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却手臂一软,手机“啪”地一声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等他开灯,弯腰捡起来,屏幕已经碎了。
看着这只用了四个月的手机就此“殒命”,陈璋心里一阵钝痛,随即是一股莫名的焦虑。
屏幕下半部分完全花了,勉强能认上面的时间:02:32。
他依稀记得是接近一点才睡着的,竟然只睡了不到两小时。
现在更是彻底睡不着了。
陈璋颓然坐在床沿,叹了口气,梦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反复回放。
他无力地用指节敲了敲额角,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些。
最后,他认命地起身,去客厅抽屉里翻出一包未过期的感冒灵颗粒,就着杯子里隔夜的冷水,仰头吞了下去。
头疼欲裂,身体发热,睡意荡然无存。
陈璋索性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很久没用的自媒体账号。
大学时他喜欢拍照,只拍景物,不拍人,拍得最多的是寺庙。
他喜欢去寺庙,喜欢闻香火的气味,会捐些香火钱,会恭敬地拜佛,但从不许愿。
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是在赵家过的,原因是陈远川赌钱输了,喝个烂醉,把陈璋打了一顿。
赵家有个习俗,大年初一必去寺庙烧香,陈璋也跟着去了。
那是陈璋第一次进寺庙。
庙里平日只有几位僧人清修,过年时却人头攒动,大多是返乡的乡邻,热闹非凡。
赵希一拉着陈璋,将点好的三炷香塞到他手中,“一起许个愿吧,我妈说只要心诚,佛祖一定会帮你实现。”
陈璋接过那三根细长的香,点燃的香头红星点点,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气味漫入他的心间。
他觉得这气味很好闻,莫名地叫人安心。
他学着赵希一的模样,双手持香,恭敬地躬身,拜了三拜。
他在心中默念:我要和赵希一永远在一起。
随后,他走上前,郑重地将香插入厚厚的香炉之中。
赵希一瞧见陈璋那般虔诚专注的神情,忍不住凑近他耳边,小声问:“你许了什么愿呀?”
陈璋紧闭着嘴,用力摇头,不肯说。
他才不要告诉赵希一,他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个道理他懂的。
赵希一的妈妈见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笑着叮嘱,“许什么愿都行,但要是将来愿望成真了,可要记得每年都回来还愿呀。”
只可惜,陈璋始终没有等到还愿的那一天。
他再也没去过那座寺庙,也从此,不再对任何神佛许愿。
陈璋滚动鼠标,浏览着自媒体账号里一张张不同寺庙的照片,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私信列表,里面堆积了不少陌生人的留言。
他挑了几条礼貌性地回复,忽然注意到一条询问寺庙的私信。
对方问:【你好,打扰了,我看博主去过很多寺庙,IP又是在蓉城,请问你知道蓉城有个寺庙叫昙华寺吗?这个寺庙还在吗?】
陈璋点进对方主页,发现是一个IP定位在瑞士的中国留学生。
是蓉城人吗?
不对,如果是蓉城人,应该不需要来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回复:【应该还在的。】
昙华寺位于蓉城景区附近。
近几年蓉城的旅游业发展相当不错,连带景区周围许多乡镇都借着这股东风发展起来了,这个寺庙应该也不会倒闭。
这点陈璋还是从王知然那里听说的,因为部分旅游专线客运业务正是王知然公司在运营。
消息回过去不久,便收到了回复。
陈璋看了眼时间,对方在瑞士,此刻确实不算晚。
对方说:【谢谢!请问你有这个寺庙的照片吗?】
陈璋回得很快:【不好意思,我没有这个寺庙的照片。】
对方又问:【那你有寺庙的具体地址吗?我在地图上没搜到。】
陈璋微微皱眉,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找不到明确的位置信息。
或许是因为寺庙太小,不太出名吧。
他没再细究,回复道:【你可以先到白马村,这个寺庙就在这个村子里。】
对方没再追问,只回了一句:【谢谢。】
这个小插曲让陈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离职后,他或许可以再做点别的事。
王知然平时管理车队很忙,精力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自从蓉城旅游业发展起来,陈璋没少在网上刷到关于本地旅游的各种差评。
无论是住宿、司机服务态度还是美食推荐,都是常见的问题。
他自己这个账号原本只是随手记录照片,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两万多粉丝,数量不多,但或许够用了。
他打算利用这个账号宣传蓉城景区,吸引游客,甚至可以考虑为游客提供摄影服务。
想到就做,陈璋把之前拍过的蓉城市区及景区的照片置顶,附上简要说明,欢迎有兴趣的人咨询。
为了扩大宣传,他干脆熬夜剪了一支展现蓉城风光的短视频,定时发布。
等忙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璋筋疲力尽地倒头就睡,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简单洗漱后,拿着屏幕碎裂的手机出门维修。
-
“多少钱?”
“五百。”
陈璋仔细检查,确认手机功能都正常后,便付了钱。走出维修店,他点亮屏幕,微信图标上弹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消息最多的是王知然。
陈璋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她的语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
语音里没有提及陈远川,陈璋莫名松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听。
“最近我有点忙,你离职手续办完后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
“陈璋,你也这么大了,我不多说别的,但是陈远川......”
陈璋直接按掉了语音,不想再听下去,心情起起伏伏,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无法接受王知然的劝说,也同样说服不了她。
他不想将与王知然的交流变成一场彼此说服的辩论赛。
当普通交流变成双方都在强求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时,便失去了意义。
继续往下翻,陈璋惊讶地发现,顾扬名昨晚居然也发来了消息。
那时他已经准备睡觉,没看手机,错过了。
-陈璋,那句话也许只是我哥的气话。
陈璋有些愣神,对着这行字犹豫了许久,只简短地回了两个字:
-谢谢。
他没想到顾扬名会来安慰他。
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赵希一的表弟,血脉相连,加上两人关系似乎一直不错,大概也有些相似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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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比如,都如此“大度”,善于宽慰人。
他感谢顾扬名的安慰,可心里却无比的清楚,哪怕是气话,那也是真话。
此外,汤佳也给他发了不少消息,全是笨拙的安慰话,最后还附带了一个名为“开心”的红包。
陈璋有些哭笑不得。
汤佳还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就这样。
那时他刚来汤家,人生地不熟,沉默寡言。
王知然叮嘱汤佳要照顾好这个哥哥,汤佳一脸严肃地点头答应。
后来她大概是学了汤勤为,不太会安慰人,又怕说错话,每当察觉陈璋情绪低落,就会拿一张红色的钞票,塞进他的手里。
陈璋没有收红包,回了消息。
-我真的没事,以后别见人不开心就给钱,自己留着花。
汤佳很快回复。
-我比你有钱。
-我爸最近总想见我,没事就给我转钱。
-你说我要不要见他?
因为王知然的缘故,汤佳除了过年过节,平时不爱见汤勤为,理由是:嫌他太爱说教。
陈璋笑着打字。
-他是你爸爸,没什么过不去的
字打到一半,他突然顿住,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说他自己?
他默默删掉,重新输入。
-我也不知道。
是的,他也不知道。
他自己都一团糟,根本没资格劝别人什么。
陈璋在路边买了点吃的就回去了。
星阳小区这套房三室一厅,九十平米,不算大。其中一间尤其小,是王知然自己住的,最大的那间留给了汤佳,陈璋住中间的那间。
王知然在感情上给得稀薄,但在物质上,却从未亏待过他。
陈璋继续躺尸,周一一大早,他去了总行办理离职。
他没告诉行里其他同事。
不熟,也觉得没必要。
手续办得很顺利,没有任何阻碍。
原因有二:一是陈璋刚工作不久,根基不深,他以学历深造为由提离职;二是上个月隔壁行有个新人跳河了,具体原因不明,但听张叔说,是压力太大,又替上司背了黑锅。
虽然真相不清,但对外多少有些影响,比如现在行里对新人的宽容度明显高了。
办完所有手续,陈璋给王知然发了条消息告知。
刚发完,一抬头,面前缓缓停下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降下,露出顾扬名的脸。
陈璋觉得见鬼了,真该去庙里拜一拜了,正好,可以借机回一趟昙华寺看看。
“顾总,好巧。”陈璋礼貌打招呼。
顾扬名挑眉,“不巧,看见你从里面出来,才停的车。”
“......顾总有什么事吗?”陈璋语调平淡地问。
顾扬名说:“要不上车聊?这里不让停私家车。”
陈璋脸上挂着假笑,同样的戏码,顾扬名还真是玩不腻。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免费搭车回家,也行。
上车后,顾扬名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你怎么跑总行来了?不是在网点上班吗?”
陈璋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来办离职手续。”
顾扬名轻啧一声,“那我之前在你那儿买的理财怎么办?”
“没事,到期之后你直接提出来就行。”陈璋公事公办地回答。
“不是,我是问绩效算谁的?你离职了,这个月工资拿不到了吧?”顾扬名侧头看他,“这样的话,能把我的理财退了吗?”
“我不想让别人赚这笔钱。”
陈璋真的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问:“顾总,你是认真的吗?”
顾扬名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对呀,你不是和那个杜彬不和吗?这钱我不想让他赚。”
陈璋:“你还在乎这点钱?”
顾扬名:“我不在意,但是你在意呀!”
陈璋嘴硬道:“我也不在意。”
顾扬名轻笑一声,追问:“你不在意?那你之前打他干什么?”
陈璋:“......”他无言以对,真的,必须去寺庙拜一拜了。
7. 第七章
“你看见了?还是他告诉你的?”陈璋语气里有着一丝被拆穿后的愠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顾扬名解释道:“意外撞见的,我的车就停在你们网点后面。”
陈璋深吸一口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心虚,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维持的表象被突然戳破,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
但无论在哪个年纪,“打人”这件事听起来总不那么光彩。
他沉默着望向车窗外,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扬名却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打他?”
陈璋转回头,挑眉反问:“顾总就这么想知道?”
“就当是我买的这个消息吧。”顾扬名在言语上让步,“好歹绩效算在了他头上,我作为消费者,总该有点知情权吧?”
陈璋多看了他两眼,最终淡淡道:“其实没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心情不好,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我,想离职,他恰好撞枪口上了。”
“他说话难听,就打了。”
顾扬名点点头,又问:“那你离职之后打算做什么?”
陈璋有些抵触了,“顾总,你是查户口的吗?”
“不是,只是想了解一下。”顾扬名语气平和,“陈璋,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抵触我。不管我是谁、想做什么,你作为一个步入社会的成年人,总免不了和人打交道。”
“银行的确需要八面玲珑的人,你或许不适合。但这世上,有什么工作是完全不需要与人交往的呢?”
“我觉得我这个人还算不错,至少长得不差,也有点钱。不管你以后做什么,交我这个朋友,总没坏处。”
陈璋听完,竟难得生出一丝调侃的心思,“你好像我妈。”
顾扬名:“......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其实你说得很有道理。”陈璋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内敛、少言、孤僻......这些词是陈璋最常听到的评价,即便在大学那段最自由的时期也不例外。
无论做什么,他总是独来独往。
倒不是被孤立,他也可以与人谈笑、打游戏、吃饭,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人主动的基础上。
只要没人靠近,他绝不会向前一步。
大多数时候,他习惯了一个人。
大四那年,学院要求填写去向表,陈璋是最后一个交的,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直到辅导员来催,他才随手勾了“就业”。
后来的校招,他也只是随大流去看了看。
陈璋大学读的是金融,最顺理成章的去处就是银行。
那天校招刚好就有有银行来招人,他填表、面试、入职,一气呵成。
直到收到录用通知,他才告诉王知然,而王知然的第一句话是:“陈璋,这个工作不适合你。”
不适合吗?的确不适合。
但陈璋还是去了。
结果,显而易见。
陈璋沉默片刻,说道:“应该会去我妈的公司上班吧。”
听到这个回答,顾扬名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陈璋这算是接受了“做朋友”的提议。
因为在很久以前,陈璋也是这样默许的。
顾扬名问:“什么公司?如果你愿意,来我这里也行。”
陈璋摇头:“谢谢,不过不用了,是一家客运公司,我妈一直想让我帮她,这么多年她也挺累的,我应该分担一些。”
顾扬名语气略带遗憾,“行,那有机会合作。”
“应该没什么机会。”陈璋实在想不出木雕公司和客运公司能有什么合作。
客运不是货运,载人不是载物。
顾扬名笑了笑,没再接话。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璋望着窗外明朗的天色,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些。
他轻声问道:“你能告诉我,赵希一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顾扬名略带调侃:“我还以为只要我不提,你就不会问。”
陈璋没有回应。
顾扬名继续道:“其实也没什么,人在陌生环境里容易压抑,更何况是在国外,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想回国。”
“不过没成功,也许是抑郁了吧。”
“最后,他选择了自杀。”
陈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自杀,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他很不喜欢这个词。
“不是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是自杀。”
“什么?”顾扬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璋眼底有些水光,却没有落下来,“是病逝,抑郁,是一种病。”
他重复道,语气坚定,“所以不是自杀,是病逝。”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顾扬名也怔住了。
车外传来鸣笛声,红绿灯交替,行人来来往往。
他们经过两个十字路口,等了一个红灯,大约十分钟后,顾扬名才再次开口。
“按你的说法,其实也不算病逝。”
陈璋问:“为什么?”
顾扬名说:“抑郁不是病毒,基本离不开人为的因素。一个好的环境能改变一生,也能毁掉一个人。”
顾扬名将车驶入车位,转头看向陈璋的眼睛,“所以,他是被杀死的。”
“你说,这算不算是谋杀?”
陈璋注视着顾扬名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琥珀色的瞳孔明亮如宝石,闪着光。
自杀、病逝、谋杀。
三个结果相同,但过程和意义完全不同的词。
自杀充满绝望,病逝带着无力,而谋杀,则是一场阴谋。
那不是自我放弃,也不是不可抗力的死亡。
“谋杀”意味着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却被剥夺了生命。
它也意味着,错不在赵希一,而在别人。
陈璋脑中“嗡”的一声,突然清醒了。
从得知赵希一的死讯起,他一直无法接受。他不能接受赵希一的离去,更不能接受他是“自杀”的。
因为自杀意味着他内心关于赵希一的美好,是从内部崩塌的。
但“谋杀”这个词,巧妙的将崩塌的原因指向外部,是别人破坏了这份美好。
赵希一,依然是美好的。
他说:“顾扬名,你和你哥真的很像。”
“都很会说话。”
顾扬名问:“那谁更好?”
陈璋笑了笑,说:“当然是赵希一更好。”
顾扬名看着他的笑,很浅,但眼尾和嘴角都牵动着,是一种真实的笑意。
顾扬名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要一起吃点东西吗?”他问,“我请你。”
陈璋看了眼时间,失笑道:“现在才十一点,会不会太早了?”
顾扬名说:“不早,吃着吃着就十二点了。”
没等陈璋回答,他已经下了车。
陈璋无奈地笑了。
他没有说的是,顾扬名和赵希一最大的不同,是顾扬名更自我一些。
他总在陈璋还没做出决定时,就替他做了选择。
反感吗?陈璋细想,似乎并不。
他就像人群里一只没有方向的飞虫,从某种意义上说,顾扬名这样的人,反而适合做他的朋友。
顾扬名带陈璋走进一家饭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顾扬名示意给陈璋。
陈璋推拒:“不用,你点就好。”
顾扬名挑眉:“你喜欢吃什么?”
陈璋:“都行。”
“鱼呢?”
“还行。”
“鸭肉?”
“可以。”
“能吃辣吗?”
“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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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
顾扬名问完,却没点菜,他放下菜单,语重心长道:“陈璋,你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陈璋犹豫了一下,“......好像都行。”
顾扬名:“那你不喜欢什么?”
陈璋:“好像......也没什么不喜欢的。”
顾扬名一时无语,他算是发现了,陈璋就是个对什么都“还行”“可以”的人。
之前请他喝茶,问他味道如何,他也是这样回答的。
顾扬名忽然笑了,压低声音问:“陈璋,那你吃屎吗?”
陈璋:“......”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行,”顾扬名耸耸肩,“以后我还是问你不喜欢什么吧,反正你也说不出来。”
陈璋下意识接话:“可以。”
顾扬名:“......”算你狠。
他低头对着菜单点了几道菜,吃饭期间,顾扬名问什么,陈璋答什么。
顾扬名是又欣慰,又不是滋味。
饭后,顾扬名把陈璋送回小区,临走前不忘叮嘱:“有事联系,没事也可以联系。”
陈璋点点头,阳光下他的头发显得格外柔软。
顾扬名轻啧一声。
行吧,这么乖。
慢慢来。
做完这一切,顾扬名才拿起手机,给原本该去接的秦年打电话,“喂,你还在茶楼吗?”
秦年在电话那头冷笑,“还在?你还好意思问!”
顾扬名有点心虚,“我有点事耽误了。”
“什么事能让你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秦年语气激动,“我发现你自从回国就不对劲,最近这几天尤其明显!到底是哪个小妖精把你缠住了?”
“见色忘友的东西!你这个狐朋狗友!”
顾扬名“诶”了一声,“你骂我怎么连自己一起骂?”
“再说了,不是什么小妖精,别瞎说。”
“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秦年无语,“等你来接?我早成干尸了!”
“我已经回公司了。”
今天本来是秦年去谈业务,因为顾扬名最近老是懈怠,他才硬拉着顾扬名一起去。
没想到顾扬名半路遇见了陈璋,直接放了鸽子。
顾扬名赶回公司时,秦年正在车间检查设备,面色不悦。
“吃饭了没?”顾扬名摸摸鼻子,试图表示关心。
秦年瞥他一眼,“没吃,也没见你带饭来啊。”
顾扬名凑过去帮忙检查设备,低声说:“其实......我遇见陈璋了。”
秦年动作一顿,语气淡了下来,“哦,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位白月光?”
顾扬名皱眉,“别瞎说,那是我发小!朋友!兄弟!”
秦年推开挡路的顾扬名,“得了吧,你出国那几年,嘴里十句有八句都是这个人。”
“不是白月光是什么?我想不出第二个词。”
顾扬名摇头:“秦年,你思想不纯洁。”
秦年点头:“嗯,没你纯洁。就咱们这圈子,除了你,我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纯洁的人。”
顾扬名:“......”这是在损他吧?
秦年见他不说话,站起身正色道:“顾扬名,你是弯的,不代表他也是。”
“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如果他不接受你,甚至厌恶你,你打算怎么办?”
顾扬名怔了怔。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对陈璋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执念还是怨念,是友情还是爱情。
但他唯一清楚的是:他好像不能接受陈璋的生命中出现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这一点他在出国前就知道了,所以那时候,他是怨陈璋的。
沉默片刻后,顾扬名轻声开口。
“我没告诉他......我就是赵希一。”
8. 第八章
“你说什么?”秦年一脸震惊,声音都大了些,“你没告诉他你就是赵希一?这什么意思?”
顾扬名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就是说,在陈璋眼里,赵希一和顾扬名现在是两个人。”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大,秦年只觉得荒唐又离谱。
他质问:“为什么会觉得是两个人?他没认出你吗?”
顾扬名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没认出来,再说了,我现在和以前区别确实很大。”
“不仅如此,我还改名了。”
秦年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回想起刚认识顾扬名时的样子,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确实差别很大。
他自己是看习惯了,但陈璋不一定。
出国前,顾扬名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劲瘦,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
一头短发,天生的卷,蓬松地堆在头顶,衬得那张脸格外张扬鲜活。
可出了国,几年时间,顾扬名几乎脱胎换骨。
身量拔高了一截,骨架舒展,褪去了原先那点青涩的韧,变得清癯而修长。加上常年待在室内,不见什么日头,皮肤也渐渐白了,透出一种冷调的光泽。
他甚至蓄起了长发,微卷的发尾软软地搭在身后。
要是翻出旧照对比,照片里那个眉眼桀骜、笑容灿烂的少年,别说秦年感慨万分,就连顾扬名自己都有些恍惚。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那张脸依旧好看。
秦年难以置信地问:“他没认出来,你就不说?”
顾扬名声音低了下去:“没有,我还以为他忘了我。”
其实当时他有点报复的意味。
毕竟陈璋第一眼也没叫出他的名字,应该就是没认出来。
想到这儿顾扬名还有点生气,没认出来就算了,居然还问他认不认识赵希一。
他头脑一热,就否认了。
秦年不理解他的脑回路,“那万一他知道真相怎么办?”
顾扬名脑中闪过陈璋的脸,皱了皱眉:“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秦年突然好奇,凑近了些,带着点戏谑:“你没打他吗?”
“我有病啊?打他干什么?你别没事找事。”
顾扬名觉得秦年没话找话,只会弯酸他,语气相当不爽。
“你自己说的啊!”秦年把手中的记录表放在设备上,“就你出国那几年,每次难受的时候都说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我走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
“还说等我回去,非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不可!”
顾扬名:“......你可闭嘴吧。”
他踢了秦年一脚,没好气地转身就走。
秦年小腿一痛,跳着脚在后面骂,“顾扬名你等着!你完蛋了!迟早有人收拾你!”
顾扬名没回头,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回荡,心里五味杂陈。
回国之前,他确实预想过一千次、一万次要找陈璋“算账”。
可见到他的那一刻,别说动手,就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陈璋看起来,比小时候还要糟糕。
顾扬名忽然想起从前外公说过,人身上都带着一种颜色,那颜色代表着一个人的灵魂。
那时外公看着陈璋轻声对他说:“小璋身上就有一种雾蒙蒙的灰色,你多带带他,别让他变成黑色。”
顾扬名急着追问:“那我是什么颜色?”
外公笑着捏捏他的脸,“你呀!我看你是五颜六色!”
顾扬名不知道人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颜色,但他觉得陈璋真的快要变成黑色了。
他要看不见真正的陈璋了。
他对陈璋的感情太复杂,复杂到连自己都看不清楚,怨他、恨他,却好像又很可怜他......
顾扬名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这么多年没见,本以为对陈璋的感情早就淡了,谁知道一见面就试出来了,他根本没放下。
所以当他知道陈璋对赵希一恋恋不忘,他是高兴的,却也没那么高兴。
这算爱吗?
-
陈璋回家后,和王知然仔细沟通了后续工作的安排。
他向王知然提及了尝试自媒体宣传的想法,王知然一听就懂,直接让他负责旅游专线的客运业务。
这条路线是有固定的大巴车,主要往返于汽车站、高铁站、机场和景区之间,接送的大多是散客。遇上有需要包车的团队,也能灵活安排。
陈璋主要负责调度管理,不需要跟车。
但陈璋一向习惯待在家里,就连蓉城本地的景区,他自己都没完整逛过。
他打算这两天先跟车跑几趟,顺带深入了解景区,至少和人介绍时能说得上来。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璋就赶到车队,随车出发。司机是老师傅,名叫高一栋,大家都叫他高师傅。
他在王知然手下干了很多年,为人踏实可靠。
每年过年,王知然都会专门请所有司机吃顿饭,慰劳大家一年的辛苦。
王知然平时没空在家做饭,更别说过年过节。过年的时候,汤佳又要和汤勤为回汤家,为了不让陈璋过年一个人吃饭,王知然总会叫上他一起。
所以但凡在王知然这儿干过几年的司机,几乎没有不认识陈璋的。
大巴平稳地抵达景区。
陈璋下车后,高一栋探出窗口对他说:“那我先走了,你要回去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在发车站等我就行。”
陈璋点头,“好,谢谢高师傅。”
陈璋在景区外望了一眼,今天天气微凉,空气都沾着湿度。
他没进去,打算先去昙华寺看看。
路过景区检票口大门时,忽然有人喊住了他。
“陈璋!”
陈璋闻声回头,惊讶地发现叫他的人,居然是谈雪宁。
谈雪宁小跑到他的面前,呼吸有点急促。
陈璋语气平淡问:“你怎么在这里?”
谈雪宁侧身指了指不远处几位正在说笑的年轻男女,“今天我休假,有几个朋友来蓉城玩,带他们来这儿逛逛。”
“哦,那祝你们玩得开心。”陈璋直接结束话题,“我还有事,先走了。”
谈雪宁急忙叫住他:“等等!”
陈璋停步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辞职了?”话一出口,谈雪宁便觉有些冒昧,她与陈璋的关系,其实也只停留在打招呼的层面。
她脸颊微热,连忙补充:“我、我是想问,你怎么突然辞职了,也没告诉大家一声。”
陈璋沉默片刻,才淡声答道:“你也知道,我不太适合那里。”
他巧妙地避开了后一个问题。
谈雪宁唇瓣微动,还想再问些什么,可陈璋的神情冷淡,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疏离。
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那就祝你未来事业顺利,步步高升。”
陈璋“嗯”了一声,说:“你也一样。”
两人没再说什么,就此分开。
谈雪宁站在原地,注视着陈璋那道渐行渐远又清瘦孤直的背影,心中有些落寞。
谈雪宁是有些高傲的。
她相貌出众,家世优渥,学历漂亮,从小到大环绕在耳畔的几乎都是赞美的话。
她进银行的路亦是家中早就铺好的,三个月柜员见习期满,便会调往总行后台,担任行长秘书。
这样的她,身边从不缺少羡慕、仰望,抑或是热烈的追求。
同一批入职支行的,只有她和陈璋两人。
从入职培训开始,她原以为陈璋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目光或多或少会追随她的身影。
可事与愿违。
陈璋从未主动与她说过一句话。
谈雪宁原以为他是装的,欲擒故纵的戏码她见多了,却没想到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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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而论,陈璋生得极其好看。
这让谈雪宁想到了花店里的花,看似被精心呵护着,可细看就能发现花的边缘微卷,甚至有点枯萎。
虽让人惋惜,但又不会让人将他带走。
哪怕只有短短两个多月,谈雪宁屡次挑起话题,也从未得到过回应。
她不喜欢陈璋,陈璋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只是好奇,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雪宁,快来!”一位朋友在不远处叫她。
谈雪宁回头看,对方高大俊朗,眉宇间神采飞扬。
是的,她喜欢的,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
景区门口,有人默默看完了全程。
“你好像个变态。”副驾上的秦年如此点评。
顾扬名不满地斜他一眼,“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庭广众的,我还不能看了?”
“你不也看得挺起劲?”
秦年嗤笑:“我看他们,用的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你那个眼神,像是要把陈璋吃了。”
顾扬名冷冷瞥向他:“下车。”
秦年知道这是在赶他,“你不跟我一起去了?”
秦年要和景区内展馆的负责人谈合作,这种活动顾扬名一向很少参加,大部分他就是个负责给钱的“大款”。
顾扬名心不在焉,“嗯,不去了,我有事。”
秦年撇嘴,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吐槽,“行,见色忘友的狗,别忘了晚点来接我。”
顾扬名笑了笑,重复道:“下车!”
秦年嘴里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还没站稳,顾扬名便已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顾扬名开车缓缓靠近陈璋,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他犹豫了。
最近接二连三的“偶遇”实在太过凑巧。
他真的不是个变态,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陈璋的情绪好不容易才缓和些,顾扬名不想逼得太紧。
看陈璋走的方向,应该是去白马村。
陈璋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陈家上一辈的老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世,陈远川的三个姐姐也都远嫁他乡,没有再回来过。
陈璋自从被王知然接走后,同样没有回过这里。
不。
其实回来过一次。
只是走到半路,又被王知然带走了。
从景区到白马村走小路很近,约莫半小时的路程。
陈璋一路走走停停,却找不回儿时的影子。
白马村正如其名,如白驹过隙,一切早已改变。
陈璋恍恍惚惚想起小时候课本里那个被嘲笑刻舟求剑的人,此刻的他,亦是如此。
现实生活中留在原地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而他却对此甘之如饴。
越是执拗地回忆过去,陈璋就越能感受到内心的波动,他把那些不堪与失落,当作滋养执念唯一的添加剂。
小路不再是泥泞山道,而是修整平整的水泥路。
他依稀记得小路中间有棵很大的白玉兰树,花香能飘出很远,可直到走到村口,陈璋也没见到。
昔日的土房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白墙红瓦的新农村。
陈璋站在村口怔忪片刻,轻叹一声,转身向昙华寺走去。
踏入寺庙的大门,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寺内游客零星,有烧香拜佛的,有沿途拍照的,也有坐在树下休息的。
寺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柏,枝干虬结,亭亭如盖。
树的前面排列着几排挂满祈愿红丝带的木架,那些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上面写满了心愿。
陈璋绕过飘扬的红丝带,却在丝带间隙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时恍惚,不敢确认。
那人似乎察觉到注视,缓缓转身。
陈璋透过眼前轻柔拂动的红丝带,看见那人的脸,听见他说。
“你怎么也来了?”
9. 第九章
陈璋看着手执线香的顾扬名,没料到他自己反被问住,一时语塞。
静默片刻后,他才开口:“你以前来过这儿?”
顾扬名手中的香升起缕缕细烟,白雾在两人之间萦绕蔓延。
这是个好问题。
顾扬名答得稀疏平常,听不出任何破绽,“这儿好歹算我老家,我怎么可能没来过。”
陈璋点点头,想来合理,又问:“说起来,你是赵希一的表弟,我倒从没听他提过,也没见过你。”
顾扬名神色自若,“正常,我从小在国外生活,就14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14岁?
那时陈璋已经离开白马村了。
陈璋牵了牵嘴角,笑意很浅,未达眼底,“那还真是可惜,错过了。”
顾扬名适时地移开视线,指向不远处:“那边能免费请香,要一起拜一拜吗?”
陈璋回头,果然看见一个木台,上面放着不少香,旁边写着“免费结缘”,无人看管。
他应道:“好。”
取香后,陈璋随顾扬名朝向佛像恭敬三拜。
顾扬名注视着香火,轻声说:“听说这寺挺灵的。”
陈璋将香插入香炉,语气平淡:“是么?可能心诚则灵,不过这也看人吧。”
顾扬名站到他身侧,问:“你觉得不准?”
“不知道,还没实现。”陈璋淡淡答道,视线落在香炉里明明灭灭的星火上。
顾扬名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会实现的,我的就实现了。”
陈璋侧目多看了顾扬名两眼,没接话。
他从不把希望寄托于神明,那种感觉犹如将一颗心悬于针尖,对他而言,这样只会平白给他增加失望与焦虑。
他只希望生活平淡。
淡淡的,也许就能顺顺的。
顾扬名见他心思不在此,又指向不远处一间小屋,“那儿好像能抽签。”
陈璋说:“要钱的。”
顾扬名却轻轻笑道:“不要钱我反而不信。这种东西,花点钱才准。”
陈璋沉默片刻,淡淡道:“......行。”
顾扬名还真有点当“冤大头”的潜质。
他拉着陈璋要去抽一支,“走,一起去看看。”
陈璋漫不经心地挣脱他的手,却也没拒绝,跟了上去。
顾扬名看着墙上成排的签号,说:“我要99号。”
他转头问:“你呢?”
陈璋随意瞥了一眼:“72。”
小屋里的和尚大概是陈璋和顾扬名在寺里见到的唯一一位僧人。
他按两人报的数字取出对应的签文,正要分别递过来的时候,顾扬名却伸手一把全接了过去。
他低头扫了一眼,神色如常地将其中一支递给陈璋,“这是你的,看看写的什么?”
陈璋没什么好遮掩的,当着顾扬名的面直接展开签纸,上面写着: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顾扬名瞧见后说:“还行,是个好签。”
随后他打开自己那支,签文是:镜花水月总是空,独向寒山听晚钟。
陈璋看见后没说话,伸手拿过顾扬名手中的签纸,“我的跟你换吧。”
顾扬名想抢回来,但陈璋已经将那支不太吉利的签文捏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顾扬名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发愣。
“签文还能换的?”
“有什么不能换?”陈璋语气平淡,“都是你花的钱,既然一支好一支不好,那就留好的那支。”
顾扬名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撩动了一下。
他本意是想让陈璋宽心,没料到反被陈璋安慰了,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强词夺理”,却让他觉得......也不错。
毕竟,原本抽到那支下签的,其实是陈璋。
心诚则灵,但事在人为。
陈璋见顾扬名不语,以为他还在介意,便说:“这样吧,我给你算一卦。”
顾扬名有些惊讶:“你还会算卦?”
陈璋点头:“学着玩的。你在心里默念一个问题,我按现在的时间给你推算结果。”
顾扬名将信将疑地沉默片刻后,说:“我问好了,你算算结果如何。”
陈璋打开手机,根据时间在指尖推算片刻,抬眼道:“大安,平稳顺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顾扬名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倒觉得他真有几分小和尚的气质,忍不住笑着问:“要是结果不好怎么办?”
陈璋轻轻嗯了一声,故作沉思,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收你钱,你不能找我售后。”
顾扬名闻言,大笑起来,“那可不行,我现在就给你钱。”
陈璋莫名被他的笑声感染,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可笑声还未落,陈璋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汤佳打来的。
陈璋迅速接起,语气下意识放沉,“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汤佳的哭声,断断续续:“哥......我现在在派出所......”
陈璋眉头骤然收紧,“你怎么了?别急,说清楚,哪个派出所?我马上过来。”
汤佳哭得厉害,话也说不连贯,“我、我在香桂路......78号......”
陈璋边听边快步往外走。
顾扬名见状也收敛笑意,神色一凝,紧跟在他身边。
陈璋稳住声音安慰她,尽量让语调听起来令人安心,“没事,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汤佳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别扭地说:“......谢允也在。”
陈璋稍松一口气,好歹不是她一个人。
“就在那儿等我,我很快到。”他想了想又说:“你把电话给谢允。”
汤佳急忙说:“你别告诉妈妈......”
陈璋脚步急促,“好。”
见他答应,汤佳才不情不愿地把电话递给了身旁的谢允。
片刻的窸窣声后,电话那头传来谢允的声音。
“哥。”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因为要和陈璋通话紧张,还是在派出所的缘故。
陈璋的语气比刚才对汤佳时严厉许多,“到底怎么回事?”
派出所里的谢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汤佳,拿着手机悄悄走远几步,才低声说:“汤佳和一个女生打起来了,对方报的警。”
陈璋了解汤佳,她虽然性子直,但绝不是会无缘无故动手的人。
他语气平静却又有些压迫感,问:“为什么打起来?”
谢允叹了口气,解释道:“是汤佳的一个朋友,叫朱明月,和她室友起了冲突。汤佳替朱明月出头,没忍住动了手。”
这事可大可小,关键看对方伤得重不重,以及冲突的起因。
陈璋问:“那朱明月和她室友是因为什么起的矛盾?”
谢允说:“大概是朱明月的室友嘲讽她生活习惯......还有,说她家里穷。”
陈璋应了一声,心里有了底,“知道了,你现在别跟汤佳讨论谁对谁错,先安慰她。”
谢允喏喏地答:“......好。”
陈璋一听谢允这反应,就猜到他刚才肯定和汤佳争论过对错。
不然汤佳之前提到他时不会欲言又止,谢允此刻也不会这么没底气。
陈璋还是不放心,叮嘱道:“这个时候汤佳需要的是你理解她、安慰她,不是听你讲道理。等她平静下来,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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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允捏紧手机,回头望了汤佳一眼,她正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还因气愤而微微起伏。
他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哥。”
陈璋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才发现顾扬名一直盯着他。
顾扬名问:“出什么事了?”
陈璋简单道:“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顾扬名下意识拉住他,“我送你吧,我开车了。”
这次陈璋没犹豫,“好,麻烦你了。”
顾扬名笑了笑,“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陈璋看着沿路的风景,浑然没有来的时候那种轻松。还好顾扬名车技不错,一路上节省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
车刚在派出所门口停稳,陈璋下车,顾扬名也跟了下来。
陈璋有些迟疑地望着他。
顾扬名神色坦然地说:“我有车,等会儿可以送你们回家。”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补充:“要是有事,我还能给你当打手!”
打手?在派出所?
陈璋没心思跟他拉扯,哭笑不得,“不用了。”
顾扬名却没理会,推着他往派出所里走:“快去吧,你妹妹还在等你。”
走进大厅,陈璋看见汤佳独自坐在长椅上不说话,谢允像个呆子似的陪坐在旁边。
对面还坐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生。
陈璋走到汤佳面前蹲下,轻声问:“你还好吗?”
汤佳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却还是应道:“好。”
陈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清楚明明就不好,还嘴硬。
这时,一位年近五十,面容敦厚的警察朝陈璋走来,出声喊道:“陈璋。”
陈璋起身回头,神色错愕,“石警官?”
石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没怎么变,不过看着还瘦了点。”
陈璋有些不好意思,“石警官也还是老样子。”
石磊看向汤佳,对陈璋说:“这是你妹妹?”
陈璋点了点头。
石磊笑了笑,说:“那你们兄妹俩还真是很像。”
陈璋没太听明白。
石磊见汤佳也不作声,便主动当起了解说员,将陈璋引到一旁,低声说明了情况。
事情的起因是朱明月家境贫困,这学期有助学金评选,汤佳作为班干部和学生会成员参与了评审。
她根据实际情况,给朱明月评了一等奖。
朱明月的室友也参评了,却没拿到一等奖。加上平时两人生活作息不同,矛盾一点点积累,最终爆发。
汤佳知道后替朱明月打抱不平,两人在食堂讨论的时候,偏偏被那位室友听见了。
后来,言语冲突升级,就打了起来。
陈璋深吸一口气,问:“谁先动的手?”
石磊挑眉示意了一下汤佳的方向,“是你妹妹。”
陈璋环顾四周,没见到另一个当事人,又问:“那朱明月人呢?”
石磊说:“她已经走了,说晚上还有兼职,不能耽误。”
陈璋心底掠过一丝不适,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石磊看了看他,声音压低了些,有点回忆往昔的感叹,“你看,是不是和你当初挺像?一样是为朋友出头,一样闹到派出所,一样那个朋友......不在场。”
陈璋摇头,语气肯定,“不一样。”
他的那个朋友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也不需要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先走。
陈璋说完转过身,正好和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顾扬名的视线撞个正着。
顾扬名静静地望着他,神情复杂。
他心头蓦地一慌。
因为那个朋友,就是赵希一。
10. 第十章
陈璋极其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声说:“我去和她聊聊吧。”
石磊点头,这件事只要汤佳愿意服个软,其实很好解决。
对面那个女生是外地人,独自在蓉城读书,报警也是一时冲动。
现在冷静下来,她连父母都不敢告诉,甚至辅导员的电话也没打。
虽说都是大学生,但也都是成年人了。
陈璋再次蹲下身,与汤佳平视,轻声说:“聊聊吗?”
汤佳下意识以为陈璋是要逼她认错,扭过头不说话,还在赌气。
陈璋微微叹气:“我不会逼你,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汤佳这才慢慢转过头。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谢允,又瞥了眼不远处的顾扬名,默默起身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走廊的白炽灯光线下,陈璋跟在她身后,待汤佳停下脚步,他问道:“后悔吗?”
汤佳皱眉,喉咙噎住,不上不下,半晌才嘴硬道:“没有。”
“没有就好。”陈璋点头,“你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我想问,这本不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帮她?”
汤佳脱口而出,“她是我朋友。”
陈璋平静地反问:“可现在被留在这里的只有你一个人。”
汤佳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其实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说后悔也谈不上,更多是觉得自己太冲动,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朱明月走的时候问过她可不可以离开,汤佳其实不希望她走,但朱明月说她不能请假。
她家境不好,生活费紧张,必须靠兼职来填补。
如果不让朱明月走,又觉得是在为难她......
可是......她是为了朱明月才来到这里的,心里终究有点不是滋味,憋着一口闷气
更让她难受的是,没有人觉得她为朋友出头是对的。
这种不被理解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甚至让汤佳开始自我怀疑,陷入怪异的沼泽。
沉默片刻,汤佳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低声问:“哥,那你后悔吗?”
“什么?”陈璋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汤佳语气低落下去,“我有钱,长得好看,可以毫不计较地提供很多帮助,这些对别人可能很重要,对我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我的朋友很多,但有多少人是真心的,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本来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我爸常说人各有命,不要过度插手别人的事,付出要有回报。他是商人,说得没错。”
汤佳抬起眼,直视陈璋,“可是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陈璋有些困惑。
他自认并没有什么能力,能够改变汤佳的想法。
汤佳苦笑着解释,“你高一那次进派出所,我爸知道后说你很蠢,连我第一反应也觉得你好傻。”
“这根本没有任何好处,纯粹惹一身麻烦。”
“可那天晚上,我偷听到你和妈妈的对话。你说如果你不这么做,会后悔一辈子,朋友就是在对方有难时互相出头,不需要纠结对错,只需要有立场,坚定地站在朋友身边的立场。”
“我刚上大学时被一个学长骚扰,是朱明月每天陪着我上课,为此她还被那个学长追着骂了好多次。”
这件事,陈璋并不知道。
陈璋沉默片刻,说:“可是我后悔过。”
是后悔过,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动手。
汤佳却道:“但如果不做,你同样会后悔,既然无论怎么选都可能后悔,那么对当时的你来说,那个选择就是对的。”
陈璋看着汤佳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其实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是非对错,她心里都明白,她只是需要有个人能够简单地认可她的初衷和那份义气。
至于之后该说什么、做什么,她自有分寸。
陈璋突然问:“那如果这件事,还导致你爸和妈离婚,你还会觉得我做得对吗?”
“啊?”汤佳反应很快,立刻反驳,“怎么可能?这怎么会和你有关系。”
陈璋看着她:“你知道我当时打的是谁吗?”
汤佳问:“谁?”
陈璋低声说:“梁家境。”
话音刚落,汤佳先是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但随即低头轻笑了几声,肩膀微微抖动,“哈哈哈,难怪那段时间他就没再来过我家。”
十分刻意。
她还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还猜测着问:“哦哦哦,他的鼻子......是你打的?”
陈璋嗯了一声。
汤佳连连点头,语气带着痛快,“打得好!打得妙!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汤佳和梁家境从小不对付,大概是气场不合,每次见面必定会吵架。
陈璋无奈道:“汤佳,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幸灾乐祸的。”
汤佳反而安慰起陈璋,“哥,你放一百个心吧,这事儿绝对跟你没关系。我爸妈离婚也不是因为这件事,你想太多了。”
突然被提及的这段事,汤佳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连之前阴郁的心情也被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取代。
她甚至直接说:“好啦,哥,我去道歉。”
“不管怎么说,动手打人就是不对的。”
匆匆的转变。
陈璋被搞得一头雾水,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还准备了一段大道理没说......
汤佳催促道:“好了,走吧,别让石警官等久了。”
陈璋还想再叮嘱两句,汤佳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推着他往外走。
陈璋只好闭上了嘴。
在陈璋看不见的地方,汤佳微微叹了口气,心底仔细盘算刚才有没有说漏什么。
其实她知道陈璋打的谁,所以王知然和汤勤为离婚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错都不在陈璋。
他甚至......被当枪使了。
但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再提及,必须烂在肚子里。
汤佳只能在心里默默对着陈璋的背影说一句:对不起。
汤佳态度放软后,事情就好办多了。
双方都愿意让步、道歉。
汤佳承担对方的医药费,对方也没再纠缠,他们很快便办完了手续,离开了派出所。
因为这个插曲,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夕阳早已西沉,天色暗淡,暮霭沉沉。
临走前,石磊特意对陈璋叮嘱道:“这里就别常来了,好好跟你妹妹多聊聊,有事好好沟通。”
陈璋哭笑不得,带着汤佳一起应道:“好,麻烦石警官了。”
汤佳虽没说话,却也低头默认。
在陈璋和汤佳单独谈话期间,顾扬名也和一旁的谢允简单聊了几句。
谢允也坦白了他的想法,他性子软,不爱与人起冲突,总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他承认,自己刚才只顾着讲道理,没考虑到汤佳那一刻需要的是情绪上的支持。
顾扬名拍了拍谢允的肩,提点道:“这种时候,人往往需要的是一种认同感,大家都不是小孩,道理谁都懂。”
“如果这个时间,你急着解决事情,没有顾及到她的情绪,反而会适得其反。”
“试想,要是你第一时间冲上去,摆出要维护汤佳、找对方理论的架势,可能她自己的气顺了,早就主动道歉和解了。”
谢允听的很认真,因此,当汤佳一从角落走出来,他立刻上前,诚恳地道歉,眼神带着懊悔,“对不起,我刚才没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
汤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不愿接受。
谢允是个乖巧的男生,听话懂事,汤佳起初也是因这点愿意和他接触,却也因同样原因没接受他的表白。
他大多时候没主见,仅有的主意还常和汤佳相反。
如果一切顺利,两人尚能相处。
一旦出现问题,谁都不愿退让。
顾扬名开车送几人回去,车内气氛沉闷,他提议要不要一起吃顿饭,缓和一下,但是大家都没什么心情。
谢允住在校外,下车前,汤佳依旧没松口,谢允心情明显更糟糕了,像蒙了一层灰。
他站在车门外,对车内的汤佳说:“汤佳,我会改的。你现在不信我,没关系,我会做给你看。”
说完,也没等汤佳的反应,便转身离去。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璋从副驾转过头,问后座的汤佳,“你们上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汤佳看着窗外的夜景,语气平淡:“他父母想让他出国再读几年书,他拒绝了,因为我不谈异地恋。夫妻尚且会同床异梦,何况普通情侣。”
“我不希望他为我放弃什么。这是负担,我也承担不起。他今天能为我放弃出国,明天就可能要求我为他放弃什么、选择什么。”
“如果换作是我,我会选择出国。”
正在开车的顾扬名忽然好奇,插话问道:“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将来一定会要你回报呢?如果他就是那种不需要回报的人呢?”
汤佳沉默了片刻,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迷茫的脸。
她自问做不到这样毫无保留地付出,身边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所以她不相信谢允能做到,或者说,不相信人性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顾扬名突然转向陈璋:“你信世上有这种人吗?”
陈璋不想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视线投向窗外,心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影子,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也许吧。”
车内再次回归平静,只有引擎低鸣。
汤佳到家下车前,忍不住问陈璋:“哥,你都辞职了,什么时候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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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住?”
陈璋想了想,语气温和但疏离地婉拒道:“再说吧,住哪儿都一样。”
汤佳其实猜到这个结果了,眼神黯淡了一下。
陈璋不是排斥和家人同住,只是不习惯和王知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尴尬、拘谨、客气,像两个人都戴着有量度距离的枷锁。
陈璋从初中起就独自住在学校,直到大学也没变过。
寒暑假王知然总是很忙,早出晚归,两人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更别说深入交流。
汤佳想改善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有心无力。
她小声嘀咕:“你就是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住。”
这件事似乎让汤佳的心情雪上加霜,下车时带着一股火气,“砰”地一声把门关得响亮。
陈璋望着汤佳离开的背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顾扬名说:“对不起,今天麻烦你了。”
顾扬名宽慰地笑了笑,“没事。既然觉得麻烦我了,要不你帮我个忙,就算抵消了?”
“什么忙?”陈璋问。
顾扬名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流利答道:“过阵子我有几个国外朋友要回来玩,他们没怎么来过蓉城。你不正好在做旅游相关的工作吗?到时候帮我们安排一下行程呗。”
陈璋听后,直接应下:“可以是可以,但我这边目前只能安排大巴车用车。你们大概多少人?”
顾扬名估计了一下,“估计十个人左右。”
陈璋点点头,“那小型大巴够用,最多能坐二十人,到时候人再多点也没问题。”
不过说完他又觉得有些疑惑,“你们自己有车,为什么不自己开?会方便很多。”
顾扬名摇头解释:“大家都是来放松玩的,不想操心,而且蓉城景区范围大,下周就是中秋,紧接着国庆,人肯定爆满。”
“你们有固定的成熟路线和停车点,比我们自驾漫无目的地找地方省心得多。”
陈璋没想到顾扬名考虑得这么周全。
“好,那你确定具体时间和人数后就告诉我,我来安排。”
顾扬名顺势发出邀请,语气自然:“行程定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不用了,”陈璋想都没想就脱口拒绝,随即觉得语气太生硬,又补充道,“我也不认识其他人,你们自己玩得开心就好。”
顾扬名不愿就此放弃,声音放软了些,“陈璋,一起吧,好吗?他们都很好相处,你可以借此机会交些新朋友。而且,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介绍景点。”
陈璋仍坚持拒绝,找了个实在的理由,“真的算了,其实我自己都没把蓉城的景点逛全过,更谈不上介绍了。”
顾扬名继续劝道,脸上带着一点了然和鼓励的笑意,“那就更应该一起去看看了,就当是熟悉业务了。”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邀请。
事不过三,如果陈璋仍旧拒绝,他绝不会再勉强。
但他总觉得,很多事陈璋内心或许是愿意尝试的,只是那层自我保护的壳太厚,需要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他一把。
当然,若他真心抗拒,三次试探也已足够尊重他的边界。
这一次,陈璋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沉默片刻后,轻声应道:“好。”
顾扬名眼角弯起,“真的不用担心,我保证你会开心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专为陈璋组的局。
陈璋有些排外,边界感强,不愿轻易让人走进他的世界。
这点太明显了。
既然他不愿出来,那顾扬名就想办法,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
下车后,陈璋心神有些飘忽,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扬名降下车窗,喊住他,“陈璋。”
陈璋下意识回头,“嗯?”
顾扬名笑着说,“晚安。”
陈璋呆滞地点点头,“你也是,注意安全。”
陈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低着头机械地往小区里走。
他答应了,又隐隐开始后悔。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与顾扬名那些背景各异的朋友融洽相处,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融入新的圈子、结交新朋友了。
他怕气氛尴尬,怕自己格格不入,最终让双方都不愉快,也让顾扬名为难。
直至走到老小区楼下,他才蓦地站定,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楼前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他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人。
“陈璋?”对方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陈璋闻声抬眼,尽管光线晦暗不明,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令人恶心的脸。
霎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混乱的嗡鸣。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找到这个地址?
纷乱的心绪裹挟着一种被冒犯的惊怒,陈璋几乎是质问道:“是我妈告诉你的?”
11. 第十一章
陈璋只能想到王知然,尽管他不愿随意揣测,却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陈远川。
陈远川语气拘谨,多年未见亲生儿子,反倒有些无措,“不是、不是她,是我自己找来的。”
陈璋浑身瞬间泛起强烈的排斥感。
他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夸张地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想吐。
“谁告诉你我住这的?”他的声音冷得惊人。
陈远川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愿明说。
陈璋也懒得再追问。
他几乎认定了是王知然,固执地认为这两人是串通好的。
他转身想走,陈远川却急切地上前,伸手想拉住他。
陈璋觉得脏。
眼前这个人脏,他的声音脏,手也脏。
他不想被碰到,一丝一毫都不想。
“别碰我!”
“离我远一点!”
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厌恶。
陈远川面子挂不住,语气竟带上一丝委屈,“陈璋,我是爸爸呀!”
陈璋闻言却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眼中的泪却也跟着涌出:“爸爸?”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爸爸?你连人都不配做,怎么会是爸爸?”
陈远川嗫嚅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陈璋脸色难看,冷嘲热讽着:“看我?现在?大半夜?在我家楼下?”
“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远川又想靠近,陈璋的反应更加剧烈,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说了,别靠近我!”
“陈远川,你就像只臭虫,人渣。”
“你应该去死,死得离我越远越好!”
这下陈远川彻底挂不住脸,语气也控制不住地拔高,“我是你爸!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这样跟老子说话?”
他甚至怒气冲冲地举起了手,似乎想打下去。
陈璋冷眼相对,反而将脸凑近了些,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打。”
“我保证这一巴掌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陈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小男孩。
陈远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压制他的人。
如今的陈远川一身是病,多活一天都算捡来的。
陈远川悻悻地放下手,试图软下声音打感情牌,“陈璋,爸爸生病了,如今只有你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现在没地方住了,我们爷俩一块儿生活吧,也好有个照应。”
陈璋冷笑两声,“生病?我还以为你快死了。”
“怎么,想死在我的房子里,给我添点晦气?”
“陈远川,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那不如早点去死。”
陈远川气得呼吸不顺,几乎站立不稳。
陈璋就这样冷眼旁观,看着陈远川踉跄后退,靠着路灯缓缓坐下。
沉默数秒后,陈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两道不约而同的声音响起。
“陈璋!”
“陈璋。”
一道是陈远川试图阻止陈璋的声音,一道是顾扬名的声音。
陈璋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顾扬名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
只是上前几步,将一部手机递了过来。
“你忘在车上了。”
陈璋动作僵硬地接过手机,指尖避免着任何可能的接触,低声道:“谢谢。”
此刻的他,心神俱疲,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混乱的场面,根本无心与顾扬名多做交流。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背影有些慌乱和匆忙。
顾扬名没有出言挽留,他目送陈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转身走向仍倚着路灯喘息的陈远川。
“你没事吧?”顾扬名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远川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问:“你和陈璋......是朋友吗?”
没等顾扬名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抱怨,“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有点六亲不认,我......”
顾扬名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疏离,“不是朋友,我就是一个跑滴滴的司机,他落了东西。”
他看了一眼陈远川,“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陈远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顾扬名已转身离开,步伐干脆,没给他任何纠缠的机会。
-
陈璋回到家,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他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他直接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开始不住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如果说之前还能勉强压抑,那么在亲眼见到陈远川之后,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和应激反应已完全失控。
他吐到脸色发白,手脚发麻,眼眶也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泛红。
原本打算吃点东西再休息的念头已经没有了。
陈璋用冷水泼了泼脸,他机械地擦干手,走向卧室。
卧室不大,基本上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异常整洁。叠好的被子棱角分明,白色瓷砖地板光洁得几乎看不到灰尘。
衣柜和床之间约有半米的距离,陈璋小心翼翼地侧身通过,确保身体没有碰到床沿,然后拿出睡衣,准备去洗澡。
洗完澡,顺手将换下的衣物也洗净晾好。
接下来,他应该直接休息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进卧室门槛的一刹那,一个念头钻入脑海。
刚才晾衣服的时候,手碰到了晾衣杆,已经不干净了。
他退回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打上肥皂,冲洗,关水。
可关水龙头时,手又碰到了旋钮,他觉得再次被污染了。
于是,他重新开始,先清洗水龙头,再洗手。
如此来回三四次,终于觉得双手洁净了。
可刚松了口气,他又觉得脚也不干净了,刚才洗手时,似乎有水花溅到了脚背上。
他像是走不出陷阱的笼中困兽,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洗。
从脚到手,再从手到脚......他逐渐无法思考,只是被一种强大且重复的冲动驱使着,机械地重复着冲洗的动作。
手上的皮肤因过度冲洗而起皱发白,意识甚至变得模糊,只剩下必须弄干净的念头。
最终,陈璋撑着洗漱台,低声抽泣。
他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是个怪物。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脸颊没几两肉,眼下一片深褐色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不到一点活气。
他的左眼下方有颗从小就在的黑痣。
小时候隔壁的老奶奶说这是颗泪痣,预示这辈子要哭很多次。
陈璋觉得这话不吉利,所以他不喜欢哭。
哭泣没有好处,只会让陈远川打得更狠。
回想起刚才与陈远川的见面,陈璋不得不承认,有好几个瞬间,他几乎要动手掐死陈远川。
他又掬水洗了把脸,再次重复洗手、洗脚的动作,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感,才终于走进卧室。
这间屋子是他的安全区,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进来。
就连他自己,也必须每天洗完澡、洗完头才能上床。
这也是他不愿与别人同住的原因。
大学时,若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床,他会立刻更换床单,哪怕让对方面上难堪。
努力平复心情后,陈璋还是拨通了王知然的电话。
王知然接得很快,“怎么了?”
陈璋直接问:“是你告诉陈远川我住在这的吗?”
王知然一愣:“陈远川去找你了?”她很是诧异,随即否认,“我没告诉他你住哪儿。”
陈璋不信:“那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知然也有些不悦:“陈璋,你是在质问我吗?这事我有必要撒谎吗?”
“我承认之前没跟你说他回来的事,是我不希望你知道,更不想他去找你。你意外撞见他,你不高兴,我理解,但这件事我不能接受。”
“你既然已经认定是我做的,再打电话来问,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愤怒的情绪,“你不是带着问题来问我,你是带着答案来审问我!”
这些天,王知然能感觉到陈璋一直在生气,也始终拒绝沟通。
她一直忍着,这些陈年旧事,她作为母亲,自认有责任承担一部分。
但不代表她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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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无端的指责。
陈璋沉默了。
他的确先入为主,的确不信任王知然。
原本汹涌的情绪像被突然截断,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他不该这样对待她。
电话两头安静了近一分钟。
王知然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老家的房子很早前就拆了,陈远川之前一直借住在一个亲戚家。至于他怎么找到你的,我确实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陈璋,我不傻,同一个坑,不会跳第二次。”
陈璋低声说:“......对不起。”
王知然也软下声音:“我之前是意外遇见他的,他病了,找我借钱,他是你爸爸,所以我......”
她话没说完,陈璋已挂断了电话。
所以,是因为他,才借的钱吗?
为什么总打着为他好的理由,做他最讨厌的事?
陈璋觉得头痛,眼眶也跟着一阵阵发痛。
他闭上眼,躺在床上。
高三之前,陈璋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蓉城。
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美好的存在。
他想逃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见任何人。
高二那年,王知然和汤勤为离婚了。
她是净身出户的,口袋里只有几千块钱,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带着陈璋离开了。
汤佳的生活有汤勤为保障,不用担心。
可陈璋没有。
王知然总是对他说:“没事,有妈在,还怕没一口饭吃吗?”
那时,陈璋并没有实感。
直到高三交学费那天,陈璋读的是蓉城最好的高中之一,八中,一所私立学校。
正常考进去的学生学费要三万,买分数进去的甚至要十几万。
陈璋初中还算努力,是自己考进去的。
学费通常要在开学前一周打到学校账户。
陈璋直到最后一天才交上。
那晚的情形,他记得很清楚。
在天桥底下,他和王知然坐在车里,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数钱。
一元、五元、十元……几乎全是皱巴巴的零钱,是王知然一单单跑车挣下来的,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
那还是现金为主的年头。
王知然没有固定线路,也没有稳定的客源。为了多赚一些,她还会去偏远的工地附近载那些满身灰土的工人。
用一辆蓝色的面包车。
他们在旁边超市把零钱换成百元钞,仔细数清,才走进银行自助存取机存钱、转账。
陈璋站在银行门外等王知然。
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他站在树下,他眼眶有些发酸,便仰起头,想找找天上的月亮,透过层叠的树叶缝隙,他望见了一束光。
他以为是月光,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当他走出树影,站在空旷处抬头,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一抹高层居民楼家窗里透出来的光。
陈璋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酸酸的、麻麻的。
他回头,隔着玻璃,望向银行自助区里王知然的背影。
她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八,很瘦,体重不到九十斤,头发在灯下泛着枯黄。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如此强大,又如此脆弱。
他不想离开蓉城了。
那一盏灯,何尝不是王知然为他点亮的呢?
他是埋怨过王知然的。
可他更清楚地知道,他爱她,就像冬天穿着棉衣走在下着小雨的街道上。
雨不大,但很冷。
那件棉衣,却是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东西。
算了。
他心想,算了。
这件事,就算了吧。
陈璋试图说服着自己,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不停流下,湿了他整张脸。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陈璋。”
是顾扬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却格外清晰。
陈璋沙哑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顾扬名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软,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过陈璋的心头。
“你是不是哭了?”
12. 第十二章
如果没人问这一句,陈璋或许不会更加难受。
就像小时候,每次挨打后,他蜷缩在木桌下,内心渴望有人能发现他,带他离开那个充满酒臭和咒骂的家。
可惜,没有人会来。
他需要这一声问候,却更加羞耻于这一句问候。
他害怕回应之后,对方会追问:“你为什么哭?”
更害怕对方会说:“这点小事,不值得哭。”
一个成年人似乎没有权利纠结于儿时的痛苦,那会被视为不成熟和矫情的表现。
所以陈璋选择了沉默。
他在等对方挂断电话。
但顾扬名没有这样做,他甚至没有催促陈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彼此都能够听见轻浅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的存在。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顾扬名开口,眼角湿润,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陈璋,我可以不挂电话吗?”
这句话让陈璋没来由地心虚慌乱起来。
他没有挂断,没有追问是不是哭了?也没有问为什么哭?
他只问,可不可以不挂电话?
这让陈璋更想推开对方。
他沉默片刻,坐起身,干咳几声,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欲盖弥彰的强硬。
“你打来是可怜我吗?”
“还是来嘲笑我?”
“或者说就是单纯想八卦一下,楼下和我吵架的那个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陈璋,顾扬名太熟悉了。
陈璋总是这样,因为害怕听到不想听的,就先一步撕开所有不堪的窗户纸。
他清楚,陈璋在试探,用最坏的方式。
顾扬名还在仔细斟酌如何开口,“我......”
陈璋没等顾扬名回答,自嘲地笑了,笑声苦涩,“楼下那个人是我爸,他酗酒、家暴,现在半死不活地找上我,我让他去死。”
“你还想知道什么?”
顾扬名沉默片刻,声音很低,甚至异常的温柔,“陈璋,这并不好笑。”
“我没有想知道,你也不用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挂电话。”
“如果你需要有人回应,我一直在。”
陈璋本稍稍平复的心情,勉强筑起的心防,再次溃不成军。
不该是这样的,顾扬名应该觉得被冒犯后,直接挂断电话,甚至说很难听的话。
他哽咽地说:“顾扬名,你这种人......真的很讨厌。”
他并不是讨厌顾扬名,只是不适应这样的人出现。
上一个这样待他的人,被他弄丢了。
如果这一个又弄丢了,该怎么办?
顾扬名却说:“那你讨厌一会儿就行了,我这种人其实挺难让别人真的讨厌的。”
“没想到你还挺难搞的。”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轻松。
陈璋被他这么一说,原本的郁闷竟消散了不少。
他试图用平静地语气说:“你打电话到底要干什么?”
顾扬名顺势接话:“没什么,你早点休息吧。”
陈璋却脱口而出,“我讨厌别人说话只说一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顾扬名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喜恶。
顾扬名在手机那头低笑两声,“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人数定好了,加上你一共11个人。我看了景区介绍,爬山需要一整天,当天往返不太现实,所以在山上住一晚吧。”
陈璋想了想,“山上有家酒店,你记得提前订。”
“不用,”顾扬名说,“既然都爬上去了,不如住帐篷更有意思。你就不用自己带了,和我住一个就行。”
陈璋很想拒绝。
他不习惯在外过夜,更别提是和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偶尔尝试一次,也许......也不是不行。
他转而问:“还有别的事吗?”
顾扬名说:“没了,那你休息吧。”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璋应道:“好。”
他等着对方挂断,顾扬名似乎也在等。
可两人谁都没有先挂。
直到陈璋迷迷糊糊躺下睡着,电话一直到手机没电才自动断开。
这一晚,陈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被困在一栋居民楼里,想回家,于是不停往下跑,楼梯盘旋往复,却怎么也到不了一楼。
他困惑是不是走错了,便转身向上爬,意外发现一个黑衣男子低着头一直跟在后面。
陈璋心头一紧,浑身发冷,飞快地在楼层间穿梭,想甩掉对方,可那人仿佛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脱。
直到他听见楼上一声巨响,他循声向上,看见一扇门。
他用力拉开,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
梦里的陈璋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莫名地信任他。
那人语气熟稔,带着点埋怨,“你怎么才来?都已经七点了。”
他拉着陈璋踏进门里,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早市,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对方带他来到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老板,要两个包子。”
老板笑着递过来,他又把包子塞到陈璋手里:“快吃吧,还是热的。”
陈璋拿着温热的包子,觉得莫名其妙,身上却渐渐暖和了起来。
早上醒来,手机已经关机,充上电才发现,快九点了。
他原本打算去景区看看,昨天发生太多事,根本没能好好逛。
陈璋给王知然打了个电话,询问最近有没有旅游团需要安排,他想先熟悉一下业务。
王知然直接把陈璋拉进一个工作群,说:“一般有团队都会在群里通知,如果有特殊要求的游客,我会单独告诉你。快中秋国庆了,游客很多,你早点把行车表安排出来,另外记得预留几辆车备用,以防万一。”
陈璋看了看群里的消息,“我看已经有行车表了。”
王知然那边听起来环境嘈杂,很忙,“这是我之前排的,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先用这个也行。有空就去车站巡查一下。”
“家里有车,你需要用就找汤佳。”
陈璋听着王知然的安排,没有提出异议。挂断电话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是的,一夜过去,昨晚的不愉快仿佛被悄悄掩盖,无人提起。
陈璋和王知然之间似乎从不需要“对不起”三个字,争吵过后也没有正式和好的步骤,只需隔上一夜,母子关系就能自动重启。
陈璋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但这确实是他和王知然最惯常的相处模式。
当然,汤佳和王知然之间的互动就完全不同。
她们会聊很多事,学校的、朋友的,甚至工作上的琐碎。
而陈璋和王知然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交谈。
他不会主动说,她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接下来的两天,陈璋跟着车往返景区,熟悉路线和接待流程。
不得不说,有事情忙,真的能让人暂时忘记很多情绪。
他甚至忙到忘了回顾扬名的消息。
-你怎么还不回消息?
-陈璋!
-你手机死掉了,你知道吗?
-你不回我是吧?
-你等着!
-等你回我,我要晚你两倍时间再回!
每次看到顾扬名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发言,陈璋都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他回:那你记得凌晨一点再回我,不然凑不满六个小时。
但顾扬名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每次陈璋一回消息,他基本三秒内就会回复。
明明需要朋友的是陈璋,可看起来,顾扬名反而更需要他。
陈璋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因为他居然会因此......感到一丝高兴。
中秋节的前一天,是他们原定出发的日子。
陈璋有些焦虑不安,反反复复和顾扬名确认行程和人数。
顾扬名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没问题,相信你。”
生活中的陈璋其实是个很随性的人,不喜欢计划,闲下来时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可一旦遇到出行或需要策划的事,他就好像变了个人,需要不断地确保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神经紧绷。
就像他的强迫症,总在奇怪的地方发作,甚至有些夸张。
但万一真的出现变故,陈璋反而能镇定下来,迅速寻找解决办法。
顾扬名特别正色直言地说:“陈璋,你要相信你自己,不管发生什么,有我给你兜底。”
陈璋下意识回嘴:“......你又不是我爸。”
“可我是你朋友啊!”顾扬名解释道,“不仅我是,这次去的朋友也会成为你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真有什么意外,还有我们在,你为什么总想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陈璋沉默片刻,说:“可你们是租我的车,我是老板,你们是游客。”
顾扬名却道:“但你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和我一起去的,不是老板。就算你是老板,你提供的服务也早就超出范围了。”
“我会给你点个五星好评的,怎么样,陈老板?”
陈璋淡淡回应:“五星好评不必,顾总多介绍点这样的游客就行。”
顾扬名顺杆儿爬,说:“好说好说,那陈老板可得好好谄媚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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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璋顺着他的话:“行,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顾扬名却道:“可我不缺钱。”
陈璋问:“那你要什么?”
“还没想好,”顾扬名语气轻松,“等想好了再说。”
陈璋有些发愣:“......好。”
但他心里并不喜欢这句话。
他希望顾扬名现在就说清楚是什么事。
现在不说,他总觉得会被忘记,像个悬而未决的约定,在某天突然变成一个他无法兑现的要求。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过。
以前,陈璋和赵希一打赌输了,赵希一让他答应一件事,没说具体是什么。
陈璋答应了,一直在等赵希一开口。
甚至在高一绝交的时候,他还幻想过赵希一会突然出现,说:“我要你向我道歉。”或者,“我要你站在我这边。”
陈璋都会义无反顾地答应。
可那终究是幻想。
有些承诺,说的人或许早已忘记,记得的,却总是另一个人。
-
出发那天早上,蓉城天气不算好,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发白了的布衣,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陈璋安排的司机是熟悉的高师傅,彼此了解,有事也好沟通。
他和高师傅在蓉城的奉天大酒店门口等人,这是蓉城最好的酒店之一,像这种旅游的车,只能在外等。
顾扬名最先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一头黑色大波浪长发,一身利落的修身皮衣,整个人靓丽又明媚,是一抹划破灰蒙天气的亮色。
顾扬名穿着褐色风衣,两人并肩走来,看上去相当登对。
陈璋心想:不愧是顾扬名的朋友,真是郎才女貌。
上车后,顾扬名看见陈璋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陈璋注意到这位大美女似乎有些不悦,不过在她的视线与陈璋对上后,立刻展露笑颜,声音清脆。
“你好呀!我叫乐之,是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的乐之。”
陈璋连忙起身回应:“你好,我叫陈璋,王字旁的璋。”
乐之笑着点点头,向后走去,坐在了顾扬名身后的位置。
陈璋轻轻吁了口气,重新坐下,却发现顾扬名正侧头看着他,眼角带着点笑意。
有点奇怪,那笑意仿佛别有深意。
陈璋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顾扬名嘴角一扬,打趣道:“没什么,我天生爱笑,爱笑的男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陈璋面无表情地接话:“那是因为运气差的人根本笑不出来。”
顾扬名笑得更大声了,很刺耳......
陈璋:“......”他有点想把顾扬名的嘴缝上。
随后,其余八个人陆续上车。
每个人上车时都会和陈璋打招呼,陈璋感觉自己像个下来视察的领导,见一个站一次、自我介绍一遍。
顾扬名抿着嘴,别开脸看向窗外,肩头微颤,忍笑忍得很辛苦。
最后上车的是个外国人,个子很高,一头浓密的卷发,眉眼深邃,中文却十分流利。
他甚至还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王大帅。
陈璋是个很淡定的人,他愣是没笑,因为客观地说,对方确实挺帅。
王大帅和陈璋打完招呼,转头对顾扬名说:“你怎么不和乐之坐一块儿?”
顾扬名坦然答道:“我更喜欢和新朋友坐。”
王大帅耸耸肩:“OK。”便向后走去。
陈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又与乐之的目光撞上,他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乐之倒是落落大方,递来一袋包装精致的零食,问陈璋:“要吃点吗?”
陈璋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乐之拿着零食的手向上抬了抬,道:“那给你旁边的扬名吧,他爱吃这个。”
陈璋连忙接过,转身递给顾扬名。
顾扬名:“......”
他抬眼看了看乐之,对方笑眯眯地回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陈璋觉得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没好意思多问。
顾扬名却察觉出他的猜测,他不喜欢陈璋这种下意识将他推远、置身事外的态度。
于是他凑近陈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线说:“别误会,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女的。”
陈璋一脸懵,大脑还在处理上一个信息点,只是下意识点点头。
顾扬名噗嗤一笑:“你听清我说什么了吗?”
陈璋愣愣地重复:“你说......什么?”
顾扬名挑眉,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不、喜、欢、女、的。”
陈璋:啊?什么?咦......???
13. 第十三章
顾扬名看着陈璋愣怔的模样,眼微微眯起,轻啧一声:“你这是什么表情?”
陈璋被他问得心头一跳,生怕他误会,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惊讶你怎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说完,他悄悄瞥了眼顾扬名,重点是顾扬名说这话的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是什么意思?
不仅如此,陈璋悄悄环顾四周,车上其他人个个淡定自若,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甚至还有补觉的,显然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顾扬名慢条斯理地拆开零食包装,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是很常见吗?”
常见吗?
陈璋不敢苟同,只能僵硬地笑了笑,声音干巴巴的,“是吗?”
顾扬名忽然靠近,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讨厌同性恋吧?”
这顶“帽子”太大,陈璋可不敢接,连忙摇头:“怎么会!我不讨厌的。”
“你喜欢男的、女的,哪怕不是人都行!”
他语气格外认真,甚至举起手来发誓,“我接受能力很强,我保证!都21世纪了,大清早亡了。”
顾扬名被他这一本正经又慌里慌张的模样逗得大笑,笑声清朗。
“陈璋,”他笑够了,才擦擦眼角,“你怎么能这么好玩。”
陈璋:“......”
蓉城的山势陡峭威严,山区面积广阔,但出于安全考虑,只开放了部分区域,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花玉山。
入秋后,漫山枫叶层叠,黄绿红三色交织,大片大片泼洒开来,中间那条狭窄的山路反倒成了唯一的缝隙,蜿蜒曲折,成了一条锦绣之路。
一行人从登山口进入后,体力与兴致各异,很快便分成了三个小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乐之、王大帅,还有一位齐耳短发的女生,名叫乐君。
她穿着休闲,身形瘦小,自上车和陈璋打过招呼后便再没开过口,给陈璋的感觉像是山间一缕凌厉的风。
陈璋还猜测过乐之和乐君是不是姐妹,毕竟“乐”姓并不常见,但两人长相实在毫无相似之处,这个疑问也就压在了心底,没有问出来。
中间一队,是陈璋、顾扬名,以及另外两位女生和一个男生,分别叫温柠、叶嘉禾和卫子赫。
温柠和叶嘉禾似乎是关系很好的姐妹,一路上聊的都是明星八卦,内容让陈璋完全插不上话。她们兴致很高,上山速度不紧不慢。
卫子赫则一路抱着相机走走拍拍,还背了不少水,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叶嘉禾在喝。
落在最后的是辛翰宇、辛浩宇和苏雨桐。
苏雨桐走得慢,辛家两兄弟一直耐心陪在她身边。
爬了约莫两三个小时,陈璋一行人到了一个可供歇脚的小亭子。
王大帅他们三人已经休息了好一会儿,见陈璋等人上来,便起身笑道:“你们不行啊!”
陈璋拄着登山杖,额头全是细汗,苦笑了一下,他没拖后腿已经算不错了。
顾扬名听不得这话,上前就给了王大帅一锤,“少得意,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跟我爬山时,抱着我的大腿死活不走,哭爹喊娘的。”
王大帅脸色一变,赶紧跳起来,捂住他的嘴,“顾扬名!少揭我短!小心我鱼死网破,把你那点事也抖落出来!”
“无所谓啊,”顾扬名侧身走过,坐在王大帅刚才的位置,长腿舒展,“反正你干的丢人事肯定比我多。”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哦对了,秦年上次可说了,要是再发现你偷偷跑去喝酒,他一定亲自打断你的腿。”
王大帅嘴角一抽,顿时想起上次被秦年从酒吧逮回去、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经历。
后来他直接跑路,两人至今没再联系。
他一身恶寒,觉得不能跟顾扬名待太久,这人跟秦年根本是一路货色。
陈璋静静站在一旁看他们斗嘴,没找地方坐。
亭子不大,能坐的地方都有人了,还有一些木桩可坐,但肉眼可见地脏。
就算累得半死,陈璋也能咬咬牙忍着。
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温柠和叶嘉禾不讲究,直接找了块平整些的大石头坐下,叶嘉禾甚至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对着陈璋招呼:“陈璋,要一起吗?这边还能挤挤。”
陈璋坚持摇头,声音有些发虚:“不用了,谢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卫子赫,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人还是真的厉害,爬了这么久的山,没见他大喘息过就算了,甚至现在都还举着那个沉甸甸的相机,拍个不停。
顾扬名瞧着陈璋站着不动,朝他招手:“过来坐!”
陈璋摇头,嘴上坚持:“没事,不累。”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坐哪?难道坐你腿上?
哎,还真就是坐他腿上!
顾扬名看出陈璋在硬撑,直接上前一把拉住他,拽到面前,掐着他的腰往下按:“行了,你不累我还看着累呢,没地方坐就坐我这儿。”
陈璋:??????这合适吗??
因为他是被面对面、直接按坐在了顾扬名的大腿上。
背着登山包,背对坐不现实,可这姿势也太......奇怪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陈璋的错觉,他甚至觉得隔着衣物还能感受到对方腿上传来的温热。
这一举动,顿时让整个亭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温柠忍不住遮掩着轻声咳嗽,叶嘉禾眨眨眼看向卫子赫,后者镜头悄悄转向他们。
陈璋哪受过这种注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耳尖烫得几乎滴血。
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顾扬名却手臂微微用力按住他,声音带笑,“别害羞!都是哥们儿,挤挤怎么了?”
陈璋:“......”
对方都这么说了,陈璋觉得现在再站起来,是不是显得太矫情了?
就在此时,王大帅简直成了陈璋的救星,他冲着顾扬名嚷道:“大哥,你是不是有病?这位置是我的!”
陈璋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再次试图起身。
却又听见王大帅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了一句:“你给我起开!陈璋要坐也是坐我身上!”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陈璋内心无语:......你们都有病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直安静坐在顾扬名旁边的乐君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陈璋,你坐我这儿吧,我已经休息好了。”说着便站起身,让出了位置。
陈璋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天使。
他强硬地站起身,差点被脚下的登山杖绊到,赶忙稳了稳,坐到乐君让出的位置上。
他还对王大帅扯出一个笑:“你可以坐他身上了。”
结果王大帅没动,顾扬名却猛地一屁股坐到了陈璋腿上,对着王大帅挑眉:“行了,就坐一下你的位置,看把你小气的。”
“喏,还给你!”
陈璋:“......”这场闹剧什么时候结束?
王大帅脸皮没顾扬名厚,咧着嘴投去鄙夷的眼神,朝顾扬名比了个中指,转身就走。
对乐之和乐君说:“走了走了,跟这神经病待久了影响智商。”
乐之也意味深长地瞥了陈璋和顾扬名一眼,那眼神仿佛看透了什么,随后和乐君、王大帅一起,继续向上爬去。
陈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还赖在自己腿上的顾扬名,示意他起来:“现在有位置了。”
顾扬名瞅了瞅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又左右张望确认没别人要来坐,这才轻啧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语气相当遗憾:“行吧。”
腿上一轻,陈璋感觉浑身的束缚感都消失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他这才有心思留意到亭子里另一边的对话。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不虞,正不停数落着自己身边那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儿子。
“从早上起来就板着张脸,我欠你的啊?”
“你说要爬山,我特意请假陪你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爬个山也半死不活的!真让你做点事比要你命还难!”
“回去除了写爬山日记,还得给我写一千字检讨!好好想想错在哪!”
一连串的话像鹅叫似的难听、嘈杂、毫不留情。
那小男孩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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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发。
这对话实在影响心情,亭子里不少人面露尴尬和不忍,陆续起身离开。
陈璋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不管怎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孩子,无异于把孩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更别提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了。
男人还在车轱辘的话来回说,听得人耳朵起茧,让人心情也跟着沉闷。
终于,男人接了一通电话,似乎很重要,他特地起身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去接。
陈璋和小男孩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他捏着登山杖在地上划来划去,悄悄挪近小男孩,轻声问:“你现在还能听见你爸爸的声音吗?”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眉毛却压得很低,看向陈璋的眼神带着警惕。
和陈璋对视几秒后,他觉得这个陌生人语气比爸爸温和一些,于是扭头望了望远处的父亲,摇了摇头。
陈璋浅浅一笑:“是吧?只要离得够远,就听不见了。所以啊,你可以试着走快一点,让他追不上你,那些不好听的话,自然也就听不到了。”
“当然,要注意安全。”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男人的电话似乎打完了,陈璋便悄悄退回原来的位置。
顾扬名轻轻拉了拉陈璋的衣角,低声说:“你跟他说什么呢?当心被骗。”
陈璋噗嗤一笑,“我被骗?你说反了吧。”
“那不一定,”顾扬名一本正经,“你看着就挺呆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还是别离我太远了。”
陈璋觉得顾扬名简直是一张口就胡言乱语,索性没搭理他。
直到队伍里另外三人也到达亭子,陈璋起身对他们说:“坐这儿吧,有空位,风景也不错。”
顾扬名跟在他后面,拍了拍辛浩宇的肩膀:“你们慢慢来,不急。差不多再有三四个小时就能到酒店了。”
辛浩宇累得说不出话,只能拍了两下顾扬名作为回应,就瘫倒在长椅上趴着休息。
辛翰宇扶着苏雨桐坐下,轻声问:“雨桐,要喝水吗?”
苏雨桐脸颊泛红,刘海被汗水浸湿,都快凝成一条一条贴在额头上,她微微喘着气,点了点头。
花玉山很高,一般人爬到半山腰就不会再往上走了。
即便有心登顶,也往往会选择第二天再继续。
不过,这种“继续”的念头也常常在隔日醒来后,被全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感无情打断。
陈璋跟着顾扬名选择了直登山顶,这样还能看看日出。
不过这得看运气,毕竟今天的天气实在不算好。
除了他们,乐之、乐君和王大帅也决定继续向上,其余的人则留在半山腰的酒店,等第二天顾扬名他们下山后,再一起坐索道下去。
陈璋跟在顾扬名身后,体力渐渐透支,越走越慢,背也越来越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
他真想停下来歇一歇,可另外两个女生却显得比他能忍,更不用说顾扬名和王大帅了。
陈璋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留在酒店,他现在只想躺下睡觉。
自尊心真是个微妙的东西,总在奇怪的地方拖着人硬撑。
所以陈璋硬是一句话没说,靠四肢并用,以一种别扭又难看的姿势,一步步往上爬。
终于在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前,他爬上了山顶,远远望去,云海被染成绛紫色,天边是橙黄的分界线。
顾扬名站在山顶宽阔的平台上,朝着陈璋的方向朝山下喊。
“陈璋!我们到了!”
“明年,我们再来一次花玉山吧!”
陈璋还差最后一步台阶,被顾扬名这一喊吓了一跳,膝盖猛地磕在石阶上。
幸好他及时稳住,没有摔下去。
这句话太像赵希一的声音了。
他甚至有些幻听。
陈璋勉强站起身,疼得吸气,眼泪险些飙了出来。
顾扬名察觉出他的异常,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他又带点调侃地说:“不会是被我感动哭了吧?”
陈璋只挤出一句:“......好痛!”
14. 第十四章
顾扬名一把扶住陈璋的手臂,语气急切:“哪里痛?是崴到脚还是磕到膝盖?严重吗?”
看着陈璋脸色发白,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走那么快的。”
陈璋被这一连串的追问和道歉弄得很不自在。
他觉得顾扬名有些大惊小怪,又觉得自己似乎太矫情了。
“没事,现在不疼了。”
他略显生硬地抽回手臂,他不习惯别人这样嘘寒问暖,更何况只是点小磕碰。
顾扬名明显不信,“陈璋,说一句很疼,很严重又能怎么样呢?”
陈璋身体半侧着,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无措的,是顾扬名的语气。
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在责怪自己,却又生不起气来。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话里裹着关心、无奈,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怒。
陈璋不知如何回应。
他总是想得太多,那张看似无所谓、不在意的脸下,藏满了密密麻麻的心思。
他太敏感,敏感到能在对方开口的瞬间,就辨出话里真实的温度,以及对方的态度。
那种感觉是扑面而来的,是不需要解释的。
顾扬名以为把他唬住了,叹了口气,重新扶住他的手臂:“一起过去吧。”
这次陈璋没拒绝,心里甚至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顾扬名是真心拿他当朋友,而他自己却做不到同等的信任。
山势连绵不绝,他们站在顶峰,一览众山小。江流如带穿行其中,向远方蔓延,如巨树舒展的枝脉。
若是生在平原的孩子,大概会为此惊叹。
但陈璋没有。
白马村卧于群山之间,他从小睁眼便是望不尽的山。
对那时的他而言,山不是风景,是牢笼,是捆住他的障碍。
陈璋目光飘向远处,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是月亮吗?”
顾扬名就站在他身边,靠得很近,大概是唯一听清的人。
他指向空中那轮不算明亮的圆影,“那个吗?应该是吧。”
陈璋望着他伸出的手,轻声说:“手不能指月亮。”
顾扬名挑眉:“为什么?”
陈璋陷入了回忆,因为这是小时候赵希一告诉他的,他记到现在。
他说:“指了月亮,耳朵会被月亮割掉的。”
顾扬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两声:“陈璋,你是小孩子吗?这都信?”
陈璋闷声道:“......爱信不信。”
“好好好。”顾扬名敛起笑意,一本正经,“那怎么办?我都指了。”
陈璋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的,赌气道:“不知道。”
顾扬名听他语气别扭,坏心一起,忽然牵起陈璋的手,直接带他向月亮指去。
“那不行,不能就我一个人上当。”
陈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眸色微冷。
他在用表情说:你很幼稚!
顾扬名见状,假装咳嗽了两声,对着其他几人说:“你们能看见月亮吗?陈璋说他看见了,我怎么没看见。”
王大帅第一个回应:“那么大个月亮你看不见吗?”
顾扬名左看右看,“哪儿?你能指给我看看吗?”
王大帅虽觉奇怪,但还是照做,“就那儿呀!”
顾扬名又转向乐之:“你们呢?能看见吗?”
乐之一听就知他没安好心,淡淡回了一句:“无聊。”
顾扬名也不恼,继续问乐君:“你呢?”
乐君轻声说:“我也没看见。”
顾扬名见只骗到一个人,对着陈璋耸耸肩,“没意思。”
陈璋嘴唇轻启,嘴角上扬,浅笑着低声说:“无聊。”
只有王大帅一个人没看懂也没听懂,嚷嚷道:“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合着就我一个人是傻子?”
顾扬名点点头,瞅了他几眼,“你不就是吗?”
“你......你给我等着!”王大帅一把卸下登山包,开始整理东西。
乐之和乐君两人分担着合背一个包。陈璋和顾扬名一样。
王大帅则是自己一人背全副装备。
山中不能生火,每人都带了些冷食。
三个帐篷围成一圈,五个人挨着坐下。
夜风轻拂,还不算冷,大概要等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才会骤然转凉。
王大帅啃着面包提议:“要不要玩个小游戏?总不能干坐着等日出吧。”
乐之接话:“行呀,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乐君说:“真心话可以,大冒险就算了。”
陈璋本以为乐君是考虑安全,却听她接着说:“这儿发挥空间太小了,下次等人多再玩。”
王大帅折中道:“那这样,真心话照旧,大冒险改成用微信给指定的人发消息,行不?”
顾扬名看向陈璋,轻声问:“你可以吗?”
“可以的。”陈璋点头。
他十分庆幸提交离职申请那天,顺手清理了微信好友。
现在列表里还有多少人,他也暂时不清楚,反正不多。
王大帅拿出白天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我来转瓶口,转到谁就是谁,下一轮由上一轮被转到的人转,没问题吧?”
顾扬名再次望向陈璋:“可以吗?”
陈璋点头,其他人也没意见,王大帅便转动了瓶子。
陈璋死死盯着不断旋转的瓶身,心中默念:千万别第一个是我。
大抵是上天听见了他的愿望,并且慷慨地“回应”了。
瓶口不偏不倚,正对准他。
陈璋望着那截停的矿泉水瓶,内心只想骂人,上帝是不是耳背?
顾扬名一眼看出陈璋脸色的变化,立刻对王大帅说:“你这转的什么瓶子?一圈就转到人,概率也太不公平了吧!”
“行行行,你来转总行了吧?”王大帅也看出些端倪。
其实他内心也不太希望陈璋第一个被转到,这一整天下来,陈璋话很少,除非有人主动搭话,几乎不见他开口。
他担心陈璋作为第一个会放不开,而他们其他人倒无所谓,还能先活跃下气氛。
但陈璋怕这个调整会让王大帅不高兴,急忙说:“没事,我也不会转瓶子,就这样吧。我先来,我选真心话,可以吗?”
既然陈璋都这么说了,顾扬名也不再坚持。
陈璋拿起瓶子,问:“你们谁来问?”
“我来!”王大帅举手,“是我转的,当然是我问!”
陈璋笑着点头:“那你问吧。”
王大帅脑子里闪过各种五花八门的问题,最后还是选了个相对简单的作为开场:“如果你对一个人心动了,你会做什么?”
他朝顾扬名挑挑眉,内心得意:这问题可以吧?没问俗套的“你喜欢的人是谁”,没问“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也没问“谈过几个”。
就问心动时会做什么?
多有内涵!多有深度!多纯粹!
顾扬名却在心里咬牙切齿:这什么鬼问题?是正常人想得出来的吗?
多低俗!多肤浅!多无聊!
难道就不能问问“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乐之也觉得这问题一般,但乐君却静静看着陈璋,她和王大帅一样,想知道这个答案。
陈璋不自觉地捏着塑料瓶,发出细微的“咔滋”声。
他很认真地思考着:心动,会做什么?
对于过去二十几年从未细想心动,更没有想过心动后会做什么。
陈璋反复推演后,虽不确定,但他想到了自己能接受的行为。
“拥抱。”陈璋说。
他仔细想过,这个行为,或许他只能接受和恋人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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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
有个很明显的对比:他连和王知然、汤佳拥抱都做不到,那会让他产生强烈的不适感,说不上排斥,但他是不愿意的。
拥抱。
一个需要用双臂环住对方上半身,紧密相贴,近到能听见心跳的动作,也是彼此心脏最靠近的瞬间。
感受彼此的呼吸,共享同一份体温,就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拼在一起。
对此陈璋需要全方面的信任。
两个字的答案太过简单,王大帅没听明白,但顾扬名却愣了一瞬。
他听懂了陈璋的言外之意,这个答案,几乎只有他能听懂。
这是过去的他,留给现在的答案。
王大帅觉得太晦涩难懂,追问:“拥抱?为什么?”
在他眼里,只要关系好就可以拥抱。
陈璋没有回答,只是开始转瓶子:“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瓶子在他手中转得飞快,并不像他说的不会转。
瓶子的旋转,从快到慢,如钟摆上的时钟,最后时钟稳稳指向了乐君。
陈璋看向乐君,很快想出了问题:“你做过最叛逆的事是什么?”
乐君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玩过的真心话大冒险,问题大多围绕情情爱爱,本以为陈璋也会如此。
她回想自己小半生,谈不上什么大起大落,若说“叛逆”,似乎每一件都与乐之有关。
她平静答道:“我抢了乐之的未婚夫。”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就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是格外清晰。
陈璋被这个回答惊住,有些慌乱地望向顾扬名。
顾扬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出声打圆场:“这不算吧?本来也没真正定下来,谈不上抢。”
乐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句话像戳中了她的痛处,冷声道:“装什么装!”
乐君似乎不愿多解释,已拿起瓶子转动,很巧,瓶口又一次指向了陈璋。
她略带歉意:“这真是意外。”
“没事。”陈璋也有些无奈,“那我选大冒险吧。”
乐君说:“没关系,选真心话也行。”她其实想知道,为什么是拥抱。
或许,她只是觉得陈璋的答案会有些不一样。
陈璋摇头:“不用,既然选了就大冒险。等下次轮到我,再回答真心话。”
乐君略有遗憾,想了想说:“你微信好友多吗?”
陈璋:“不多。”
乐君:“那就给你微信列表里排第30个人发一句,我想你了。”
“......可能不太行,”陈璋有些不好意思,“我微信里没有30个好友。”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脸上都写满困惑。
没有30个人???
陈璋主动提议:“要不......第10个吧?”
他看得出每个人都想问为什么,但他不想解释,于是抢先开口。
乐君从善如流:“也行。”
王大帅没忍住感叹:“你是不是完全不社交啊?”
乐之也接话:“我微信有300个好友还觉得少呢。”
顾扬名不满地打断,“行了,管那么多!”
王大帅讪讪闭嘴。
陈璋打开手机,找到列表里第10个人,发去一句:我想你了。
那是他大学时的室友,徐竞元。人挺不错,以前常给陈璋带吃的喝的,还带他打游戏。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回复得极快。
-你是看到我送的毕业礼物了吗?
-谢谢你回应我,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对你的喜欢,已经是过去式了
回复来得太快,陈璋还没反应过来,顾扬名已经瞥见了屏幕。
陈璋抬头,对上顾扬名的目光,竟莫名有些心虚,甚至......害怕。
15. 第十五章
“你不回消息吗?”顾扬名注视着陈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普通朋友间随口的询问。
可越是这么轻描淡写,陈璋反而不知如何应对,如坐针毡,他可没忘记顾扬名的性取向。
王大帅好奇心起,连连追问:“回什么了呀?”
陈璋没正面回答,只是熄了手机屏幕,转向其他人问道:“可以解释吗?”
王大帅挠挠头:“可以吧?”
他说完,看向乐之和乐君,寻求她们的意见。毕竟这种游戏,不解释才更有意思,就算要解释,通常也要求等到第二天。
乐之的目光在顾扬名和陈璋之间转了转,唇角微扬道:“扬名都这么说了,想解释就解释呗。”
乐君也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陈璋觉得自己像是被架起来了,他本不该问能不能解释,应该直接说晚点再回。
一场意外的游戏,撞破了昔日好友未曾言明的心意。
他甚至从没认真翻看过徐竞元送的毕业礼物。
如果没记错,那是一本书——《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当时他还开玩笑,说徐竞元对他的评价可真特别。
毕业后,陈璋把这本书连同其他东西一起寄回了家,但学府名城的住处还没整理妥当,他就开始入职培训,后来直接搬到了星阳小区,那本书至今仍躺在某个未拆的箱子里。
陈璋瞥了顾扬名一眼,对方似乎很期待他的回复。
他轻叹一声,慢悠悠解锁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抬眼看了看周围,开始打字。
-那就好,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以前你总带我打游戏,我很怀念,特别想再跟你玩一次。下次一起吧。
顾扬名看着陈璋按下发送键,神色淡然地移开目光,“下一个吧。”
陈璋开始转瓶子。
也许是因为自己被转到两次心有不甘,他特别想问问顾扬名。
可事与愿违,五个人玩了十个来回,瓶口一次都没指向顾扬名。
最后陈璋看向顾扬名的眼神里几乎藏不住幽怨,王大帅更是不爽,直接嚷嚷不玩了,兴致缺缺。
加上气温逐渐降低,山风微冷,王大帅吵着要回帐篷,通宵硬熬确实不现实。
爬了一天的山,说不累是假的,每个人双腿酸软,只想先躺几个小时再说。
陈璋和顾扬名共用一个帐篷,各自钻进睡袋。陈璋躺下时和顾扬名离得很近,顾扬名侧身面向他。
陈璋本想转身背对他,慢慢挪动时,却听见顾扬名说:“陈璋,你压到我头发了。”
陈璋一个激灵坐起身,回头仔细查看:“......逗我很好玩吗?”
“嗯,是有点好玩。”顾扬名用手肘撑起脸,歪头看他,“你好像不高兴?”
陈璋下意识扒拉了几下睡垫,生怕真压到对方头发,低声嘟囔:“没有,别乱猜。”
“今天晚上,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顾扬名问。
“没有。”陈璋嘴硬。
顾扬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别人都说,两个人关系要进一步,就得对彼此产生好奇。”
“我还准备了好多问题呢。”
“我和你已经是朋友了,不需要再进一步。”陈璋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腹部。
顾扬名低头凑近他,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怎么就不能进一步了?朋友也分普通朋友和好朋友啊!”
陈璋闭口不答。
顾扬名不甘心,隔着厚厚的睡袋,轻轻踢了他一下。
陈璋淡淡瞥他一眼,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白天说你不喜欢女的,现在又说要进一步,类似的话,徐竞元以前也对我说过。”
顾扬名沉默了片刻。
某种程度上,陈璋这直球一击,歪打正着。
他确实想与陈璋的关系更进一步,尽管具体是哪一步,他自己也还不确定。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恋?”顾扬名忽然问。
陈璋轻笑一声,坐起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中俯视他:“还真没有。”
顾扬名挑眉:“那现在有了。”
陈璋点点头:“挺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刚才是说着玩的。”
“其实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问。”顾扬名也坐直,两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平视着对方。
“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8月3日。”
“你比赵希一大吗?”
“同岁。”
陈璋点点头,躺下,“好了,睡吧。”
“这就问完了?”顾扬名惊呆了,“你不问点私密的问题吗?比如我有没有谈过男朋友?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璋面露不解:“我又不喜欢你,问这些做什么?”
顾扬名一时语塞:“......那你怎么不问问赵希一的事?”
“可以问吗?”陈璋立刻起身,甚至向前倾了些。
顾扬名却利落地躺下,转身背对他,闭眼:“不可以。”
陈璋:......骗子!!!
陈璋设了五点五十的闹钟。睡前他看了眼天气预报,日出时间大约在六点十分。
他和别人一起睡时睡眠很浅,闹钟一响就醒了,第一时间按掉。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顾扬名平稳的呼吸声。
“顾扬名。”他轻声唤道。
顾扬名没醒。
陈璋想了想,决定等他自然醒。
他披上外套,听见帐篷外似有细微的脚步声。
穿戴整齐后掀帘而出,发现是乐君。
她坐在长椅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早。”
陈璋在她身边坐下:“早。”
乐君似乎在处理消息,有些忙。
陈璋安静地陪坐一旁,直到她熄屏收起手机,才轻声开口:“可以问你点事情吗?”
乐君问:“是关于顾扬名的?”
陈璋点头:“嗯,你知道他生日具体是哪天吗?”
“怎么不直接问他?”乐君没有直接回答。
陈璋心底藏着别的打算,“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乐君挑眉:“8月3日。”
“他有什么外号吗?”陈璋突然问。
乐君沉吟:“外号?好像没有,也没人敢给他取外号。”
陈璋没想到顾扬名在这群人里地位这么高,又问:“他有兄弟姐妹吗?表哥表弟也算。”
“你问这个做什么?”乐君微微皱眉,语气里带了些警惕。
陈璋语气缓和,试图显得随意,“没什么,就是觉得顾扬名长得挺好,要是女孩一定很漂亮吧?”
乐君脑中浮现顾扬名女装的模样,颇为认同地点头:“那倒是,我第一次见他也误以为是女生。”
但她随即正色道:“不过他的家庭情况,只能由他亲自告诉你,我不能说。”
陈璋问:“为什么?”
乐君还未回答,就听身后传来顾扬名刚醒时慵懒鼻音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乐君从容接话,面不改色:“没什么,陈璋说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陈璋:???
他立刻站起身,澄清:“没有!我是问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话音刚落,陈璋就知道坏了,乐君本在替他遮掩,他自己反倒说漏了嘴。
顾扬名看上去并未深究,走到陈璋身边坐下:“哦?这话听起来更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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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喜欢我这款,但又不喜欢男的,所以想找个和我长得像的女生?”
陈璋睁大眼睛,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没有。”
顾扬名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我不信。”他顿了顿,又带点耍赖:“不过,我就算有妹妹也不告诉你。”
陈璋放弃挣扎了,只要顾扬名别想歪就行。
这时乐之、王大帅也陆续出来,五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望向天际。
天边出现一条染白的浆线,晕开出橘光,是一层流动的金边,就在一瞬间,朝阳一跃而出,顷刻间,山河尽染。
顾扬名坐在陈璋侧后方,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陈璋浸在晨光里的侧脸。平日那分清冷,此刻终于柔和下来。
众人收拾下山,在半山腰与另外几人会合,一起坐缆车返回。
陈璋提前联系了高师傅,大家在车站等车。
他安静地听他们聊天,目光掠过景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朋友之间会相互打闹,恋人会依偎低语,家人之间则絮叨中带着关切。
每一种关系都有温度,也有距离。
陈璋静静看着,不说话。
他发现自己并不羡慕,也不失落。
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温暖可以很近,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而有些距离,看似遥远,却比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陈璋坐在回程的车上,目光放空。直到车子启动,他无意间瞥向景区大门,整个人猛地僵住。
陈远川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陈璋不自觉地侧身扭头,想看得更清楚,车在行进,视线很快被阻挡。
他下意识地追着那个方向,直到汽车转弯,那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你在看什么?”顾扬名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好像看见个熟人。”陈璋靠回座椅,声音有些发涩。
为什么会有个孩子?
陈远川离开后,结婚生子了吗?
无数疑问和猜测瞬间涌上心头,陈璋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对陈远川的生活一无所知,过去无法改变,未来也无法干预,这种失控感让他窒息。
将顾扬名一行人送到酒店后,陈璋以疲惫为由,婉拒了一起吃饭的邀请。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而且他要去学府名城拿徐竞元送的那本书。
与陈远川的意外相遇,让陈璋的心情明显低落下来,甚至难以维持表面的寒暄。
顾扬名没有强求,只是说下次再聚。
陈璋点头道别,乘车离开。
顾扬名望着车子远去,直至消失。
王大帅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调侃:“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饿死了,我们去吃火锅吧?”
顾扬名扒开他的手:“你先别饿死,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秦年快到了,你小心被打死。”
王大帅瞬间弹开,哇哇大叫:“我靠!顾扬名你故意的吧!想看我死是不是?”
“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顾扬名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零好处,甚至还有坏处。”
王大帅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大腿:“你别走!救救我!他真会打死我的!”
顾扬名抬手揉了揉他卷曲的头发,语气带点怜爱,“我知道呀,祝你好运。”
回到酒店房间,顾扬名看着手机上陈璋那个单调的蓝色微信头像。
他们的重逢,开场过于粗糙仓促,一切都是即兴发挥,甚至是一个谎言的开头。
陈璋看似相信了他就是“顾扬名”,可为什么......又会去问乐君,他有没有兄弟姐妹呢?
陈璋是在试探什么吗?
还是他想多了?
16. 第十六章
陈璋回到学府名城的时候,汤佳还没回来。
屋子很空、很大,尤其是客厅,大得显得人很寂寞。
这房子采光本就不算好,到了傍晚,若不开灯,整个屋子就会便陷入一片昏沉,视野模糊。
陈璋按下开关,灯光亮起,他才发现客厅里添了不少新物件,墙上挂了装饰画,桌上摆着鲜花,连茶几和窗帘也都换过了。
他走进自己房间,不出所料,里面也被动过了。床单被换掉,衣柜被重新整理,连书桌也未能幸免。
烦。
这是陈璋此刻唯一的情绪。
他说过无数次不要进他房间,却从来没人当真。
陈璋站在原地深呼吸,想到自己最近并不常住这里,胸口的闷气才稍稍平复。
他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密封的纸箱,用剪刀划开胶带,翻找片刻,从底层抽出了那本书。翻开封面,内页并没有写什么字。
他将纸箱重新封好推回原处,坐在书桌前。
正想细看,却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陈璋以为是汤佳,但下一秒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立刻意识到是王知然。
这铃声太熟悉,几乎是陈璋另一种层面对母亲的记忆,是一种标志。
她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陈璋却很少觉得厌烦,因为那至少证明王知然在家,他的妈妈是在他身边的。
陈璋没有立即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等王知然先讲完电话。
但王知然却先一步走到他房间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你怎么回来了?”
陈璋转过椅子,看见王知然对电话那头说:“先按我说的做,回头再谈。”
她挂断电话,问陈璋:“吃饭了吗?”
陈璋摇头:“没,我来做吧,你想吃什么?”
王知然走进房间:“我来做,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句话却微妙的敲打了陈璋的心,他们同住一个城市,甚至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却难得见一面。
王知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回来拿东西吗?”
陈璋把书放在桌上:“嗯,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不是节假日吗?”
“就是因为太忙,你吴叔来接班,我今晚才有点时间。”王知然说。
吴叔,全名吴裴全,是王知然多年的事业伙伴。他原本是名教师,辞职后入股与王知然一起创业。
吴裴全戴着金丝眼镜,个子高瘦,为人随和健谈,几乎能和所有人聊得来,给人留下好印象。
是个讨喜的人。
除了陈璋——他不喜欢这个人。
吴裴全常对陈璋说:“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可在许多分歧上,他又会对王知然说:“我希望你听我的。”
在陈璋眼里看来,吴裴全是虚伪的。
他用赞美捧高一个女人,却想让她听命于己。
每次与吴裴全对话,陈璋都仿佛看见这个虚伪的人在自己面前炫耀:看,你的母亲这么强大厉害,却被他“征服”了。
恶心。
陈璋时常在心里这样骂吴裴全。
陈璋敛起眼底的情绪,低声问:“他不是说要撤股吗?”
“哪有那么容易。”王知然轻叹一声,“现在太忙了,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总是这样。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可已经过去太多段时间了。
陈璋想反驳,却最终学会了闭嘴。
这是他反驳无数次,等不到回应的结果。
王知然不会听他的,她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说,她从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王知然见陈璋情绪不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别总这样,开心一点不行吗?”
陈璋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假笑。
王知然收回手:“吃饺子吧?现在做别的有点晚了。”
陈璋点头:“好。”
其实他不喜欢饺子,但这一点也不重要。
王知然满意地转身去了厨房。
陈璋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吃饺子时,陈璋还是没忍住:“今天我在景区看见陈远川了。”
王知然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陈璋继续道:“他带着个孩子,是他亲生的吗?”
王知然吃了几口饺子,像在斟酌用词:“嗯,是他儿子,他在景区工作。”
“是你安排的?”陈璋问。
王知然知道这会让陈璋不快,却还是点了头。
陈璋苦笑一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嘲讽:“你借他钱,又给他找工作,接下来是不是要接他回家?”
“我没有。”王知然放下筷子,“陈璋,我们能不能别每次谈话都像吵架吗?”
“那为什么你总做让我难受的事?”陈璋声音发紧,“你明知道我恨他、讨厌他,我只希望他消失,可你偏要和他联系。”
“你明明说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跳了两次的,可是你在撒谎!”
王知然被激怒了,她受够了儿子的指责:“我做什么,轮不到你管!”
“可他是我的爸!你是我妈!”陈璋声音在发颤。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王知然眼中带着劝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也活不长了!你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是我不想好好过吗?是你!是你在破坏!是你不想!”陈璋言语开始不受控制,“你是在当救世主吗?觉得当年那么对你的男人现在一无所有,你就心软了?”
“不止是他,你是不是连他儿子也要接回来?”
王知然拍桌而起:“陈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说话!”
陈璋不甘示弱,站起来对峙:“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忘了他当年怎么打你的吗?好了伤疤忘了疼?”
王知然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他破产了,生意失败,精神不稳定......在此之前,他对我都——”
“对你很好,舍不得你洗衣做饭,舍不得你累着!”陈璋厉声打断,“可那都是以前!改变不了他打你、打我的事实!”
王知然仍在试图劝解:“你都说了,那是以前!”
陈璋再也忍不住,他口不择言,说出自己的猜想:“你是疯了?还是说你离不开陈远川!”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王知然的手震得发麻,陈璋的脸瞬间红肿。
这是王知然第一次打陈璋。
陈璋的眼睛在流泪,他的视线模糊,仿佛看见过去那个可怜的自己。
他哭诉道:“小时候你接我走的时候,我浑身是伤,洗澡都疼,你看着我的伤疤,说这辈子绝不会打我。”
“后来你发现我对声音敏感,说你永远不会吼我。”
“这些年来,你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很少管我。”
王知然不自觉地捏紧了手。
这一巴掌,好像把她自己也打醒了。
陈璋继续说:“可你会管汤佳,她做错了,你会骂她、打她。我甚至想过,你能不能也这样骂我一句、打我一下。”
“我觉得我真是疯了!一个害怕被打骂的人,居然会渴望被打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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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现在你终于打我了,却是因为陈远川。”
“你是觉得我错了,是吗?”
王知然没有说话。
陈璋继续质问:“你真的爱我吗?”
王知然眼眶发红。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明明可以和她的儿子相处得更好。
她有些后悔了。
陈璋碗里的饺子没吃完,他拿起东西,转身离开。
王知然并没有挽留。
他没有走远,只是坐在小区楼下有光的长椅上。
他也后悔了。
他不该那样对王知然说话,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指责王知然。
王知然是爱他的,只是爱得不够多。
陈璋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几下,一张小纸条飘落出来。
上面写着:陈璋,你是个很奇怪的人。你能在人群中交谈甚欢,也能独自游离在人群中。你看上去不孤独,却也不享受,可依旧游刃有余。我想知道,会有人让你停下脚步多看两眼吗?如果有,我可以是那个人吗?
陈璋捏着纸条,想起徐竞元之前的回复。
他说有机会见一面,也祝他找到爱的人。
陈璋将纸条塞回书里,抱着书,仰靠在椅背上,望向天空,他从来没有期待有人会来爱他。
夜色浓稠,没有星月,只有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灯火,有一盏应该是属于他的。
他脸颊还在发烫,挨打的痛感隐约残留。
他想,王知然此刻在做什么?
陈璋陷入沉思。
他总是这样,和王知然在一起时,会克制不住喜怒,可一旦分开,又能迅速抽离,冷静思考。
王知然似乎是唯一能让他无法控制情绪的人。
王知然无疑是个成功的女性,却依然挣脱不了情感与婚姻的枷锁。
陈璋不禁想,为什么?
是因为如今功成名就的她,从曾经轻视打压过她的人身上,获得了某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吗?
她是在依赖这种感觉,还是在借此炫耀?
他似乎阻止不了母亲与过去纠缠,就像他自己也从未真正斩断过去的一切。
思绪纷乱间,陈璋突然觉得头痛欲裂,仿佛一张名为“疼痛”的白纸黏在他的头上,生长成了他的头皮。
陈璋无意识地轻敲头皮,获得片刻舒缓。
可牵一发而动全身,眼角、下颌、喉咙,连胃部都隐隐作痛。
忽然,天空飘起细雨,雨滴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分摊了身体的痛楚。
雨越下越大,他起身走出小区,躲进一家超市避雨。
陈璋静静看着雨滴落在地面荡出水花,在超市霓虹灯的招牌下,恍若绽开的烟花。
手机响起,是顾扬名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一群人围坐着吃火锅,欢声笑语。
陈璋不知如何回复,他的脑袋已经停止了思考。
下一秒,顾扬名直接打来了电话。
陈璋接得很快,快得让顾扬名都有些意外。
“你......吃饭了吗?”
“吃了。”陈璋答。
他的语气平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异样,顾扬名却听出了一丝嘶哑后的低涩。
“你在哪儿?”
“超市。”
顾扬名想问些什么,又怕惹他反感。
通话间有短暂的空白。
陈璋忽然说:“外面下雨了,很大。”
顾扬名试探着问:“要我来接你吗?”
陈璋本想拒绝,可他身体先一步回应,背叛了他的意志,“好。”
17. 第十七章
一场雨,稀稀落落滴进了陈璋心里。
他本可以在超市买一把伞独自离开,或者转身回到那个不算家的“家”。
可他都没有。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头脑空白地等着一个人来接他。
多么普通的场景,多么寻常的事,在陈璋心里却一点也不普通。
因为上一次他恳求有人来接他,是在高三。
八中的高三生每周只有大约一天的休息时间:周六下午放学,周日下午返校。
那个周六,是陈璋记忆里雨下得最大的一天,风雨雷电,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陈璋的伞坏了,他找不到人同行,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与他同行。
每个人都急着回家。
即便有人愿意,一把小小的伞也难以完全遮挡两个人。与其两个人都淋湿,不如一个人承受。陈璋做不到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别人打湿衣衫。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狂风压弯树枝,看着学生撑伞离去,看着自己最终被独自留下。
雨一直没有停。
天色浓墨昏沉,积水浑浊地从台阶上汩汩溢下来,没过他的鞋面。
陈璋给王知然打了个电话,还没开口,就听见那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刺耳的喇叭声。
很容易猜到原因,雨大客少,王知然正在为生计和别人抢客人。
陈璋还是问出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妈,我没带伞......你有空来接我吗?”
他得到的回答是:“陈璋,没有人是围着你转的,我去接你,谁去挣钱?”
陈璋能理解王知然的不易,他想解释的。
他不是非要人来接,他没有要王知然围着他转,他没有......他只是在这个时刻,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而已。
可惜,电话已经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敲打在耳膜上,告诉他,没有人会来。
陈璋没有叹气,甚至没有犹豫,径直冲进雨里,跑了十分钟才到公交站。
此刻,陈璋盯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顾扬名说等他十五分钟,可现在已过去十八分钟。
他不知道顾扬名在哪里吃饭,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到,他不敢问,也不敢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焦虑在他心里一点点堆积。
他本不需要人来接的。
当时间到了二十分钟,他犹豫着,还是拨通了电话。
他说:“你不用——”来接了。
话未说完,听筒里传来顾扬名急促的喘息声,同时,一个身影猝然出现在陈璋面前。
他听见对方说:“我来了!”
是顾扬名。
他不知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裤脚几乎全湿透了,手里攥着一把宽大的黑伞。
他周身裹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几乎要将陈璋也沾湿。
“你从哪里来的?”
陈璋眼底写满错愕,脑子像生锈的钟表,咔...嗒...咔...嗒地响。
顾扬名站在陈璋面前,伞面倾斜,将他完全笼罩在遮蔽之下。
他指了指陈璋斜后方:“那段路停不了车,我把车停后面了,走吧。”
说着,他靠近一步,手臂自然地揽住陈璋的肩,带着他往前。
陈璋想问的话被这个动作堵了回去,他闷声不响地跟着走。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潮湿。
陈璋低声说:“谢谢。”
顾扬名打开暖气,调整着出风口,对着陈璋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谢什么谢,你能别老对我这么客气吗?”
陈璋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路上很堵吗?”
“有点,不过还好我离得不远。”顾扬名启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陈璋想起他原本在吃饭,问:“你就这样过来,你朋友们呢?应该还没吃完吧?”
“吃完了,他们闹得厉害,我早就想走了。还好有你,不然我都找不到借口开溜。”顾扬名瞥了陈璋一眼,笑着解释。
陈璋心里松了口气,没耽误他就好。
顾扬名见陈璋似乎信了,便不再多言,怕他追问。
事实上,挂断电话后,顾扬名当即就要走,让王大帅先结账,后面再给他转钱。王大帅一行人自然不乐意,可惜拦不住,整包间的人都在笑他“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简单的对话后,车内陷入沉默,只有暖风吹送的声音,两人各怀心事。
这次是陈璋先打破寂静。
“你手上......好像有道疤。”他的目光落在顾扬名右手背,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上。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条看不见的警戒线,顾扬名猛地转头看向陈璋。
见对方反应强烈,陈璋迟疑道:“怎么?这不是疤吗?”
顾扬名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想藏起手,却碍于正在开车,他只能作罢。
他下颌线绷紧,尽力平静地说:“哦,小时候打闹留下的吧。这种小伤疤很常见。”
“这倒是。”陈璋也伸出手,给顾扬名看自己左手中指上类似的月牙形小疤,“我也有。”
顾扬名喉结微动,视线扫过那个疤痕,声音低了些,“......好巧。”
“确实巧,不仅我有,赵希一也有一个,还是我咬的。”陈璋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
“是吗?”顾扬名沉吟片刻,才接话,“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他好像提过。”
“说起这个,以前长辈总说我们是双胞胎,因为我和他还长得很像。”
这时,他听见陈璋轻声说,语气里那点笑意消失了:“可惜,见不到他了。”
陈璋又问:“我能去祭拜他吗?”
顾扬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当然,有机会我带你去。”
“算了。”陈璋却又摇头拒绝,“他应该......不想见到我。”
顾扬名想反驳,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滞住了。
他总觉得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什么不该说的。
快到星阳小区时,陈璋忽然开口:“能借一下你的伞吗?”
顾扬名应道:“好,下次还我就行。”
车停稳后,陈璋又说:“谢谢你。”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说谢了。”顾扬名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陈璋却固执地重复:“谢谢你来接我。”也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转身撑伞走进了雨里。
两人就此分别,一切如常。
可接下来的一整周,顾扬名都没能见到陈璋。
陈璋像是在刻意躲着他。不论是发消息还是打电话,陈璋总说在忙,下次再聊。
下次、下次、又是下次。
一晃七天过去,依旧没有“下次”。
顾扬名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转着椅子,手机在指间翻来覆去。
他忍不住问秦年:“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那天晚上他确实不太对劲。”
秦年把几叠合同摆到他面前:“签字。”
顾扬名停下转椅,随手抽出笔,一边签字一边继续问:“我要不要直接去找他?”
没等秦年回答,他又自己否定:“算了算了,我再想想......我觉得我没什么破绽啊?”
秦年看着他心不在焉地签完字,恨铁不成钢,“你把这心思用在工作上,比什么都强。”
“怕什么,不是有你吗?”顾扬名只想当甩手掌柜,“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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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这么难搞,当初就不该骗他。”
“真是脑子抽风!”
秦年面无表情地收起合同:“凉拌,说不定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陪你演戏罢了。”
“不可能!”顾扬名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
秦年看着他那张脸,心想:当初要不是看上这张脸和你的钱,鬼才答应帮你。
和顾家那些人,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可不敢当着顾扬名的面说。
不过想起顾家那些人的做派,秦年起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不像也好,一个个跟机器人似的,没半点人味儿。
秦年懒得管他的私事,只道:“下周我回家一趟。”
顾扬名趴到桌上,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干嘛?好日子过够了?”
“我妈生日。”秦年语气平淡。
“......行吧,准你多待几天。”顾扬名摆摆手。
除了秦年,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妈妈过生日了。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他妈妈这一生,实在算不上“光彩”。
生日?
顾扬名猛地想起爬山那晚,陈璋问过他的生日。
当时陈璋还问了一句:“你比赵希一大吗?”
顾扬名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骤变:“完蛋了!”
“又怎么了?”秦年皱眉,被他吓了一跳。
顾扬名惊呼:“陈璋问我和赵希一谁大?”
秦年觉得这个问题很普通,“这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奇怪!我一开始就说赵希一是我表哥!”顾扬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会特意问你和你表哥谁年纪大吗?”
秦年点点头,抬手推了推眼镜,“那你自求多福吧。”
因为这个问题,顾扬名彻底陷入了困境。原本想找陈璋的念头,现在变成了不敢找。
接下来几天,顾扬名异常安静。
陈璋也没怎么联系他,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
那场争吵过后,陈璋依旧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王知然变本加厉地接近陈远川,甚至把他带回了家。
汤佳知道王知然和陈璋吵了架,她一向是家里的调和剂,这次也不例外。
“哥,你要不要回家吃饭呀?”她问得小心翼翼。
陈璋不想让汤佳为难:“什么时候?”
汤佳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今天晚上行吗?妈妈做了一大桌菜,都是你爱吃的。”
陈璋答应了,也如约而至。
菜很丰盛,几乎摆满了不大的餐桌:水煮肉片、魔芋烧鸡、泡椒牛肉、蚝油生菜、海带排骨汤......
三个人根本吃不完。
王知然把魔芋烧鸡推到陈璋面前,眼神带着期待:“尝尝,我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味道还行不?”
陈璋没说话,夹起一块尝了尝,放下筷子,“这不是你做的吧?”
王知然语气一紧,有些生硬:“你胡说什么?这些都是我做的!”
陈璋摇头,指着面前那盘菜,“至少这道不是。”
王知然沉默下来,筷子搁在碗上。
陈璋继续道:“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再管了。”
“你想多了。”王知然声音低了些,避开他的目光。
汤佳有点心虚,埋头吃饭,不敢接话,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
陈璋不再多说,也安静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怪异地安静。
直到王知然自己没忍住,像是妥协般轻声承认:“你说得对,这道菜确实不是我做的......是陈远川做的。”
陈璋“嗯”了一声,语气平静,看不出一点不满:“我知道,谁做的都行。”
18. 第十八章
大概是因为陈璋对事物的第六感太强了,哪怕只是猜测,也准得惊人。
王知然目光中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无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吃出来的?”
她很少下厨,即便如此,陈璋又怎能一口断定是陈远川做的?
“猜的。”陈璋低声说,脑中闪过一些不愉快的画面。
他确实是猜的,但猜也有猜的依据。王知然做魔芋烧鸡不会放香菜,但陈远川会放,而且做得特别好吃。
只不过从陈璋记事起,他就很少下厨了。
陈璋七岁那年生日,陈远川心情好,给他做了一顿饭,就是魔芋烧鸡。
陈远川正忙着清洗鸡块,觉得站在一边的陈璋很碍眼,就让他先往锅里倒油。
农村的油不是超市里卖的小瓶装,大多是从榨油坊用巨大的油桶买回来的。
陈璋又瘦又小,灶台却很高,他只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
可油桶太重,陈璋身子倾斜着,没控制好力度,油哗地倒下去,瞬间漫过了锅底。他心里一急,想赶紧把油桶扶正,结果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油洒了一地。
陈远川看见这一幕,脸色霎时阴沉,什么也没说,抄起陈璋脚边的木凳就狠狠砸在他瘦弱的背上。
“让你做点事都不行!没用的废物!”
生日那天,陈璋浑身油污,身上淤青好几大块,走路一瘸一拐,却还必须吃完那盘魔芋烧鸡。
类似的事太多,陈璋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对他而言,讲述过去是一场充满羞耻、恐惧与潜在伤害的冒险。
如今陈远川又做了这道菜给他,陈璋很难不去猜测对方的用意。
是挑衅吗?还是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唤起他童年记忆,以此彰显他的父爱?
汤佳看了看两人僵持的表情,小声打圆场,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放到陈璋碗里:“哥,尝尝这个吧,这个好吃。你面前那个一看就不好吃。”
陈璋嘴上说“谁做的都行”,可直到吃完饭,他再也没碰过那盘魔芋烧鸡一口。
汤佳早早回了房间,王知然的电话依旧响个不停。
与陈璋视线相撞一瞬后,她拿着手机转身进房间谈事去了,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陈璋看着满桌的菜,默默拿出两个垃圾袋,将那份几乎没人动过的魔芋烧鸡,一点不剩地倒了进去,系紧袋口。
收拾完厨房,他走到汤佳房门前,停顿片刻,轻轻敲了敲门。
汤佳正在剪辑视频,听见敲门声,立刻起身跑过去开门。
她瘪着嘴,仰头看着陈璋,小声说:“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你道什么歉,这件事本来也和你没关系。”陈璋轻声安慰,“而且,我已经不想管了。”
汤佳手攀着门边,身子随着门轻轻摇晃,“哥,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尊重妈妈的选择,也尊重你的。如果妈妈真的选择了别人,那我就选你。”
“你一天天想的倒挺多。”陈璋也侧身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她就算选了别人,也不代表就放弃了我。你也不该为这种事就说选我之类的话,她听见会伤心的。”
汤佳把门晃得更起劲了,低声嘟囔:“可你也会伤心呀......”
“别晃了,”陈璋伸手按住门把手,“这是妈自己的人生选择,我过度干涉只会适得其反。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用我们的标准去要求她,也不公平。”
“只要不出什么不好的事,就行了。”
汤佳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勉强,她有点不相信,“你是认真的吗?”
陈璋点头,目光平静:“认真的,你继续忙吧,我先回去了。”
“你就不能住这儿吗?”汤佳试图挽留,眼神期盼。
陈璋摇头,语气坚决:“那边住惯了,而且重新铺床什么的,麻烦。”
“我帮你铺!”汤佳自告奋勇,恨不得立刻动手。
陈璋伸脚轻挡了一下门框,似乎在阻止汤佳出来,“算了,下次吧。”
汤佳低着头,慢吞吞地回到书桌前。
陈璋替她带上门,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王知然压低嗓音讲电话的声音。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转身离开。
陈璋从小跌跌撞撞一个人长大,而王知然的成长之路,其实也并不比他轻松多少。
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王知然出生时,外婆就因难产去世,这让本就不受欢迎的女婴处境更加艰难。
她从小就很听话,干得农活最多,学习也最勤奋刻苦。
在那个小镇上,王知然是出了名的好学生,活泼开朗,落落大方,长得也清秀。
可这样一个好学生,却在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了。
原因简单得残酷:王知然有个哥哥,叫王国强。虽然成绩不如她,但也不差。一个农民家庭能供一个孩子读书已属不易,机会自然轮不到王知然。
王知然没有消沉。
她咬咬牙,打工挣钱,开了一家服装店,因此认识了人生中第一个对她好的人——陈远川。
陈远川没读过什么书,很早就出来闯荡,靠脑子灵光真的混出了名堂,开了个煤厂,成了名副其实的煤老板。
他给了王知然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关注、物质,和一段看似安稳的生活。
在陈璋一岁前,王知然确实过了一段富太太的生活。
没人能预料未来。
而后的二十多年,王知然走得一直很艰难。
王知然的童年,是一片从未被光照亮的荒芜。
或许那段短暂的美好,对王知然而言,是灰暗里唯一的光亮,确实难以忘怀。
陈璋同情她,爱她,也恨她,会换位思考为她找借口,想阻止过去的牵绊成为束缚她的脚步。
但这并没有让两个人变得更好。
陈璋很痛苦,王知然也无法解脱。
陈璋尽力说服自己,所以他选择放手。
他明白,自己并没有能力拯救任何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要修,自己的路要走。
此刻,陈璋再次站在楼下,夜空清透,他能看见王知然房间的灯还亮着。
那扇窗里的灯光温黄,却照不清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想:王知然能看见楼下的他吗?
陈璋接下来的生活异常平静,平静到当他在景区再次遇见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时,竟能保持出人意料的平和。
陈远川在景区当保安,儿子无人看管,只能带在身边。陈璋作为这条线路的负责人,难免会与他碰面。
在景区车站安排大巴调度时,两人撞了个正着。
“你也在这儿啊?”陈远川先开了口,脸色不太自然,心里直打鼓。
他摸不透陈璋的态度,忙拉过身边怯生生的小男孩,“来,叫哥哥,这可是你亲哥哥。”
男孩很腼腆,紧紧抱着陈远川的腿,小脸埋着,试图躲到他身后。
孩子总是敏感,他能从眼神里读出这个陌生人并不欢迎自己。
“他叫什么名字?”陈璋语气淡漠,视线扫过男孩,落在陈远川脸上。
陈远川硬是把小孩拽到面前,动作有些粗鲁,似乎在宣誓他并不是只有陈璋一个儿子。
“陈远安。”
陈璋点点头,转身就要走,他无话可说。
陈远川却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熟稔,“这周末我生日,你妈订了家火锅店,你来吧。”
陈璋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看着陈远川,厌恶感依旧在神经里叫嚣,但他只是说:“再说吧。”
走到一辆大巴的另一侧,避开人群,陈璋终于撑不住,抬手按住心口,弯下腰,一阵反胃,几乎要吐出来。
他靠在冰凉的车身上缓神,却被人从身后猛地拍了下肩膀。
陈璋下意识浑身抖动,低声尖叫,只觉得肩头一沉,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以为是陈远川阴魂不散。
直到转身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你怎么了?吓着你了?”
陈璋心头的火在看清是顾扬名担忧的脸后,只能憋屈地咽回去,语气生硬,“你怎么在这儿?”
顾扬名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我送秦年过来办事,刚好看见你。你又不愿来见我,我只好来见你了。”
“别胡说,我没有不见你。”陈璋别开脸,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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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扬名冷哼,凑近一步,“现在倒会说了?也不知道是谁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动不动就说很忙。”
“你再冷暴力我,我要报警了。”
“嗯,报吧。”陈璋继续往前走,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警察叔叔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顾扬名快步跟上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陈璋,你为什么躲着我?”
两个男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拉拉扯扯,实在扎眼。
陈璋尴尬地用力抽回手,加快脚步:“我没躲你,最近节假日,忙不是很正常?”
顾扬名跟着他进了狭小的调度办公室,反手带上门:“你......”
“我什么?”陈璋听见了他语气里的犹豫。
顾扬名却问不出口了,他不敢问,陈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个秘密像一根鱼刺扼住他的喉咙。
陈璋见顾扬名没再说话,便也不追问,转而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过两天我爸生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你爸生日?”顾扬名指着自己,又确认了一遍,脸上满是惊讶和怀疑,“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陈璋点头,“嗯,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去!我去!”顾扬名连忙应下,凑近些,试探着问,“你们这是......和好了?”
陈璋低头假装检查着桌上的排班表,闻言抬头想了想,嘴角扬起,却没什么笑意,“没有,和好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我妈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打算让她撞一撞。”
顾扬名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担忧:“你想干嘛?”
“吃火锅啊。”陈璋扭头看他,“我能干嘛?你不会以为我要打他一顿吧?”
顾扬名摇摇头,心里却说:你又不是没可能。
但他没敢说出口。
陈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吞,只是他很少显露另一面。
除了重逢那天他揍了杜彬,顾扬名小时候就见过陈璋打架不要命的样子,完全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没有,”顾扬名面不改色地撒谎,转移了话题,“那你到时候发我地址和时间吧。”
-
陈远川生日这天,王知然提前订了蛋糕,让陈璋去取,她和汤佳先去了火锅店。
那是蓉城一家老字号,本地人开的,多年只有这一家店,地址在旧商区,空气里都飘着股厚重的牛油味。
陈璋提着蛋糕到的时候,陈远川还没来。
他没忍住嘲讽:“主角都没到,我们倒勤快,还得等着。”
“周末堵车正常。”王知然低头翻着菜单,没看他。
汤佳接过蛋糕,赶紧打圆场,“哥,这家的蛋糕好吃,我生日你也给我订一个呗?”
陈璋坐下说:“你生日不都和朋友过吗?蛋糕好几个,吃不完浪费。”
“简单!今年生日谁的蛋糕我都不吃,就等你买的!”汤佳其实是想转移话题,聊她总比聊某些人好。
她不想在外头看陈璋和王知然起争执。
陈璋还没回答,手机响了,是顾扬名。
“陈璋,电梯坏了,我在地库,绕晕了,找不到上来的楼梯。”
陈璋起身:“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火锅店后门出去五十米有个杂物间,旁边堆着叠成小山的空啤酒瓶,两侧各有一个狭窄的楼梯通往下层的地库。
陈璋随手推开一扇楼梯间的门,木门发出轻微吱呀一声。他刚迈下一步,却听见下面转角处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放心,欠你的钱我一定还!”
“我前妻有钱,这女人好哄,两句好话就晕头转向。最迟后天给你,道上混的都知道,我虽然现在不行,以前名声还是有的......”
“好好好,你放心。”
陈璋收住脚步,没出声,悄无声息地退出来,走到旁边的杂物间,他的目光落在几个绿色的空啤酒瓶上。
他弯腰,拎起一个瓶子,掂了掂分量。
算准角度,运气好的话,能砸中对方拿着手机的手臂。
想到这陈璋还觉得有点可惜,要是砸死他就好了。
陈璋回到原来的位置,他没有犹豫,眼神一冷,扬手就把瓶子朝着看准的方向扔了下去。
19. 第十九章
就在脱手的一瞬间,陈璋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陈璋?你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未落,楼梯下方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声脆响,随即是哗啦碎裂的声音。
陈璋身形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转过身,对上顾扬名疑惑的目光:“你从哪儿上来的?我正打算下去接你。”
可他的话音里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咒骂声。
“什么声音?”顾扬名蹙眉,想走进楼梯间查看。
陈璋却不动声色地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带离门口,“没什么,好像是个空瓶子滚下去了。”
顾扬名注视着陈璋,心底掠过一丝猜测,却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在转身的空隙中,扫了眼四周,似乎在留意楼道里有没有监控。
陈璋怕他深究,急着拉他离开,顺手带上了楼梯间的木门。
他只希望刚才那一掷没有失手。
回到火锅店,汤佳最先看到陈璋身后的顾扬名,起身问道:“哥,你怎么没说......”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陈璋半小时前确实提过会带朋友来,只是没说是谁。
汤佳没想到陈璋会带顾扬名来这种“家庭场合”,尤其是在这样微妙的三方对峙局面下。
他们明明并没有认识多久。
顾扬名以一个“外人”的身份进来,她心里有些不快。
说到底,还是因为陈璋平时对谁都保持着距离,连对她这个妹妹也不例外,可对顾扬名却不同。
语气是检验关系的最好的方式。
陈璋和顾扬名说话的时候,是能听出情绪的。
此外汤佳总觉得顾扬名看陈璋的眼神不太对劲,有种说不清的专注。
王知然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她觉得顾扬名有些眼熟,但工作上见过的人太多,一时也没多想。
顾扬名站得笔直,朝王知然微微鞠躬,“阿姨好!”
王知然笑着点头:“你好,快坐。陈璋也没提前说要带朋友来,本就是家人随便吃个饭。下次让陈璋带你过来,阿姨正经请你吃顿好的。”
陈璋闻言挑眉,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
顾扬名一副乖巧晚辈的模样:“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了。”
说完,他取出早就备好的精致礼盒:“阿姨,这是送您的一点心意。不知您喜欢什么,就挑了个寓意平安的手镯,希望您别嫌弃。”
王知然连忙摆手,笑容更真切了些:“不用这么破费,头回见面,阿姨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这多不好意思。”
顾扬名却已谦逊地将礼盒轻放在她手边,“一点心意,应该的。”
他又取出另一个稍小的盒子递给汤佳,语气轻松:“这是给你的,一条小手链,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下次再补你个合心意的。”
汤佳原本对顾扬名颇有微词,此刻心情却不上不下,毕竟刚才还在心里还嘀咕过......
她不好意思地推拒:“真的不用了,太客气了。”
顾扬名依旧笑容温和,将礼盒轻推至汤佳手边:“不值几个钱,就是点心意,拿着吧。”
汤佳看向陈璋,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好收下,低声道:“谢谢。”
顾扬名在陈璋身旁坐下,又从袋中取出一个礼盒递给陈璋:“这份是你的。不过里面......其实还多备了一份。”
这份本是给陈远川准备的,但给不给,他觉得还是看陈璋的意思更稳妥。
王知然订的是包间。老店虽翻新过,但空间仍不大。
陈璋刚坐下没多久,包间门被推开,陈远川捂着左胳膊肘下方,脸色发青,嘴角微微抽搐。
王知然起身迎过去:“手怎么了?怎么弄的?”
陈远川龇牙咧嘴骂道:“真他妈倒霉!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从楼上扔酒瓶!还好我躲得快,就擦了一下,不然脑袋开花!”
“严不严重?”王知然凑近仔细查看,“手还能动不?感觉怎么样?”
陈远川语气更加不善,带着狠戾:“估计得肿!妈的没看清是哪个小杂种,不然非弄死他不可!”
王知然蹙眉,当机立断:“不行,我先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万一骨头有事就麻烦了。”她转向陈璋,语气商量,眼神期盼,“陈璋,你跟我们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菜都点了,锅也开了,不吃了吗?”陈璋没起身,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香油碟,语气平淡。
两人对视片刻,王知然看出他的态度,没再坚持:“那你们吃,吃完记得送你妹妹回家。”
陈璋“嗯”了一声,没再看他们。
陈远川临走前瞥了陈璋一眼,目光阴沉,像在琢磨什么。
菜上齐后,陈璋一边熟练地下着毛肚和黄喉,一边对闷头吃肉的汤佳说:“你记得提醒妈,别再轻易给陈远川钱,我估计他外面欠了不少债。”
汤佳飞快地瞄了眼安静坐着的顾扬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陈璋夹了片烫好的肉,蘸了蘸料,“你别忘了和妈说一声,你平时一个人在家,别带陈远川进门,不安全。”
“哦。”汤佳点头,又试探道,“哥,要不你搬回来吧?这样更放心。”
陈璋动作顿了顿,像在认真考虑,随后说:“过几天我搬回去。”
“好!”汤佳眼睛一亮,“不过哥你放心,妈好像挺有分寸的,没让陈远川进过家门,上次那菜也是他做好了送来的。”
顾扬名见缝插话,语气自然,“搬家的时候我来帮忙?”
陈璋抬眼看他,带着点调侃,“你不工作?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闲。”
“工作啊!但帮朋友搬家的时间还是有的。”顾扬名笑了笑,眼神认真。
陈璋也就没再拒绝,算是默认了。
饭后,顾扬名开车先送汤佳回家,再送陈璋。
陈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顾扬名叫住他,“陈璋。”
陈璋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顾扬名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陈璋听出了话里的意味,直白地问:“你看见了?”
“嗯。”顾扬名没有否认,“下次别这样冒险了,万一被拍到,或者对方反应快抓住你,说不定真得进派出所。”
陈璋本以为顾扬名是来指责他的,没想到竟是在担心他。
他觉得有些好笑,戏谑地问:“你难道不该说陈璋,你居然是这种人!怎么能对你爸做这种事?”
“......陈璋,我没跟你开玩笑。”顾扬名忽然板起脸,神色严肃。
陈璋收起笑意,淡声道:“放心,我不会做那么蠢的事,最多在心里想想。”
顾扬名分不清他是在敷衍,还是真心这么想。
他不好再多说,那样太啰嗦,陈璋也未必想听。
因为他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那时顾扬名还叫赵希一,刚被母亲赵灵带回白马村。
赵国林正在院子里拉锯做木工,做些桌椅之类的小件家具。
那是赵希一第一次见外公。
赵灵拉着他上前:“叫外公呀!这么大个人了,别别扭扭的。”
赵希一面对这个陌生的亲人,有些怯生生的,他小声喊了句:“外公。”
赵国林停下手里的活,对赵灵不咸不淡地说:“回来了就好好待着,自己去收拾屋子,我没空伺候。”
赵灵点点头,拖着行李进了屋。
赵希一想跟去帮忙,被赵国林喊住:“过来。”
赵希一犹豫地看向赵灵,她回头笑了笑安慰道:“去吧,外公喜欢你,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他这才慢吞吞走过去。
赵国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一把抱起他,仔细端详:“长得跟你妈真像,秀气得跟个女娃娃似的。”
赵希一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但面对外公,他不敢反驳。
赵国林空出一只手,朝堆放的木料方向招了招,声音放缓和了些:“小璋,过来,见见人。”
赵希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木料堆旁蹲着个小男孩,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木屑,眼睛很大,黑亮亮地瞪着,那是对外来者的警惕。
陈璋没动,依旧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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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手里卷着长条木屑。
赵国林也不恼,对赵希一说:“他是我干孙子,叫陈璋,跟你差不多大,以后你们好好相处。”
陈璋看着赵国林抱着那个干净白皙,精致漂亮的男孩,觉得格外刺眼。
像是原本觊觎许久,带有一丝暖意的宝物,还没捂热,真正的主人就回来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赵希一对这男孩又怕又好奇,他从外公身上溜下来,走到陈璋面前,伸出白净的手:“你好,我叫赵希一。”
陈璋抬头瞥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天,赵希一始终没再见到陈璋。
赵国林说,陈璋是个胆小的孩子,怕生,过几天混熟了自然会出现。
小孩子忘性大,赵希一没再惦记,最初的好奇心也渐渐淡了下去。
他揣着零花钱,去白马村唯一的小卖部买零食。
那里有一种抽奖游戏,一角钱一次。
赵希一手头宽裕,几乎把小卖部能抽的奖券都抽了个遍,就算手气再差,积累下来也能换些粗劣的小玩具回家。
可这种“阔绰”很快引起了村里其他孩子的注意。对这样的“小财主”,他们自然要“招待”一番。
于是赵希一被围堵了。
不仅挨了几拳几脚,身上的零钱和刚换的玩具全被抢光,还被恶狠狠地警告:“不准告状!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赵希一第三次被围堵时,看见了陈璋。
陈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根木条,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干土地上拖划着。其他孩子见了他,眼神都有些闪躲,下意识绕着走,不敢轻易招惹。
当赵希一被推搡着跪在地上,陈璋就停下了脚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抬手就将石头扔向带头的那个孩子王。
孩子王捂着被砸疼的肩膀,指着陈璋嚷:“陈璋!少管闲事!我没惹你,你也别惹我!”
陈璋不吭声,眼神冷冰,又弯腰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孩子王气急了,冲上来想动手,但陈璋手里的木条已经带着风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结实地抽在孩子王的小腿上。
孩子王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愣在原地,看着陈璋那副不要命的样子,一时不敢再上前。
其他孩子见惯了陈璋这股不要命的劲儿,生怕他发起疯来连他们也打,一边撒腿往远处跑一边喊:“陈小疯子又发疯了!快跑!”
孩子王后退几步,嘴上还硬:“你给我等着!”
陈璋上前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声音不高,却像是在命令:“把钱和东西,还给他。”
孩子王挨了打、丢了面子,现在还要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没留意陈璋垂着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他挥拳冲来,陈璋却像早有预料,侧身躲开的瞬间,抬手就把石头砸在他额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孩子王几乎被打蒙了,眼前发黑,站在原地晃了两下,一动不动,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捂住额头后退几步,脸色煞白,似乎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原本被打到跪在地上的赵希一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起身,也顾不上疼,一把拉住陈璋的手就跑。
陈璋的手很凉,沾着细沙,握起来很粗糙,并不舒服,但赵希一的手很热,很用力。
耳边风声起,陈璋却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觉得手渐渐变得更暖和起来,连带着他的心跳也莫名地、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赵希一拉着陈璋跑出很远,在一个转角停下,心有余悸地问:“他......不会有事吧?”
陈璋的手还被赵希一紧紧攥着,他没有立刻抽回。
他说:“有事才好。”
赵希一注视着陈璋黑沉沉的眼睛,那里没有害怕,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司空见惯的漠然。
忽然他觉得陈璋不是在开玩笑,心里一怯,下意识想退,却始终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