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喜欢哪个哥哥》 1、第 1 章 手机贴着皮肤震动,牵动着神经。 是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联系上了。】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却让这些天深陷惴惴不安情绪中的舒柠重获新生。 她先是大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坐得端正的身体随之放松下来,眼角眉梢悄然漾出几分欣喜,立刻就想起身去给对方打电话,问清楚哥哥的近况,然而下一秒就被新消息钉在沙发上。 【周宴让我转告你,他不想见你。】 舒柠直愣愣地看着聊天界面,刚刚变好的心情瞬间急转直下。 空调温度低,凉意从脚后跟蔓延至心头,她僵着没动,忘了反应,直到手机变暗,屏幕倒映出她的面庞,一丝笑容都没有。 呆坐许久,神思恍惚的舒柠被院子里的狗叫声惊醒,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无比闷热,像是在酝酿一场毁灭性的倾盆大雨。 哥哥真的不要她了…… 舒柠的脑海里反复她和周宴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总觉得就是昨天的事。 半年前她还是姓周的,叫周舒柠。 父母离婚当天,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周家的亲生女儿,人跟着妈妈从周家搬出来,名字也从周家的户口本上迁回到外婆名下。 两个月后,周家就出事了。 上周,周华明被依法逮捕,虽然他主动投案接受调查,但贪污受贿金额巨大,如今的周家俨然一幅大厦将倾之势。 身边的朋友都说舒柠天生命好。 人生起起落落是常态,可她的人生刚短暂地落下去一下子就又起来了,连小雨滴都没淋到,更别谈什么落魄。 福气追着她跑,根本过不上一点苦日子。 江家是做生意的,家大业大,不可能苛待她们母女俩。 轻柔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柠柠,要下雨了,打电话问问你洐之哥哥到哪儿了。” 舒柠回过神,漠然地在心里反驳:他不是我哥。 她只有周宴这一个哥哥。 那个姓江的什么都不算。 一股气堵在心口,舒柠恨不得一跃而起,冲到餐厅,掀翻那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 大家都不开心,她心里可能就会畅快一点。 但她不能这么做。 她在周家生活了那么多年,家人亲情也许掺了虚假的成分,但母女亲情一定是真的。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和妈妈长得特别像。 搞砸今晚的家庭聚餐,她可以用年纪小任性不懂事当借口,可是妈妈会很难周全。 舒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将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翻转过来。 解锁后,屏幕亮起光,界面还显示着那条令她心梗的消息。 她逃避般迅速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随意滑动了几下,舒柠才忽然想起来,她和江洐之根本就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都是两家人聚在一起,并未单独相处过。 即使春节后两家人走动接触日渐频繁,他们也一直维持着互不打扰相安无事的表面和平状态。 舒沅打开房门,露出一张漂亮得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 她温声催促:“柠柠?” 正巧一个没有被系统拦截的诈骗电话打了进来,舒柠接通后也不管人家说什么,敷衍着嗯嗯两声就挂断,把这个号码拉黑,然后面不改色地回答:“他说他快到了。” 乌云聚集显得天色暗,其实时间还很从容,舒沅便去厨房让阿姨再添两道菜。 江家父子一前一后下楼。 老爷子拄着拐棍,坐到舒柠对面,“学校放假了吧。” 舒柠点点头,“昨天刚考完最后一科。” “听你妈妈说,你在乡下住不习惯,”老爷子喝着茶,一身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说话的语气却很温和,“暑假在你江铎叔叔那里过,还是去跟洐之住?” 这个暑假是舒柠来到新家的第一个长假期。 周家内外动荡,各种善恶不明的猜测和流言蜚语不断,就算她已经和周家毫无关系了,但毕竟还是个刚成年、心智尚未成熟的学生,并且随时都有可能一个人偷偷跑去纽约找周宴,所以舒沅不考虑让她独居。 外婆身体不好,半个月前被江铎安排着住进了疗养院,由专人照看。 她只有两个选择。 比起和江洐之同住一个屋檐,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宁愿去当电灯泡。 旁边的江铎适时开口:“柠柠和我们一起住,房间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点了根烟,从沙发后面经过,伸手揉了揉舒柠的头发,“不用太拘谨,放松点,别把自己当外人,江家没那么多古板的规矩,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走到门外的江洐之恰好听到这句话。 看来,他们丝毫不了解这位千金大小姐以前被惯成了什么样。 照她那恶劣的性子,在第一缕烟草味进入鼻息时,她就会拿走夹在江父指间的那支烟,笑着把燃着猩红火光的烟头摁在他手心里。 她讨厌烟味,更讨厌别人随意碰她的头发。 门开着一条缝,客厅里的空调凉风从缝隙往外流动,带出少女轻盈的声音:“谢谢爷爷和江叔叔关心,这里风景好,又清净,我很喜欢这里。” 暴雨来临前,空气中的闷热感尤其扰人烦躁。 江洐之神色不变,打开门,一只脚迈进客厅。 “洐之到了,”老爷子放下茶杯。 “爷爷,爸,”江洐之依次打招呼,“沅姨。” 舒柠坐在单人沙发上,背对着门的方向。 她感受到一道目光从后颈掠过,没有多停留一秒钟。 阿姨说菜都齐了,老爷子发话:“开饭吧。” 舒柠跟着老爷子起身,她的心思不在这儿,余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江洐之身上。 他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穿着十分商务,白衬衣的袖口挽起,露出腕表。 两人共处于同一个空间,只隔着几步远,但彼此的目光没有交集,她甚至都不抬一下眼往他脸上瞧。 她不主动叫哥,他也无视她的存在,去卫生间洗手了。 舒柠没什么胃口,她不想多说话,神不守舍地捏着筷子拨弄碗里的菜,把食物咽下去了都不记得刚才往嘴里喂的是什么,味如嚼蜡。 餐桌上的氛围很平淡,舒柠埋头吃饭,只有某个话题精准地指向她时,她才会接两句话。 坐在她身旁的江洐之也是如此。 父子亲情单薄,爷孙同样生疏。 这不意外,一个出生就不被接受,直到江家陷入困境才被带回来认祖归宗的私生子,能对血缘层面上的家人有几分亲情,没有恨意都算他窝囊。 舒柠伸手拿杯子,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 盛夏的骤雨来势凶猛,惊雷和闪电瞬间撕开夜幕。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嘈杂的声音顿时填满了整栋房子。 刚才那一瞬,酒杯被撞得摇晃倾斜,红酒洒在手上,江洐之抽了张纸巾,缓慢擦拭手指。 他擦了两遍,皮肤上依然残存着透明的黏腻感。 耳边雷声轰鸣,舒柠没有道歉的意思,江洐之显然也并未将她这种难以区分是有心还是无意的行为视作找茬。 他面不改色,如同无事发生。 晚饭结束后,舒柠才注意到他干净的白衬衣上多了几滴酒渍,在心口的位置。 暗红色液体在纯白布料上浅浅晕开,印记不算显眼,也没有重量,酒精味更是微弱,不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有当事人知道。 老爷子说:“你们在家住一晚,明天再走。” “雨越下越大,开车确实不太安全。”舒沅担忧地说。 舒沅没意见,江铎就让保姆上楼收拾卧室。 江洐之带了司机,这倒没什么,司机去酒店开一间房就行了。 舒柠不想留宿,这个家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坚持着吃完一顿饭已经是煎熬,可这糟糕的天气不允许她离开。 江铎有自己的房间,他和老爷子都住二楼。 半小时后,舒柠被保姆带到三楼的客房,两个房间的大小和格局差不多,保姆让她自己选。 原来江洐之也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夜,待遇不比她好。 反正只是随便凑合一晚,舒柠选了更靠近卫生间的卧室。 门一关,舒柠就点开微信,打字回复:【我不相信,我要听他亲口说,你让他给我回电话。】 外面有个露台,过了一会儿,舒柠走出去等消息。 这里远离城市繁华喧嚣,四周只剩下雨声。 雨势不减,却丝毫没有带来凉爽,迎面吹来的风是闷热潮湿的。 大约十分钟后,对方发给她一段清晰的录屏。 舒柠盯着屏幕,把这段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是哥哥的账号。 周宴的原话是:【我被她烦透了,你告诉她,不要再想方设法找我,我的事跟她无关,也不关心她好不好,事已至此,以后没必要再见面。】 积聚已久的泪水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又一记雷声劈下来,楼下院子的感应灯接连亮起。 舒柠蹲下去,把脸埋在手掌里。 雨声磅礴,她哭得再伤心再狼狈,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照明灯亮了又暗,舒柠沉浸在泥泞的世界里,没有知觉。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缕烟味飘进鼻腔,她才终于意识到旁边有人。 舒柠用手抹掉脸上的眼泪,侧首看过去。《 》 2、第 2 章 雨夜朦胧,空气中氤氲着燥热的水汽。 在舒柠察觉到她自以为安全的角落还有第二个人时已经晚了,她来不及防备,手指只胡乱地在眼周抹了抹,眼泪都没擦干净。 寻找这个闯入者的举动是条件反射。 楼下的感应灯又灭了,就只剩房间里的灯光。 泪水让眼前的画面显得不太真切,烟味很淡,对方无心躲藏,坦然自若地倚在门边。 三楼这两间客房的露台是连通的,中间没有任何阻隔,舒柠抬头就发现了江洐之。 江洐之手里的烟刚点燃。 他没有洗漱,还穿着那件沾着酒渍的衬衣。 白衬衫配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裤,端正持重,斯文儒雅,但未免有些古板无趣。 舒柠的视线继续往上,傍晚见面后没有对视过一刻的两道目光在寂静的夜色中无声地撞在一起。 舒柠没有一眼就能看透男人内心的本事,先入为主的当然是皮囊。 平心而论,江洐之长了一张很容易蛊惑人心的脸。 老天对他还算公平,给他不光彩的出身和坎坷的少年经历,同时也给了他优越的硬件条件。 有英俊的外形,也有脑子。 能从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转变为江家委以重任的继承人,他大概也是很有手段的。 他戴着眼镜,镜片反光,舒柠看不清他是以什么眼神审视她。 这栋房子姓江,他的使用权当然比她更名正言顺。 可是……她在哭! 无论是他先来的,还是她先抢占这个位置,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有正常认知和礼貌的人类注意到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哭,都应该回避。 真没风度。 “你在笑话我?”她开口打破那层隐形屏障。 雨声小了,仔细辨认,她的声音里除了恼羞成怒,还有被眼泪浸湿的哽咽。 江洐之不紧不慢地道:“刚才孟阿姨给你送牛奶,敲了很久的门,你没出声,她就把牛奶放在我屋里,如果你哭完了,过来把牛奶拿走。” 舒柠很生气,“我不喝!” “自己跟她说。”江洐之移开视线。 她语气不善:“我没哭完,你能走开吗?” 雨幕无边无际,江洐之手指曲起,轻弹烟灰,“麻烦你小点声,眼睛哭肿了自己受着,影响别人休息就是素质问题。” 风往哪里吹,烟雾就往哪个方向飘。 舒柠看明白了,他点那根烟不是为了抽,纯粹是膈应她。 她蹲太久,腿麻了,现在站起来势必会再出一次丑,被他目睹她躲在角落里哭已经够丢脸的了,如果再摔一跤就是奇耻大辱,于是她索性不动。 物理高度矮一截,气势就落了下风。 眼泪是止住了,情绪却更加灼心,如果失去是人生必须要经历的生长痛,那么接连失去重要的人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娇生惯养长大的舒柠还不能坦然承受。 父母离婚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随后一系列事件的发生都不是人力可阻挡的。 她很难过。 雨没停,微小的水珠扑落在皮肤上,这种闷热的湿润感不太舒服。 舒柠盯着江洐之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她双手捧脸,泪眼盈盈地望着他。 在灰暗雨幕的背景下,她像个童话世界里的小女巫。 “洐之哥哥。” 裹挟着细雨的晚风把这尾音上扬的称呼带到江洐之耳边。 听着乖巧动人,实则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江洐之无波无澜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 江铎和舒沅领了证,每逢节假日,双方的家人聚在一起是无可避免的事,江洐之对待那位名义上的后妈既不热络也不冷漠,界线分明,至于眼前这个小他八岁的妹妹,他也一直是敌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次次都在饭桌上,几乎零交流,保持距离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吃完饭就谁也不认识谁。 江洐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打量她。 她刚哭过一场,眼角红红的,挂着明亮的笑意,碎发粘在脸上,凌乱狼狈,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娇纵跋扈,却实在漂亮。 真正的美人,不需要太多形容词,就是很直观的美。 一眼夺目,再看依旧惊艳。 她故作纯真,说出口的话非常刻薄:“你不是骨头很硬吗?怎么江家的人给你点好处就跪下叫爸爸了?还叫得那么顺口。” 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她不高兴,就专挑难听的话说。 盛气凌人,这才像她。 “我的骨头硬不硬,我是江铎亲生儿子这个事实都经得起医学鉴定,而你,”江洐之平静的语调停顿了几秒,不紧不慢,“我的妹妹,叫了周华明那么多年的‘爸’,其实你们压根没有血缘关系。” 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伤口隐于无形,痛感却清晰,舒柠眼里那片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命运尤其擅长戏弄人。 舒柠五月份刚过完生日,她在周家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千金大小姐,而江洐之四年前才回到江家。 他前二十三年的人生过得曲折又清贫,早年丧母,还曾寄人篱下。要不是因为江铎生了个酒囊饭袋的无能废物,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了坟墓,骤然让江家陷入后继无人的尴尬困境,否则即使江洐之有着再聪明的经商头脑和再逆天的事业运,也不太可能在短短四年后就站到这么高的位置。 如果刚才她只是觉得他讨厌,那么此刻感受到他明晃晃的恶意,她才恍然惊觉,他也不是个善茬。 温润儒雅的外表和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衣一样,是给旁人看的。 四目对视,舒柠心想,原来他不似她以为的那般乏味。 她看男人一直是先看脸,可他表里不一,这张帅脸就显得面目可憎。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算是同类。 极具欺骗性的五官是先天优势,越过对方的防线,然后张口就分毫不差地往最痛处咬,一定要见了血才肯罢休。 舒柠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仰头反击:“你住客房就证明了血缘亲情并非坚不可摧,远不如雨天的一把伞来得实在。不是周家的女儿又如何,至少我在周家生活的那些年都是真真实实的,我所拥有的一切,摸得到,看得见。” 江洐之勾唇淡淡地笑,“嗯,非常感人肺腑。明年的父亲节,你可以去监狱里陪他聊聊家常。” 周华明能不能活到明年六月份都难说。 舒柠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当然不是眷恋周华明。 她舍不得的人是周宴,从她对人生有记忆那天起,就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护着她的周宴。 想起周宴,舒柠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自抑的失落。 舒柠蹲在地上,泪水未干,神色恍惚,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显得可怜兮兮。 她罢兵息战,看着像是没心情跟他较劲了。 手里的烟还剩一小截,江洐之往前走了两步,将火点浸在雨里,随后顺手把熄灭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用在我面前表演父慈女孝的戏码,但凡你还有点智商,这个时候就应该庆幸你的生父另有其人,即使是团空气,也比一个不知道会死在哪一天的贪污犯强。如果你继续以周家的女儿自居,那么你口中‘真真实实的、摸得到看得见的一切’都将成为正义审判你的证据,没人会在乎你这些年捐过多少钱。为了呈口舌之快,大可不必。天真和感情用在不恰当的时机,就是愚蠢。” 他在夹枪带棒地提醒她,有些话关起门来可以说,在外面不长脑子,会给自己惹大麻烦。 舆论的杀伤力有多可怕,舒柠领教过。 她半天没吭声,低着头,手背时不时从眼下擦过。 从江洐之的视角看过去,她小小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隐忍可怜,露台对她来说并不是安全的地方,她都不敢哭出声。 他低声问:“用不用我扶你起来?” 舒柠吸了吸鼻子,若无其事地说:“把牛奶拿给我吧。” 晚饭她没吃多少,孟阿姨心细,给她热了杯牛奶,既能果腹又能助眠。 江洐之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桌上的牛奶。 玻璃杯还是热的,江洐之走到舒柠面前,稍稍倾身。 拂面而来的是雨水的味道,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舒柠闻不到烟味,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 袖口是挽起的状态,手心和小臂直接接触。 一缕头发被风带着从他手指间穿过,似有若无。 舒柠要借他的力站起来,握得紧,轮廓明显的青筋贴着她的皮肤,十分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她没挪过位置,膝盖以下麻木僵硬。 一只手有些艰难,于是她的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全身重量都挂在江洐之这一条胳膊上。 她动作缓慢,仿佛是在消磨江洐之的耐心。 身体好不容易站直了,她尝试着动了动双脚,导致小腿发软,重重往前扑。 下一秒,江洐之的胸膛印出一大片湿润的温热感。 大半杯牛奶不偏不倚地泼在他衣服上,露台外在下大雨,他身上在下小雨,滴滴答答。 舒柠“哎呀”一声,往后退。 精神攻击没能让她痛快,反而给她添堵,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物理攻击则效果显著,湿的不只是上衣,江洐之垂首看着脚边那一滩白色液体,情绪隐在夜色中,不显山不露水,片刻后,他抬眸迎上一张无辜的笑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舒柠诚恳道歉,“只是弄脏了一套衣服而已,豁达大度的哥哥是不会跟妹妹计较的,对吗?” 距离近,她能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她轻轻叹了声气,“毕竟,我哥就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责怪我,他只会担心我有没有被烫伤。” 江洐之的双手还维持着扶她的动作,杯子稳稳地被他捏在手里。 她在拿他跟周宴作比较。 他不生气也不动怒,看似对她这点小把戏无动于衷,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愈渐深邃。 舒柠的唇角翘起,笑意灿然,“杯子一定要拿好哦,如果不小心摔碎了,玻璃碎渣扎到自己那是你倒霉,扎伤别人,很缺德。”《 》 3、第 3 章 下半身的酸麻感一时半会儿消退不了,双腿笨拙沉重,简直是寸步难行,舒柠扶着墙艰难撤离“战场”,进屋后拉上窗帘就往床上倒。 情绪发泄出去一部分,心里稍微舒服了些。 房间里只剩她自己,风声和雨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逐渐吞噬屋内的光亮,世界悄然扩大,变得寂寥空旷。 从周舒柠到舒柠,丢弃用了很多年的姓氏,就意味着以后她要跟周家尤其是周华明和周宴这对父子撇清关系。 哥哥大概是怨恨她的。 舒柠茫然若失地望着天花板,刚才被江洐之刺了几句,她非常不爽,即使报复回去也依然恼火,倒是没那么想哭了,只是眼睛很难受,又酸又痛。 她等到脚尖那点残存的麻木感彻底消失才爬起来,捞起放在床尾的睡衣去洗澡。 睡衣是舒沅的,布料摸着很柔软。 三楼只有一个卫生间,舒柠抢先占用,她洗得慢,梳好头发后又继续把贴身内衣裤洗净吹干,在里面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想着江洐之现在要么还穿着湿哒哒黏糊糊的衣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要么裸奔,她就有点想笑。 舒柠走出浴室的时候,阿姨正好上楼,把她刚才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清洗。 “洐之,”阿姨站在卧室外敲门,“我在浴室放了个脏衣篓,你待会儿把衣服扔在里面就不用管了。” 其实车里有一套备用衣服,但车钥匙在司机那里,司机已经去酒店休息了,江洐之就没有让他再冒雨过来。 关门前,舒柠听到江洐之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舒柠反锁房门,躺倒在床上,空调温度开得低,只有18度,她关了灯,闭眼活动四肢,然后卷着被子翻滚,把自己裹成一条肉卷,没过一会儿又反方向滚回去,由束手束脚的趴姿变成正面朝上。 伴随着雨声,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她不知道是几点睡着的。 第一次留宿江家,还是这样坏的天气,舒柠睡得并不踏实。 周宴宠溺和冷漠的模样在梦里交替闪现,上一秒他还是两眼含笑,纵容她闹腾,就算她把天捅破了,他也会给她撑腰,下一秒就沉着脸推开她,不许她叫哥哥,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又无情。 在四年前的那个暑假之前,兄妹俩就没有长时间分开过。 他们互相陪伴着长大,所有重要的阶段,彼此都参与其中,且无可替代,感情远超血缘牵绊,哪怕周宴再生气,也不会太久不理她。 可这次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她无措地追在后面跑,怎么都追不上,这条路雾气弥漫,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她被绊倒,摔得头破血流依然不肯放弃,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 挣脱不开,甩不掉,烦人得很。 眼看着哥哥就要从视野里消失不见,她却抓不住,也发不出一丝声音,焦急和气恼让她火冒三丈,人还没扭头往后看,巴掌先用力扇过去。 对方轻笑出声,攥在她腕上的力道丝毫不减,固执强硬。 一阵风吹来,雾气散开,她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江洐之。 “咚”地一声闷响,睡梦中的舒柠滚下了床。 人是摔醒了,但身体反应迟钝,大脑混沌迷茫,她也没感觉到痛,睁开眼睛后保持着摔下来的姿势在地毯上趴了几分钟才分清梦境和现实。 好吓人的梦。 梦到和她只有一墙之隔的江洐之,简直比惊悚鬼片还恐怖。 舒柠慢吞吞地坐起来,捏了捏后颈,起身去拉开窗帘。 雨过天晴,晨光有些刺眼,舒柠走出房间,站在露台往远处望。 水洗过的天空呈现出纯净的蓝色,虫鸟声忽远忽近,空气清新,气温凉爽,如果院子外没有那个碍眼的男人,这确实是一个宁静美好的早晨。 江洐之换了身衣服,黑衬衣更显肩宽腰窄。 他没戴眼镜,靠在车旁接电话,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乍一看人模狗样,颇有几分光风霁月惑乱人心的姿色。 舒柠想起梦里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颤。 她伸懒腰的动作顿住,右手停在半空。 初三那年,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家境贫寒,但学习成绩优异。 白杨树般的少年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平常总是独来独往,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而他的同桌舒柠却完全相反,她像只蝴蝶,亮晶晶的,哪怕只是轻轻扑动一下翅膀,都能引起无数关注。 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少年无视围绕在舒柠身边的喧嚣,舒柠也懒得搭理他,她知道班主任让她和这块木头做同桌是想治治她自习课爱讲话的毛病。 和木头有什么好聊的。 好朋友被调到第一排,传张纸条都很费劲,周五放假前最后一节自习课,舒柠无聊到只能睡觉。 那天她起得早,哈欠连连,一直睡到下课铃声响了才醒。 她枕着手臂,眼皮缓缓撑开,周围吵闹混乱,少年清秀的侧脸轮廓渐渐清晰。 舒柠本来是面朝着走廊那一边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他这一边,并且霸占了他课桌的一部分,他坐在里侧,她不起身让位置,他就没办法出去。 少年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 她喜欢硬骨头,于是她又把眼睛闭上了,等其他同学都走了,教室里静得只剩呼吸声,他也没有开口。 真是个木头啊。 舒柠起了玩心,故意朝他靠近,侵占属于他的空间。 她向来耐心不足,十分钟就觉得没劲,本以为木头索然无味,睁眼才发现她闭眼装睡前他就在做的那道题的答题区还是空白,视线往上,少年耳朵尖通红。 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儿意思了,舒柠刚想逗逗他,可她还没说话,就被来接她放学的周宴拽走了。 周宴不仅明令禁止她再去招惹那根木头,出了学校就立刻给班主任打电话,把两人的座位调远,连学习小组都分开了。 回家的路上,哥哥告诉她,生活贫苦但清高有傲气的这一类表面纯白内里阴暗的男人最记仇了,自尊心受伤会不择手段地报复。 阳光晒得护栏轻微发热,舒柠若有所思地盯着江洐之。 至于那个木头同桌,招惹的种子还未发芽就被扼杀在摇篮,毕业后就没联系了,舒柠也早忘了他长什么样,然而她成功招惹过的江洐之和她却始料未及地成了名义上的一家人。 这对舒柠来说是飞来横祸。 他不会是还记着四年前的那点事儿吧? 江洐之仿佛感应到什么,毫无预兆地抬头看向三楼露台,目光穿过枝叶直直地落在脸上。 舒柠被抓了个正着。 僵在空中的那只手此时有些尴尬,在挥手打招呼说早安和无视他继续伸懒腰之间,她选择笑着对他竖了个中指。 她穿着睡衣,款式并不暴露,质地柔软,以舒适为主,和性感完全不搭边。 只是她刚醒,扶靠着护栏,整个人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在绿叶蓝天的天然滤镜下,头发随风自由飘动,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光亮,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睡眼惺忪的模样给少女狡黠添了几分慵懒,明亮,耀眼。 电话里的声音弱了下去,江洐之没听清。 秘书等了半分钟,没等到上司的吩咐,便又重复了一遍。 今晚有提前一周约好的饭局,江洐之收回视线,低头看手表的时间,告诉秘书他大概几点到公司,再抬头时,露台上的舒柠已经悠闲地转身回了房间。 风里多了一缕花香。 几米远外,墙边一大片橙红色的花正开得热烈,如此鲜亮的色彩,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通话结束后,江洐之走进客厅。 他刚进屋就听到舒柠对孟阿姨说:“谢谢您昨晚给我热的牛奶,我喝完睡得特别好。” 撒谎和呼吸一样自然。 孟阿姨被哄得笑容满面,即使是今早第三次做早饭也没有一句怨言,还主动问舒柠的喜好和忌口。 江洐之陪老爷子喝茶,舒柠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等早餐,一派平静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刚刚开启暑假,才九点多,舒柠起得不算晚,洗漱换衣服也不像昨晚那样故意磨蹭,很利落,早饭都端上桌了,楼上还没有动静。 舒柠喝完半杯温水,拿起筷子吃面。 蔬菜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能尝到一点点甜味,鱼是爱钓鱼的邻居送的,新鲜嫩滑。 她戳破溏心蛋,轻声问孟阿姨:“我妈还在睡吗?” 孟阿姨把一盘刚切好的冰镇西瓜放在舒柠面前,告诉她:“他们有急事,一大早就回市里了。洐之本来也有工作要忙,老爷子听说你开车出过意外,不放心,就让洐之等你睡醒,带你一起回去。” 舒柠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余光瞥到客厅的那抹黑色身影,原本可口美味的早餐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所以江洐之是在等她? “柠柠,”老爷子开口叫她。 舒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江谦纵横商场几十年,退休后气场不减分毫,近些年远离纷争,再加上失去了最宠爱的孙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独断的行事作风温和了许多,日常对待晚辈并不严苛,哪怕舒柠只是儿媳带到江家的孩子,他也是和蔼的。 “假期无聊,你有没有兴趣去公司,跟哥哥学习怎么做生意?”《 》 4、第 4 章 江谦没给舒柠股份。 舒沅和舒柠母女两人是带着麻烦来的,江家没必要拿出诚意示好。 舒柠叫了周华明那么多年的爸,最后两手空空,除了沾到一身脏水,什么都没落着。 江洐之四年前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清贫校草,如今已然改头换面,他在江氏最艰难的时期接手烂摊子,扭转颓势,旁人再提起他过往的经历,大多也只会称赞那些都是人生道路上的勋章,而非蔑视。 感情二字虚无缥缈,只有握在手里的钱权才不会背叛自己。 可江谦连自己的亲孙儿都不能全然放心交付,又怎么会真的给舒柠插手的机会,这明显是在试探她。 江铎无心事业,在公司不做主,舒柠如果进公司实习,踩在她头顶上的人无疑是江洐之,于公于私都名正言顺。 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以吗?”舒柠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我什么都不会,怕给哥哥添麻烦。” 江谦笑了笑,“没有人天生就会做生意,洐之也是一点点历练出来的。你还小,目前肯定是要以学业为主,如果你感兴趣,不怕辛苦,让洐之给你安排一个岗位,就当是一次暑期实践,打发时间。” 舒柠心想,她才不愿意吃苦呢。 表面上却是乖巧温顺,看向江洐之的眼神满含期待。 江洐之视若无睹,没有表态。 舒柠失落地低下头,眉眼耷拉着。 江谦端起茶杯,咳了两声。 江洐之这才开口:“我听爷爷的。” 虚伪。 把脸埋在碗里的舒柠翻了个大白眼,暗骂男人真会装,无论心是黑的还是白的,在利益面前都会收敛锋芒,装出一副温润清隽的样子。 虽然现在公司是江洐之在管理,但某些重要的事情还得江谦点头才行。老爷子身体硬朗,就算江洐之血肉里藏的是一颗狼子野心,也需要忍耐和等待。 好老师就在眼前,虽然他教得潦草,但舒柠在这方面向来学得快,她扬起笑脸,从善如流地接话:“我不懂这些,也听爷爷的。” 两人都不是一身反骨很难管教的刺头,兄友妹恭的和谐光景稍稍抚慰了老爷子对早逝孙子的哀思。 江谦满意地喝了口茶,叮嘱司机路上注意安全。 车开出村子,到了方便打车的区域,舒柠直接说:“停车。”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等待江洐之的示意。 “看他干什么?”舒柠笑意浅浅,“我连下车的自由都没有吗?是我妈和江叔叔在一起,不是我嫁进了江家,难道开个车门也要他点头?” 车速不减,到了禁停区,司机连忙道:“当然不是,这附近太晒了,再往前开开有阴凉处。” 拿谁的工资就听谁的,无可厚非。 舒柠没有再为难司机,冷脸盯着旁边的江洐之。 街景匀速后退,车内平稳安静,江洐之头都不抬,例行公事般问了句:“要去哪里?” 舒柠可没把他当哥哥,“关你什么事?” 江洐之合上手里的文件,“劝你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被保镖架着胳膊从机场逮回来的场面不会太好看。” 舒柠:“……” 她刚买好去纽约的机票。 江洐之神色如常,“用这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我是在怀疑我偷窥你的手机屏幕?放心,我没那么闲。” 舒柠咬牙道:“既然江总公事繁忙,不用浪费时间来管我,前面放我下车就好。” 如果不是被那场暴雨留在江家,她昨晚就已经上飞机了。 他问:“你猜他们天一亮就急着往回赶的原因是什么?” 舒柠想都不想就回答:“是你爸阳痿了还是我妈疑似怀孕了?” 江洐之昨晚没睡好,闭目养神,手指按着太阳穴,轻声笑了笑,“别这么恶毒,妹妹。” 他可真是能屈能伸百无禁忌,丝滑认爹就不提了,毕竟触手可得的名利摆在面前,哪个俗人能不动心?怎么连无关紧要的妹妹也能叫得这么顺口? 车没有要停的意思,舒柠深呼吸,忍了又忍,“再多这样叫我一次,我会恶心得吐你车里。” 这位大小姐任性妄为不讲道理是分场合的。 从前周宴护着她给她撑腰,她被惹毛了话都懒得说直接一巴掌甩过去,有的是人帮她收拾烂摊子。昨天家里全是长辈,她年纪小且哭得眼睛红肿占了先机,如果闹起来,无论谁的错最后都只能是江洐之的错。 现在在车里,司机是他的人,她自然不会不考虑任何后果对他大发脾气。 江洐之言归正传:“你外婆昨晚在疗养院闹了一场,等她老人家神志清醒,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 舒柠知道,周家出事之后,外婆总是很担心她,怕她被人暗害。 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把一个抛弃你的男人看得比疼爱你的外婆更重要,这么不孝,万一传到爷爷耳边,你的人设可就崩塌了。” 舒沅清晨走得匆忙,舒柠此刻才从江洐之口中得知外婆昨晚发病了,原本迫切想要飞去纽约的心情顿时转移到外婆身上。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竟一觉睡到了九点才醒。 舒柠担心外婆,语气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没什么攻击力,声音低低的:“爷爷不喜欢我,就不会给我太多东西,这难道不是你期待的?” 江洐之反问:“家里不和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话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舒柠愕然,“你希望我们相亲相爱和和睦睦?” “那倒不必。” “……” 舒柠把脸扭到另一边,给舒沅打了通电话,舒沅告诉她外婆刚睡下,让她先回家,傍晚再去疗养院看外婆。 “手机给哥哥。” 舒柠皱眉,“干嘛?” “我有事拜托他,”舒沅说,“快点。” 舒柠看江洐之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便点开扩音。 他闭着眼睛,但还是开了口:“沅姨。” “洐之,麻烦你把柠柠送到家门口,确定她进屋了再走。” 舒柠无语至极,“妈,我二十岁了,不是十岁。” 电话那端的舒沅叹了声气,“如果你听话,我何必操这份心。” 舒柠低着头,闷闷地道:“干什么都要被人管着,毫无自由和隐私,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哪个犯人出门有司机接送,回家有阿姨照顾?” “我也有朋友也要社交的。” 舒沅只是不允许舒柠跑去和周宴见面而已,“假期这么长,找朋友解闷当然没问题,是去逛街还是开派对都随便你,只有一点,不许瞒着我离开南川市。柠柠,妈妈没那么多精力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你身边,也不想同一件事反反复复唠叨惹人嫌,你如果跟我玩兵法,到时候不仅可以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毫无自由和隐私,连零花钱也会归零。” 所谓温柔刀,大概就是这样。 舒柠望向窗外,生无可恋地发出疑问:“妈,我是不是您亲生的呀?” “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儿,不是我生的,还能是谁?”舒沅简洁地结束这个话题,“洐之,可以吗?” 舒柠扭头看向身旁的人,这才注意到原本置身事外的江洐之不知道在听到哪句话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这边。 她用眼神警告他,迅速拒绝。 “好,”江洐之语气平缓,“我会把她安全送到家。” 舒柠:“……” 挂断电话后,舒柠全程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车开进小区停车场,舒柠先下车,江洐之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后,两人一起上楼,到了楼层,舒柠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没管他是留在电梯里还是跟出来了,只把他当碍眼的保镖用,气冲冲地去输密码开门,人进屋后再用力摔上门。 机票只能先退掉。 舒柠躺倒在沙发上,她其实也不是一定非要在这种舆论暗流汹涌真假混杂的时候去找周宴,也许她到了纽约根本见不到他,只是不跑这一趟,她不甘心。 人的感情并非坚不可摧,如果双方都放手,相隔两地,彼此之间的时差会越来越大,耗不了多久就彻底断了。 但事有轻重缓急,眼前还是外婆更重要。 给舒柠的房间重新布置过,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整体是她喜欢的风格,衣柜里那些连吊牌都没拆的新衣服也都是她穿的尺码,和之前的家相比,非但丝毫不逊色,反而更奢华,样样都是最好的。 舒柠等阿姨做好营养餐,带去疗养院跟外婆一起吃。 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再加上周华明的案子被官方媒体公开通报,舒柠没心情出去见朋友,她以前是很爱玩儿的,这几天却乖得不像话,连续一周,她早晨睁眼后就是继续重复前一天的日常,家里和疗养院两点一线,每天都陪着老太太直到太阳落山后才离开,连舒沅都差点相信她是真的老实了。 江铎在s市办画展,画廊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本人亲自去一趟,舒沅还在犹豫要不要陪他过去的时候,舒柠就不动声色地重新订好了机票。 这场画展对江铎的意义不同寻常,两人感情正浓,舒沅纠结到最后肯定会去。 舒柠沉住气耐心等待,果不其然,她猜对了,然而她刚把舒沅送出门就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什么?”舒柠愣住。 对方十分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舒小姐,您的入职相关手续已经办理好了,周一早上九点半在16楼的08会议室集合,所有实习生统一培训,也就是明天,尽量不要迟到哦。”《 》 5、第 5 章 在江家的那天早晨,舒柠以为老爷子只是随口提起,临时起意简单试探,根本没放在心上。 想不到江洐之竟然把她进公司实习这句玩笑话当正事给办了。 明天入职培训,今天才通知她本人,舒柠后知后觉,自己的完美计划又落空了,难怪舒沅刚才走得那么潇洒。 她思来想去都觉得非常不合常理,姜还是老的辣,搞不好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在老爷子面前毫发毕现,早就被看透了,或者在不允许她和周华明的亲属藕断丝连这件事上,江家的人和舒沅想法一致达成共识,让她去公司上班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约束她。 舒柠摸不准老爷子的心思,只得出一个结论:江洐之克她。 电话那边的人还在等她回答,她郁闷地问:“哪个部门?什么岗位?” 对方的态度依旧很礼貌:“实习期内您是江总的助理,具体工作内容,您到岗后李特助会告诉您。” 舒柠听到第一句话就握紧拳头。 让她给江洐之当保姆,她还不如去跑腿打杂。 “我要换岗。” “抱歉,我决定不了,如果您不满意,可以私下跟……跟那位再商量商量。” 老爷子不至于连把她放在哪个部门这种小事都亲自安排,“那位”显而易见指的就是江洐之。 客厅落地窗外烈日暴晒,世界只剩黑白两色,舒柠脑袋发晕,跟中暑了似的,说完谢谢,郁闷地挂断电话。 姓江的真够歹毒的。 舒柠两眼无神地靠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反应,孙姨看出她萎靡不振很不高兴,倒了一杯鲜榨的苹果凤梨汁拿过去,“柠柠,咱们明天给外婆做什么菜?这一个礼拜都吃得清淡,换换口味怎么样?” “明天不送饭了,等周末再说吧。” “最近太热,你天天两头跑是辛苦。” “饭菜是你做的,车是刘叔开的,我只是去陪外婆说说话而已,今晚之后才叫辛苦呢。” 这孩子搬进来之前,女主人再三叮嘱,在外面司机要仔细留意,回家了就是她的责任,孙姨心中颇为警惕,试探着问:“明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柠柠,你要做什么?” 舒柠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上、班。” 从小到大她就没干过一件伺候人的活儿,去当一个任人使唤的实习助理,待遇大概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她生病,这事儿会不会就作罢了? 舒柠把桌上的果汁喝完,连里面的冰块都嚼碎咽了,再把空调调低几度,进浴室洗了个冷水澡,头发只擦到不往下滴水的程度,光着脚不厌其烦地在凉爽室内和高温室外来回折腾,然后就开始等身体发热。 窗外视野绝佳,傍晚时分,火焰般热烈的晚霞铺满天际。 霞光褪去,世界逐渐暗淡,陷入一种深邃静谧的蓝色。 夜幕降临后,城市又被明暗交替的灯光点亮,绚烂夕阳和繁华夜景各有各的美。 站在露台上的舒柠慢慢融进夜色里,剩一道剪影。 她的适应能力不差,只住了一周就已经习惯这个新家的每个角落,长久沉浸在如此寂寞的夜景里,有心事的人很容易胡思乱想,于是她拿起耳温枪。 显示36.8c,好健康的体温。 破坏伤感氛围的行为立竿见影,舒柠顿时不再触景伤情,她只想天降流星把自己砸晕过去。 吃完晚餐,体温依然正常,白折腾了。 舒柠不情不愿地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翻找适合穿去公司的衣服。 江氏集团业务范围广,她没有特地了解过,只知道影视制作这个业务板块是江洐之接手后才起死回生的,年初她陪朋友去参加一部电影首映礼,听朋友提过一句,说小江的眼光比老江好,还真没说错,那部电影票房大爆,公司签约的两个主演双双升咖。 衣柜里色彩明亮,舒柠拿了一件基础款的白衬衣,布料轻薄透气,配半身裙。 次日清晨八点,舒柠被闹钟吵醒后又不死心地量了一次体温才终于认命,爬起来洗漱化妆。 司机刘叔早早等在楼下,舒柠没胃口吃早饭,换好衣服就踩着高跟鞋出门。 周一早高峰,道路堵塞,舒柠睡了一路,快到公司的时候,刘叔喊了她两声,毕竟迷迷糊糊地去见新同事总是不太好。 舒柠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车牌,困意散了一大半。 刘叔说:“后面有矿泉水,可以喝几口醒醒神。” 舒柠轻抬下巴,指向前方那辆车,“开过去撞它一下,我醒得更快。” 刘叔是老实本分的人,不是冲动无脑的莽夫,呵呵笑着说碰碰车得去游乐园玩。 前面的司机从车头绕到后座开车门,江洐之又是一身生人勿近的黑色商务风,一米八六的身高,比例无可挑剔,堪称行走的衣架子。舒柠心想,他身上资本家那味儿真是越来越浓了。 推开车门,阳光烤得人心烦气躁。 下车后,舒柠被这股热气推着往里走,她看见江洐之刚进公司大楼,一个年纪轻轻的男秘书就快步走到他身后汇报工作,他脚步不停,秘书也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直到两人都进了高层专用电梯,旁边排队等电梯的员工们才恢复常态。 昨晚打电话通知舒柠来上班的人说话很委婉,显然是知道她不是走正规流程进来的实习生,但其他人不一定知情。 舒柠等电梯就足足等了五分钟,到了十六楼,她正要去找会议室,一道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学妹?” 舒柠本能回头,是一个大四学长,并不熟悉,她一时间想起不来他姓什么。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学长面上一喜,小跑到她身边,和她并排往前走,“你也是来实习的?” 舒柠点了点头,“是啊。” “听说江氏每年实习生校招只接收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我认识好几个专业对口的大三学弟学妹都被拒了。” 公司总部招聘门槛确实比较高,舒柠准备编一个借口糊弄过去,学长就笑着对她说了句:“你运气真好。” 对方客套,舒柠就没有否认,她只待两个月,开学就走,没必要给自己增添烦恼。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会议室,他们不算最晚的。 靠近门口的方桌上放了一份签到表,舒柠放慢脚步走在后面,学长先拿起笔,在第一页末尾找到自己的名字。 舒柠在他低头签字时瞥了一眼,他姓高,叫高奇。 只有这张桌子空着,舒柠签完字就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了,高奇本来要去后面的空位,见她没动,就折回来拉开了她右手边的椅子。 高奇将二维码推到她面前,“加个好友,中午一起吃饭?” 舒柠是很怕孤独的人,上班已经让她很烦闷了,如果午休连个能聊天的饭搭子都没有,岂不是更煎熬。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未读消息99+,要么是约她喝酒消遣的,要么就是半真半假安慰她的,她只挑着回复了一些关系亲近的朋友。 置顶账号的头像还是当初她和周宴一起在摩尔曼克斯拍的照片,他用的这张是她拍的,他背对镜头站在雪地里,上空是一大片粉色晚霞。 他安静得仿佛从她的世界消失了,她发出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人力资源部的讲师用话筒试音,舒柠回过神,扫码添加好友。 高奇收到验证申请后立刻同意,输入备注。 舒柠的目光从他手机屏幕上移开,淡淡道:“我姓舒。” “不好意思,”高奇连忙删掉周字,自然而然地扯开话题,“咱们学校的几个实习生有个校友群,我拉你进群。” 舒柠说好。 上午的培训内容无非就是介绍企业文化和集团历史,中间穿插着游戏环节,挺生动有趣。 带他们熟悉环境,逛完健身房就到了午饭时间。 大部分实习生中午都在内部食堂吃,几个同校的坐在一起,舒柠点完餐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瞧见一个干瘦的眼镜男把她的包撞得掉到地上。 短发女生提醒他:“你小心点,别刮坏了。” 短发女生叫钟茵,是数学专业的,上午就坐在舒柠斜后方,舒柠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眼镜男不屑地问:“这包很贵吗?” 钟茵说:“稀有皮,她这款光是配货可能就得二十万,而且还要等。” 眼镜撇撇嘴,“谁知道是用从哪个工程项目偷来的血汗钱买的,她爸贪了那么多,就不该活着。哎,牺牲他一人,幸福一家子,孽力只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被抓进牢里,子孙后代的生活倒是滋润得很,依旧挥霍无度,随随便便一个包的价值,普通人不吃不喝努力十年都赚不到,真讽刺。” 舒沅和周华明离婚时是净身出户。 周华明再贪,也不敢太嚣张,那些年舒柠精神世界富足,几乎没什么物欲,撑得起品牌服饰,几十块钱的t恤照样能穿,在学校也用不上价格昂贵的奢侈品,她这只包是五月份江铎叔叔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难道一人犯法,要诛人九族?”钟茵压低声音,“摸摸看你的后脑勺痒不痒,辫子快长出来了。” 眼镜男语气轻蔑:“江氏根本不招短期实习生,她一个下学期才大二的凭什么进来?面试的时候我就没见过她,肯定是用见不得人的方式换来的机会。” 钟茵在网络上看了很多相关的帖子,有些真假难辨,有些则是有理有据,她也弄不清楚,但她格外反感某些贱畜一破防就给女性造黄谣。 “人家妈妈是作曲家,十年前的业内知名度就很高了,用不着男人养。”钟茵端起自己的豚骨面远离他。 舒柠神色如常地走到桌边,只是含笑看着眼镜男,没说话,等他把包捡起来。 食堂里的员工越来越多,眼镜男不想惹人注目,讪讪地道了声歉。 舒柠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接过包后坐到钟茵旁边,高奇热心地帮忙把她的牛排从取餐口端了过来,她没吃早饭,这会儿有些饿了。 李特助见过舒柠一次,当然也清楚他们的关系。 江总平时如果没有饭局,中午在公司都是点餐,很少来食堂,今早江总告诉秘书不用订餐。 上司来食堂吃,他也就跟着过来了。 他记性好,一眼就认出了正在认真吃牛排的舒柠。 江总这个妹妹漂亮得浓墨重彩,今天这一身干净清爽的打扮也让人过目不忘。 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又一下,舒柠不明所以地看向钟茵。 钟茵靠近她耳边小声说:“那是李特助,早上你没到的时候,他去过会议室,他前面的人应该就是江总吧?” 舒柠顺着钟茵指着的方向望过去,先进入视线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帅哥。 这位李特助也是略有姿色嘛。《 》 6、第 6 章 江洐之身边有副总陪同,和早晨在一楼大厅的情景别无二致,公共场所人来人往,舒柠这一眼只看到他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罕见地出现在食堂,来食堂吃午饭的员工肉眼可见地变多。 和动物园的猴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舒柠收回视线,心如止水地咽下最后一口牛排,勉强饱了,喝了口水,擦擦唇角,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钟茵跟着站起来,余光多次投向热闹的方位,她想看江总点什么菜,领导好不容易来一次,李总助推荐的午饭味道肯定不会差,她晚上也点一份尝尝。 她刚伸手把椅子推到桌下,正踮着脚往那边看,身后突然有人火急火燎地往前挤,她被撞得踉跄,差点没站稳。 钟茵扶着桌角轻声惊呼,手指紧紧扣着碗口,幸好她把面汤都喝了,否则碗里的汤汤水水一定会洒到舒柠的衣服上或者包上。 “小心,”高奇两步跨到她们身边,钟茵可能被踩到脚尖了,表情不太好看,他连忙接过她捧着的面碗,放进他的餐盘里。 舒柠没看清赶着重新投胎的人是谁,约摸十秒钟后,人群最密集的方向传来高昂响亮的声音。 原来是那个嘴臭的眼镜男冲到了江洐之面前,在自我介绍,他说他高中是在市实验读的。 他不提大学,只特别提起高中,说明江洐之应该也是市实验的学生。 舒柠听着想笑,他刚才还以和她“这种人”是校友为耻,在仰望的领导面前,连久远的高中生涯都搬出来,试图从江洐之口中得到“校友”二字的认可。 “新鞋被踩一脚,真倒霉,”钟茵小声嘀咕。 离开餐厅后,到了人少的地方,舒柠给了钟茵一张湿巾,钟茵撕开包装,蹲下去擦拭鞋面上的黑色印子,她目光所及是舒柠轻微泛红的皮肤,“你的高跟鞋是不是磨脚啊?我看你的脚后跟都红了。” 舒柠低头瞟了一眼,“有点儿,但我的衣服搭这双鞋最好看。” “是特别好看,”钟茵表示赞同。 刚才在餐厅,舒柠只是让眼镜男把包捡起来而已,没有为难他,钟茵其实挺意外的,她一言不发笑盈盈地注视着对方的那半分钟,气氛很尴尬,真担心她会把手边那碗热气滚滚的馄饨扣在对方的脑袋上。 鞋面上的黑印擦不干净,钟茵捏着湿巾使劲儿蹭了两下,“我还以为你脾气不好,会很难相处。” 舒柠脱口而出:“放心,我会报复他的,嘴贱的人总要吃点亏才能长记性。” 钟茵愣了几秒,缓缓仰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这位去年夏天刚入学就在校内小有名气的学妹,她瘦但不干瘪,腿又细又长,手上没戴任何饰品,做了颜色清透的美甲,拎包跟拎菜篮子似的,相当随意,脖子上干干净净的,连条项链都没有,妆容也淡,但神色明亮,乍一看就是个被宠得没心没肺也没什么心机的笨蛋美人。 她踩着一双明知道磨脚但很漂亮的高跟鞋来上班单纯是为了配今日穿搭,那个包大概也只是搭配用的。 高奇正往这边来,钟茵站起身,低声对舒柠说:“跟在江总身边实习的机会难得,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不值得,忍忍算了,反正他也不一定能转正。” 舒柠双手抱胸,“如果在江氏这一点点小麻烦我都要忍耐,姓江的就没资格当我哥。” “……谁?” “餐厅里被跪舔的也就只有一个姓江的吧。” 江洐之的名字,稍微对江氏集团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钟茵面试前查过资料,他没有妹妹。 钟茵说:“别开玩笑了。” 舒柠:“……” 竟然不相信。 钟茵从包里找出两枚创可贴递给舒柠,“隔墙有耳,被爱搬弄是非的人听到,你又会有新的麻烦。” 舒柠心想,她可不是真的来学习怎么当助理的。 实习第一天是最轻松的,等下午的培训内容结束,各自到岗后就已经感受到了隐形压力,考核末位淘汰制公开透明,能否转正各凭实力。 几个同校的在群里约着下班后一起吃夜宵,小酌一杯,就当是为自己加油打气。舒柠本来打算拒绝,但想着组织聚餐的人是钟茵就同意了,回完群消息,顺便打电话让刘叔晚上不用来公司接她,刘叔没像前几次那样找遍理由无论她在什么地方都一定要来把她接回家,答应得十分利落。 她工作日要来公司,周末得去疗养院陪外婆,再厉害的时间管理大师也分身乏术,刘叔当然安心。 舒柠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新加了一张办公桌,是给她用的。 同事们都很忙碌,互相打过招呼后就没再闲聊。 一直到下午茶时间,李特助才过来找舒柠。 舒柠读高中后开始爱吃各种各样的水果软糖,今天零食区恰好提供,品类和口味非常丰富,她因为闲着去得早,每种都拿到了一份,逐一品尝并且按照个人喜好排序,柠檬味夺得冠军,七分酸,很提神。 “李特助,下午好,”舒柠的新鲜感还在,虽然办公室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但看见李特助推开门的时候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有模有样的。 等他走近,她礼貌地伸出右手。 “你好,”李特助跟她握手,“不好意思,我忙到现在才有空。” 舒柠顿时面露难色,“我这两个月也会有很多工作要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吗?” 李特助笑了笑,“有可能。” 舒柠注意到挂在他脖子上的工牌,他叫李子白。 名字好听,声线也好听,像是从入学到毕业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从不出风头也极少出错,稳妥靠谱,情绪稳定,能游刃有余地解决所有事,看似危险性低但底色绝对不是纯白,和江洐之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类似。 李子白直接明了地告诉她:“舒助理,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尽快了解江总的生活习惯,并且熟记于心。” 舒柠在职场没有无知到当面问他怎么了解的程度。 李子白说:“江总八点下班,你提前十分钟去一趟江总的办公室。” 舒柠点头,“好。” 李子白还有工作,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给她提个醒:“江总不喜欢咖啡,一般都是喝茶。” 舒柠站得笔直,微微一笑,“明白。” 晚上七点五十分,舒柠准时端着一杯咖啡来到总裁办公室外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城市日落后绝美时刻,最后一抹霞光没入鳞次栉比的高楼,深邃的蓝色神秘而浪漫。 站在窗边的人仿佛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腰窄肩宽腿长。 远处亮起的灯光渺小如星星,江洐之颀长的身形立在千万颗星星之间,又独立于之外,他脖颈轻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关上门后,办公室内寂然无声。 舒柠突然体会到他身上那股疏离的感觉,是孤独。 空气里一丝烟味都闻不到,咖啡的香气就格外明显。 江洐之唇角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李子白不会这么粗心,连他咖啡因不耐受都忘了叮嘱这位小助理。 他转身前一秒,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隐于暗色。 “啪”的一声,开关的声音很轻微。 眼前被照得明亮,她走向他。 “夏天喝冰的不健康,喝热的养胃,”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舒柠走到办公桌旁,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上男人的目光,“放这里?” “放下吧,”江洐之语调平和,“如果明天再往我这儿送咖啡,你就待在茶水间,等学会怎么泡茶再下班。” 舒柠睁大眼睛,没受过委屈的人经不起激,“你敢体罚我,我就跟爷爷告你的状。” 越靠近办公桌,咖啡味越浓郁。 江洐之看向冒着热气的咖啡,她应该是尝试拉花但失败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黑色办公椅上,稍稍用力推着转了半圈,他坐下,不紧不慢地道:“比起告状,找个菩萨拜拜可能更有效。” “你信佛?” “我只信自己。” “那我去干嘛?” “去祈祷江予峰借尸还魂起死回生,真有那么一天,我这个替代品也许就会被一脚踢出江氏,在那之前,爷爷听你哭一哭就帮你教训我的概率不大。” 舒柠握紧拳头。 江予峰就是老爷子疼爱有加但英年早逝的孙儿,据说他的亲妈也就是江铎的前妻是个强悍的女强人。 空调开得足,舒柠摸了摸手腕,“天要黑了,你怪吓人的。” “抱歉,不提了,”江洐之收敛神色,转换话题,“明天晚上要加班,记得提前吃晚饭。” “我刚来公司第二天就要加班啊,扒皮也不能这么扒吧……” “因为我要加班。明晚六点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舒柠立刻就炸了,“什么!你要我去陪酒?” 江洐之起身调高空调的温度,平静地纠正她的措辞:“这叫应酬。” “不要,不去,”舒柠转身就走,“我下班了江总,请您有点边界感,还有,出了公司大门就当不认识我。” 办公室铺着地毯,高跟鞋的声音很轻,从桌边蔓延到门口。 舒柠一只手握住门把,正要离开,男人喜怒不明的嗓音沉沉落在她耳边。 “回来。”《 》 7、第 7 章 舒柠不是专门跟他作对,她是讨厌他以上欺下的行事风格。 命令谁呢? 他还真把自己当她人生中的主角了? 这才第一天,如果她太听话,那么以后的日子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外面她都必须乖乖听话。 “我要下班,”舒柠拉开门,一只脚迈出去,“江总有什么不满可以开除我。” 她的肤色是偏暖调的白皙,裸粉色高跟鞋在灯光下和皮肤很相称,脚后跟轻微泛红的部位随着她走路的快慢若隐若现,一边贴着创可贴,另一边没有,可能是蹭掉了。 江洐之移开视线,靠着办公桌,拿起咖啡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出几分醇香。 “下个月的月底我要去纽约出差。” 他说得漫不经心,然而每个字都在空气中幻化成无形的钩子,轻轻勾住了舒柠的脚踝,让她原本气势汹汹的脚步骤然变得寸步难行。 纽约…… 舒柠在学校期末考试那半个月的时间里就已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状态,假期开始后,机票是订了又退再订再退,最后直接被送进公司打卡上班。 江洐之会好心帮她? 舒柠半信半疑,她估摸着这是个表面洒满糖霜的陷阱,但实在经不住诱惑,他出差肯定会带助理,没有比这更正当的理由了。 踩在办公室外的那只脚退回到屋内,她重新关上门,脸上挤出无害的笑容,转过身。 态度转变,语气也随之柔和,“咖啡影响睡眠,我给您换杯清茶好不好?” 江洐之悠然品着咖啡,等那双裸粉色高跟鞋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才把杯子放下,缓缓开口:“知道我不喝咖啡吗?” 舒柠底气不足,低着头轻声回答:“知道,李特助告诉过我。” “那就是明知故犯,”江洐之一只手搭在桌边,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波澜不惊地从她脸颊扫过,“所以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骑在上司头顶撒野的?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折磨我的?” 气温莫名下降了几度,但空调风力明显比她刚进来的时候小了。 这股隐形压力来自于江洐之,这间办公室的格调和他本人相当契合,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舒柠有些无所适从,在与人周旋谈判打心理战这种事上,她远不如他。 舒柠垂眸暗暗吐槽,他上辈子恐怕是在慎刑司任职吧? 原本虚散地落在脚尖附近的目光无处安放,她又不想直视他的眼睛任由他再更深一层洞悉自己的想法,于是便轻悠悠地往上,在他手腕处多停留了几秒钟。 之前没仔细看,这人的手倒是也挺有看头的。 他的左手搭在桌边,手腕弯出弧度,一道道凸起的青筋爬过手背蜿蜒至指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干净和性感恰到好处。 “豆子很香,我喝了一杯觉得还不错……”舒柠抵抗不到一秒就放弃了无谓的辩解,“好吧我是故意的,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在公司当然还是你是大老板我是小助理,我保证不会再干这种幼稚的事了,绝对没有下一次。” 江洐之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找应急药箱。 他的语气不温不火:“舒助理这么不配合工作,连送茶水这种小事都做得心不甘情不愿,如果到时候安排你随行,恐怕只会给我增添烦恼。” 舒柠觉得自己的态度够端正了,他竟然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继续找那杯咖啡的茬。 此人居心叵测,那双好看的手应该被绳子捆住,抱拳求她。 舒柠的视线往上,咬牙盯着他的后颈,声音却甜美乖巧:“怎么会呢,我很听话的,江总您放心好了,明晚您看我表现,不就是陪酒吗?没问题。” 谁说让她去陪酒? 江洐之捏了下眉心,“别总是您您您的,我没那么老。” 舒柠大翻白眼,他是否过于敏感? 她拉长语调:“行,我记住了。” 他问:“下午都做了些什么?” 她答:“了解你呀。” 舒柠没说谎,她闲着无聊的时候确实看过江洐之的资料,他的履历在网络上公开透明,他高中就是市实验的尖子生。 大学专业综合绩点第一,年年拿全额奖学金。 她不看那些也猜得到他成绩出色,否则四年前那个暑假也轮不到他给她当补习老师,当时周华明从副职升到正职,想法设法巴结周家的人多得是。 学生时代就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物,感情经历却是空白。 他好像没有谈过女朋友。 舒柠只知道他现在是单身,那天在江家,老爷子提过这事儿,问他欣赏哪一种类型的女生,当时她心不在焉没认真听,有些谈话内容从脑子里经过但没有留下痕迹。 是否真的清心寡欲洁身自好还有待考证,他不是那种风流不羁的浪子,应该不太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私生活,更不至于在功成名就后把年少时的感情拿出来当成谈资,网络上的资料可能是假的,毕竟他很会装。 舒柠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待会儿得多喝两杯,散散怨气。 药箱里的物品分类明确,有一盒创可贴,从外包装看大概是普通的,没有她脚上用的那种卡通图案。 江洐之拆盒子的时候随口抽查她了解的深浅:“我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他们这种人最少都有两部手机。 舒柠从善如流:“还没有了解到这个,但我晚上回家就能把你的私人号码、工作号码和办公室内线号码全都背熟。” 差不多可以了吧,她都站累了,小腿酸酸的。 舒柠分神时,专属于江总的办公椅滑向她,推椅子的人力度把控得当,滑轮正好停在她身边但没有撞到她。 她看看椅子,再看看江洐之,摸不准他出的是哪一招。 拿这个考验她? 她不会上当的。 舒柠轻抬右脚,脚尖抵着滑轮上方,把软椅踢远了些。 脚后跟有点疼,她眉头轻蹙,想着明天得换一双舒服的鞋,上班真不是人干的事,上班遇到傻逼就等同于坐牢,眼镜男害她连那只包都不想用了。 江洐之单手把椅子推到她身后,“要我请你坐?” “……不坐了吧。”她要下班! “如果你坚持站着脱鞋贴创可贴耍杂技给我看,我就当解闷了。” 舒柠扭头看他,眼里写着“我跟你熟吗”五个大字。 江洐之把创可贴塞到她手里,没再说什么。 舒柠顺势坐下。 手机响了,他去接电话,舒柠放松身体坐着,俯身下去,撕开一枚创可贴贴在脚后跟,也给另一只脚换了个新的,然后起身走了两步,痛感减轻了很多。 江洐之站着,舒柠把椅子推回给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她回到工位,长舒一口气,拿起桌面上的手机,五分钟前钟茵发消息说大家在楼下等她。 舒柠收拾好东西,乘电梯下楼。 等电梯耽误了时间,舒柠走出公司大楼时是八点半,附近的写字楼每一层都是亮堂堂的。 人多得分开搭车,眼镜男本以为舒柠不会参与,舒柠却兴致满满。 她凭什么因为一个傻逼就不去聚会?要走也是他走。 第二辆出租车还没到,舒柠抬眸就瞧见了提着黑色公文包的李子白,他也在等车。 她只被江洐之压榨了那么一会儿就很心烦,二十四小时听候差遣的李特助压力肯定不小。 司机把车开到路边,江洐之也已经出来了,李子白刚准备拉开后座车门,就听到一道清灵灵的声音:“李特助,一起去喝点儿?” 作为总助,酒量不能不好。 李子白的酒量不是进入职场后在酒桌上练出来的,他家里人都特别能喝,他成年后逢年过节回家聚餐就是拿杯子喝白的,几乎没怎么醉过。 他应酬之外不常喝,需要解压的时候偶尔会约朋友喝一些,小酌怡情,放松又助眠。 李子白顺着声音找到舒柠,下班后她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从她身上拂过的晚风和灯光都仿佛有了实感。 他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然而不等他委婉拒绝,她就别开眼看向别处,一副不认识不知道的样子。 见状,李子白就当做没听见。 等江洐之坐上车,李子白准备关车门时,忽然听到江总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他在江氏工作这两年,江总从不问及他的个人生活。 虽然很突兀,李子白还是诚实回答:“……目前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有的。” 江洐之又问:“喜欢她多久了?” 李子白斟酌片刻,没能给出具体数据,“这个……不好说,我们从小就认识,在家是邻居,在学校是同班同学,高中毕业才分开,我自己也算不清楚。” 青梅竹马的暗恋以年为单位,分隔两地都没有断了念想,熬过漫长青春岁月,坚如磐石。 江洐之解松衬衣扣子,闭眼休息,“去喝酒吧,我私人给你报销。” 李子白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 “好的,”他心领神会,“我会把舒小姐安全送到家。”《 》 8、第 8 章 蓝色天空还未被黑暗完全吞噬,高悬在闹市之上的月亮显得尤其清透。 道路两侧霓虹灯交替闪烁,舒柠低头看打车软件上的出租车距离她还有多远时,江洐之的车从她面前经过,车窗闭合隔绝外界,悄然汇入车流。 下班碰到领导和放学遇见老师一样,正常人都会敬而远之。 衣袖被人用手指捏着轻轻摇晃两下,舒柠回过神,注意到钟茵笑而不语的表情后,侧目往那个方向看去。 李子白没在那辆车里,正迎面朝这边走来。 刚才舒柠是觉得他和自己是同病相怜的战友,没有比酒桌更快熟悉对方的场所,她喜欢热闹,酒桌游戏就得人多玩着才有意思。 钟茵不太擅长寒暄,打完招呼未免尴尬,只好再一次客套地发出邀请:“李总助,我们去吃夜宵顺便浅酌一杯,要一起吗?” 李子白欣然应道:“好啊,难得今天下班早,正发愁约不到朋友。” 钟茵:诶? 舒柠也有点意外。 “晚上的工作临时取消了,”李子白态度绅士随和,“多我一个,不会介意吧?” 舒柠笑着说:“当然不会,人多更开心。” 出租车停到路边,李子白等三个女生都上了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聚餐是在一家日料店,他们提前预定了包厢,环境和气氛都可以打七分,至于菜品的味道,舒柠没怎么吃东西就不多评价了。 她总记挂着音讯全无的周宴,心情郁闷,今日运气一般加上注意力不集中,导致游戏总输,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清酒果香浓郁,口感清爽。 舒柠和这一桌人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她有分寸,不会喝醉。 但落在旁人眼中,她就有借酒消愁的意味,连酒后失神恍惚被人叫到名字时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都成了强颜欢笑,毕竟周家的事早已不是秘密。 又在叫她周舒柠。 舒柠单手托脸,另一只手把玩着酒杯,“我姓舒,很难记吗?” 一道讥讽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不会以为改了个姓,就真的摒弃过去重生了。” 舒柠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她心想,这个一脸鼠相的眼镜男也许就是单纯地仇富,没胆子当着她的面大声嘲讽,忍又忍不住,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刺她两句甚至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酒杯空了,否则,她已经扬手把酒泼到他脸上。 “哪条法律规定我跟我妈姓不合法?”舒柠被倒足了胃口,她把包拿到桌面上放着,“有两处刮蹭,明天我让人送去专柜修复,您品德高尚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肯定不会拒不认账的,对吗?” 眼镜男的脸立刻就绿了。 一桌的同学都是目击证人,他赖不掉。他正要狡辩,中午在餐厅的时候她没有当场确认,现在突然发难,谁知道包上那两处刮蹭是被他撞到地上时弄出来的还是她自己不小心磨损借机讹他? “你是从市实验毕业的?”李子白倏然开口。 他坐在舒柠的右手边,既不过分亲和也没有端着领导架子,话不算多,但年轻学生们之间的话题,他都能轻松应对。 话题起得突兀,但李特助是江总身边的人,在公司的话语权很高,眼镜男连忙道:“没错,您的记性真好。” “听说市实验十年前设立了一笔奖学金,叫‘青柠奖学金’,到现在都还在帮助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 “是有,我高中三年都获得了。” “你不知道捐赠人是谁吗?” 眼镜男摇头,“不太清楚。” 原本要跟着舒柠起身的高奇被分散注意力,错失时机。 已经走到门口正要拉开包厢门的舒柠停下脚步,回头诧异地看向李子白,那是九岁的她问舒沅要的生日礼物,从十年前一直持续到现在,上周五,市实验的校长刚往舒沅的邮箱里发送了一份最新受助学生的名单。 奖学金来源于她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以及舒沅个人收入,“青柠”是哥哥周宴取的,没有太多人知情。 并非南川市本地人的李特助怎么会知道? 李子白点到为止,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先去结了账。 舒柠去了趟洗手间,她走出店外时,李特助拿着黑色公文包站在路边,他身前停着一辆车,和在公司外的场景很相似,只是车没那么豪。 燥热的风扑面而来,酒劲儿有些上头。 舒柠慢悠悠地走到路边,“江洐之让你监视我有没有说他坏话?” 这话问出口是相当不讲理,明明是她主动约人家来喝酒的。 李子白笑了笑,“江总不是这种人。下班时间,你有绝对的自由,就算酒后吐槽上司几句,也是人之常情,我会适时闭上耳朵,绝不告密。” 舒柠暂时打消疑虑,她可不会蠢到在一些新认识的同事面前议论公司领导。 “好吧,姑且相信你。” 李子白拉开后座车门,舒柠自然而然地坐进去,他依然是坐在副驾。 舒柠叫车的时候钟茵和另一个女生坚持要跟她a车钱,实习工资不高,她们还得租房,舒柠就叫了出租车。这辆车比出租车舒适多了,也没有臭味,她上车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重,勉强撑到家。 车停稳,舒柠下车,走远两步又折回到李特助面前,“江洐之爱喝什么茶?” 李子白笑得温和:“你可以直接问江总。” “我有很多很多这样的问题,他哪有空应付。” “其实江总平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繁忙,他不是冰凉凉的机器人,有血有肉,偶尔也需要放松休息。” 困意浓稠,舒柠没再多问,挥手走人。 李子白目送她走进小区大厅后才上车离开。 酒精过量伤人,少量助眠,舒柠出了电梯,头晕乎乎的,孙姨炖了汤等她回来,她随手把包扔到桌上,就站在客厅捧着碗咕嘟咕嘟喝完一小碗,然后回房间卸妆。 洗漱完,她连给舒沅回条消息的精力都没有就往床上倒,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 闹钟吵不醒她,孙姨看时间差不多了,再晚会迟到,便敲门进屋。 空调温度低,孙姨一进屋就不自觉地摸了摸胳膊,她上了年纪,受不住这么凉的冷气。 舒柠整个人都被埋在薄被里,孙姨只能看见铺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发出声音。 她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孙姨听着不太正常,“柠柠,你是不是感冒了?” 脑袋沉重,舒柠动了动,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软绵绵地垂在床边。 “没有……”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孙姨急忙去找体温枪,舒柠爬起来坐在床边,有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 该病的时候身体强壮如斗牛,不该病的时候睡一觉就感冒了。 “还好,没有发烧,”孙姨把体温枪放在床头,关掉空调,去倒了杯温水拿进屋,担忧地问,“请假吗?” 舒柠咽下口中的温水,“不行,我昨晚才在江洐之的办公室夸下海口,保证今天一定好好表现。如果我现在请假,他就会默认我是装的,我不要被他看低。小感冒而已,没事的。” 孙姨听着不禁失笑,“你们是一家人,哥哥不会恶意揣测妹妹的。” “才不是呢。”舒柠轻声嘀咕,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吃完早饭吃药,孙姨又往她的包里放了一盒感冒冲剂,叮嘱她在公司别忘了喝。 舒柠应了一声,继续在鞋柜前挑鞋。 能让江洐之亲自赴宴招待,应该是身份地位都和他旗鼓相当的人,她作为随行助理不能穿得太随意,黑色设计师款衬衣后背有白色绑带,她就搭了一条轻盈的白色半身长裙,高跟鞋在搭配的基础上必须选穿着舒服的。 刘叔开车稳妥,车里几乎感受不到晃动,舒柠没那么难受。 江洐之竟然又比她先到公司。 舒柠昨晚睡觉前强撑困倦找一个认识的开茶室的朋友买了各种各样的茶叶,进办公室没多久,东西就送到了。 红茶、绿茶、黑茶、白茶和青茶一样不少,一周五天可以换着花样喝,她就不信江洐之还能挑她的毛病。 舒柠看着李特助从办公室出来,应该是汇报完工作安排了,她端着茶杯去敲门。 空气里飘来一缕茶香,江洐之的余光瞥到一抹倩丽身影,笔尖继续滑动在文件上签字。 “江总早,”舒柠戴上了工牌,先不管她能力如何,看着倒是挺唬人的。 “早,”江洐之听出她声音不太对劲,“没睡好?” 舒柠把茶杯放到办公桌上,“睡好了,也吃饱了。” “我十点有会,你跟着去听,做会议记录。” “啊?这么突然……” 江洐之从电脑前抬起头,“不想了解公司业务,只打算做一些泡茶订餐的事糊弄完这两个月?” 他戴着眼镜,眼神里的压迫感并不明显,更多的是探究,舒柠被他注视着,莫名有点紧张。 她清了清嗓,“不是,虽然我可能也听不太懂,但万一爷爷知道了不高兴……” 江洐之拿起茶杯,“是我让你听的,你怕什么。”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舒柠就没再回敬“不要”、“不去”这种仿佛她才是领导的话,无论做得好与不好总要先开始,她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跟那些经验丰富的秘书助理一较高下然后泄气自卑的。 舒柠点头,“知道了,我待会儿先找几份之前的会议记录看看。” 江洐之问:“背熟了吗?” “什么?”舒柠神情茫然。 办公室面积大,茶香渐渐弥漫至周围的空间,江洐之靠着椅背,一口一口地喝着茶,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不开金口提示她,舒柠愣了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电话号码。 “当然!”舒柠自信仰起小脸,幸好她在车里的时候想到了,考前临时抱佛脚比提前预习有效。 她流利地背完三串号码,中间都没卡壳停顿。 江洐之继续看他的文件,舒柠观察他的表情,应该是没背错的。 茶送到了,号码都背出来了,工作也领到手了,她也该出去了。 舒柠走出办公室,门已经关上,她又推开。 “茶好喝吗?”她小声问。 他手边摞着厚厚一叠文件,在她以为他不会搭理她的时候,他平波无澜地扔出来一句:“还不错。” 舒柠的眼角眉梢都悄然上扬,迈着轻松的步伐回到办公室。 有事情做时间就没那么难熬,反而快速流逝,等她看完几份会议记录,就差不多快十点了,连忙抱着电脑去找江洐之,和他一起去会议室。 江洐之到场后,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跟在他身后的舒柠也算是体验到了一种人仗狗势的感觉。 再讨厌的狗,工作时也会自然散发出特有的人性魅力。 脚尖被人轻轻蹭了一下,舒柠才发觉自己走神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江洐之。 她翘着腿坐,右脚悬在半空,距离最近的是江洐之的黑色皮鞋,他的坐姿也不古板,双腿交叠,红色鞋底若隐若现。 刚才踢她的人是他吧? 舒柠稍稍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眸。《 》 9、第 9 章 会议室宽敞明亮,大长桌摆在正中间,主位的左右两侧各等距离坐着八位参会人员,助理秘书之类的都坐在后面。 舒柠有些特殊,她这把椅子是会议正式开始前李子白不动声色地推到江洐之身边的,李特助的行为就代表江总的意思。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舒柠规规矩矩地坐着敲键盘,只偶尔腿麻了悄悄换条腿支撑电脑,翘起的脚几乎没有随意晃动,也没做什么小动作。 此时她的鞋尖朝向江洐之。 刚才被碰到的那一下是在小脚趾的位置,隔着丝滑透气的羊皮,触感微妙。 成年男女,领导和下属,看似上下分明,全神贯注投入在工作上,然而桌子下方却是在旁人瞧不真切的角落调情,耐人寻味,但发生她和江洐之身上就很诡异。 舒柠无障碍理解成挑衅。 他什么意思? 会议沉闷无聊,感冒药吃完容易犯困,她稍微放空大脑几分钟怎么了? 他有必要这么严格吗?对她又踹又瞪的。 舒柠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她也要面子,注意力重新回到正事上,直到会议结束,她都没有再走过神。 江洐之留下一位新项目负责人单聊,其他人有序离开。 隔壁有打印机,舒柠把会议记录打印出来,准备给李特助看,却不想被从会议室出来的江洐之接了过去。 “诶!”舒柠条件反射,想要伸手抢回来。 意识到后面还有外人,她蓦地收敛脾气,迅速站好,一副虚心求教悉听教导的谦虚模样,等江洐之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她才迈开步子跟着。 李子白没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后,里面就只有舒柠和江洐之两个人。 会议记录已经在他手里,舒柠懒得抢了,往右边挪了一步,放松身体靠着金属壁。 江洐之一目十行地看完,内容还算凑合,知道抓重点,但她漏掉了两个人的发言。 他直言不讳:“不够认真,不及格。” 预料之中的点评,舒柠毫不意外,她就知道他看过之后会羞辱她,“没有一处值得夸奖的优点吗?” 江洐之沉吟了片刻,“进步空间比别人大。” 这简直就是在骂她。 舒柠被气得头晕,但又无力反驳,于是便开始找他的不痛快,“刚才你踹我,那么多高层在场,非常侮辱人格,也狠狠打击了我的进取心。这双鞋我不要了,你赔我一双新的。” 电梯门倒映出她的身形轮廓,她今天的鞋跟比昨天矮两公分,再加上她没站直,倒影的头顶平齐到他面前大概在喉结的位置。 江洐之似笑非笑,“我踹你?” 她理直气壮:“不管是蹭是踢还是踹,都一样的,总之就是碰到了。” 傲慢,耍赖,蛮不讲理。 她从前就是这样肆无忌惮,除了她喜欢的亲近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江洐之沉默不语,显得深浅难测。 舒柠看不到他的神情,咳了一声,目光顺着他的后背往下,轻盈地从那双黑色皮鞋上扫过,故作勉强地道:“而且你昨天莫名其妙提起那个早死鬼,吓我一跳,害我一个人在电梯里都很害怕,晚上都失眠了,这也是一笔精神损失。就把和你脚上穿着的同品牌的女款给我来一双吧,安抚一下我受到挫败和惊吓的心灵,我才能重振旗鼓好好配合工作。” 楼层到达,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他往左,她往右。 高跟鞋踩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声音,反方向绵延至总裁办公室。 舒柠没去食堂吃午饭,先披着毯子趴在办公桌上睡一觉。 越睡脑袋越重,下午她喝了两杯黑咖啡令自己保持清醒,同事从零食区拿回来几个新鲜的橙子给她,让她多补充vc,她吃了半个,酸酸甜甜的汁水刺激味蕾,她有了些许胃口,但这会儿点餐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想随便凑合亏待嘴巴,机械地往嘴里塞不好吃的东西只为果腹还不如饿着,晚上有饭吃,她先吃点昨天剩下的软糖垫垫肚子。 李子白推开门时,舒柠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她不擅长学习,字却相当漂亮。 空白笔记本上已经列好了二十多条问题,每一条都和江总有关。 比如江总是更偏向中餐还是西餐、习惯清淡饮食还是重口味、爱吃什么水果、喜欢哪一类的鲜花…… 她不仅没在摸鱼,反而专注投入地连旁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这让李子白出乎意料,原本他在舒柠进公司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既不能违背江总,也不能得罪她,江总年长她八岁,总不至于会跟她一般计较,有些事情自然得由他出面应对,无论她有多刁蛮任性,他都必须面不改色地把她当公主捧着哄着,陪她完成两个月的职场过家家游戏。 可这两天,他看到的反而都是她可爱的一面。 “李总助,”舒柠合上笔记本,起身时发现已经快六点了,“要出发了?” 晚上的饭局不用提前到,时间很从容,李子白说:“走吧,一起下楼。” 舒柠把手机塞进包里,拿上包就能走,“他呢?” 李子白告诉她:“江总临时接到一通跨国视频电话,大概十分钟后结束,我们在停车场等他。” 舒柠点点头,她电脑里有一份江洐之这周的行程安排,工作排得特别满,时不时还会有突发事件插队等他处理。 出了电梯,两人并排往前走。 上司还没来,李子白不可能先上车。 舒柠陪他站在车旁,包里还有两颗没吃完的柠檬软糖,单独包装很卫生,她递给他一颗,“吃吗?” “谢谢,我都吃过了,”李子白没有七拐八拐暗示她,直言不讳,“这些软糖是我尝完味道才让行政部门的同事采购的。” 舒柠满脸惊讶,“你还负责这个啊,啧啧,二十四小时对你来说够用吗?” “之前都不用我负责,只是……”李子白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他还得再直接一点,“你第一天来上班,公司里总不能没有一样让你开心的东西。” 昨天那些首次出现在下午茶清单里的进口软糖是为她准备的? 这比昨晚听他提起“青柠奖学金”的事更让舒柠困惑,她懵懵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软糖?” 李子白望向前方,“我不知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江洐之的身影,下车开车门。 李特助坐副驾,舒柠没有第二个选择,从另一边上了车。 餐厅位置不算远,被堵在路上的时候,两颗软糖还捏在舒柠的手心里,被她的体温包裹着,外表的酸粉更紧密地附着在软糖上。 两个后座中间被分隔开,是彼此都舒适的正常社交距离。 车里和谐而寂静,她悄悄打量身旁的江洐之,最后只是把软糖放回包里,没问什么。 “不让你陪酒,别紧张。”江洐之反扣手机,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为了晚上的应酬,她连感冒药都没喝,舒柠小声嘟囔:“对着油腻的大肚老男人陪笑我也难受,百爪挠心。” 轻轻缓缓的低笑从他喉咙里溢出,莫名酥软神经,舒柠的拳头硬了,再莫名其妙这样笑她就跳车。 江洐之无奈地叹了声气,“也不让你陪笑。” “那我去干嘛?” “去餐厅当然是吃饭。” 竟然不是坑,舒柠半信半疑:“真的只是吃饭?” 江洐之反问:“骗你有糖吃?” 道路疏通了,车继续往前开,舒柠的目光黏在他的侧脸上,试图看穿他的面具,但不像是在戏弄她,“我更喜欢和好朋友一起吃饭,能不能……” “不能,”江洐之淡然打断她的话,“再得寸进尺,下周就带你去陪笑。” 舒柠的好脸色顷刻间消失,扭头看着窗外。 其实就算他松了口,她八成也是回家吃晚饭,最好的朋友一考完试就和男朋友登上邮轮去日本度假了,正玩得尽兴,回国的日子还没确定。至于其他人,周家出事之后,也让她看清了很多,曾经那些随叫随到的“朋友”怕被牵连远离她都算是好的,有些人直接变脸,或者应该说是暴露本性,面目丑陋得让人恶心。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她不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不知道那些拜高踩低等着看她落魄的人得知她成了江洐之的妹妹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哎,虚荣心啊。 舒柠心想,她果然不能免俗,如果现在让她在江家和周家之间二选一,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她真吃不了苦。 周华明只是个不合格的养父,舒柠也不关心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她一次都没问过,妈妈和外婆才是这个世界上和她血脉相连感同身受且永远不会抛弃她的人,一个只提供了一条精子、不用承受怀孕生产的痛以及分娩后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变化、也未曾养育过她一天的男人,在她心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舒柠情不自禁地看向江洐之。 四年前的他真是个硬骨头,她仗势欺负他的时候,他腰背挺得笔直,拿钱砸不动,言语刺激也见效甚微,油盐不进,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清高得让人心痒痒的。 回到江家,真的是他心甘情愿的吗? 江铎于他而言,是如鲠在喉五味杂陈,还是不痛不痒索然无味? “看我也没用,”江洐之难以忽视她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今晚这顿饭你必须跟我一起吃。” 舒柠慢吞吞地说:“你总得先告诉我,马上要见到的是什么人吧。” 江洐之说:“不是什么好人。” “啊?”她睁大眼睛。 十商九诈,不奇怪。 “你见机行事,随意发挥,”江洐之若无其事地道,“让我看看你有几分聪明劲儿。” 舒柠听出了点门道,他不愿意去应酬,但没办法推不掉,这种事生意场上在所难免,“我把人家惹生气了怎么办?” “你只是助理,不用担责。” “这可是你说的。” “嗯。” 车开到餐厅外,司机先进去询问客户是否到齐,确定人齐了才回来开车门。 舒柠照着镜子补口红,整理好发型,李特助帮她开车门,两人并排走在江洐之身后,被服务生带到包厢。 里面的人起身迎接,江洐之先伸出手,“宋董晚上好,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 “不晚,我们也是刚到,”宋董和他握手,“今晚江董有客人,真是不巧,下次有机会我去家里拜访。” 主位空着,无疑是留给江洐之的。 李特助上前附耳对着一个约摸三十岁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主位旁边的位置就让了出来。 舒柠气定神闲地坐下。 “这是我女儿,”宋董特别介绍自己身边的年轻女孩,“她在威尼斯美术学院学画画,明年毕业。” “嗨,江总你好,我叫宋艺珊。”她是全场唯一一个坐着跟江洐之打招呼的人。 她穿着一件碎花长裙,一头红卷发,亮眼夺目,指甲也是红色系,绘图是状态不同的玫瑰花,从含苞待放到枯萎,非常精致。 “你好,宋小姐的画我收到了,”江洐之侧首对正要给舒柠倒红酒的服务生说,“她不喝酒,给她换杯热水。” 他后两句话的音调低沉,自然而然。 宋艺珊毫不羞赧地打量着他,在他说完话后,那道充满戏谑和好奇的目光转移到了舒柠脸上,原本她都没把舒柠当回事。 舒柠瞬间了然。 这叫什么应酬,难道不是应该叫相亲吗?《 》 10、第 10 章 二十七岁还是很年轻的年纪。 江洐之在车里的态度摆明了是对相亲对象没那个意思,他本人是被迫赴约的,那么背后的原因无非就是老爷子开始有这方面的想法,给他施压,提前告诉他没有自由恋爱的可能。 江家这种家庭,商业联姻利益最大化。 就算是老爷子疼爱的江予峰死而复生都不一定逃得过牺牲婚姻的命运,更何况是没什么感情基础的江洐之。 相亲也不是一次就能成,见面吃顿饭实属平常。 被长辈凑在一起,双方渐渐心生好感,从生疏抗拒到真爱甜蜜,和和美美过一辈子的概率太低,相敬如宾都格外难得。 只要没到厌恶彼此到见面就想提刀刺向对方的程度,大部分人也都可以将就着过,以利益为纽带的婚姻就如同镶满水晶钻石的棺材,外人只看得见钻石的华美,闻不到尸臭,只要表面光鲜,是棺材还是城堡都不重要,内里即使腐烂生蛆,痛得窒息的也是自己。 听着江洐之配合宋董进行商业互捧侃侃而谈,舒柠对他讨厌中多了几分同情。 一只四斤多的大蓝龙转到面前,是珊瑚蟹黄口味的做法,舒柠夹了一块,正要放进碗中,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感冒就别吃虾了。” 明明他刚跟宋董碰完杯,酒桌上众人正聊着的话题也未结束,可他的注意力却似乎在她这边,但又不过分,大概只有她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演技大咖! 难怪他能力挽狂澜拯救每个季度都在亏损的影视部,舒柠在心里默默吐槽,但绝不承认是佩服。 她可是有任务的,不能只做个局外人悠闲看戏。 于是她的筷子拐了个弯,下一秒,虾肉就落进江洐之面前的碗里。 “空腹喝酒伤胃,”舒柠语气自然,“吃点东西。” 助理夹菜不奇怪,耐人寻味的是她没用公筷,并且江洐之还把那块虾肉吃了。 虽然两人谁都没有看向对方,但就是给人一种彼此之间有一条隐形的细线牵连着的微妙感,引人遐想。 宋艺珊直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她好奇地问:“秘书小姐喝不了酒,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酒精过敏?” 舒柠笑着说:“吃过感冒药,喝酒明天恐怕就上不了班了。” “你看起来比我小几岁,怎么这么早进入职场?” “没办法,家里有压力。” 舒柠是包厢里第二个认真吃饭的人,另一个是宋艺珊。 宋艺珊吃饱了就开始饶有兴趣地观察舒柠,她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处像家庭经济条件差的样子,反倒像是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千金,气质这东西不是往身上裹几件奢侈品就能以假混真的。 这种满桌都是商场老油条场合,她底气十足,举止大方,丝毫不怯场。 她对菜品的味道很挑剔,宋艺珊意外地发现,她喜欢的菜,自己也觉得美味,她浅尝一口后轻轻蹙眉再不看第二眼的菜,自己也嫌弃。 见鬼了,看男人的口味重叠,竟然连饮食偏好也惊人的相似。 “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江总的得力助手,工作能力肯定是百里挑一的好,”宋艺珊悠悠地叹了声气,“不像我,总被人说画画不能当饭吃,以后只能在家里做寄生虫。” 江洐之不抽烟,其他人就算酒后烟瘾难耐也得忍着。 舒柠喝了口温水,手指将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四两拨千斤,“宋小姐也不缺饭吃呀,投胎也是一种实力。” 宋艺珊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咱俩换换,你来给老宋当女儿,我去给江总当助理。” 这也是位精力旺盛难伺候的大小姐,要不是因为被纽约绊住了,舒柠挺期待看江洐之被折腾得难以招架的狼狈模样。 还是哥哥更重要。 舒柠故作遗憾:“我签了合同,做不了主。” “合同又不是卖身契,我替你付违约金,”宋艺珊把问题抛向江洐之,“江总,可以换吗?” 江洐之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看向身边的舒柠,他的酒量不知深浅,醉意不太明显,灯光下,深邃黑眸里没了在办公室谈合作时寸步不退的强势攻击性,眼神多了几分柔和,浅淡笑意浮动,像是在问:你同意? 舒柠笑而不语。 “不许胡闹,”宋董责怪地瞪了女儿一眼,侧首抱歉地对江洐之说,“江总别往心里去,珊珊平时被她妈妈惯得有些任性。” 江洐之淡声开口:“宋小姐个性率真,不失可爱。” “谢谢夸奖,”宋艺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江洐之不紧不慢地道:“公司不限制员工的人身自由,我无权替她决定去留。” 宋艺珊双手捧脸,望向舒柠,“我爸做梦都想要一个有上进心的女儿,交换不亏哦。” “行了,不上进也要懂礼貌,”宋董出声制止女儿不依不饶的纠缠行为。 宋艺珊撇撇嘴,不以为意。 饭局结束,江洐之一行人先离开。 舒柠注意到李特助没少喝,没想到他白白净净的,酒量却惊人,走路身形都不晃一下。 李子白小跑着上前去开车门,舒柠不经意地回头,发现宋家父女两人正从餐厅出来,心生一计。 “搂着我,”舒柠靠近江洐之,“手搭在我肩上……算了搭我腰上吧。” 牺牲这么大,都可以认定工伤了。 江洐之只是配合她放慢脚步,手臂没有任何动作。 舒柠轻声催促:“快点啊,一会儿看戏的人走了,演得没劲。” “演上瘾了?” “我这叫有始有终。” 江洐之轻声低笑,抬手虚虚地扶住她的腰。 他身上热腾腾的,手掌干燥温热,隔着轻薄柔软的布料,热意绵绵地传到皮肤上,舒柠怕痒,面上露出些许不自在。 一不做二不休,她又从包里摸出一颗软糖,撕开外包装,喂到他嘴边。 等他含住软糖,她顺势往他怀里依偎,笑眼弯弯地迎上他的目光,“亲爱的哥哥,我帮你到这个份上,够意思吧,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不一定能做到这样。所以去纽约出差的事,你要是敢耍我,就等着瞧。” 江洐之面不改色,“如果我耍你,你打算怎么报复?” “使唤我两个月,欺骗我,戏弄我,罪上加罪,”舒柠靠在他胸口咳嗽,试图把感冒传染给他,“只能拿你最不能缺失的东西来抵才能让我泄愤。” 江洐之生命中能丢弃的东西,早在他回到江家那天就已经全部丢弃,再无法回头。 “什么东西?” “你们男人有两颗自尊心,一颗在上面,一颗在下面,不能把心脏挖出来,那就废了下面当太监。” 江洐之:“……” 戏做足了,舒柠大步上了车。 李子白替江洐之关上车门,去给自己拦出租车。 喝酒的人没睡着,滴酒未沾的人在车开了十分钟后就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舒柠醒来时,身上盖了条毯子。 不知道车在小区外停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屏幕,竟然过去一个多小时,从餐厅到家就半小时的路程,江洐之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在车里傻等,而不叫醒她让她下车,应该是路上堵车耽误了时间。 车内昏暗,舒柠困得厉害,拿了包就下车。 小区待客大厅里光线明亮,舒柠刷脸开门禁,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愣愣地看着江洐之走到自己面前才明白过来,这是要送她上楼的意思。 舒柠以为他有事找江铎,这么晚了总不会是为了喝茶,“江叔叔还没回来。” 江洐之说:“我不找他。” 舒柠神色困惑。 对视几秒后,江洐之不紧不慢地道:“不是抱怨我害你一个人乘电梯害怕吗?” “嘻嘻我骗你的。那个江予峰,我没见过他,不认识他,有什么好怕的,”舒柠莞尔一笑,“但鞋必须赔,否则我现在就去宋家拆穿你的狗伎俩。还有,今晚你的手碰到我的衣服了,也要买一套新的给我。”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拜拜,明天见。” 白天的事情不是特别多,只是感冒了身体容易疲惫,舒柠想着明天一定要比江洐之早到公司,一局游戏都没玩,吃完药就睡觉。 次日她是赢了他,然而有人比她更早。 老爷子来公司了。 舒柠感冒加重,声音哑哑的,她在茶水间遇到李子白,悄声问:“李总助,什么情况?” “江董偶尔会来公司看看,”李子白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我送进去。” 舒柠十分感激,她头疼,应付不了老谋深算的江谦。 李子白刚放下茶杯,江洐之就到了。 江谦拄着拐棍站在窗边俯视这座城市,阳光刺眼,他慢慢回身,坐到沙发上,喝完半杯茶后,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才看向江洐之。 他把公司交给江洐之时,彻夜难眠,怕江洐之担不起重任。 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 没有受他培养的江洐之,行事作风却比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江予峰更像他。 “昨晚宋董给我打了通电话,”江谦沉声开口,“他说你和秘书不清不楚,又是夹菜,又是喂糖,当众调情。”《 》 11、第 11 章 在商场打交道,个个都是人精,正式场合说话讲究方式字斟句酌,私底下宋董即使再不悦,对江洐之的意见再大,倒也不会如此直接。 江洐之和有意与他建立更深一层关系的宋家父女见面,却跟随行的秘书关系暧昧,罪不至死,但传出去不好听。 老爷子年轻时也风流过,他理解工作压力需要排解,人人都有生理需求,身边有一两个红颜知己无可厚非,只要不过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情,他相信江洐之知道分寸,所以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来给江洐之提个醒。 江家继承人的婚姻,个人感情是最无足轻重的。 是真心恋爱也好,是无聊消遣也罢,他喜欢谁、宠着谁、和谁风花雪月,都随便他,但一旦走到婚姻这一步,再难割舍也必须及时清理干净。 棒打鸳鸯这种事,三十年前江谦已经做过一次了,江铎无心事业,在对婚姻还有所期待与幻想的年纪都没能和心仪的女孩结婚,他抵抗过,争取过,最后一败涂地,顺从地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 可以为爱情舍弃金钱地位的男人,倒是勉强能让人高看他一眼。 但谁知道一方牺牲放弃另一方承受牺牲放弃后的重量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诺言说得轻巧,可一辈子太长,分分秒秒都被罩在这种牺牲放弃之下,阳光逐渐被遮挡,阴霾不可阻挡地侵蚀爱意,多么坚定不移至死不渝的真爱才经得起生活日积月累的蹉跎与消磨啊。 好在江家男人的身体里大概没有专情的基因。 江谦风流,江铎多情,江予峰花心。 一脉相承,无一例外。 “宋小姐是为了和你吃这顿饭专程回国的,我也知道,那姑娘任性娇纵,没规没矩,和你中意的类型相差甚远。学艺术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几分个性。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能驳了宋董的面子,得体地应付过去就行了。当着人家的面和秘书眉眼来去搂搂抱抱,有失风度。” 江谦拿起茶杯,语气不容置喙。 “至于这个秘书,我不追问具体是谁,你安排她去外地的子公司,或者找机会打发了。长久地把她留在身边,引人非议,也会令股东不满,对你自身也是无益的。” 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李子白思量着,再说下去,老爷子恐怕会下不来台。 江洐之神情稳重,显得讳莫如深,他淡淡地瞥了李子白一眼。 李特助适时开口:“董事长,这当中必定有误会。昨晚陪同江总去赴约的女助理只有舒柠小姐,我全程在场,江总身边绝对没有宋董口中那样一位行为不端的秘书。” 闻言,老爷子动作一顿,手里的茶杯溢出几滴茶水,浸湿了衣袖。 “是柠柠啊,”江谦眼神微闪,轻咳两声,“我昨晚就告诉宋董,洐之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李子白自然是不会让董事长过于尴尬,他客观讲述昨晚的情形:“舒柠小姐行事低调,没有自报家门,席间她只是帮江总夹了一次菜,哪怕被宋小姐故意刁难,也没有失礼,离开餐厅后,江总酒醉头晕,舒柠小姐伸手扶了一下,仅此而已。一切光明正大,其实即便不知道江总和舒柠小姐之间的关系,正常人也很难误会。” 毕竟差了八岁。 江谦相信江洐之的人品,这四年他的生活里只有工作,无论从哪个方面评判,他都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连一桩桃色绯闻没有传出来过,更何况是包养女大学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江谦暗骂姓宋的眼拙,自己为老不尊,看年轻人也戴有色眼镜,以为谁都像他一样不要脸,什么时候都喜欢十八九岁的。 “兄妹之间夹块菜扶一下再正常不过,”老爷子放下茶杯,“柠柠来公司了吗?” 李子白回答道:“来了,舒柠小姐周一到岗,没有迟到过,今天也来得特别早。” 江谦吩咐李特助:“去把柠柠叫过来。” 李子白颔首,走出办公室。 “闹了个乌龙,”江谦对坐在旁边的江洐之说,“宋家那丫头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羞辱,昨晚到家后一直在哭,你抽空让助理随便选份礼物送过去意思意思。” “她的委屈是自讨的,”江洐之面不改色,“江家的人平白无故被人在背后编排造谣,才是真的委屈。” “柠柠确实是受委屈了,我补偿她,”江谦的余光从办公桌左侧扫过。 桌上叠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环保牛皮纸材质,盒子上用红色细丝带系着蝴蝶结,一看就是包装好的礼物,并且是送女孩子的。 老爷子对此很满意,“你已经准备好了。” 办公室色调统一,红色蝴蝶结即使静静地缠在盒子上也难以忽视。 江洐之没做解释,只是说:“我再找时间单独约宋小姐。” “我和宋家的交情不深,两家公司合作的事你自己决定,不用考虑我这边的私人感情因素。”江谦这话已然明示了他的态度。 江洐之点头,“明白,集团利益为主。” “柠柠还小,又刚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如果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作为兄长,你多担待。” “我们接触不多,她在公司也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 办公室外,舒柠深呼吸,敲门前一秒还是忍不住回头,求助地看向李特助。 事情暴露未免太快,宋家父女俩还真是雷厉风行。 “没事的,江总也在里面。”李子白说。 舒柠轻声问:“老头很生气吗?” 李子白沉默不语,舒柠没能解码出他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江洐之已经挨完训,现在轮到她了。 坏事是两人一起配合着干的,江洐之总不能不讲道德全推到她身上。 就算老爷子气得拿杯子砸她,他也必须替她扛一半。 舒柠抬起手,骨节轻轻叩门。 “进来。” 是江洐之的声音,莫名让人心安。 推开门的这两秒钟,舒柠不是在想着要如何应对老爷子,而是她竟然已经记住了江洐之的声音。 昨晚他带了几分酒意,反问她,如果他就是在骗她那么她会怎么报复时,轻微沙哑混着些许戏谑慵懒,颇有些游刃有余的风流,此刻更多的是沉稳可靠。 舒柠关上门,向着沙发的方向走过去,在公司称呼职位是基本修养,“董事长早上好,江总早上好。” 老爷子对江洐之说,“你去忙吧。” 江洐之起身去办公桌那边,舒柠放缓脚步。 彼此身形交错,目光短暂对视。 舒柠快速朝他眨了下眼,算是提前给他透题,待会儿如果江谦逼她认错,命令她去给宋家父女赔礼道歉,她直接两眼一闭晕倒,他别真叫救护车把她拉去医院。 “早。” 他唇角上扬,极为短暂,弧度也浅,但舒柠注意到了。 什么意思?他还有心情回应她敷衍违心的早安问候,难道他搞定了? 江谦拍了拍沙发,“柠柠,坐我身边。” 老烟鬼一身烟味,都被腌透了,她不要。 舒柠双手交握自然放在身前,“我站着就好。” “没有外人,随意一点。” “我既然来公司了,就得守规矩。” 江谦不禁失笑,“是不是洐之太凶了?” 舒柠谦虚回答:“工作时间江总对我和其他同事一视同仁,是我自己能力不够,学东西很慢。” 江谦听出她浓浓的鼻音,“怎么感冒了还来上班?生意场上的学问学无止境,我这把年纪的人都会犯错,你才多大,不用着急。” 她点点头,“谢谢董事长关心,我吃过药,不影响工作。” “喜欢什么车?”江谦的语气明显温和了,“这个问题是爷爷问的。” 他把舒柠问懵了。 迎头砸来的不是责备而是奖励? 舒柠抿唇,没过多思考,委婉地说:“哥哥的那辆车很气派。” 江谦笑着站起身,“不用送了,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吧。” 江洐之起身把老爷子送出办公室。 门关上,下一秒,舒柠就放松身体往前几步坐到沙发上,坐姿随意。 江洐之回来的时候,她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腿长,五六步就到了办公桌前,屈起手指轻敲鞋盒,“拿去试试码数合不合适。” 舒柠瞟了一眼,声音懒散,“手指很痛,没力气。” 她举起双手,左手的食指和右手的小拇指各贴着一枚创可贴。 江洐之收回视线,“创可贴消耗的数量都超过你上班的天数了。” “我也不想被打印纸割伤啊,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冒血珠了,”舒柠靠着沙发,闷声闷气地说,“我才上班第三天,又是感冒又是流血。哎,早上出门赶时间,这双鞋也不舒服。” 江洐之拿着一个鞋盒走到沙发旁,沉默地半蹲下去。 红丝带在他指间缠绕,松散。 阳光照过来,他的手指肤色更白,红丝带颜色更鲜艳,空气隐隐升温。 舒柠看着他打开盖子,是一双平底鞋。 品味倒是还不错,但显然和他昨天穿的那双红底黑皮鞋不是一个档次。 舒柠故作骄矜:“我没说要同系列的吗?” 她话音刚落,男人干燥温热的手掌就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 12、第 12 章 周宴比舒柠大三岁。 舒柠刚进幼儿园,周宴正好升入小学。她上学是不哭的,因为学校有很多小朋友陪她一起玩,比在家里更有趣。 她从小就有很强烈的陪伴需求。 周华明工作繁忙,儿女上学和生活的琐事一并交给舒沅打理。 舒柠性子活泼好动,精力旺盛,无论把她放在哪里,她总能折腾出点动静让人注意到她,周华明没多喜欢她,他被调任到隔壁市的那一年,舒柠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小学生,升到一年级,和周宴读同一所学校。 周华明上任后,舒沅陪同他常住在隔壁市,周五回南川,周日晚上再离开,这种两地奔波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两个孩子平时由外婆、奶奶和保姆照顾。 那五年里,舒柠格外依赖周宴。 周家大公子出了名的脾气差,经常在外面打架生事,对谁都不客气,面对周华明更是极少有好脸色,唯独对自己的妹妹特殊。 太阳升起,再黑暗的角落也会被照亮,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兄妹两人独处时,周宴身上所有锋芒尖锐和糟糕的坏脾气都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似乎他本身就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他会那般桀骜不驯不服管束,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贱人无端招惹他,他只是合理自卫而已。 每天早上出门前,舒柠手里拿着的或是玩具,或是没吃完的早餐,水壶、书包、红领巾、帽子和鞋袜这些都得周宴一件一件往她身上加,即使两手空空,她也是习惯性坐在玄关的软椅上,悠闲地晃着小腿,等周宴给她穿好鞋再起身。 小孩骨头软,又不懂配合,鞋很不好穿,蹲在她面前的周宴手忙脚乱,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嘴里叽里咕噜的,无论脑袋里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开口都一定先叫一声“哥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因为外婆听不懂,奶奶没耐心,只有哥哥对她奇妙的小世界感兴趣,会听完,也会记住她说过什么。 这也导致后来周宴升至初中部,作息和小学生不同,他总是迟到。 兄妹两人的房间只隔着一面墙,晚上等家里人都睡着了,她就悄悄抱着玩偶来到周宴的卧室外敲门。 其实他没有反锁房门的习惯,她敲门不是在询问他“我可以进去吗”,而是在告诉他“我要进去啦”,周宴会留盏灯给她,她拧开门把后就直奔他的床,爬上去占为己有。 小时候,舒柠最讨厌阴雨天气。 打雷闪电倒是没那么害怕,关紧窗户,捂住耳朵,躲在被子里就好了。 她讨厌的是雨水,因为雨水会像蚂蚁一样咬她的骨头。 那些蚂蚁真是奇怪,白天不知道藏在哪里,睡觉之前全都出来了,被湿漉漉的空气唤醒饥饿感,一口一口地咬着她的膝盖、小腿和脚踝,如果她在学校贪玩,体育课上和朋友们在操场多奔跑几圈,痛感就会加重。 于是她的眼泪就淹没了雨水。 窗外下小雨,被子里下大雨。 医生说,这是发育期正常的生长痛。 可柠檬树是喜光植物,需要长时间日照才能健□□长和结果,雨水积蓄过多,土壤过于潮湿,会有烂根的风险。 她不知道天气什么时候能放晴,也不知道她要长到几岁这折磨人的生长痛才会结束。 整个阴雨绵绵的漫长雨季,周宴用手帮她揉着,她才能睡着。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疼痛得以舒缓,抱着玩偶的舒柠阖上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哥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也痛吗?” “嗯。” “可是哥哥没有哥哥,是谁帮你揉呢?” “我是男生,不用别人帮忙揉,忍一忍就熬过去了。” “男生和女生是一样的,我们都还是小孩呢,小孩就是会哭闹的。如果以后还会痛,我来当姐姐好不好,我给你揉,我也轻轻的,像你这样,很舒服,揉揉就不痛了。” “……好。” 睡意袭来,她很快就安然进入梦乡。 睫毛被泪水打湿有了重量,一簇一簇的。 温暖的手从她的膝盖揉到小腿,最后是脚踝,寂静,轻柔。 她怕痒,脚踝尤其敏感,他先轻按骨节,确定她没有被惊醒依然睡得安稳之后,整个手掌覆上去。 …… 盛夏的阳光,即使时间尚早也如火焰一般。 光线悄无声息地蔓延,火焰被江洐之的手带着烧到了舒柠的脚踝。 这不是一只养尊处优光滑细腻的手,指尖、食指内侧和拇指根部都有薄茧。 触感微妙。 职场要穿得利落干练一些,更何况跟在江总身边当助理,免不了要接触公司高层和重要客户。舒柠今天穿了件烟紫色的真丝衬衫,搭配黑色半身裙,裙摆长度到膝盖上,小腿是光着的,在空调房里待久了,皮肤上铺着一层轻微的凉意,脚踝处的温热存在感就更为强烈。 温热与清凉紧密相贴,一方会夺取另一方的温度,并入侵对方的领地。 昨晚是她主动,江洐之默契配合,手隔着衣服虚虚地扶在她腰间,始终保持绅士风度,没有一丝一毫的轻佻,既达到目的又没有惹她不高兴。 此刻他单膝跪地,未经允许猝不及防地伸手握住她的脚踝,直接,强势,属于他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到她的皮肤上,悄然触动神经末梢,难以忽视。 “我不要穿平底鞋。”舒柠觉得身高降低气场会减半,她本来就感冒了精气神萎靡。 她拒接地干脆,脚也下意识往后缩。 握在脚踝上的力道加重,手背和小臂随之绷紧,青筋凸起,交错,蕴藏着未知的男性力量感,给人一种他稍微用点力气可能就会折断她脚踝的错觉。 她没能挣脱开。 江洐之说:“先试这双。” 说话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她脚上的高跟鞋,脱掉了鞋跟。 高跟鞋只剩一点微弱的支撑力,堪堪挂在她脚尖。 和美丽刑具高跟鞋相比,走路久站当然还是穿平底鞋更舒适,同品牌的新款,样式和颜色很基础但百搭,舒柠在这方面不算挑剔,她就是单纯地想为难他。 工作场合,他在上,手里还有可以精准拿捏她的筹码。 她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表面只好伏低做小听他差遣。 她当然非常不乐意,也对纽约这根逗猫棒持以怀疑,甚至私下问过李特助,江洐之去纽约出差的行程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李特助告诉她,江洐之每年都会去纽约的分公司视察,确定行程的时间是半个月前,那会儿她还在学校期末考试,和江洐之只见过寥寥几次,他再黑心,也不至于可以在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情况下就提前精准预判她想去纽约找周宴的念头,而且也是老爷子提起让她来公司上班,才有了她这个实习助理。 办公桌上还有一个外表一模一样的鞋盒。 昨晚舒柠刚帮了他一个大忙,现在底气十足,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娇纵脾气以下犯上,毫无心理负担地指使他:“把那一双拿来给我选,我看看哪一双更漂亮。” 江洐之没有搭理她。 脱掉她脚上的高跟鞋放在一旁,拿起新鞋往她脚上穿。 舒柠看看鞋盒,又低头看看,他垂眸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服侍人的姿态。 即便她坐着,他跪着,她俯视,他脖颈弯出低低的弧度。 她就说他是个硬骨头,皮囊之下是清高和傲气,这份傲骨并非单薄地依靠金钱地位撑起来的衿贵,坚不可摧。 “那双不是给我的?”舒柠几乎立刻就猜到另一双鞋是给宋艺珊的。 十分钟后有会要开,江洐之向来是以身作则,从不迟到。 “同样的东西买两份,省心省事又省时,”舒柠承认自己被膈应到了,语气明显跟着冷了下来,“江总真不愧是生意人。” 江洐之只是少说一句话,她就自动默认自己猜对了。 抬眸时,眼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然而他的无可奈何被舒柠理解成了耐心不足,她冷脸踢掉脚上的平底鞋。 鞋子飞落到一米远外,发出沉闷的声响后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毯上。 “如果昨天上午在会议室,你用脚碰我那一下不叫踹,”舒柠心里燃起一团无名火,脚尖抵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推开,“那我这个应该也不是踹。” 她不讨厌宋艺珊,反而有那么些许同类之间的欣赏,更不是讨厌和别人穿同类型同品牌的鞋子,有女生和自己审美重叠,她其实会高兴,非要穿独一无二的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双的,那是病得不轻该吃药了。 她讨厌的是江洐之随意打发敷衍她的恶行。 脚边这个鞋盒里面还有一只鞋,舒柠瞟了一眼,颇为嫌弃,“我不喜欢别人碰到我,尤其是男人,以后不准碰我。” 她说完就准备起身,然而江洐之动作比她快。 被她推开的那只手在她没有察觉时爬上她的小腿,握紧,微妙的痒意瞬间刺激大脑皮层,身体不受控地往后仰,等她反应过来,本能反应要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下一秒,手腕也被他掌控住。 整个人都被摁在了沙发上。《 》 13、第 13 章 她说以后不准碰她,他当场就更大面积地触碰她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 身体陷进沙发里,腰背使不上一点力气,舒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那张看似清隽儒雅的脸。 这可是在办公室,他竟然敢对她动粗! 怒火瞬间席卷大脑,仅剩的理智被烧得灰飞烟灭,舒柠不考虑任何后果只想着反击,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立刻条件反射高高扬起。 “如果那双鞋是你的尺码,落在我脸上的巴掌……”余光从她的手心扫过,江洐之低沉的声音停顿几秒,“我会还到你身上。” 舒柠被他半威胁半恐吓的话语唬住了,手僵在空中,心口上下起伏。 站在这间宽敞明亮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办公室,稍稍回眸就能俯瞰这座城市各行各业精英翘楚最集中的区域,她差点忘了江洐之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他展现出来的温文尔雅绅士风度不过是表象。 日常相处她所能看到的,都是他愿意给她的。 看不见的那些,是灰暗潮湿,还是光明温暖,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舒柠气得不轻,开口便是讽刺:“原来江总还有打女人的恶行,你真是每分每秒都在刷新我对你的认知。不知道是江家的空气太毒了,四年就能彻底荼毒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还是某人本来就是个阴暗毒夫。” 她一旦生气,攻击性就很强,说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直往他头顶上的砸。 “小学语文课上都在干什么?和同桌说悄悄话吗?”江洐之低沉的语调不紧不慢,“碰、踢、踹都是最基础的动词,打也要分场合,分对象,分力度,分部位。” 视线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漫不经心,“巴掌更不是只能落在脸上。” 半身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臀部曲线,他的目光直白地停留在此处,一秒,两秒…… 明明是流氓行径,可偏偏他光明正大,没有半分低俗的色气。 他又在故意膈应她,如果她这一巴掌狠狠扇过去反而上了他的当,舒柠咬唇忍着,手指慢慢收紧,僵在半空的右手跌落回沙发。 她没再试图动手撒野,江洐之便收了摁着她的力道,将刚才被她踢飞的那只平底鞋捡回来。 “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就判人死刑,自顾自发脾气把自己气得不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舒柠板着脸,头扭到另一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少教训我。” 昨晚才建立起来的那一丝薄弱的同盟信任彻底消散,她大概在误以为同样的礼物送给两个人时就已经倒戈宋家,无比期待宋艺珊能够长时间作战,铆足了劲儿纠缠折磨他,然后鼓掌叫好。 江洐之若无其事地说:“女孩子生气对身体不好。” 这是诅咒还是虚假的关心? “谢谢,忍气吞声才会消耗心力损伤身体,我每年的体检报告比你的道德思想都健康,等等……谁说我生气了?一双鞋而已,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脚踝一热,舒柠攻击的思路被打断。 她低眸一看,他居然又一次无视她的排斥与不满,强势握住她的脚踝,继续把她的脚往那只碍眼的平底鞋里塞,“我不要穿这个,你听不懂人话吗?” 在她后知后觉开始挣扎之前,江洐之动作利落地把另一只也换好,“再把鞋踢飞,你等会儿就光着脚进会议室。” “这破班我不上了!”她大怒。 “纽约也不去了?”他从容。 仿佛瞬间被扼住了喉咙,无形的窒息感让舒柠失语,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来,再大的火气也虚空了。 上一秒还在叫嚣着扔掉了工牌,下一秒就低着头一言不发。 战火暂停,偌大的办公室倏然安静下来,莫名显得空旷。 她眉眼低垂,神思飘远,浑身上下再找不出一根尖锐的刺,但又和在老爷子面前时故作乖巧收敛脾气的模样不同。 她在想远在异国的周宴。 阳光铺满沙发,她漂亮清透的眼睛却浮着一层朦胧湿气,仿佛只要眨动一下,滚烫的眼泪顷刻间就会翻涌而出,落在谁的皮肤上,就灼伤谁。 江洐之收回视线,把她从家里穿来的高跟鞋放进鞋盒,整理好,盖上盖子,手掌轻拍她的小腿,“自己去验证那双鞋的码数,然后整理好资料去开会。” 恍惚的目光慢慢聚起焦点,舒柠看着江洐之棱角分明的面庞。 他站起身,从桌上抽了张湿巾擦手,随后转身走向办公桌,背影给人一种薄情冷漠的疏离感。 目光跟着他的步伐落向远处那只红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她小声嘀咕:“谁知道宋家那位是不是和我穿同一个码数。” “你们加过联系方式,随时可以考证,”江洐之语气平和,从善如流,“就算是同码数,鞋这种东西,能随随便便当礼物送给女性吗?我没有要和宋家结亲的想法,何必多此一举挑事引人误解。舒助理,你的脑袋圆圆的,偶尔也稍微转一转,别一生气智商就自动归零。” 舒柠皱眉,“你数落完我又骂我蠢?” 江洐之瞟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七分钟。” 舒柠轻哼了一声,站起身,在沙发旁边走了两步,平底鞋的舒适度提升了不止一点点,她低头看了看鞋面,被个人情绪丑化的鞋子这会儿又顺眼了许多,感觉也挺适合她的,于是就这么穿走了。 她没去解开办公桌上的那个蝴蝶结,打开鞋盒一探究竟,江洐之也没有再把她叫回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如冰雪融化般悄然消解。 今天的会议记录明显做的比昨天的那份好,舒柠只是不擅长学习不是智商有问题,她只要用心,且想最好一件事,就会下功夫,自己钻研,而不是等着人来指点,她才工作三天,不说百分百完美,及格线肯定是可以达到的。 旁听容易走神,江洐之让她整理会议记录是为了防止她一进会议室就开始犯困,白坐一场,一无所获。 刚开始听不明白糊里糊涂很正常,目的是让她适应工作环境,多参与几次会议,她大概就能初步了解公司目前有哪些重点项目,分别进展到了哪一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死之事难以预料,老爷子到了如今这个年纪,难保不会发生意外,如果哪天突然病危要交代遗嘱,她不至于脑袋空空,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就像老爷子补偿她问她喜欢什么车的时候,她心里有很具体的车型,张口就能回答。 董事会里还有江谦旁系的几个兄弟姐妹。 真到了那一步,只能各凭本事。 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正存在的、有意义的。 平底鞋拯救了舒柠的脚,下班后双腿没那么疲惫,刘叔来接她,她坐进后座,发现江洐之办公室里的鞋盒比她先上车。 刘叔说:“先生和太太回家了,等你回去一起吃晚饭。” “嗯,”舒柠对重组家庭的温馨晚餐不感兴趣。 手指触摸着蝴蝶结,脑海里莫名闪现出早上江洐之半跪在她面前解红丝带的画面。 他如果没有回江家当继承人,囊中羞涩时去卖酒赚外快,凭着身材和脸的先天优势,八成也能赚很多很多钱,毕竟在夜店酒吧那些地方,男人只要稍微有点姿色,即使一件不脱,一晚上的收入也相当可观。 舒柠先打开的鞋盒里是她早上从家穿到公司来的那双,她随意挪到一边,紧接着打开另一个鞋盒。 黑皮细高跟,鞋底是野心勃勃的火焰红,鞋跟目测有10cm,性感与美貌并存。 “刘叔,这是谁送来的?”她问。 “是李特助,”刘叔在江家开了好几年的车,江洐之身边的人,他只要见过两次就记住了,“你的东西,洐之当然要交给他最信任的人。” “一双鞋而已,”舒柠心想,江洐之只不过是避免公司里再多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罢了。 李子白不愧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助理,大事能镇得住场面,小事也任劳任怨。 等她以后当老板,也要招一个既有能力又赏心悦目的助理。 车开到小区,舒柠拿着两个鞋盒上楼,进屋后全部放进鞋柜。 舒沅得知女儿感冒了,总咳嗽,正在厨房给她煮冰糖雪梨汤,“宝贝辛苦了,洗个澡就能吃饭。” 舒柠从厨房门口探头进去,“妈,蔓蔓姐晚饭后过来。” 她口中的蔓蔓姐名叫黎蔓,是周华明一个表妹的女儿。 舒沅只是要求舒柠少和周家的亲戚朋友来往,不是要她全部断绝来往。 “有什么事吗?” “一件小小的但特别开心的事,等她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希望不要是大大的惊吓。对了,洐之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他忙着呢,”舒柠扭头就走,她才不会说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问江洐之要不要来家里吃晚饭。 她洗完澡,换了条轻便的连衣裙。 晚饭后,舒柠待在客厅陪舒沅说话,听到电话声,一秒钟不耽误,立刻跑下楼接人。 黎蔓坐在待客大厅的沙发上等她。 “蔓蔓姐,”舒柠拥抱完黎蔓,迫不及待地蹲下去看放在地上的太空舱猫包。 黎蔓是带着猫来的。 透明天窗里圆嘟嘟毛茸茸的脑袋尤其可爱,舒柠的手指刚摸上去,猫就抬起爪子,她的心瞬间一片柔软。 这只蓝金渐层不是黎蔓的猫,她只是帮忙照顾了一段时间,真正的主人是舒柠和周宴。 五年前,舒柠生日当天,兄妹两人一起把它从宠物店带回家,那天正好是小满,于是就给它取名叫小满。 次年六月份周宴高考结束,被周华明送出国,他不在的那些日子,每晚陪在舒柠身边的就只剩这只猫。 去年年底,舒沅和周华明的离婚手续迅速办完,让舒柠措手不及。 舒沅净身出户,母女俩一件东西都没有带走,唯一的活物小满也被奶奶留下,猫在周家,舒柠兴许还能回去看看她。 周华明被捕,老太太受刺激进了医院,猫由黎蔓代为照顾。 黎蔓把猫送到舒柠身边来,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柠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蔓蔓姐,你在电话里说你要去法国,什么时候走?” “没有意外的话,我下个月去法国,交换半年,”黎蔓温声道,“如果你现在的家不太方便养猫,这几月你想想办法,我年底回国再来把小满接走。” 舒柠急切地问:“哥哥有没有联系你?” 这几乎是她每天都会多次询问的问题,对象不同,答案却都一样。 “没有,”黎蔓摇头,“你别太担心,他是成年人,会照顾好自己的。” 舒柠看着猫,神情难掩失落。 手机震动声提醒黎蔓该走了,“车还在外面等我,柠柠,帮我给你妈妈带声好,我就不上楼了。” “蔓蔓姐再见,”舒柠起身挥手,目送她离开,“路上注意安全啊,到家给我发消息。” 大厅里有小孩在嬉笑玩闹,舒柠怕猫吓着,一刻都不多待。 回到家,她小心地把小满从猫包里放出来,“小满妹妹,想姐姐了吗?” 猫步轻盈,只在她脚边打转。 客厅里的江铎打了个喷嚏,“柠柠,很抱歉,你不能在家里养猫,我对猫毛过敏。” 舒柠:“……” 男的就是烦人。 “那我搬出去单独住,”舒柠倒也不是赌气,她是完全没有想到江铎会过敏,有点心烦,“妈,我带小满回之前的房子住行吗?” 在周华明的案子公开宣判之前,舒沅绝不会让她单独住,“当然不行。养猫事小,但应该要考虑家人是否都能接受,你怎么不提前跟我们商量一下?” “对不起嘛,”舒柠抱起猫,“家里不能养,就只能送去寄养,寄人篱下的日子多惨啊,可能会被虐待的,妈,江叔叔,这太狠心了。” 猫在她怀里发出甜腻的叫声。 江铎考虑了一会儿,“我给你找个地方,又安全,又可以随时去看猫。” 舒柠迟疑地看向他。 江铎说:“洐之是独居,他不过敏。他的家就是你的家,这不算寄人篱下了吧。” 舒柠:“……” 江铎和舒沅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问:“是你跟他商量,还是我给他打通电话?” 在两人的注视下,舒柠不情不愿地憋出一句:“我自己说。” 苍天啊,早上才对他发错脾气,差点甩了他一巴掌,晚上竟要灰溜溜地去求他。《 》 14、第 14 章 若非猫是舒柠自己的,鞋是她主动找江洐之索赔的,早上的乌龙也是她间接导致的,她真怀疑有人在整她。 刚到陌生环境,小猫好奇地四处张望,圆头圆脑的,星空般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家里的人,叫声软萌,属实招人喜爱。 舒柠的手摸着小猫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毛,猫窝在沙发角落里待了十多分钟,爪子试探着往外探,自觉没有危险后,开始大胆地到处走动。 聪明的小动物总是能在人类里精准地挑中抗拒且害怕它的那一个。 周家惯孩子是传统,连养大的猫都不怯懦。 小猫在爱里长大,走路姿态骨子里带着嚣张,它轻盈地从舒柠和舒沅腿上跳过,朝着坐得最远的江铎走过去,但它并没有碰到他的衣服,绕了一圈后直接一跃而起,灵活地跳到沙发靠背上,像个女王。 猫尾巴在耳朵旁边扫来扫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逐渐被猫毛占领,江铎强撑了一会儿,喉咙发痒,控制不住狂打喷嚏,都没能坚持看完电影,逃难般进了卧室。 “柠柠,”舒沅忍不住开口提醒,“只是给它换个住处,又不是生离死别。洐之没有交女朋友,独居很方便,只要你乐意,一天去看三十次都没什么问题。差不多了啊,再耍性子就有点过分了,江叔叔的过敏不是只针对你的猫,更不是今天才有,所有会掉毛的小猫,他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 舒柠撇撇嘴,“知道啦,我现在就联系。” 她并非是在挑战江铎的耐心,而是在给小猫找其它住处。 别的朋友都不靠谱,在日本玩得乐不思蜀的沈千苓和舒柠是从小就认识的发小,其实她也不太靠谱,但舒柠没有更放心的人选了。 将近十点,舒柠才终于等到沈千苓的语音回复:“我八月初回去,我哥现在和我嫂子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个小朋友,如果把猫寄养在我哥家,先得跟我嫂子商量,她同意才行。” 沈千苓口中的哥哥不是和她一母同胞的亲哥,是她姨妈的儿子。 舒柠见过那个小朋友一次,小女孩眼盲看不见,突然送一只猫过去,确实不太方便。 沈千苓又发来第二段语音条:“这样吧,你把小满送去我家,直接告诉我爸妈,它是我和俞杨在游轮上情难自禁忘做措施怀胎十分钟生下的崽,亲生的,血浓于水,不养也得养。添一双筷子的事罢了,家里有妈妈一口饭吃,宝宝就绝不会饿着。” 舒柠:“……” 就知道她靠不住。 有又是洗凉水澡又是冷热交替把自己折腾够呛结果最后还是只能认命去公司报道的前车之鉴,舒柠果断放弃无谓的挣扎,退出和沈千苓的聊天界面,输入一串背得滚瓜乱熟的电话号码,搜索账号,申请添加好友。 江洐之有好几个电话号码,微信账号自然也不止一个。 为了让他本人最快看到且亲自回复,舒柠搜索的是他的私人手机号码。 接下来,又是等待。 本以为等待通过好友申请的时间最少要一小时起步,毕竟以她这两天对江洐之的了解和观察,此男的自制力强得离谱,没有网瘾,忙的时候手机搁在办公桌上,半天都不看一眼,没想到,她去了趟卫生间,再回到客厅,屏幕上就显示着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舒柠不会求人,她盯着聊天框琢磨了一下,很快心生一计。 她认真查看早上被江洐之摁在沙发上的那只手,肤色虽白,但留下的印子太浅,肉眼很难分辨,脚踝和小腿就更不用看了,当时他不是用蛮力,是用技巧摁住了她,力道不足以在皮肤上留下一整天都消不了的痕迹。 印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于是她用另一只手捏住手腕,直至显出红痕,然后打开相机,聚焦手腕和脚踝,各拍了一张照片,发送过去,一套组合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 …… 江母去世之后,江洐之孑然一身,连家都没了。 碍于老爷子和江予峰母子的强大压力,江铎没能把江洐之接回江家抚养,但又狠不下心看着亲生骨肉流落至福利院,就厚着脸皮拿多年前好友欠自己一份人情当理由,将十四岁的江洐之送到好友邵家寄养。 邵家只有一个独子,和江洐之同岁。 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面对毫无预兆闯进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哪怕性格合得来也很难一见如故。 一个冷漠地拒绝好意,另一个便越发看对方不顺眼,时间久了,任何一点逆耳的风吹草动就能轻而易举挑起战火。 两人狠狠打过一架后,关系莫名奇妙迅速拉近。 这十多年以来,江洐之身边最长久的朋友,也就只有邵越川。 “不记得你对猫这种娇滴滴的宠物感兴趣,”邵越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面那位平时没有正事很难约出来的江总,“你拿一个度假村的项目做交换,让我装过敏,暗示黎蔓尽快把猫送走,这桩亏本的买卖到底是在给谁挖坑?” 手机贴着手心震动,江洐之点开消息,微信收到两张照片。 “酒没喝几杯,人也没醉,少干明知故问的蠢事。” 邵越川当然知道黎蔓这段时间当祖宗一样伺候的那只猫是她妹妹周舒柠的,哦不,人家现在叫舒柠,和周家没有关系了。 江铎有哮喘,江家肯定是不能养猫的。 周华明刚被捕,这个案子会牵连多少人直接和他交代出多少事情相关,尘埃落定之前,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他以及他的一双儿女。舒柠假期必定是住在江家,她是被惯出一身毛病但不是大傻子,不至于会在这种时候为一只猫闹离家出走。 邵越川轻笑,“你比我以为的更不要脸。被你盯上,也是人生的一道坎,算倒大霉了。” 照片角度非常生活化,背景就在家里的客厅,纤细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仔细看,指尖还坠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水渍,粘了一根猫毛,江洐之回复了一个问号。 他头都不抬,淡淡道:“嗯,你要脸,趁人之危威逼利诱一个刚失恋的女人嫁给你,年底晚会如果不给你颁发一份好人证书,就是有黑幕。” 邵越川百毒不侵,两手一摊,“我们是合法的。” 我们。 合法。 这四个字就足够赢江洐之了。 “不喝了。”江洐之起身走人。 邵越川啧了一声,笑得慵懒,“反正你天天都是一个人睡,回去这么早干什么?” 走到包厢门口的江洐之回头瞟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那么请问邵总晚上怎么不在家抱着合法老婆睡觉,出来喝闷酒?是被赶出家门了,还是根本上不了合法老婆的床?” 邵越川:“……” 狗嘴里吐不出半句悦耳的话。 他烦躁地挥了下手,“滚吧。” 江洐之边走边看接连弹出来的微信消息。 nnning:【看不明白就把眼睛捐了】 nnning:【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我要去找你算账的意思!】 江洐之打字:【现在?】 nnning:【没错!】 江洐之回复:【明天上班再说。】 车门关上后,嘈杂的声音被隔绝,手机震动提示音就在耳边。 nnning:【就今晚!此等大辱,账不算清楚我睡不着,会被气得七窍生烟。】 司机打转方向盘往江洐之住的地方开,不堵车的情况下,最快要半小时才能到。 把猫舒舒服服地安顿在太空舱猫箱里后,舒柠收到了一个定位。 独栋大别墅,他倒是很会享受。 舒柠抱起猫包,随便换了双鞋出门,刘叔下班了,她自己开车,按照导航找到定位的小区,江铎名下的车牌在物业登记过,畅通无阻。 即使是深夜,舒柠下车时也能明显感觉到环境很好,空气清新。 有阿姨提前等在门口把门打开了,院子里亮着灯,舒柠慢步往里走,心想,这么大的草地,小猫可以随便打滚,住这里不委屈。 阿姨眉慈目善,笑着告诉她:“洐之在楼上。” “好,”舒柠打算速战速决,她踩着一双合脚的拖鞋上楼。 室内温度适宜,舒柠在书房找到了江洐之,他没换衣服,还是在公司穿的那一身,面对着一整面落地窗静默地站着,无雨无雪的夜晚,外面也就只有月亮值得看一看。 她微微怔神,猫先叫出声。 江洐之转过身,他拿在手中的酒杯里冰块随着酒精晃动发出醉人的声响。 她卸了妆,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身上这条连衣裙和上班成熟的穿搭风格很不一样,更日常,也更适配她的年纪。 脚上的拖鞋大小正正好,脚踝皮肤没有半点被重力抓握的痕迹。 “过来坐。”江洐之先开口。 “很晚了,我说完就走,”舒柠清了清嗓,“那个……我大人有大量,你帮我照顾猫,这事儿就算翻篇。其实也不用你照顾,阿姨每天换换猫砂,喂喂猫粮,偶尔加餐就好,定期洗澡体检这些稍微有点麻烦的事,我负责。” 江洐之神色平和,不紧不慢地道:“要清账总得让我先验伤。” 哪有伤啊…… 舒柠避开他的视线,“证据不是都发给你了吗?” “眼见为实,”江洐之走到她面前,“手伸出来。” 书房里清净,舒柠慢吞吞地抬起左手。 他拿过酒杯,指腹有轻微的凉意,短暂地触碰到她腕上的皮肤,舒柠的目光跟着小猫爬上书架,注意力却很难从那一处微凉挪开。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戏谑或逗趣。 舒柠瞬间恼羞成怒,“到底行不行?不行就别耽误我时间。” “猫留下,”江洐之言简意赅,“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也没多远。” “我给他加工资。” “……那也行,”舒柠点头,她的车技确实一般。 她带来的猫粮够吃两天,小猫正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房子这么大,外面还有院子,它可以探索许久。 舒柠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将手机递到江洐之面前,“把你家的监控绑定在我的手机上。” 照顾猫需要责任心,她对他的信任程度极低,或者可以说,全世界的男性,她只无条件相信周宴。 这个要求很合理。 江洐之没说什么,接过手机,操作了几分钟,绑定好监控后送她下楼。 舒柠在玄关处换好鞋,回头往后看,江洐之一副慢走不送的姿态,猫蹲在他脚边,小小一团。 怎么有种她亲自把小满送到江洐之手里当猫质的错觉? 回家的路上,舒柠一颗心也全都记挂在猫身上,看了好几次监控,睡觉前没忍住,再一次打开监控。 猫没找到,却意外看见了刚洗完澡的江洐之。 屏幕里,他只围着一条浴巾。 舒柠下意识要关掉监控,然而下一秒,猫头从角落里探出来,勾住了她。 画面里的江洐之距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可以看清他腹肌的线条轮廓。《 》 15、第 15 章 江洐之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目光扫视一圈,忽然直直地望向监控。 两人的视线隔空撞上,他没戴眼镜,抱着枕头的舒柠呼吸莫名一滞,心跳都漏了一拍,有种蠢蠢欲动的色心刚冒出来就被对方当场抓包的心虚感。 好比在教室,全班轮流品鉴的一本限制级漫画正好在自习课上传到自己手里,天时地利人和,于是便兴致勃勃地翻开,刚看了一页,莫名其妙地察觉到空气隐隐有杀气,抬起头,发现班主任就站在窗户外静静地盯着自己。 肢体反应比大脑思绪更敏锐,舒柠意识到自己点开监控的时机不对时,手机已经被她丢远,倒扣在床上。 猫在这个时候叫出声。 哎,这谁能忍住不看? 微弱的道德感很快就被自我意识压制,澡是他自己洗的,衣服是他自己脱的,也没人绑着他的双手拿枪指着他的脑袋逼迫他只围着浴巾走到摄像头前展示身体,她就是一不小心把他看光了又怎么样? 监控是他亲手绑定在她手机上的,这不算偷窥。 自我说服成功,舒柠心安理得地重新把手机捡回来。 她捂住眼睛。 心想,再给他三秒钟时间。 3、2、1…… 默默倒数结束,手指分别向两边错开,露出一条缝隙,舒柠先睁开一只眼睛。 猫从画面里跑了出去,江洐之却距离她更近了。 他当然并没有感知到此时此刻有一双眼睛正在数他有几块腹肌,他又没在她身上装雷达,能精准掌控她的一举一动,而是他找的东西正巧放在摄像头旁边。 夜深人静,美好的□□比窗外的月亮更有看头。 这个身材配得上他的脸,穿衣显瘦脱衣有料,手臂和小腿肌肉并不过分夸张,是恰到好处的薄肌,线条流畅,既有力量,又不显得像个拳力超群的健身教练。 他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洗完澡后黑色短发没擦干,滴在锁骨上的水珠被重力牵引着,顺着肌肤纹路往下流淌,悄然没入浴巾边缘。 “啊……” 手机没拿稳,落下来砸到了脸。 眼眶酸酸的,鼻腔也热热的,舒柠以为自己流鼻血了,下意识摸了一下人中,还好还好,没事没事。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老话果然不分时代不分性别,人人平等。 色心起在不应该的人身上,报应立刻就来了。 ……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舒柠几乎每天都能在江洐之身上发现猫毛。 有时他捏着笔在合同上签字,她站在一旁等候,短暂出神后回神,一眼就瞧见有一根猫毛粘在他的衬衣袖口上。 严肃冷酷中的柔软轻盈,非但不违和诡异,反而增加了他的真实感,站立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之间时没那么像设定好程序、全然舍弃人类感情、冷冰冰的满分继承人,同时也无形地降低了他这个人本身在舒柠心里的危险性。 让她暂时将四年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抛到脑后,也忘了警惕他就是哥哥口中那种很记仇、自尊心受挫后一定会藏锋守拙、用足够的耐心静候时机、一旦掐住对方的脖子就会亮出刺刀狠狠报复的硬骨头。 周五是阴天,气温有所下降,江洐之临时改了行程,陪一个老总打球。 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美国人,就这么一个适合谈生意的兴趣爱好。 夏天打高尔夫,不知道是什么病。 舒柠穿着一套球服坐在伞下喝冰镇果汁,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草坪上的江洐之挥杆。 她听舒沅和江铎聊天提起过,江洐之正式空降集团之前,被老爷子秘密培养过一年。 好学生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高尔夫这类需要时间和多次练习慢慢精进技艺的商务应酬技能,到如今他也是游刃有余,他身上那股清贵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浑然天成,不了解情况的人,根本看不出他生在出租房,有今天的地位是踩着江予峰那个草包的骨灰爬上来的,而是理所当然认同江氏集团本该就是他的。 远处的一老一少抬手击掌,把球杆递给球童,边聊边往这边走。 舒柠起身去车里取江洐之的备用衣服。 司机在车里打盹,舒柠打开后备箱,行李箱没有密码,拉开拉链就看到分类叠放整齐的衣服。 黑色衬衣领口趴着一根白色猫毛,舒柠见怪不怪,低头轻轻一吹。 这几天她看监控,小满适应得很好,对新家也很满意,巡视领地时尾巴竖得直直的,这是猫咪心情好的表现,唯独不喜欢江洐之给它买的猫窝,总是直奔他的卧室。 小满很可能是直接在他的床上睡觉。 不愧是她养大的猫,无论到哪里都是主人的做派,再矜贵的人在它面前也只有认命伺候它的份。 鞋子单独放在鞋盒里,舒柠拿了个干净的纸袋,先将西装裤放进去,手即将碰到那一块深灰色布料时,顿了几秒。 今天虽然没有太阳,但有些闷热。 舒柠沉默地看着那条男士内裤。 司机还没醒,大概是昨晚加班了,舒柠分辨不出这条内裤是江洐之穿过的还是全新的,纠结片刻后,表情复杂地下手了,她只用指甲夹着边角把内裤拎起来,飞快扔进袋子里,再用衬衣盖住。 江洐之去更衣室洗澡,舒柠虽然没出汗,但还得回趟公司,也去换回了日常衣服。 今日外出任务结束,她礼貌地同美国老外握手,目送对方的车离开。 坐进车后座,舒柠感叹了一声:“上班真辛苦啊。” 身旁的江洐之放松身体,闭上眼睛,“难得舒助理学会了体谅,那就麻烦你帮我捏捏胳膊。” “我是说我辛苦了。”舒柠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江洐之低低慢慢地轻笑,“一没让你满场跑捡球,二没让你站在老头身边赔笑,只是吹着空调喝着果汁刷刷短视频也很累?” “那当然。一节课下来,不只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受累,坐在下面的学生也很疲惫的。江总应该换位思考,比如,如果让你陪我逛半天街,我试衣服,你全程就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喝茶消磨时间,偶尔给我提供一点情绪价值,你想象一下,是不是既无趣又心累?” “试半天衣服不累吗?” “累啊,所以我只是在表达我的辛苦,并没有否定你的辛苦。他竟然意犹未尽还要再约下一场,江总,你可真有耐心。” “谈生意哪有一次就能敲定的,如果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有既定的轨道,只要按照步骤和流程来就能百分之百达到目的,不需要花心思,谁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不喜欢的人和事上。” 可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趣味? 出生之后就是等待死亡。 人生的奇妙就在于未知和不确定性,时间一刻不停,谁都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舒柠侧身看着他,好奇地问:“假如让你重新选,我是说假如,你选以前的生活,还是现在的生活?” 江洐之没做思考,毫不犹豫地回答:“现在。” “你不是也很烦应酬吗?” “很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我烦应酬,但工作也会给予我回报。少量,等量,或者超额,这些积攒起来,我往前走就会越来越轻松。” “然后呢?” “然后打击我厌恶的,得到我想要的。” 谁都有厌恶的东西,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暗黑面,如同潘多拉魔盒,打开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舒柠只对他的野心有一点点感兴趣。 “你想要什么?”她试探着问,“花不完的钱,可以颠倒黑白的权,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绵绵不断年轻漂亮的女人?” 她眉头微蹙,补充道:“如果是后者,那你可太低俗了,我唾弃你。” 清新好闻的香气若有似无,像雨后的草地,她靠近一分,属于她的气息存在感就强烈一分,江洐之睁开眼睛,车窗外的夏日景色匀速后退,玻璃上隐约倒映出她的小脸。 他轻描淡写:“钱和权不低俗?” “我们都是俗人啊,”舒柠说,“好色也俗,但没问题,玩弄女性就不是俗不俗的事了,是肮脏,是恶臭,该死。” 江洐之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我刚洗过澡,不脏也不臭。” 舒柠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在他颈边嗅了嗅。 “嗯,香香的。”她说,味道和她在更衣室洗浴间里用过的那瓶沐浴露一模一样。 她眼神清亮,江洐之知道她毫无撩人之心,只是在验证他刚才逗她的玩笑话,她闻气味时,碎发散落,发梢从他脖颈的皮肤上拂过,像猫爪子轻轻挠了他一下。 颈部的皮肤厚度仅为面部的三分之一,肌肉也薄,神经血管分布十分密集,且非常敏感。 路口忽然窜出来一辆机车,车速飞快,司机反应机敏,猛踩刹车。 没坐稳的舒柠身体失去重心,被惯性推得一头扎进江洐之怀里。 车停稳了,舒柠惊魂未定,心脏砰砰砰地跳,幸好他反应快,用手护着了她的脑袋,否则她搞不好要撞成脑震荡。 然而不等她从劫后余生的情绪余波里解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个灾难就如同鬼上身般追了上来。 她原本紧紧抓住他衬衣的手,不小心摸到了不该摸的位置。 司机下车查看车况,跟机车的车主沟通交涉。 车外舌战,车内寂静。 舒柠愣着没动,她手掌之下,是那天晚上在监控画面里,她没有看到的,被浴巾遮挡住的。 温热的。 成熟男人的性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