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读取砂金心音失败后》
1. 第 1 章
庇尔波因特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无机质的冷。雨滴敲在悬浮车的车窗上,划出短暂而扭曲的痕迹,映出窗外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都市夜景。
洛伊斯·万斯伯里蜷在后座,黑色高领外套的领子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寂的黑眼睛。
他手里捏着一封烫金的入职邀请函。在这个时代,纸质书函本身就透着诡异。
函件上没有寄件人,只有打印工整的接收地址和他本人的名字。
它在一周前静静躺在万斯伯里宅邸的信箱里,夹在一堆协会财报和慈善晚宴请柬中间,朴素得近乎可疑,但信封角落那个小小的、星际和平公司的齿轮与星轨徽记,却又是真的。
信封被附着了特殊的命途力量,无法被销毁,无法被丢弃,且只有洛伊斯能打开。
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选择打开这封信。
他却实在不明白星际和平公司给他寄出这封信的缘由,最终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验证过——他甚至听了管家艾德里安看信时的心音,最终只能归结于也许是父母发生意外之前某个未公开的推荐起了作用。
信中以简洁专业的措辞,邀请他担任公司心理咨询中心的初级心理咨询师,并附上了完整的入职流程。
心理咨询师……甚至连他在第一真理大学修完了心理学都知道。公司也太可怕了。
星际医疗援助协会的慈善性质决定了万斯伯里家不可能积累多少财富,更多的是人脉和资源,但退一万步来讲,他确实不需要这份工作来谋生。
他本可以置之不理,但信中末尾最后一行字吸引了他——“期待您能在我司为寰宇和平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价值。”
这原本就只是一句公司书面的客套话,本质是包装过后的剥削,但却奇异地在洛伊斯心里引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时间回到现在。车停了。
洛伊斯将邀请函收进内袋,推开车门。冰冷的、带着雨雾和城市废气味道的空气涌来,同时涌来的,还有百米开外公司大厦入口处,那些等候安检的职员们纷乱嘈杂的心音洪流。
【……又要迟到了……】
【……昨晚的模拟数据还得重跑……】
【……他到底什么意思,那条消息是已读不回……】
【……咖啡,需要双份浓缩……】
【……孩子的发烧不知道好点没……】
无数的思绪、情绪、碎片化的焦虑,像无数根尖针,试图扎穿他的耳膜,撬开他的颅骨,蛮横地占据他所有的感知通道。
啊,耳塞忘在了另一件外套里……真是糟糕透了。
洛伊斯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在踏入人群前总是必要的心理准备——拉高了黑色高领外套的领口。柔软的面料堪堪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和少许苍白的皮肤。
这个习惯从他少年时期就养成了,遮挡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全感,仿佛能隔开那些无孔不入的声浪。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黑色的鞋尖,跟随人流,像一尾沉默的黑色游鱼,逆着声音的浪潮,滑进星际和平公司恢弘的大门。
入职流程机械而冗长。签字,录入信息,经过一系列身份验证——当然,验证的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与万斯伯里无关的普通身份。
“洛伊斯先生,这是您的工牌,有工牌就有通行权限。”
负责接待的女士笑容标准,心音却在抱怨昨晚的约会对象和即将到来的月度考核。
多年的过量信息输入让他的视觉处理能力长期处于半关闭状态——他一般记不住这些人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一片嘈杂的心音。
这就是他的世界,从能听见他人心音那天起便一直如此。
洛伊斯努力忍下大脑持续的晕眩感,只给出最低限度的必要回应。
他的新工牌上,照片里的他同样穿着高领黑衣,眼神平静无波,名字下方印着「心理咨询中心·初级咨询师洛伊斯」。
心理咨询中心位于中心大厦的第十九层,该部门较为特殊,成员不多,且不参与职阶排行,但有初、中、高级咨询师之分。
洛伊斯按照工作终端指引,踏入通往对应楼层的内部浮梯。轿厢无声滑行,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物理杂音,而同乘者的心音却依旧无孔不入。
楼层抵达的提示音清脆响起。门向两侧滑开,眼前是一条分支繁多的走廊。冷白色的光线均匀洒落,映照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门牌号和指示标识。
洛伊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指向不同功能区、排列密集的指示箭头。
刚才在接待处时,那位女士快速交代的路线混杂在她自身关于约会的懊恼心音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试图回忆,却只抓取到几个零散的词语:“左转……第三个路口……看见绿植……”
绿植?哪里有什么绿植?这条走廊干净得像是无菌实验室。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朝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路过了「档案管理处」、「潜能评估室」、「员工休闲角」,门一一紧闭着,里面传来微弱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焦灼的心音——【数据不对……deadline……完了……】
不是这里。
他调转方向,试图寻找任何一点不同的、带有心理咨询的标识。但越走,周围的办公室门牌符号越陌生,环境越发安静,连路过的人都稀少起来。
偶尔有抱着数据板的职员匆匆走过,心音里满载着项目进度或私人琐事,无人留意这个在走廊里显得有些茫然的新面孔。
真倒霉,迷路了。
这个认知让他本就因持续接收噪音而隐隐作痛的额角,跳得更厉害了些。
一种熟悉的、想要缩回壳里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找个无人的角落,戴上备用的隔音耳塞,虽然无法隔绝心音,但至少能给他让他好受一点。
关键他今天却偏偏忘记带隔音耳塞了,这更让他心情烦闷,衣领下的嘴角绷紧,黑发下被遮挡了部分的眼睛顿时阴沉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放弃,考虑是否要原路返回接待处时,走廊拐角处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洛伊斯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垂下眼,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他的生存方式。对视,交流,接触,一切引起自身被人注意的行为都会让他迎来更猛烈的心音。
他等待着那股带着个人思绪的心音浪潮扑面而来——就像面对所有人一样。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不远。
等等,不太对劲……
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寂静。
……这怎么可能?!
洛伊斯猛地怔住,几乎以为自己过度疲惫的精神产生了幻觉。
这个人……他、他没有心音?!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没有心音。
是真的……这个人真的没有心音。
他的大脑,长期因过量噪音接入而近乎停摆的视觉信息处理区域,像是被这道寂静猛然激活。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脑部空间被腾了出来,让他能够——也必须——去处理眼前的视觉信息。
他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质地高级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深色的内衬,上面别着一枚镶嵌着宝石的袖扣,在冷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是修长的脖颈,线条完美的下颌……
最后,是他的脸。
洛伊斯感觉自己锈蚀的视觉处理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微微卷曲的浅金色短发,几缕随意地垂落在额前,健康的肤色,挺直的鼻梁,总是噙着一丝似笑非笑弧度的唇……
而最致命的,是那双眼睛。
三重色的眼眸,像是将最珍贵的宝石打碎后精心拼接而成。最外圈是清澈透亮的蓝,向内渐变成紫色,最中心则是幽邃神秘的黑。
它们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疑惑,注视着呆愣的洛伊斯。
那疑惑具体表现为,对方微微歪了歪头,单边的孔雀羽耳坠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
洛伊斯毫无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双眼睛攫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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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像是将最美的星辰镶嵌在了这张脸上。
他呆呆地望着对方,黑色的瞳孔在长时间的麻木后,因为接收到的、过于强烈的视觉信息,难以控制地微微放大。
扑通、扑通、扑通……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鼓动毫无预兆地加快,呼吸随之一滞。他并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源于何处,只是眼睛依旧直勾勾地、近乎贪婪地锁在对方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走廊、灯光、远处的杂音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和这张清晰得惊人的脸,以及那双摄人心魄的三重色眼眸。
几秒钟,或许只有几秒,但对洛伊斯而言,漫长得像一个幻觉般的休止符。
对方温润悦耳的嗓音打破了这片由洛伊斯单方面感知到的漫长凝滞。
“朋友,你看起来像是迷路了。需要帮忙吗?”
洛伊斯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过于沉浸的梦中被惊醒。
他仓促地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脸颊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细微的羞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因长久的沉默和此刻的震惊,有些失声。
“……心、心理咨询中心。”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一些,语速有些快,“我找不到……去那里的路。”
“哦,那里啊。原来你是新同事。”对方了然地点点头,姿态轻松自然,目光低垂了一瞬,不动声色地落在洛伊斯胸口的工牌上。
随后,他抬手,指向洛伊斯来时的方向,“从这边走,乘电梯到十九楼,直走遇到第一个分岔口右转,然后再直走到底,看到一片室内生态绿植墙,左手边就是。”
等等,乘电梯到十九楼?!
洛伊斯彻底怔住,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所以他迷路,是因为一开始就坐错了楼层?
金发男子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莞尔:
“朋友,你似乎没发现——这里根本不是十九楼啊。”
他随即又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
“以后,还是多抬头看看周围比较好哦。”
金发男子继续说道,声音清朗悦耳:“欢迎加入公司。第一天总是会有点混乱,慢慢就熟悉了。”
“……谢谢。”洛伊斯低声挤出道谢,视线却还无法立刻从对方脸上移开。
对方的「安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麻醉的舒适与不真实。
“不客气。”对方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微微颔首,便与他擦肩而过,朝着走廊更深处走去。
随着那人的身影远去,洛伊斯的大脑似乎才逐渐从那种奇异又陌生的冲击中冷却下来。
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远处隐约的交谈、脚步声、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属于他人的心音,再次变得清晰可辨。
强烈的虚幻感依旧笼罩着他——那个人,是真的没有心音吗?
不,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听不到。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得搞清楚这个男人是怎么一回事,万一……万一能够让他就此摆脱这个噪音炼狱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默念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路线指示,迈开还有些虚软的腿,朝着对方所指的方向走去。
转过第一个分岔口时,他听到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里,传出两个职员压低声音的交谈:
“……刚才的是砂金总监吧?他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记得战略投资部不在中心大楼啊……”
“谁知道呢,大佬们的心思……也许只是路过?不过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
“这附近的楼层除了后勤就是心理中心,这位大人能有什么事……”
“嘘,小声点……”
洛伊斯脚步未停,黑色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战略投资部……砂金总监……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称呼。
2. 第 2 章
心理咨询中心分配给洛伊斯的办公室不大,但足够了。
房间位于走廊尽头,原本就设计得相对僻静。
前任使用者留下的痕迹很少,只有一张光洁的办公桌、两把软椅、一张用于放松的皮质长沙发,以及一盆绿得有些过分的观叶植物。
对洛伊斯而言,这里的安静是相对意义上的——墙壁和门板采用了基本的隔音材料,足以过滤掉大部分环境噪音,但对于心音,效果微乎其微。
他依然能听到隔壁办公室咨询师温和的引导声背后那份职业性的疲惫,能听到走廊外路过职员琐碎的烦恼。
入职后,他用了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专业心理咨询环境升级套件,开始了改造。
隔音板材被切割成合适的尺寸,仔细贴在原有的墙壁上,接缝处用特殊胶体密封。双层隔音玻璃替换了原来的窗户,虽然窗外只有对面大楼千篇一律的灰色墙体。
门框加装了磁性密封条,关门时会发出轻微的“嗤”声,确保严丝合缝。他甚至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实的吸音地毯,米灰色,毫不显眼。
最后,他从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型白噪音发生器,调到最低档。极细微的、类似远处瀑布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弥漫开来,进一步填充了声音的孔隙。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房间中央,缓缓拉下一直遮着半张脸的高领外套。
安静。
这是一种物理上的超低分贝环境。无法阻隔心音噪音,那就只有最大限度的减少物理噪音。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感从脊椎蔓延开来,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这是一个蚕茧。一个由吸音材料编织而成的、苍白的茧。
上午的来访者是一位因项目压力过大而失眠的普通数据分析员。对方的心音杂乱无章,充满了自我否定和焦虑的碎片。
洛伊斯的「能力」在这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发挥了作用——他不需要对方过多倾诉,就能从那些无法完全隔绝的心音碎片中,拼凑出问题的核心。
他的引导因此格外精准,甚至有些突兀地直指要害。整个过程他显得十分专业,黑色的高领外套依旧裹得严实,只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眼睛。
那位职员离开时,眼神有些恍惚,心音里的尖锐焦虑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隐约的震动所取代,并且对这位话不多但似乎能听懂他痛苦的医生表达了感激。
洛伊斯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希望自己的解读没有太过越界。
他在记录表上写下寥寥数语。帮助他人疏导情绪,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身对噪音处理能力的反向训练之一。
只可惜这么多年来的反向训练从来就没有效果。
中午,他没有去员工食堂。那里汇聚着成百上千的职员,是心音的重灾区,光是想象就让他胃部抽搐。
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拉下百叶窗,从包里拿出一个简易的营养面包,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能量。
他坐在办公桌后,就着纯净水,小口啃着面包,目光落在桌面上亮起的数据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公司内部网络的公开界面。
他调出权限允许访问的职员名录,在搜索栏输入了两个字:
砂金。
结果很快出现,但内容寥寥。
一张官方照片——正是他记忆中那张脸,三重色的眼眸隔着屏幕看来,依旧带着那种迷人的浅笑。
头衔是战略投资部高级总监,不良资产清算专家。下面是几行干巴巴的履历摘要,包括但不限于加入公司时间、经手过的几个重大成功项目名称。
没有个人介绍,没有背景资料,没有联系方式。
洛伊斯放大那张照片。
照片像素很高,足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皮肤的光泽,甚至眼眸中那三重色彩细腻的过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虚触在冰凉的屏幕上,沿着照片中砂金的轮廓,缓缓移动,从发梢,到眉骨,再到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的黑色眼眸深处,像是一片沉寂的潭水,映不出什么波澜,只倒映着屏幕的微光。心底却翻涌着与表情截然不同的念头,清晰而冷静:
不够。远远不够。
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砂金这个人,他的习惯,他的动向,他没有心音的原因。
究竟如何才能更合理地接近他?
初级心理咨询师的权限显然触碰不到石心十人的核心信息……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角的私人移动终端震动起来,发出柔和但持久的嗡鸣。
屏幕显示的名字是——艾德里安。
洛伊斯手指一顿,从砂金的肖像上移开。
他拿起私人终端,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才按下去。
远程通讯不会传递心音,这是他少数能接受的、相对轻松的交流方式。
“艾德里安。”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咀嚼干面包而有些低哑。
“少爷。”终端那头传来老人温和沉稳、却难掩岁月痕迹的声音,用的是洛伊斯熟悉的、改不过来的旧称呼。
“您……今天还顺利吗?”老人的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探询。
“顺利。”洛伊斯简短地回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办公室布置好了。上午接待了我的第一位来访者。”
“……那就好。”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下,声音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少爷,您何必如此……那里人多,环境又复杂。如果您想再一次尝试控制您的「能力」,在家里,在协会那边,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跟随巡诊队在寰宇……”
除了他已故的父母和他自己,世上仅存两人知道他的「能力」,一个是母亲的天才好友,另一个就是艾德里安。
“不一样,艾德里安。”洛伊斯打断他,语气平静,“这里是「外面」。我需要适应「外面」的噪音,在没有你们的看护下。就像母亲说的,适应噪音是对我的历练。反正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我也没死成不是吗?现在只是换了个环境继续‘驯服’它而已。”
他用了最轻描淡写的说法,将日夜不休的精神折磨简化成“过来”。
这比任何抱怨都更让老人心头发酸。终端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洛伊斯几乎能想象出老管家在宅邸书房里,对着终端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的样子。
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徒惹老人伤心。
因此,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略微随意,仿佛只是忽然想起:“对了,艾德里安,你听说过……公司战略投资部,一位叫砂金的总监吗?”
“砂金总监?”艾德里安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少爷怎么问起他?”
“入职的时候迷路,偶然遇到了,他指了路。”洛伊斯坦白一部分事实,“有些……好奇而已。”
“少爷,”艾德里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严肃,“如果是那位石心十人的砂金……您最好,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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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洛伊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位公司总监……外界传闻很多。”艾德里安斟酌着词句,显然不想吓到自家少爷,但又必须提醒,“他升迁极快,手段……据说是相当果决,甚至有些不计风险和代价。石心十人本身就是公司处理不良资产的专家,能跻身其中,绝非常人。”
“传闻里,他是个喜欢冒险、精于算计、甚至有些……疯狂的赌徒。为了达到目的,连自身性命都可以押上赌桌。”
赌徒?疯子?洛伊斯想起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三重色眼眸,两者似乎很难完全重叠。
他想说,他听不到砂金的心音。这很特别,也许……是个机会。一个研究、甚至可能治愈他这该死的「能力」的契机。
但话到嘴边时,他听到了艾德里安更加殷切,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叮嘱:
“少爷,您听我说,无论您因为什么对他产生兴趣,请一定、一定要保持距离。石心十人各个都是人精,背景复杂,真正的底牌从不会轻易示人。您之前……一直被夫人保护得很好,接触的世界相对单一,您肯定玩不过他们的。”
“况且,星际和平公司,水太深了。那些人……特别是石心十人,他们所处的世界、行事的方式,和您熟悉的完全不同。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良善。答应我,少爷,千万不要和他们有来往,好吗?”
老人话语中的担忧和爱护如此真切,沉甸甸地压过来。
洛伊斯知道,在艾德里安眼中,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脆弱的孩子。
他垂下眼帘,看着屏幕上砂金的照片,那三重色的眼眸仿佛正透过屏幕与他对视。
“……我知道了,艾德里安。”他听见自己用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回答,“我会小心的。我不会主动招惹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却戳中了老人最柔软的地方,“我会听你的。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合着欣慰和更深的酸楚,“少爷……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嗯。你也是,注意身体,辛苦你代理协会。”
通讯切断。
办公室重新陷入白噪音制造的、低低的沙沙声中,以及模糊的心音背景里。
洛伊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点在那张被放大的照片上,正好落在砂金的眼睛位置。
“对不起,艾德里安。”他低声说,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片下定决心的平静,“我必须得让你安心。”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屏幕。
不主动招惹?怎么可能。
他需要那份寂静。
赌徒?疯子?那又如何。
如果对方是毒药,那他也已经尝到了戒断症状。
情报……情报……
他关掉砂金的档案页面,调出公司内部通讯目录和部门架构图,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流动的数据光流,冷静地开始规划。
或许……可以从战略投资部对外公开的非涉密项目简报入手?或者,公司内部论坛的匿名板块?总会有一些边缘的、琐碎的、关于那位总监的日常信息流动。
他需要知道砂金常去的地方,大概的日程规律,经常接触的人……任何一点碎片,都有可能拼凑出一条接近那片寂静的路径。
这将会是一场持久战。
3. 第 3 章
房间里点上了安神助眠香。一般来说都能浅眠挨到天黑,但偶尔也会有例外……
睡眠像一个狡猾的敌人,在他每次感到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用一阵突然尖锐的耳鸣将他狠狠拽回清醒的悬崖边。
眼皮沉重得黏连,思维却狂奔不止。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一场无声的酷刑。
他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闭过眼。
有时,在辗转反侧与僵直静止的循环间隙,会有一段极其短暂的空茫——精神过度耗竭后短暂的断层。
在那几秒钟里,噪音似乎真的远去了,只剩下无尽的漆黑。
但就在他几乎要感激这片刻宁静时,意识又会猛地惊醒,噪音的潮水以更汹涌的姿态淹没回来,带来加倍的窒息感。
他知道清晨终会到来,带着它固有的、充满新噪音的日程。但那只是一个循环的结束与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他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睁着干涩而清醒的眼睛,等待黎明重现。
这天的最后一个咨询对象是一位因团队协作不畅而苦恼的小组长。
对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同事的固执己见,洛伊斯的耳朵听着,大脑机械地处理着信息,给出看似专业的共情与建议——“我理解您的挫败感”、“或许可以尝试换位思考”、“有效的沟通需要技巧和耐心”……
然而,与此同时,更清晰、更嘈杂的声浪在他脑海中翻涌:
【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根本不懂技术!】
【凭什么我的方案要被否定?肯定是上面有人!】
【今晚的小组聚餐真不想去,还得应付那些虚伪的客套!】
这些思绪如同尖锐的冰锥,一下下凿击着他本就疲惫的神经。
洛伊斯不由得想起了砂金,对方的「安静」似乎在提醒他与周遭永不停歇的心音噪音原来是如此难以忍受。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桌子下的指尖近乎发白,强行维持着脸上社交面具。
送走这最后一位来访者,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浮现庇尔波因黄昏的紫红色。
洛伊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浑浊气息全部排空。
他拉开抽屉,拿起里面提前存放的镇定剂药片,就着温水服用,心绪稍微平复。
随后他闭上眼,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那里因为持续的过度集中而隐隐作痛。
下班时间一到,他几乎是逃离了咨询中心。
踏出公司总部那宏伟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大门,洛伊斯面对的则是无数悬浮交通工具划破夜空,以及建筑立面巨型屏幕上永不间断的广告与新闻。
“对于寰宇著名慈善家万斯伯里夫妇遭遇了罕见的星际风暴一事,我们深表遗憾。听闻万斯伯里夫妇育有一子,却迟迟不出面打理协会,听说知更鸟小姐与万斯伯里有故交,请问您怎么看?”
洛伊斯转过头,没再看屏幕上的新闻采访。
父亲母亲作为半个公众人物,却将他保护得很好,从未让他暴露在公众视野。
而知更鸟,他见过她几面。她的心音智慧而明亮……嗯,和母亲是一类人。
光怪陆离的光芒映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混乱、庞杂的心音浪潮——
行色匆匆、急于归家的职员【赶不上最后一班直达悬浮空轨了!又要转乘,真麻烦!】
街角相拥的情侣【她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甚至远处广场上,正在举行新品发布会的品牌代言人,那经过训练的、充满激情的声音背后,是【千万不能念错台词,这次代言费可不能出岔子……】的紧张心音。
无数或清晰或模糊,或强烈或微弱的思绪碎片,无差别地、持续地轰炸着他的大脑。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海洋。
洛伊斯熟练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副采用最新声学阻尼材料的耳塞,迅速塞入耳中。
真不敢想象没有耳塞的恐怖……比如入职第一天。
物理世界的喧嚣——引擎轰鸣、人声鼎沸、广告音效——瞬间被削弱了绝大部分,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是他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安静,而耳塞是他对抗这个过于喧闹世界的日常装备。
然而,这对更多的其实是心理慰籍和封闭带来的安全感。
他微微蹙起眉头,将脸半埋在外衣竖起的领子里,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服着,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有些缺乏血色。
他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疏离的黑色眼眸低垂着,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不必要的视线接触,仿佛害怕任何一次目光交汇都会引来更汹涌的心音冲击。
他这副模样,配上他单薄清瘦的身形,在周围那些或自信张扬、或疲惫麻木的人流中,看起来格外安静无害,与星际和平公司这座庞然大物内部通常充斥着的精英氛围格格不入。
洛伊斯搭乘了最后一班悬浮空轨,车厢内人数相对较少,比较安静,但不少心音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大脑。
他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光影在他平静无波的漆黑瞳仁里拉长成一道道虚幻的彩线。
回到他在庇尔波因特的住处,输入密码,划过门禁,内嵌隔音材料的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而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洛伊斯才真正允许自己从内到外地松懈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摘下了耳塞。
这是一个装修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和冰冷的居所。
大面积使用的顶级隔音材料,将外界绝大部分的物理噪音彻底隔绝。
墙壁是干净的浅灰色,地板是光滑的深色复合材料,家具寥寥无几,且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柔和的曲线。
色彩也十分单调,一切井然有序到近乎刻板,仿佛只有这样极致简约、近乎剥夺感官刺激的环境,才能勉强平衡他脑海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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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停歇的、混乱不堪的内心噪音。
他脱掉外套,随意挂在入口的衣架上,随意地套上拖鞋,走向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嵌入式的氛围灯带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勉强驱散了深沉的黑暗。
洛伊斯蜷缩在客厅那张唯一算得上柔软宽大的沙发角落里,将自己深深地陷进去,抱紧了膝盖。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血液流过耳膜时带来的微弱嗡鸣,以及时不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微弱心音。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了那个人。
砂金和别人都不一样……
洛伊斯感到一种被蛊惑般的、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砂金……砂……金……”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微、飘忽,带着一丝莫名的渴望。
初级心理咨询师时,他只能接触普通职级的员工,而砂金……是P45的高管。
也就是说,最保险的一条接近砂金的途径就是——晋升。
他必须想办法晋升。
————
战略投资部高层休息区的观景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庇尔波因特永不熄灭的璀璨星河与层层叠叠的建筑。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醇香和一种无形的静谧压力。
砂金斜倚在吧台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筹码,眼神有些心不在焉地落在窗外某一点,三重色的眼眸在室内柔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彩。
坐在他旁边的托帕,放下手中的数据板,揉了揉眉心,视线转向他,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直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说,你最近有点奇怪。”托帕开口,声音清晰利落,“那几个外派的肥差,放在以前你早就主动揽下了,最近怎么兴趣缺缺的?难道我们砂金总监,转性开始追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了?”
“别这么说,托帕。”砂金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慵懒,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偶尔也该让其他同事有机会表现表现才对。”
“呵,连翡翠女士都私下问过我,你是不是在策划什么……大动作。”托帕特意在最后三个字上加了点语气。
砂金闻言轻笑一声。
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向托帕。
“怎么,关心起我的业绩来了,托帕总监?”他声音轻快,带着惯有的调侃语调,“放心,该完成的KPI一点不会少。只是最近觉得……庇尔波因特的风景也不错,想多看看。”
托帕没被他带偏,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少来。你什么时候对总部大楼的风景感兴趣了?除非……这里有了更让你感兴趣的东西。”
砂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筹码放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你知道的,托帕,”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意味。
“有时候,最珍贵的「资产」,未必标注在项目书上,也未必存放在保险库里。”
4. 第 4 章
制定目标是一回事,付诸行动是另一回事。
晋升。
这个词对洛伊斯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概念。
万斯伯里不需要晋升,星际医疗援助协会的会长权利是继承而非争取。
他的人生从未需要他主动去争取什么显眼的东西,除了对抗脑海里的噪音。
但现在,这个词汇有了具体而迫切的形状——P45,以及它所关联的那片独一无二的寂静。
洛伊斯开始观察,用他被迫磨砺出的、对他人情绪与动机的敏锐洞察力。
他观察咨询中心里那些资深的高级咨询师,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观察他们如何建立专业权威,如何书写报告,如何与上级沟通。
他发现,仅仅专业和有效并不足够。公司,尤其是星际和平公司这样的巨大商业体,内部有一套更复杂的评价体系。
效率、成果、影响力,以及……可见度。
他需要被看见,被认可,被记住——以一种积极的方式。
这对他而言是种折磨。被看见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接触,更多的社交互动,更多可能涌入的心音。
他不喜欢,但他别无选择。
第一步,提升自己的可见度,在可控范围内。
他选择的通常是那些看起来心音相对平稳、攻击性不强的同事,在茶水间偶遇,或者就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流程问题请教。
对话简短但礼貌,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社交礼仪范围内。
“早。”“这份表格是交到这里吗?”“今天的空气好像有点干燥。”
但与此同时,那些人的心音,也精准地标注在每一次短暂的互动旁:
【新来的?好像叫洛伊斯?性格好内向啊,不过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话真少,不过倒是挺安静,不惹事。】
【总穿着高领外套,不热吗?怪人。】
他并不在乎这些或好或坏的评价。他早已习惯了被误解,被忽略,甚至被暗自品评。
这些廉价的噪音,与他真正的目标相比,微不足道。
他像个耐心的、沉默的猎手,在言语的浅滩下,仔细筛滤着真正有价值的碎金。
他倾听他们谈论部门八卦、上司风格、项目压力,极其偶尔地,会有“战略投资部”、“外派”、“重大风险”这样的词语蹦出来。
每当这种时候,洛伊斯的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专注。
之后,他开始更积极地参与咨询中心内部的案例研讨会。发言时虽然言简意赅,但引用的数据和提出的干预方案,精准度远超同侪。
他谨慎地避免使用任何可能泄露自己知道太多信息的表现,只是将结论包装成基于卓越观察力和逻辑推理的结果。
渐渐地,同事们对他的评价变成了——“那个新来的洛伊斯医生,虽然有点沉默,但很有能力,看问题也很准”。
为了巩固这种印象,他主动承接了更多的心理咨询预约。
不仅是常规的焦虑、压力咨询,甚至包括一些其他同事可能觉得耗时耗力、成果不显的边缘案例。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将每一个案例都处理得条理清晰,报告写得详尽且富有洞察力。
他将自己淹没在工作里,用专注对抗另一重维度上的噪音轰炸。
然而,提升可见度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为惨烈。
持续的社交试探,叠加本就满负荷的咨询工作,将洛伊斯本就紧绷的神经推向了临界点。
第三个预约是位因项目连续失败而濒临崩溃的中层管理者,对方的自我怀疑与对上级的怨愤如同沸腾的油锅,心音尖锐刺耳,充满攻击性的碎片。
第四个是遭遇职场性骚扰却不敢声张的年轻女孩,她的恐惧、羞耻和无处诉说的委屈,像冰冷的蛛网层层裹缠上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粘腻感。
第五个、第六个……
洛伊斯的太阳穴开始持续地抽痛,仿佛有细小的锤子在颅内敲打。胃部传来阵阵痉挛,带来尖锐的恶心感。
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咬紧牙关,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副专业而平静的面具,继续给出那些看似理性、共情的回应。
“我理解您的感受。”
“这不是您的错。”
“我们可以一起寻找更安全的应对策略。”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他的指尖却在桌子下冰凉而颤抖,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黑色的衬衫。
送走下午最后一位来访者,关上门的那一刻,洛伊斯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踉跄着扑向办公桌,手指胡乱地拉开抽屉,抓住那个熟悉的药瓶——镇定剂。
他抖得太厉害,第一次差点没拧开瓶盖。
倒出两片,犹豫了一瞬,又倒出一片。就着早已凉透的水,他仰头吞下。
药效不会立刻显现。那短暂的等待时间成了酷刑。
耳边的世界并没有因为访客的离开而安静。
咨询中心其他房间的低语、走廊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远处不知道哪个部门传来的模糊心音……它们不再是具体的话语,而是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每一根神经末梢。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从喉咙里挤出。
胃部的痉挛加剧,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光斑。
他踉跄着离开办公桌,几乎是摔进了那张为来访者准备的、相对柔软的沙发里。
昂贵的隔音材料此刻似乎全都失效了,或者,失效的是他的大脑。
他蜷缩起来,膝盖抵住胸口,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
没有用。是他那该死的能力,在过载的边缘疯狂报警。
“停下……”他像受伤的动物一样低语,把脸深深埋进沙发扶手上一个抱枕里。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细微的震颤到剧烈的战栗。冷汗浸透了额发和后背的衣物,带来粘腻的冰冷。
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尖锐的头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很快浸湿了一小片抱枕的丝绒,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具充满噪音的躯体里逃出去。
好吵。
太吵了。
砂金……
那个名字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但在这一刻,那片寂静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几乎像是一个他濒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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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的大脑臆想出来的止痛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镇定剂的药效终于开始缓慢地渗入他狂暴的神经系统。
那尖锐的声浪,一点点被强制压低,模糊,拖入一种沉重的、铅灰色的麻木中。
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只剩下脱力后的虚软和阵阵寒意。头痛减弱成持续的低沉钝痛。胃部的痉挛也缓和下来。
洛伊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里,脸依旧埋在潮湿的抱枕里,呼吸慢慢变得悠长而疲惫。眼泪已经停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冰冷的皮肤。
极度的消耗带来了极度的困倦,但他不敢睡,只是闭着眼,在一片被药物强行镇压下来的、相对平静的噪音废墟中,艰难地呼吸。
他几乎是飘回家的。
第二天早上,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时,就知道今天无法再去面对任何人了。
不仅仅是身体状态,他的精神屏障脆弱得像一层蛛网,任何一点额外的刺激都可能让它彻底崩断。
他必须得停下来了。至少停一天。
他给咨询中心主任发了一条简讯,措辞严谨但透露出足够的不适:
“尊敬的安德森主任,很抱歉,因突发身体严重不适,今日需要请假一天,相关工作已做好交接与暂缓处理。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洛伊斯。”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删掉了“严重”二字,换成了“不适”。
回复来得很快,出乎意料地带着人情味:“收到。好好休息,身体要紧。你的工作态度一直很认真,最近的表现也很突出,但别太拼了。年轻也要注意健康。准假。安德森。”
洛伊斯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表现突出”。
“注意健康”。
他放下终端,走回冰冷的客厅,慢慢坐进沙发里。
目的达到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也绝不希望重复的方式。
安德森主任注意到了他的“努力”和“突出表现”,同时也接收到了他“因努力而透支”的信号。
这得归功于他身为会长的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他知道怎么样才能给上位者不动声色地留下好印象。
在公司的逻辑里,适当的、可恢复的透支,有时恰恰是忠诚和潜力的证明,尤其当这种透支伴随着显著的产出时。
他得到了关注,甚至是带着一丝赏识和关怀的关注。
这也是他晋升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代价是,他此刻依然能感觉到脑海深处那些低沉的嗡嗡声。胃部仍然隐隐不适,四肢残留着脱力后的酸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指尖。
为了那片寂静,他正在将自己的精神和□□都摆上赌桌,作为换取靠近机会的筹码。
值得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张在喧闹中清晰浮现的脸。
当然值得。
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又一丝苦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的阴影里,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兽。
这时,他的私人终端开始嗡嗡作响。
一个跨星际的电话打来了。
名字显示——黑塔前辈。
5. 第 5 章
洛伊斯与黑塔空间站的渊源,深植于他的生命起点。
母亲早年是黑塔空间站医学领域的杰出科员,曾和黑塔前辈有过不少合作。
黑塔前辈很欣赏母亲,两人算得上是朋友。
洛伊斯出生在黑塔空间站,除了定期去协会的巡诊队和父亲相处一段时间外,他整个懵懂的童年几乎都是在那些金属廊道、科员以及众多沉默的黑塔人偶之间度过的。
他的脑海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回忆——蹒跚学步的他,拽着黑塔人偶的衣角,口齿不清地喊着“塔塔”。
当然,长大一点之后,他就再也没喊过那个过于亲近的昵称,而是规规矩矩地改口“黑塔前辈”。
而他这能听到心音的能力,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一场源自黑塔某个研究项目的意外。
在他三岁生日那天,他为了寻找黑塔,误打误撞进了一个严禁开放的实验室,甚至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基础下。
他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能听见周围人的心音了。
虽然洛伊斯对这件事完全没印象,毕竟他年纪太小了,根本还不能记事。
据艾德里安所说……整件事的责任人很多,牵扯不少。
就这样,他成了黑塔长期的重点观察研究对象。只是当时年龄尚小,那「能力」所带来的影响非常细微,大人们从紧张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然而事与愿违,随着年龄的增长,「能力」愈发强大,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可即便是天才,也未能找到彻底根治的方法,最多只能稍作缓解。
这种无能为力,有时会让洛伊斯觉得,黑塔对他似乎怀有一种复杂的保护欲。
后来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空间站,回到父亲身边,为星际医疗援助协会提供技术支持。黑塔也会经常询问他的身体状态,并要求他定期回空间站检查。
他能感觉到,这位情商过低而显得不近人意的天才,实际上非常关心他。
在他的父母出事的那一天,黑塔看着眼睛通红的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或许在那一刻,连这位天才也忘了,他能听到心音。
【航道图数据核验无误。风暴等级判定无误。生命信号消失坐标……确认。】
【那个总是和我争论的麻烦家伙,真的……没了。】
那一瞬间,尖锐的耳鸣淹没了所有,头晕目眩,手止不住地颤抖。
不!或许……或许只是他猜错了,黑塔要说的根本不是这种事——
“刚收到确凿信息,你的父母在[XX星域]遭遇了罕见的星际风暴,搜救已终止,生命体征确认归零。尸骸无法回收。确认……他们已经死亡。”
黑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一如往常,冷静到近乎残酷。
【……他会哭吗?人在这种冲击下,哭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他在近半分钟内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啧……麻烦大了。】
【说点什么有用的话,黑塔。快想。好烦……想不出来。】
后面的心音,洛伊斯已经听不太清了。
或许是因为那一刻,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屏障,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任何声音都无法再传入他破碎的世界。
私人终端投射出的全息屏幕上,“黑塔前辈”几个字以一种简洁而略带棱角的字体闪烁着,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在。
洛伊斯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几乎是下意识地,刚才还深陷沙发阴影里的身体坐直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伸手按下了接听。
全息影像里的黑塔人偶,精致得无可挑剔,连微微蹙眉时眉心的细微纹路都清晰可见。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隔着遥远的星际距离,直直地“看”了过来,让洛伊斯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
“洛伊。”黑塔开口,声音经过通讯处理,清亮而直接,用的是那个近乎昵称的简短发音,“你多久没回空间站做常规检查了?数据已经超期,还有你的脸色,比上次见你时更糟了。眼底青黑,皮肤透光度异常,瞳孔有轻微应激性扩张迹象。”
“……黑塔前辈。”洛伊斯的声音还有些低哑,他清了清喉咙,“只是有些疲惫。最近工作比较忙。”
“工作?”黑塔人偶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了然取代,“哦,星际和平公司。你果然去了。艾德里安那个老好人拦不住你。”
她顿了顿,似乎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判定:“你在进行持续、高强度的主动暴露。洛伊,这可以说是自虐行为。以你当前的敏感度和脆弱阈值,那种环境下的长期暴露,崩溃是必然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自虐。”洛伊斯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力度,“是适应。母亲说过,如果无法消除,就去适应它。我跟着他们的巡诊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不同的‘声音’。”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依然没什么血色的指尖,“……我只是在继续这个过程。”
“适应?”黑塔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赞同,“你母亲当年的适应理论,建立在你能力尚未完全觉醒、且处于她可控保护下的前提下。后来事实证明,这种适应理论是错误的。你跟巡诊队的那几年,适应出结果了吗?除了让你的神经阈值越来越低,让你对噪音的耐受越来越差?”
她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洛伊斯试图维持的表象。
“……没有。”他低声承认,喉咙发紧,“我只是想再试试这种可能性。万一在极限环境下,它会有新的变化,或者我能找到……解决办法。”
黑塔沉默地看着他,影像中的人偶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似乎放弃了这个话题。
“随便你。”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不耐烦的冷静,“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只要别把自己彻底弄报废就行。”
“我不会的。”他低声回道。
“最好如此。”黑塔微微颔首,“上次给你配的基础镇定剂,按你现在描述的社交强度,估计已经不够用,或者产生了抗性。阮·梅调整了配方,加强了神经保护成分,副作用更可控。”
“另外,我新调配了一种安神香氛,通过嗅觉通道辅助稳定边缘系统,比口服剂起效慢,但作用更温和持久。”
她说着,人偶的影像旁边弹出一个半透明的操作界面,她的手指在上面快速虚点了几下。
“已经安排空间站的物流系统发货,走加密特快通道。收件地址是你在庇尔波因特的住址,预计在36个系统时内送达。记得签收。使用方法会随附,记得反馈效果。”
洛伊斯怔了怔。他没想到黑塔会直接寄东西过来。
“谢谢您。”他真心实意地说,“还有替我谢谢阮·梅前辈。”
“不用谢。至于阮·梅……你还是自己回来亲自谢她吧。”黑塔挥了挥手,“另外,虽然我个人认为你去星际和平公司纯属浪费时间,但既然你坚持……记得不要勉强自己。”
说完,不等洛伊斯回应,她似乎已经耗尽了这次通讯的耐心。
“定期检查不要忘了。下次再超期,我会直接让艾丝妲派防卫科的人去庇尔波因特‘请’你。就这样。”
影像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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烁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客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墙角氛围灯带发出微弱的光。
总归是……把黑塔前辈糊弄过去了。
洛伊斯神经的钝痛仍在低吟。
请假条已经获批,这难得的空白时间,蜷缩在寂静的公寓里,被自己病态的渴望和黑塔的诊断来回撕扯,并不是个好主意。
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能暂时转移注意力,却又不会带来额外负担的东西。
视线落在客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收纳箱上。那里面有一些他从旧居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其中有一本厚重的实体相册,封面是柔软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
他很少打开它,里面承载了太多与父母相关的、温暖却如今令人心脏紧缩的回忆。
但相册的某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特殊卡片。
激活后,会投射出一段几秒钟的模糊动态影像——幼年的他,蹲在空间站某个阳光模拟器照亮的角落,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轻轻触摸一只蜷缩着睡觉的、毛茸茸的仿生机械猫。
那只猫拥有近乎真实的柔软皮毛和温顺的电子习性,是某位科员私人制作的陪伴宠物。
影像里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全然的欢喜。
猫。
一种安静、独立、通常不会产生复杂心音的生物。
至少在洛伊斯的有限经验里,动物,尤其是小型宠物的思绪,通常是简单、直接、充满本能需求的碎片,比起人类错综复杂的内心独白,要容易承受得多。
庇尔波因特这样的超级都市,自然也有面向压力巨大的公司职员们的解压场所。
他记得在内部论坛的某个角落,瞥见过推荐,其中就有一家评价不错的、以安静和猫咪亲人性著称的「星隙猫咖」,位于他居住片区不远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就去那里吧。在晚高峰之后,人最少的时候。
当夜幕完全降临,街道上的悬浮车流变得稀疏,霓虹灯光成为主宰时,洛伊斯开始准备。
他选了一套最不显眼的深灰运动套装,布料柔软,便于隐藏身形,然后戴上一顶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几乎遮住上半张脸,一副贴合面部的口罩,遮住口鼻和下巴。
最后,在仔细塞好耳塞后,他对着门厅的全身镜看了看,镜子里的身影,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和体型,只剩下一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轮廓。
这正是他想要的安全感。
走出公寓楼,夜晚的冷空气夹杂着城市特有的金属和能量液气味涌来。
街道上果然清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悬浮车划过夜空,以及远处娱乐区隐约传来的、被距离和建筑物削弱后的音浪。
即便如此,那些夜归行人碎片化的思绪——【好累】、【晚餐吃什么】、【账户余额】——依然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意识。
他加快脚步,帽檐下的眼睛低垂,专注地看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
猫咖的招牌并不显眼,暖黄色的灯光从厚厚的隔音玻璃窗透出,映出里面悠闲走动或蜷缩的毛团轮廓。
洛伊斯在门口顿了顿,确认了一下门上“静音体验,需预约”的标识,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极其轻柔的“叮”一声,几乎立刻被室内流淌的舒缓古典乐和一种温暖的静谧感所吞没。
洛伊斯摘下耳塞顺势放进外套口袋里。
预定的效果是显著的。
物理噪音被降至极低,而更让他松了口气的是,店里客人很少,入眼只有角落一位独自看着平板电脑的老人,以及——
砂金。
6. 第 6 章
砂金。
洛伊斯瞬间僵在原地,帽檐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这不是他计划中的相遇。
他几乎是本能地去听。
没有。还是没有心音。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口罩下变得急促,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砂金。
砂金姿态闲适,背对着门口,微微侧身,靠着柔软的沙发垫。
浅金色的短发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空着的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绿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垂着眼,神情是不带任何社交面具的松弛,甚至可以说是柔和。修长的手指正拿着一根顶端带着羽毛的逗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一只胖乎乎的银渐层幼猫正努力踮着脚,试图扑抓那飘忽的羽毛,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轻挠着一只趴在他腿上的、胖乎乎的玳瑁猫的下巴。那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声音,尾巴尖偶尔惬意地摆动一下。
暖黄的灯光洒落在他浅金色的发梢和蜜色的皮肤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晕。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膝上的猫,三重色的眼眸在长睫掩映下,流转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微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上帝啊……
洛伊斯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好可爱的猫……好可爱的砂金总监……
就在这时,那只扑抓羽毛的银渐层幼猫似乎玩累了,也可能是被新进来的陌生气息吸引。
它放弃了羽毛,转过身,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门口方向,然后迈着蹒跚却坚定的小步子,朝洛伊斯走了过来。
砂金的动作也随之停下。他顺着小猫的视线,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摇摇晃晃走向门口的小猫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向上移动,落在了那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的陌生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那双三重色的眼眸里,起初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但很快,那警惕化为了然,紧接着他微微歪了歪头,冲着洛伊斯的方向,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挠着玳瑁猫的下巴,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或许同样爱猫的陌生人。
洛伊斯被发现了,心跳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在胸腔里撞得又快又重,几乎要冲破喉咙。
此刻,他眼里只剩下砂金。周围的猫叫、隐约的音乐、其他客人的低语……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甚至觉得有些热,被口罩捂得喘不过气,一种近乎晕眩的渴望攫住了他。
砂金应该不记得他了。他那么忙,怎么可能记得一个顺手帮忙指路的小心理咨询师?
但洛伊斯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抓住这个靠近的机会。
几乎是凭着本能,洛伊斯深吸一口罩下闷热的空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弯腰,小心翼翼地避开脚边幼猫挥舞的小爪子,将它抱了起来。
幼猫很轻,毛茸茸的一团,在他怀里发出细微的抗议般的咪呜声。
然后,他转向砂金所在的沙发,在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沙发微微下陷。砂金似乎直到这时才注意到有人靠近,逗猫棒停了一下,目光从膝上的玳瑁猫身上抬起,随意地扫了过来。
那三重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柔和,但在触及洛伊斯帽檐下严实的口罩时,迅速覆上了一层礼貌而疏离的薄雾。
洛伊斯将怀里扭动的银渐层幼猫递过去,动作有些笨拙。
“它……好像很喜欢你的逗猫棒。”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砂金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举动有点突兀,但还是伸手接过了小猫。
他熟练地将小猫放在腿上,和那只玳瑁猫作伴,然后拿起逗猫棒继续晃了晃。两只猫的注意力立刻被羽毛吸引。
“谢谢。”砂金开口,声音是惯有的轻快,“朋友,你也常来?”
“嗯……第一次。”洛伊斯强迫自己找回声音,目光却无法从砂金侧脸移开。
他鼓足勇气,“你……经常来这里吗?”问题干巴巴的,像个笨拙的搭讪者。
“偶尔而已。工作之余来看看它们。”砂金回答得简短,视线落在猫咪身上,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愿。
“你、你喜欢猫?”洛伊斯又问,藏在口袋里的手指蜷紧了。
“嗯,挺可爱的。”砂金的回应依旧敷衍。
“你……一个人来的?”问题越来越偏离常规的寒暄,甚至有些冒犯。
砂金终于转过脸,正视他。
那眼眸里的柔和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似乎把洛伊斯归类为了某种常见的存在——一个或许被他的外表或地位吸引,试图搭讪的陌生人。
“是啊。”砂金笑了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这里规定不能一个人来吗?”
“啊,不,不是……抱歉!”洛伊斯感到口罩下的脸颊在发烫,耳朵更是烧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语无伦次,目的性也太过明显。但砂金近在咫尺,他像上了瘾,停不下来。
沉默了几秒,在砂金似乎准备结束这尴尬对话、重新专注于猫咪时,洛伊斯几乎是用尽勇气,声音更低、更闷地从口罩后挤出一句:
“……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这句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急切。他自认为自己是个说话不算笨的人,只是不知为什么今晚如此发挥失常,就算听不到对方的心音,也不该一跟砂金说话心脏就像坏了一样狂跳不止。
一个在猫咖遇到的、连脸都没露的陌生人,突然索要私人联系方式。怎么想正常人都不会接受吧。
砂金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好笑和无语之间。
他的目光扫过洛伊斯捂得严严实实的脸,最终落在那双唯一露出的、此刻似乎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明亮的黑色眼睛,以及……那双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上。
啊。砂金心里大概明白了。又是一个。追求者?仰慕者?无所谓了。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反应。
“抱歉。”砂金的拒绝礼貌而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私人联系方式不常加人。如果有什么公事,可以通过公司内部系统联系我的助理。”
预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到,还是像一盆冰水,浇在洛伊斯滚烫的皮肤和心上。
他黑色的眼眸黯了黯,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受伤。
果然失败了。他太急切了。
口罩里热浪翻涌,缺氧的感觉让他头晕。
他下意识地垂下脑袋,声音闷闷地从口罩后传来,带着一丝近乎沮丧的执拗:“……为什么啊……”
砂金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于对方这份近乎天真的纠缠。
他嘴角那点残留的弧度彻底平复。
“朋友,在期待更进一步的交流之前,至少该有基本的相互认知,不是吗?”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洛伊斯捂得严严实实的装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况且,我的私人时间与联系权限,确实不便随意给予。”
洛伊斯愣住了。
基本的……相互认知?
他看了看自己——严实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包裹到手腕的衣物。
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连面容都不愿示人的、可疑又唐突的陌生人。
确实,这样的装扮在普通的社交场合,本身就传达着拒绝与距离,他却还在奢望对方能敞开心扉,甚至给予联系方式。
一股迟来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混合着被拒绝的失落,烧得他耳根更红。
他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长期与心音为伴,习惯了用隔绝来保护自己,几乎忘了在“正常”的世界里,这种全副武装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他太想靠近砂金了,以至于忘了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对不起。”洛伊斯的声音更低了些,这次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布料,指尖微微发白。
砂金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逗猫棒,目光转向腿上再次被羽毛吸引的猫咪,用行动划清了界限。对话显然已经结束了。
洛伊斯看着砂金安静的侧脸和那重新变得疏淡的侧影,心脏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
他不想就这样离开,留下一个完全负面的印象。至少……至少不该是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胆小鬼。
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他抬起手,抓住了口罩边缘,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然后用力向下一扯——
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他抬手,抓住了口罩边缘,用力向下一扯——
新鲜空气涌入的同时,他也将自己整张脸暴露在了暖黄的灯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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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脸因为缺氧和激动而泛着明显的红晕,鼻尖甚至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或躲闪的黑色眼睛,此刻湿漉漉地抬起,残留着未散尽的窘迫和失落,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光,直直地看向砂金。
他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虽然显得更加无所适从,却也多了几分真实的生动。
砂金明显注意到了洛伊斯这边的动静,转头看向洛伊斯,和洛伊斯的目光交汇。
那双三重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的冷淡和审视如同被打破的冰面,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明显惊讶的情绪。
他的目光在洛伊斯因为缺氧和羞赧而湿漉漉的黑眼睛、以及那张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的年轻面容上停留了几秒。
那表情……洛伊斯很难确切形容。惊讶是肯定的,但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让他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近乎空白的凝滞。
“是你?”砂金开口,声音里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意味的语气,“在走廊迷路的……洛伊斯医生?”
洛伊斯也彻底怔住了。
他一时忘了刚才的尴尬,只呆呆地望着砂金,下意识点头:“是、是我……你,还记得我?还知道我的名字?”
砂金脸上那抹讶异迅速敛去,被一种更难以捉摸的神色取代。他唇角微弯,勾起一个比方才真实几分的弧度,答道:“你忘啦?你当时戴着工牌,名字和部门可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要稍微留意就能看到。”
洛伊斯恍然,“原来如此……”
随即,一阵更深的窘迫席卷而来。对方不仅记得,还知道他是谁……那刚才自己那番笨拙的搭讪和冒失的请求,岂不显得更加尴尬?!
他垂下眼帘,几乎不敢再与砂金对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砂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真巧。”砂金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轻快,笑容也和刚才敷衍陌生人的淡笑不同,更鲜活,也更……具有某种引导性,“洛伊斯医生也喜欢猫?”
话题被自然无比地接了过去,仿佛刚才那段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
“啊?嗯……喜欢。”洛伊斯还有些懵,几乎是本能地回应。
他的大脑处理速度似乎跟不上这急转直下的情势。怎么突然……这么自然地聊起来了?
“刚才看你和它们玩得很好。”砂金示意了一下腿上的玳瑁猫,语气随意,“这里的猫咪脾气都不错,适合放松。”
“是、是啊……”洛伊斯干巴巴地附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晕乎乎的状态,被砂金的态度这突如其来的友好态度搅得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跟着对方的话题走。
砂金似乎很擅长主导对话的节奏,他接着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今天不忙吗?”“怎么找到这家店的?”,语气温和自然,却让洛伊斯更加紧张,回答得磕磕绊绊。
就在洛伊斯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友好融化掉的时候,砂金忽然话锋一转。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那双三重色的眼眸含着清晰的笑意,直直地看向洛伊斯。
“至于刚才……”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欣赏对方瞬间绷紧的反应,“加联系方式的事情……”
洛伊斯的心脏猛地一提,刚刚褪去一些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可以。”
诶?
洛伊斯猛地抬头,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刚刚……不是拒绝了吗?怎么……又同意了?
砂金看着他一脸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很自然地拿出了自己的私人终端,调出了代表个人联络许可的独特光码,递到洛伊斯面前。
“对接一下许可?”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洛伊斯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终端屏幕,又抬头看看砂金含笑的眼睛。
大脑彻底宕机。
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移动终端,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滴”的一声轻响。
一阵极其轻微的共振从终端传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对接完成的提示。
他就这么有了?
有了砂金的私人联系方式?
7. 第 7 章
接下来的时间,对洛伊斯而言,像一场晕眩而美好的梦境。
砂金态度变得随意而温和。
他不再仅仅是砂金总监,而更像是一个在猫咖偶然遇见的、气质出众的绅士,愿意分享片刻闲暇。
他们聊猫。
砂金似乎对这家店颇为熟悉,随口说了好几只猫咪的名字和脾气,比如腿上的玳瑁叫元宝,因为它橘金色的斑块像金元宝。
那只活泼的银渐层幼猫叫雪球。他甚至还知道雪球最近在换牙,喜欢啃桌角,被店员教育了好几次。
洛伊斯大部分时间在听,黑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砂金,偶尔小声附和几句。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话内容上,而不是对方开合的唇瓣,以及那双在暖光下的眼眸。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即使雪球又好奇地蹭过来扒拉他的裤腿,他也只是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它,谨慎地避免任何可能与砂金产生肢体接触的机会。
毕竟刚才那莽撞的搭讪和尴尬的拒绝还历历在目,他生怕任何越界的举动会破坏这平和的相处。
砂金似乎也并不在意距离。他姿态放松,偶尔喝一口凉掉的咖啡,更多时候是逗弄元宝。
他的话题跳跃得很快,从猫咪的趣事,偶尔跳到庇尔波因特最近的天气,又或者某家新开的、味道还不错的餐厅。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并不期待对方给予多么热烈的回应。
洛伊斯虽却听得认真。他将每一个字,连同砂金说话时细微的语调起伏,都一一收集起来。
尤其是当砂金不经意间提到,他的住处离「星隙」猫咖不算太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时,洛伊斯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根据步行二十分钟可以推测出,他和砂金的住处只相隔几个街区。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湖又漾开一圈隐秘的涟漪,仿佛无形中,他们之间存在了一丝微弱的地理联系。
时间在猫咪的呼噜声和偶尔响起的铃铛声中悄然滑过。
砂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轻轻拍了拍腿上的元宝。
胖猫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跳了下去。
“差不多了,”砂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处理。”
洛伊斯也连忙站起来。
“今天……谢谢。”他低声说,不知是在谢砂金分享的猫咪知识,还是谢这段安静的时光。
砂金整理了一下袖口,闻言垂眸看他,笑了笑:“客气了。我也很放松。”
洛伊斯心头微动,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两人一起朝门口走去,店员微笑着道别。
砂金在台阶前停下,转身面向洛伊斯。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么,下次见,洛伊斯医生。”
是握手。哦,对,陌生人初次见面或分别是会握手的。
洛伊斯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戴戒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蜜色的皮肤在街灯下显得很干净。
他过了几秒才迟疑地将手伸了过去。
指尖相触。皮肤相贴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触感传来。
微凉。干燥。
但紧接着——
世界,彻底安静了。
就像有人猛地关掉了一个持续播放了二十多年、震耳欲聋的巨型音响。
那些在他脑海里嗡鸣的别人的心音,在两人手掌相握的刹那,彻底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他从未拥有过那种该死的能力。仿佛他一直就是个听觉正常的普通人。
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街道远处悬浮车流低沉的呼啸,以及耳边明晰的风声。
洛伊斯瞪大了眼睛,黑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攥紧了砂金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砂金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和探究,但却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洛伊斯紧握着,耐心地等待了几秒,又唤了一声:“医生?”
那声音将洛伊斯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拉回。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了手,脸颊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对、对不起!”他仓皇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砂金的眼睛,声音发颤,“我又走神了,实在太失态了……抱歉……”
砂金收回了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刚刚被握紧的位置。
他脸上的疑惑没有散去,但脸上重新挂上了浅笑,“没关系。看来医生今天也很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嗯……好好,再见,砂金总监。”洛伊斯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又不敢抬头了。
“再见。”
砂金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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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似乎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身离开了猫咖。
各种心音,轰然回卷。
但这一次,洛伊斯没有感到以往的不适。
他找到了他的救赎——只要触碰砂金,他就可以……真正地安静。
这个念头像最烈的酒,让他头晕目眩,脚下发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猫咖,怎么走回去的。
等到到家后,他几乎是蹦跳着扑倒在客厅那张大沙发里,抱着柔软的抱枕滚了半圈,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终端,屏幕亮起的光芒映亮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刚刚添加的、名字简单的联系人——“砂金”。
洛伊斯捧着终端,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心脏又开始莫名其妙加速跳动。
他还想跟砂金说话,至少也得发点什么才好。说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推荐?晚安?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打了几个字,又飞快地删掉。再打,再删。
说什么都显得刻意。说什么都好像暴露了他过于雀跃的心情。
砂金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太烦人?毕竟对方是总监,而自己只跟他见过两面,还是刚刚经历了尴尬搭讪和失态握手的那种。
兴奋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忐忑。
他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聊天界面。
屏幕的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要不要发呢?发了他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不发的话……以后会不会就没有理由联系了?
纠结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刚刚还轻盈雀跃的心情,开始一点点低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间过于安静空旷的公寓,有点冷清。好奇怪,明明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觉得。
就在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套的边缘,心情逐渐滑向灰暗的谷底时——
“嗡。”
手中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顶端,跳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发信人:砂金。
洛伊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呼吸瞬间停滞。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僵硬地点开了那条消息。
8. 第 8 章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元宝好像挺喜欢你的,下次可以试试带点猫条」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点开,是刚才那只胖乎乎的玳瑁猫,正眯着眼,用脑袋蹭着洛伊斯之前坐过的沙发扶手,一副惬意慵懒的样子。
角度抓得很好,暖黄的灯光下,猫咪的毛色油亮,表情憨态可掬。
洛伊斯呆呆地看着这条消息和那张照片。
几秒钟后。
“呜……”一声压抑的、带着巨大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用手背捂住嘴,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行字和猫咪的照片,一点点漫上潮湿的水光。
“下次”。
这个词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美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又被他慌忙点亮。
反复几次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像刚才在猫咖那样失态。
他斟酌着词句,删删改改,最后只回复了简短的一句,尽力让语气显得自然:
「它很可爱,手感也很好。谢谢分享,我会记住带猫条的建议。 」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洛伊斯就后悔了。
语气会不会太冷淡?“手感也很好”听起来会不会有点奇怪?他应该多说点关于猫咪的话吗?
焦虑如同细密的蚁群,沿着脊椎爬上来,啃噬着他刚刚升腾起的雀跃。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吟。
但这一次,没等他的焦虑发酵太久。
“嗡。”
终端再次震动。
洛伊斯猛地抬起头,心脏漏跳一拍。这么快?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终端。
砂金:「不客气。看来洛伊斯医生也很有动物缘。」
这句简单的回复,让洛伊斯刚刚悬起的心,又缓缓落回了实处。
洛伊斯的指尖在屏幕上犹豫地划动,最终打下一行字:「可能是因为它们比较安静。」
发送前,他迟疑了一下,把“安静”改成了“单纯”。
发送。
这次,回复没有立刻到来。
等待的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洛伊斯盯着毫无动静的屏幕,刚刚落回实处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是不是说错话了?话题终结了?还是睡着了?
就在他几乎要开始新一轮的胡思乱想时,消息提示终于亮了。
砂金:「确实。有时候,和单纯的生物相处更轻松。」
这句话读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洛伊斯却莫名觉得,这话里或许有一丝真实的感慨。
他想起猫咖里砂金逗猫时那松懈下来的柔和侧影,谨慎地回复:「同意。今天在猫咖,感觉时间都变慢了。」
砂金:「偶尔的慢节奏也不错。不过,我的休息时间通常很有限。」
这句话带着一丝微妙的距离感,巧妙地暗示了洛伊斯彼此不同的生活节奏和状态。
洛伊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层含义。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该再打扰。能和砂金这样短暂地、以猫为媒介聊上几句,已经是远超预期的收获。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舍,礼貌而克制地结束了对话:「不耽误您时间了。谢谢今天的偶遇和分享,晚安,砂金总监。」
这一次,回复很快。
砂金:「晚安,洛伊斯医生。」
对话到此为止。
洛伊斯看着那个“晚安”,轻轻吁出一口气 ,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满足感。
庇尔波因特的夜色正浓,霓虹如同永不停歇的血管,在建筑体间流淌。
洛伊斯反复回味着那短暂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可能的语气。砂金没有对他的笨拙表现出不耐,甚至接续了话题。
这已经足够好了。
…………
黑塔寄来的包裹准时抵达庇尔波因特。
新配方的镇定剂是淡蓝色的菱形薄片,带着一丝清凉的植物气息。
安神香氛则装在一只小巧的雾化器中,释放出的气味难以具体形容,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某种镇定草药的味道,并不浓烈,却能在呼吸间悄然抚平神经末梢的焦躁。
效果确实比旧版显著。
新药起效更快,副作用也减轻了许多,至少不会让他第二天醒来时感到头脑昏沉。
他的状态得以维持在一条不再时刻濒临断裂的稳定线上。
然而,砂金却不知不觉占据了他清醒时几乎所有的空闲思绪。
他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砂金逗猫时放松的侧脸,回想那三重色眼眸中的柔和,回想指尖相碰时降临的寂静。
那些画面和感觉,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他像是得了一种只针对特定对象的新型成瘾症,清醒时的每分每秒都在渴望下一次接触——无论是物理上的触碰,还是像那晚一样短暂的文字交流。
夜晚则更不受控制。
每次从这些纷乱的梦中醒来,心脏都跳得飞快,脸颊发烫,混合着梦醒后的失落和一丝隐秘的羞耻。
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他,这样不对。他现在像个得了臆想症的变态,但他控制不住。
他变得更加沉默,黑色的眼眸深处时常带着一丝恍惚的、心不在焉的雾气。只有面对来访者时,他才能凭借专业面具,暂时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压下去。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办公桌亮着的终端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后,手指滑动,调出了公司内部论坛的匿名板块。
论坛分为无数板块,从正经的技术交流、部门协作、到八卦灌水、二手交易、甚至匿名树洞,应有尽有。
洛伊斯熟练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组合进行搜索,但结果要么寥寥无几,要么就是些过时的、无关痛痒的官方新闻转载。
他知道,关于石心十人这种层级的人物,真正的“料”不会出现在明面上。
它们通常隐藏在那些看似无关的帖子回复里,混杂在抱怨、玩笑、或者对某些公司政策或项目的讨论中,需要耐心和技巧去挖掘。
他点开一个标题为「战略投资部的大佬们最近是不是都打了鸡血?项目一个接一个,我们支援部门快被榨干了!」的热帖。
里面充满了各个支援部门员工的吐槽,抱怨战略投资部催命般的效率和对细节的苛刻要求。
洛伊斯快速浏览着,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任何与“砂金”相关的字眼。
楼层 157(匿名):「别提了,上周跟砂金总监那边的项目,光是数据模型就返工了七次!每次要求都变,还次次都卡在 deadline 前!他们组的人是不是都不用睡觉的?」
回复(匿名):「习惯就好,砂金总监的风格就是高风险高回报,方案迭代快,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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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自然得跟着跑断腿。不过跟着他做成了,奖金是真的香。」
回复(匿名):「香是香,也得有命花。听说他们组猝死率(误)是部门最高的(手动狗头)。」
楼层 233(匿名):「话说,砂金总监本人气场真的好强,上次开协同会,他坐在那儿没说几句话,但整个会议室没人敢大声喘气……最后方案按他的意见改了,虽然过程折磨,但结果确实牛。」
回复(匿名):「他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都被看穿了……瑟瑟发抖。」
回复(匿名):「毕竟是能从赌桌上赢下一个星系的男人(传闻),看人估计跟看牌差不多吧。」
回复(匿名):「(举手)其实我感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副粉色的墨镜,不戴墨镜的砂金总监气质还是挺温和的。」
嗯……是一个能力超群、要求严苛、风格激进、气场强大、令人敬畏又有些畏惧的上司形象。
粉色墨镜……这戴着能好看?
洛伊斯在心底为自己对粉色墨镜的腹诽道了三个歉。
然后继续挖掘。
他在一个关于「公司年会节目征集」的帖子里,发现有人匿名爆料:
楼主:「赌5信用点,今年战略投资部要是出节目,砂金总监肯定被推上去表演魔术或者赌术!绝对炸场!」
回复(匿名):「据我在战略投资部的朋友说,今年的战略投资部好像特别忙,可能没有时间准备年会节目。」
回复(匿名):「我倒听说托帕总监打算排练一个次元扑满主题的音乐剧!」
年会?砂金上去表演?
洛伊斯默默给楼主点了一个赞。
在一个讨论「庇尔波因特高端餐饮」的帖子里,有人轻描淡写地提到:
「XX那家需要提前半年预约的分子料理,我朋友的朋友在那里做服务员,听她说砂金总监是常客,老板还专门给他留位。不过好像他经常一个人去。」
也就是说,砂金总监生活精致,有固定的高端消费场所,但朋友似乎并不多。
洛伊斯收集着这些零散的碎片。
大多数情报与他有限的接触印象……嗯,不太吻合,但感觉大部分应该……都是真的。
照这么看,感觉砂金有点难相处啊,特别是他在仅有的两次见面中表现都很差劲的情况下……
洛伊斯有点泄气。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他会像现在这样努力地和一个难以捉摸的公司高管打交道。
但是高风险高回报,最好能把砂金挖去协会,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了。
洛伊斯又开始假设,如果砂金有某些个人爱好,或许会在这些地方留下更自然的痕迹。就比如那天在猫咖里的砂金。
在「萌宠分享」板块,他耐心翻看了几十页帖子。
这个话题的帖子不多,但洛伊斯心跳微微加快。
在一个讨论庇尔波因特宠物友好场所的帖子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星隙猫咖,懂的都懂。不过遇到全看缘分,但最好别打扰。」
没有指名道姓,但洛伊斯瞬间锁定了它。
下面有零星几个类似“确实”、“+1”的回应,形成一个小范围的默契。
“啊……”洛伊斯有些崩溃地捂脸。
星隙猫咖是砂金偶尔会去的放松地点,且不喜被打扰——这让他对上次自己的莽撞更加懊恼。
已经打扰了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9. 第 9 章
“别打扰”。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印,烫在他意识里。
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猫咖里的每个细节。
他打扰了。
从一开始就打扰了。
那得来不易的联系方式,那几句简短的对话,那只短暂交握的手带来的寂静……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一次鲁莽的打扰之上。
而现在,他知道砂金不喜欢被打扰。
一种冰冷的恐慌,混合着深切的羞耻,从胃部缓缓升起。
不对!他刚才在做什么?!像个窥私癖一样,在匿名的角落里挖掘那个人的零星信息,试图拼凑出接近的路径。
这和那些在论坛里隐晦谈论、却又默契地不去打扰的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糟。因为他已经“打扰”过了,并且还贪心地想要更多。
洛伊斯有点崩溃。他、他不会真是个变态吧?还是隐藏了二十年的那种大变态。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洛伊斯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不能再去猫咖了。
至少,不能以偶遇为名,行蹲守之实。那太明显了,也太……不堪。
他理智上线,羞愧难当,这跟辜负了父亲母亲对他多年的教育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想见他。最好还可以测试一下肢体接触与心音屏蔽的各种指标情况。
他发誓自己不会再偷偷摸摸刷论坛了……至少这一周以内不会了。
所以他光明正大地打开终端,点开那个只有寥寥几句对话的聊天界面。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
说点什么?
问猫咖的营业时间?好刻意。
分享今天遇到的猫?他没有遇到猫,也没有养猫,除了星隙猫咖,他也不知道哪里还有猫。
问工作?他没有接触过战略投资部的项目。
问……“在吗”?最愚蠢的开场白。
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他还是锁上了屏幕,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还是老老实实晋升比较符合他的……嗯,价值观。
三天后。
洛伊斯的预约表上,下午最后一个时段是空的。并非没有预约,而是预约者临时取消了。
取消意味着他可以提前半小时,在晚高峰完全到来前离开这栋拥挤的大厦。
但他没有。他塑造的人设是有干劲的、能力突出的年轻小伙,怎么能提前下班。
他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对面大楼千篇一律的灰色墙体。
镇定剂和安神香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让他在持续的心声嗡鸣中,尚能保持基本的功能运作。
终端屏幕亮了一下,是内部通讯系统的提示。心理咨询中心安德森主任发来一条简讯。
「洛伊斯,现在方便吗?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洛伊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有些发凉。
主任突然召见,通常不会是什么小事。是他最近的“突出表现”引起了进一步关注?还是他那过于苍白的脸色让主任觉得他无法胜任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拉高了衣领,确保自己的脸被遮挡住大半,然后起身。
安德森主任的办公室在同楼层另一侧,面积更大,有一面巨大的观景窗,可以俯瞰庇尔波因特错综复杂的空中交通网络。
洛伊斯敲门进去时,安德森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声音他才转过身。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心音通常是平稳而富有条理的,此刻却似乎有些……微妙的波动。
“主任。”洛伊斯低声打招呼,垂着眼,站在办公桌前适当的位置。
“你最近的工作表现,我和几位资深督导都看在眼里。”安德森开口,语气是肯定的,“专业、精准、有效率,而且主动承担了很多工作。这对于一个新入职的同事来说,非常难得。”
【年轻,沉稳,专业能力很不错,没有一般新人那种毛躁……是个好苗子。就是性格似乎有些不太活泼。】
“谢谢主任。”洛伊斯低声回应,听着对方的心音,却并未因此放松。
通常,这种铺垫之后,会有一个“但是”。
果然。
“不过,”安德森话锋一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也知道,公司是个庞大的体系,各部门之间少不了会有交流。”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正题,“这次叫你来,是有个不错的机会。下个月初,公司要举办一场跨部门的‘高压环境下员工心理韧性与团队效能提升’主题交流会。我们中心需要派一名代表上去做主题发言。”
他的目光落在洛伊斯身上,带着明显的期许:“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很合适。”
【这种跨部门的主题交流会,多少人都盯着呢。给他,正好看看他的上限在哪里,也顺便……给中心挣点印象分。】
洛伊斯的心猛地一沉。
跨部门交流会?主题发言?
平时中心内部案例研讨会顶多才十几人,这种跨部门交流的人数至少也有两三百人。
这意味着要面对来自公司各个部门的人,发表演讲,接受提问……且不说有多少心音,光是想象那些人的视线全部落在自己身上,他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晕眩提前袭来。
“主任,”洛伊斯连忙开口,语气尽力保持恭敬,“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但我入职时间尚短,资历尚浅,如此重要的交流会,代表中心发言,恐怕……难以胜任。其他更有经验的同事或许更合适……”
安德森脸上的笑容不变,镜片后的目光却更加深邃了些。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洛伊斯,不必妄自菲薄。我看过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记录和匿名反馈评分。你的专业能力、共情力和实际干预效果,在同期乃至一些资深同事中,都相当突出。”
他心音同步传入洛伊斯脑海:【我也没办法,咱们中心整体工作风格偏轻松,自然招的人就不多,低级咨询师个个佛系,高级咨询师倒是干事,但问题是没几个,手上还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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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长期固定的项目或研究,根本走不开。】
“而且,”安德森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意味深长,“这次交流会规格不低,很多重要部门的都会出席。对于有心在职业道路上更进一步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展示个人能力和专业形象的平台。”
他的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在洛伊斯脸上,心音清晰地补充:【还是年轻好啊,年轻就是资本,有冲劲才能打开局面。心理咨询中心不能总是一潭死水,需要新鲜血液来带动氛围,展现我们的活力与价值。这次发言如果效果出色,我会重点考虑他的晋升评估。】
洛伊斯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被安德森心音中的晋升评估给堵了回去。
晋升。也就是说接了这个项目,晋升就不在话下了。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那么,就只能接受了。
而接受之后……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战略投资部。
这种跨部门会议,他们一定会派人参加。代表会是谁?会不会是砂金?就算不是砂金本人,至少也会是部门内的重要成员。
这意味着,他有可能在正式场合,近距离接触到战略投资部的人,或许能听到更多关于砂金本人的信息。
这个项目怎么看都是稳赢,只需要克服一下对人群视线的不适,心音方面只是吵和更吵的区别,好好服药应该……能忍受住。
“主任,”洛伊斯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些推拒,多了些沉凝的考量,“感谢您的提点和信任。我明白这次机会的重要性,也理解中心需要展现新的活力。”
他抬起眼,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安德森审视的目光,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虽然我资历尚浅,经验不足,但我会尽全力准备,争取不辜负您的期望,为中心争取荣誉。”
安德森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的笑容,心音也透出愉悦:【很好,识时务,有担当。要的就是这股劲头。】
“这就对了!”他起身,拍了拍洛伊斯的肩膀,“具体会议资料和要求,稍后我让助理发给你。好好准备,有什么需要支持的,随时来找我。”
“是,主任。”
洛伊斯回到自己的咨询室,关上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或躲闪的黑色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终端,调出日历,在跨部门交流会的日程上,郑重地做了一个标记。
然后,他开始搜索往届类似交流会的影像资料、与会部门名单、发言模板……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神专注。
很快,安德森主任的助理将资料发到了他的邮箱。
“跨部门经验交流会……主办:星际和平公司总部文化建设委员会……参与部门:战略投资部、技术研发部、市场开拓部、筑材物流部……会议地点:中心大厦顶层环形会议厅……”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心脏随着阅读的推进而逐渐加速跳动。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战略投资部的出席人员名单。
10. 第 10 章
洛伊斯盯着“战略投资部出席人员名单”那一栏,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不是砂金。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他略有耳闻但同样如雷贯耳的称谓:托帕总监。
洛伊斯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失望于失去一个可能在正式场合观察砂金的机会,松口气则是因为……如果真是砂金坐在台下注视着他发言……他怀疑自己可能会当场大脑宕机。
他将名单放到一边,开始研究这次交流会的核心主题。
高压环境下员工心理韧性与团队效能提升。
每个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散发着公司特有那种——把简单事情复杂化、把复杂事情包装成战略级废话的——迷人气息。
他试着在心里用正常人的语言翻译了一下:“怎么让员工在老板发疯和 deadline 追命的情况下别太快崩溃,顺便还能干点活。”
洛伊斯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这要怎么写?难道开场白是“各位同僚,我们都知道公司有时候像个精心设计的压力锅,而我们是锅里的豆子”?
不行。绝对会被安德森主任请去喝职业生涯发展茶。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步。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白噪音发生器轻微的沙沙声,和他脑子里嗡嗡的隔壁好几个房间的背景心音。
“心理韧性……”他喃喃自语,黑色的眼睛盯着墙壁上某一点,“不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之后还能爬起来,并且假装自己很喜欢这个姿势的能力吗?”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这种话要是被母亲听见,大概会温和而坚定地让他去抄写《星际医疗援助协会伦理守则》十遍。
但该死,这很准确啊。
他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每天被无数心音摩擦听觉神经,还能准时上班、写报告、甚至计划着怎么靠近一个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公司高管。
这心理韧性,他简直可以开班授课——《论如何在精神凌迟中保持面部表情管理》。
洛伊斯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必须写出点像样的东西,不能真的把内心吐槽搬上台。
他开始搜索公司内部数据库里类似主题的过往报告、心理学文献、甚至企业文化宣传材料。
三个小时后,他的屏幕上打开着十七个文档窗口,从逆境商数理论到星际和平公司核心价值观,看得他眼睛发花,太阳穴隐隐作痛。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觉得这些套话有点道理了。
洛伊斯猛地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企业话术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冷静,洛伊斯。你不能真的被公司同化。
他决定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入手:实际案例。匿名化处理,结合心理学理论,给出可操作的建议。这至少比空谈韧性、效能要实在。
然而,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演讲本身。
洛伊斯看着日程表上那个刺眼的中心大厦顶层环形会议厅。
环形。意味着没有死角,意味着每个方向都可能有人盯着他。
光是想象,他就开始冒冷汗。
那些理论和案例他可以倒背如流,但他需要练习一下临场发挥。
第二天午休时间,洛伊斯做贼似的溜出了咨询中心。
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待在自己那个隔音茧,而是来到了顶层之下的备用会议室楼层。
这里平时使用率不高,走廊空旷,大部分会议室都暗着灯。
洛伊斯找到一间标着可预约的小型会议室,刷卡进入。
房间不大,椭圆形长桌,十来把椅子,前方有个简单的投影屏。对洛伊斯而言,这已经足够可怕了。
他关上门,走到桌子前方,想象那里是讲台。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开口。
“各位……同僚。”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干涩。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空椅子,仿佛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注视着他的人影。
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今天……我想谈谈……高压环境下的……”
他卡住了。不是因为忘了词,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从脊椎爬上来。那些想象中的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这太蠢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揉着眉心,“就十几个空椅子。”
可大脑不听使唤。它被训练了二十多年去躲避被注视,因为注视往往会带来更密集的心音轰炸。
现在,即使没有人,也没有心音,那种条件反射依然强烈。
洛伊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法。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张集体照——某次公司年会的官方照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笑容标准的脸。
他把终端立在正前方的椅子上,让那张照片“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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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立竿见影地……更糟了。
几十双眼睛从屏幕里直勾勾地盯着他,即使知道那是静态照片,洛伊斯的呼吸还是明显急促起来。
他试图继续演讲,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不行……”洛伊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生无可恋的表情。
太难了。
光是想象站在那个环形会议厅的中央,被数百道目光穿透,被无数心音包围,他的胃就开始抽搐。
更别提还要言之有物,逻辑清晰,最好还能风趣幽默——幽默?洛伊斯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缺乏的就是幽默感。
他的世界被噪音塞得太满,留给轻松的空间早已所剩无几。
接下来的几天,洛伊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循环。
他反复修改发言稿,斟酌每一个用词,设计每一个转折。
然后,就是无尽地练习发言。
交流会前一天,会场需要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和流程彩排。作为发言人之一,洛伊斯被要求前往顶层环形会议厅熟悉了环境。
傍晚时分,大多数职员已经下班,大厦高层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洛伊斯独自搭乘浮梯上行,手中拿着准备好的演讲稿和提示卡,心里默默演练着开场白。
电梯门无声滑开,顶层铺着深灰色吸音地毯的走廊延伸向前,会议厅的双扇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
他走近,正准备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晰干练的女声正在说话,似乎是在与现场的技术人员确认着什么。
洛伊斯脚步顿住,一时有些犹豫是否该此时进去。
他集中精神,从技术人员的心音中推测出了那个女声的身份。
是托帕。她提前来了。
洛伊斯正想着是否先去旁边的休息区等候,另一个方向,走廊尽头的专用高管浮梯门,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对方穿着一身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金色菱格纹礼帽。他似乎刚结束某个事务,正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朝着会议厅这边走来。
砂金。
洛伊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也太巧了……
他猜到砂金大概率是找托帕有事才来,但还是下意识就想躲起来,随即立刻又想到自己原是要接近砂金的。
最后,他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脸悄悄往领子里埋了埋。
11. 第 11 章
砂金走到洛伊斯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洛伊斯医生?”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这么晚还在加班?还是在为明天的交流会做准备?”
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偶遇同事的寒暄。
洛伊斯却被砂金的声音刺激得身体下意识一抖,脸颊瞬间升温,他握紧了手中的稿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是的,我来熟悉一下会场环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托帕总监正在里面和技术人员沟通。”
“嗯,我知道,我就是来找托帕的。”砂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洛伊斯微微绷紧的脸上,以及他手中捏得有些紧的稿纸,“看来洛伊斯医生准备得很认真。第一次在跨部门交流会上发言?”
“……是的。”洛伊斯老实承认,黑色的眼眸抬起,对上砂金的视线,迅速掩饰住里面的紧张,“有点害怕。”
怕人群,怕视线,更怕……失败。
砂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奇异地让洛伊斯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丝。
“很正常。不过,以你的专注,”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这句带着些许调侃的鼓励,像一股暖流,悄然注入洛伊斯冰凉的手心。
“谢谢。”洛伊斯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砂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三重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考量。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更靠近了些,微微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道:
“其实,面对这种场合,有时候不需要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演讲’本身。试着想象你在进行一次特殊的‘咨询’,台下坐着的是各种不同‘压力症状’的集合体,你的任务是提供清晰的‘诊断思路’和‘缓解建议’。或许会轻松点?”
洛伊斯猛地抬眼,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砂金近在咫尺的脸。
砂金在……安慰他?
而且,这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一个基于对他职业了解的、切实可行的心理调适建议。
“……”
洛伊斯喉咙发紧,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他只觉得胸腔里某种酸胀而温暖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膨胀,几乎要淹没他的感官。
“当然,”砂金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已经自然而然地后退了半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这只是我的一点外行想法。具体的,还是要看洛伊斯医生你自己的风格。”
洛伊斯心里翻涌得厉害——砂金不仅注意到他的紧张,还特意给了建议,即使砂金根本不知道他紧张的真实原因。
但他该说谢谢,该表达这份隐秘的感激,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在砂金看来,眼前的年轻人只是更紧地抿了抿唇,黑色的眼睛垂得更低,捏着稿纸的指节泛白,依旧是那副紧张到快要僵硬的模样。
那份建议,似乎并未起到预期的舒缓效果。
砂金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算了。
他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隔音大门,略一思忖,转回头对洛伊斯说: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可以吗?我会尽快,不会让你等太久。”
洛伊斯有些懵,茫然地抬眼看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听话地点了点头,甚至下意识地向墙边靠了靠。
砂金似乎对他这种近乎乖顺的反应很意外,随后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转身,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隔音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会议厅的光线和声音,但心音的碎片,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最清晰的,自然是托帕的。
【……这家伙怎么突然来了?搞什么名堂……】
【该不会是又看上了哪个倒霉项目,想拉我入伙吧?……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就为了这种事?这个要求倒是……出乎意料。】
意味不明,但显然与砂金突然出现有关。
砂金向托帕提了什么要求?
洛伊斯摇了摇头,也无心再分析。
他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开始思考砂金让他“等他一下”的用意。
或许砂金总监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安抚一下看起来快要紧张到原地蒸发的新人同事?
还是说,这是某种公司高层对潜力股员工的常规鼓励策略?
又或者……他看出自己其实是个连当众讲话都害怕的废物,准备进去跟托帕总监说“这家伙不行”?
他下意识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离谱的揣测。
过度解读是病,得治。
洛伊斯·万斯伯里,你现在需要的是专注呼吸,以及思考如何在砂金总监面前表现得稍微……正常一点。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检测到足够大的动静,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骤然降临,远处安全出口的幽绿指示灯和门缝下渗出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足以让感官重新分配权重。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变得敏锐。
他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听见远处大厦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一些或远或近的心音底噪。
他整个人浸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柔软的黑暗里,像被包裹进一层茧。莫名的,竟有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在这里,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窘迫,也没人需要他做出任何反应。
在洛伊斯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百零七下,怀疑砂金是不是已经忘了外面还有个人时——
会议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温暖明亮的光像潮水般涌出,瞬间驱散了走廊的黑暗,也淹没了洛伊斯。
洛伊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微微眯了下眼。
砂金就站在那光的门槛处,身后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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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厅内部开阔的空间和整齐排列的座椅。
洛伊斯吃惊自己竟然都没注意到——托帕和技术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其他出口离开了。
而砂金不知何时摘下了那顶惹眼的礼帽,随意拿在手中,浅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微微侧身,面向着仍站在阴影边缘交的洛伊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久等了,”砂金的声音比走廊里的回响更清晰,也更近,“请进,洛伊斯医生。”
声控灯也应声打开,走廊再次亮起。
洛伊斯愣住,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砂金伸出的手和那双三重色的眼睛。
与猫咖握手那次不同的是,那只手此刻戴着黑色的手套,但仍能手指修长,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要伸过去吗?
他有预感,那种心脏失控狂跳、呼吸困难的奇怪感觉,一定会卷土重来。
在这种场合下,失态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洛伊斯,你梦寐以求的接触机会来了,即使是隔着手套,你也能试验一下是否必须是毫无保留的接触才能安静下来。
试验……对,试验。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像是被自己说服,也像是……被砂金蛊惑了。
指尖微微颤抖,向着砂金的掌心,蜗牛般挪移。
走廊的声控灯,因这短暂的动作与声响未能持续,再次干脆地熄灭了。
洛伊斯瞬间又被抛回熟悉的黑暗。
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前方是砂金逆着会议室灯光的身影轮廓,而那只好看的手,依旧稳定地伸在明暗交界处,静静等待着。
黑暗助长了退缩。
刚才鼓起的微弱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他想。
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接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对,他还没道谢,他应该道谢,然后礼貌离开,时间不早了,该下班了……
他蜷缩起指尖,几乎就要把手收回来,退回黑暗深处,找个借口离开。
然而,就在他退缩意图刚起的刹那——
“犹豫什么?明明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那只原本耐心等待的手,忽然向前探入了黑暗,精准地,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握住了他裸露的、微微颤抖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扼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洛伊斯惊得呼吸一滞,同时也得到了一个结论——隔着东西触碰是无效的。
下一秒,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从那握住他手腕的手传来,将他轻轻向前一带。
一步。
他从走廊的黑暗,跨入了满室的光亮中。
头顶的声控灯似乎也被这连贯的动作惊动,迟疑地重新亮起,将走廊也照得通明。
但他已不在那里了。
12. 第 12 章
洛伊斯已经站在了会议室内,手腕还被砂金松松地握着。
他心跳如鼓,有些仓皇地抬眼,对上砂金近在咫尺的目光。
砂金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意味:
“别紧张,医生。就当是……提前演练一下。现在,我是你唯一的观众。”
唯一的……观众?
砂金总监要……单独听他排练?!
他感觉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朵尖,甚至脖颈。他下意识地想拉高衣领遮住,却发现今天穿的外套领口并没有那么高。
他呆呆地看着砂金含笑的眼眸,感觉被对方握住的手腕处,热度正在不断攀升。
砂金这才松开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帮他拂去肩头灰尘。
随后,他朝着台下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个座位走去,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
他微微后靠,手臂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
“放心,我这个‘观众’……脾气还算不错。唔,我猜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洛伊斯的思绪成功被砂金的话引导了。
是啊,砂金总监脾气真的很好啊——他自动过滤了猫咖相遇时,对方没认出他前那疏离的拒绝,也忽略了那些论坛流传的种种传闻。
毕竟他感受到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三番两次伸出援手的温和。
他站上演讲台,木质的台面略高于地面,却没能带来任何掌控感,反而像将他孤零零地托举到了聚光灯下。
而砂金——砂金就坐在正前方,不到三米的距离,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又开始造反了,这次还联合了呼吸系统一起罢工。
洛伊斯被他看得无所适从,眼神开始飘忽,先是瞟向左边空荡荡的座位,又滑到右边巨大的落地窗,最后落回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凝聚一点专业的意志,但一抬头,又撞进那双三重色的眼睛里。
刚才脑子里反复背诵过的开场瞬间蒸发,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完了。他绝望地想。
洛伊斯,你也有今天。他几乎能听见脑内另一个自己在叹气。谁叫你之前一见到砂金,眼睛就跟黏住了似的……现在遭报应了吧。
“……砂金总监,”他终于找回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恳求,“你……你别这样盯着我看……”
“嗯?”砂金微微歪头,孔雀羽耳坠轻晃,表情纯然无辜,“观众认真倾听,是对演讲者的基本尊重。有什么问题吗,医生?”
“不是……就是……”洛伊斯的脸更红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没拿稿子的那只手,用手背虚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写满了不知所措的黑眼睛,“你那样看着我……我、我……”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掌心里。
这太丢人了。身为心理咨询师,教导别人如何应对压力、表达自我,结果自己却在唯一的观众面前,因为对方的注视而濒临语言系统崩溃。
砂金看着他几乎要缩进讲台后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他没有移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不解的疑惑:“哦?为什么?我看起来比明天下面那些‘压力症状集合体’更可怕吗?”
洛伊斯:“……” 不,不是可怕。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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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招架。
他试图解释:“不是,是……您的存在感,太强了。”
“嗯……”砂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但随即又抛出一个更让洛伊斯头皮发麻的建议,“那这样,你不要当我是‘砂金总监’。想象一下,嗯……我是一只特别大的、听得懂人话的、对员工心理健康充满好奇的……次元扑满?这个设定怎么样?”
洛伊斯:“……”
他看着砂金那张漂亮得近乎张扬、此刻却一本正经建议他进行这种离谱角色扮演的脸,一股荒谬感冲上头顶,奇异地冲散了他的紧张。
“砂金总监,”他放下捂脸的手,表情近乎绝望,“……次元扑满不会戴镶宝石的戒指,也不会用这种……‘我在逗你但你不得不配合’的眼神看着演讲者。”
“啊,被发现了。”砂金轻笑出声,终于不再发问,目光稍稍缓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上一丝安抚,“好吧,不开玩笑。既然这样,那我背过身去?或者……你需要我戴上墨镜,稍微遮一下我的眼睛?”
洛伊斯:“……” 他怎么有种感觉砂金是较真上了,今天非要听他试演才会放他走?
而且他想象了一下砂金背对他听他演讲,或者戴着那副传闻中的粉色墨镜坐在下面的样子,感觉……好像更奇怪了!
他用力深呼吸,试图大脑降温。
“……还是,不用了吧。”他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尽管声音还是有点发飘,“我……我尽量……尽快适应。”
这个发展,好像跟他一开始预想的试讲,完全不一样啊。
「您肯定玩不过他们的。」
艾德里安说的没错,他快被玩死了。
13. 第 13 章
砂金闻言,唇角微扬,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我只是觉得,”砂金的声音传来,平稳而理性,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说服力,“如果你能在我面前顺利说完,明天面对任何人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针温和的强心剂,又像一句无形的咒语。它巧妙地绕开了洛伊斯那些杂乱无章的情绪,将焦点拉回到最实际的目标上。
是啊,砂金总监是在帮他。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砂金身后那片深色的墙壁上,而不是砂金本人。
“咳……”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微微汗湿的稿纸,开始磕磕绊绊地念稿子,最初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亲爱的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我是心理咨询中心的洛伊斯……”
而砂金果然不再像刚才那样直视着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景,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偶然在此、顺便听听报告的同事。
这种“被注视又未被紧逼”的状态,意外地让洛伊斯找到了节奏。
他渐渐不再依赖稿纸上的每一个字眼,声音也逐渐稳定下来,甚至能加入一些事先设计好的、细微的语调变化。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在回荡,夹杂着偶尔翻动稿纸的轻响。
当他终于吐出最后一个总结句,略显急促地收尾时,室内安静了几秒。
砂金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他身上,轻轻地鼓了鼓掌,掌声在空旷中十分清晰。
“很好,”他评价道,站起身,朝讲台走来,“逻辑清晰,案例贴切,建议也具备可操作性。明天就这样讲,没问题。更重要的是,你克服了最初的紧张。”
他在台前停下,微微仰头看着洛伊斯,眼中带着赞许,“看来我的‘观众策略’还算有效?”
洛伊斯脸颊微热,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移开了大半。
“真的很感谢您,砂金总监。如果没有您……”他顿了顿,没好意思说“如果没有您在这里让我紧张到差点窒息,可能还发现不了自己背稿子背得这么熟”。
“举手之劳。”砂金笑了笑。
洛伊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那……砂金总监,您明天……会去看交流会吗?”
砂金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记得,参会名单里,战略投资部那栏写的好像是‘托帕’。”
洛伊斯“哦”了一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遗憾和失落,但又诡异地松了口气。
不去也好……如果砂金真的坐在台下,他可能又会像刚才那样大脑空白。
“我明白了。”洛伊斯低声说,把这理解为砂金委婉的“不去”。
这时,砂金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住哪里?这个点交通可能不太方便,我送你一程。”
砂金的话音落下,洛伊斯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送他……回家?
按照他背过的任何一本社交礼仪手册,此刻他都该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以“不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之类的标准说辞。
可那是砂金。
洛伊斯的嘴唇微微张开,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稿纸边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这哪里是拒绝,分明是欲拒还迎,是给双方留有余地的委婉表达。
砂金肯定能听懂。
“不麻烦。”砂金果然听懂了,轻笑了一声:“顺路而已。就当是……对认真准备演讲的同事一点小小奖励。”
洛伊斯终于抬起眼,黑色的眸子在会议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湿漉漉的。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那……就麻烦您了。谢谢。”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洛伊斯安静地站在角落,背脊挺直但并不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他微微侧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在电梯冷光下显得十分清瘦。
砂金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洛伊斯没有回头去确认。
太安静了。他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微响。
尴尬像薄雾般弥漫。
他该说点什么吗?再道一次谢?谈论天气?还是明天的演讲?主动提起话题……感觉有点羞耻,就好像他很想和砂金讲话一样。
虽然这就是事实。
或许他该穿越回自己小时候让脸皮巨厚的父亲教教自己如何自来熟地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放松点,医生。”砂金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我又不会吃了你,也不会在车上突然考核你的心理咨询技巧。”
洛伊斯猝然抬眼,对上砂金含着笑意的目光。那调侃的语气让他脸颊微热,却也奇异地松弛了紧绷的神经。
有道理,砂金又不会吃了他,而且还一直帮助他,所以为什么他一看到砂金就心跳过速?
他告诉自己——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要沉得住气,洛伊斯。
洛伊斯清了清嗓子,应道:“好的,砂金总监。”
“你住哪个片区?”砂金又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晨星区,绿荫大道附近。”
洛伊斯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了些许,报出的地址是他在庇尔波因特购置的那处高级公寓——那里安保严格,住户隐私性好。
“巧了。”砂金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我也住晨星区。看来确实是顺路。”
洛伊斯适时地露出一个礼貌的、略带惊喜的微笑:“噢那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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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巧了。”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晨星区是庇尔波因特中心区域的高档居住片区之一,公司中层以上管理者、各界专业人士聚居于此,当然巧了。
电梯还在下行。
洛伊斯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的、但他从来没有在意的问题——
晨星区。高级居住片区。
而他,一个才入职三个月的初级咨询师,住那里。
正常情况下,一个初级心理咨询师的薪水是住不起晨星区的。
他刚刚说得太快了,都没反应过来这个漏洞。他甚至感觉砂金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里,洛伊斯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需要解释一下,但不能解释得太刻意,还要让人觉得合理。
“其实我家里……算小有资产。”他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父母生前留的东西,我一个人也用不完。”
他说完,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七分。不算完美,但及格了。
既解释了为什么住得起高级公寓,又表明了父母已故的事实——这个信息可以有效阻止对方继续追问“你父母做什么的”之类的问题。
他继续补充说法。
“我不习惯住员工宿舍,刚来庇尔波因特的时候,本来想租个便宜点的公寓。”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家中长辈说,住得太差会影响……嗯,找对象。”
他说完,自己都差点信了。
“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长辈们觉得,该撑的门面还是要撑一下。”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所以赞助了点,让我直接买在晨星区。”
砂金脸上的笑不动声色地敛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反应罕见地平淡,却也没有追问。
这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洛伊斯听不到砂金的心音,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转念一想,都解释到这份上了,结合公司里家境不错的年轻人似乎也不少,应该没什么破绽。
他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
电梯无声滑入地下车库。
两人期间都没再说话。
门开的瞬间,洛伊斯听见身侧传来一句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评价:
“说得这么滴水不漏,好像很怕我在查你背景似的。”
洛伊斯脚步一顿。
他转头去看砂金,却只看见对方已经迈步走向那辆深灰色悬浮车的背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什么?砂金总监刚刚说了什么?他有点没太听清。
难道……真是错觉吧?
他快步跟上去,将心底的疑惑压下。
这时,砂金拉开车门,面向洛伊斯,轻笑了一声。
“上车吧,小资产家。”
洛伊斯:“………”
什么小资产家?别搞他。
14. 第 14 章
洛伊斯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香水味道很清新,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
砂金开车很稳,动作流畅,几乎感觉不到加速或转向的突兀。
车内温度适中,座椅不知是用了什么材料,贴合着身体曲线,舒适得让人想叹息。
洛伊斯想找点话题,可大脑像是浸在温吞的水里,运转迟缓。
好困。
疲惫像迟来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腰腹,最后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大脑。
演讲排练时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连日来被药物勉强压制的透支感便汹涌反扑。
洛伊斯努力撑着眼皮,试图找个话题开始他预谋已久的“聊天”,但开口时,声音却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清晰,反而带着一丝软绵绵的倦意:
“您车里的香氛……很特别。有点像……阿苏尔星雨季过后,苔原上一种名为竞霜花的冷香。”
他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一不小心……描述得太具体了。
阿苏尔星是星际医疗援助协会早期重点援助的偏远星球之一,年幼的他跟随母亲的巡诊队在那里驻留过数月。
那里没有什么著名的景观,只有无尽的雨和雨后短暂绽放的、散发着冷冽香气的竞霜花。
砂金似乎也对这个过于具体的比喻感到些许意外,侧头看了他一眼。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照亮砂金的侧脸。
“翡翠女士送的。”砂金回答得轻描淡写,并未追问阿苏拉星的事,“看来洛伊斯医生对气味很敏感。”
“嗯……我比较擅长记住声音和味道。”洛伊斯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车子驶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路边偶尔能看到精心打理的小型庭院。
其中一户的院墙上,攀爬着某种在庇尔波因特人工气候下培育出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植物。
洛伊斯的目光定格在那里,怔住了。
母亲从前在空间站的私人研究室外,也总喜欢摆弄一些来自不同星球的耐寒观赏植物。
她常说,生命的声音不止存在于心跳和思维,植物的生长、星尘的流转,都是更宏大更安静的韵律,要学会去“听”这些,而不是被困在“人”的声音里。
可那时他还太小,只懂得拽着她的衣角,被脑海里嘈杂的心声吵得皱眉。
母亲便会停下手中的活,用微凉但温柔的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来自她故乡的调子。
那调子像风,像水,像几万光年外的星光穿过银河——那是他记忆中,除了自己的心跳外,唯一安宁的声音。
一阵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刺入心脏。
他猛地眨了下眼,迅速将视线从窗外移开,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瞬间泛红的眼眶。
他爱他的家人,远胜过爱自己。
如果他们还在……他大概永远不会踏入星际和平公司,永远不会遇到砂金。
艾德里安说他被保护得太好。
或许是吧。但那份保护从未让他软弱,只是让他更清晰地知道,什么是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只是困倦中的呓语:
“她种的花……好像从来没活过冬天……”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车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困惑,和深埋其下的、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砂金似乎没有听清,又似乎听到了更多。但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突然安静下来的年轻人。
洛伊斯将脸更侧向车窗,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
好累。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个真正安静的空间里,终于允许自己稍稍松驰。
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水底,光线和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像只无法控制睡意的小动物。
最终,他歪向车窗那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砂金这才将目光完全转过来,静静看了他几秒。
睡着的洛伊斯,毫无戒心,甚至称得上恬静。
那张总是习惯性藏在衣领后的脸,此刻完全暴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惊人的年轻和……一种不设防的纯净感。
这种毫无威胁的安宁,在某些人眼中,或许会激起截然相反的欲望——越是干净,越让人想看看它被打破平静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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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速度放缓。
砂金将车靠边停下,却没有立刻叫醒旁边的人。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了洛伊斯一会儿。那双总是含着算计或笑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沉淀下某种更难以解读的东西。
他的视线滑过洛伊斯轻颤的睫毛,微张的、色泽柔软的嘴唇,最后落在那头看起来异常柔软的黑发上。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摘下了左手的手套。修长的手指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那只手抬起来,在空中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最终轻轻落下,掌心温柔地覆上了洛伊斯柔软的黑发。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发丝细密,带着微微的凉意。
洛伊斯无意识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哼声,像被顺毛安抚的猫,“唔……”
他甚至不自觉地,朝着那温暖来源的方向,轻轻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那只抚摸的手骤然顿住。
几秒钟后,那手似乎犹豫了一下,反而顺应着他的蹭动,更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然后才缓缓收回。
又过了片刻,或许几分钟,或许更短。
“洛伊斯医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足以将人从浅眠中唤醒,“我们到了。”
“……嗯?”洛伊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线先是茫然地对上车顶昏暗的轮廓,然后才缓缓聚焦,转向声音的来源,落在砂金脸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含着一种近乎耐心地看着他。
轰——
迟来的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涟漪。
洛伊斯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快得差点撞到车顶。睡意瞬间被惊飞,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羞赧,迅速从脖颈蔓延到脸颊、耳尖。
“我、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慌乱,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我怎么老是干这种事”的绝望。
他手忙脚乱地低头检查自己——还好,没有流口水,衣服也还算整齐,就是……
头发有点乱?
15.第 15 章
第二天下午,中心大厦顶层的环形会议厅内座无虚席。
柔和的灯光从环形灯带洒落,确保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巨大的弧形屏幕悬浮在主席台后方,此刻正显示着本次交流会的主题。
来自各部门的代表以及相关领域的职员们按照区域划分落座,低声交谈营造出一种严肃而专业的氛围。
洛伊斯罕见地穿着熨帖的低调的黑西装,一丝不苟地系着领带,坐在心理咨询中心区域的第二排。
他的位置原本在更靠后些的地方,但他巧妙地与一位更资深的同事协商了一下,换到了现在这个更靠前、也更靠近战略投资部区域的座位。
他能清晰地看到斜前方那片区域。
托帕坐在战略投资部区域的首排,正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助理低声确认着什么,表情专注而从容。
而在托帕旁边,紧挨着她的那个座位,却一直空着。
洛伊斯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空位,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疑问。
是留给谁的?助理?还是……其他重要人物?但看到托帕和周围人神色如常,他便将这点疑惑压了下去。
或许只是有人临时有事晚到。
会议准时开始。
委员会的负责人做了简短开场后,便是各部门代表的主题发言。
托帕是第三个上台的。
她步履沉稳地走向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她的演讲围绕“战略投资决策中的高压耐受与风险心理评估”展开,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案例生动,语言简洁有力。
她不仅分析了高压环境对决策者心理的潜在影响,更结合战略投资部的实际工作,提出了颇具建设性的团队心理支持框架和个体调适建议。
整个演讲过程行云流水,自信而富有说服力。台下不时响起赞同的心音附和和笔记的沙沙声。
洛伊斯暗自赞叹,这位托帕总监确实名不虚传,专业素养和表达能力都极其出色。
只是,她身边那个空位,直到她演讲结束,掌声响起,她从容走回座位时,依然空着。
托帕回到座位,神色平静地接受了旁边几位同僚的低声称赞,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空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轮到洛伊斯了。
洛伊斯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向发言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双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以及随之而来的、开始汇聚的心音——
【这么年轻?心理咨询中心没人了吗?】
【听说是个新人,安德森这次赌得挺大。】
【希望不是空洞的理论堆砌……】
【长得倒是不错,但能力呢?】
【压力好大,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洛伊斯的手指微微颤抖,握住麦克风时,几乎能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讲稿提示卡。
就在这时,昨晚砂金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试着想象你在进行一次特殊的咨询,台下坐着的是各种不同压力症状的集合体……”
心头莫名一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将众人的心音刻意忽略为背景噪音。
只是一次特殊的心理咨询,只是一次特殊的心音咨询……没什么可紧张的……
“各位同事,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而平稳,“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过去一周里,有多少人曾经在深夜因为工作压力而无法入睡?或者,在做出重要决定时,感到胃部不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一些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一些人开始思考,还有少数几个人犹豫着举起了手——【他怎么会知道】【我昨晚三点还醒着】【这开场有点意思】。
“不必举手。”洛伊斯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却奇异地缓和了气氛,“因为根据我们中心的匿名调研数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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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总部,这个比例是87%。”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压力,在我们这样的组织中,无处不在。”洛伊斯继续说道,声音逐渐沉静而充满力量,“但它不应该是我们必须默默承受的负担,或者羞于启齿的弱点。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压力可以被理解、被管理……”
准备好的数据和案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配合着生动比喻和恰到好处的停顿。
他不再低头看稿,而是不断地与台下进行眼神交流,捕捉着听众的反应,调整着讲述的节奏和重点。
他的状态越来越好,甚至在某次抬头时,对上了一位技术研发部员工若有所思的目光,并得到了一个微微的颔首。
勇气一点点累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滑向了战略投资部的区域。
然后,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坐上了人。
砂金。
洛伊斯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他怎么会——他明明说过——
不对。洛伊斯忽然想起,砂金从没正面说过他不参加。
他只陈述了名单上是托帕的事实。
他没有说“我不去”。
洛伊斯忽略了名单之外的可能性——比如,有些人根本不需要提前出现在名单上。
再比如,有些人就是喜欢出其不意地出现,然后在台下看着你,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
砂金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进来的,此刻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臂撑着扶手,托着下巴正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审视或思考,只是专注。眼睛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台上洛伊斯的身上。
洛伊斯的目光与他对上。
下一秒,砂金的唇角弯了弯。
然后他近乎调皮地、极快地朝洛伊斯眨了一下左眼。
“噗通!”
洛伊斯的心脏像是被那一下眨眼猛地击中,漏跳了一拍,紧接着疯狂擂鼓。
16.第 16 章
洛伊斯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那个眨眼是什么意思?
鼓励?打招呼?应该是打招呼吧——不过砂金总监的打招呼方式好……特别?
“——因此,建立常态化的心理能量监测与补给机制,并非弱者的标志,而是……”
洛伊斯的声音卡顿了那一下之后,终于续上了。
他强迫自己立刻移开目光,稳住呼吸,将几乎跑偏的思绪拉回既定的轨道上,只是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战略投资区域的目光,并没有移开。
倒不如说,此刻台下很多人都在看他。或审视,或思考,或好奇。
但唯有那道目光,带着一种独特的存在感,让他无法忽视,如芒在背,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全感。
他不敢再看过去,刻意将注意力分散到会场的其他角落。
台下,战略投资部区域。
托帕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语:“我记得有人那天晚上专门跑来跟我说,‘给我留个位置,我要看看你的演讲水平退步没有’?”
她看了一眼旁边空了大半场才姗姗来迟的某人,“结果我讲完了你才溜进来?”
砂金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台上那个略显紧张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的黑色身影上。
他仿佛没听见托帕的抱怨,选择了已读乱回。
“你瞧,”他声音压得很低,“他站在上面,紧张得耳朵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说话条理却越来越清晰……是不是很可爱?”
托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洛伊斯,摸着下巴,仔细打量了几秒,客观评价道:“抛开你莫名其妙的关注点不谈……”
“……他的专业内容确实扎实,切入角度实用,现场驾驭能力比预想中好很多,尤其是对于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发言的新人而言。”
她想了想,补充道:“哦,听说心理咨询中心最近来了个能力很出色的新人咨询师,匿名反馈评分和实际干预效果都拔尖,不会就是他吧?名字是……洛伊斯?”
“嗯哼。”砂金应了一声。
托帕瞥了砂金一眼,心下了然了几分,但也没多问,叹道:“难怪安德森选择把他推出来。”
她顿了顿,略带调侃地问:“怎么,战略投资部需要增设心理健康顾问岗位了?”
砂金终于微微侧过头,看着托帕,那三重色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谁知道呢?未来的事,总是充满……可能性。”
台上,洛伊斯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总结部分。
“……所以,心理韧性不是不感到压力,而是在压力中依然能够有效运作的能力。”
洛伊斯总结道,声音坚定,“它就像肌肉,可以通过正确的训练不断增强。而培养这种韧性,不仅是个人的责任,也是团队和组织可以系统化支持的过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
“最后,我想分享一句我个人很喜欢的、来自某位前辈的话:‘在高压环境中,最重要的不是比别人更强,而是比别人更了解自己。’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
起初是礼貌性的,但很快变得热烈起来。
洛伊斯看到安德森主任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甚至站起来鼓掌。其他部门的代表也在点头致意。
他鞠躬,走下发言台。
脚步落地时,才感到一阵虚浮,膝盖有些发软,手心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
胸腔里却充斥着一种灼热的充实和微醺般的成就感。
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释放和……一种莫名的雀跃。
他做到了。
他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掠过那个方向。
砂金也在鼓掌,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清晰地传达出一丝赞许。
交流会还在继续。
洛伊斯坐在原位,却有些心不在焉。
台上的发言者声音平稳地滑过耳边,却没能在他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能感觉到,偶尔会有来自其他部门的好奇视线落在他身上,伴随着一些关于他演讲内容或他个人的低声讨论。
这些目光和心音不再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侵扰,反而带着一种陌生的、被认真对待的重量。
余下的时间,他一半在回想刚才台上的感受——那种被众人注视,尤其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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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注视的感觉,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砂金出现的缘故。毕竟砂金一出现,他的注意力好像……很难分给其他人。
他的目光悬在斜前方那个方向——不是直接看过去,只是悬在那个方位附近,像某种谨慎的试探。
名单。
洛伊斯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字画了个圈。
名单上没有名字,不代表人不会来。尤其是对于砂金这种层级的人而言,想要出席某个会议,大概根本不需要提前报备。
洛伊斯一直以为对方说“名单上没有”就等于委婉的“我不去”——结果砂金并不按常理出牌。
他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被“名单”两个字带偏了?
洛伊斯垂下眼,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但懊恼只持续了几秒,另一种情绪便翻涌上来——砂金来了,在他发言的时候,砂金坐在台下,看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莫名其妙又开始不太安分。
他悄悄侧过头,目光越过几个座位的间隔,再次看向战略投资部那片区域。
砂金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正微微侧头跟托帕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洛伊斯盯着那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飞快地收回视线,掏出自己的移动终端,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
最终敲下一行字:
「砂金总监,您怎么来了?」
打完就后悔了——这问得什么话?来参加会议不是很正常吗?他凭什么问?
但已经来不及删了。他点了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的瞬间,洛伊斯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向砂金的方向。
砂金没过几秒就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终端。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
洛伊斯看着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自己的终端轻轻一震。
洛伊斯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砂金:「我不能来?」
洛伊斯反问得愣了一下。
17.第 17 章
「我不能来?」
这个反问来得太理所当然了,洛伊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下意识又抬头看向那个方向——砂金正托着腮,目光落在台上,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总让人觉得他其实在等什么。
洛伊斯移开视线,低头打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发送。
他打完这几个字,下意识又抬头——
这一次,砂金没在看台上了。
他正偏着头,视线越过中间几个座位,直直地落在洛伊斯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促狭。
四目相对。
洛伊斯僵住。
一种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从脊背窜上来——明明只是在发消息,一不小心……看了砂金几眼,怎么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移开了视线,动作幅度大得自己都觉得蠢。
然后终端又震了。
砂金:「那是?」
又是一个反问,难以回答的反问。
洛伊斯盯着屏幕,如临大敌,忍不住皱了皱眉。
有点不太对劲。
砂金明明还没有正面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却总打断他的节奏,而且反问的问题还总……给他一种砂金正在“刁难”他的感觉?
应该不会吧……感觉砂金还是挺平易近人的。
洛伊斯压下心中疑惑,开始思考怎么回复。
那是?那是……什么?
那是他真的没想到砂金会来。
那是他看到砂金坐在台下的时候心跳差点停摆。
那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眨眼、那个疑似“你终于发现我了”的笑容。
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总得说些什么。
他可是抱有目的接近砂金的,得努力掌握一点聊天主动权才行——但问题是他真不会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人聊天。
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含糊过去,这个和砂金搞好关系的机会就没了。
但砂金在等他回消息——这个认知让他的指尖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打出的那句话,简短得几乎不够资格承载他此刻的情绪:
「只是很意外。」
洛伊斯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得体的回复了,心如死灰地发了出去。
他垂下眼。
砂金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会不会就此结束对话?
早知道就不给砂金发消息了……
终端震了。
砂金:「只是意外?」
洛伊斯盯着这四个字,有点崩溃。
砂金一点儿也不好糊弄。
这问法……又是什么意思?
是不信?是在追问?还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四个字像四个小小的钩子,把他心底那些模糊的、还没理清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上勾。
他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砂金正看着自己的终端,似乎是在等他的回复。
洛伊斯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对砂金说点好听的话了。
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认真的回复。
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尤其是在砂金面前。但他也知道,如果永远躲在“不善言辞”后面,他就永远只能站在远处看着。
往前二十年人生里,不止有一个人教过他——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没有主见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他看着对话框,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落回一个最简单的地方——
他很高兴。
这份高兴太真实,真实到他说不出别的。
他打下一行字:
「其实光是看到您,就足以让我高兴很久。」
犹豫几秒后,发送。
他看着那条消息显示“已送达”,心跳开始加速。
会不会太快了?会不会太直白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砂金的方向。
砂金还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洛伊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手指没有动——他盯着屏幕,似乎在看那条消息。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立刻回复。
洛伊斯的心悬了起来。
直到过了两分钟,砂金还没有回复。
洛伊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他看着屏幕,又抬头看砂金的方向——砂金换了个姿势坐着,但微微扭过头朝着另一方向和人……在说话?刚好是洛伊斯看不到他脸的方向。
不过砂金那张脸本来就很难让人看出什么。
洛伊斯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
还是没有新消息。
不是,砂金怎么不回他了?洛伊斯在心底又发出了疑问。
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
难道是那句话不好听吗?他感觉还是挺好听的啊……
难道他其实说错话了?
这话太奇怪了?
“光是看到您就足以让我高兴很久”——这是正常人会对同事说的话吗?
是吧?应该……是吧?
不对,好像真的有点奇怪。
他偷偷摸摸把终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拿袖子悄悄挡住,确保旁边的同事看不到他的屏幕,然后打开搜索引擎。
他屏住呼吸,指尖有些发抖地输入:
“成年人之间的正常社交可以说看到对方就高兴吗”
搜索结果唰地弹出来。
第一条:“当然可以,真诚的表达总是受欢迎的。”
洛伊斯眼睛一亮。
第二条:“要看具体关系,普通关系之间建议保持适度距离。”
洛伊斯眼睛暗了暗。
第三条:“这得看对方是谁吧,关系好的朋友这么说很正常。”
第四条:“有点太直接了,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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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对方误会。”
第五条:“这不就是告白吗?”
洛伊斯:“……”
告白???有点离谱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什么洪水猛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首先,他们都是男性。
其次,在他的认知里,喜欢……明明是要见很多很多面、很了解很了解对方才会产生的感情吧?
他们才见过几面,他也不了解砂金,跟砂金说的话还不如和艾德里安一次通话说得多。
更何况他只是说了句好听的实话,只是想搞好关系,只是……想接近砂金。因为砂金没有心音。因为砂金能让他安静。
他往下划了划屏幕,准备找找更靠谱的成年人社交指南,就看到页面下方出现一行灰色的小字:“其他人还搜索了”
下面跟着一串搜索词: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怎么判断是不是心动”
“暗恋的征兆”
洛伊斯:“……”
他垂下眼睛,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人。心音困扰让他能够分给他人的注意力本来就少得可怜。大脑过载让他连记人脸都费劲,更别说对谁产生什么特殊的感觉。
嚯,也就是说……是知识盲区?倒是可以一探究竟。
洛伊斯稍微来了点兴趣,拇指悬在那些词条上方,指尖微微向下移动了一毫米。
就在这时——
“嗡。”
终端震了。
洛伊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点开了消息。
砂金:「等下结束,在门口等我一下。」
洛伊斯盯着这行字,大脑空白了半秒。
等、等一下?在门口?等砂金?
话题去哪了?话题被谁吃了?他的那句“光是看到您就足以让我高兴很久”就这么……被跳过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也行吧。至少砂金没有直接说“你太奇怪了我不想理你”……吧?
他刚准备回复一个“好”字——
“嗡。”
又震了。
砂金:「可以吗?」
洛伊斯愣住了。
可以吗?
这是在等他同意。
也是在告诉他:如果你不想等,也可以不等。
洛伊斯盯着这两个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什么啊。
根本不用问啊。
他根本无法拒绝砂金。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打字:
「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发送。
发完才意识到自己打了六个“可以”。
他盯着那串“可以”,后知后觉地有点脸颊发烫——这语气是不是太积极了?太迫不及待了?会不会显得他很闲、很没有底线?
算了。
就当他真的……很可以吧。
18.第 18 章
最后一位发言者结束了演讲,掌声响起。会议主持人走上台,开始进行最后的总结致辞。
会场里响起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交谈着向外走去。
洛伊斯也收拾好数据板和提示卡,准备到门口去等砂金。
安德森主任从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好,洛伊斯!表现远超预期!给中心挣足了面子!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我就知道选他没错!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准啊!】
周围几位中心同事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感谢主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会继续努力的。”洛伊斯谦逊地点头。
安德森说完便离开了。
在会议厅门口,人群稍微有些拥挤。
他不经意地抬眼,正好看到砂金和托帕并肩走出,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砂金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忽然抬眼看向洛伊斯。
隔着疏疏落落的人潮,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洛伊斯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托帕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认出了洛伊斯,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砂金对托帕说了句什么,托帕点头,两人便一起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洛伊斯医生。”托帕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很精彩的发言。”
她的心音同步响起,清晰而直接:【内容确实不错,比很多空谈理论的专家强。】
洛伊斯回过神来,随即微微欠身,语气公事公办:“感谢托帕总监的肯定。您的演讲才让我受益匪浅,关于风险心理评估的部分,给了我很多启发。”
他这话也并非全然客套,托帕的演讲确实很好。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托帕身旁的砂金。
砂金正看着他,那双三重色的眼眸在会议厅门口明亮的灯光下,正含着清晰的笑意。
“洛伊斯医生,”砂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洛伊斯耳中,“站在台上的感觉,如何?”
他的语气里没有审视,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带着点好奇的关切。
洛伊斯抿了抿唇,老实回答:“……多少还是会有点紧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比想象中好一些。”
“何止是好一些。”砂金的声音比平时稍低,更倾向于一种私下的、真诚的赞赏,“条理很清晰,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洛伊斯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你克服了紧张,掌控了全场。这很了不起。”
他的夸奖好像有点……直接。洛伊斯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偏偏现在没有口罩或高领外套可以让他将藏起来一点。
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数据板的边缘,“谢、谢谢砂金总监。我……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发言,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远超很多人了。”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洛伊斯依旧有些泛红的耳廓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最后总结时,那种笃定的气场……很吸引人。”
他的夸奖具体而细致,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洛伊斯的心弦上。
“您、您太夸张了……”洛伊斯摇了摇头,连白皙的脖颈都开始泛着薄红,但仍尽力控制着面上得体的表情管理。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砂金那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吸引人……他说我吸引人……
托帕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看砂金,又看看头顶几乎快冒烟的洛伊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她挑了挑眉,看向砂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哦?原来砂金总监还是一位这么不吝啬鼓励和夸奖的前辈?”
“托帕,你这话说的。”砂金侧过头,瞥了托帕一眼,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一向很关心下属,只是方式可能因人而异。”
他一本正经地继续补充道:“而且,对于表现出色的同事,给予适当的认可,是基本的管理艺术。”
“呵~行吧。”托帕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重新看向洛伊斯:“总之,演讲很成功。希望以后有机会就具体项目合作交流。”
洛伊斯眼睛一亮。
合作?那可太好了。
托帕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就具体项目合作交流”——这不是客套,她的心音明确地证实了这一点:【为人不骄不躁,我很看好他,下次如果有合适的联合项目倒是可以试试找他。】
机会就在眼前,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推动。
洛伊斯的脑子在这一秒转得飞快。
直接要联系方式?目的性太强。等托帕主动联系?那可能要等到下辈子。必须现在就抓住这个窗口,利用她对自己的欣赏,把“有机会合作”变成“有渠道联系”。
他听见托帕的心音还在继续:【等下回去还得整理会议纪要,真麻烦……不过这个洛伊斯的发言确实可以留个档,说不定以后真能用上。】
留档。那就是还没有建立直接联系的意思。
洛伊斯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对上托帕的目光,语气恭敬而诚恳:“托帕总监太客气了。您的认可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实则精准地捕捉了托帕心音中透露的实用主义倾向——
【这人说话很得体,不卑不亢的。】
“其实,”洛伊斯继续,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对战略投资部的风险评估框架一直很感兴趣,尤其是您今天提到的团队压力阈值那部分。如果以后有机会向您请教,或者咨询中心这边有项目需要战略投资部的视角支持,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需要一个能请教你的渠道,而且这请教是双向的,对你也有用。
托帕挑了挑眉,审视的目光在洛伊斯脸上停留了两秒。
【聪明。知道抓住机会,而且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对专业的兴趣,又暗示了合作的可能性,进退有度。很好,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然后很干脆地掏出了自己的名片。
“说得对,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可以直接沟通。”
洛伊斯收下名片,面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谢谢托帕总监。”洛伊斯微微欠身,“我会珍惜这个机会。”
“不用这么客气。”托帕笑了笑,“你今天的发言确实让我印象深刻,心理咨询中心有你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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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运气。”
【好了,联系方式给了,该走了。砂金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磨叽,平时不是最讨厌这种社交收尾环节吗?】
她看了砂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还不走?”的询问。
砂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洛伊斯收起名片的动作上,又扫过托帕脸上那副很看好的表情。
托帕没注意到这些。她收起终端,朝两人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
“好的,托帕总监慢走。”洛伊斯礼貌道别。
托帕转身离开,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门口只剩下洛伊斯和砂金两个人。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偶尔有零星的职员匆匆走过,但谁也不会在这个角落多停留。
洛伊斯这才将注意力完全转回到砂金身上。
砂金正看着他,似笑非笑。
“洛伊斯医生。”他开口,声音依然是惯有的轻快,但似乎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恭喜。托帕的联系方式,拿到手了。”
“呃……是。”洛伊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话,总觉得有点怪,“托帕总监人很好,愿意给我学习的机会。”
“嗯。”砂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不过洛伊斯医生在要联系方式这件事上,进步很快啊。”
洛伊斯愣了一下,没太明白砂金这话是什么意思。
进步很快?
他下意识回想刚才自己向托帕要联系方式的过程——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说了几句得体的话,抓住了对方心音里流露出的欣赏倾向,然后顺理成章地……
等等。
砂金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洛伊斯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试图解读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是说他表现得更自然了?不会吧,他一直都很有刻意地保持着有礼貌的态度啊。
或者……砂金觉得他刚才太刻意了?也不会吧,至少明面上是托帕主动提的,而不是他。
他抬起头,对上砂金那双含着笑意的三重色眼眸。那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洛伊斯就是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抬起头,对上砂金那双含着笑意的三重色眼眸。那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洛伊斯就是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他没想到。
“砂金总监,”他试探着问,“您……觉得我刚才那样不合适吗?”
砂金闻言,眉梢微微扬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只孔雀羽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什么不合适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只是……”
“说起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洛伊斯脸上,“当初洛伊斯医生问我要联系方式的时候,好像没费什么力气吧?”
洛伊斯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看,”砂金继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你在猫咖,摘了个口罩,我就把联系方式给你了。既没有演讲打动我,也没有恰到好处的措辞。相比之下——”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洛伊斯脸上逡巡,“我是不是给得太容易了?”
洛伊斯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什么?”
砂金总监这是在……抱怨?
19.第 19 章
砂金这是在……抱怨自己当时得到他的联系方式太容易了吗?还是在开玩笑?
可、可当时明明是他先主动要联系方式的,砂金一开始还拒绝了,后来才……莫名其妙同意的。
他努力回想刚才的对话,是他说错话了?干脆再往偏一点想,难道砂金……呃不喜欢他和托帕走得太近?但砂金和托帕看起来是很正常的同事关系啊……
难道……砂金是在说他当初加联系方式的时候表现得太笨拙,而现在加托帕的联系方式却这么顺利?
对比一下,他刚才和托帕的对话流畅,确实不像在猫咖里那样语无伦次。
但这个对比本身……有什么意义吗?
他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着砂金。
时间仿佛凝滞了。
砂金正盯着他,那目光让洛伊斯心头微微一颤——像是在等什么,笑意似有些微敛,但具体是什么……洛伊斯还在猜。
那时候他确实什么都没做。没有像刚才对托帕那样,精准捕捉心音,设计话术,展现专业价值——他只是很直接地、尴尬地索要联系方式,全凭本能行动,完全没过脑子。
所以……在砂金看来,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就拿到了联系方式?而托帕这边,他花了心思,还借着会议的契机,才成功得到?
所以砂金后悔了,觉得当时不该那么轻易就给?
还是觉得,自己得到他的联系方式太轻松,所以不够珍惜?
现在砂金这么一说,好像是……真的很介意?
这个认知让洛伊斯瞬间慌了。
等等。
所以是礼数问题?
他……礼数不周?
毕竟砂金帮了他那么多,而他甚至都没什么表示。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都怪他当时被砂金迷得神魂颠倒了,竟然会如此疏忽。
这么一合计……他确实太过无礼。
该说不说,洛伊斯脑子确实转得快,想了这么多,把自己能想到的意思全想了个遍,甚至还捋顺了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逻辑链,而实际上现实也就才过了十几秒。
他看着砂金,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一丝忐忑,斟酌着开口:
“砂金总监,您是不是觉得……我之前要您的联系方式的时候,态度不够郑重?”
砂金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但很快收敛。
“我当时确实太紧张了,表现得很失礼。”洛伊斯继续说,眼神飘忽,但语气诚恳,“加完之后也没有正式向您表达感谢。这是我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
“要不……我重新向您要一次联系方式?”
砂金:“……?”
“就、就是正式的、礼貌的那种。”洛伊斯越说越觉得蠢,但已经开头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完,“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重新加一遍,然后好好说谢谢。”
他说着,还真的拿出了终端,调出加联系方式的界面,递到砂金面前。
砂金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个真正的、忍俊不禁的笑。
他偏过头,抬手抵住嘴唇,肩膀微微抖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音。
“洛伊斯医生,”他重新看向洛伊斯,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哭笑不得,“你……你真的很有趣。”
洛伊斯茫然地看着他。
他只是想补救一下自己当初的失礼而已。
砂金深吸一口气,压下笑意,语气恢复了温和,但眼底浮现出一种更加柔软、更加……私人的东西。
“这倒是不必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缓了许多,“你的联系方式我已经有了,不需要重新要一遍。”
洛伊斯目不斜视地盯着砂金颈侧露出一半的纹身,心脏却因为某个小小的认知而悄悄碎掉了——看来他说的话是真的很好笑了。
好笑到砂金总监连主体关系都说错了,应该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已经有了”才对吧。
但他现在没心思再想东想西,抬头将视线移到砂金的脸上,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
“洛伊斯。”砂金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那天的事,我没有觉得不被尊重。我那么说,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只是看你那么认真地要托帕的联系方式……有些话当然不能说。
“只是开个玩笑。”他最后轻描淡写地带过,“别往心里去。”
洛伊斯将信将疑地看着砂金,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愧疚和困惑。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既然砂金说不用,那就不用吧。毕竟这个方案实在有点幼稚了,人家说不用才正常。
这时,砂金唇角微微上扬,话锋又一转:“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洛伊斯瞬间又绷紧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接下去:“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想补偿我,我也不会拒绝的。”
洛伊斯怔住了,随即垂眸思索了一瞬。
补偿?所以刚才果然是真的有不满。
“那……”洛伊斯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请您吃饭吧。随便哪里都可以。”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一些,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就当作补偿,以及感谢昨晚您在会议厅的指导。您帮了我很多,我一直想找机会正式道谢。”
砂金闻言,微眯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谢我?”
“嗯。”洛伊斯点点头,认真地解释,“如果没有您,我今天……可能做不到这样。”
这是真心话。砂金那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点拨,确实在他最紧张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可以抓住的浮木。
砂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只是说了点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语气轻松,“能做好这件事,是你自己的能力,洛伊斯医生。”
洛伊斯抿了抿唇,藏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
“所以,”他的指尖掐进掌心,几乎是用气音再说了一遍,“为了表示感谢……我想……请您吃饭。”
说完,他立刻垂下眼睫,盯着地面光洁如镜的瓷砖,不敢去看砂金的反应。
他都说第二遍了,快同意吧,你的补偿来了,砂金总监。
他也有些感慨。他算是迈出某种意义上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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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了——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吃饭。
不过,请砂金吃饭这种事情……他总感觉有种没缘由的羞耻。
心跳声大得他怀疑对方都能听见。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毕竟又是一个机会。
他可以和砂金多说几句话,顺便……积累一点点与砂金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好感度。
晋升计划已经开始有起色,“和砂金搞好关系”的计划也应该有点进展才行。
如果这个对他来说难度过高的计划进展顺利的话,晋升什么的自然就不重要了。
然而,空气又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洛伊斯而言,漫长如几个世纪。他几乎又要后悔自己的冲动。
然后,他听到砂金轻轻笑了一声。
“请我吃饭?”砂金重复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觉得有趣。
洛伊斯紧张地点了点头。
“为了感谢我那几句建议?”砂金又问,尾音轻轻上扬。
“……嗯。”洛伊斯有些懊恼地又垂了垂脑袋。
救命,别让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请客泡汤啊……被拒绝也至少给他留点面子啊……
砂金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认真考虑。洛伊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停留。
就在洛伊斯几乎要绝望地认定对方会拒绝时,砂金语气轻快地开口了:
“好啊。”
洛伊斯猛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砂金答应了?
砂金看着他这副呆住的样子,眼底泛起一抹笑意。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语调说:
“仙舟古语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今晚?”洛伊斯更懵了。
非得今晚?这么急?地点呢?时间呢?他什么都没想好!这也太快了……
“怎么?洛伊斯医生今晚另有安排?”砂金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说“不是你主动邀请我的吗”。
“没有!没有安排!”洛伊斯连忙摇头,生怕对方反悔。
有什么安排比得上砂金!
“那就好。”砂金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从衣服内侧口袋取出自己的私人终端,指尖在上面快速点了几下,“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环境安静,菜品也还过得去。等下我把地址发给你。七点,可以吗?”
他的安排果断而有序,完全没给洛伊斯任何后悔的机会。
“可、可以!”洛伊斯除了点头,大脑一片空白。
他真的有点佩服砂金总监这惊人的应变能力了。
“那么,”砂金收起终端,对洛伊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会议厅门口逐渐暗淡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今晚见,洛伊斯医生。”
他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步伐从容地汇入离去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洛伊斯站在原地,心跳过速。
他……他真的约到砂金了!
他晕乎乎地转身,朝着心理咨询中心的方向走去,几乎都要飘起来。
走出几步,他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慌忙掏出自己的移动终端,向加密联系人艾德里安发了一条消息。
20.第 20 章
洛伊斯回到心理咨询中心时,刚推开走廊的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往常这个时间点,中心走廊里应该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个加班的同事匆匆走过。但此刻,茶水间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压低声音的交谈和一阵阵轻笑。
他刚走过茶水间门口,就被眼尖的同事发现了。
“洛伊斯回来了!”
“主角登场了!”
“快快快,让我们好好看看今天的大功臣!”
洛伊斯愣了一下,脚步停住。
他们……都是同事?
而且好像都在等他?!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洛伊斯医生!”一个清脆的女声率先响起。
紧接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从人群里蹦出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太厉害了!我全程看了直播,你太厉害了!我在听得都紧张死了——天哪,你是怎么做到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发言就这么稳的?”
女孩的心音同步响起:【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说不定能学到点东西!平时总遮着脸都没发现,今天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看他了!睫毛好长啊!皮肤也好白!平时是不是都不晒太阳?希望以后能和他多接触接触!】
“……其实我也很紧张。”洛伊斯尽量简短地回答,同时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啊啊啊好可怕!她是谁?!
洛伊斯面上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努力辨认特征。
心音,热情,女孩,高马尾……
啊,是玛丽安。
她的心音特别……特别热情。入职一年多的初级咨询师,办公室在他斜对面,每天早晨都会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即使他通常只是点点头作为回应。
她是中心里出了名的八卦小能手,但心音总是明亮的,没有什么恶意。
据说她的咨询风格以亲和力著称,特别受年轻职员的欢迎。
洛伊斯觉得玛丽安和他的父亲的性格很相似,虽然父亲要更成熟稳重些,但他对玛丽安依然比对别的同事多一分耐心。
这时,其他同事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着:
“数据引用太精准了,那几个案例选得也好!”
“安德森主任笑得嘴都合不拢,刚才还特意过来跟我们说‘看看人家’!”
“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发言?完全不像第一次啊!”
心音混杂成一片——
【后生可畏啊,我入职第一年还在整理档案呢……】
【这个案例我好像见过,他怎么讲得这么生动?回头得请教一下……】
【啧啧,新人这么猛,以后晋升通道更挤了……】
洛伊斯僵住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点吵,但还好。刚刚经历了五百人的会议厅,这点阵仗似乎……还可以接受。
“谢谢大家。”
“没有没有,都是主任给的机会。”
“嗯,准备了一段时间。”
他礼貌地应对着,声音平稳,表情管理到位。
玛丽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眼放光:“对了,我听说你在交流会结束后和托帕总监说话了?还有砂金总监!砂金总监真人帅不帅?是不是比照片上还好看?气场是不是特别强?”
【啊啊啊啊我也想见砂金总监!石心十人啊!大佬啊!那双眼睛是不是真的像宝石一样!】
洛伊斯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
玛丽安这么一嚷嚷,原本已经准备散场的同事们又重新聚拢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等着听八卦。
热情的人……恐怖如斯!
“那个……”洛伊斯原本打算随口糊弄过去,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玛丽安期待的眼神。
那眼神,怎么说呢——
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他父亲当年做了那道据说是“秘制星际融合料理”的黑暗炖菜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问“好吃吗”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只是父亲的眼神里是“快夸我”,玛丽安的眼神里是“快告诉我”。
但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感觉,如出一辙。
玛丽安……恐怖如斯!
洛伊斯感觉自己的社交CPU已经开始冒烟了。
“就和砂金总监随口聊了两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试图用最少的字终结这个话题,“我和他不熟,真的不熟。”
他顿了顿,在玛丽安越发炽热的注视下,知道自己不说点什么根本过不去。
“真人……非常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看一眼就忘不掉。”他斟酌着词句,尽量挑些不会引发更多追问的事实,“气场……这个不太好说,每个人感受可能不一样。”
【砂金总监的美貌人尽皆知!不过“每个人感受可能不一样”——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玛丽安的心音精准地吐槽。
但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那你感受呢?你感受是什么?”
洛伊斯沉默了一秒。
砂金啊……
一个看起来很张扬、也很神秘的人。
但他自认为在识人方面很敏锐……如果不昧着良心说的话,他感觉砂金……很温柔。
这种温柔不是表面上的和颜悦色,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
当然,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要是说出来,玛丽安估计能当场尖叫到把天花板掀翻。
“我感觉……”他顿了顿,选择了最稳妥的措辞,“砂金总监是个很厉害的人。”
【厉害!!!他说厉害!!!这不废话吗谁不知道砂金总监厉害!!!我要听的是这个吗!!!】
玛丽安的心音已经变成了咆哮。
旁边另一个同事忍不住笑出声:“玛丽安,你收着点,人家都要被你问怕了。”
“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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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玛丽安抗议,“我就是好奇嘛!洛伊斯你说实话,他到底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压迫感?我看论坛上就是这么说的!”
洛伊斯想起猫咖里的砂金——那只胖乎乎的玳瑁猫趴在他腿上,他用逗猫棒逗着幼猫,眉眼间是全然放松的柔和。
“还好。”他回答,“可能分场合。”
【分场合!!!又说了等于没说!!!】
玛丽安的心音已经开始抓狂了,不过没过多久她的心音就平静了。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洛伊斯,洛伊斯一脸认真地看回去。
【难道他和砂金总监真的只是随口聊了几句?我怎么不太信呢……不过他……好像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唉,好可惜!】
玛丽安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总算没有再追问。
“对了!”她忽然一拍手,转而问道:“洛伊斯医生,你今晚有空吗?”
洛伊斯的心猛地又是一提。
又怎么了?!
“我们几个本来就说好了,等交流会结束,一起去吃个饭庆祝一下!”玛丽安兴奋地比划着,“给你庆功!顺便……”
她眨了眨眼,心音已经提前出卖了她:【顺便好好认识一下这位神秘的洛伊斯医生!入职两个月了,除了工作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太亏了!】
“顺便大家好好认识一下!”玛丽安大声说完,期待地看着洛伊斯,“怎么样?一起去吧?”
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附和。
“对对对,一起去吧!”
“我知道附近有家新开的餐厅,评价不错!”
“难得的机会,洛伊斯医生别拒绝啊!”
玛丽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而且咱们中心好久没有这种喜事了!而且你平时总是一个人待着,大家都想多了解了解你!”
她的心音清晰地补充道:
【千万别拒绝啊……他平时看起来好难接近,今天好不容易有正当理由……而且如果能一起吃饭的话就能聊更多了!】
洛伊斯看着玛丽安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同事都是好意,也真的想和他拉近距离。
但是——
今晚。
他已经有约了。
和砂金。
而且就算没有约砂金,他多半也会找借口拒绝。只是现在不用找借口了,因为借口就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委婉地拒绝——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热闹氛围完全不相符的心音,从人群边缘的角落里,飘进了他的感知。
【……凭什么。】
洛伊斯的目光瞬间凝滞。
【凭什么一个入职才两个月的新人,能出这么大的风头。】
那心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黏腻的恶意,在欢快的心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洛伊斯本能地循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21.第 21 章
——人群边缘,靠近茶水间的阴影处,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墙边。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仿佛只是路过顺便看看热闹。
但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投射出的目光,却像一条冰冷的蛇,正盯着人群中心的洛伊斯。
【我在这中心待了六年,六年!凭什么事事都轮不到我?上次的晋升名额被空降的占了,这次的发言机会又给他?安德森那个老东西,眼睛是不是瞎了?】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不就是会装深沉装神秘吗?台上讲得头头是道,台下谁知道那稿子是谁帮他写的?这种货色,也就是会讨好领导罢了。】
洛伊斯认得这个人的声音。霍华德,心理咨询中心的中级咨询师,入职六年,资历很深。
洛伊斯见过他几次,但对方每次都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礼貌地点头打招呼,心音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现在,那些心音像一把刀,剥开了那张礼貌的面具。
【呵,等着吧。出风头容易,摔下来也容易。年轻人,总要吃点亏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水,深着呢。】
四目相对。
霍华德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洛伊斯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那双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的眼睛,原本还带着阴冷的打量和轻蔑的审视,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心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怎么——他怎么突然看我?!不可能!我站得那么远,他根本没往这边看——他刚才明明在和玛丽安那丫头说话——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
【不不不,冷静,也许是凑巧,也许只是随便扫一眼——】
洛伊斯没有移开目光,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种注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人不安。
霍华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茶水间的门框。
【他在看我。他还在看我。我总感觉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可能,那太荒谬了!但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这种眼神……太瘆人了……】
洛伊斯看着霍华德,心中对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听见”这件事并不奇怪。
其实很多人都能感觉到,只是通常不会轻易相信。但次数多了,被发现是必然的。
所以能听到心音这种事情,想要瞒住其实并不容易。需要谨慎说话,需要控制眼神,需要习惯“心音”和“说出口的话”双系统并行处理——这从小就需要训练。很累。
所以他面对其他人总是感觉压力巨大。
而面对砂金就不会——因为听不到砂金的心音,他交流起来会比较轻松。至少……至少不用分出精力去扮演“听不到”,不用同时运转两套系统。
他此刻盯着霍华德,也并非不小心。
这算是警告。
他不允许有任何人破坏今晚和砂金的晚餐之约。也不允许有人破坏他的晋升之路。
所以必须得吓吓霍华德。让他暂时安分一点。等空了,再来处理他。
周围的同事正在兴奋地讨论着庆祝的地点,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只有洛伊斯和霍华德,隔着热闹的人群,对视了短短两秒。
然后,洛伊斯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看向面前还在说个不停的玛丽安,脸上恢复了那个标准的微笑。
玛丽安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交锋,周围的同事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抱歉。”洛伊斯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今晚我已经有约了,恐怕不能和大家一起庆祝了。”
玛丽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诶——有约了?”
但她的心音却瞬间活跃起来:
【有约?!这个点有约?!平时他都是下班就走的类型,今天居然有约?!什么约?!和谁?!是不是约会?等等等等——洛伊斯医生居然会有约会对象?!什么人能约到他!】
洛伊斯听到她的心音,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是约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反驳。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完了。
这回是真不小心了。
玛丽安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她拖长了语调,“我也没说是什么约呀,洛伊斯医生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哈哈哈他急了!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他这不是不打自招吗!绝对是约会!绝对是!太有意思了!】
洛伊斯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不是……”他试图解释,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只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呀?”玛丽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什么都没误会呀,是你自己说的‘不是约会’哦~”
【太可爱了!他耳朵红了!天哪这是什么稀有画面!今天值了!】
洛伊斯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
“真的不是约会。”他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只是和一个朋友吃饭。”
“朋友?”玛丽安的眼睛更亮了,“什么朋友呀?男的还是女的?大家都认识吗?是不是公司里的?”
【男的还是女的?这很关键!】
洛伊斯决定速战速决。
“男的。”他一脸平静,张口就来,“只是普通朋友。他不是公司的,你们都不认识。”
玛丽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的八卦之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
“哦……男的啊。”她的语气明显淡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好吧。”
【男的啊……那没什么意思了。我还以为是女朋友呢。两个男的一起吃饭有什么好八卦的……唉,白激动了。】
洛伊斯:“……”
所以性别决定八卦价值是吗。
玛丽安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猎奇的光芒,只剩下单纯的、同事之间的友善。
“那就没办法啦!”她摊了摊手,又饱含遗憾地叹了口气,“唉,我们可是一直等着你回来的,结果竟然被别人半路截胡了!你朋友该不会也是为了庆祝你的演讲成功吧?”
洛伊斯一愣。
庆祝?怎么可能,明明是补偿和感谢来着……
他转移话题道:“是有别的事。总之,改天我请大家喝下午茶,好吗?随便点。”
玛丽安的眼很快又亮了起来:“真的?那说定了哦!我要喝XX家的招牌奶茶!”
“我也要!”
“我要咖啡就行!”
周围的同事们很快被“下午茶”这个承诺带偏了话题,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各自喜欢的饮品。
洛伊斯微微点头,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角落。
那里已经空了。
玛丽安跟着讨论了几句下午茶后,很快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洛伊斯能听到的音量说:
“说真的,洛伊斯医生,虽然我很好奇,但你不用有压力的。我就是觉得你平时太独了,想拉你多和大家接触接触。”
她顿了顿,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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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真诚的笑容,“虽然很遗憾,不过既然你有自己的安排,那就下次吧。记得欠我一杯奶茶哦!”
她的心音同步响起:
【希望他没有觉得我太烦人……我就是想和他做朋友而已。他笑起来很好看,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洛伊斯微微一怔。
假笑可以,真笑……好难为情。而且也没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他垂下眼睫,声音放轻了些:“……谢谢你的善意。”
玛丽安摆摆手,又蹦蹦跳跳地回到了那群同事中间,很快又因为什么话题笑成一团。
洛伊斯找了个借口回了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意从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
【凭什么入职两个月就能出这么大的风头……】那个男人的心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洛伊斯垂着眼,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体。
凭什么呢?
凭他这么多年被噪音折磨却还没疯掉?凭他把每一次社交都当成一场战斗?凭他用精神类药物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
还是凭他想要靠近砂金,愿意把精神和□□都摆上赌桌?
或许都有。
或许都没有。
他只知道,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必须走下去。
他这人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半途而废。
不过谨慎起见,还是得找机会查查霍华德为什么怨气这么重。入职六年,资历深,却没得到晋升……背后肯定有什么原因。或许和安德森主任有关,或许和中心内部的人事安排有关。
倒不是多管闲事——他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暗处盯着他,随时准备给他使绊子。
万一霍华德搞事情,黄了他的晋升怎么办?
洛伊斯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当然知道,这种恶意不会因为一次对视就消失。但他也清楚,那个人不会再有勇气在明面上做什么——至少短期内不会。
被发现的蛇,总是会躲回洞里,等风头过去再重新探出头来。
不过没关系。
洛伊斯虽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也不缺耐心。
只是现在,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一条躲起来的蛇身上。
他今晚还要和砂金吃饭。
他需要想一下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注意什么礼仪。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情瞬间轻快了不少。
说起穿什么,洛伊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穿得太沉闷了?
砂金总是穿得很精致,很有色彩感。墨绿色的衬衫,宝石袖扣,那条孔雀羽耳坠……
而自己……
洛伊斯想象了一下自己和砂金一起坐在餐厅里的画面——一个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一个像一团人形阴影。
洛伊斯忽然有点心虚。
这种心虚来得莫名其妙,却挥之不去。
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七点还有一小时。
他需要回家换身衣服。
洛伊斯快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衣柜里还有什么颜色的衣服。
黑色?灰色的?也是深灰。藏蓝色的?好像有一件,但很久没穿过了。白色的?他穿白色会不会显得太苍白?
算了,先回去再说。实在不行,就保持现状。
反正砂金应该也不会在意他穿什么——
等等。
在意?
他为什么要在意砂金怎么看他?怎么舒服怎么穿不就好了。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这太奇怪了。
22.第 22 章
洛伊斯回到公寓时,距离七点还有四十分钟。
他推开门,随手把数据板和终端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往里走。
其实他的衬衫下面还穿了一件毛衣,还是特别难脱的那种。
毛衣脱到一半,手机就开始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艾德里安。
洛伊斯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忘了。
和砂金约好之后,他给艾德里安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从自己的个人账户里转一笔钱到日常账户。
因为星际医疗援助协会有钱,有很多赞助人和合作商,但其慈善性质决定着会长确实没钱。
话又说回来,会长没钱,但万斯伯里家有钱。
万斯伯里家的资产,来自于母亲早年持有的几项核心技术专利和父亲家族世代积累的信托基金。
万斯伯里家族信托基金每月会有一笔在他认知里“不多”但实际其实相当多的信用点自动转入他的个人账户,虽然他几乎没怎么动用过。
加上父母留下的、他不太清楚具体数额的遗产由艾德里安打理……理论上他应该不缺钱。
但那个账户关联的是“洛伊斯·万斯伯里”,不是“心理咨询师洛伊斯”。
他不能直接用那个账户支付,那会留下直接关联万斯伯里的消费记录,在星际和平公司的支付系统里,风险太高,有心人一查一个准。
所以他让艾德里安通过秘密渠道转给他了。
数额确实不算小——那家餐厅是砂金选的,虽然砂金没说具体是哪家,但以他的品味,洛伊斯觉得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平价的地方。
他不想在结账的时候露怯。
但当时发完消息就忙着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然后就遭遇了同事们的围堵……他把这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现在艾德里安打电话来了。
洛伊斯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同时继续脱脱到一半的毛衣。
“艾德里安,晚上好。”
“少爷,晚上好。”终端那头传来老人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钱已经转到您的日常账户了,您查收一下。”
“好,谢谢。”洛伊斯终于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头发被静电带得有点乱,“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艾德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少爷,恕我冒昧……您突然需要这么多钱,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洛伊斯听出了那语气里藏着的担忧。
他知道艾德里安在想什么。
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总把他当成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孩子。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永远在担心他会被人欺负。
“没事。”洛伊斯一边回答,一边走进衣帽间,打开柜门,“就是今晚要请人吃饭。不用担心。”
艾德里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请公司里的同事吗?”
洛伊斯在衣帽间里翻找着,手指划过一排排黑色的衣架。
他想多了,衣柜里根本没有其他颜色的外衣。
都是黑色的。
全是黑色的。
他皱了皱眉,随口答道:“嗯,算是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艾德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谨慎,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
“少爷,请原谅我多问一句,这位朋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洛伊斯闻言一愣。
他盯着面前那排黑色衣服,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个问题……今天第二次了。
玛丽安刚刚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现在艾德里安又问。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所有人都对他的社交对象性别这么关心?
他的脑子里甚至能想象出艾德里安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里写满了纠结。
“……是男孩子哦。”洛伊斯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声音。
然后,艾德里安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洛伊斯从未听过的……欣慰?
“男孩子啊。”老人重复道,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那就好……我是说,少爷终于交到朋友了,真是太好了。”
洛伊斯:“……”
什么叫那就好?什么叫终于?
“少爷从小就不太容易和人亲近,”艾德里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追忆往昔的感慨,“少爷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夫人和先生在世的时候,还经常念叨这件事……”
“艾德里安。”洛伊斯打断他。
再说下去他就要开始愧疚了。
“是是是,我不说了。”艾德里安连忙收住话头,“那祝您和您的朋友用餐愉快。我就不打扰了。”
“嗯。”
“对了,少爷——”
艾德里安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
“少爷,虽然我知道以您的能力,没人能在您面前耍什么花招——”
洛伊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能听到心音,确实没人能骗得了他。
“但您从小体弱,没什么战斗力。”艾德里安的声音严肃了几分,“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或者您觉得对方……不太对劲,随时联系安保组的人,24小时待命,几分钟就能到您身边。您知道的。”
洛伊斯确实知道。
万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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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家的私人安保团队,名义上是为星际医疗援助协会的巡诊队配备的,但实际上有几个人是专门负责他的——虽然他从没用过,也没见过。
如果不是他严肃地要求艾德里安无事不得随意给他打电话,不得私自来庇尔波因特给他补充“物资”,不得以任何方式监视他……不然他估计艾德里安会亲自待在庇尔波因特保护他。
“我知道。”他回答,“我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艾德里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少爷玩得开心。”
通讯切断。
洛伊斯盯着终端屏幕看了一秒,然后把它扔到沙发上。
他终于可以专心面对眼前的困境了——
一柜子的黑色衣服。
他到底穿什么?
最终,洛伊斯最终穿上了常穿的黑色高领外套。
他提前五分钟抵达砂金发来的定位。
餐厅没有招牌。门面隐在一道爬满常春藤的石墙中,只有一扇古铜色的单门,旁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刻着公司标识的金属铭牌。
推门而入,洛伊斯对上了接待员得体而精明的目光。
那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平价成衣,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这谁?预约名单上有这号人吗?等等,座位好像是那位大人的固定预留位……】
接待员的职业素养显然极好,那点审视只在眼底闪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完美微笑:“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有。砂金总监的订位。”洛伊斯淡淡地回了一句。
接待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砂金总监的客人?!】
微笑立刻加深了不止一个层级,声音也添了十二分的殷切:“原来是砂金总监的贵客。这边请,这边请——”
洛伊斯被引至拐角的包厢里。
落地玻璃外是庇尔波因特的空中夜景,悬浮车流如金色血管缓慢搏动。桌上已摆好冰桶,一瓶未开的香槟斜卧其中。
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餐布边缘。
砂金几乎踩着七点整到达。
洛伊斯先看到他推门进来的身影,然后——
粉色。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副墨镜的镜片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
洛伊斯在心里为自己之前对粉色墨镜的所有腹诽,郑重地道了一百零八个歉。
砂金戴起来……怎么会这么好看。
不是那种“虽然颜色奇怪但人撑住了”的好看,而是那种“这个颜色生来就该配他”的好看。
浅金的发,三重色的眼睛,粉色的镜片——像一杯调得刚刚好的起泡酒,清甜、微醺、毫无预兆地击中洛伊斯的味蕾。
砂金在看到他的瞬间,唇角勾起一个浅笑,低声问:
“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