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军师》
1. 伏合
一场大雪从幽州的燕山南麓一直下到大江下游的江东一带,雪水奔袭千里,一路上水汽被不断消耗,下到项氏盘踞的乌程时,只剩下一片淋漓的细雪。
项冲经县内横街,打马绕城而行,骑到一处离城郭几里外的常年空置的小宅第前,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门内的奴婢听得马蹄声,张伞来开门。
项冲望了一眼宅内窗户透出来的烛火,一手拍了拍粘在蓑衣上的雪粒,把蓑衣解下给来应门的仆从,道:“伍伯,你去歇着吧。”
老仆躬身退回厢房,项冲一个人怀抱着一个盒子,撑伞往廊外走。
雨和雪下了不止五日,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天气湿冷难熬,项冲下意识蹭了蹭棉衣下发痒的伤疤,嗅到了从房门缝隙内飘出来的熟悉的药香味。
屋内燃烧着他差人送来的炭,热融融的暖意让他的脸皮有点发热,他提着盒子的手紧了紧,清了清嗓子,提声道:“恩人,我来看你了!你方便吗?”
过了一会儿,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传来:“请进。在下腿脚不便,劳小将军推门进来。”
项冲推开两扇门,一团苦香包裹了他的周身。
伏合坐在书案后,执着笔,朝他露出一个笑:“项将军。”
项冲合上门,一身寒气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是不是要走过去,只好隔着一道帘子问:“恩人,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伏合低头,看了眼她的伤腿。半月过去,她偶尔还会梦见山匪挥刀的场景,但痛觉的确已经消失了大半,现在摸上去只是一片木木的感觉。
项冲悄悄带来了医师,开下了无数苦口的汤剂,但骨伤急不得,偶尔还有的疼痛像今年漫长的冬季一样缠绵不停。
伏合:“大概开春就能全好了,多谢小将军惦念。”
“那就好……”
项冲红了脸,找了一个软垫,搬到伏合的不远处,坐了下来,把手上的漆盒放到她面前,郑重道:“给,金疮药。这是我家中一位擅长医术的长辈做的,她不在乌程,家里库房只剩了一盒,我今天才避开人拿了,马上就给恩人带来了。”
项冲打开漆盒上的广锁,药脂的浓香瞬间扑来,伏合从那辛辣霸道的味道中嗅出了几味药材,暗暗一惊,一双惨白的手腕伸出来,合上了盖子,笑道:“太贵重了。如今扬州出入困难,长江北岸产的药已是天价。这么珍贵的药,将军自己留着吧。”
项冲正色:“恩人是为救我脱困才受了伤,我当然要竭尽全力为恩人治伤的。”
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你于我有恩,况且我们年纪差不多,不必这么客气!我在家行二,去年已由父亲取字,你叫我仲由就好。”
伏合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便笑了笑,没有再推拒。
项冲道:“那位长辈临行前说的是一日二次,配以药浴,这些事情准备起来复杂,需要人手……”
他斟酌了一下:“但是恩人那时请我为你保密,我将你送到家里人不常来的小庐,可恩人受了伤,又不肯外人来伺候,这只有一个伍伯,他老了,也做不了什么重活。”
项冲试探性地看着对面身形萧索的女子。她一身灰色的半旧衣裳,头发半盘着,微微搭下的眼帘遮住了她的神色,项冲没法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
他只能感觉到她现在比初见时更像是一个“人”了。
项冲在山林间第一次见伏合的时候,他满身满脸都是血,三丈内还围着十数个山贼,项冲脚下堆着随行的项氏府兵的尸体,他们的血浸湿了他脚下的土,鞋袜泡满了血水,沉重地黏在他的脚上。
项冲咬紧牙,踏出人和马堆成的小山。
他背对着被山贼砍成破烂的马车,拖着卷了刃口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对面。
“你们,肯定是在找死!——”
那十余个山贼身后也是满地尸首,只不过那些尸体大多衣不蔽体,死了更是像一堆破布一样,远比项氏那些身上穿着皮甲的府兵尸体,更加命贱。
为首的山贼目眦尽裂,骑着一匹毛色黯淡的病歪歪的瘦马,朝着空中大喊:“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弟兄们,我们一定要活捉这只羊,我们要钱!我们要命!我们要命啊——”
他说着,夹紧马腹冲向前,项冲瞳孔一缩,立刻举起剑,大山贼的大刀与剑刃在空中相接,铮的一声,铁剑和大刀同时发出闷响,项冲虎口一震,眼角瞥见疯狂围上来的山贼,奋力一脚踹到一人的胸膛上,挥剑向外砍去。
忽然,他听得一声破空的长啸从山坡上飞奔而来,项冲的身体先于思考,翻身躲过那支冷箭。
他倏然一惊,回头却瞧见那箭头越过他,狠狠地射进山贼身下那匹老马,那马的膝盖中箭,立刻受惊蹬起前蹄。山贼大声惊喝,死死地拉住缰绳,勉强挂在马背上。
项冲一咬牙,握紧手中的剑,忽然,他冲上前去,猛然挥起铁剑!
山贼只见眼前一闪,在他被颠下来的那一刻,被一道白光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头颅后知后觉,和其他一样茫然的山贼一起,看向山坡上暗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身形像鬼魅一样的人从密叶中骑着一头矮马而下,她手上挽着一张弓,那把弓上搭着最后一只锈箭,箭镞早已斑驳,远不如那一双漆黑的眼睛更亮——
一支箭划过那个人与项冲之间的天空,深深刺入一个山贼的脖颈。血从那个人的血管里溅出,洒在他的同伴身上。
活着的山贼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目眦尽裂,怒吼着甩起刀刃,劈向那个似人似鬼的影子。
那个灵巧的黑影紧紧抱住身下坐骑的脖子,俯身从地上死尸的手里抽出一把大刀,应对如潮水般向她而来的刀光。
项冲反应过来,立即提剑向外冲杀,山贼的刀砍在他的手臂上,他吃痛,抽身后拼尽全力斩下了另一颗头。
他定睛去看,这才发现几步之外的那个骑士身下的根本不是一匹马,只是一头挂着当卢的驴!
项冲一惊,忽然看见一把大刀向那人挥去,立刻大喊:“小心!”
然而他晚了一步,那把刀深深嵌进骑士的小腿,项冲当机立断一跃,跳到那山贼身后,奋力挥起铁剑,将之一剑击杀。
那个黑衣的骑士在马鞍上低头瞥了项冲一眼,那人陷在眼眶内的眼珠在项冲眼前一闪而过,只有那寒星般的眼神让他一震。
黑影夹紧身下病驴,忽然反身劈向一个伺机靠近两人的山贼。项冲眼尖,立刻配合那人,捡起一把被丢在地上的剑,双手持剑冲去,刀光扫遍目所能及所有颈项咽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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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和刀兵相接之处,尽是钝响与红光。
项冲有了援手,山贼们不知道这个骑驴的什么来历,大骇之下,头颅已经掉了满地,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山匪。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身颤抖,终于摔到地上。他求情的话还没被说出,就被走过来的项冲手里的断剑永远地封进肚子。那具用粗劣布料草草遮羞的尸体倒下,在泥中发出一声闷响。
项冲转头看向脱力倒在那头病歪歪的毛驴身边的人,他忽然惊醒,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跪到她的身边:“恩人——你还好吗?”
那人掀开沉沉的眼皮,这次项冲看清了她那双鬼魅一般的眼睛。
她说:“带我回去……不要告诉任何人。”
项冲托着她骑上山匪留下的马,带着昏死过去的伏合回到了乌程城外的项氏的小院。他悄悄带医师来给她治伤,那人苍白的脸终于渐渐有了血色,身上的森森鬼气也随之一改,仿佛终于在人间生了根。
尽管项冲觉得伏合已经非常像是“人”了,但她总是仿佛根茎扎土还浅,时常让他难以猜测她的心思。
她为何不肯见生人呢?
伏合垂眼了好一会儿,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仲由,你有看我的书简吗?”
——十几日前,伏合第一次转醒,医师立刻回项氏向项冲回报,项冲登门时,却看见伏合拖着一件外袍在案前写字。
临走时,她把墨迹还没干透的竹简送给项冲,落款,伏广穹。
江东姓伏的人不多。最大的一支,是和项氏结盟的会稽伏氏。伏氏和项氏同为扬州豪强,两家往来密切,小辈间也有交游。项冲估计恩人约莫二十出头,但会稽伏氏子嗣单薄,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
但天下同姓繁多,伏氏也不止江东这一支。始皇帝曾大刀阔斧地用“实陵邑”的名义迁徙地方豪强三万家。
后来胡亥暴政,几十年后长安君成蛟之子夺得天下,之后一百年间,同样的办法又继续推行,关东六国的旧贵族被迫为大秦天子守陵。
项冲的先祖与兵败的项王同族,也在徙民之列。
直到如今这一朝,天下共徙民七次。几百年前还是一家的族人,现在就算见了面可能也认不出了。
他的恩人姓伏,也不是不可以解释。只是,项冲还是觉得怪怪的。
那个人……太不寻常了。一个普通出身的女子,或者只是寻常士族的女儿,都不会有那样的胆识。
不过和她在书简里写的东西比起来,他的恩人不管是姓伏姓赵,还是姓什么,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真正让项冲确定伏合来历特殊的原因,是她写在那卷竹简上的“献策”中,全部都是立足江东,谋划如何在这个外戚掌权、群雄并起的风雨飘摇的时刻占据先机的计谋。
也许是为了吸引注意,她在最末特意提到了项氏此刻的处境。
如今项氏少主项协正在曲阿屯兵练武,防备着借朝廷之命一直对扬州虎视眈眈的徐州牧公孙肇。关于项氏和公孙肇未来谁强谁弱,伏合没多判断,只略书一笔,只力陈她对扬州局势的分析。
项冲心中在意,一直把那竹简带在身边。这会儿他从袖中拿出,低头看着上面清秀端庄的字,罕见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2. 穿越
在项冲看书简的时候,伏合面带微笑,神思却渐渐开始游神。
好困。
她微微抽出压着的脚,让那条好腿休息一会儿,但上半身还是端庄地坐着,嘴角微勾,维持着世外高人的形象。
伏合心中一叹。穿越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这么体面地坐着。
刚穿越的时候,伏合不仅是不体面,而且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她睁开眼就被压在烧焦的废墟下面,而且头痛欲裂,撑着一口气才能朝外爬。
伏合被木头堆里飘出来的黑烟呛得狂流眼泪,走了好一会儿,才在废墟的南侧看见了一处倒塌了的马厩。
一匹受惊的马在槛内冲她哀叫,伏合忍痛把它刨出来,扯着辔头拉起马,咬牙爬了上去,扬手一挥鞭,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当伏合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醒来时,马正站在她旁边的浅溪里低头喝水。她和马呆呆对视,这匹可怜的畜生饿着肚子驮着她走了不知道多久,连哀嚎的力气都用尽了,在伏合机械的抚摸下,两只大眼掉下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到她的脸上,好像一人一马在同哭。
但伏合只是被穿越震惊了。
她不记得自己原来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她要怎样才能养活自己,还有一头马呢?
伏合趴在这匹瘦骨嶙峋的白马上,任由它在原野上游荡,它走到哪,她就随着被驮到哪。她们穿过山林,马要喝水,要吃草,她也跟着它停下来喝水。
她一路自北向南路过诸多州郡,迟缓地意识到:她现在身在的,是一个类似秦汉的时代。
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历史符合她认知的时期,仅持续到二百多年前,也就是秦二世而亡的时候。然而,秦灭亡之后,接下来承接它的不是汉,而是和灭亡的秦同出一脉、某支竟然躲过了胡亥追杀的秦国公室。
不过伏合很快就发现,虽然走向变了,但是有些历史的格局还是没变,比如这个“大秦”王朝也受匈奴威胁,也有豪强和外戚。
短短三十年内,雒阳被匈奴攻破了两次,这次的大火更是烧毁了大半个雒阳城,让皇帝都被迫出城“东狩”。
与此同时,十三州部却是兵阀初立,各自割据。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乱世。这意味着一个人随时会饿死。更何况像伏合这样连哪来都不知道的孤魂野鬼。
伏合根据自己的模糊的回忆,结合沿途探听到的消息,才拼凑得出,那座她刚睁眼时见到的废墟,应该是大秦的灵台。
灵台就是雒阳城外南郊的官方天文台,里面主要是一些负责观测天象的官员和他们的弟子。灵台最初建造时,按照天圆地方的原作,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石基,上起圆形楼体,大火烧起时,倒下来的梁木恰好抵住了石基,伏合被砸晕之后落在两者的缝隙之间,才幸运地活了下来。
伏合从把马从马厩里挖出来之后,就一路往南流浪。在进入兖州之前,她的马被一伙流民抢走,她心里大概知道它的下场,在山头上沉默了一晚之后,一个人继续上路。
穿越后的第五年,伏合渡过了长江,孤身来到江东。江东的风是湿润的,没有京畿呛人的硝烟味,也没有青州荒野上的尸臭味。她流浪了太久,受不了天天追兔子和地鼠的日子了,伏合打算给自己找个营生。
比如依附本地豪强,做个动脑不动手的门客。
项冲路过山道的时候,她在林中一眼就看见了项氏马车上的族徽,在山贼包围过来之后,伏合拉着不久前换来的病驴往后,心里一直在掂量什么时候出手比较安全。用一条腿换一个救命之恩,总体来说伏合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满意的。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包装自己的才华了。
乱世中许多寒门出身的人或为封赏,或为扬名,像伏合这样自荐的人有很多,是庸才还是秀才,有时候仅靠主公当时所需来判断。
项冲斟酌了一下:“我自然相信恩人的大才,但我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想。如果我将你引荐给他,但他不认可你……我是说如果,恩人可会投靠别人?”
恩人毕竟来历不明。项冲年岁不大,但他也知道,一个不自白身份的人,必然是有所顾虑。
伏合看着他严肃的脸,嘴角忽然一弯。项冲怔了一下,问:“恩人笑什么?”
她点点自己的嘴唇:“仲由,你正经起来,嘴巴会抿得很用力。”
项冲又抿紧嘴唇:“恩人是不信任我?”
伏合倒是真没想太多,但她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一个世外高人的人设,咳了一声,道:“并非如此,只是听你这么说,我反而更有了几分把握。不管少将军会不会赏识我,仲由替我考虑以后会不会投靠别人,那想来我在仲由心里,还是有几分薄才的。”
项冲拿起茶杯喝伍伯煮的茶,掩饰性地咳:“……嗯。我确实喜欢恩人取道秣陵的想法。”
伏合露出高人的标配表情,淡淡一笑。项冲认真道:“恩人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伏合确实精神,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亢奋。她没日没夜地思考、写字,送出第一卷书简之后又陆续积攒了不少。
劳神多了,自然伤势也好得更慢,伏合只能尽力多睡一会儿补足心力,剩余的时间仍旧全部花在书案上。
草庐里的竹简不够她用的,就全部改用更便宜的纸,所有废稿、正稿,都被她找伍伯要了一个旧箱子存着。她复又誊写出一份,请项冲一并拿上。
项冲拈着那张能墨透纸背的薄纸,这次她的落款不是姓名,而是一枚样式粗糙的私印。项冲觉得眼熟,他看了一眼伏合松散的发髻,猜想她是抽下了发髻上的铁簪,用簪子的簪首印的。
他细细读过之后,终于咽下嘴里的一口茶,说:“好,我回去就派人去曲阿,亲手送到大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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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冲回府后思量了一番,提笔自己写了一封信,然后把伏合的和他写的一起封进一个锦囊里,泥封过后盖上自己的私印,派兵士递往驻扎在徐扬交界的军营。
驿卒来往还需要五日,项冲在奉命修整项氏府兵之余,晚上偶尔还有工夫跑来草庐和伏合说说话,对伏合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
某天项冲来找她,他在门外跳下马,没等伍伯应门就进去了,边走边喊:“恩人!——曲阿来信了,我过两日就要带兵去……”他四处望了望,见庭院中无人,脚步慢下来,正想唤人,却听见屋后有声。
他从廊下绕到正屋后,这处草庐仅有一进,屋后通着一方用矮土墙围起来的简陋小院,小院中种了一棵柿子树,雪后满树的枝杈承载了不少积雪,时不时簌簌掉下来一块雪,吓得觅食的鸟雀受惊飞走。
拄着拐杖的伏合也被其中一团雪沫砸中,冷得缩了一下脖子。她背对着项冲,低头拂掉衣领里的雪,然后又撑拐杖走出一步。显然她腿脚恢复得还是不太行,走起来有明显的跛脚。
正屋后的走廊下堆着柴火堆,站在柴火垛旁边一脸担忧的伍伯看见小主人来了,连忙过去行礼,为难地说贵客执意要在雪地里练习走路。
项冲挥挥手让伍伯去休息,自己走向后面。他转过头,伏合恰好架着支架回头走过来,项冲连忙过去搀她,忍不住急道:“恩人为什么现在就下地走路?”
伏合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笑着说:“仲由来了呀。我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项冲“嗯”了一下,然后又飞快摇头:“不是,不是你走,是我要领兵去曲阿了。”
伏合拍了拍自己被厚羽衣遮盖的大腿,说:“我正是为了此事,才在今日试试我能不能下地行走。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至少走路是可以的。”
项冲瞪大眼:“你管这叫能走路?你不想要脚了吗?”
“我要去曲阿。”
项冲皱眉:“但是我特意和大哥说了你因为救我受了伤,所以才想要开春之后再商量。你腿这样子,可能会落下病根的。”
他又想了想,说:“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到了曲阿我可以请我嫂嫂给你治,她医术好,最擅长外伤。可你这样子过去,肯定在路上就先恶化了。”
伏合用拐杖敲碎了一块地里的冰碴子,她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的身体没那么脆弱。”
伏合有自己的考量。冬日行军困难,项氏不太可能有大动作,但开春之后就不好说了,现在徐扬局势紧张,却是她的机遇。如果等到来年再出现,她对项冲的恩情也会被时间冲淡。
项冲权衡了一下,说:“好,既然要同行,那我再给恩人备一架车,多放被褥毯子。恩人这次必须要好好养伤了,我要派个可靠的人看着你。”
伏合:……
她不满。难道她像不遵医嘱的医闹患者吗?
3. 认出
两日后。
山林间小雪甫停,在官道上短暂休整的队伍便即将启程。前头的领队兵吹起号角,赶车的民夫们稀稀拉拉地从粮车上跳下来,时不时看一眼车队里的那辆牛车。那车的帘子动了动,一只手拨开钉在窗框上的厚毡,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外头吹进来一丝寒气,冻得车里的侍女一打颤,她拿着一只小铜炉,对靠在窗槛上的伏合说:“先生,我们又要上路了,马车晃得紧,您可想小憩一会儿?”
伏合的手还握着帷帘,看着窗外沉思。
快雪时晴,地上一片薄薄的白很快被士兵的脚印、牲畜的四蹄踏成灰白,在马车下发出细碎声音。
她眼睛扫过窗外人群中那几个断发文身的民夫,放下了窗帘,对侍女阿敷道:“一路上闭眼的时间比睁眼还多,我已经睡饱了。倒是你一直醒着,睡会儿也无妨。”
阿敷笑:“咱们跟着二公子一路到这儿,离曲阿也不远了。今年冬天雨雪多,奴婢怕开着窗受潮,先生若是嫌里头闷,便拣个味道清新的香吧。”
这真是脾气顶好的客人了,这位伏先生不仅说话和气,长得还俊俏。她还记得二公子派她来的时候说这位贵客不喜生人近身,她只要负责伺候汤药就好,还以为是个乖僻难缠的呢。
阿敷过得轻松,便愿意在别的地方殷勤一点,她从箱笼里翻出来一盒荔枝香,用铜勺把博山炉里剩余的香灰挖出来,插进新的,燃起青烟。
过了一会儿,车随着辎重队伍一起动身,在雪地里辘辘前行。
阿敷伴着车轮声很快就睡着了,伏合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伸手把车窗抵出一个小缝,侧首去看外面。
窗缝漏进来运粮役夫们的脚步声,忽然一阵马蹄从远处靠近,一个大嗓门喊道:“都走快点儿啊,怎么这么磨叽!天黑前要扎营了啊!”
伏合掀开帘子,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大个子正骑着大马,不耐烦地扯着坐骑的缰绳,此人冷不丁对上她的眼睛,愣了愣之后挠了挠耳朵,朝车里的伏合胡乱拱了一气手,掉头又去前面:“快快快!多走两步!”
伏合一眯眼。这应该就是项冲说的,他的两个临时副手之一,蒋攸。这人骑着马来吼了一通,两只横肉里的铜铃大眼却只盯着断发文身的那几个人看,很明显警告的只是其中一撮人。
看来项氏对这些山越异族,收编归收编,还是放心不下啊。
江东山越之患不断,藏匿在山险中的山越人里,除了吴越遗民,还有不少投奔而来的普通农人。山越不纳租税,还时常与官府发生冲突。项冲差点被俘,自然不肯咽下这口气,回到乌程之后转头就带着府兵荡平了那片山,把几个寨子的宗帅的脑袋挂上竹竿,最后走出来的时候,一口气竟俘虏了近千人。
江东人尚武骁勇,轻死好斗,项冲在俘获的山越中抽了一部分征作役夫,却也叫手下的蒋攸几个人时刻监视着。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路上突然叛逃?
远处又传来蒋攸呵斥山越俘虏的声音,伏合透过窗再看了眼那几个耷拉着肩的矮个子役夫,松手落下了帘。
……
晚间,项氏的辎重队终于最后一次在路上扎营停下。项冲派了人请伏合一起用餐,自己先站在大帐门口候着她,却先看见了一个球骑着马滚来。
滚来的蒋攸一张大脸呵呵笑着,过来一抱拳,声音洪亮:“二公子,我点完了!”
项冲扶额皱眉:“都说了在军中叫职务!”
蒋攸刚要告罪,身后就又赶来了一个精瘦的男人。张信从马上跳下来,没看同僚,对项冲恭敬道:“将军。末将这边也好了。”
项冲狠狠瞪了一眼蒋攸,然后朝张信温言说他知道了,他抬手唤人,把一盒鹿肉炙赏给他。张信推脱不得,拜谢之后和蒋攸识相地离开了大帐。
蒋攸打了个喷嚏:“就这么走了,小将军也不留咱俩一起吃饭?一路上只见他天天请那个贵客用宴,我连个被顺带的机会都没有。”
张信一张老实的圆脸,他听到蒋攸放屁,眉心立刻一皱,可他长得幼稚,训起话来就像是小孩装老成似的:“你这张破嘴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把门?等下小将军叫你吃饭,要在席上考校你的学问,你又闹到下不来台。不乐意见你有什么稀奇。”
蒋攸不服:“老子本来就是个打家劫舍的小绺贼!少将军招安我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这样一个人,这会儿忽然逼我学书,还叫二公子在路上监督我,何苦来?”
张信被这蠢材气得头疼,吐出口气,忽然拍马快行。蒋攸见他要走,赶紧跟上同僚,对着张信的马屁股自顾自说:“哎,咱们少将军在二公子这个年纪,已经跟着项公打仗了,谭吉差不多就是那会儿入幕府的吧。你说这个什么什么先生,以后会不会就算是二公子的人了?”
张信烦归烦,却也在思索。张信在得到州牧的赏识之前只是一个小吏,他挤不进江东大族的圈子,不然也用不着和蒋攸这个缺根筋的家伙为伍。
不过这憨货这会儿说的倒也正经是个问题,张信道:“我看不大可能。冲公子毕竟历练还少,项公不一定就允许开府。再说他们兄弟相合,又何必……”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一辆牛车忽然驶近,张信和蒋攸住了嘴,让伏合的车先行。伏合坐在车外,朝两人客客气气地一礼。
二人对视一眼,抱拳还礼。
车辘辘经过,伏合接过阿敷拿来的手炉,心想项冲只是接了一份运输辎重的差事,竟从曲阿派了两个人来协助,看来项协是真宝贝这个弟弟。伏合顺着大帐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项协正站在门外高兴地朝她招手。
很快伏合的车停了下来,项冲立刻接了她进帐,边走边说:“恩人这边坐!……本来应该白天就看到曲阿来的人了,到现在还没来大概是耽搁了。我们明天继续走,恩人放心,最晚不过后天清晨,就快到曲阿了。”
伏合:又是护送又是有人接,像是不放心第一天上学的小孩。
她含蓄一笑,道:“无妨,牛车平稳,在下的伤也养得还不错,不急这一天。”
但项冲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在阿敷布菜的时候把他的那份鹿肉也挪到了伏合的食案上,坚持要求她多吃点。两人用完晚膳,外头恰有士兵前来通传,说斥候看见曲阿的人来了。
项冲立刻站了起来:“是哪位将军?”
他先一步踏出门外,伏合和阿敷跟了出去,走到车旁等待。
冬天日短,辎重车队停下来时选在一片靠近河流的平地扎营,此时天已暗去大半,天幕中明星隐隐若显,四周与地平线相交,延伸出最后的一圈淡黄,将整个营地围拢在夜幕之下。
那边的项冲转身对伏合飞快地抱了个拳,跳上小兵牵来的马。他没走出太远,伏合就看见大门外的带着随从的铁甲骑士,他策马绕过营帐,马蹄声伴着一声“吁——”停下。
项冲走到一半,来人翻身下马,和他见过。此人身量很高,项冲虽还未加冠,但也是高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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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他站在这个人身边却显得有些单薄。
两人交谈中间,那个人因为项冲的话往伏合的车这边看了一眼,她站在背光处,看不大清晰。
项冲正要引人走过去:“……小伏老师学识过人,虽然她不提自己的出身,但我想她或许是来自京畿。”
武士微微蹙眉:“姓伏?”
项冲:“对,和士辽哥同姓。我刚开始还以为恩人也是会稽伏氏的人,可她说话听着有雅言口音,所以我才觉得她可能是雒阳籍贯。”
武士沉默了一会儿,说:“末将听伏中郎将说,雒阳有伏氏大宗,会稽伏氏从雒阳迁到江东之后,继承了大宗,还是以《尚书》为家学。如果是那家的人,也说得过去。”
项冲若有所思:“五年前雒阳那场火,连京城的公卿豪族烧死了不少吧。雒阳伏氏近年来不知有什么消息……如果是这样,或许这就是恩人不愿意提起的原因。”
两人很快走近,门外的伏合先遥遥一拱手。武士看清她的脸,神色狠狠一怔,低声问:“这是位……女公子吗?”
项冲突然爆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咳嗽,紧张地用力拍他的肩,大声道:“当然不是!小伏老师长得是秀气了点,杀敌的时候比我还要猛!哈哈哈——”
伏合听出了项冲在提醒她。
她微微一挑眉,心里尚有些纳闷,她穿越之后着男装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识破。
她瞥了眼拼命朝她使眼色的项冲,只当看不懂似的,微微含笑,在车下并袖站着。项冲大步过来,抢先一步道:“恩人,这位便是曲阿过来接应我们的季梁将军。季梁哥,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有大才的伏先生了——”
季梁摘下头盔,怀抱在手臂里,略一低头:“鄙人项氏麾下偏将季梁。幸见伏君。”
伏合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男子礼节:“将军客气。在下伏广穹,一介白衣罢了。”
季梁抬起眼,看见身形瘦削萧索的灰衣文士的表情似是对他好奇,不自觉笑了下,语气却还平:“某听二公子说伏君学问不俗。敢问师从?”
项冲看了看这两人,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一旁的伏合似乎没在意,谦逊地摇头言称谬赞,哪有什么……
她忽然身形一滞,捂住口鼻,开始止不住地咳嗽。季梁下意识想拿出自己的手绢,手摸到袖口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今天为了赶路来接引辎重,他穿的是甲衣,哪有什么袖子能装手绢。
伏合一边咳一边道歉,她身边的侍女急急走上来,连忙把车里的裘衣披在她身上,急道:“先生别冻坏了,快多穿点!都是我的错,害先生受风了。”
项冲也着急道:“恩人!你没事吧?赶紧上车暖暖身子!”
季梁有些不自在,却见对方目露歉意,仍旧客客气气地向他说抱歉,他刚想说话,伏合却已经扶着阿敷的手,登上了车。车帘一落下,寒气和视线立刻都被隔绝在外,伏合把手罩在脸上,哈了一口热气,心也静了不少。
阿敷试图用火折子点起小火盆,懊恼道:“都怪我没提前备好裘衣,害先生受了凉。”
伏合笑了笑:“这和你没关系。”
火苗从火盆中跳起来,照亮了伏合沉思的眼。她流浪的时候为了自保,从不提灵台和从前的故人。这人先是认出她的伪装,又问她的师承,也太凑巧了……
伏合皱眉。她本能觉得这不对劲,又想不到原因。
为什么?
4. 曲阿
如项冲所说,辎重队在第三日清晨准时抵达曲阿。
秦扫并六国后,改云阳邑为曲阿县。眼前的这个曲阿城新建不到五年,城墙坚固簇新,且遥望江边的丹徒大营,从旧址往北迁了十余里。
五年前公孙肇派人偷袭了曲阿,占领之后又下令坚壁清野。扬州牧项骅一边上报陈情一边回击,带着项氏部曲和扬州豪强的府兵,跟公孙肇一直打到了第二年春天。
后来项骅的长子项协带了三千人,在丹徒附近大败徐州兵,徐州兵才退回到江北的广陵。
曲阿先筑城墙,然后是壕沟和护城河,直到新城大致落成,百姓们又发现在城外东南与北面大约一里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了两座高高的望楼。负责瞭望的哨兵看见辎重队,立即下楼交涉。
项冲坐在马上,传令兵还没回来,他先迎了后头的车架,问了伏合的身体。
伏合与他闲话时四处看了看,张信和蒋攸都在一边等着,她还没看见昨日的那位季将军,前面的士兵忽然吹起了竹哨。
是核验放行的意思。项冲紧了紧缰绳,正要下令,忽而身形一顿。
伏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是个坐着船在护城河上的女孩儿在朝他们招手,她一手握着竿子,往河里一撑,顺着力道跳上了岸:“二狗砸!——”
项冲似乎不愿睁开眼,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那是我妹妹项少翎。”
项少翎一路飞奔,在撞到项冲的马之前及时刹住脚,她一对黑眼珠子好奇地看伏合,项冲恨铁不成钢,轻踢了一脚少翎的胳膊:“这是小伏老师。”
少翎夸张地弯腰拱手:“哦哦哦,这就是二狗信里说的那个智比谁谁,才过啥啥的恩公吧?在下项氏项少翎,有失远迎!”
伏合忍笑:这兄妹俩可真有意思。她问了声好,项冲咳了一声:“你来这儿做什么?”
少翎俊眼修眉,却偏偏挤眉弄眼:“二狗砸,听说你被山贼绑了我还想撑船来抬你呢,结果连油皮都没蹭破一点。”
项冲伸手去敲他妹的脑壳:“你到底盼不盼你哥好?”
项少翎对她二哥切了一声,就转过头去看伏合了:“恩公,你没来过曲阿吧,等你好了你来我的卫队逛逛吧,我们能带你去曲阿每条街道看哦。”
伏合:“卫队?”
项少翎豪气云天:“曲阿护卫,非常有意思的!”
项冲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从伏合眼前拨开:“你是不是要挖走我每一个墙角才罢休啊,项少翎?”
项少翎不屑:“什么叫挖墙脚,明明就是公平竞争……二狗砸你揪我领子!?”
……
两人打闹的时候,张信和蒋攸已经自然地收拢队伍了。
在辎重队到达之前,季梁先行去了城内的邸阁,这会儿项冲也要去见曲阿邸阁督,他不放心少翎,对伏合道:“小伏老师,您先跟少翎走,我马上就回来找你啊!”
项少翎见她哥走了,换了匹马自然地担任了接引的任务,她骑马跟着,还不忘坚持不懈挖项冲墙角。
少翎苦口婆心:“恩公来我的女子护卫队吧!虽然现在人不多,但是我早就做好规划了,我打算一年扩大到一百人,两年内扩大到三百人,未来说不定能成为一支独立的队伍,前途完全不输大哥的丹徒营的!”
伏合一惊:“卫队都是女子?”
少翎:“是啊!公孙肇强占曲阿后这里死了很多人,所以我挑城里身强力壮的女子,从家里的侍女到曲阿的百姓,只要牙口好的都能收。”
正说着,车马进了曲阿的南城。新建的曲阿类似品字形,南城聚居着旧曲阿迁来的大部分百姓,离曲阿被烧不过四五年,这里又兴建起了府衙、县学和供人买卖货物的市肆。
曲阿被徐州兵毁城之后不比从前繁盛,但坊市的马路两边也因为重建而新建了水渠。
伏合等人的车马路过市肆附近,还能看见某家铁匠店在后墙上掏了一个洞,在往市肆外的沟渠里汩汩地排废弃的污水。
马车在闾里间穿行,没一会儿转了一个弯,伏合忽而听到了一阵洪亮的口号声。它的节奏像是号子,随着车马前行,这喊声越来越响,连着她的心一起打拍子。
一炷香后,车马恰恰在声音最响的地方停了下来。
阿敷帮伏合掀开门帘。面前是一扇黑沉沉的石门,似是有百来个在“嘿哈嘿哈”喊口号的壮汉躲在其后,佐以木棍刀剑相撞的拼杀声,她甚至看到激起的黄土在空中飘荡。
她眉头一跳。项氏竟已经这么大张旗鼓地蓄养死士了吗?前头项少翎已经扔下马鞭,在那扇大石门面前站定,用力一撑,缓缓地推开大门。
伏合陡然有一种想抱着自己的伤腿逃跑的冲动。
项少翎却热情地来搀她:“快进来啊小伏老师!”
伏合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硬着头皮,走进大门。她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既不是影壁,也不是花木,而是一群站在一个巨大演武场上的光膀子大汉。
伏合:……
这些武士年纪有大有小,长得燕瘦环肥,却统一着粗布裤子,下套一双青布双脸鞋,回头看着伏合等人。
各式刀兵闪着寒光,似冰锥一样扎向伏合的眼,她手心汗湿,估算了一下这里差不多有四五十人,假如他们是埋伏在此,她岂不是只能老实被绑了?
她只是想找一个厚道的东家寻个生计,以后就算不想干了也能好聚好散。如果此地过于凶悍……她也要考虑一下以后的工作环境是否会有高风险。
项少翎从她身后探出来:“走走走,我们去见娘!”
伏合被她扶上回廊,假装不经意问道:“这些都是丹徒营的将士吗?”
少翎嫌弃道:“丹徒?就他们这点三脚猫功夫去了也被大哥打出来。大哥刚把公孙肇赶走的时候,有人说他是侥幸,我娘不爱听他们放屁,就带着我和二哥来曲阿陪大哥。后来家里想让这些堂兄弟也来丹徒,大哥就说什么时候他们和他打二十回合,就可以授百夫长。”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会质疑项氏的少主了,项夫人就一直带着儿女和旁支的孩子们定居曲阿的项府。
一路下来,伏合觉得这一大家子的审美就是什么都要大,正门大,演武场大,连廊庑都宽得能走两头牛。少翎在内院大门外叫了几个奴仆帮阿敷先抬行李到客舍,就带着伏合去正堂见项夫人。
项夫人是个性格爽朗的妇人,她一开口就叫伏合“小恩公”,伏合马上知道了项家兄妹的性格是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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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了谁。
她一挥手就定下来把西边的小院给伏合住,少翎自告奋勇带小恩公去,刚走出门,外面突然传来惊呼:“是谁在这儿乱跑!?啊——二公子慢点!”
伏合探出头看,项冲正以冲-刺的速度跑过来,一头乱发像是被屁崩了似的。他手里推着轮椅,在石子路上颠得咯咯狂响,他喊着:“恩人,我回来啦!”
伏合:“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少翎站在后面偷偷对项冲刮面皮,做口型道:“丑、死、了。”
项冲抓了一把自己的鸡窝头,嘿嘿一笑:“我拎着轮椅骑马回来的,快吧!来来,试试这轮椅还能不能用,我在府库那儿找了半天。恩人先坐这个,咱们现在就去丹徒见大哥。”
伏合惊:“这么快?你还是先去见见项夫人……”
项冲:“没事儿,我娘不会介意的,回来再见就行。赶早不赶晚嘛,我都说了要带你见我哥了。走走走,我推你吧小伏老师。”
伏合无奈,只好坐上椅。少翎立刻举手:“二哥,我也要去!”
项冲摆出兄长的姿态来:“现在知道我是你二哥了?等我回来告诉娘,你上个月又偷偷溜去丹徒了。今天不行!”
他两脚一蹬,躲过少翎的袭击,落地的瞬间弹射起步,二人一椅飞奔出去。
伏合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而跟在后面跑的少翎则在怒吼:“二狗子竟敢耍我,我今天一定把你四条狗腿都打断啊啊啊——”
项冲推着轮椅跑得飞快,压根不回头看,他低头冲对轮椅上的伏合喊道:“恩人!车已经停外面了!”
伏合只觉得她脑后好像个风箱在扯,耳边轰隆隆地震,至于它震出了什么话,她根本听不清。项冲一个箭步跳出门,把轮椅连带伏合这个大活人一提,拎到了马车上。
少翎朝外一跃,手起刀落,给了他一个爆栗。她气喘吁吁地笑:“嘲笑我矮?是谁十岁的时候因为没我高找娘哭鼻子,被大哥笑了一年?”
项冲下意识偷看伏合的反应,却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小伏老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伏合早就在心里把熊孩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还没入职就先受工伤了,项冲最好能给她带个钱多事少带编制的好工作,否则她一定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项冲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应该先问问你再跑的!”
伏合刚把一口气顺下去,又气笑了:“二公子还挺会抓重点的。”
少翎趁机踹了项冲两脚:“就是就是,都怪你,让你不许我去丹徒!”
她跳上车,安慰伏合:“叫我哥赶车。小伏老师您尽管使唤他。”
项冲立刻点头:“对对,您尽管使唤我。”
伏合:“可不敢。我也只敢把马鞭递给二公子而已。”
她弯下腰,从马车的地板上捡起马鞭,抖了抖,递给项冲。
瓦檐和路边还盛着几日下来的积雪,一片碎雪因风飘到他的眼前,项冲看着伏合映着雪光的脸一怔。
她笑了,挑眉:“二公子不接吗?”
“我接,接……”
项冲拿过来,上马高高一挥鞭。他没回头,道:“坐稳了?驾——”
5. 梦魇
丹徒离曲阿城本来也不远,再加上路上还有少翎这个碎嘴子喳喳地念,这段路程也不过眨眨眼的事。
少翎托着腮看她梳理发髻,说:“我发现小伏老师长得好秀气呀。”
伏合流浪时为了方便,把头发割到了齐肩的位置,现在她的头发长短不齐,只能拿铁簪在后脑处别成一个小髻。
她放下手,笑眯眯地随口瞎编:“小时候乡里祭祀,每年都是我扮巫子哦。”
车夫项冲握着缰绳,大声说:“我们到了。”
伏合偏头去看丹徒营。
营地东依丘陵,大门和围墙用就地砍下来的树木和荆条编成,墙外几步便有一人守卫,从门外也能看见里面有正在巡逻的的士兵走动。越过营寨大门的朱字牌匾,能看见远处江岸上,泊着一大片高举着桅杆的船只。
望楼上值守的士兵挥舞着旗帜,守门的士兵读了旗语,立刻派了一个卫兵出来接引,把项冲从车夫的位置换了下来。
项冲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丹徒了,而少翎似乎还没失去新鲜感,和伏合一样往四处看。
带领的士兵在主帐前停下,主帐外面也守着士兵,伏合一行走下车,在门外等待通传。她听了听声,里面似乎不止有一人。
正想着,少翎已经等不及了,扯着两人进了大帐。
“仲由?你怎么和阿猫过来了?”
主座上一个年轻将军坐在棋盘边,他手里拿着一只半满的酒樽,两道贴在眉骨上的硬净的剑眉似乎有些烦恼地皱起,正一脸意外地看过来。
没等项冲开口,项协已经看到了他身边的第三个人,伏合察觉他的目光,正要行礼,却听见项协忽然大笑:“哈哈、士辽,你干吗学人家淑女涂粉啊!”
……这人其实已经醉糊涂了吧!
棋盘另一侧的黑衣文士缓缓道:“将军,你喝醉了。”
项冲愣了一下道:“是啊大哥,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少翎看了看伏合,说:“诶,其实仔细看的话,小伏老师和士辽哥是长得有点像。”
伏合腹诽,看来与其担心未来上司暴虐,还不如先担心一下他是不是傻子。她行礼到一半,此时也只好一展袖,把手掌抬到额头的高度,轻轻一贴,然后坦坦荡荡地抬起脸,朗声道:“在下伏广穹。见过项将军。”
项协突然站了起来。
他衣摆兜起放在案上的酒樽,酒液泄到漆案和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剩下几人都面露茫然,伏合更是一脸莫名其妙,然而就在这奇怪的场面里,她竟然发现项协背后的那个人,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绣花手帕,开始擦身上的酒污。
项协的手指着伏合,眼睛越睁越大:“……你是合妹!”
项协:“你当年没有死!?”
谁死了!?
项协为什么好像认识她!?
一世界伏合仿佛被摄住,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还没反应过来,帘帐被人掀开,几人下意识朝来人看去。
“伯共,我觉得我好像看……”
季梁在看见伏合的瞬间突然顿住了脚步,愕然地怔在原地。
伏合浑身冒冷汗,精神戒备到了极致,突然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伏合!”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伏合感觉有人把她抱住,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靠。
为了让可能存在的豪门爹娘找到她认祖归宗,流浪那么久她都没舍得让自己的脸伤到分毫,结果没想到在被认回豪门的第一天,她竟然就要破相了。
*
一块沉重的布料突然盖住了脸颊,伏合醒了。
她只清醒了约莫一瞬,周身苦香味浓得像烟,她微微睁开眼,好像分不出来脸上的白布到底是冰凉还是滚烫,热得仿佛整个人烧了起来。
等等。白布?盖在她脸上的白布?
伏合心脏一揪,难道她真的在灵台的那场大火里死了?
火光,浓烟,热浪,瞬间朝她滚滚袭来,她拼尽全力翻过大殿里四处倒塌的梁柱,在梦中朝通往地下的黑洞大喊:“师父你在哪?——咳咳,师兄!褚之崖——”
她发疯似的只知道向前跑,火焰燎到她的头发,烧焦了一把发尾。不过伏合早看不见了,浓烟熏得她不停流泪,只凭直觉向没有火光的地方跑去!
大火中有着火的人在呼救,也有被压住的牲口在哀鸣。她忽而在大火中看见一匹奔跑的马,她尖叫一声,奋力抓住那匹黑马身后飘起的缰绳,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被大梁砸出的血流进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原野上跑了多久,载着她的车忽而换了一架,外面有人唤她:“伏女公子,你睡着了吗?我们马上就要追上公子他们了!”
好耳熟。她一惊,猛地起身一把拉开了帘子。这次她看见了那个少年车夫的侧脸。
她好像刚刚见过这个人……她头痛欲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伏合低下头,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身边的少年看见她哭了手足失措地安慰:“女公子你别哭!我一定会送你平安到家的!”
家?
伏合眼前又换了一副场景,她被一片织锦绣花的宽幅裙摆盖住,她还太小,只到眼前女人的膝盖。
一道女声在她的头顶上响起:“我的阿合就算真的变成一块石头、一株小草,阿娘也会认出来,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孩子的模样。”
女人松开了手,伏合急得大喊:“妈妈——”
她立刻要去捉回那双手,可她刚握住那双微凉的手,它们就像鱼一样逃走了。
她猛地睁开眼。
木床单被,药香氤氲。伏合挣扎着爬起来,屋子里烧了一个暖炉,她却流了一身冷汗,中衣黏答答地粘在她身上。
几步外站着一个杏色衣裙的高挑女子,见她醒了,转过脸对站在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伏合这才发现那里还藏了另一个几乎没声息的女孩,那女孩皮肤微黑,她鼻翼两侧有淡淡的雀斑,倒像是交州长相。
她见杏色衣裙的女人示意,浓眉一低,利索地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的杏衣女一手拿着一条木牍和一支极为纤细的小笔,走过来随手搭了一下伏合的额头。
“噩梦盗汗,心血亏虚。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喂过一点药了,等等把剩下的喝完。腿伤养得尚可,但略有浮肿。……还有,你是不是没听我的医嘱,药浴只泡了两天?”
她语气很沉静,一边说,一边低着头飞快地写字,垂下的脸像面淡淡的月亮,在说到不遵医嘱的时,不满地停下笔看向伏合。
伏合见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换了,对方肯定早就知道她是女子,也不必遮掩,便坦白道:“当时我想要女扮男装,人多眼杂,所以没法泡。”
医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她差不多二十四五,身材高挑丰腴,脸蛋线条圆润,眉眼却疏淡。
伏合转头看了一圈,窗外透着光,远处有隐约鸟啼。
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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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在哪?您是?”
“丹徒营医署。孟月河。不必管怎么称呼,叫我名字就行。”
她在腰间的墨囊上略蘸墨汁,在充作医案的木牍下方添了一个“孟”字,找了个绣墩坐下继续问诊:“伯共说你不认识他了,我检查的时候见你的头上有旧伤,你是不是忘记了以前的记忆?”
伏合:“伯共是……”
她忽然停住。明明她在梦里都想起来了。项协字伯共,项伏两家关系紧密,项协小时候常带着季梁,来伏氏坞堡找伏氏公子伏邈玩。
她是会稽伏氏的女儿。
伏合自十二岁离家,辞别了母亲和兄长,拿着伯父伏盛写给雒阳伏氏本宗的书信走进雒阳城,在灵台学了三年之后,雒阳被匈奴攻破。
当天她被一根大梁砸中,然后失去了前半生的记忆,顺便还想起了她还有过一个上辈子。
算算她已经流浪了有五年。
但伏合现在才想起来,她有阿娘,有兄长,有伯父,有……家。
伏合情绪难明,低声道:“……嗯。确实忘记了。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是想起来了。”
孟月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伏合,把她看得有点发毛。她连珠炮似的问:“现在感觉如何?身体有没有不适?记忆恢复到何种程度?”
伏合一眨眼,孟月河已经伸出一截皓腕搭到了她的脉上,木牍搁在腿上,手中笔仍不停。
“脉象平稳,稍有滞涩,头内的瘀血散得差不多,可能是因为之前受到了刺-激,算是意外之喜。”
伏合瞧了一眼她记录的东西,有些不成文字,似乎是一些孟月河为了方便自己记忆画的特殊记号。
她又环顾周围,她的床前搭了一个简易的屏风,挡住了她看往大门的视线。
于是回过头去看后墙上的窗户,因为药庐中央燃了炭火所以稍稍开着窗户通风,一轮金红的朝阳从窗外升起,落到坐着把脉的孟月河的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抬手一摸额头:“我的脸没事?”
孟月河“嗯”了一声:“季梁接住了你,否则确实有可能磕破流血,晕倒有时候很危险的。”
哦,她想起来了,是梦里的那个人。
伏合问:“我晕过去多久?”
孟月河收了笔:“差不多六个时辰。你该吃点清淡的东西,否则腿伤会拖得麻烦。药也冷了,我去叫人再煎一份,哎,你别动,你现在是很重要的观察样……呃,很重要的病人,不可擅作主张。”
孟月河拎起木牍,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她出门恰好看见小楼带着项协和季梁过来,项协见到她立刻道:“月河!”
她无视了项协,对他身后的季梁点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叫回侍女,低声道:“小楼,你去里面陪她。”
小楼点点头,折回屋内,拉门关上。
“的确是失忆,这样的病人很少见,我也只能按照医书上说的治。”孟月河道。
项协:“她有说自己是谁吗?”
孟月河:“没有。”
季梁抿唇:“……我觉得是她。”
项协沉思:“要不先士辽送信。他总不肯信合妹已经夭折了,一定……”
“不能去!”
槅门突然被打开,伏合连拐杖都没拿就冲了出来。小楼立刻跟着从后面握住了她的胳膊。
伏合顾不上自己的手,直直地看向项协:“别告诉伏邈……我想留在曲阿。”
6. 试用
季梁走进了医署的偏房,伏合刚刚在小楼的监视下喝完了药,孟月河坐在屋内的另一端,项协坐在她身边凑过去说话,她低头拿着医案写写划划,只是偶有一两句回应。
伏合正坐在榻上擦拭嘴角的药汁,听见声音抬头看了门口一眼,她脸上那种情绪激动的血色现在已经完全褪下,又变得面色苍白,甚至这一个眼神也似乎冷静得过头。
项协见季梁进来,站起身,道:“阿猫他们走了?”
季梁点头:“我借口伏女公子需要静养,让他们两个先回去了。”
孟月河忽然放下笔,转脸对榻上的伏合道:“喝完了就可以走了。药一日两次,你还在丹徒的时候医署负责煎药,你走之前我会把药抓好,记得来拿。”
伏合一愣,道:“好。”
她还穿着刚来的时候的那件灰色直裾,起身下榻,对项协二人道:“我知道二位有话想问我。医署还有其他伤患,不便说话,可否能去主帐?”
孟月河叫小楼送伏合一程,她哦了一声,从廊下拖来轮椅。项协二人先出了医署,小楼推着伏合,除了无知无觉的小楼以外,三个人一边满腹心思,一边往主帐去。
进了主帐,项家兄妹果然已经不在了,里面只有伏合昨天见到的那个黑衣文士,他站起来躬身行礼,又看了一样坐着的伏合,移开了目光。
项协:“坐吧谭先生,既然你来了,一起留在这儿听吧。”
伏合力陈的理由是,她师从廉太傅。
项协也是犯难。
他看了项冲送来的信,项氏一直在招揽人才,但江东从地缘上来讲一直被排除在中原的政治之外,渡江南下的流民虽多,愿意为项氏效力的人才却很少。
六年前入幕府的荆州寒门出身的谭吉至今仍是江东最倚重的客卿,其他来投奔项氏的门客,大部分不是投机之徒,就是犹豫不定。
自从五年前,太尉邓筹带着青州军旧部迎回天子,邓氏在雒阳如日中天。邓筹和其子当时在匈奴攻破雒阳的时候不战而逃,父子俩为了掩盖丑闻,极力号召礼贤下士,吸纳士人归附。
在邓氏的这一批工具人中,又属前任太史令的弟子褚之崖混得最好。
太尉迎回天子时,雒阳已有传闻,太史令廉达死守灵台地下的石室,以己身挡火,护住了灵台存放的从开国以来的典籍记录。
他的学生褚之崖在用手刨出老师的尸首之后,大哭三日,他把廉君葬在灵台的枯树下,然后借了十辆木车,装上所有典籍,还有廉达用毕生心血所著的五经注解,献给太尉,乞求换一片能埋葬恩师的墓地。
对邓氏来说,褚之崖出现的时机简直恰到好处,太尉邓筹立刻表示大加赞赏,不仅奏请小皇帝追赠廉达太傅,邓太尉还亲自以公府名义将他辟除为官,来表彰褚之崖的忠义。
从那以后,廉达和他的学说,几乎成了儒学的新一代权威。如果伏合在曲阿留下,哪怕只是在声望上,也能和同为廉君弟子的褚之崖打一个来回。
但另一方面,项协又不得不考虑到伏氏。
他和伏邈从小认识,伏士辽那个人长得倒是矜贵得很,瞧着跟一树雾凇似的,像是有几分君子的模样,出仕之后江东都赞他雅人深致,有先父伏盈的风姿,但项协自诩跟伏邈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当然也知道他面冷心也冷,下手干脆利落。
他毫不怀疑,如果伏邈知道了他帮伏合打掩护却不告诉他这个亲哥,伏邈能直接提起剑砍过来。
虽然将领打架在丹徒营就像呼吸一样正常,但是项协也自知理亏,若是他知道有人瞒着少翎的消息,也定然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项协有顾虑,但谭吉和伏邈交情平常,看热闹不嫌事大,听完伏合之后他插着袖子抬起疏淡的眉毛,开口:“在下有个建议,不知淑女怎么想。”
伏合看向那个少白头的男人:“谭先生是不是想让我在曲阿先暂时试用一段时间?”
谭吉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慢慢道:“正是这样。倘若适应,那少将军也可以用这几天想想该怎么应对中郎将。若是你改了主意,那将军也可以早遣车马,护送淑女平安回会稽伏氏。”
季梁皱眉:“女公子有伤要养,如何留在这里?”
他看向伏合。
她也太胆大了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晓得珍惜。他正要开口,却见伏合面色如常,道:“我的腿没问题,而且这里有孟夫人,如果我的伤有什么情况,也可以最快得到医治。”
伏合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感受到季梁不赞同的眼神,偏过头,对他浅浅一笑。
项协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他似是下定决心,道:“合妹还是先以养伤为主,丹徒不适合你,去邸阁试试吧。——派人给杜审传个话,等下让他来一趟丹徒。”
外面的士兵听见他的话领命离开,季梁还要与项协争论,小楼不知从门外冒出来,问伏合:“我们,走吗?”
伏合点头,一同起身的还有谭吉,他路过扶了一把轮椅的推手,和她一起走到廊下。
伏合瞄了一眼谭吉一触即分的手,心想就这力道,还不如她另一条腿在地上蹬一脚呢,这人也够敷衍的。
她客气了下,道:“伏某还要谢谢谭先生帮我说话。”
谭吉像是不想多说,疏离道:“不必。我没有帮你的意思。”
伏合:?
她咬着牙忍了,提起笑容道:“不管先生是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但确实也解了我的围,我道谢是我的事,接不接受自然全凭阁下。”
谭吉眉毛一挑,似是有些意外,他正要开口,却见到里面又有人出来,便不再多说,道:“看来季将军想找你。那我就不打扰了。”
伏合一愣,回头恰好对上大步走出来的季梁,他像是没料到她没走出多远,也是一怔,反应过来随即垂下眼,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克制道:“让在下一起送女公子回医署吧。”
“啊?”伏合回过神来,“哦哦,有劳将军了。”
伏合猜想他大约是想问她什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答,只等季梁说出口,可他竟然一直没开口,沉默地走在离她两尺外的地方,伏合这个角度不方便看抬头他的神色,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季梁垂下来的两只手掌。
他的两只手小麦色,有些干燥,拇指处有茧,手背上分布着一些刀痕交错的旧疤,那些痕迹明显比周围的皮肤略白一些,有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衣袖里面。
伏合忽然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季梁以前经常驾车,手上的确是应该有老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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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她去了雒阳求学,不清楚他的经历,从他手上的疤来看,季梁从军的时间应该也很久了。
她想着,又去看季梁这个人。他应该平时走路很快,但现在她腿脚不便,只能慢下来等她,故而看起来有一丝僵硬。
伏合觉得此刻的氛围简直诡异,推着她的侍女语言不通,只会一个词一个词地蹦,旁边跟着的那个不知为什么也一声不吭,而伏合自己则满腹心思,坐也坐不舒服。
终于,她轻轻咳了一声,道:“季将军那天是不是认出我了?”
季梁动作一滞,他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只是那时不敢相信,我还能见到女公子活着出现在我眼前。”
伏合笑:“我现在也还像做梦似的。说起来,如果我没有失忆的话,那天就能认出将军了。”
季梁身子一僵。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她会记得他。
他年幼时身份卑微,只是在从前项协带着他去会稽伏氏的时候,和她有了交集。项协拜时任吴郡太守的伏盛为师,他天生闲不住,喜爱交游,经常骑马去会稽郡的阴山县,找伏邈一起去出游打猎。
伏邈和妹妹感情深厚,形影不离,二人都随母亲钟夫人别居在伏氏修建的寺庙里,只有项协会时常带季梁来拜访。
钟夫人担心女儿,于是项协请缨,让族兄季梁带着伏合坐在马车上,保证绝不会让合妹掉一根头发。钟夫人看着四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勉强松口。
季梁过上了带孩子的日子。
伏合比他小四五岁,那时刚开始读书不久,她在车里待得无聊,便和季梁讲她学的经传。
没有纸笔,伏合就用手指在小河里蘸水,在马车的木板上写给季梁看:“良……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你也来写一遍。”
季梁的先祖虽然和项氏同出一脉,但季家日渐衰败,到他父亲这一辈就已经完全没落了。项骅夫妇可怜这个孩子,便让他住在家里,和年龄相仿的长子一块儿养大。他身份尴尬,虽然借住项氏,但也知道,他不算项家人。
伏合肯教季梁认字,季梁就像蚂蚁那样一点点接住她丢下了的知识,藏到心里。
伏合小时候开慧晚,几乎没走出过佛寺,和季梁待在一起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季梁比她长几岁,见识多,有些能回答她,有些则不能,好在伏合也不介意,季梁对她来说仍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没过多久,项骅安排项协随军历练,季梁以项协亲卫的身份从军,难得能有休沐。他每天练武,一天结束之后,季梁贴着帐篷,靠外面的火把的微弱光线继续读书。
军营离会稽很远,只有伏邈会偶尔来这里看项协,提起关于她的事情。
伏邈来的时候多半会拎一壶温酒,和项协坐在屋檐上,一人一口酒,聊八方诸侯,也聊家里令人头疼的弟弟妹妹。
——伏合很聪明,学起来很快。
伏合和她的伯父伏盛辩一句话辩了足足三天。
伏合说族学无趣,她宣布要独自去雒阳游学,如果妈妈不同意她就一个人偷偷去。
季梁沉默地追逐着伏合的脚步,等到他第一次能够独自掌兵之时,却看见伏氏的族长伏盛亲自来寻项骅——
雒阳被破,伏氏伏合死不见尸。
7. 好哄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去接运粮车队的冬夜里再次看见那张脸。
她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季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既觉得幸运,又害怕那只是一个朦胧的鬼影而已,冲动之下竟然直接开口问了她的师承。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的话,早点醒来也好。
但是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人,或者是鬼,只是低头笑了笑,然后假做咳疾发作,避开了他的问题。
是她。
季梁浑身发冷,双手微微发颤,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廓。她就是伏合。即便她改了名字,失去了记忆,他也不会忘记她在身边的感觉。
正如此刻伏合和他并行走在路上,季梁仍有一种还在梦里似的幻觉。他在心中暗自期待这一刻能再延长一点,但是很快三人就看到了医署的屋脊,伏合让小楼在廊下停下来,对季梁客气地笑道:“将军的军务紧要,我就不打扰了,今天多谢将军护送。”
忽然一阵朔风穿过回廊,季梁沉默地垂下眼睛,在廊柱的阴影下,像是一棵披着霜雪的松树。
伏合不解地抬头,季梁却朝她略一垂首,低声道:“没事……女公子不必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他一礼,转身走向医署大门,伏合放弃了叫住他的想法,对小楼道:“我们回去吧。”
*
三日之后。曲阿项府。
伏合刚从丹徒营回来,就被项冲和少翎团团围住,两人一脸紧张,上下左右把她看了一遍,确认她确实气色红润,已经大好,项冲才拍了拍胸脯,道:“小伏老师,当时你一句话都不说就往地上栽,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交代。”
伏合叫阿敷给两人倒口茶喝,自己挪到了凭几上坐,好笑道:“你用得着和谁交代?”
项冲:“跟我自己交代啊!要不是我急着带你去丹徒营,你也不会累晕过去了。”
说起这个,伏合想到当时项协他们故意支开了兄妹二人,大概是想要瞒着两人的。也是,多几个人知道没什么好处,要藏消息就要瞒得彻底一点,现在除了项家那几个人,也就一个长史谭吉知道她身世。
少翎捧着脸羡慕道:“大哥说你明天就能去邸阁了。真好,我也想去邸阁。”
项冲哼声,嘲笑少翎三心二意:“去去去,你又不做你那个曲阿护卫队队长了?人家小伏老师是有真才学的,怎么可能和你个小丫头一起。”
少翎把糕点往嘴里一塞,伸手就要抠她二哥的眼珠子。伏合喝着茶,笑吟吟地看兄妹俩扯头花,谁也不肯让谁,心想项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有意思,每天都跟动物园似的热闹。
送走项氏兄妹,伏合泡过药浴,早早回了卧室就寝。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晨光熹微,伏合喝了药,吃完早膳,沿着亮起灯笼的长廊拐到前院。夜里刚下过雨,此时还有一些雨丝,水雾漂浮,阿敷提着灯走在前面,油灯周围泛着珠光,伏合跟着幽微的光中走到石门前停下,接过阿敷手里的灯,一个人等项府的奴仆从后门把轿子抬过来。
她刚走出项府,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上的人见有人出来,起身从阴影里走到门口高悬的风灯底下,对伏合躬身一礼:“女公子。”
伏合一惊:“……季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季梁顿了顿,道:“……我就住在项府旁边。每天去丹徒都会经过邸阁,我想到女公子腿伤不便,所以擅自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项府西面是有扇小门,伏合看了眼那个灰扑扑的小院,倒是没想到季梁原来就住在这儿。她在医署养伤的时候,见到季梁似乎在丹徒也有自己的营帐啊。
伏合心里算了算距离,从项府到邸阁,用人的脚力大约要小半个时辰,而季梁要从曲阿骑马到丹徒营,怎么想还是他更惨。
马车省时方便,有这样的好事,伏合当然立刻欣然接受。她谢过季梁之后,朝刚赶过来的项氏奴仆说了一声,伸手在季梁小臂上一撑,坐进了马车里。
季梁也坐了上来,这时她才发现,他没有带车夫。伏合有些惊讶:“你亲自驾车?”
季梁一笑:“嗯,无妨,我平时也是一个人驾车,如果带上士卒,会劳烦他们奔波,得不到休息,所以我习惯自己驾马车。”
伏合想了想这个距离,她前世也讨厌漫长的通勤,十分理解季梁说的麻烦。
伏合:“也是,那季将军为什么还要天天回来,丹徒也有将军自己的营帐吧?”
季梁沉默了一下:“身上有旧伤,晚上屋里要用五个火盆,军中炭火有定例,我不能带头破坏规矩,所以只能每天赶回家休息。”
“原来是这样。”
伏合嫌门帘太闷,干脆握着门框,迎着朝阳在门口坐下。季梁小心地偷偷观察她,害怕她察觉出他的刻意,然而伏合根本没在意,她在琢磨,她和季梁也算半个发小,靠这点情分套套近乎,以后能不能再搭个顺风车?
伏合觉得人的本质就是好逸恶劳,以前她流亡的时候只能睡树上睡山洞她也不眨一下眼睛,但现在生活一下子安逸了,她能躺着就不想坐着,有马车就不想坐轿。
轿子慢不说,遇到下雨天还极为不便,和马车比还是差太多了。
她想好了,于是对季梁一笑:“季将军用过早膳了吗?”
季梁为了等她,起得很早,来不及用热食。他本来也不怎么住在曲阿,刚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守家的仆役,便如实道:“昨天从丹徒带回来了一个胡饼,早上就把剩下的吃掉了。”
伏合也猜这种武人估计都不大在意生活质量,项氏的厨房也是如此,奉行量大管饱,但剩下的色香味就要看天意了。项府西院的客舍有个厨房,那里第一次端来的东西让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亲自紧急培训,总算是吃上了达到了她觉得“能吃”的菜。
她笑眯眯道:“冷食吃多了会胃疼的。将军要不要试试我院子里的手艺,若是你喜欢,以后我搭车的时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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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将军带一份?”
季梁心中一暖,微微一笑:“……好。”
伏合有些惊喜,没想到季梁这么好哄,这就愉快地接受了给她当免费车夫的工作。原本她以为他现在身份与当年不同,没想到他还挺够意思,比她想的更重小时候的发小情分。
马车过了北城的内城墙,天色更亮,南城也逐渐热闹起来,季梁担心来不及,沿着墙根行驶,很快就到了东城。
东城的城墙和南北两城各共用一半,像从另外两城腰间引出来的一样,所以又被叫做中城。项氏重建曲阿时,先修了位置重要的中城,所有和丹徒直接相关的官署,都设在中城之内。
邸阁便在中城内,邸阁其实就是官府所设储存粮食等物资的仓库,比如有平抑粮价的常平仓,专储武器的武库,还有钱库等大小仓库。
曲阿的邸阁本身建筑不算气派,外观上看就是一个稍大点的黑瓦白墙的院子,但它的地基比中城的其他官署都高出一截,像个小二层楼。
因为大量档案文书搬运困难,就和雒阳的灵台一样,邸阁的底层被辟为存放卷轴竹简的仓库,运输档案的车可以直接推入底层仓库,而载人的马车和轿子,就只能在大门前的五阶石阶前停下。
伏合走下马车,仰头看了一眼邸阁的大门,和季梁作别。她转身正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在外人眼里,我早就夭折了,现在我用的是伏广穹这个名字。”
季梁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的确衬她。她不喜欢安分守己,也用不着配个寻常的字。
他笑了一下,道:“好。”
他目送伏合走上台阶,自己在马上挥鞭轻轻一喝,驱车回营。
*
伏合的文书从丹徒营一应发到邸阁,赴任当日她便见过了邸阁督杜审。曲阿邸阁的长官有三,杜审乃一阁之长,下面还有两位令史,各自负责邸阁事务。
这天,邸阁的正堂堆着账册,堂下算吏在摞成半人高的书简之间三两坐着,他们拨弄着眼前的算筹,一一核验今年税目。
伏合从回廊一路走到明间,两根手指不得闲地绕着腰间的香囊,在东梢间的窗外微微一探,没瞧见平常坐在窗下喝茶的邸阁督杜审。她进了门,绕过一扇红漆屏风,见曲阿邸阁的另一位令史卢照云正跪坐着沏茶,问道:“卢女使安。怎么不见阁督?”
卢令史见伏合来,招了招手给她也沏了一杯:“伏令史安,阁督在后厅议事,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脱身呢。”
伏合接过茶,道谢后问:“什么鬼怪抓走了杜阁督?”
卢照云:“丹徒派了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来核今年的帐,岁末各处都在催,不知他听谁说的来晚了逮不到阁督,天没亮就蹲在大门口堵人了。”
伏合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看热闹的意思,顿时产生了好奇心。
她往窗后看,果然看见了蒋攸像座小山似的身体一手挡住试图走出门的杜审,非要他把话说明白。
8. 赋税
她想了想,从旁边自己的桌案上随手抽了卷账目书简,道:“卢令史不想去瞧瞧吗?”
卢照云嫌道:“丹徒的就没几个正常人,我可不去。不过,你帮阁督把这个拿上吧。”她忙从旁边小柜里翻出一个小药盒,伏合接过,发现里面是一粒小药丸。
她说:“你和阁督使个眼色,那武人总不至于拦着不让人家吃药吧。”
杜审在后厅门口绕着蒋攸半天没走出一步,正焦得擦汗,忽然看到连廊下快步走来一个人,冲过来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他的手里,伏合一礼,道:“阁督,下官找了您很久,总算把药送到了!”
蒋攸见到一愣:“诶,你怎么在……?”
伏合递完药,手握书简退后一揖:“下官曲阿令史伏合,见过蒙校尉。”
杜审反应过来,立刻把药盒揣进衣袖里,对蒋攸狠狠地咳了两咳,果然把他咳退了两步。
杜审:“老夫年纪大了,身体也弱。再加上年底邸阁事多,伏令史也找我有事,校尉不如先回营稍候几日,等我把账目厘清,必定亲身来营禀告。”
蒋攸脸色一肃:“那不行,今天邸阁必须拨粮,丹徒营的兄弟们等着吃饭呢!”
伏合在这俩人之间看了一眼,笑道:“那我在这儿陪蒙校尉,阁督先去服药如何?”
蒋攸想了想,同意了。他让开路,对杜审一抱拳:“杜阁督,末将得罪了。还请早去早回!”
……可没看出这傻大个有什么得罪了人的意思。
伏合见杜审一脸苦笑,匆忙离开,她转身把蒋攸请回后厅,让外面的仆役拎来一壶温酒,提起酒壶给蒋攸倒了一杯。
蒋攸忙摆手:“别别别,你可是二公子的恩人,我自己来就行。伏恩公来!我敬你一杯。”
他碰了一下酒杯,仰头喝干。伏合只是意思一下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酒杯:“蒙校尉豪饮。校尉今天来邸阁,是找阁督支取粮草?”
蒋攸:“是啊!这不是你们阁督不肯给嘛!伏先生能帮我劝劝他不?”
伏合摇摇头:“不能。杜阁督就算是想,也办不到。”
蒋攸瞪眼:“啥?刚送辎重来邸阁就没钱粮了?给谁了?”
伏合:“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今年收税刚过,曲阿不缺钱。但郡县交付税收,大多是用钱币,粮米布匹仅有二成,虽然二公子这次押来的都是粮草,但邸阁的粮仓还是远少于钱库。”
钱库里堆积的铜钱不能直接运到军营,必须要再采购物资才能填饱人的嘴。
但是这几年天灾兵祸不断,收成锐减,这种时候最适合商人囤积居奇,粮价与过去相比翻了不止十番。
蒋攸皱起一对浓眉大眼,松了松腰带,把挂在腰上的环首刀放到一边:“张信那家伙让我替他来,我哪知道这些事。我好像听他说过,老将军不是之前就把收钱改成收粮了吗,怎么库里还是铜钱?”
伏合:“用币交税是开国就有的旧制,项公在扬州一时要改,当然不简单。大秦初年,降低田租,主要征人头税,成人一人一百二十钱,幼儿一人二十三钱。
“其中差不多近八成要运到雒阳国库,剩下的就充作州郡公府的开支。也就是说,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要运到雒阳,按人头交钱,不仅清点起来简单,运的时候也不用担心铜钱会烂在路上。”
“这我倒是知道。”他挠挠头,好像在想要怎么说,“这些年来老打仗,几个州都快打成一片了,通往雒阳的官道上驿站都废了不少,这不是,税留下的多了吗?”
伏合:“是。所以现在收不上来粮,不是朝廷的原因,而是扬州自己的原因。”
见蒋攸没反应过来,伏合想了想,看向他身侧的环首刀,说:“曲阿只有南城有个张家铁匠铺,蒙校尉的刀是在那儿打的吧。打个比方,如果今天校尉是那个工坊的东家,你想要多赚钱,应该怎么办?”
蒋攸:“那就多招几个学徒,多打铁呗。”
伏合点头:“没错,曲阿的铁匠坊就是这么做的。而且很巧合,张家铁匠铺本来生意红火,在徐州兵烧了旧曲阿之后还能拿出剩下的家资继续开店,但是其他小铁匠铺就不行了,那边的工匠没钱再买房屋和工具,如果还想靠手艺吃饭,就只能去张家铁匠铺当学徒,虽然挣的少了,也不会随时失业。”
蒋攸疑惑:“可这和收不上来粮有什么关系?”
伏合笑:“大秦的赋税,就和铁匠铺要交的租金差不多。铁匠铺想要开店就要交租,普通人想要耕地就要交税。可能是因为旱涝,也可能是因为生病,百姓交不起税了,就只能把地卖给豪强,类似于那些投奔张铁匠的普通工匠。”
她接着道:“现在张铁匠要交租,项将军觉得,反正他需要的是兵器,不如干脆别交铜钱了,直接交打出来的铁器吧!改成直接交铁器的话要怎么交呢,最公平的办法是分成,比方三十税一的比率,每生产三十斤铁器,就运到邸阁一斤。”
蒋攸摸着下巴:“那岂不是还要人拿着秤去称重,这也太麻烦了。看看一个工匠一天大概打多少铁,然后有多少人,就交多少,这样不是也行吗?”
伏合点头,赞成道:“对,所以大秦大部分地方就像张家铁匠铺一样,按照人数清算。但是人是可以跑的,铁匠铺有近五百个工匠,工坊也不算大,还能点清楚,但如果是地方豪强,他们想少交税,只要把佃户们赶到自家的山林、沼泽里藏起来,收上来的税自然就少了。”
她继续道:“现在时常打仗,如果把铁器留下,只交铜钱的话,假如以后徐州兵再犯,甚至是邓氏亲自带兵对扬州开战,届时铁器必然会涨价,就可以卖出更多钱。张家铁匠铺在新建之后就收为官营,和官府有了路子,如果它能打点关系,就可以只交钱而不交铁器,或者少交铁器,大部分还是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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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这是一个假设,实际上张铁匠现在只是个替官府造铁器的代理人,他不敢这么做。但如果是不服项氏的豪强,这么做很正常。”
蒋攸恍然大悟:“是因为士族占了太多土地和人,郡县的官府里又到处是他们的人,所以才没办法改成收粮。”
伏合没说话,而是翻开刚才带来的书简,里面恰好写的是山阴的税目。她微微一愣,没想到顺手就拿到了伏氏的账册。
粗粗看了一遍后,伏合把书简放到中间:“项氏和会稽的伏氏关系不错,但即便如此,山阴也只有三成税是用粮食交的。”
蒋攸认真地看了一遍,把竹简放了回去:“看不懂。”
伏合:……
忘了这是个文盲了。
她正要拿回书简,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杜邸阁督领着卢照云,手握茶杯迈着小碎步,他还没忘自己的人设,在廊外咳得震天响,差点把水晃出来。
卢照云低头无奈提醒:“阁督,您也太夸张了。”
蒋攸似是认识卢照云,起身向杜审见礼之后,特意转向走在后面的卢照云问好:“卢夫人安。”
卢照云抱着账册,也在廊下屈膝稍行了个礼。
伏合见杜审和卢照云都来了,识趣地站起身,从卢照云手里接过一部分文书,一起搬到了案上。
杜审久在宦海,笑得和气生财:“哎呀,让蒙校尉久等啦。老夫想着让校尉把账目看得更清楚些,和卢令史找了几卷文书,拿来与校尉议一议。”
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挤到了先落座的伏合和卢照云中间,伏合一脸莫名其妙,抬头看到对面的卢照云朝她眨眨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伏合也只好屏声静气,翻开一卷文书看起来。这是丹徒营一年前拟定的预算。
杜审笑呵呵的:“蒙校尉,这是去岁末拟的丹徒预算,粮草、兵器、马匹各项俱清,校尉看看吗?”
蒋攸不在乎地挥挥手:“我知道你们当时盖章的盖章,画押的画押,我看不懂,反正是那回事儿就行了。我要的是现在的粮。”
杜审一脸为难:“可是邸阁一直是照着当时的预算案来的,现在急要八仓粮草,还有五仓要调拨到吴郡那边去,虽说今年的赋税差不多收上来了,可是要清点,还要买粮,把缺的粮补齐,再加上输送的时间,这……这根本不可能啊!”
这边看账册的伏合,也看出了不对劲。丹徒营属于吴郡,军费出于同属吴郡的曲阿邸阁,然而她一翻文书,却发现很多账目都是给丹阳郡的秣陵营计的,曲阿一年中用在秣陵的支出甚至比丹徒营还多!
难道两个大营全部由吴郡负担?丹阳郡为什么不供给秣陵?她皱眉,放下文书,看向愁眉苦脸的杜审。
难怪杜审宁可把账都拿出来给人看,都要卖这个惨。两营的粮草,举曲阿之全力,也不可能马上筹措出来。
9. 点心
杜审道:“之前校尉说,丹阳那边能献出两仓,可还剩下给秣陵的三仓都要曲阿出,这仍然是个不小的数啊。”他为了让蒋攸看看他的苦心,就差把摇晃的三根手指怼到他脸上了。
“哎,行了,刚刚伏先生和我解释过了,我知道你们筹集也不容易。”
蒋攸咋舌,怕真被这老头的唾沫沾上得肺痨病,道:“少将军说了,他派人去丹阳遛一圈,那帮士族应该还能再出一点。那就这样,我先回营回话,至于丹徒营的粮草,这个月一定要从邸阁支的,你尽快筹措,过两天来丹徒和少将军见面说吧。”
蒋攸说完,就自顾自拎上佩刀,站起来自个儿跨步出门了,屋里留下伏合等人,面面相觑。
杜审收起了哭惨的苦相,幽幽一叹:“丹阳士族能给秣陵两仓,算上损耗,曲阿这里怎么也还要在腊月前筹措七仓粮草。现在今年的帐都还未整理完,还要兼顾和吴郡豪族商量买粮,怕是难办。”
他吃力地撑起虚胖的身体,沉思着走到门外。伏合和卢照云唤人把账册都搬回库房,从连接前后院的游廊走下来。
卢照云微微蹙眉:“这么急着调粮,怕是少将军近来动了攻徐州的念头。”
伏合轻笑:“我倒是觉得,少将军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卢照云:“除了头两年和徐州有些小冲突以外,自从少将军析出一个秣陵营之后,丹徒营已经安于此地快四年了。前两年州牧和荆州江夏的那个沮奉也小打过几次,却迟迟没什么进展。少将军要攻徐州,倒也算情理之中,只是……”
伏合:“卢令史是有点意外吗?”
卢照云稍稍一顿,说:“嗯。我家里人……在丹徒供职,但他很少提那边的事,我对丹徒那边的打算也不是很清楚。——唉,送来的账簿堆了一个厅呢,看来明日的休沐是休不成了,还是先头疼头疼那边吧。”
伏合回到明间,干脆和府吏们一块儿坐在地上算账,算过没问题的就丢到右边,按郡县分门别类,再交给两位令史核验,最后呈给邸阁督,在文书最末盖上官印。
负责通传的府吏挨个儿通知候在曲阿驿馆的使者,核验通过的郡县派来的使者就放回复命,账簿存疑的、缺漏的,一律带到邸阁亲见杜审。
伏合一整天算得昏天黑地,低头看是账簿上的墨字,抬头看就是疯狂跳动的黑影。
直到一天结束时,她站起来差点跪倒,手下意识地扶着柱子,缓了缓之后,她才弯腰捡起案上的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条,面无表情地放进袖子。
她现在有点知道为什么项协把她塞进邸阁了。
邸阁掌粮草辎重,军情机要莫不出于此。信任是一回事,邸阁的工作又多又累也是真的。再也没有比让一个人当会计更检验素质的事情了。
天下创业始于会计啊。
伏合如此安慰自己。
*
伏合走出大门,在邸阁外一堆轿子中,找到了项氏派来的奴仆,奴仆看见她,跑过来小声报称:“先生,孟姬身边的侍女来了。”
伏合讶异,转头看见小楼骑着马在墙根下,她发觉了伏合的视线,停下把玩缰绳,下马走过来,说:“我在等你。”
伏合看着挂在马上的包袱,笑:“是孟夫人让你来送新配的药?”
小楼点头嗯了一下。伏合钻进轿子里,她掀开窗帘,对小楼说:“外头太冷,咱们赶紧回去吧,下次你还来的话,直接送到项府就好,省的在外面吹冷风。”
小楼跨坐上马,闻言低头,说:“不是。”她顿了一下,缓慢地组织语言,道:“姊姊让我和你住。看你。”她掏出一块木牍,和之前孟月河拿来写医案的木片一模一样。
孟月河嗜医成痴,舍不得这个珍稀的病例,这才过了几天又派小楼来观察伏合的症状。
伏合问:“你会写字吗?”
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儿勒了一下马,点点自己的脑门,很干脆地回答:“不会。用这个。”
她侧首看着邸阁的大门,问:“这里,好玩吗?”
伏合也看了一眼邸阁,然后从袖子里拿出她今天誊抄下来的纸条,上面还留有墨汁淡淡的臭味。她手夹着软轿上的绒布帘子,笑了:“都是买卖,很无聊。走吧,我们回家。”
回项府的路上天色暗下来,看起来有雨雪的征兆,推车的、赶牛的都急着回家,城里比平常热闹许多。
车马到了项府,奴仆们恰好点起门口的灯笼,忙迎进了伏合等人。
伏合走下轿子,正要进去,忽然隔壁那座小宅院的门吱呀打开了,先是一架梯子露了出来,随后一个架着梯子的人影跟着跨出门外。
“季梁?”
伏合一眯眼,朝那个人喊了一声,门廊下的季梁放下木梯,抬首看见她,硬净的脸露出一分笑:“女……伏令史。”
他刚说完,就见伏合边摘风帽边朝这边快步过来,她走到门廊下的台阶前一跃,季梁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惊道:“你的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这样跑!”
伏合觉得季梁有点大惊小怪,她挣开他的手,拍了拍身上的斗篷:“我好着呢,急什么。”
“你连药都还没停,真摔着了怎么办?”季梁被她气笑了,眼神往项府门口一瞥。
伏合回头一看,小楼实心眼,牵着挂药包的马站在屋檐下,正在一刻不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
伏合立刻回头,对季梁快速道:“正好我有事想找你,你来项府吃饭吧。”
季梁一愣:“找我?”
她犹豫了一下,说:“就算吃一顿庆祝我跟你老朋友重逢?”说完她自己差点舌头打结:人家和你很熟吗!为了套近乎就说这样的话。
季梁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为了装门外风灯而换的麻灰袍子,道:“好。我换身衣服就来。”
伏合颇为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道:“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先回了。”
她说罢便转过身,招呼小楼回府。二人穿过几道门洞,在踏进西院客舍连廊的第一盏灯笼下,小楼歪了歪头,说:“有好多人。”
伏合正要开口,就看见一个大个女孩像个旋风似的奔了出来,她看到伏合眼睛一亮,喊道:“小伏老师!哎呀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大家都在等着吃饭呢!”
伏合一脸诧异。谁?大家?她除了邀请了季梁还请了谁来吃饭?
她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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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衣摆刚进西院,差点被满耳朵敲碗拌嘴的声音顶了回去。一群端着碗的少年们你挤我挤凑在院子里,有偷懒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坐着等,还有几个快爬到窗台上去了。
站在中间的项冲气急败坏,拿着一根不知哪来的棍子,朝那几个试图往高处爬的屁股抽过去,那两个项氏的孩子接连惨叫,揉着伤口掉到地上:“二哥,你下手太狠啦!”
项冲在大哥项协不在的时候就是家里的孩子王,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你哥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不看地方撒野的小鬼!”
伏合站在门口,唤道:“项冲?”
项冲刚刚还威风的背影顿时一滞,硬着头皮打招呼:“小伏老师,你回来啦?……”
伏合眼睛一眯。这小子就差把心虚俩字写在脸上了。
她先让侍女把小楼带进去,吩咐尽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然后斜倚在门框上,扫了一眼一院子孩子,道:“怎么?今天改在西院练武了?”
项家的孩子们见项二哥说话都那么恭敬,被她一眼看过去,都纷纷夹紧了屁股。
项冲一脸尴尬:“不是不是!对不起……都怪我,没看住让这些小屁孩跟了来,我马上把他们扔出去!小伏老师你等我一会儿!”
伏合皱眉:“跟着你来的?”
项少翎举手跳脚,抢先道:“他是来偷点心的!”
“项少翎你几岁了还相信我要来吃点心?”项冲急着辩解,立刻去捂少翎的嘴,“我想来找小伏老师,点心是我骗这丫头的,哪知她真信了,还招来了这么多馋小子。”
少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哥,仿佛因为被骗了受到很大打击。
项冲结巴了:“我就是想先来西院等你……”
伏合一脸好笑,恰好瞥见小楼走了出来,蹲在门口,抱着侍女给她的点心,无聊地看着他们。伏合故意说:“行了,实在想吃点心那就吃吧,小楼,给二公子分点。”
小楼深情地望着点心,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舍,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地穿过一众小孩垂涎欲滴的眼神,把点心放到项冲面前:“给。”
项冲脸色红得能滴血,坚决不肯收,小楼求救的目光看向伏合,伏合道:“既然二公子不吃,那就给其他人吧。”
院子里的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围上来瓜分点心,少翎眼疾手快先抓了两块,一边吃一边惊呼:“哇,真的好好吃,和以前吃的不一样欸!”
当然不一样,伏合还没见过这么能吃还天天吃着这样的伙食还个个人高马大的。她费了一番功夫,把厨房里的菜品都改良了一遍,能不好吃吗。
伏合看向项冲,似笑非笑,道:“那现在怎么办?”
项冲压下脸上的烫意,说:“我们马上走。”
伏合摆手,转身回房:“算了吧,来都来了,叫厨房多做点,干脆在这儿吃了得了。”
她想了想,还是去小厨房看了一下,厨娘们见她来,纷纷抱怨,事先她们不知道还有这帮小祖宗,厨房里没有足够的食材,只好现在去领,一时半会儿还吃不上呢。
她刚想说话,就听见外面响起少翎的声音:“欸?季梁哥也来找小伏老师吗?”
10. 厉害
伏合打开门,就看见季梁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他向项冲一拱手,转头朝这边看过来。他一身藏青色直裾袍,领口露出曲领中衣的边缘,周身没什么装饰品,只在大拇指上戴了一枚简素的岫玉扳指。
伏合讶然,前两次见季梁都穿军中的戎装,没想到他换了文士打扮竟然也有几分风流之意。可能是因为季梁身材颀长,她记得他原来个子就高,长大之后骨肉舒展,比她记忆里刚抽条的少年结实了许多,已经能完全撑起一身峨冠博带,更衬得他面容英朗。
在她瞧他时,季梁已经走了过来,露出迟疑的神色:“……是我的衣服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伏合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啊?没有,挺好看的。对了,你这会儿来还要等一阵子呢,今儿来了这么多张嘴,厨房还要先去前头拿些菜来,我在想要不先烧锅汤,分着喝得了。”
季梁见她困得打摆子,道:“无妨,刚刚项冲已经告诉我了。你看上去很累,我来吧。”
伏合:“你还会做饭?”
季梁笑:“嗯。我十五岁以前都在项氏住,有时候不想吃,就和伯共一块儿偷偷去厨房自己弄点吃食,渐渐也就学会了。不过我手艺一般,你不要笑话。”
她请人家来做客,现在反倒是季梁要做饭,伏合心中羞愧,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少翎从身后探出头来,转身宣布:“今天是季梁哥下厨!——”
院子里的一帮孩子很捧场地鼓掌欢呼。
伏合:……
正负责带孩子的项冲:……
项冲眼瞪着少翎,把她揪了回来,押着她跟其他人一样,一人一个马扎,闭上嘴坐好。
他这缺心眼的妹妹还一脸不乐意,项冲真是恨铁不成钢:看看人家季梁,刚来就主动排忧解难,倒显得他好像只会给她惹麻烦了。
这边伏合跟季梁进了厨房,厨房的仆役为了多拿点食材全部去前院了,季梁就自己洗了洗砧板刀具,预备先烧一锅热水,然后备菜。
伏合虽不用动手,但自诩还是有一点良心,坚持要在旁边帮忙切菜。季梁见她头一点一点的,怕她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切下来,忙道:“你别动了,我一个人做这些很快的。”
伏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季梁,你又不是我娘,怎么天天担心这担心那的。我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以为这五年我怎么活下来的?”
季梁沉默了一下,其实他很想知道这五年她过得怎么样,想问她为什么要坚持留在曲阿,但是他害怕伏合可能不愿提起过去,惹她不高兴,所以连开口的念头都不敢有。
另一边伏合后悔得想抽自己:人家好意,她还这样说话,岂不是浪费季梁的好心,明明早上还想着重拾发小情谊,晚上就忘记嘴上把门了。
季梁放下刀,道:“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他知道伏合小时候就很有主见,他第一次到她的时候,她的“痴症”还没有好全,钟夫人不许她出门,她就披头散发,固执地站在山门前,一言不发地等伏邈回来,等到人后,她站在假山高处平静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独自回去。
季梁听一些碎嘴的奴仆说,伏氏的女公子心智有异。
但后来他发现,其实她根本没有传说中那般奇怪,只不过性子倔了些,在他看来,伏合聪明专注,过目不忘,这些小毛病顶多让她算是个被娇惯的大小姐,根本称不上怪人。
他看到她现在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耍性子,心中感觉颇为欣慰,这说明这五年她没有过得太艰辛。是他太自以为是,她比他想象得强大。
既然季梁不用她帮忙,伏合松开了手,走到门外,道:“那我帮你看着他们什么时候来。”
她听到背后咕嘟咕嘟的开水声中,季梁带着笑的声音:“好。”
伏合被冷风一吹,清醒了半分,伸手摸进衣袖,抓住那张纸条碾了碾。其实她今天找季梁,除了有旧友重逢的意思,主要还是想问季梁账目的事。
今天在邸阁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了丹阳郡和吴郡的账簿。
明明丹阳富庶不输吴郡,但收税却明显少于吴郡,运来的钱币和粮食的比例也差很多。她在邸阁没空一一细看,只好在账簿过到她这一道的时候粗略记下,摘了其中关键的部分,方便拿回来算。
伏合向来自负自己的能力,从前在灵台,廉夫子醉心儒道,师兄经常出去仗剑天涯,后来灵台每日观星,记录测算星体轨迹的事几乎都是她包揽,从来没有算错过一个数。
她把纸条塞回了袖子,很快便听见厨房仆役们回来的声音,道:“季梁!人来了——”
灶台前的季梁没回头,道:“我这里马上好了,你等一下。”
伏合长长哦了一下,她心里还在想账目的事情,随手拉了个马扎在门外坐下。没过多久厨娘接替了季梁,他端着一小碗汤,递到她面前。
她一看,那小瓷碗里一片清凌凌闪光的薄薄油层,汤汁中浮沉着几片咸肉,还有嫩生的冬笋丁,煞是喜人。
她轻啜了一口,滋味不寡淡也不油腻,她捧场地夸奖:“哎呀,看不出来季将军手艺这么好!”
季梁闻言一喜,但是他向来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语气也没什么波澜,此刻却微微一笑,道:“我本来担心你离开了那么久,可能已经换了口味,你觉得好吃就好。”
伏合拍拍外衣站起来,道:“现在我什么口味都能吃,项氏的饭难吃是难吃了点,比没得吃还是好多了。嘶,西北风一吹可真冷,走,我们回去坐着喝。”
伏合带季梁回了正屋,此时院子里也开始分汤,项冲焦头烂额地穿梭在一群小孩中间,崩溃大喊:“项少翎!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翎知道是因为她误会了项冲才招了这一群冤家上门,她知道理亏,不敢大声反驳,吐吐舌头,缩回了头。
季梁见项冲可怜,抬脚打算出去帮他,却被伏合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下。她从窗口乜了外头一眼,哼笑:“你吃你的。别理他。”
没过多久,少翎就想跟着伏合去内间吃饭了。
小伏老师不仅长得像个女孩儿,屋子里竟然也弄得香香的,和项氏一众粗糙的儿郎们摆在一起对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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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这么大还没近距离接触这样仿佛呼吸都飘着仙气的同龄少年,对伏合抱着天然的好奇。
她磨蹭着脚步,一点一点从门廊蹭到槅门边上,一会儿偷看坐在伏合对面的季梁在做什么,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裤腿上沾的泥点子。
少翎想着想着就走了神,听到屋内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少翎,你想进就进吧。别在外面罚站了。”
项少翎抱着碗站在门口,对里面两位装傻笑:“小伏老师,我能进来一起吃吗?”
伏合无奈:“当然。”
反正也没几个人,她让季梁帮忙搬了张小案,把两张漆案拼成了一张能坐四个人的长桌,少翎刚坐下来,侍女们纷纷围上来再次布置餐食,她正傻乐,就听见伏先生问:“你哥不进来吃?”
少翎:“他?哎呀我们给二哥留点儿就是了。”
伏合吃得差不多,就放下了筷子,站起来支起纸窗,就见到外面天都黑了,项冲蹲在院子里的树下,哄最后一个小孩,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孩子非要和他拉钩上吊,项冲伸手用力一勾,然后拍了一下小孩的后脑勺,那小孩才终于跑出门了。
项冲站起身,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就见到了窗下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伏合。
灯火葳蕤,屋内的烛光让她的眉眼晕得模糊了,项冲透过窗,能看见她背后的桌案上,季梁正在擦拭双手,还有他那个没良心的妹妹,吃得正香。
他一瞬间忽然有些眼酸,低头揉了揉眼睛。伏合见他不动,招了招手,道:“仲由?你不饿吗,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一份,再不吃就凉了。”
项冲赶紧收回刚才那份突然的别扭,进门一屁股坐下,闷声吃了起来。
少翎以为他肯定要报复她,早躲远了,直到她发现项冲真没那个意思,反倒开始犯嘀咕,扭扭捏捏地上前:“二狗子,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项冲吃得努力,抬起手把少翎的脸推远了,嘴里含糊道:“哼,没良熏的,离我远点……”
另一边,季梁随伏合走进东间,他发现这里的陈设和外间类似,屋内四角放着落地玄鸟灯台,中间设了一道帷幕,后面似乎是她休息的小榻。
房内没有桌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胡床和高脚桌,桌面摊着竹简和草稿,有的稿子被胡乱涂抹过,仿佛主人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所以重重地划掉。
伏合道:“胡床在江东还少见,以前先帝喜欢西域传来的新奇东西,所以雒阳很流行这种坐具。”
季梁倒不是想问这个,却问:“你在雒阳,过得怎么样?”
伏合一愣:“我?还成吧,当时去的时候,伯父把我托付给雒阳的本家,结果后来我先碰到了廉君,就直接进了灵台,没去本家。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那时候也是胆大。”
她说完,得意道:“不过也多亏了那会儿我当年在灵台天天用工,我敢保证,现在在曲阿,不对,是整个吴郡,都没人比我更会算账。”
季梁知道她小时候就聪明,现在傲一点,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见她嘚瑟的模样,嘴角翘起,道:“嗯,厉害。”
11. 青冢
伏合让他坐,转过身,道:“我找你是想问丹阳的事。”
她从袖子里拿出纸,垫在几张草稿上,另一只手开始迅速地写写划划,季梁细看,才发现桌子上的纸记录的都是数字,一些数字标注了税目,一些在旁边写着小字注脚,满满当当,杂而不乱,全都是这些天伏合私下里整理的笔记。
季梁讶然,看来她是真的用了心。伏合放下了笔,拧眉道:“果然,丹阳郡交上来的数量差得太多了。”
她的笔杆竖起来点了点最后得出的结果,道:“丹阳的编户仅次于吴郡,是扬州第二大的郡,先不提丹阳只交了一成的粮食,就算把两郡收上来的税全部折合成钱币,丹阳和吴郡的差距,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的偏差范围。”
伏合忽然站了起来,她的衣袖带起风,一张纸片飘然飞出桌沿,季梁赶紧把它按在桌面上。
她思忖着,道:“其实如果是平时,丹阳郡交的赋税估计也勉强够用。”
季梁把那张掉下来的稿纸压在镇纸下,开口:“昨日丹徒刚得荆州探子消息,原来在荆州的太初贼有动作。虽然他们那个自称玄女的贼首,一直被公孙肇奉为座上宾待在徐州,但其实兵力并不多,大部一直待在荆州,伯共和我都觉得公孙肇要有异动了。按照计划,项氏本来是打算明年开战。”
伏合蹙眉:“所以现在突然要攻打徐州,丹徒急要粮,才显得丹阳郡缺的那部分税格外严重。我离开江东太久了,已经不了解本地士族的情况了,丹阳郡那么多收不上税的人,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能隐匿这么多户口?”
季梁:“你知道丹阳郡的陆氏吗?”
伏合:“有点印象。我记得陆氏是丹阳豪富,是他们家?”
季梁道:“项骅将军还未出任州牧的时候,在现在的豫州刺史严衢手下,后来他被严衢忌惮,项将军潜回扬州,再组军队,其中就有丹阳陆氏出力。”
伏合踱步:“所以陆氏因为成功投资了扬州牧,在丹阳更加有权有势了。按照记录来看,陆氏在丹阳郡占地颇广,应该也是后来一直不断买地的结果。”
她停下来,皱眉道:“可是这样一来,很多百姓失去土地沦为奴婢,丹阳郡是陆氏经营的地方,官府收取赋税的难度大,能收上来的钱大大减少。项氏能忍?”
季梁摇头,道:“其实两家关系已经不如以前了。陆氏在丹阳郡,秣陵的位置重要,他们其实一直不满自己家在秣陵营无人。三年前别驾陆向抱恙,州牧准他从舒县回丹阳老家养病,便是疏远的意思了。不过陆向的长子还在吴郡任职,和伯共关系不错。”
伏合想着她记忆里有没有这一号人物,这时候小楼忽然掀起帘子,进来道:“他说要走。”
伏合挑眉,看了季梁一眼,道:“我去送送他。”
她一路走到外间,就见项冲正襟危坐,他一见到伏合,立刻拉起一边的少翎,起身一揖:“今天打扰小伏老师了。我们先走了。”
伏合看了一眼心虚的少翎,笑了笑:“要不再带一盒点心?”
少翎刚想说好啊,就被她哥按了下去,项冲扯着她胳膊,连忙说不用了,然后把她拽了出去。伏合见到这对兄妹就忍不住想笑,走了几步把他们送到了门外,转身就发现季梁也走了出来。
伏合看见他,疑惑道:“你也要走了吗?”
季梁有些不自然,点头嗯了一声:“天色太晚,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虽然她现在在外人看来还是男子,但是他和项氏兄弟都知道她是女子,季梁觉得她迟早要恢复自己的身份,还是提早避嫌好。
伏合看上去有点失望,但还是道:“那好吧。我让人给你开了角门吧,省得从前院绕一圈。”
其实这也是伏合今天才发现的,要不是季梁说他就住在隔壁,她还以为西墙那头是项府的偏院呢,实际上他和她住的客舍只隔了一道墙,开了角门走两步就能到。
伏合陪季梁走了一段路,今晚刮风,西风穿过小路两旁的竹林,在月光下像鬼影似的。
季梁:“外头风大,你快回去吧,记得喝药。”
伏合心想这是真把自己当成老妈子了,微微一撇嘴,道:“我知道。”
季梁笑了笑,想拍拍她的头,伏合却已经转移了注意力,抬头望着天顶的乌云:“今年冬天雨雪如此多,又常刮大风,不知这个年前,又该冻死多少流民。我从燕子矶渡江的时候,两岸全是冻死的人。”
季梁的脚步猛地停下,伏合一下子撞到了硬邦邦的肩膀上,立刻吃痛地哎呦一声,她不爽地抬起头,却见季梁道:“你是从燕子矶渡江的?”
伏合一脸莫名:“是啊,我当时就在对岸的流民堆里,后来秣陵派了一艘艨艟来,我才坐船到了江东。”
季梁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秣陵营的主将是谁吗?”
伏合心脏一跳,仿佛有种微弱的预感,问:“谁?”
季梁轻声说:“是伏邈。”
…
季梁从项府出来之后,顶着骤冷的夜风,从后门走到院子里,季梁略一顿步,折身去了东屋的书房,点亮油灯,开始磨墨。
季家奴仆掌灯敲门进来时,看到季梁提笔悬腕,正在愣神。奴仆唤道:“主君,床已经铺好了。”
季梁仿佛才回过神,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下人弯腰退下,季梁看着信纸上的字迹,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刚才伏合的声音。
她刚刚知道那时在秣陵,她和伏邈擦肩而过,伏合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神色慢慢平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伏合抬起眼,道:“我在想起灵台的事之后就想过,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雒阳,我不信我的命,还有我师父的命,就那么贱,活该被那些人像扔包袱一样扔下车。如果我回了家,只是会稽伏氏的一个女公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不过还要是谢谢你,季梁,至少我知道了以后见到哥哥,要好好跟他道歉。还有阿娘和伯父……”
她看向季梁,问:“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季梁一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但他问自己,和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答案相比,他还是希望不要再次失去她。他曾想过写信给项骅,让项骅以长辈的身份,让伏合回到会稽山阴,但是此刻提笔,他却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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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话。
如果他真的写了这封信,她会不会恨他?但如果她以谋士的身份留在军中……季梁的心一颤:她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如果她在江东遇险,他根本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写废掉的信纸被他放到油灯上点燃,季梁看着灰烬心中烦闷,起身回到了房里。他躺到了榻上,但也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些他不想再经历的噩梦。
诵经声涌入季梁的耳朵,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招魂幡下,看着那块停了一只鹧鸪的石碑——
是,他在她坟前磕过头。
雒阳陷落之后,伏氏一直在找伏合的下落,季梁也辗转托过人,向各路驿站探听雒阳的消息。半年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其中一个驿站的回信,朝廷迎回天子之后清点了动乱中丧生的平民,灵台上下,只有一人生还。
钟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呕了一口血,身体日渐不好。伏盛不顾伏邈的反对,终于放弃了找人。
不久钟夫人病逝,就在伏氏要给钟夫人和意外夭折的女公子举行葬礼的时候,公孙肇偷袭吴郡,季梁深陷前线,等到一个月后他匆匆赶回去吊唁,她的衣冠早已下葬,就在她从小长大的会稽山上。
伏邈接待了他,他戴着白色抹额,神色客气又疏离,他看出来伏邈没有想让他祭拜的意思,便拱手告辞。
他没有放弃,走出一段路之后,转身去了附近的树林,等到天色擦黑,季梁偷偷绕过守卫,终于在寺庙的一角找到了伏合的衣冠冢。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小石碑,立在她父母的墓碑后。季梁在她的墓前放了一盒吃食,而后执弟子之礼,稽首郑重地拜过。
其实自从伏合去了雒阳之后,他很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还喜欢不喜欢江东的口味,但是季梁又觉得,她的鬼魂流落在他乡,如果能吃到他的供品,或许还是想尝尝家乡的味道。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伏合说喜欢他做的饭菜。季梁的心因为她高兴的表情怦怦乱跳:他希望伏合能永远这样生动鲜活下去,哪怕她可能会为钟夫人的死伤心,或是因为他背信而恨他……
季梁深吸一口气,想要对她坦白,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伏合笑盈盈的脸突然被变得狰狞痛苦,季梁惊骇地扔下汤碗,伸手扑向火海:“伏合!——”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右手僵硬,浑身发冷。不,她没死,她活着回来了。
季梁看向窗外,昨天没落下来的雨在早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他随手披了一件外衣,在奴仆诧异的目光里冒雨跑进书房,飞快地写好了信,盖上私印,放进一个缠着红布条的漆封竹筒里,交给下人,道:“尽快送到驿站,让他们加急送到合肥,务必交到州牧手上。”
季家奴仆应下,又问:“主君今日还要去项府等吗?”
季梁点头,道:“送信要紧,我自己套车就行。”
他匆匆收拾了一下,驾车到项府门口的时候,等在门口的一个下人撑着伞小跑过来,把一个冒着热气的漆盒递给他,道:“伏先生已经走了,先生说最近邸阁忙碌,这几天或许就住在那里了,季将军以后直接去西院的小厨房拿早食就行。”
12. 邓氏
另一边,曲阿邸阁。
伏合没有夸张,今天邸阁的确是非常之忙碌。昨夜送走季梁之后,她心里烦乱,几乎是睁眼到了早上,干脆起了个大早,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去了邸阁。
小楼跟着一起来了。
她走进大门就新奇地四处看,伏合只吩咐她别去算吏们堆放账册的正堂,其他地方都可以去。小楼的眼神一亮:“真的?”
伏合心想估计是军营里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她对什么都好奇,反正邸阁最重要的仓库都有守卫,其他地方让她看也无所谓,笑道:“嗯。”
小楼抿唇,摇了摇头指着廊下:“不行。姊姊让看着你。在这,我等你。”
伏合无可无不可,点点头就进了正厅,一群算吏马上围了上来,把审过一遍的账簿交给她。小楼无事可做,就站在窗外一直看她算账,账册如流水一般经过她的案前,她一手拿着账本看,一手配合按印,偶尔抬起头皱着眉毛叫来手下的算吏,还罕见地发了一次火。
小楼一连在廊下蹲了两天,无聊得直打瞌睡,第三天终于开始在官署里四处闲逛,这摸摸那摸摸,她掐着伏合早上饭后用药的时间回到正堂,透过后窗,看见伏合找了书架后的一处凭几,手边放着一碗药,气若游丝地瘫在角落里,便走过去敲了敲窗。
邸阁上下一起留在衙署加了两日班,昨天杜审和卢照云一早就去跟吴郡手中有粮的士族谈判了,邸阁只留了伏合暂代盖印的事。伏合看见小楼,招了招手:“怎么样,邸阁好玩吗?”
小楼诚实道:“不好玩。”
她笑起来:“我没骗你吧。我至少还要在这儿待上三天,你要是不想,就……”
小楼摇头打断道:“不。我听姊姊。”
伏合难得有空,起了聊天的兴致,抱着药碗爬起来:“为什么你叫孟月河姊姊?”
小楼:“我受伤,她救过我。”
伏合:“哦,所以你跟着她是为了报恩?”
她点点头:“嗯,三年。”
伏合惊奇道:“你是说你承诺在这儿待三年?那现在第几年了?”
小楼思索了一下,手指比了个三。这个时代还流行着古老素朴的侠风,讲究报恩和士为知己者死那一套,像是这种报恩的故事,在普通民众间也很盛行。
伏合:“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回家?不久徐扬就要开战了,这里不太平。”
小楼摇头:“我有剑术。去北方,幽州、其他州,看看。”
伏合正想说话,前面有邸阁的仆役来报,说是丹徒来人,正在前厅等待令史。伏合眉头一皱:辎重曲阿筹措还没完,这才过了几天就来催命?
她起身稍微整了整衣袍,走到了前厅,原本应该在里面侍候的奴婢躲在门外,留那位白了头的谭长史一个人在里面。她瞄了一眼,谭吉正臭着一张脸,在垫子坐着喝茶等人。
他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见到是她似乎呆了一下,勉强咽下了“怎么是你”的表情,又变成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敷衍地见过礼后,谭吉果然道:“徐州有变。我有调令,速将武备、粮草运往丹徒。”
伏合心一沉:“徐州发兵了?”
谭吉扯了扯嘴角,道:“是更糟。邓筹派他儿子带兵到徐州来援。探子回报,这次邓氏号称十万人马,实数应该也有不少于五万,还有辎重,来襄助公孙肇。”
他略一笑:“从荆州那边太初道的动向看,他们的人也会插手。”
她眉头一跳。那这场仗很有可能会拉长战线,哪怕现在曲阿准备的物资再加上杜审他们正在求购的那一批,恐怕也不够用。
伏合:“邓氏来的谁?”
谭吉:“邓籍。来徐州之前,邓籍前不久带兵弹压青州的起义,抓住贼首之后只杀了两百多人就平了青州,他没回雒阳,邓筹直接给他封了一个讨逆将军的名号,让他当主将,指挥大军。”
竟然是个熟人。她在雒阳曾经和邓籍见过一面,有点印象,但不算多么了解。
这位邓大公子以前跟褚之崖一样,说好听点是任侠仗义,说难听点就是遛猫逗狗。
她在雒阳的时候听说过此人的名声,不过邓筹儿子多,一大串儿子个个不同妈,虽然邓籍是长子,但据褚之崖的八卦来源,邓太尉也不见得有多待见这个儿子。
现在倒像是受重用了。
伏合回过神,道:“杜阁督和卢令史去了阳羡,现在大概还在路上,虽然没有邸阁督的手令,但凭丹徒的调令,按律也能开谷仓。”
谭吉点头,他也不啰嗦,说完就起身,他踏出一步,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等卢照云回来了,拜托你转告她,我把她儿子暂时送到庐江一户农户家里了。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告辞。”
谭吉走后,雨陡然下大。伏合撑着伞跑到邸阁南边的仓库区,在雨幕中找到值守粮仓大门的守卫长,她手拿令牌,高声道:“即刻打开粮仓,送往丹徒营!”
卫队长立刻屈膝抱拳:“诺!属下这就传令!”
几天前曲阿就下令开始征调吴郡男丁,所有到曲阿的民夫全部留在场院待命,每二人配一木车,随时预备上路运送。卫队长冒着雨爬上塔楼,随后楼顶响起洪亮的钟声,钟声三长一短,震耳欲聋。
雨势太大,伏合甚至看不清楼塔上的人影。
这样的天气粮草非常容易受潮,她收回了目光,看向仓库门口剩下的守卫。
她道:“派左队去武库取油布来,先在粮仓南门搭一个防雨的棚子,辎重本就不够,尽量别损耗太多。剩下的人留驻在门外,等取粮的民夫来了,在雨中维持秩序,不要让人堵在仓外!”
伏合交代完,立刻往回走,小楼迎面跑来:“两个人,回来了。”
她立刻提起衣摆跑到廊下,果然看见了正扶着栏杆大喘气的杜审,他浑身湿透,看见她立刻招手,呼哧呼哧的喘:“刚刚……我听到徐州……的事了,小伏,粮仓那儿开始装卸了吗?”
伏合点头:“我用令牌打开了最大的甲仓,剩下几仓一时半会儿还没空装,暂时没动。”
杜审:“好好,我和卢令史刚和阳羡的豪强谈妥了五千斛粟米,那边也没必要再运到邸阁了,直接派民夫运到丹徒。”
正说着,卢照云从门外追进来,她眼眶通红,急得差点摔跤,伏合立刻扶了她一把,快道:“谭长史刚来过,他说他把令郎寄送到庐江乡间了,让我转告夫人不必担心。他刚走不久,现在追去,或许还来得及。”
卢照云一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颊:“……多谢。阁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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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去吧去吧,看好小卢。”
卢照云追出门,伏合转过脸,道:“阁督,阳羡那边的帐我代卢令史录了吧。今年的赋税还剩下两个县,今天赶一赶应该能把帐了了。”
杜审急着去仓库那边看,道:“可。小伏那衙署这边就交给你了,剩下两县不必再过问我了。……但愿剩下还没到的粮草能少折耗些。”
杜审很快踩着噗呲噗呲喷水的鞋走了,伏合转身命小吏传话:“让海盐和富春两县使者来正厅!”
伏合和小楼一起沿游廊往回走,自从谭吉带来了这个惊天消息之后,邸阁顿时像纺锤一样疯转起来,平日里小心打扫的长廊上多了许多杂乱的泥脚印。
她回到正厅,在案前坐了下来。
书案上摆着一张舆图,是一张江东的地形图。不久前她向季梁借地图,季梁对她毫不藏私,很快就从书房里找了一张。
不过估计季梁在家里也没放详细标注的舆图,这上面只简略记录了河川山林的位置,以及一些要冲的大略方位。
伏合这两日一直想找时间看一下曲阿和秣陵之间往来辎重的记录,靠账册就能大致推测出秣陵的状况,也就能辗转知道兄长的情况。但是这两天里她一直忙着核对各郡县今年的赋税,连舆图都没空细看,根本来不及去库里找秣陵的账册。
此刻,伏合看着舆图,摸过上面代表山河湖的凹凸,手指落在长江北岸。
她无意识地抠了抠地图的那一角。项骅把持扬州近十年,邓筹大概早就看项骅不爽了。但是扬州又不像青徐那样,伸手就能够到,再加上中原对江东的一贯偏见,才能让项氏偏安多年。
现在到处割据,像项氏这样在地方上称霸的豪族不在少数,还有时不时起义的百姓和流民,四处山头林立,区别只在占地多寡而已。
邓筹迎回皇帝之后,几年内联合部分本地豪族,连定冀州、兖州。当然邓氏没能耐让豪强把私吞的土地都吐出来,顶多是双方达成妥协,共同弹压消灭义军。
毕竟邓氏本身就曾是地方豪强出身,邓筹在被上任丞相蔺坚举荐之前,也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子弟,而他之前的几代邓氏家主,还都一辈子待在老家兖州谯城呢。
邓筹清楚地知道,跟这些把持着郡县的地方豪族撕破脸只会惹来麻烦。
先帝在二十多年前刚登基的时候已经实践过了,那时皇帝少年继位,充满了干劲,不顾朝臣劝阻坚决地推行清丈田地,按亩征税,甚至杀了好几个有名的学士。
以皇帝为代表的中|央和各地州郡斗了两年多,皇帝终于妥协,下诏叫停了清田亩的政策。他见谁都不许他改|革,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在昏君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干起了卖官的生意,把自己变成了天下最能挣钱的商人。
据说连当时的帝师,也就是丞相蔺坚都拦不住,只能任先帝折腾。
先帝在享了十几年福后无嗣驾崩,太后做主过继了先帝庶弟家的幼子为新帝,臣工们在担心的同时,却也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要是来个亲生的儿子效法这个老子卖官赚钱,恐怕不出三年,雒阳的官位就不够卖了。
地方豪强就连先帝都没法抗衡,倒逼出来一个更荒唐的皇帝,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邓氏能和豪强达成协议,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平定成功了。
13. 使君
但伏合没想到邓氏竟然这么快就打算插手扬州的事。邓氏五万,还有公孙肇的徐州兵,再加上徐州还有一股不得不重视的太初道的力量,哪怕丹徒营每天一人砍三个,都够砍到明年春天了。
五万这样的大军行军速度快不了,这期间也有留给扬州调兵调粮的时间。但,这也意味着,这极有可能会变成一场极为漫长的战役。兵贵神速,邓籍肯定也知道,邓氏开到之前的时间对扬州来说有多么珍贵。那,他会做什么呢?
伏合拿着细笔,在舆图上隔长江对望的丹徒和广陵之间,悬空比划了一下。
如果她是邓籍,肯定会让更熟悉当地情况的徐州兵先去给他探探路,最好是能趁项氏措手不及先打下来一部分,撕开一条口子之后,邓氏的军队就能长驱直入江东平原了。
项氏在扬州那么多年,兵力必然不少,难便难在要在短时间里把各郡县的县兵也立刻组织起来,同时还要运输各种物资到前线,用来补充不断的损耗。暂时的劣势,也有可能导致一整场战争的失败。
虽然……尽可能调遣扬州的兵力辎重当然是重中之重,但她觉得,其实现在扬州也未必就完全弱势,比如把徐州兵分开截杀,或者找到他们的辎重烧毁。
如果这个时候能让徐州兵吃点亏,后面就有可能不用那么匆忙了。
但兵行险着都是说得容易做得难,伏合紧皱着眉思索,笔在桌子上笃笃敲了两下。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府吏的惊叫:“哪来的鸡!使君,这个真不能进啊!”
小楼好奇,掀开帘子,外面有个青衣文士被拦在廊下,他腰间挂着一个大竹笼,里面装着的一只巴掌大的母鸡正咕咕咕叫。
文士本人正拿着一把小米,低头劝他的鸡:“别叫了小白,吃完就要安静了哦。”
伏合微微瞪眼,随即皱眉放下笔,起身道:“你是哪个县的?”
文士一惊,立刻捏住小鸡的喙让它闭嘴,他抬起头,对伏合笑着一揖:“在下海盐令陆约。见过使君。”
吴郡为官的陆氏长子?
伏合不禁看了一眼,对面还挂着尴尬但十分亲和的微笑,或许是因为下雨不便戴冠,他只以一根竹簪束发,上面还沾着水珠。
他看上去二十来岁,穿着天青色长袍,不太像豪族子弟,一张白面皮上五官干净,眉眼含笑,看起来是天生一副好性情。
陆约脸长得文气,穿得却不伦不类,他腰间却突兀地挂了一个巨大的竹编笼子,伏合犹疑的眼神落到鸡笼上,看着那只和主人气质相似的黄颈白身小母鸡。
陆约躬身一礼,连忙道:“使君不必担心,笼子里垫了茅草,小白很聪明,不会弄脏地面。”
伏合噎了一下:“……那暂时把它留在外廊上吧。来人,帮陆使君带一会儿,呃,这位小白。”
她回到桌案前坐了下来,陆约一犹豫,先脱下了沾了污泥的外袍,和小白一起交给门外仆役,然后才跟上伏合,走进正厅。
伏合让算吏们把海盐县审完的账簿全部搬来,陆县令被请做到一个垫子上,看着抱着账册的算吏渐渐把桌案堆高,直到看不见对面那位邸阁的使君。
伏合终于开口:“各县来曲阿邸阁对账的都是县丞,陆使君为何不派县丞,还亲自前来?”
陆约道:“海盐县产盐,每年除了钱粮以外还会交百姓们晒的盐,账目比其他县更为复杂。往年也是海盐令亲自来交付杜阁督的,但今年夏秋多台风,安置受灾百姓花了很久,所以耽搁了一段时日,今天才刚到,还请……啊,我还不知道使君的名姓,请使君见谅。”
伏合从账簿中抬起头,抽下了最上面的账簿,看了他一眼,道:“伏广穹,曲阿邸阁令史。海盐今年九月受灾有在册记录,陆君来得倒也不算晚,如果不是因为徐州的动作,本来应当还能再缓几天。”
陆约一揖,浅笑道:“那就好。”
海盐的账册的确繁琐,富春的使者都已经来了又走了,伏合还在就白盐一项和陆县令对答。
直到下午雨渐停,伏合终于盖上印。陆约看到那一枚小印在文书上落下,才松了一口气,笑眯眯道:“呼,总算完了。令史真是好定力,竟不用中途小憩,在下都饿得想吃点小白的粟米了。”
伏合看向窗外,执着鸡笼的仆役还站在外面,每个路过的算吏看见这大竹笼都会惊讶一遍,她一天下来在窗内已经听到了好几回,那只叫小白的鸡也烦了,从竹条间探出头,歪头看向屋内的主人。
伏合转过身:“也辛苦使君了,海盐离这里远,使君不如在曲阿留一天。我听说曲阿的驿馆饭菜味道也很不错。”
陆约赶紧起身道谢,伏合跟着他一起出门,陆约接过小白,把它连竹笼一起拎起来,屈指一敲,道:“也辛苦你了。”
伏合有些想笑,在这样紧绷的气氛里,她还是第一次碰到像陆约这样的怪人。
陆约拎着宠物鸡的笼子,腰间没佩长剑,反而挂了一个装着粟米的丝质小袋子。明明出身江东大族,看着却像个农夫。
这个时代还看重贵族的体面,理论上还存在着一套非常完整的礼仪用来区别尊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家里的,竟然能让他以这样的仪容示人。若不是真的放浪形骸,便是陆约本身有这个本事了。
陆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道:“我知道伏使君想问什么。”
伏合微微扬眉。
陆约低头把小白挂回腰带上,信手揉了一把它的背羽,道:“在下的确出身丹阳陆氏、小白是集市上救的病鸡、竹笼是自己编的竹工。”
伏合笑。她道:“我想问,它只吃你给的粟米吗?”
陆约一怔,见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一块糕点,放在手心一捏,然后摊开手伸到竹笼边。那只生得秀气干净的小母鸡见到糕点,立刻咕咕咕探出头。
陆约半晌笑了,道:“当然不是。它很贪吃。”
伏合耐心等小白把糕点碎吃完,陆约重新把竹笼系到腰带上,他还是一张温和圆融的笑脸,站在中庭里向伏合一拱手:“若是下次再会,在下必定给伏使君回礼。那,在下走了。”
……
伏合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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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的一块点心给了陆约的鸡吃,自己饿得不行,她收拾完文书,走去找在偏室等着的小楼,突然饿得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小楼本来眼神炯炯地端坐着,立刻弹起来把她搀了进来,问:“你晕?要告诉姊姊。”
伏合撑着身子,身残志坚地在案上抓了一只饼子,咬了一口边吃边说:“别,算了吧,我真的只是饿了。”
小楼哦了一下,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看她吃饭。伏合吃了两口,实在是觉得在别人的注视下进食困难,给小楼塞了张饼,催:“别看我了,你不饿吗,多吃点,多长高。”
小楼摇头:“厨房,饭多了。他们给我,我吃了。”
这两天几乎所有人都留在邸阁,后厨的灶台就没停下过开火,一不小心就做多了,小楼白天饿的时候接受了厨房的投喂,现在毫无食欲。她更想听伏合说点什么。
伏合夹了一筷子野菜,道:“现在再怎么缺粮草,邸阁自己也不会短了自己的,倒也算是个留在这的好处。但要是辎重在路上出了差错,扬州兵可能就真的要饿着肚子去送死了,战场上的伤亡会很严重。”
小楼:“嗯。姊姊会很忙。”
伏合看向小楼。她是发现了,小楼没什么常人所谓的怜悯或者是忧虑的情感,她仿佛生来就只为了体验人生的快感,为了报恩就许诺做孟月河的侍女是如此,在邸阁忙着开仓时自告奋勇也是如此。她在得到伏合的允许,拿到令牌之后,今天就一直待在仓库区帮吏民装雨布,在雨里四处跑,直到现在头发还微微湿着。
但在她回来之后,小楼的神情却十分平常,她脸上既没有保卫乡土的激动,也没有任何对扬州人的同情,伏合觉得,小楼应该只是单纯觉得这很有趣。总有人是为了体验而活着的,就像那些自有一套爱恨规则的江湖人,小楼就是这样一个侠客。
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生存,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痛苦,或许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中也是一件好事。
小楼不知道伏合在想什么,她陪着伏合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很快伏合吃完了,此时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便干脆各自洗漱准备入睡。
邸阁本来不常需要人值班,因此能住的房间也不多,现在因为徐州战事,突然所有人都得留下来理账册,导致邸阁的房屋骤然紧缺。伏合因为是令史,能睡一间单人的值房,很多府吏就只能拿着铺盖在木板铺的偏厅里睡大通铺了。
这里自然是没办法给小楼单独腾出一个屋,所以她只能和伏合睡一间房,暂时在窗边弄了一张小榻。小楼知道她是女人,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对侍女在屋里侍奉男主人也习以为常,伏合便只是把屏风往小楼那边稍稍,让她更有安全感。
二人白天都累得不轻,躺下来之后伏合只是短暂地想了一会儿丹徒和徐州的事,很快就睡着了。
这两天睁眼就是算账,伏合一直睡不大好,难得今天税赋结算终于告一段落,她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却没想到在睡梦中被门外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吵醒,外面的人狂敲门:“伏令史!令史,有人递急报回来了!”
14. 信条
小楼的反应迅速,她立刻跳起来,抽出放在枕头下的剑,转头朝门外喝道:“谁!?”她伸手推倒屏风,试图叫醒里间的伏合,正听到门外喊道:“小人是邸阁大门守卫,刚刚有人从阳羡赶来报信,阳羡的粮仓烧了,只救回一半粮草!”
伏合披上了外衣,她很快打开槅门,沉声道:“阁督在哪?”
守卫拱手:“我们听到消息就分头来通知长官们了,阁督应当已去了正厅!令史您……”
他话没说完,只见伏合已抽紧衣带,快步走了出去。小楼跟着她匆匆到了正厅时,正瞧见杜审满脸焦灼,来回踱步。
杜审见伏合过来,立刻道:“阳羡出事了,有徐州的细作潜入了粮仓,把粮烧了。本来今天我要去丹徒面见将军,这下恐怕要先去阳羡一趟。”
伏合蹙眉,道:“我明白。下官一直留在邸阁,最清楚目下粮仓出入的情况,我去丹徒见少将军就是——对了,那个陆氏的海盐县令还留在曲阿。”
杜审一愣:“你说陆元任?他还在曲阿?”
伏合点头,快道:“人在驿馆。阳羡的粮草没了,现在我们补不上缺口,丹阳郡距离这里近,如果能让陆约出面,说服陆氏多出一仓粮食,或许还能赶在消耗之前凑够。”
杜审:“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丹徒营之前也不是没派过人去陆氏游说,一直不了了之……算了,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你先去试试看吧,不行我们再议。”
伏合目光灼灼,拱手应下:“下官这就去。”
伏合快步走到邸阁后门的车马处,一个小吏忽然从角门外跑进来,小跑过来拿出一张纸条,报称:“令史,刚刚有个小兵来门口找您,说是季将军的信。”
伏合一愣,接过纸片,低头看:“战事在即,一切保重。家中旧仆曾随我从军,此人可信。若有危险,可找他护送回到山阴……”
季梁似乎话没说完,最后的一个“望”字被涂掉,也不知道他希望了什么。
伏合:“他人呢?”
小吏道:“那个人说季将军昨日已经带兵走了。”
伏合转过头,小楼坐在车架上等她,她低头将纸条塞进袖子,上了马车,对车夫道:“走,去驿馆!”
马车很快驶出邸阁,一路飞驰,太阳还没升起,曲阿笼罩在一片灰蓝色中,车轮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想,令人心里发冷。伏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她才发现刚才只穿了中衣和外袍出门,顿时打了个哆嗦。
小楼不怕冷,匆忙中只穿了一件单衣,没什么不适,她见伏合一直在抖,问:“你冷?”
伏合咬牙把马车里不知道哪里来的破棉絮裹在身上,道:“这样就成。”
没过多久,车外一声马啸,马被勒停,伏合掀起棉帘子,和小楼走下了车,步进驿馆大门。
曲阿的驿馆当时为了多容纳往来的官吏,围墙内四面都起了两层的房屋,两边用简便的回廊连接,不甚精致,但胜在实用。
她走到空荡荡的天井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鸡啼。伏合抬起头,看见陆约一脸惊讶,他抱着小白,似乎想要开口,却先呼出了一团白汽。
他随即意识到游廊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转身走进门内,把宠物往竹笼里一塞,提起笼子快步下楼。
当伏合叩开门时,恰好撞见陆约被他的鸡狠狠地叨了一嘴。
伏合:“陆县令醒得这么早?是驿馆招待不周吗?”
陆约忙道:“不不,这里很好,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小白一直跟着外面的公鸡打鸣,我看它实在想学,就带它出来学个够。”
伏合松了口气:还好陆约现在应该心情不错。
她笑了笑:“大概是因为不适应,突然换了一个地方,它自然也会焦虑。”
陆约似乎很高兴有人能和他交流小白的事情,他刚想开口,立刻被伏合截住了话头,她道:“不过今天前来,是为在下想请县令去丹徒营一事。”
陆约:“是伯共说的?”
伏合摇头:“不,少将军没提过。昨夜有徐州的间人烧了阳羡要运到丹徒的粮草,所以在下才来这里,请使君相助。”
陆约一顿,他穿着石青色的氅衣,低头摸了摸小白的羽毛。她看不太清他的神情,等到他抬起头时,陆约含笑道:“我来之前听说了曲阿缺粮,本以为伯共会找我和陆氏长老谈判,但他没有,但作为朋友,我自然也不能在他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
他正色道:“多谢使君来告。”
伏合一愣,正要开口,陆约先笑道:“唉,不过本来说下次见使君就回礼,现在在下身边除了官印什么都没有,只好先觍颜欠着,烦请伏使君多记一笔,再下回,在下一定相还。”
陆约说得轻巧,好像什么坏事都不存在似的,伏合也忍不住笑了笑:“这算什么欠。对了陆使君,你能不能把你的鸡借我抱会儿?”
陆约惊喜:“当然可以。哦哦,对了,我给它包一下。”
他打开竹笼,熟练地掏出布条在小白的屁股上缠了一圈,然后塞进伏合怀里,他摸摸它的头,笑起来:“它是不是摸起来特别松软,特别安心?”
伏合没心情关心鸡毛有多软,她现在只想找个热乎的东西暖手。
她催促道:“嗯嗯,陆使君,我们还是快点去丹徒营吧。驿馆的马车在哪?”
伏合在驿馆众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下抱着鸡上了车,陆约似乎有点舍不得小白,但是借出去的话都说出口了,他也只好钻进另一辆马车里,两辆车一前一后,很快驶出驿馆。
小楼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和伏合怀里的母鸡眼瞪眼。她道:“它,会拉屎——”
伏合:她当然知道,但她实在是太冷了,现在就算是这鸡真拉了她也要夸它拉得真热乎。
她把母鸡孵着的手拿出来,拿出季梁的信细看。纸张边缘粗糙,似乎是匆忙之中从某本书上直接撕下来的,起头两个字还算工整,后面似乎觉得这样太慢,很快就变成了龙飞凤舞的草书。
她细看:……季梁现在的字真是不错,谁能想到他小时候还要跟她虚心讨教呢。
他没怎么变,和以前一样话不多,却十分心细。
现在想来,小时候是因为她穿越了,她的灵魂无法适应幼小的身体,才有了所谓的“痴病”。她跟季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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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到一起不是偶然,因为小时候的季梁就已经像现在这样心细,还不多嘴,也不会觉得她和别人不同。
那会儿伏合还有些迟钝,却也慢慢理解了当时季梁的处境。季梁不是项家正式的养子,地位微妙,没法接受真正的士族教育。
项协虽然现在亲信他,可如果他一直不通文理,和寻常的奴仆一样,那以后他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当一个食客,靠着幼时的那点情分,依附项家生活。
伏合自以为已经完全参透季梁的心思,他需要她教他读书,而她则需要他在出去玩的时候伺候她,所以伏合使唤起季梁来毫无心理负担。
现在想来,她小时候对季梁是有些过分,很爱折腾。伏合现在当然不会再心安理得地把季梁当成她的保姆,但她依然为他感到高兴。
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读书从军,有了军功,他一步一步走来,她能想到这有多艰难。
哪怕是陌生人,她也想为季梁喝彩,更何况他算是她的半个学生。
伏合正想着季梁的事,马车缓缓停下来,她抬头,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令史,丹徒营到了。”
伏合抱着鸡走下马车,陆约从另一边下来,小白迫不及待地扑腾,陆约像个接孩子的家长,欢喜地接住朝他飞过来的鸡。
伏合一惊:“它还会飞?”
陆约摸摸羽毛,含笑道:“是呀,所以平时要用竹笼带着小白。它没弄脏令史的衣服吧?”
“没。”伏合摇头,她抬眼看向营寨大门上的朱漆大字,“我们走吧。”
出示令牌后,他们的车辇很快驶进大门,伏合中途掀起车帘,往外探出头。丹徒大营估计空了有一半,还留在寨里待命的将士大多神情整肃,在东面的演兵场传来震天动地的操练口号,伏合下了车,很快有人打开了主帐大门,她和小楼、陆约,一起走了进去。
主帐下人声高涨,几个将领和军师围着沙盘,正在激烈争论。项冲按着剑柄,高声道:“太初贼四处散播鼓动人心的谣言,不如先击溃那妖道所部,再取广陵主力!”
一个后排的将领紧接着就反驳,他一激动,差点把坐着的谭吉撞翻:“就算去打太初道那个贼人,公孙肇不照样回头就杀过来了?太初贼的营寨离广陵城不过几十里!那帮贼人只有分一小股兵力牵制,等公孙肇败了,他们自会散掉!”
两方人各不相让,争执道:“伯共,你来说先打谁!”
项协在主帐众人的中间,他下巴上有淡淡的胡青,一手支着膝盖,另一只缠了绷带的胳膊垂落在大腿上,随意地盘坐在沙盘后。
他没受伤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抛扔着沙盘配套的一只泥车马,听见众人说话,项协信手把泥模型按在了沙盘的丹徒营上,起身:“那帮靠谶纬行骗百姓的太初贼,老子还不放在眼里。只要公孙肇没还没真用上他们就用不着分散兵力去打那些小贼。至于在广陵的部曲,丹徒十几艘楼船横亘江面,江东还不怕下了水的徐州兵。这些都再等等,张信,季梁带到海陵那边的水军如何了?”
张信忙转身,他还未答话,有侍卫报称:“将军,邸阁来人!还有海盐县令陆约也来了。”
15. 献计
众人面面相觑,回首看门口处,伏合作揖道:“少将军。”
“合妹?咳咳……”
项协很快改口:“……伏令史,怎么是你?杜审他人呢?”
项冲也瞪大了眼睛:“陆老师!你怎么和小伏老师碰上了?”
伏合匆匆一礼,径直先道:“徐州的细作潜入阳羡,放火烧了那批辎重。”
主帐中一时静了,众人在沙盘前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蒋攸突然大骂一句“直娘贼”,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谭吉摇着便面,皱起眉头。
项协的脸色也变了,他把佩剑往桌上一拍,眼中隐隐有火,冷声道:“阳羡辎重还剩多少?”
伏合:“照回报的人的说法,还剩不到一千斛。”
陆约来时也不知道其中细节,顿时一惊。项冲脱口而出:“一千斛!?”
他马上看向大哥,项协脸色一冷,怒极反笑:“看来公孙肇这几年还没真老到昏了头,能烧一处辎重,就证明他在其他地方还安排了细作。”
伏合轻声道:“所以,我才请陆县令来丹徒一议。”
项协的目光转向落后她一步的陆约,陆约轻轻一点头,上前正式行礼,微笑道:“约,见过诸位。”
项协拍了拍他的肩,道:“元任,我知道你和你爹还僵着,之前已经以我的名义派人去过陆氏了。项氏这阵子缺粮是必然的,我自有解决公孙老贼的办法。”
陆约似乎终于发现了这里出现一只鸡不合适,把小白离项协提远了些,摇头道:“我父亲是一回事,我想帮你是另一回事。我愿意帮项氏和我父亲协商,陆氏可以先出三仓。”
项协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身后,丹徒的将领们听到陆约说的话都面露振奋,项协沉声道:“你这样说,哪怕是为了丹徒营的将士,我不可能,也没办法拒绝。”
陆约浅笑:“伯共,你给我挑一位在座的将军,跟我一起去丹阳如何?见到丹徒的人,我父亲心里大概还会再掂一掂手里粮草的分量。”
项协思忖,道:“好。”
他回头随手一点:“蒋攸,你跟陆约去!马厩里的快马随你要哪匹,骑最快的!”
蒋攸正色:“诺,将军!”
项协终于笑了下,朝向陆约,目露感激,道:“元任,你骑我的雪影。”
陆约笑眯眯应下了,他抱起自己的鸡,对伏合道:“伏令史,那在下便先走了,下次必不敢忘给令史的回礼。”
伏合对陆约一拱手,他走后,伏合走到沙盘边,缓缓道:“陆约再快起码也要五日才能运粮过来,丹徒该怎么办?”
项协沉沉呼出一口气:“之前的计划用不上了。我让季梁带五艘楼船,趁夜沿南岸行舟,袭击广陵以东的海陵县。徐州虽然这几年一直在建船厂,但是徐州船工的技术不如江东,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公孙肇耗费物力也造了十多艘楼船,海陵防卫主要还是在陆上。季梁要是能一举攻下海陵,他就能先从东往西,换陆路威胁广陵。”
此时的船业已经相当发达,已经差不多相当于正常历史进程中的魏晋时期。
据她猜测,她穿越的这个世界自从秦朝灭亡改变了时间线之后,许多科技和制度上的发展其实已经超越原本应有的速度了。
比如说楼船。
目前水师里最大的战舰就是楼船,扬州的工匠一直在改进楼船,大型战舰很容易导致重心不稳,在冬季刮风的水面上行驶,有倾覆的风险。
在船工不断的改良后,江东楼船尝试降低重心,舍弃了高层楼阁,又加宽船底,利用竹木混合,分层减重,甚至在某些船型的动力系统中,还进行了以人力踏板替代桨棹的尝试。
一艘楼船容纳的水师近千人,如果季梁打不下海陵,拿不到海陵的粮草,那这部分人的口粮就要仰仗曲阿的供给了。
伏合:“其实谁也不能保证一次就能打下海陵对吗?如果季梁打不下海陵,那他就要回来,这几天的粮草就会吃紧。”
项冲立刻皱眉:“公孙肇主力都放在广陵,海陵的防守应该没那么牢。但要是季梁哥打不下海陵,我们就得两头作战了。”
项协看着沙盘,不作回答。良久,他道:“伏邈那边如何?”
谭吉道:“新来的斥候说公孙肇在秣陵对岸的堂邑新建水寨,停了不少小舰,伏中郎将带水师在江面和徐州兵对峙了两天,后来双方都退了回去,现在如何,还不清楚。”
伏合的心一提,猛然意识到:项氏会选择从其他城池入手,公孙肇自然也会。秣陵在丹徒的上游,扼长江险要,如果能攻下秣陵,就可以水陆同时向东面下游推进,深入富庶又少有地理屏障的江东平原。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有什么办法……
帐下沉默了一阵子,片刻后项协终于作出决定,道:“叫季梁速战速决,耗在海陵无益,如果两天内无望攻下,立刻撤回舟师,整编水军,我亲自攻打广陵。”
一直看着舆图的伏合突然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用邗沟,淹了广陵。”
项协抬起头:“什么?”
伏合的手掌扣在桌面上,冷静道:“广陵的城墙是土石混合建成的,经不起水泡。今年冬天天气异常多雨,长江的水位几乎快到了平时春天的水平,我想邗沟的水位肯定也早就很高了吧。”
项冲眼睛一亮,兴奋道:“这是不是小伏老师你写过的水攻!?”
谭吉思索着,道:“邗沟自广陵城东而过,自大秦开国以来,河底的淤泥就一直沉积,水位本就在涨。水淹,倒也确实有些可能性。”
项协没有项冲那样激动,而是伸手掠过广陵北侧,一处叫蜀冈的小山丘,思索道:“邗沟南段,只有这处山丘的西南角最为薄弱,还正对广陵,你想在这里挖开邗沟的河堤?”
伏合点头:“没错。这里有流往城内的河道,积年累月下来,这条河也接了不少淤泥,广陵本身也容易内涝,只要掘坏河堤,邗沟水就可以冲下来,泡坏城墙。”
谭吉:“公孙肇也没那么蠢,他一定会派兵把守的河堤薄弱段的。”
伏合道:“那就再往南。到水位更高,更靠近江岸的地方开凿。公孙肇没有那么多兵,处处防备。靠更高的水位,就能冲得更猛更远。”
项协沉思,道:“但这就不能直接用沟通广陵内河的河道了,没有河道约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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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可能直接绕开城区,丹徒的舆图没那么准,必须要先测定地势,才能把水引到广陵。”
项冲:“……这没那么简单,我们上哪找那么多测地势的人!”
伏合:“我可以去。”
项冲瞪大眼,很快他就听见项协干脆利落道:“不行。”
谭吉也皱眉看向她。
伏合撑在沙盘上方,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去,是因为我在灵台待过,我会观星,知道怎样最快测算高程,能帮丹徒营最快破局。”
项协匪夷所思,觉得她简直是在胡闹:“如果你死了,你哥怎么办?”
伏合:“我在帮他。如果广陵被破,秣陵的压力就能变小。”
项协默了片刻。
“我认识他那么久了,我了解他,相比让你冒险去帮他,他一定更想你活着回到江东。如果今天犯浑的是少翎,我相信你哥,他也一定会和我说出一样的话。”项协说出了真心话,深深地看向对面那个女子。
伏合垂下眼,她当然知道如果伏邈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
她记得以前全心信赖兄长的感觉,可她已经想起来她都活过一辈子了,她和印象里的伏邈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伏邈或许还会觉得她需要保护,可她知道她不是。
她是有可能帮到他的。淹了广陵,让公孙肇西路的兵力回撤,就能给秣陵反击的机会。
伏合抬起眼,道:“若我不成,别告诉他就好,他不必再经历一遍……那种悲伤。我至少有七成把握,丹徒营中绝对没有能比我测算得更快的人,若你们不信,尽可来试。”
她呼了一口气,毫不退让地和项协对视僵持。
项冲忍不住环视了一周,注视着她的人仿佛都为这个少年看轻生死的狂傲一怔,一时帐下无声。
项协无意识地摩挲着江东水师的泥胎模型,似乎忘记了回答她。
项冲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对他道:“大哥,其实小伏老师说得对,海陵、广陵、水寨必须要破其一,总要先撕开一道口子,才能杀过长江,咬下徐州一口!”
项协回过神来,往弟弟后脑勺上拍了一掌:“我还能不知道这!”
项冲嗷地一声躲开,往伏合那头挤过去,大声道:“哥你不放心的话让我也一起去保护伏先生吧!”
谭吉缓缓开口:“二公子,打仗不是儿戏,你才……”
项协却一抬手,目光看向项冲:“仲由。你有这个胆量吗?”
谭吉一惊,立刻看向项协。项协直直地道:“如果是在几年前,爹亲自带兵,我还是副将的时候,现在应该是我亲自去试试。但现在你已经和我当时的职位相当,”
项冲没等他说完,果断道:“我立军令状。若带不回人,我愿受军罚!”周遭的副将们两两对视,在彼此的脸上看到震惊之余,也都暗自疑惑这个清瘦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历。
伏合忽略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越过项冲,上前一步:“我大约需要八十人,都要机灵点的。赤马船小而轻快,八十个人乘两条赤马船足矣。还需要二十个工匠,来帮我改造丹徒的水准仪。
她道:“今夜,我们就能出发。”
16. 竹哨
伏合走出主帐的时候,小楼已经先去找孟月河了。其他将领也早就回到自己帐下,去挑几个机灵的小子,然后打包送到项协临时指给她的小帐里。
在他们挑选的时候,谭吉和伏合走出大门,他在外面留了会儿,等伏合跟上来,才对着冷风道:“昨天卢照云的事,多谢了。”
伏合笑笑:“无事。我原来不知道卢令史是长史的夫人。”
谭吉否认:“她不是。”
伏合有些惊讶,看向他发冠下白了一半的头发,谭吉没有回头,道:“你不该去广陵的。”
伏合在他身后一挑眉,轻声道:“可是谭长史也没有坚持劝他,不是吗?”
谭吉回头正视她。他抽出插在大袖里的手,道:“伏令史难道不知道,你虽然说是要帮西面减少压力,实际上但凡你这次出了什么差错,都有可能让伏邈和他产生隔阂。曲阿没有谁是完全的傻子,伏邈迟早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伏合侧过头,露出一个仿佛天真的笑,疑惑道:“我还以为谭长史和每一位同僚的关系都很寻常呢,竟然也会担心我兄长和少将军的关系吗?”
谭吉冷冷道:“我本就不是江东人,一个乡下来的客卿,人缘欠佳很难想象么。不过在其位谋其政,我只是不希望项氏在江东失去一个还不错的盟友罢了。”
说完,谭吉拂袖从主帐的长廊下离开,伏合在他身后合手一拜,直到那人玄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抬起头。
她抬脚要走,却听见身后一串脚步声跟来:“等等。”
伏合转过脸,看见小楼跑了两步,然后在廊下停住。一顶轻红软轿落跟在她身后,两个士兵把轿子放在路边,一双素手掀开车帘,孟月河探出身,先望了眼伏合,然后才走下轿子,对她点了点头。
小楼得到了孟月河的同意,略一颔首,道:“我也去。姊姊答应了。”
伏合:“……”
孟月河裹着披风,跨上主帐的走廊,瞧见伏合满脸不赞成,道:“小楼已经在我身边待了快三年了,她本来也不算我的侍女,既然她想跟你去广陵,我也不能阻拦。小楼会武的,和你去,绝对不会拖累你。”
孟月河顿了顿,还是瞪了她们俩一眼:“但是我还是担心。不仅是小楼,还有你。你的腿虽然能走动但也没痊愈,还心比天高,非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一个两个,都不肯听医生的话。”
伏合知道孟月河也是为她着想,眼神心虚地飘开,狡辩道:“指挥得当的话,这次其实也没有那么吓人。”
孟月河哼了一声,转身推门:“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不听医嘱的。都走吧。”
伏合见到主帐的大门打开,又啪地一声合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向眼巴巴的小楼,失笑道:“那走吧?”
小楼眼睛一亮,用力地点头。
另一边,门内。
主帐高阔,中间三道屏风隔开前厅和后侧项协的卧室,孟月河绕过兵器架,从铺着草席的地面上走过,步至内室。她踏上木地板,旁边一只正在煎药的瓦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低下头搅了搅,说:“差不多了,可以喝了。”
项协正在排兵布阵,他原本还算是歪七扭八地坐着,听见孟月河的话干脆躺下了,看着帐顶道:“我不。你要喂我。”
孟月河无视了项协,对旁边煎药的仆役道:“把药倒出来放在那儿。”
项协哼哼:“月河,别生我气了嘛……”
他期待地等了会儿,见孟月河不为所动,干脆闭眼装死。
侍奉的近侍拿来一个垫子,孟月河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闭着眼睛的项协,问:“你真的同意她去广陵了?”
项协没睁眼,低声嗯了一下。
孟月河:“你难道没想过,伏氏知道了你该怎么办?”
项协凑近,把额头贴在她的手上,无赖道:“想过啊。原来可能只是被打一拳,现在可能要挨她哥一剑了,到时候还要你帮我缝伤口呢。”
孟月河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项协轻轻道:“其实他们兄妹俩挺像的,心里都固执得不行,一个这么多年还在找,一个非要冒险去帮另一个。我让项冲也去了,就算不成功,至少也可以带回她,再说他是我亲弟弟,我也能放心。”
孟月河皱眉:“我就说没有一个人肯听我的话。下次你们再断了手脚来,我一定不用麻沸散。”
项协笑起来,往她身边拱:“那我就赖在你那,天天在你门口哭,让来的病人评评理。哎呀,原来看着好说话的孟大夫竟然这样心狠手辣,对我们的项少将军这样……”
孟月河的手突然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脸,项协嗷地捂住了脸颊肉,飞快地抢着说完:“对我这样坏!”
下人端着晾好的药汁,恨不得假装自己瞎了,孟月河转头示意,道:“自己喝。”
项协拿过来,仰起头哐哐喝完,放下药碗,委屈道:“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还会每天两次来检查我的伤口,现在要不是我想你,让人叫你来,明明我跟你都在大营,我竟然一天都见不到你。”
孟月河:“医署一直在配新药,我要守在那里。再说你的伤本来也不严重,又不是像以前那次那样伤在要害,我来晚点你就没了。”
几年前项协外出打猎遇险,恰好碰到了来山崖上找一味珍贵药材的孟氏女公子。
孟月河出身孟氏,孟氏在江东不算豪富,是因为医术高明才闻名乡里,孟月河从小就对行医感兴趣,经常带着侍卫婢女到处采药,时不时就会捡到一些伤患带回家里救治,她和项协,还有小楼,都是这么认识的。
项协沉思:“那我要是受伤重一点……”
孟月河忍无可忍:“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站起身,小腿碰到书案上摊开的舆图,上面摆着几个泥塑小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道:“你马上要去水师那儿了吗?”
项协一点头:“嗯,今晚就走,还在想怎么耍耍公孙肇,给合妹和仲由打掩护,所以临行前想见见你。放心吧,跟他们比,我这里一点都不危险。”
孟月河沉默了一会儿,道:“别再那么冒失了,非要自己冲在前面,留下来一身伤。”
项协大笑,得意道:“月河,你就是心疼我。”
“莫名其妙。”孟月河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装着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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饯的盒子,拍在桌子上,只给项协留下一个背影。
*
伏合跟小楼到了营帐外,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一群工匠被召来,正茫然地聚集在帐外的平地上。旁边还有数十辆车,装着水准仪,还有木工用的墨斗、凿子等物。
项协等在门外,见到她来,立刻起身:“小伏老师!”
伏合:“开始吧。”
她弯腰拿起一只旧水准仪,道:“泄水只需要大致测定沟壑走向,时间紧迫,没必要测得太过精确,粗略地算出高程差就可以了。”
她命工匠拿来凿子,把旧水准仪的中间凿出一条水槽,然后在两端和中点再竖着剖出三个方形槽口,最后她拿来一罐水,在水槽中间倒满水。
伏合站起身,把三个立方体木块分别放进槽口,把整个水准仪放在木杆上,道:“项冲,你拿着标尺,站在那个坑里。”
项冲哦了一声,提起标着刻度的尺,然后往地上一杵。
伏合站在水准仪后皱眉,让小楼给他一碗水,要求标尺的刻度至少要与水面大致平行。项冲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标尺,僵硬地站着,生怕晃动。
伏合的眼睛凑到最近的浮标边,眯着眼看向项冲的方向,道:“六尺七寸。”
她转头问工匠:“这根木杆标长多少?”
工匠:“五尺三寸。”
伏合点头:“那么这两点的相对高程便是一尺四寸。就像这样,只要测量出每个点之间的高程差,再把这些数连成一张网,就可以粗略地判断水的流向,之后我们就能靠障碍物,来改变水的方向。”
项冲:“小伏老师,我可以放下了吗?”
伏合:“可以了。”
他大呼一口气,僵硬地放下水碗,跳到她身边,兴奋道:“这听上去倒是不难,造起来也不花多少时间,但我们到时候恐怕要测很大的地方啊?”
伏合:“没错,所以刚开始我们只是用肉眼大致判断范围,然后才能再用水准仪测量更精确的数据。而且,其实水准仪本身并不难,更困难的是怎么组织,八十个人一起做,如果一个人做错了,误差就会像滚雪球那样越来越大。”
她教完了工匠,就放下了水准仪,和项冲一起走到小广场上,到了被挑来的士兵这边。她道:“到时两人一组,一人持水准仪,一人持标尺,每三十步测一次,两人腰间用一根固定长度的麻绳拴住,这样就不会误差太大了。”
小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太远,传话慢,不好。”
项冲想了想,道:“确实。如果每测一次都要跑回来向你汇报,那太耗费时间了。或许可以用传音的办法。”
伏合:“你有办法?”
项冲:“军中用竹哨,可以根据哨音来传递信息。”他从脖子上掏出一只翠绿的哨子,憋足了一口气吹动:“吁——”
听上去竟有些像鸟鸣。项冲道:“哨子的声音有高低,可以区分高程是高了还是低了。”
伏合:“嗯……吹几声就可以表示高差大概有多少。只要规定吹一长下代表一尺,吹一个短音代表半尺,就能在远距离外快速地知道一个约数。不错,就这样吧。”
17. 出征
伏合笑:“谢谢你了,仲由。要是没有你,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项冲一愣,下意识地跟着她笑:“啊……啊?没事,不用谢我。”他低下头想笑,突然注意到伏合身上穿的还是两件那单薄的衣服,惊道:“伏师,你怎么在外面还是穿这么薄!你不冷吗?”
伏合看了一眼,还没出太阳的时候她确实快冻死了,结果走了这一遭下来,她都快忘了这件事。她被项冲半强硬地拉回帐内,他把她按在座位上,皱眉道:“你在这等着!”
说完项冲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两件靛青冬衣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侍卫,手里托着一个漆盘,上面放着一套甲衣。
项冲把衣服给伏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眼睛。道:“虽然这里只有我的衣服……但你先凑合穿吧,我都洗过的!……”
他没想到只有他自己在矫情,伏合很快就接了过去,道:“行。那我先换,你先到小楼那边去,她也和我们一起去,还是抓紧时间再训练一下他们吧。”
项冲立刻站起身,看着门口,答:“哦!好,那我去了!你赶紧来。”
项冲很快和侍卫退了出去,伏合换上衣服,发现她穿着略微大了点。项冲在长个子,现在比她高半个额头,他的衣服伏合也勉强能穿,只是稍微有些宽大,只能紧紧勒住腰部。
伏合从垫子上起身,走了几步,从一边的兵器架上抽下一把环首刀。丹徒指给她的小帐久未经用,这把环首刀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轻轻一吹,刀身上的尘埃如蝴蝶一样,扑簌簌地飞起来。
她握着刀柄,在空荡的帐下持刀起舞,几招过后,放下了刀。
她准备好了。
*
日暮时。
丹徒的江岸边,江水映照着最后一点晚霞,士兵们头顶的天穹逐渐暗下来。
号角声在这片水域上传荡,江风把楼船的大帆张满,项协在风声中登临甲板,跟在他身后的张信也爬上来,报:“少将军,下面都备好了。伏令史那边……?”
项协嗯了一下,和张信一起转头看向东侧,远处的小码头上停着两艘赤红色的船,赤马船本身没有那么小,但因为他们脚下的楼船太过巨大,衬得那两只赤马船好像两片漂在水面上的枫叶。
项协:“一刻钟前已经有人来报,他们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丹徒水师出发。再等等吧,让天再暗一点。”
张信:“诺。”他正要退下,听到项协问:“海陵那边呢?”
张信赶紧道:“还没消息。就算顺利,季将军应该也不可能那么快攻破海陵的守卫,至少要再打两日才能知道结果。”
项协眺望着茫茫无际的灰色江面,负手道:“嗯。希望粮草在那之前够用吧。”
另一边的码头。
项协拿着竹筒望远,转身道:“大哥怎么还不下令?”
伏合在小楼的帮助下扣上锁子甲,抬头道:“虽说是为我们掩护,但如果能把广陵的徐州驻军诈出来的话,杀或者俘一部分的话会更好。我们还要等。”
她看向山丘西侧只剩一丝烟紫色的晚霞,道:“或许要下雨了。”
项冲:“雨中不便视物,我们必须快点掘堤了。”
伏合正要开口,突然远处的楼船群齐齐发出号角的长鸣,如江流一般,震声奔向北面。
项冲浑身一凛,道:“水师开拔了!”
伏合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转身高声道:“所有人带好东西,上船!”
丹徒的水师如雁群一般,划开长江水面,向北方的徐州江岸驶去。而另一方向的两只赤马船,则悄悄地向东游去。
伏合披着大氅,站在船尾,用项冲的竹筒看着远处江面上的丹徒水师。
她耐心地等着,直到看到在丹徒的楼船队列的北面出现了另一支反方向靠近的水师。很快,两方遭遇,不知是哪边燃起了火光,火焰在江面上燃动了一会儿,大火不算很高,那艘战船像一朵莲花,在江心无声绽开。
项冲走过来,道:“烧了一艘斗舰,公孙肇怕是也要心疼一天吧。”
伏合凝眸:“不知是谁箭法如此好,楼船主要的攻击是靠近之后靠拍打来击翻小船,两艘船还有远着,居然射中了火箭。”
项冲理所当然道:“大哥吧,大哥射术很好的。”
伏合侧目一笑,心说知道在你心里你大哥天下第一好了。
她放下竹筒,道:“转向吧,这个距离够了,该到对岸去了,快一点。”
船两侧划桨的士兵开始调整角度,赤马船的船头缓缓北移,复又停下,然后像一条突然摆尾的红鱼,向还看不见的北岸游去。
两条船在战场五里外安静地掠过,远处的战场已经听不清声音,江河上的水战本就安静,此时他们站在赤马船上远眺,仿佛在看一场盛大的默片。
小楼坐在船头,平静地看着脚下江水被狭窄的船身划开,过了许久,她拍拍手站起来,对两人道:“快到了。”
伏合回过头,一片惨白月光下,北面江岸边的树影像野兽的脊梁,赤马船滑过江面,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靠近那片漆黑起伏的轮廓。
很快,两艘船在水面上轻轻一曳,在岸边停下。北岸这里没有码头,伏合只让人从地上搬了几块巨石栓住船,然后用麻布盖住船身,就离开了岸边。
伏合:“所有人按照白天训练的那样两人一组列队,后面的人跟着前面,戴好竹哨,不举火把,小心惊动广陵守卫!”
八十营兵应是,伏合又对项冲道:“你去后面看着,我在前面带路。”
项冲点点头:“好。”
小楼侧首,道:“怎么走?”
伏合已经先向林中走去,道:“指南车沉重,不方便带,我们只能靠观星。那边是东北,走吧。”
广陵的山林雪积了有两寸厚,大约也是因为此处林密难行,所以守备大多都放在了交战的邗沟口,这里却没有人。
他们现在正在一个小山丘的阳坡上缓慢上行,眼前大多是交缠的枯枝,领头的伏合必须和身边的营兵一起挥着斧头,砍断藤条,才能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眼前终于露出完整的天空,伏合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了山顶,她回头看向队尾,让排在前面的小兵跟后面传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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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儿,项冲终于从后面的树影中钻出来,擦着汗道:“怎么停了?”
伏合:“这里是山顶,先停下来修整一下,我估一下时间。”
项冲见她抬头看向天,便站在她身边眺望远处的广陵和邗沟河道,眯眼道:“那边是不是有火把?”
伏合回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远处有几个针眼大的光点,道:“是邗沟边的守卫。”
她估算着这里离邗沟至少还有三四里路,若是事情顺利,再加上掘堤的时间也要到后半夜。
今夜天空中虽时不时有乌云飘过,但月色还算明亮,伏合的视力极佳,她俯视着山下,密匝匝的树林平缓地起伏,从邗沟堤坝到广陵之间,只能看见几处较为明显的凹地。
小楼背着弓箭,问:“从哪里开始?”
伏合指向一个方位,项冲眯眼,眼前的黑色平原如地毯一样铺开,她手指着地毯上的一处凹陷,道:“从最低点往堤坝上走,我们一边走一边量,最好能找一条最近的路线,避免最后水流没劲。”
她抬头看天又确认了一下时间,喊道:“队长!”
一个精瘦的人从队伍的腰间跑出来,立刻抱拳道:“属下在。”
“白天挑好的几个水性好的人,现在要用上他们了。你带着人从守卫薄弱的河岸附近潜进河道,游到入水口,把广陵西面的水门撬开。铁斧撬刀都用绳子在腰上,别弄出响声惊动广陵守卫!”
队长领命带人匆匆离开,伏合立刻带剩下的士兵奔赴原野低点。为了躲避守卫,他们没有拿火把,手握着前面人腰间的绳子赶路。在今天被召集到帐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今晚他们做什么,此刻没有一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所有人只能听见双脚踩进积雪时,他靴子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微声。
到了凹地,伏合手里拿着一块画着细密方阵的木板,指挥士兵们依次排开,她站在中央,下令:“散开——”
她身边的士兵们或是握着水准仪,或是持竿,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安静的山林,他们一圈一圈地往四方散开,直到风波平静。腰间的绳子连接着他们的搭档,绳子随着步子越来越远而慢慢被抻直,直到腰间一顿,绳子恰巧与水准仪平行,停下,立地插竿。
很快,野地上建起一个宛如用麻绳和木棍搭建的法阵,一段一段从中心点向外辐射的麻绳在北风中呼吸晃荡,伏合站在中心,环顾四方。
没过多久,寒风中陆续传来四面八方的竹哨声,哨声穿过枝桠,送到阵眼中心的伏合身边。她一手托着木板,一手握笔,在木板上飞快地记下听见的信息。山林里气温太低,她不得不隔一会儿就要捻开结冰的笔头,然后才能继续写。
细小的数字从笔尖流出,在木板的坐标上密密麻麻地落下。
不,不够,还是不够。
八十人还是太少了,就算加上了小楼和项冲,最远端的士兵已经距离她大约有几百米远,就算她耳听八方,这个速度也还是太慢了。
突然,她捡起挂在脖子上的竹哨,长长地吹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哨声叫停了所有人,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头看向原点。
18. 赌赢
项冲走过来紧张道:“来不及吗?”
伏合道:“太慢了,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离堤坝还有好几里。赌一把吧,直接往上走。我们没时间再细细地勘测了,西北侧落差高,但临着这片凹地,如果淤积了恐怕水会流到别处。
“东北侧更靠近城墙,我的想法是我们去那边,但,反过来,更近的地方一定会有更重的防守,或许会遇到林中的巡逻。”
项冲低头犹豫了一瞬,很快他转身,含住竹哨吹出三声短音,士兵们闻声收起工具,向中间快速地收拢。
他转头道:“我信你。”
伏合正要开口,只见项冲振臂,他在风中喊道:“所有人听令,立刻集结队伍向东北行!”
他转头问:“你来带路。既然时间紧,那这次便不用绑着绳走了吧?”
伏合微微一笑,点头道:“嗯,就这样各自走吧。这里视野还算好,你带几个人在队伍周边注意林中动静,不要让人看见。”
项冲:“好!”
这一次他们行军变快,林中的鸟比河堤守卫更警觉,偶然他们踩过树下的枯枝落叶,两侧山林的鸟呼啦啦升起,在月光下像雪片一样,然后在远处飘然落下。
伏合攥紧了手,呼吸有些急促。
她看见天边的乌云来了。月光时不时被覆盖,他们在月亮出来的空档中停下,再次展开活动。缓坡上的丹徒士兵沉默地拿着绳索、竹哨,开始在河堤守卫的眼皮子底下织一张新的大网。
伏合为了听清更远的声音,爬上树下的一块大岩,项冲过去扶了一把,忽然听见站在他头顶的伏合轻轻道:“仲由,有人。”
小楼闻声立刻拔出剑,伏合对项冲道:“最远的那棵树,后面有人。”
项冲猛地回头,恰好看见远处一闪而过的火光。那人似乎也发现自己暴露了,慌张踩灭了火把,立刻回头想要报告守卫。
但那时已经晚了。忽而一阵狂风吹过,那个巡守小兵回过头,却发现在月光下,来人已经追至一射以内,他背着光,拔下背在身后的箭,搭弓射箭——
箭矢的破空声与哨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前后响起,伏合放开了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掌,不再看远处那个倒下的人,提起笔飞速写字。
她赌对了。
本来她预计这里的地势会更加平坦,但因为缓坡遮挡视线,其实翻过山头就能发现,东北侧的落差比她想象的更大一些,虽然还是会因为到了下方的平地就减缓速度,但也算差强人意。
按照木板上的数据,此处口子差只差在略宽了些,若要保证方向不出问题,就要让决堤的口稍稍南移一段距离……
伏合沉思着,吹哨叫停了还在勘测的丹徒营兵,她一边默算,一边从巨石上爬下来。
项冲追杀回来,正在集结队伍,伏合道:“要掘口的位置在西南方向二十分度,沿着山坡边缘快点上去,这里很可能不止刚刚那一个巡兵,走过去的时候要小心。——你脸色怎么了?”
项冲抿唇,低声道:“刚刚那个人,好像不是巡逻兵。”
伏合一愣:“不是巡逻?还有谁会在这时候来这种地方?”
项冲:“我追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个人不高,本以为是个不懂藏身的孩子兵,过去看了才发现,其实那是个女人。她太瘦了,不像是广陵的守军。”
伏合一惊。
随军的老弱妇孺一般都在后方做后勤,比如丹徒营的妇兵,多数人只是在医署里听孟月河调度,负责包扎熬药。公孙肇不缺兵马,不太可能要妇孺出城巡逻。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太初道。
太初道起自荆州,长时间在荆益两地之间活动,但就在一年多前,其首领代姬忽然去了徐州,成了徐州牧公孙肇的座上宾。
代姬号称玄女,其身居徐州,太初道的大部兵马却依然在荆州,跟在玄女身侧的道弟子并不多。
伏合猜想公孙肇应该也没想迎太初军进徐州。
太初道以天道为旗号,公孙肇应该是看中了代姬可以帮他收拢民心,但太初军要是真上徐州来,恐怕他也该想想,这几万饥民到底是来给他祝寿的,还是来吃他的肉。
但现在荆州的太初军已经开拔向东,代姬大概已经和公孙肇结盟。
而广陵城外山林池沼密布,长江岸边又有兵力把守,位置不算要紧,公孙肇极有可能放心交给太初道弟子防守。
太初道四处吸纳流民,人数庞大却远比正规军羸弱,战斗力也不强。
那个女人,应该是太初道的人。
这些思考不过转瞬之间,伏合道:“刚刚她是要往哪个方向跑?”
项冲:“不好说,她不知道怎样逃跑,似乎只是想先躲过我,大致应该还是往西南那边逃吧。”
她心一沉,那个女人想往那里跑,就说明那边很可能还有其他人在。但凡路上他们放跑一个就有可能引来徐州兵。
伏合:“所有人两人同行分开走,这样更加隐蔽行踪,如果遇到躲不过的巡防,必须杀掉。小楼,你与我一道。”
一声令下,所有人四散隐入山林。
项冲按照项协的交代一直跟着伏合,小楼直接握着剑柄,走在离她稍远的一侧。项冲一路在前,用刀剑劈砍藤条枯枝,一边时不时回头确认身后的伏合。
她正拿着一根用来做登山杖的标尺,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断地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更多了。北面已经被挡住了大半天空,滚滚而来的雨云渐渐从两边连成一片,遮住了帝星,视野范围内的月光明显弱了不少。
她看不清,就没法准确地估时间,只能靠南半边的星体大致计算。
必须要赶在下雨前掘开河堤。如果时机足够巧,这场雨就能助力水攻广陵,但如果他们慢了一步,雨水也可能让他们皮甲淋湿,行动不便,拖到河堤守卫过来。
伏合抬脚跟上,她刚在旁边的树上一扶,忽然听到几步外的小楼厉声一喝,她猛地抬头,只瞧见密林中一个人向外跑去!
他是要去报信!
前面的项冲也很快反应过来,拉弓射向林中。与此同时,伏合也看清了那人额上裹的白色布条。她瞳孔一缩。
那是太初道的标志。
太初道号称天道已死,生民倒悬,玄女为寻找真正的天下共主而现身,以期匡正天道。
太初道弟子皆为天道服丧,但他们大部分人连正经的衣服都穿不上,就以头绑白色麻布代替。
那个头裹麻布的信徒转身就跑,项冲的箭射出,却被那人身后的树枝勾住。
项冲正要追去,就听见小楼用不熟练的江东话飞快道:“人给我。”
她纵身一跃,像一只身姿灵巧的黑猫,伏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小楼已经深入到树林中追去。
她只好道:“先走吧。掘堤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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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们已经近河堤,走出山林,能看见一里开外堤坝上的火光和在下面走动的人影。
树林外已经有一些丹徒士兵聚集,他们分散躲在草丛里,见到项冲和伏合都松了一口气。
先是几个拿着弓箭的士兵悄悄靠近河堤投下的阴影,堤坝下的几个广陵守卫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空中飞来的箭矢洞穿喉咙,软软倒下。
接着又是一队人,从树林里出发,与第一批人一起爬上河堤边架设的木质脚手架,沿着河堤同时向两边爬去,没过多久,蹲守在原地的人就听到了两声近似鸟鸣的竹哨声,立刻冲向河道,开始掘堤——
天已被雨云覆盖大半。
伏合找最容易开挖的位置,没有动手,而是退到了一边登上了木架。
远处的火堆还在一如往常地燃烧,但显然河堤的守卫已经静悄悄地死了,几个身上带血的丹徒营兵从堤坝上轻巧跳下,飞快朝这边赶来。
障碍都已经扫清了。
另一侧的邗沟,传来河水流过水道的声音,水流声很静,像是蚕食桑叶。然而,忽然一阵强硬的北风刮过,邗沟的水像是活了过来,河面瞬间翻起高浪,攀上了河岸!
冬季异常的多雨已经让邗沟水位偏高,河水滚到岸上之后很快退下,在河堤上留下一片濡湿。
火光映照下,河面如沸腾一般不断冒出气泡,推着高浪在河道内前奔,波涛震耳,甚至盖过了木架下铁镐击碎土石的声音!
与此同时,底下传来一声怒吼,营兵们跟随号子,立刻挥起手中工具,用力地砸下去!
堤坝底部的土石断裂,震动从泥砖的缝隙里传到河堤上方,竟让伏合也感到微微发抖。忽然,她在震动中听到了一声竹哨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林的黑暗中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小楼拎着一个头颅,站在开阔处向堤坝上的人扬了扬,随即扔下,朝这边跋涉过来。
伏合松了一口气,从木架上走了下来。
项冲握着铁镐,他的声音在奔腾的河水下有些听不清:“堤坝太厚了,我们至少还要两刻才能凿出一个口!”
伏合咬牙:“继续凿!马上就要下雨,只要在下雨前凿开一道缝,河水自然会泄出来!”
小楼跑过来,道:“人死了。头巾。”
她拿出一条沾血的粗麻布带,那条带子没有缝线,边缘毛边粗糙,伏合接过,轻声道:“真是太初道。”
突然,一丝雨落下,恰巧掉在布料上,新鲜的血迹被雨水化开,晕成淡淡的粉色。
伏合一怔,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彻底不见了。远处的山头炸开一道闪电,没过多久,随着一声闷雷,雨水立刻落了下来。
这场雨都来得太快,伏合拉过小楼,躲到木栈道下。伏合有些狼狈,她拿袖子擦了擦脸,和小楼捡起地上的两只铁镐,和士兵一起开凿。
项冲抬手遮住眼,任凭脸上淌下汗和水,吼道:“快!再快点!巡防河堤的不止这一班人,我们杀了守卫,他们迟早会起疑的!”
大雨之下,隔着堤坝的邗沟水越发汹涌,项冲的声音像是注入大江的溪流,立刻被浇灭在倾盆而下的雨水之中。
士兵们更加努力掘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伏合扭脸,在那刹那的光亮中,透过雨幕看到了远处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小队巡防兵。
——是广陵的守卫。
19. 遥望
项冲显然也看见了,雨水灌进衣领,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那边为首的巡防兵似乎停了下来,想要看清堤坝下的人,项冲缓缓举起弓,正要射箭,一个人影突然从他身后冲出,直取对面!
项冲一惊,正要叫回那个不要命的小兵,就听到身边的伏合抬高声音:“有水迸出来了!”
她上前走去,堤坝底部的缺口宛如一个前宽后窄的葫芦,水流从葫芦嘴里流出,正在向下冲去!
缺口的顶部已然被河水洇湿,土石的缝隙里泡满了冰冷的邗沟水,开始松动。
最后一击铁镐落下。
不知是谁大喊:“跑!——”
声音落下的瞬间,硕大的水柱立即冲出堤坝,冲下山坡!没过多久,周围的土堤也挡不住了,河水猛烈地侵蚀着土石,刚开始的水柱变成了一条真正的嘶吼着的河,狂暴地撞烂了束缚它的河堤,从缺口中冲了下去!
河水冲出时,有几个北侧的士兵来不及跑开,登时被冲翻,在水中没了踪影。
伏合在水流刚出现时就被项冲拉向另一侧,一直往坡地上冲,她边跑边回头看,剩下的士兵们都跟着他们往上跑,在暴雨中拖着湿透的甲衣狂奔,可她却没找到小楼的身影。
终于,项冲在一处高地上停下。
他找了棵树,吹起哨子给后面的士兵引路,他一边挤滴着水的袖子,一边气喘吁吁道:“呼……小伏老师,你在看什么?”
伏合没说话,站在树下看着远处。
决堤的位置已经被河水淹没,那里化作一个小型的瀑布,根本看不出刚才那队广陵守卫的痕迹。
邗沟决堤的巨响显然立刻惊动了广陵城墙上的守军,但他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本应走的路线里快速朝广陵城奔来——
守卫们惊恐地睁大眼,决了堤的河水仿佛有鬼神指引,一路上或直行,或绕弯,方向却始终朝着城墙的上的水门,若水门能抵抗一阵子倒还好说,就怕……
就如他们最坏的料想那样,城墙上的水门不敌洪水,不过瞬息之间,河水从水门冲进了城内。
守卫们不过一眨眼的间隔,离他们最近的一片房屋就消失在了他们眼前。而河水找到了大片的平地,竟慢慢变得和缓起来。
城墙上的守卫呆呆地看向外面,此时天上的雨云被风吹动,月光又短暂地出现了,照亮了城外的水面。
黑色的,平静的,仿佛一片寂静了许久的海。
*
邗沟连接了长江和淮河,江淮地势南高北低,昨夜丹徒营兵破开邗沟河堤,用来水攻广陵的水,实际上是长江的江水。
一整晚暴雨过后,长江水位短时间内涨了两三尺,与此同时,早晨江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导致航行的能见度也降低不少。
季梁站在甲板上,拿着一个窥筒,眺望艨艟前方的江面。
自丹徒和广陵的战场传来命令返回的信,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不够太阳彻底升起,却已经够项协在水淹广陵之后迅速改变战略,把掩护变成了真正的袭击。
在项协决定转守为攻后,一只小艇当即出发,传信命令季梁,立刻从海陵撤回水师。
传令兵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季梁,他见到印信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收兵。
徐州兵发现江东人打算离开战场,却不知缘由,犹豫了一番,才派出三艘斗舰,试图追击。然而时机已过,江东水师殿后的楼船拦在江上,徐州人只能眼看着主将的艨艟走远。
季梁放下了窥筒,回到了甲板上的雨棚,搁在了案上。案上还放着一封信,他忍不住又看向那张薄薄的纸。
那是昨晚传令兵冒着暴雨送来的军令。
当时他正在雨中指挥舰队,听完传令兵的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问:“你说是谁去决堤?”
季梁向来没有悲喜,在军中有治理严明的名声,常常被人以为城府极深,脾气深不可测,此时他突然皱眉,脸色冷峻,将传令兵吓了一跳。
他犹疑道:“就,就是邸阁一位姓伏的令史,那位使君的名讳,小人也是第一次听说……”
说不震惊是假的,但除此之外,季梁还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他临走前特意安排护送之人,然后给她送信,她不仅没有走,竟然还大胆到去掘堤!
他简直气笑了。
季梁收到军令之后就一直把信放在身上,忍不住拿出来反复地看信:八十人众,顺利毁堤。
传令兵说一切顺利,这个顺利也包括她的安危吗?
此时他又凝眸看信,副将以为季梁担心广陵战场,道:“现在江上还有雾气,少将军的楼船目标太大,吃亏了些,但等咱们的几艘斗舰开到,便能和徐州兵开始作战了。”
季梁嗯了一下,把军令信折起来收进怀里,在雨棚的座位上坐下,道:“包围广陵只是时间问题,邗沟决堤之后,广陵城外变成水泽,只要击溃在河口抵抗的水师,小型船只就能进入邗沟河道,到达城外。”
副将正要接话,一个在甲板上负责瞭望的士兵小跑过来,报道:“将军,前方约一里开外,有两条赤马船正在渡江!”
季梁皱起眉头,立刻拿起窥筒走到栏杆边,副将也连忙跟上,眯起眼远眺前方江面。
百步开外,两条赤马船并驾齐驱,正漂泊在江心之上。那上面的人显然更早看见了体型庞大的水师舰队,有人从两条船上站起来,举起令旗用力挥舞,向东来的艨艟打旗语。
副将惊道:“是丹徒营的人!……等等,他们从北岸过来,这不会就是昨天夜里决堤的那批人吧!”
季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窥筒,注视着那两只小船。
他看见船上的人了。
坐在赤马船里的伏合偏过头,正和身边一个瘦小的人说什么,然后很快爬了起来,好像觉得好玩似的朝东来的艨艟招了招手。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江上有薄雾,其实并看不清,没一会儿她就在小楼身边坐了回来。
小楼看向她:“看不到?”
伏合有些发晕:“嗯。不过对面站得高,倒是说不准能看见我们。”
项冲站在后面的船上,他挥旗挥得费劲,隔着一段水面喊道:“小伏老师!你想对他们说什么啊?我可以帮你打旗语!”
伏合回头,提高声音道:“没事,也不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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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大事。”
她扭脸坐回来,发现小楼困得打摆子,头已经靠到了她的大腿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伏合自己也困,那时她担心了一夜,终于和项冲带着跟上他们的士兵涉水回到了岸边,其中一艘系在岸上的赤马船因为水位变高漂走了,他们先找回船,然后在岸边等到天快亮。
小楼冲出去拦住广陵巡防兵之后邗沟就决堤了,快速冲下来的河水隔开了他们,小楼和几个站在决堤口东侧的士兵一起,消失在了水里。
伏合原本都快绝望了,她在岸上等了很久,直到有人实在忍不住,劝道:“使君,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再不走,被徐州兵找到了,我们就都得死。我们知道您不愿丢下那几个兄弟,但就算一次行动再成功,死几个人也是难免的,可剩下的人都是要活着回去的啊!”
伏合沉默片刻,道:“再等半刻钟,再见不到人,我们就走。……如果少将军事后有什么赏赐,就把我的那部分给牺牲的人的家眷吧。”
就在他们终于放弃等待的时候,小楼从被水淹了的树林里爬了出来。
不止是她,她还带回来了几个一起失散的士兵,几人都蓬头垢面,似乎有些发烧,基本上是用拴在他们腰间的绳子,被她拖到岸边的。
项冲立刻过去帮忙把这几人抬到船上,小楼倒是好好的,用不着别人扶,简略地对伏合点点头,面色没什么变化。
直到赤马船开始飞快地远离江岸,伏合才惊觉这个晚上有多么惊险。
她、项冲,还有小楼,每个人都在面临被广陵守军发现的可能性。而伏合作为指挥者,必须面对牺牲任何人的可能。她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反而一时放松不下来,便和小楼一起坐在船头,等太阳升起。
水天的交界线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蓝,清晨时暴雨停止,江面上的雾气乍浓,随着赤马船越靠近江心,水雾慢慢散开,忽然东方的江面出现了一根桅杆的形状,她陡然一惊,这才想起来,项协大概会让海陵的水师回来,集中攻广陵。
也就是说季梁在这支编队中。
第一艘艨艟大概率就是主将的船,但季梁也可能为了殿后在后面坐镇,伏合不知道他在哪,便只是站起来挥了一下手,如果他恰巧在艨艟的甲板上,或许就能看见她。
她挥了一下,立刻觉得这举动简直傻得要命,很快就放弃了。
她并不知道,季梁正站在甲板上,平复着刚刚在窥筒里看见她挥手之后猛烈跳动的心。
……她还活着。她真的切切实实地还活着。
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间被拉出水面,大口呼吸。季梁看到她慢慢地站起来,仿佛是腿麻了,挥手的动作有点尴尬,很快就讪讪地坐下了。
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只靠这些动作,他也能确定,那一定是伏合。
只有她,会这样和他报平安。
只有她,会这样固执又大胆。
赤马船似乎是为了避开回程的舰队,开始提速离开,像两尾金鱼,消失在艨艟的视野里。
季梁握着窥筒,在桅杆边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必管他们,踏板加速,尽快去广陵。”
20. 不甘
邗沟口江面。
旭日东升,雨过之后岸边的薄冰被打得七零八碎,随着江波一起清浅地浮动,漂向中间。
江面中心,丹徒水师正和广陵守军对峙。丹徒的水师分列,中间主舰的船舱内,项协和张信等几个将领围着舆图,各自坐着议事。
张信握着下面人递来的回报,道:“能确定的折损,现在至少破坏了对面三艘斗舰,一艘是被烧了的,另外两艘是被我们的楼船撞翻的。本来公孙肇还能靠邗沟送来几只,但昨夜又是暴雨,又是决堤,估计现在自顾不暇。”
项冲撑着桌案哼笑一声:“粮仓都被淹了,他也撑不了多久。我们昨夜的折损还在预计范围之内,就看粮草能不能及时送到了。”
说到粮草,众人又沉默了一阵。虽说不知道那三仓粮到底能不能到,但是只要能用广陵牵扯住徐州一阵子,自然还有筹措粮草的时间,也不算完全没机会。
门外突然一个守卫进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道:“将军,季梁将军他们来了!”
项协起身走出舱室,果然见到东边来的斗舰首尾相连,这些船只靠近之后依次转向,稳稳地汇入了江面上的编队。没过多久,季梁所乘艨艟伸出木板,与主舰接舷。
季梁抱着头盔匆匆赶来,刚要行礼,项协就把他拉过去了,他松了一口气:“子良,你可算是来了。”
季梁:“海陵只派五只斗舰迎战,我手下无一损失,全部回航。”
项协一眯眼,道:“那接下来,就是用这些斗舰和走舸,让对面的楼船也沉下去了。”
季梁与他有同样的默契,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但还有一件事。”
项协:“啥?”
季梁:“你为什么同意让伏合去决堤?”
项协结舌,他走到栏杆边,看向楼船外的江面,半晌道:“这事算我不对。但,合妹不是做得很好吗?”
季梁立刻拧眉,项协却摆手:“不管怎么说我也让自己的亲弟弟一起去了。等伏邈问起来,把项冲的军令状塞给他看就成。”
季梁:“不必了,我想他已经知道了。”
项协:“啊?”
季梁垂下眼:“出发之前,我就派人送信给州牧,州牧知道了,大概会马上给伏中郎将传信。”
项协瞪大眼:“什么!?……哥你可真是我哥,我真谢谢你啊,这下我算是完了。”
*
秣陵对岸。又一日的雨雪过后,低空攒了一团轻雾,盖住了地面上的车马士卒,还有一地泥泞。
秣陵营的后勤兵在清理雨水留下的痕迹。这处大营是在昨天秣陵出兵,从上游渡江,然后绕路夜袭徐州兵营寨之后,在一个白天建起来的。
营内甚至还没有正式的主帐,大营中心只有一座临时扎起的高台,四面通风,屋顶覆瓦,梁架上垂下草帘素纱。
一个传令兵从大门外跑进来,快步绕过正在铲地面泥水的后勤,在高台下停下道:“报中郎将,丹徒来报,少将军已攻破广陵!”
很快,高台上将领们小声的谈话声停下了,围着中间书案的几人纷纷站起来,走到高台边大声道:“好!去绕营寨跑一圈,把这好消息告诉将士们,就算公孙老贼再修十年船,也不过土鸡瓦犬尔!”
众人哈哈大笑,回头对斜倚在案后的人道:“士辽,之后怎么办,要不我们再去劫点公孙肇的粮?”
伏邈神色恹恹,似有倦意,手里拿着一只红线缠绕的漆封竹筒,听到同僚的声音微微抬眼,终于收起竹筒起身,伏邈腰间的一串玉组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轻轻一抚,浅色暗纹的大袖恰巧盖住那些珠玉,周身的光彩都暗了一些。
伏邈开口:“等。”
广陵被淹之后,堂邑的徐州兵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去救援广陵,防守减弱。
伏邈立刻抓住项协给的时机,把秣陵大部放在燕子矶附近,防止敌军强渡,自己则分兵南向,从牛渚渡江到长江北岸的历阳,然后在九江郡绕路,连夜奔袭,从后方偷袭了堂邑。在江面上紧密观察的秣陵水师立刻上岸,两面夹击。
对岸的堂邑营寨在一夜之间崩溃了。
收拢秣陵兵之后,伏邈就在在原有的营寨废墟上,建起了新的大营。
此时新营的满地雪水之下,还有几天前留下的淡淡血气。伏邈不喜欢这种味道,微微蹙眉,伸手把腰上的一枚样子稚拙的玉佩解下来,塞进了用香熏过的袖子里。
伏邈:“邓氏来援带了那么多人马辎重,秣陵营拿什么打?项氏只是赢了一小步。这处营寨迟早要还给公孙肇的。”
其他将领心里也知道,只要还没有粮草,他们其实都寸步难行。他们能走到这一步,也多亏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拖拖拉拉,到现在也没见到人影的邓籍。
但凡邓籍真打过来,北岸这边估计也守不住。所以他们现在留下来,主要还是为了把公孙肇在堂邑布置的一个小粮仓里的粮草都带走,以解秣陵燃眉之急。
副将可惜道:“现在我们夺了公孙肇的粮草,士气正足,若不是怕邓籍突袭,正应该再接着打下去!说来邓籍走得也真够慢的,广陵都淹了三天了,无浪营的探子回报,说竟然才走到彭城,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玩的?”
旁边的一个穿常服的年轻文官闻言侧首。他微微一笑,轻声道:“说不定邓籍也有自己的心思呢。”
伏邈手指上戴着几个翠玉戒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高台上的阑干,回过神来随意地嗯了一下,道:“公孙肇出手就失了两地,他老脸挂不住,应该已经去找邓籍求救了。邓氏可能是想等再过几天,在公孙肇最需要的时候出手。”
文官静静道:“原本公孙肇自恃兵强,以为自己不可能白给邓氏当先锋,现在这局面,也是他应该的。”
副将摸胡子:“这么看,邓氏迟早和我们打起来,娘的,还是缺这粮食的事!不是说曲阿都找陆氏找了两回了吗,陆氏怎么还连个屁声都没有!”
文官眉心一蹙,觉得这些人真是得意忘形了,正要开口,忽然听伏邈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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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阿。伏机,曲阿有送来其他消息吗?”
伏机忙拱手,疑惑道:“其他消息?下官没有收到。”
伏邈停下叩阑干,道:“无事。接着说。”
很快几个秣陵将领又开始嚷嚷,要是他们今天没打下堂邑,饿死了人,难道要让陆氏那帮大老爷自己提枪上前线?这几年陆氏在丹阳郡愈发蛮横,摆明了就是不肯让地位特殊的秣陵营完全没有陆家人,所以借此拿粮草来卡秣陵营的脖子。
伏邈觉得,陆氏应该还是不敢不借的,但具体要商量几天,就不好说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从广陵决堤回来的伏合也是这么想的。但谁都没预料到,就在恰好五天之后,陆约就带着陆氏派出的近千辆运粮车,亲自押送到曲阿。
伏合并没有看见他,听说除了曲阿之外,还有一队辎重也从宛陵出发,直接送去了伏邈在的秣陵营,这些消息都是卢照云告诉她的。
卢照云还说,陆约居然真的只是顺路押送,连歇都没歇,把文书留给了一道回来的蒋攸,立刻就马不停蹄地回海盐了。
伏合回来之后发了低热,一直有些恹恹的,她正懒在凭几上,闻言有些意外:“倒好像怕人找似的,丹徒都知道是他牵线说服陆氏出粮,稀罕他还来不及,怎么跑这么快?”
卢照云平时性子活泼好笑语,但近日发生了太多事,她那张花儿一样的脸也憔悴了不少,眼下泛着淡淡的褐色,像是被指甲掐过的花瓣。
她摇头表示不知道:“海盐令还问我你去哪了呢。”
伏合意外:“问我?”
卢照云把她在一旁晾着的药碗搁在了案上,顺手擦了擦岸上的水痕。
卢照云感激伏合代了她的班,一回来便赶来探望了。卢照云摸了摸药碗,见碗不烫了立刻拿到她嘴边,道:“对啊,陆约说既然令史病了就不打扰了,很快就走了。”
“咳、咳……”
伏合差点被卢照云灌药呛死,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卢照云也有些讪讪,显然平时在家经常照顾孩子的不是她。
伏合怀疑她的孩子吃药恐怕比生病危险。
没过多久卢照云就走了,新来的粮草需要清点进仓,完账之后还要再去丹徒回报,邸阁上下又是一团忙碌。
伏合也要去丹徒医署找孟月河,孟月河诊脉之后说没什么大事,只让她继续吃药加餐,伏合在西院闲了几天,觉得好得差不多了就回了邸阁。
很快到了月底,杜审这次去丹徒不仅要回报现在的存粮,也要请示该如何处置烧了阳羡粮仓的间人。他本想带卢照云,但伏合自从回来之后还没见过项冲,也想去丹徒一趟,便和卢照云坐了同一辆马车走。
伏合无事可做,就随手拿了本账册,卢照云抱着软垫看她,伏合一派轻松,显然是当消遣看的,她忽然道:“其实小伏使君也是因为不甘心才来邸阁的吧?”
伏合一愣:“什么?”
卢照云看着她的脸:“其实待久了就能看出来,小伏使君的脸和手都更像女子。”
21. 一哭
伏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项府饭菜管够,她现在的确看上去没那么瘦削了。脸颊有肉以后,身形也会更接近成年女子。但是在决定去广陵之前,她就知道自己肯定就要暴露伪装了,现在被卢照晕看出来也关系不大。
伏合:“是有些个中情由。不甘心么,……算是吧。为什么这么问?”
卢照云淡淡道:“小卢不是谭吉的儿子。”
伏合一惊,听她继续道:“我十七岁时父母把我嫁给一个襄阳的小军官,后来荆州动乱的时候襄阳死了很多人,谭吉恰好路过,便救了我。我是在路上生的小卢。我给了谭吉一只玉镯,算是让他帮我接生的报酬。走到江东的时候,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卢照云没说为什么要说这些,伏合也没问,只道:“所以你才想来邸阁?”
卢照云:“也不全是。其实我不喜欢孩子,谭吉把小卢拿给我看的时候,他长得很奇怪,看上去好像很容易死。就算不用照顾小孩,我也不喜欢永远待在内宅里。我从前在家理账,也会算术,谭吉就引荐我去了邸阁当算吏,阁督也同意了。”
伏合有些明白她,邸阁少有女子出入,恐怕卢照云看到她,也会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吧。她合上账簿,道:“江东不在意这些,丹徒的医署也有孟医官,留在邸阁,是你自己的本事。”
卢照云笑了,托腮道:“我也觉得。……或许我也算因祸得福吧。可以像男人一样出来做事,小卢学会说话以后,身体皮实,也不怎么麻烦我。照荆州的风俗,小孩生病还要找巫人驱邪,还好江东不流行这个。”
荆州还有荆楚遗风,崇尚巫鬼,太初道起先便是在荆楚的一个教派,后来才渐渐扩大。但扬州似乎对太初道一类的东西一直很提防,伏合一路南下的时候,见到的大多数州郡都有各种教派的信众,这么一看,扬州简直像个异类。
伏合打起帘子,一路上两侧都是挂着雪的树,就连在荆州很常见的路边祭拜都没有。她道:“我记得当时太初道靠近九江郡时,秣陵营跨江追了过去,代姬才投奔了公孙肇。”
卢照云:“太初道不敢来江东。少将军曾经在江东下令抓了很多巫人方士,几年前一个方士算命,说伏中郎将的双亲和手足都在黄泉下受苦,结果当场被……”
她没有说完,因为伏合突然回头。伏合血色尽失,猛地抓住了她的衣袖:“……你说什么?他的,双亲?”
*
丹徒营在广陵这一淹之后,没过多久,项协就带上大量兵卒还有岸边船只,继续打广陵郡的其他城池,后方营寨留了项冲和几个级别稍低的将领,带着一千人守营。
公孙肇出师未捷,退到了下邳等着与邓氏会合,项协和伏邈分东西两路,一起向北推进。项协动作很快,一路沿邗沟水道运输兵力,丹徒兵如叶脉横出,从南往北,沿水道开向两岸城池。
项协不执着于攻破某一座城,而是让兵卒如洪水般向前冲刷,打不下就绕过去。
广陵几天内浮尸遍野的消息传开,有些县听说之后已先惶恐起来,丹徒士兵刚到城下,见到的大多数都是直接开门投降的县官。
但也有些守将不肯未战先降,守将调兵出城对战,甚至还有老将在阵前大骂项协无耻小儿。项协听了只是哈哈大笑,命令手下士兵放了一波火箭,然后在城门外放了一把大火,便转头去了别的城池。
项氏趁着徐州此时恐慌,一口气打下了大半个广陵郡。丹徒每日都有斥候和无浪营探子传来的大量军报,还有补给粮草的船队定期出入码头,项冲忙得连轴转,几乎没睡过几夜好觉。
外头金柝声又起,卫兵入帐通报:“将军,卯时了。”
项冲:“知道了。”他站起来捋了一把头发,接过递来的头盔,步出大帐,去了东边的校场。
副将跟在项冲身后,几个将领巡视军阵,他们穿过演练的士兵,步至场地尽头,领头的项冲看了一会儿喊声震天的校场,一抬手示意身边卫兵鸣金收兵。
项冲正要登上演武台,忽然见校场一侧的门一个士兵跑进来,报称:“邸阁伏令史急求见!”
项冲讶异,回首见伏合已经快步走到校场大门,项冲立刻向她跑过去,意外道:“小伏老师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伏合没有解释,只是快道:“今天是谁运粮草?我要见伏邈,带我去见他。”
项冲见到邸阁的马车跟在她身后,在不远处刚刚停下,他有一点茫然,但还是道:“广陵那边兵力有所折损,今天季梁哥要回营整备,人和粮一道监运。算算时辰,那边的船应该快到码头了。”
伏合抿唇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而远处江岸传来船靠岸的鼓钟声,她浑身一凛,立刻转身向渡口跑,项冲连忙跟上她,来不及相问,赶紧招手让卫兵牵来一辆牛车给她,又让人先引杜审卢照云二人去帐下等待,自己跳上了车,抓起缰绳往渡口赶。
项冲时不时回头看她,却发现此时她已经看不出一点方才失态的痕迹。项冲直觉不好,等到了码头,他差人去找季梁,说完话,就见伏合拢袖站在岸边,在楼船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小得像一叶浮萍。
季梁在甲板上吩咐副手,他得了信,心中一惊,跟着卫兵匆匆下船。季梁刚踏上栈道,就看到了尽头的伏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季梁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知道了。
项冲站在伏合身后,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仲由。帮我向阁督告罪。”
项冲应了一声,伏合已经走上栈道了,对面的季梁大步过来,在栈道间轻轻伸手一拦,低声道:“这里不便,上去说。”
伏合颔首。
季梁在登船木梯前扶了她一把,他暗自心惊于她苍白的脸色,想着等下问起,该怎么答能让她好过一点。
楼船装卸的时候人声杂乱,季梁带伏合去了主将的二层,转过楼梯,季梁想先去室内给她拿块遮风的毯子,伏合的手扣住栏杆,道:“不用了。”
季梁回过身,走到她身边。甲板上的江风突然转大,她看向江面,轻轻吸了一口气:“我阿娘,她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季梁紧紧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垂下眼,沉默地一点头。他担心伏合不肯在他面前哭,偏过头去看另一侧的楼船,只是小心身边她的声音,却发现除了江面上的风声,他什么也没听见。
伏合也的确不想此时失态,她低头用袖子飞快地擦掉了即将落下的眼泪,平静道:“你还知道什么吗?”
季梁闻言微微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在你失踪那年的冬天,钟夫人就过世了,当时徐州偷袭,你哥哥要守孝,我顶替他在外打仗,回来的时候已经下葬……还有你的衣冠冢。”
沉默了一会儿。季梁等了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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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瞧见伏合的脸色顿时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被伏合一把推开,只见她猛地向前,一手撑在栏杆上,一阵狂呕。
伏合吐了一阵,嘴里只有苦味,根本吐不出来什么。季梁连忙拿出手帕给她,伏合缓了缓,接过手帕,扶着栏杆无言地站了起来。他怕她继续趴在栏杆上会翻下去,只敢伸出手臂半横在她面前,僵硬道:“……这里危险,难过就去屋里哭一场吧。这里没有别人。”
伏合狠狠地擦过嘴唇,好像要把它揩出血,她闻言停下来,扭头直直地盯着季梁:“难过?不,我只是不懂。我明明已经那么幸运,为了活下去,偷过抢过,还杀过人,从雒阳一直走到江东,最后我活着回来了。我已经那么幸运了,可为什么还是错过?”
她干呕之后声音变得喑哑,却更高声道:“我放弃了去找褚之崖,渡江之后,我又错过了伏邈。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早在刚开始逃亡,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错过!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世家能阖家逃命,而我却一再错过?为什么他们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可我,我却要在六年后才知道我娘的死!”
痛和恨让她的眉眼滔天汹涌,一张惯常含笑的面孔罕见地露出十分的张狂和浓烈,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她的愤怒被记忆掩藏了六年。伏合忽然打了个激灵。她就是伏合。以前的那个伏合。失忆前后的感情合而为一,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她。
伏合手搭着木栏杆,奇异地冷静下来。
季梁知道此刻伏合不需要安慰,只是谨慎地打量她的状况,免得她情绪激烈伤到自己。他看向她微微发抖的手,轻声道:“如果不甘,就去做吧。我相信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刀,要剑,我都帮你磨。以后别总看轻自己的命了。”
他担忧的眼神落到她罩在外袍下的腿上。季梁去舱室里取了一件风帽,犹豫了一下,搭在她的身上。伏合没回头,看着远处江面不语,以季梁的视角只能看见她的一边侧脸,伏合睫毛被江风的水汽濡湿,垂下盖住了她的眼神。
冷风像堵墙似的,把栈道间运货的来往脚步声隔得不远不近,季梁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他轻声道:“邗沟现在是我领水军驻守,水路尚算安全。公孙肇逃了,我们没打算追太死,现在要紧的是把整个广陵郡拿下。有两城不肯降,伯共打算围打,郡北是你哥负责守着,以防邓氏随时来袭。局势稳定之后,北边就要换防,郡中驿道也会通行放人。”
季梁说到战况,终于让伏合抬头看向他,她上下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好像她说她要去雒阳砍人,他就立刻给她套车牵马似的。
伏合把早就冻僵了的手掖进大袖里,整个人往风帽里一缩,道:“你以为我又不要命了?既然我说了我想要邓氏亡,就不会没脑子到现在去拼命。”
季梁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伏合挑眉,她呼了一口气,道:“再说,我至少也得留着命去问问我那个好师兄,为什么要当邓氏走狗呀。”
季梁刚要说话,楼梯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快步走上长廊,见到伏合一愣,季梁一抬手示意他直说,亲卫报称:“将军,广陵来信,消失了半月有余的太初道贼首代姬现身,她带了几家广陵大族,说愿意投降丹徒。”
季梁和伏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之色。
22. 王气
代姬本不该出现在广陵郡。
据之前的线报,太初道跟随公孙肇来广陵的约有千把人。公孙肇笃信谶语,把代姬奉为座上宾,他逃回下邳时,连这批人马也带走了,代姬也应该一起去才是。
她怎么会在此刻出现,最重要的是,她是什么时候躲开他们的探子,联系到郡中豪族的!?
此时留守广陵的张信得到外面的传报,表情也是极为吃惊。
若是真降还好,如果这个代姬是公孙肇留在广陵的一步棋,直到她现身张信才发现,江东就该陷入被动了。
他琢磨了会儿,让人赶紧送信通知少将军和季将军,又叫兵卒仔细搜查代姬等一行人,免得他们做出狗急跳墙的事情来。
卫兵去传令时,几个来求和的大族子弟已经照令解下佩剑,现在听见又要脱衣验身,几人都面露屈辱之色,正要抗言时,却被站在众人中间的代姬抬手制止。
她藏在一副怪异的傩面后面,开口道:“我等之心天道可鉴。”
“将军若是不信,吾愿自请入狱。”
…
地牢中,几个府吏松松地跟在一队年轻人后面,地牢昏暗,每隔十余步就点一盏烛灯,火光和黑暗次第相接。
一个瘦书生走到暗处,终于忍不住低头快走两步,偷偷对前面的女子低声道:
“玄女,我们真的会没事吗?”
他身边的一个白胖年轻人边走边抬袖擦汗,听到同行人的问题立刻拿手肘轻杵了他一下,微微抬高了声音:“少说几句!……玄女自有天道指引的。”
他虽然对同伴这么说,但两只眼睛却也忍不住看向前面代姬的背影。
她身穿一件长度曳地的龙虎相搏纹绣绢衣,脖子上悬挂着绿松石管和玛瑙珠缀成的串饰,头发不似现在流行的高髻,而是梳了先秦时楚国常见的垂髻。
代姬听到了那个人的问题,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脚步轻巧,几乎没有声音。
她常年戴着面具,身后的人也看不出她的神情,但她的背影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并不像他们似的慌乱,甚至有一丝笃定。
那个被拉住的人有些悻悻,却也不敢多问,只好瞪了同伴一眼,小声说:“拽什么,你不怕?”
郭延年收回手,苦笑了一下,他和身后的这些士族子弟都是被家族推出来的弃子,怎么可能不怕?公孙肇打算撤到下邳的时候,说的是代姬是假意投诚项氏,要他们几家留在广陵以待暗中接应,可之后代姬来到郭氏时的那番说辞,又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郭家商量过后,家主叫来郭延年,温言说长老们觉得他性格稳重,把侍奉仙师的机会给了他。
等郭延年一见其他士族的使者,立刻明白了另外几家也如郭氏一般想法:他们都拿不准有几分胜算,便把家里最不受宠的子侄推出去,哪怕没了,至少还有其他孩子活着。
郭延年悄悄偏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这些士族子弟小的小,弱的弱,显然是被家族推出来的弃子。
而他却是因为儿时生病被送去别庄,回到家了却被嫌弃养得模样痴肥,在这种关头反倒是显出优势了。
他瞄了眼后面跟着的扬州兵,这些人个个精壮,心中思忖自己还能靠这丰满的身躯堵住一两个人的路,但这帮小弱病残怕是一步都跑不出去。现在除了相信代姬也别无办法,如果现在起了内讧,他们更没可能活下去。
这边思虑纷纷,队伍却还在往前走,拐了一个弯,就听到狱吏道:“到了。仙师,请进吧。”
代姬只略一点头,环顾一眼之后便坐下打坐。
剩下的士族子弟在扬州兵的注视下早已两股战战,直到进去坐了下来才发现里衣都被冷汗泡湿了,肚子也饿得难受。
没过多久,扬州兵送来吃食,代姬看了一眼,淡淡说了声不必,便把自己的那份推到了其他人那边。
她不进饮食的消息扬州的几个将领自然是知道的,然而听说代姬第三天仍滴水未进,张信立刻皱起了眉头,他直觉不好,下了禁止靠近地牢的命令。
伏合拿着笔戳手里的广陵郡税目:“这是想在江东传播太初道的神异了。”
季梁和她坐在在衙内外堂的窗边,顺手把她胳膊肘边上的茶杯拿远了点。
他思索一会儿,道:“代姬的人被关在牢里,不可能传道给普通士卒,她此举,恐怕只是意在几个将领而已。”
伏合说起话来就开始不自知地转笔,她挑眉道:“那可不一定。如果说不吃不喝是给项协看的,那么张信禁止别人靠近就是她想给其他人看的。越是压得紧,越是令人好奇,究竟有什么神异,连看一眼都不行呢?”
季梁正要开口,外头忽然道:“少将军回来了!”
伏合转过脸,就看见项协边走边脱铠甲,挥手招呼他们:“季梁,合妹,正好都在这,省得叫人找你们。”
张信跟着他跨过门槛,露出另外两人,伏合很快便看见了那张奇异的傩面,还有旁边的那个白胖的球。
季梁有些意外:“那边打得这么快?”
张信低声道:“只剩下射阳一县不肯降,伏中郎将和蒋攸都在那儿,少将军是先回的。”
项协进门把头盔扔到案上,摘下手套,背对代姬,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给你机会说。”
伏合慢悠悠坐下,很快有奴仆搬来一个小垫,代姬额手向上首称谢,她身后的胖青年弯下腰,勤恳地把垫子拍软之后,站起来像个巨型童子似的侍立在玄女身后。
“吾知晓几位将军必然以为我等是假意投诚,事实上,本来与公孙肇约定的计划就是如此。”代姬的声音隔着一张傩面,却十分轻灵。
项协擦完头盔转过身,随意地坐下,开口:“哦?继续说。”
代姬道:“公孙肇想取扬州已久,他要太初道从荆州调兵威胁扬州西线,自己与邓氏从北进发。在徐州的太初道人马共五千,八成被徐州牧带走,随徐州兵退往下邳,其余人等留在广陵,和广陵郡的几个豪强一起等待接应,这就是他的后手。”
郭延年在后面听得暗自心惊,这些事情之前这位仙师可从来没说过!
这边江东的四人也微微皱眉。
这是要当双面间谍的打算啊。
伏合思忖,其实公孙肇这么想也有是道理的,他把太初道的人带走,把代姬和小部分人割舍下,如果她真能在两军开战战场上消息不通的时候偷偷传来军报,那这笔买卖的确一本万利。
可是公孙肇真就这么信任代姬?
上头项协明显有些不以为然:“理由呢?公孙肇这个想法不错啊,你何必来找我?”
代姬仰起头,道:“我曾在巫山做谶、观星,每次都得到结论说‘东方有王气’,我本以为这是说东方的徐州,可是公孙肇御下不严,早已失序,想来这个东方,是我找错了。”
项协俯视着那张傩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季梁淡淡道:“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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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项骅忠君护主,五年前天子在雒阳有难,南方出动大军的只有项公一人。两京一十三州,居东的不止徐扬,尊使说的王气,或许幽州,或许青州,反正不在扬州。”
代姬摇摇头:“有王气的不是一个方位,而是一座城。它就在扬州。”
伏合挑眉:“你说秣陵?”
“正是。”
秣陵在以前并不叫秣陵,而是楚国的金陵,直到前朝一个多事的方士说看到这里有王气,始皇使淮水流贯金陵,泄散王气,才改名秣陵。
后世这儿也确实当了六朝帝都,不过就算抛开所谓的王气不谈,秣陵战略位置紧要,在此布置可靠兵力控扼长江,也是历代默认的惯例。
代姬已然起身一拜,她直视项协:“秣陵的王气淤塞了二百年,却仍在喷涌,我只是按照天道的意思,来找天下共主。”
项协反应极快,一剑抽出,横于堂上,他大喝:“谁教你这么说的?”季梁和张信也是一惊,跟着站起。
郭延年被这突然的变化吓得发抖,整个球恨不得缩起来,可这几年吃进肚子里的饭是实实在在的,怎么也不可能降低存在感。
他不敢动作太大,偷偷抬头观察,恰好看见刚刚说话的那个俊秀的年轻文士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朝这边看过来。郭延年猛地低头,却听见那人道:“玄女能有今日的地位,也不靠什么天道。不如我们说点别的。”
伏合见项协默许了她打圆场,于是接着道:“公孙肇到底是看中你所谓的天下共主,还是你手下的太初军,想必玄女心中比我们这些江东人更清楚。既然你说投诚,还是谈点实际的条件。”
代姬对伏合微微一欠身,又转向项协,声音和煦:“吾已经派人传信,让吾的弟子在荆州停下,他们不会再靠近庐江郡。而带着信众去下邳的将领陈息,有吾下的密令,若有必要,可以刺杀公孙肇。”
项协缓缓收回剑,眯眼道:“你说的这些现在都无法考证。仙师只有这点诚意吗?”
代姬似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荆州的消息到广陵虽慢,但少将军迟早会知道。您不信我,在下也可以在这段时间为将军再做一些别的。换一批更珍贵的质子可好?”她换了个俗世的自称。
项协听到质子,扫了一眼代姬身后那个小胖子,那张白胖的肉脸满面惊恐。
项协忽然哈哈一笑,他看向代姬,眉眼凌厉:“那我就等着仙师给我送的惊喜了。——张信!”
张信懂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道:“二位随我来。”
代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季梁转向项协:“广陵的那些太初道余孽打算怎么办?”
项协:“这些人估计不是在广陵城里,就是在几家大姓家附近。该杀的杀,该审的审,你看着办就行,这点人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不用太费心。倒是那几个士族,该敲打敲打了,送来的儿子都什么歪瓜裂枣。”
项协想起那个胖子,嫌弃地咧咧嘴。
季梁应声离开之后,伏合开口:“若是代姬不是诈降,等到徐州的事情定下来,江东又向来不喜方士,以后江东该拿太初道如何?”
项协想了想:“说不准。我爹好歹也算学儒家的,大概不喜欢太初道那种人。你哥也讨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对了,说到你哥……合妹,你真想好了?射阳撑不了多久,他大概过几天就能回了。”
项协说起伏邈,顿觉刺挠,而伏合则垂下眼睛,道:“嗯,我就在这等。”
23. 谈心
下邳,某一座府宅。
花园内水声潺潺,四周花木错落,围出一片颇为宽阔的湖面。绕过几株傲雪寒梅,邓籍很快就看见了通往湖心水殿的石桥。
他不急着上桥,反倒在一枝盛了雪的梅花前慢了下来,转脸对后面的奴仆笑道:“你们州牧雅兴倒是极好。”
州牧府的下人不知这位贵客的脾性,讷讷不言,却见邓籍摆手,手上佛珠乱撞,他摒退了随从,独自冒着风雪,走上了石桥。
许是公孙肇为了景致特意为之,这桥面极窄,显得他身量更宽厚高大,石桥两侧槛栏低矮,邓籍一低头就能看见湖里的金鱼。
邓籍走过桥,尽头的水殿门窗大开,他一抬脚迈过门槛,走到殿中央。一个朱红的大衣箱放在地上,寒风穿堂而过,邓籍屈指,敲了敲箱子。
里面传来一个含混沙哑的声音:“……谁啊?”
箱盖从里面被推开,撞上箱身,发出响亮的一声砰。一个半大孩子闻声从内间匆匆跑出来,想去扶箱中人,忽然看到邓籍,拘束道:“大公子。”
邓籍含笑:“褚之崖,公孙肇送的这地方睡得如何?他一把年纪了,享受的心思倒还活络。啧,你这里也太冷了。”
那个孩子立刻去关门窗,褚之崖费劲从箱子里坐起来,喊道:“小陈,别听他的,至少给我留个窗子!”
邓籍踹了一脚箱子,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都五年了,还怕热么。——公孙肇派人来了,他输掉了广陵,现在急得上火。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邓氏现在就出兵,夺回广陵。”
褚之崖闻言从箱子里爬出来,抖了抖衣袖。
他一年四季都穿夏衣,在雒阳也是有名的骚包风流,就这会儿,褚之崖还坚持他的公子哥做派,跟只花孔雀似的在寒风中抖落那些花纹。
他性子轻浮,进入邓氏的幕府之后,甚至连在议事前一晚喝得烂醉的事都干过,二公子邓衡是褚之崖名义上的上官,褚之崖当众缺席,简直是在打他这个上司的脸,邓衡为表宽宏,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派人去找,最后用车把褚之崖拉到了议事厅。
邓太尉不喜褚之崖的轻浮,罚过他几回,但他实在改不了,就只好找个邓筹宠爱的儿子当靠山。
这人虽不着调,邓籍却知道他真有几分智谋,所以在离开雒阳前,半玩笑半是逼迫,找邓衡说想从他那里“借”一段时间,邓衡还一副颇为不舍的样子。
褚之崖睡到一半被打断,正心烦,露出一个假笑:“学长,我早就说了,你看公孙肇不爽就去打他,直接回头把徐州北面几郡占了。呼……我一个病秧子,您再不让睡,大概真要客死徐州了。”
邓籍不在乎他暗戳戳的阴阳怪气,直接道:“公孙肇的意思是,现在两军对垒,探子都被挡住了,太初道的那个女人什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他想等太初道的消息,又想让我赶紧出兵。”
褚之崖说正事的时候还是端正的,虽然他半点不想卷入邓氏兄弟的争斗里,但身在徐州,他也不能完全装死,一点力也不出。
小陈拖来一个垫子,褚之崖懒洋洋坐上去,道:“灵台的人都死光了,现在全天下没人比我更会观天象。公孙肇是老糊涂了,被一个跳大神的方士骗得团团转,以为她真有什么本事……您若是想帮,自然是趁本地人心还没定下来的时候,赶紧去打广陵。”
邓籍举杯喝了一口温酒,没有说话。
褚之崖一边嘀咕小陈是不是煮酒的时候睡着了,一边拿着便面在酒杯上面扇风,懒洋洋开口:“不过想来大公子也没真心想帮公孙肇,所以现在不去也罢。”
邓籍:“我怎么就不想帮徐州了?”
褚之崖猛地灌了一口酒,笑嘻嘻道:“扬州牧是地方军阀,那徐州牧又有什么区别呢?您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等他们各自打上一个来回,消耗消耗嘛。青州离徐州这么近,大军却这会儿才到下邳,总不至于是学长现在忽然心疼我,住在一个箱子里随军。”
邓籍笑:“我还在太学读书的时候都没见你叫过学长,用不着在这时候拿来刺我。”
他沉吟一阵:“徐州要帮,毕竟公孙肇都参到陛下面前了,太尉也想遏制项氏。只要我打项氏就是在帮公孙肇了,至于广陵怎么拿回来,他自己丢的,还是自己操心吧。”
“你要从豫州走,打项骅?”
褚之崖只惊讶了一瞬,立刻明白了他这个阴险狡诈的学长想做什么。
豫州汝南郡的太守出身蔺氏,蔺氏与邓氏关系匪浅,只要允诺一些战利品,汝南太守大概率愿意借道,说不定还会帮忙出点人。
邓籍似乎心情不错,拍拍袖子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轻飘飘道:“只让你隐藏行踪,别弄得好像我苛待下属似的,小陈,让你师父睡榻上去。”
小陈应声称是。
邓籍走出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公孙肇派来的人说,他们知道那个挖了邗沟、水淹广陵的人是谁了。令师妹芳名叫做什么,伏广穹?”
酒杯忽然落地。
“……你说什么?”
另一边,广陵城。
前夜在下邳落下的雪终于飞到了广陵,这会儿天色近暮,风声渐紧,伏合所在的渡口边尤甚,她撑伞站在岸上,和值守的卫兵一起冻得打哆嗦。
季梁从河岸的帐篷里抱来了铜炉子,道:“外面有人看着,回去等也一样的。伯共那儿有酒,去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伏合把伞给了季梁,自己接过手炉,冰凉的手骤然感受到热度,嘶了一声:“也成。那边不是说伏邈今日就能到吗,你说,会不会是路上……”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呸呸两声,季梁和她一起往岸上走,失笑道:“又不是第一次领兵,哪有那么多意外。”
二人刚走进帐篷就瞧见项协搓着手,招呼他们一块儿喝酒。
他拎着酒壶倒酒,咂嘴道:“派去下邳斥候回报,他们不敢靠太近,只在十几里外探查,官道上没有邓氏军队的痕迹。本以为公孙肇会马上反击,不知道邓籍不肯还是怎么,迟迟不见动静。”
季梁道:“总归是好事。不然伏邈和蒋攸两支兵力都留在东阳,粮草都要从其他县调度,后勤压力太大。邓籍或许是在迷惑我们,但警醒些就是了。”
伏合捧着温酒,道:“说起来,广陵那些士族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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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了新质子,这两天另外几个县来的,光是马车就有十来架。”
项协摩挲着酒杯:“这个代姬确实有几分辩才,难怪公孙肇……”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卫兵,抱拳道:“伏中郎将的船来了。”
伏合立刻站起来,推门跑出去,项协和季梁二人也跟着站起,一起走出门。
外头天色比刚才又暗了几分,弦月初升,冷风一吹,皱起的河面就像是盛满了小镜子,反射出粼粼波光。远处一个人影,他穿着羽衣大氅,刚走下船,逆着一江月色,往岸边而来。
伏合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低下头狠狠擦了擦。身后的二人停在了不远处,给这对兄妹留出空间。
伏合再抬头时,伏邈已经走到了她眼前。
“六年不见,你长大了。听说你失忆了……还记得我是谁吗?”他低下头看她,叹了一口气。
伏合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兄长。”
伏邈点点头道:“好。帮哥哥拿着这个。”
伏合惊讶抬头,忽然手心一凉,一枚玉佩落入她的手中。
她没来得及问,就被伏邈拉到身后,伏邈语调很平常,对后面道:“项协,出来谈心。”
几乎快缩到季梁身后的项协忽然一凛,肃容走了出来。季梁抿着嘴,抽出自己的环首刀扔过去。
项协一把接住,郑重道:“去哪儿打?”
伏邈按着剑柄,抬眼道:“随意。”
伏合迟疑道:“你们要干吗?”
伏邈顿了一下,道:“你等一下哥哥,马上就好。”
她还没来得及问,伏邈就和项协走到一边去了,季梁咳了一声,解释道:“在丹徒营,大家说的谈心,其实就是打架,谁打赢了谁说了算,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伏合瞪大眼:“季梁,连你也打过架!?”
季梁有些尴尬:“……刚进军营的时候打过,现在不用打了。”
伏合:……真看不出来,季梁这么稳重的人也会打架。丹徒营初建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一锅乱粥。
被这么一打岔,她刚刚的伤感也淡了几分。伏合忽然来了兴致,看了看那头刚开始起势摆架子的二人,又回头细细打量起季梁。
季梁被她看得发毛,忍不住道:“别看我,我是不会陪你试的。”
伏合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季梁心想,他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她的每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了,但嘴上只道:“军中的剑法都讲求实用,你一时是练不成的,反倒受伤。你若想要自保,还是要正经操练体魄,每日坚持跑步。”
伏合打住:“停停停,我也没说我现在就想学剑,你就别操心了。”
但季梁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虽说现在暂时没有她上前线的机会,但万一哪天忽然陷入险境,她至少也要有点自保的能力。一时想要练出身体是难了点,或许可以找找有什么防身的小弩,可以随身带着。
正想着,那头伏邈和项协已经分出了胜负,项协扔下刀,捂着胳膊嘶嘶倒抽凉气:“士辽,除了这事儿我是不是还在哪里得罪过你,下手也太黑了……”
24. 兄妹
季梁听医师说项协的伤口很有分寸,没伤到什么要害,便走到廊下叫几个婢女进来换药。季梁自己则披上斗笠,出了府衙,去了城楼视察。
城门上有卫兵提着火把巡逻,见到他来纷纷惶恐地让出一条道,季梁示意他们自便,守城的伍长送来了一个灯笼,季梁提着灯,登上最高处,望向远处的水面。
那里也有一盏灯。
伏合坐在灯边,与伏邈在船头对坐。她裹着斗笠,伏邈则还是那件银白色的披风,他从袖子里伸出手,把灯挑得更亮些。
伏邈看了她一眼,问:“要不去里面?”
伏合抱着手炉,摇摇头:“不必了,风停了也没那么冷。”冷一点头脑也能更清醒。
她拿出伏邈之前塞过来的玉佩,他却没拿,而是拉住了她的手,展开她的手掌。伏合吃了一惊,刚想抽回,伏邈按住了那几条狰狞的伤疤,问:“这是你在外面的时候留下的?”
伏合抿唇:“……嗯。当时在荆州遇到了骗子,发生了一些事,我差点坠马,就拼命去拉缰绳,手心就被割破了。”
伏邈沉默着,就在伏合想要打破尴尬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伏合下意识抬起头,然后才慢慢道:“……我没回家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和亲人重逢的激动淡去,她对着伏邈总有几分不自然,伏合说不准这是不是近乡情怯,绕着那个想问却不敢开口的问题踟蹰。
伏邈静静地道:“当年母亲让人用一块玉雕了两枚玉佩,一块你带着去雒阳,另一块我戴着,我本来以为,三年之后你也会戴着它回来。母亲听说你陷在雒阳之后就病了,伯父一直派人往雒阳,但那边在打仗,那些人都过不去。”
伏合听到他提到钟夫人,忽然打了个哆嗦,声音微微发颤:“妈妈是怎么……”
伏邈垂下眼:“母亲在那段时间一直在寺里抄经,我告诉她伏氏的人已经找到你了,只是你生了病,北边关卡又严,你只能停下来养病。她那时候已经很憔悴了,但她是开心的。”
他的声音飘进风声里:“广穹,你活着回来,哥哥很开心。母亲也会高兴的。”
伏邈看着她把脸埋到膝盖里,身体微微发抖,他犹豫之后,收回了想摸摸她发顶的手。
伏邈能感受到她下意识的生疏。
她还是叫他兄长,可以和他说落难时的伤疤,却难以像小时候那样在兄长面前完全袒露自己,她已经从一个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一个成人。
从前她害怕母亲因为自己而痛苦,直到现在,她才开始为自己的痛苦而哭。
伏合的哭是无声的,她的眼泪并不是为了得到怜惜,甚至不是亲人的安慰,因为她是在为过去的自己而哭。
果然,没过多久,她抬起头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过段时间,我想回山阴祭拜娘。”
她看向船外的江面,几只赤马船停在渡口,随风轻轻摆动。伏合轻声道:“不过我想留在曲阿。”
她转过脸,伏邈没有回避她的眼睛,只是沉默了一瞬,叹口气:“我知道你一定会做你想做的事。”
伏合有些讶异,伏邈却已经站起身,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你想待在曲阿也可以。伯父那边大概不好说服,交给哥哥吧。”
一只手递到她面前,伏合凝滞了片刻,伸手搭上去,借着伏邈的力道站起身。
伏邈收回手,道:“走吧,我还要去看看项协死了没。”
伏合:……
*
二人的车行至城门外,伏邈直接去了府衙,伏合从车里探出头,却看见城楼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便下了车,登楼找人。
她爬上台阶,正瞧见季梁提着灯快步走来,他压住心里的高兴,道:“你怎么上来了?”
伏合笑:“找你。”
季梁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灯笼便被伏合抽走,她往楼头跑了几步,他一愣,跟了上去。
她似乎很高兴。
许是因为她心里的某一处松快了些,季梁看着她停在城墙的垛口边,冷风吹动她的碎发,她现在的头发半长不短,有些地方束不起来,倒像是小时候似的,那会儿伏合坚决不肯别人碰她的头发,就任由柔软的头发窝在脖子里,他一低头就能看见一个旋儿。
季梁很喜欢这种安静的时刻,仿佛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感受此时的风。
伏合也有类似的心境。她和季梁的距离正好,既不至于沉重,也有几分熟悉,足以够她说出什么话,但又不用担心会有风险。
她抬起头笑道:“你怎么这会儿在城楼上,堂堂偏将,还要守大门吗?”
季梁和她忽然对视,下意识别开了眼,道:“……我来看看城外的淤泥清得怎么样了。这几天城内已经整修了七八成,但城外还在派人清淤。”
水淹之后,广陵城内外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淤泥,邗沟水位太高,泄出底下的泥沙之后连水面都下降了一尺。
伏合转过脸望向城墙下,月色下城中的屋脊连片,其中低矮的房屋墙角下还有洇湿的痕迹,泛出淡淡潮气。
她垂下眼:“还好广陵很快就打下来了,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修缮房屋,这里的人还不至于无地可住。不然……我有愧。”
季梁轻声道:“以战止战,这不是你的错,在世道太平之前,这样的事只会更多。若说杀业,军营里每一个人都造过,用一城换一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伏合笑了,道:“谢谢你,季梁。我也就只能和你说这些了。”
季梁正想说点什么,伏合先打了个哈欠,她抱着灯笼,道:“我先回去了,明儿代姬大概要来了,我还想看看这次她带来的大少爷还会不会被项协吓得尿裤子。”
果然第二日清晨,一架低调的马车驶入广陵,在府衙门口停下。代姬率先下车,后头的郭延年费劲跳下来,伸手给车里那人搭了把手。
项协和伏邈正在正厅说话,听到外头奴仆的传报,说了声:“带进来吧。”
代姬进门,抬手一礼:“将军,最后一家的使者来了。”
项协斜眼去看她后面那个锦衣男人,那人受不住他的注视,一下子跪倒在地,颤声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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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协挑眉:“这么害怕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你。你……”
他的眼神又落到郭延年身上,郭延年挤出个笑,项协饶有兴趣道:“你们两个是兄弟?”
郭延年低头答:“是,正是小人的堂兄。”
项协:“哦,你比你堂兄要有骨气。你们郭氏是打算送两个人来?行吧,你要是愿意待在广陵就待着,想走也随意。带你堂兄下去吧。”
郭延年躬身道谢:“诺,小人谢过将军。”
郭延年赶紧扯着堂兄离开了正厅,项协这才把目光落到代姬身上,过了一会儿道:“你确实是帮了项氏的忙,既然来了,便坐下吧。”
伏邈瞥了一眼那张傩面,抬了抬手算是见礼。
代姬看见案上有不少纸条,自觉避开了目光,项协拿起其中一张纸条,道:“公孙肇在下邳龟缩,半点动静也没有,你在公孙肇府上待了快一年,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代姬:“想怎么样让邓氏冲到前面去,确定邓氏的诚意。”
项协挑眉道:“仙师这么懂公孙肇,无怪乎那老头这样器重你。”
他又和代姬说了两句郡里豪族的事,便遣人送她回了房。伏邈见他敷衍完了,才开口:“公孙肇派了人去邓籍府上,结果如何无浪营的探子也探听不到,只说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很好。邓籍大概也不肯全让自己人上,要和公孙肇谈谈条件。……这个代姬,怎么回事?”
项协道:“这人先留着,说不定还能给公孙肇递点假消息过去,我一直让人跟着她,有叛的风险就直接杀了。季梁那边说已经把留在广陵的太初道信徒拔除得差不多了,现在替上去的都是我们的人。”
伏邈点头,随手把案上的纸条放到烛火上点了,道:“你打算在这里留多久?”
项协:“到年底吧,公孙肇想要反击最有可能就是这段时间了,广陵稳定之后我再脱手给张信,我打算表他为太守,之后就让他驻守在广陵。”
伏邈:“还有一件事。”
项协捂住伤口,龇牙咧嘴着往后一靠:“不是哥,你不会还要和我打吧,我都道过歉了你就饶了我吧,再划一个口子月河就该生我气了!”
伏邈:“……”
他一脸匪夷所思,道:“谁跟你说这个。你那伤口再晚几天回去都该长好了。我是问你你打算给广穹封什么衔,她既然想留在曲阿,进你的幕府总要有个官职。”
项协哦了一声,松了口气,他想了想,道:“参军怎么样?不用直接上战场,身份也够,合妹破了广陵,封一个参军也说得过去,顶多说我提拔得太快了点。”
伏邈:“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等广陵的局势稳定了,我要告假,和广穹回一趟山阴祭拜母亲。”
“应该的。”项协想起身,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老师那里你要怎么说?还有合妹的身份。当时伏氏给你母亲和妹妹举办的葬礼大家都是知道的,要说明合妹回来了吗?”
伏邈摇摇头:“伯父应该会来曲阿。死而复生是为不祥,恐怕有人会拿这点中伤她,只要暗示她是伏氏族人就好,不必解释太多。”
25. 礼物
如丹徒营众人料想的那样,公孙肇与邓氏陷入了僵持,探子的消息虽然每日都从两郡边境传来,内容却大同小异:
“公孙肇遣使商议。”
“邓籍暂居在下邳县某处。”
“疑似遭遇徐州探子,卑职不敢再近。”
这些纸条过了项协的手之后,被送到伏邈在曲阿的府邸上,他翻了翻,都是些没什么用的消息,数量也不如以前多,他用手一折,顺手把纸条压到了一边的卷轴下。
伏合:“这些就是无浪营的探子?”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服,随手抓了伏邈书架上的一卷公文,靠在凭几上看。
项协留在广陵交割军务,伏邈和她便先回了曲阿。之前她不知道伏邈在曲阿也有宅子,回到曲阿之后,伏邈就提出让她住过来,项夫人不舍伏合,挽留说西院的客舍仍给她留着,伏合也常去项府小住。
伏邈把纸条推给她,道:“嗯,你想看就看,不要紧。无浪营虽然叫营,其实并没有固定的人和地点,基本上就是伯共和我在管。州牧在舒县也有一班探子,几年前伯共开始统领丹徒营,便自己着手建了一个新的探子队。”
伏合:“就像邓氏的校事官。”
伏邈点点头:“对。只不过没那么大规模,安插间人很难,也很费钱,无浪营才刚建五年,邓氏在雒阳经营多年,他们的探子远比我们多。”
伏合刚想开口,忽然听见外面奴仆道:“将军,项二公子来了。”
伏合打开窗,就瞧见项冲提溜着一串肉干肉肠,似乎还有几条活鱼,喊道:“小伏老师好!士辽哥,我娘让我给你送吃的来,我放这儿了啊。”
府上的奴仆赶紧从他手里接过,伏邈伏合二人也走出门,伏邈谢了项夫人,道:“不必亲自来,下次我派人去项府就是了。”
项冲摸摸鼻头,笑道:“其实我也不是来找士辽哥你的,我娘叫我喊小伏老师回家呢,裁缝又送来了衣裳。”
伏邈看向她,伏合面皮一紧。
自从她从广陵回来,项夫人说着年关将近,伏合又是刚回到家,更该裁几套过年穿的衣裳,誓要把她打扮成一个富贵小姐的模样。
伏合知道项夫人是怜惜她没了母亲,不好推辞长辈的好意,只好配合项夫人打扮她的热情。
就是太累。半天下来竟然能试十几套,她穿的人累,甚至旁边被叫来陪聊的孟月河都双目无神了,只有项夫人一直精神奕奕。
这会儿项夫人让项冲来请,伏合心中叹了口气,转头和伏邈告辞。
伏邈道了小心,送她和项冲出门。项冲老老实实地道了别,往前蹦了两步,和伏合并排走。
他在心里别扭了一会儿,才道:“小伏老师,你之前怎么不说你就是伏氏的那个女儿。我,我都和你在广陵出生入死了,你竟然还是不信我,和我哥一起骗我!”
他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竟然有些哽咽。
伏合本就只有一分心虚,被项冲一逗也没了,她眨眨眼,道:“也不是想要瞒你。我现在算死而复生,如果宣扬出去对我们都不利。仲由,我以为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呢。”
项冲倒也好哄,只是坚持他们不该瞒着他,伏合赶紧岔开话题说些别的,忽然想起来刚才被项冲打断没对伏邈问出来的话:“仲由,你接触过无浪营吗?无浪营为什么叫了这个名字?”
项冲摇头:“我才初入丹徒,无浪营的探子都是直接向大哥和士辽哥负责,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为什么叫无浪营我知道。”
他道:“大哥说士辽哥是伏胜之后,比较有文化,就把起名字的事情推给他了。那次士辽哥刚从战场上回来,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喝醉了,无浪营就是他随口起的名字,说是无风不起浪的意思,我哥觉得不错,便拿去用了。”
伏合:“……”
伏合:“哈哈。”
算起来,那应该是五年前伏邈和徐州兵在曲阿打仗那会儿。伏邈和她一样,虽然不常喝酒,但两人酒量都不错,一般来说轻易不会喝醉。
伏合低着头想事,和项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伏邈的宅子离项府不远,二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门口。
她刚进东院,便看到项少翎站在外头张望,她一见到二人便朝里面喊:“娘,二狗子可算是把四姐姐叫回来了!”
这丫头变通得快,丝滑地接受了小伏老师从男人变成了女人,还是伏氏之前已经去世了办过葬礼的女儿。
少翎天性心大乐天,也不计较大人们瞒着她,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愉快地换了称呼,从小伏老师变成了姊妹相称,按照伏合在家的排行,叫她四姐姐。
伏合前头原来还有一个早夭的堂兄,现在伏氏这辈只有三个孩子,但她伯父伏盛舍不得自己夭折的幼子,所以她依旧行四。
少翎亲亲热热地来挽她胳膊,伏合瞥她一眼,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拿我当挡箭牌,走,你也得一道儿试。”
少翎苦着脸“啊”了一声,被伏合拖了进去。
房里都是女子,项冲不适合进去,便自觉站到了廊下给她们守门。
里头孟月河已经在了,她朝二人招了招手,手上偷偷比了个数,伏合和少翎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今天的任务又是不轻。
果然,项夫人叫人拖来了五个大箱子,满面笑容地拿出新衣。
先是几件鹅黄浅碧的广袖绣花夹裙,项夫人拿出来照着三人比了比,最后叫平时爱好穿浅色的孟月河拿去。
孟月河平时行医,不惯穿褒衣博带,但也不好拒绝项夫人,很快就换上着夹裙,不大自在地从屏风后走出来,伏合与少翎立在一旁,马上开始大肆夸奖。
项夫人不干涉孟月河的风格,轮到伏合跟少翎两个姑娘时,就坚持要把她们往活泼喜庆的那个路子打扮。
伏合得了一件水蓝色杂裾垂髾裙,腰系橘红的围裳,两袖斜飞着金丝云气纹,项夫人还给搭了一串她自己的珊瑚珠子串挂在她身上。
她穿得像个要飞天的菩萨,低头无奈地摆弄那件像几面小旌旗似的围裳,道:“我在曲阿也没什么亲友需要拜访,这么多新衣,就是每天换一套也穿不完了。”
项夫人眉毛一立,道:“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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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就没亲友了?我们项家那么多人,你就不能多来看我们几天?阿猫都爱黏着你,阿狗那小子还叫你老师,等过年叫伯共给你们多放两天假,你就来给我们家那些小子来上几天课成不成?明明都还是孩子,别整天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门外的项冲耳朵尖,他平生最怕他娘在别人面前叫他的小名,他跟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在窗外喊道:“娘,我听得见!你别说的我像个小孩儿似的,人小伏老师也没说愿意呢。……诶,季梁哥?”
这会儿伏合已经把衣服换了下来,听季梁来了走到外间,推开窗果然见到他抱着一个包裹站在院子里。
她扒着窗,把自己夹在两面窗扇中间,道:“季梁?你怎么来了?我还当你要在广陵多待几天呢。”
季梁见她只随意披了一件披风,不是能见客的样子,忙背过身去,道:“我来给你送一个东西。你先把衣服穿好再说。”
他听见她嘁了一声,没过一会儿就见伏合穿戴齐整走出门来,笑道:“这下能说了吧?”
季梁抵着唇咳了一下,转过身瞄了她一眼,终于放下心来,低头拿出怀里的包裹。
一旁的项冲好奇,立刻凑上去瞧。
“锁子甲?”
匣子内的东西色泽银黑,泛着细细鳞光,季梁把它拎出来,铁索勾连,发出一串丁零当啷的声音。
他道:“对。体魄一时半会儿练不出来,但只是为了防身的话,锁子甲也凑合能用。我找人改了一件尺寸,有点沉,平时不必穿这个,用轻便的皮甲就好。”
伏合接过来掂了掂,果然压手。
她眨眨眼,抬眼去看季梁,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安的感觉,正想开口,伏合却笑:“那我可收下了?说起来元日快到了,但邸阁还没发薪俸,到时候大家互送节礼,我可得给你们每个人都赊账记下。”
项冲道:“没事儿,这次广陵之战小伏老师排首功,大哥回来肯定会有赏赐的,别说节礼,大概还会在曲阿给你造个新宅子。——到时候我能去玩吗?”
伏合不在意项冲的孩子气,反而仰脸笑了,她道:“当然。都来。季将军也来。”
离开项府之前,她到底还是多问了季梁一句:“季梁,你想要什么礼物?”
季梁抿了一下唇,不太明白她的态度,但还是道:“是你送东西,自然不拘送什么。”
伏合笑着道知道了。
她忽而想到什么,对季梁道:“项夫人请我给项家的孩子讲几节课,只我一个人不方便,不如你也来?伯共哥给你几天假?”
季梁露出怀念的笑,点点头,道:“好,是像以前那样么?我要拿哪几本书?”
伏合神色变幻,听到他还想拿书来上课时,甚至有些想笑。
季梁后知后觉,这话好像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顿时像被雷劈,僵在了原地,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
伏合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扬了扬眉,含笑促狭道:“按季将军目前的才学的话,不拿书本也可。但最好拿上刀剑弓囊,毕竟将军还是更适合当武术师傅,替我管教学生。”
26. 谶言
时节很快就到了元日,项府与丹徒营皆按照礼制置办祭祀事宜。项府正院里架起了木台,木台上面扎满幡旗彩带,从下往上洒了五谷的种子,最上层还等着放用以辟邪的东西。
那台子扎得颇高,连暂住项府的伏合都能直接在西院里瞧见台子的尖顶,一个项家的孩子正拎着一把弓和几枝箭,像猴子似的蹿到了顶上,得意地朝四面招手。
项夫人说伏邈府上就他们兄妹两个太孤单,过年必须热热闹闹的,于是将二人强邀到项家,但伏邈不大乐意凑热闹,只在客舍猫着,偶尔才跟着伏合去见人。
前一日项协也从丹徒回来了,这会儿项府的祭祀事毕,丹徒营的便要开始了。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祭祀后面的宴饮庆功才是真正重要的节目。如项冲所猜,席间有卫兵用车拖来从广陵收缴的财货布匹,项协在座上举杯,众将领纷纷干杯痛饮。
项协大笑,顺而提起了广陵之役,宣布了众人的封赏。此时众人都有些醉了,项协干脆走下来,和部将们一起碰杯喝酒。伏合和伏邈没什么喝酒的乐趣,便坐在一块儿说着话,应付应付偶尔来敬酒的人。
没过一会儿,项协走到这对在一边偷懒的兄妹面前,眼前发晕:“你们俩,好歹我也给合妹那么多好东西,竟然都不来找我喝酒!”
伏邈把他从伏合身边拨远:“我跟她都不爱喝酒,你也不是不知道。一身酒气,还是走开点。”
伏合笑嘻嘻举起酒樽,道:“我如今也是有钱了。和伯共哥喝一杯还是成的。”
项协叽里咕噜地埋怨伏士辽,低头见伏合帮他续上了酒,爽快地一仰头喝了。
伏合见他歪歪扭扭地离开了,转头道:“他酒量一直这么差吗?”难怪第一次见项协就是那副样子。
伏邈:“嗯。不用理酒鬼。”
伏合道:“说起来,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启程去山阴,秣陵营怎么办?”
伏邈低头喝了口酒:“那里有伏机照应。是伏氏旁支的人,你应该没见过,你去了雒阳那年之后他才进族学,这两年在丹阳郡任职的一个小辈。”
自从伏合回来,伏邈确实感觉自己骨头都懒散了,这几日住在妹妹隔壁,时不时能听见伏合和侍女逗乐的笑声,忽然就产生了放纵自己彻底休息的想法。
伏邈意识到之后,他后知后觉也有些意外。在思索过后,他干脆直接把应酬全推了,享受难得的宁静。
不过正和他相反,伏合却在元日之后陷入忙碌。
一方面是因为贺正。
伏合新封参军,按照礼节,也要与一干新同僚往来拜谒。丹徒众将领们都送来了节礼,大多是五辛盘、屠苏酒之类的时令吉物,有些如杜审卢照云之流的文官,也送了几盆颇有雅趣的清供。
其中还有陆约送来的一枚玉石小印,和他送给项府的节礼一起寄到。伏合打开匣子一看,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言及自己原本想送的是一只竹发冠,才知道使君是易钗而弁,只好临时雕了一方小印章。
伏合捏着纸条笑了笑,把匣子放到了窗台上,喊了声:“小楼?”
小楼抱剑走进内间,面色平静,露出一丝疑问。伏合指着项协送来的箱子,道:“去幽州路远,这些钱太重带不动,不如换了值钱的金子随身带着。剩下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拿都行,怎么样?”
小楼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其他八十个营兵自有他们的上官嘉赏,但小楼不直属于谁,伏合就从自己的钱里划出一半给了她。其他几个亲近的朋友,伏合便自己过去送了东西。
给少翎的是一个小玉冠,给项冲的是一把金错刀,她又挑了一个金步摇,送去给孟月河。恰好季梁来项府拜见项夫人,伏合便把他的礼物也一起送了。
季梁没跟少翎和项冲似的急不可耐地打开包裹,却微微一低头,道:“元日那天在宴上,我没找到机会和你贺喜。……你还会在曲阿待多久?”
伏合道:“大约两三天吧。怎么了?”
季梁抿唇:“没什么,只是想起我的节礼还没来得及送给你。”
伏合眼睛一弯,正要开口,却听门外响起一阵小跑声,一个小丫头进来道:“有人来拜谒,要找伏参军。”
传话的女孩儿年纪小,说不清来人是谁,伏合起身走到正堂门口,项协恰从窗口望见了她,立刻蹿出来,边走边往回望,高声道:“老师,看谁来了!”
屋里正笔直地跪着的伏邈闻声抬了抬头,伏合一眼就看见了他,自然也注意到了伏邈面前另外两个男人。那个表情严肃,望之俨然的老者,便是伏邈和伏合的伯父,伏盛。
伏盛年届六十,下巴上蓄了三缕长须,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材宽厚,是典型的重而自威的儒生长相。
站在他身后,满脸无奈的笑的,便是伏盛的儿子伏迁了。
伏迁眉毛偏淡,表情和个性都十分温吞,他正想弯腰把伏邈扶起来,听到项协的叫声,他与坐在席上的伏盛俱是一震,抬头向门口看去。
——伏合站在外头,手扶着黑胡桃门框,眼睛有点湿润,叫了一声:“伯父,大哥。我回来了。”
伏迁失声道:“小妹!?”
伏盛站起身,怔愣地看着那张和亡弟神似的脸,好一会儿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伏合快走几步,见二人还没回过神,赶紧把伏邈拉了起来,项协也忙道:“老师,你看合妹全须全尾,有我们在,绝对不可能让她再有危险的!”
伏盛终于反应过来,瞪向项协:“你是也想跟他一起跪么!还有伏邈,你妹妹不懂事,你这个当兄长的也在这儿瞎起哄?”
伏邈轻叹了一口气,一掀袍子,又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伏合心里有了数,镇定道:“和伏邈无关,留在曲阿是我的想法。伯父您来得迟可能不知道,广陵城是我带人去引水淹的,现在我已经因功受封参军,这么多人认得我,哪能说退就退?”
伏盛一哽,怒道:“你这孩子怎如此执迷不悟!”
伏迁见伏盛的食指已经点到半空中,马上开始打圆场:“爹你……别这么大声,小妹才,才回家,吓着魂魄怎么办?再说,我马上就要……去秣陵相地,一家人才见面,都用来置气……士辽,别跪了,越跪我爹越气。”
伏迁一急就结巴,伏盛恨铁不成钢,瞪了一眼不争气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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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到底没让伏邈再跪着。他一一看过这几个小辈的脸,心中一叹息。
他道:“伏合,你过来,伯父有话要跟你说。”
项协见伏盛不再训伏邈,赶紧和伏迁把他拉出去,道:“我马上去找我娘,以我爹娘和老师的同学情分,他总不至于不给我娘面子。我让我娘来劝他,你赶紧走。”
伏邈却执意在廊下等着。
过了许久,伏合先从屋内出来,她神色不见异常,只是露出思索的样子,伏邈上前一步,问她如何。
她只道无事,眼前却浮现刚才伏盛忽然衰老的神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另一方面则是几天后丹徒来的消息,项协派出一只艨艟,把原来在广陵城待着的那群豪强子侄,还有代姬跟她的随侍都接到了曲阿。
那些贵公子们名为做客,实则是被圈禁起来,这些人知道自己的作用,都跟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地待在项氏安排的住所里,尽力降低存在感。
而代姬却被安排在了曲阿的另一端。
她来投诚,也算是有功,但伏合之后却一直没见过她。
这便有意思了。
项协这几日在丹徒忙着募兵,伏邈也被拉去看船厂的艨艟。她不便去找他们,于是只能去找另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
这日伏合从项府下课出来,转身去后头点了一架马车,没过多久就到了谭府外,颇为意外地看到了一间又大又破的宅子。
谭吉好歹也是项协的心腹,住的房子居然还不如曲阿城里的中等人家。伏合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一阵小孩儿的大哭:“我妈被气走了,你把妈还给我——”
紧接着一串奔跑声,大门忽然从内打开了,一个还不及伏合腰高的小孩把着门,袖口卷起,两手打湿。小卢吸了吸鼻子,仰脸看伏合:“您哪位?”
伏合还没说话,这小孩先说起来了:“使君是来找我妈的吗,她不在,可能去邸阁了,也可能去集市了……我忙着洗碗,请使君先说出您的名号,等妈回来了我就告诉她!”
伏合挑眉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找谭先生的?”
小卢狐疑:“他也会有朋友吗?”
院内响起脚步声,伏合一偏头,就见谭吉阴沉着脸走过来,表情不善:“你来做什么?”
伏合笑眯眯道:“听说谭先生无人拜访,特地来上门来讨没趣的。”
她回首示意身后的奴仆把包裹给他,下人把东西直接塞进谭吉怀里,谭吉的脸色更臭了。
伏合拿出一把雕刻精致、带着刀鞘的小木剑,笑吟吟地放到小卢手上:“在下是令堂的同僚伏广穹,今天确实是来找谭先生说话的。这把小剑送给小使君。”
小卢哇了一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先抬头看了眼他干爹。谭吉冷笑一声,转头往屋里走:“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了你就收下。”
伏合在主厅坐下,谭吉喝了口冷茶,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也不介意谭吉连口茶都没招待,直接道:“少将军派先生去广陵把那些人带回来,为什么他却一直不召见代姬?”
谭吉:“……代姬假造谶言,说项氏今年必有大祸。”
27. 生变
伏合陡然一惊。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伏合皱起眉道。代姬不是不知道江东本就厌恶谶纬之术,怎么会想不到这会触怒项协。
谭吉道:“我不知道。为钱,为名,或者只是想赌一把他听了这个就会去求助鬼神。赌性大的人比比皆是,何止太初道一个。”
“总之,此人不可信。”
伏合回去的时候还在想谭吉的话,代姬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让项协记住她?
代姬一入江东,被项氏限制人身之后就会和太初道的人马失去正常联系,怎么想都不是一个乐观的局面。
她虽然怀疑,但也知道有一点谭吉说的没错,代姬的一举一动都在江东监视之下,就是想做什么小动作,也蹦跶不了几下。
然而到了正月十五,伏合准备启程回山阴,丹徒营却忽然传来急召——
丹阳郡的守卫在江岸上发现一个舒县来的传令兵,那尸体已泡了水,衣服里夹了一个竹筒两端封蜡的军报密信:邓氏伙同蔺广忽现于阳泉,偷袭庐江,州牧力战,受伤昏迷。
那发现尸体的巡江守卫吓得肝胆俱裂,立刻把军报送到郡守府,随即加急送往丹徒。
送信的人跑死了一匹马,很快丹徒便收到了消息。项协看后先是大怒,然后忽然冷静下来,立刻集兵,并命人押送代姬上船,大军开拔,走长江水路,一天一夜之后,千艘船只开往庐江。
曲阿邸阁内。
伏合站在廊下等候,终于见到杜审匆匆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怀抱簿册的小吏,气喘吁吁地跑过回廊。她松了口气,侧开身,把杜审让进去,和他一起快步走进了正堂。
侧间内,项冲和伏盛正等着。
项协离开曲阿前传令吴郡太守伏盛,命他留在曲阿,辅佐项冲掌管后方一切事宜。伏盛德高望重,还是项协的老师,目前舒县和项骅的情况一切都不明朗,没有人敢深思,项协把留伏盛给项协,是不是也有托孤的意思。
项冲收到项协的消息之后,立刻去见了项夫人,项夫人并不慌乱,反而冷静地让他直接去找伏盛商议,项府这里不用他操心,自有她带着家丁府兵守着。
项冲在邸阁坐镇,他眼圈微红,见杜审来了,拼命压下情绪,道:“现在粮还有多少?兵呢?”
杜审快速一礼,躬身道:“阁内还有八仓,之前少将军从广陵郡带回来不少粮草,辎重不成问题,可留在曲阿和丹徒的人已经很少了,广陵张信那边的人不能动,少将军带二万人,伏中郎将带秣陵营一万,如今丹徒只剩两千,曲阿守军也只有千人。”
项冲下意识想去看伏盛,他忽然一顿,忍住了回头的冲动,抬手一按,沉声道:“这些我都知道了。……你继续去清点吧,募兵之事,交给我和伏太守,还有伏参军。”
杜审告退,伏盛和项冲商议了几句细节,一直没说话的伏合忽然道:“伯父,你说少将军去救庐江,何必要带上代姬?”
伏盛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道:“庐江边境还有太初道的人,眼下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态度。阿协的意思,应该是要拿她要挟太初贼。”
项冲忽然反应过来,问:“小伏老师是担心什么吗?”
伏合皱起眉:“也不全是,只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她当时为什么偏偏要在项氏成功打下广陵的时候泼冷水?如果她知道邓籍的计划,直接说不是显得更可信吗?何必大费周章,要用谶纬的幌子,造一个这样模糊的预言?”
项冲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伏合焦虑道:“我觉得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可我怎么也想不起。”
伏盛见她来回踱步,皱起了眉头,正想叫她先去休息一会儿,伏合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背着身道:“伯父,您从前随项公打过仗,如果是您要偷袭,你会选什么样的日子偷袭?”
伏盛一愣:“自然是敌军最松懈的时候。”
“是啊,最松懈的时候。”伏合喃喃,她眸光忽然一闪,“那为什么要等到年后呢,在年前,甚至是除日当天,所有人都以为邓籍要和公孙肇合兵之后再打回广陵,这个时候如果他奇袭庐江北部的阳泉和蓼县,就能直接南下,袭击舒县。”
她继续道:“邓籍一边送信给汝南太守蔺广,一边从下邳带大军潜行到阳泉附近,算起来大约半个月。庐江那边没料到大军会突然出现在西线,兵力为了支援曲阿,一直在往东调,如果打起来……不用五日,阳泉等县就会失守。”
“倒推时间,邓籍应该在腊月十日便启程了。州牧得知阳泉遇袭,元日就能派人求援了。走九江郡直接到秣陵营求救是最快的办法,消息到丹徒营,最多只要十天。但我们直到昨日才收到消息。”
项冲猛地起身:“九江郡可疑!之前无浪营探不出虚实,是因为邓籍刻意戒严下邳?”
伏盛闭上了眼:“九江太守董寔是蔺氏门生,与邓、蔺关系亲近,若他叛了,但项协他们却不知道……”
伏合转向伏盛,道:“伯父,这件事只有您有资格决定。我想带五百人,即刻去九江探查。”
伏盛厉声道:“我不准!”
伏合抿唇,项冲下意识想要维护伏合,连忙道:“前辈冷静,小伏老师不是……”
伏盛却神色严厉,直直看向伏合:“你哪里都不准去,让你一个人去雒阳我已经铸成大错,我不能再对不起你的父母!阿合,你爹娘若还在,也绝不会同意!”
伏合眼神一闪,道:“伯父,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有几句话想说。仲由,我和伯父暂避厢房,你稍等一会儿。”
她跟着伏盛去了厢房,刚合上门,便听见背后道:“不管你说什么,伯父都不会答应的,不用想着说服老夫!”
伏合关门的手一顿,慢吞吞收回,伏盛叹息:“阿合,你还记得伯父那天是怎么说的吗,为臣者,最重要的是谨慎立身,我知道你担心你兄长,但是你太冲动了,如果你只是想追上他们提醒他们留心董寔,根本不用你自己去。”
伏合转过身:“我知道伯父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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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后继无人。可若是项氏没了,难道伏氏就能有好下场吗?”
伏盛一怔。
“伯父,我应该去。其实伯共哥过一会儿肯定也就反应过来了,我去九江不过是和他们分作两路,与他们配合。他们知道了我们已经知道了九江的情况,自然也会安心。”
伏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说话张扬,神色却十分沉静,让伏盛恍然看见了她的父亲伏盈年轻时的样子,也是一样的意气,只是眼前之人的眼神更冷,如静水流深。
伏盛别过头,半晌道:“……别冒进,若有危险,你回来,伯父代你领罚。”
*
丹徒校场的门楼之上,北风大作,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底下的士卒们禁不住风,纷纷抱紧了甲胄外裹的布衣。
小楼站在伏合身后,手里托着一个包裹,道:“找到了。”
伏合点了点头,却没有回首。她眼神扫过校场上的士卒,苦笑了一下:“小楼,还要劳你再回一趟,恐怕我们不能一起去九江了。”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简朴的斗篷,下了门楼,径直走向士卒中。小楼落后几步,见她停在一个矮个子的士兵面前,伸手一拦,挡住了他。
伏合笑了笑,温言道:“公子,在营内藏了几个时辰,让小楼送你回家吧。”
那个穿着不合身甲胄的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哪里是兵,分明是项氏女公子,项少翎的脸。
项少翎眼里带着眼泪,死死地抓住伏合的袖子,哀求道:“四姐姐,让我跟你去九江吧!我在邸阁听到你们说的话了,我要亲手把那个叛徒的头砍下给我爹报仇,我不想永远待在家里被别人保护!我不需要保护,我只想去杀人!”
伏合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有点明白了伯父当时的感觉。
她回过头,对士官高声传令:“整队登船。”
“诺!”
哨声从近到远次第响起,她们身边的士卒跑动起来,杂乱的脚步声盖住了少翎的啜泣声。
伏合正色道:“少翎,州牧还活着,我们根本不知道舒县现在是什么情况,至少现在,项氏还不需要你的复仇。我甚至没有本事保证我自己能活着回来。如果州牧没事,你却死在九江,你要项夫人怎么办?你二哥怎么办?”
少翎呆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
伏合还想劝,却忽的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来,她缓缓把袖子从少翎手里扯出来,然后伸出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
她轻声道:“你二哥来了。保护好曲阿,保护好你娘。回去吧。”
说完,伏合转过身,对小楼道:“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少翎举起手,摘下头盔,顿顿地回过头。忽然一阵狂风刮起,把她凌乱的鬓发吹到眼前,让她看不真切。
项冲伏在马上,肩上的披风翻飞,上身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很快,他看见了那个身影,他几乎是用撕裂般的声音在怒吼:“阿猫——!你给我站住——!”
项少翎放声大哭。
28. 火攻
四日后。
夕阳即将沉下,大风从东北方向吹来,长江水涌,船队行于江上,已近牛渚矶。
小楼穿着普通侍女的衫子,打帘子进船舱,对伏合道:“酉时了。”
伏合起身,道:“叫他们把速度降下来,天彻底黑了再靠近历阳的营寨。”
副官应声,他扮作家奴的样子,身上只一件单衣,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冻手冻脚,他走出门,扯开嗓子,对后面几条船大声吆喝:“天黑了,都歇歇,吃点干粮攒攒力气!”
其他八|九条船听懂了他的暗语,纷纷点亮船头桅杆的灯笼,灯笼被风一吹,如火浪似的滚动。窗外的江面照得晃眼,伏合移开了目光,道:“叫大家穿上铠甲,准备起来吧。”
小楼有些兴奋,嗯了一声,转身爬下通往下层船舱的梯子。
为了让九江郡放松警惕,船队装成了一只大型商队,士兵们卸掉甲衣,换上普通衣服,只留一部分人摇橹,其他精锐士兵藏在下层,真正的货舱里没有货物,只有几个装了火油和铁钩的大箱子。
而伏合自己则扮成船队主人,流光溢彩地坐在甲板上。她一身朱红菱纹曲裾丝绵袍,露出一截曲领,腰悬玉组佩,外头披了一件银白鹤氅,她为了盖住梳不起高髻的头发,戴了一顶风帽,前头用一块儿玉佩压住,权当系带加固。
过了一会儿,小楼爬上甲板,静悄悄地走到伏合身后:“好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擦黑,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江面眨眼间就变成了一片黑,耳边只余狂烈的风声,脚下是翻涌的浪,船队慢慢地走,好像在一块冷硬粗砾的铁石上滑动。
她在等。
船舱里埋伏的士兵也在屏息等。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外忽然安静了,北风渐渐变弱,伏合站在船头,不用回头也听见了小楼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看见历阳渡了!”
伏合眯眼去看,不远处江岸上亮了一点光,船上其他士兵显然也看见了,都有些隐隐的兴奋。负责传令的副官赶紧道:“参军,该摇旗了吗?”
商船进岸,要向渡口的守卫摇旗,示意身份。
伏合点头:“摇吧。”
副官赶紧让人去抱旗子,一个仆役打扮的人跑到灯笼下,举起旗竿,用力地摇起来。伏合看过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匣子,交给副官,道:“等下你扮做呈交文书的家仆,拿着这个下船,跟那些守卫先装装样子。”
副官应声接下,道:“参军,您不如还是去后面的船吧,打头阵危险,交给我们就行了。”
伏合一抬手:“不必,我要在最前面看着才能及时做决定,你只管去,以你举手为令,我自会配合。”
副官只好应了。
很快,他们所在的头船到了岸,岸上的守卫见了船来,磨磨蹭蹭地派出两个人,那两个守卫插着袖子,拖拖拉拉地走过来。副官赶紧躬着身下了船,摆出奉承的笑,在一边规规矩矩地等着。
守卫正不耐烦,刚伸手要拿匣子,却见对面闪过一道雪光!匕首插|进了那个人的喉咙,另一个守卫大惊,正要回逃,却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倒!副官踩住他的手,随即朝江面上的船举起手——
那些船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船舱里不断涌出穿着黑甲的士兵,那些伏兵像是奔涌的洪水,直直冲上岸来!霎时间地面震动,地上的守卫脸颊发麻,眼神惊恐地看着飞速靠近的军队,他喉咙里刚滚出一个不成调的音节,就被踩在他身上的家仆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丹徒的士卒们手握长刀,冲向历阳营。变故突如其来,门口的守卫屁滚尿流地朝里跑,士卒们靠近营寨大门,不知是谁射出一支火箭,风声在这一刻忽然响起,大门骤然烧起火来。
夜色浓重,一片黑色中,火焰节节升高,部队后面的士兵有了方向,纷纷跑向大门,提刀杀向营内。守卫刚刚跑到首领的门外,却看见哨塔上的哨兵已经在了,首领的脸色苍白,他双腿一软,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现在才反抗,已经为时已晚了。
营寨内火光冲天,掩盖了丹徒士兵与匆忙出来的历阳守军的拼杀,不,应该说只是历阳守军在惊恐中负隅顽抗,一把环首刀当空劈落,刀口下溅起一线猩红,尸体向后倒去,他瞪着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看到的,竟然是一张女人的脸。
小楼揪住那人的领子,快速擦了擦刀,立刻向营寨中心奔去。
四周厮杀声四起,不知过了多久,喊杀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而火却更盛,直冲云霄。伏合站在江上凝视火光,正要背过身时,却见大火中一个身影跃出,她骑着马跳过烧塌的大门,飞快地跑到岸边。
伏合立刻提起裙子下船,只见小楼把挂在马背上的那个绑了绳子的人拖过来,点头道:“人,我带来了。”
伏合顾不上看地上那人,目瞪口呆:“小楼,你可真厉害啊。”
小楼表情不变,眼睛却笑了:“嗯。”
很快,营寨里走出了更多士卒,副官见到伏合,凝重道:“参军,我觉得这营寨不对,本以为历阳肯定人多,咱们要打硬仗,结果这里居然还不足一千人!”
伏合刚问完话,她擦着手,冷脸道:“因为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历阳守军。”
副官一惊:“那他们是谁?”
伏合道:“历阳的山贼。这人交代董寔叛了扬州,而九江的宗贼也想趁这个机会攻打董寔。原来的历阳营守军已经被杀了,这里剩下的不过是些留在历阳通风报信的小贼。宗贼的大部已经在阴陵了。”
副官:“……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伏合捋了捋思路,道:“看看营寨里还有多少口粮,能带上就带上,急行军去合肥。少将军他们应该反应过来了,肯定派人进九江查探,算算时间,也该到那儿了。”
*
庐江郡,舒县。
廊外的脚步声匆匆而过,不断地遮住窗户纸透进来的淡光,有人端坐在窗下,傩面下双目阖着,如同一尊佛像似的,好像听不见外头的低语。
忽然外面的低语变成了谦恭的问候,一道沉沉的脚步声响起,他在外面一顿,对门外的下人道:“都退下,我与玄女有话要说。”
外头几个小仆婢女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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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槅门吱呀一声,代姬先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药味。项协跨过门槛,直到现在他身上还穿着一层皮甲,显然是奔波了一天。
“你是怎么想到烟幕这种东西的?”
项协坐到代姬对面,见她缓缓睁开眼,像是玩笑道:“我想知道玄女这次是不是还要说,这场烟幕,也是天道给你的指示?”
项协想起舒县外的那场白烟,代姬的弹丸一扔到地上就熊熊冒起浓烟,围城的邓氏军队久攻不下,忽然回头看到一场大雾自北面缓缓推来,震惊之际,扬州兵忽如天降,从浓白的烟幕中杀出,硬生生把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
项协率领大部,从两面包抄,自己带骑兵策马冲进烟雾,从前往后直直刺穿对方的军阵,邓氏士兵仿佛见了索命的鬼似的,纷纷丢了武器往外围跑。
不多久,烟幕消散,留下满地的尸首。
项协命伏邈去追击逃兵,而舒县城门外,项骅手下的将领魏集老泪纵横地迎接了率兵入城的少主。
项协立刻下马,扶起这位忠义护主的老将,他头上包着纱布,是在为了项骅挡下的一箭,箭矢流窜,伤了一只眼睛,项协慰问了几句,紧接着就跟他去州牧府见病榻上的项骅。
孟月河留在屋内为项骅诊治。
项协走出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他站在廊下,忽然闻到了自己身边的气息。有血腥味,但不是他的血,背后父亲的房内飘出的浓重的药味,以及……身上残留的淡淡烟气。
他走下台阶,茫茫然抬头,州牧府的东面夜幕已经款款降下,不冷,带着一丝春日傍晚的温煦。穹顶一片靛青,纯净得仿若无一丝杂质,而西侧的余晖却像烧起来似的,在地平线上最后耀眼着。
项协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瞧见余晖即将消失,手扶着廊柱,一柱一柱地走过去。
走到回廊尽头时,夕阳恰好落入地下,他看见几个蹲在门口的奴仆笑着说话,才意识到这是代姬暂居的屋子。
他想起那张傩面。
代姬果然还是戴着它,项协看不见她的脸,那张傩面只露出一截下巴,但他却莫名觉得,底下的这张脸,也一定和这张面具一样永远不会有一丝变化。
但他说完之后,项协却第一次感觉到那张脸似乎笑了笑。
代姬道:“将军觉得是天道也好,还是吾也好,其实没有差别,不是吗?吾只想让将军明白太初道的诚意,我们其实并没有分歧,太初道愿意成为将军的一只手。”
项协低头把玩桌上的棋子。
他忽而笑了笑,舒展了身子,又看向代姬道:“江东向来愿与天下英豪为友,太初道自然也是我想结交的。这些话我先记下了。”
项协站起身,正要走时,代姬忽然道:“既如此,现在项将军是否愿相信在下先前的提议了?我愿使我座下弟子梁妙女带兵二千人,去九江郡增援季将军。”
项协停下来倚在门框上,沉吟了一会儿,开口:“现在舒县解了围,季梁带走的三千兵力是有些少。太初道肯援,江东自然感激。那便照阁下说的,让荆州那边的太初军过去九江吧。”
29. 汇合
太初道的人追上季梁所带的兵时,已至合肥城外十里处的施水的河滩边。
一个姓公孙的军侯被派来与前锋交接,他快步走到季梁的马下,递上蜡封书简,季梁确认了信上是项协的亲笔,听到领兵校尉忽然急病时眉头一皱,道:“动不了了?如果染了瘟病就尽快停下吧。若没有军医,我这里可以派一个过去。”
公孙舫看不出年龄,看上去有些沧桑,一张暗淡的瘦长脸略微一低,道:“谢过将军美意,我们校尉只是犯了素有的头风,已有军中的巫医已经在治了。”
季梁听到巫医时皱起了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不误事即可,让你们校尉务必保重,有情况派人来报。”
他牵着缰绳,拍了拍忽然开始跺脚的坐骑,派人去送公孙舫。
正这时,远处突然响起唿哨,哨声在河滩回荡,紧接着一人从前方,报道:“将军,东面忽然有人过来,是丹徒兵的旗帜——”
季梁估计应该是曲阿那边也看出了不对,他轻踢马腹上前,道:“有多少人?”
传令兵:“大约千人,来的速度很快,看方向应该是从历阳渡口来的。”
说着,一辆战车从远处河岸边奔来,士兵们都浑身一紧,却见上面的一个兵拼命打着自己人的旗子,驾车的竟然是一个女孩儿,她一个人驾着两匹大马,宛如一道闪电,朝这边飞驰而来。
那战车速度太快,连季梁也是一惊,等他看清战车上坐着的人之后,瞳孔立刻一缩。
“伏合!——”
伏合听见了,却忍不住先拍了拍小楼的背,道:“要不慢一点吧,我有点,想吐。”
小楼没吭声,车速却慢了下来,她刚想缓缓,季梁却已骑着马奔来,他急声道:“你怎么来了!?他们怎么敢让你来九江!”
伏合回头,看见了季梁,对他笑着招了招手,心里一泄劲,身子直直往后倒,整个人摔进车上铺的褥子里。
季梁勒马靠近,他脸上又像是惊喜,又像是惊怒,见伏合闭着眼,登时急了:“你受伤了!?”
季梁向来寡言少语,少有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伏合倒是有心想再看一眼他的表情,可她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
她勉强道:“没有……我们赶了三天路,实在是太困了。你去把我带的人接了,让我躺一会儿。”
车上负责摇旗子的副官也是识人眼色,赶紧溜下车,好让季梁和伏参军说话。小楼却仍稳稳地坐在车轼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二人。
季梁一腔情绪没处使,忍了忍,道:“你要睡,至少也要先告诉我为什么是你来。”
伏合心中哀叹,努力撑起身子,无奈道:“伯父要守后方,项冲又不能有闪失,我便来了。本来去了历阳营,发现九江至少有一半都被宗贼杨封控制,我估计你们应该也想到了董寔有问题,就来了合肥和你汇合。”
说着,她又困得开始打摆子。
季梁感觉胸口发闷:“……你简直,胡闹!”
伏合感觉她几乎要听不清他的声音了,只胡乱地点头道:“嗯嗯对,快点去把我的人整好,我真的要睡着了……”
眼见她要磕到车壁上,季梁赶紧伸手垫了一下,伏合一边往后倒,嘴上还强撑着,咕哝道了声谢。
季梁气笑了,他调转马头,对身后的副官道:“走,去迎援兵。”
…
伏合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
她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营帐的布顶,随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床皮毛,小楼坐在不远处的案边叽叽咕咕地喝一碗粟浆,见她醒了,脱袜走了过来。
伏合披上外衣,哑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睡了多久?”
小楼摇摇头,道:“合肥,走了。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伏合一下子撑起身子,又慢慢地靠回背后的架子上,开始想事。
看来季梁没有打合肥,否则七个时辰大概是不够用的。
合肥竟是直接降了?
是因为合肥令本就不满董寔背叛,还是上了董寔的船之后,又怕项氏会回头清算?
她忽然感觉肚子有点饿,这会儿才发现刚才小楼坐的案上放了不少碟子,摆着麦饭肉干,甚至还有一个柿饼,也不知道行军路上季梁是从哪里弄到的。
她赶紧穿了衣服,走过席子,坐下吃饭。小楼去掀开了门帘,外头还没大亮,只东边有些泛着珠光的薄云,伏合用完饭去找季梁的时候,已经完全天亮了。
季梁听到通报,立刻站起来,伏合没要他迎,直接打帘子进来了,好奇地看了一眼他的帐子。
季梁的地方居然比她那儿还小点,只一张榻和一个木案,案上面放着舆图和铜灯,估计他刚刚是在看路线。
季梁:“你醒了?还累吗?我让人准备的饭你吃了吗?”
伏合被这一串珠子似的问题问住,慢慢地笑:“都休息好了,饭也吃了,所以才来找你。合肥是怎么回事,降了?”
季梁见她真的没事,才道:“合肥令本就不想跟随董寔起事,他怕董寔恼羞成怒回头来打合肥,后来又听说杨封造反,干脆就封城自守,等项氏来人。”
伏合沉思:“董寔变节太快,看来也不是所有县都服他。离阴陵还有几天路程,咱们加起来人也不算很多,杨封在本地经营,敢去攻阴陵,大约人数不会少。接下来怎么打?”
季梁指了指舆图,道:“我想过了。阴陵山势逶迤,水道破碎,不便斥候探查,但对我们来说,正好可以利用视角的不便,是一个有利的机会。”
伏合低头琢磨,道:“你是想迷惑他们的视线?”
季梁点头:“差不多。我们夜间出发,走山路,用火把、军鼓掩盖真实人数,骗对方绕道走,然后在后方伏击,切断前后军的联系。”
伏合的手指跟着季梁的话在舆图上绕圈,她沉思道:“我觉得不错,我们不知道对手人数几何,算是最好的办法了。”
季梁乜她一眼,道:“不过还有一件事。”
伏合:“嗯?”
季梁看她一脸完全的疑惑,自己反倒一哽,他别开了眼神,闷声道:“这次你再不可去冒险。我负责埋伏。”
伏合撇了撇嘴。
说的好像她是爱找刺激的叛逆青少年似的。
她笑道:“好。”
季梁把准备火油和木柴之类的后勤全权交给伏合所部,然后又派人通知了后面的太初军来他帐下商议细节,公孙舫一一应下。
事情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
到了当夜,伏合站在一处阴陵南面的山坡上,眺望远处下方的阴陵城。
这座城池夹在南北两片山岭之间,像是一只狭长的船。阴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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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城墙沿着南岭的铜箍山建起,整座城半倚靠在这山上,而北面则临着一片湖泊,与北岭遥遥相望。
南北皆是易守难攻的地形。
董寔把自己的兵都派去协助蔺广之后反倒被山越钻了空子,宗贼杨封自南向北打到阴陵,如今正在围城,已经在南岭不同的山坡上布置了工事,防止援军来救董寔。
几天前,季梁与太初道分为两路,她带人与太初军汇为一路,而季梁则悄悄从东侧绕过山岭,急行去北岭的峡谷埋伏,等待她创造时机。
为了尽量不惊动南岭的哨兵,伏合把人分成几个小队,分批进入山林。她下令,如果碰到对方,不要恋战,直接逃跑,跑得越乱越快,就越是难摸清楚我方的人数。
这会儿,应该都到达位置了吧。伏合抬起头,过了年后天公作美,雨雪立刻少了,此时他们的头顶无星无月,夜色重,正是制造恐慌的好时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抬手一按,道:“通知太初道那边,一起开始行动。”
副官领命,立刻吹了一个唿哨。唿哨声宛如鬼魅一般,远远近近地响起,很快,这片山头燃起了一片连绵的火把,光点从刚开始的一线,变成一小片,再变成交织纵横的一面——
眨眼间,这片山好像突然降下来一张由无数交缠、跳动的光线组成的网,更可怕的是,这里不仅仅有一张网!
从东边的山,到西边的山,忽然间都出现了同样骇人的火光,伴随着绵延的火把,更有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南岭上的军队敲击着军鼓,鼓声和钟声延迟着传到山下阴陵城外的山越军营里,却仿佛是在他们在头顶悬撞的丧钟。
杨封头皮发麻,扯了扯被山上的火光吓得不安的马儿,又惊又惧:“那是哪一方的人!不是说哨兵报告他们人少不足为惧吗!?”
他的心腹跟着骑马上前,惊道:“将军,他们怕是躲在山里了,那山上起码有一万之众,我们的人围城那么久早就疲累了,还是尽快撤离吧!”
杨封望向阴陵的方向,不甘心地咬牙,却也知道心腹说得对,山越不比官军,大多人本就只是普通百姓而已,必须要靠人数取胜。
但山上的火光气势如虹,看上去不比他们人少,甚至可能更多。
可惜他还没亲手俘虏董寔,但为长久计,也只能先撤退自保了。杨封咬牙下令:“所有人,整队撤离!”
与此同时,在北岭埋伏的季梁已经等待很久了。
一个斥候匆匆穿过密林,拱手道:“宗贼已到三里外了!”
季梁:“滚石和弓箭手都准备好了吗?”
副手道:“诺,都准备好了,就等那孙子走到这儿了。”
季梁笑了笑,静静地等着山越军跨过湖泊的河滩。
那支撤退的军队在惊慌之下毫无阵型可言,季梁面无表情地看着队首渐渐走进狭窄的山道,但他没有指示,只是继续等待着。
直到山越军走到三分之一,季梁举起手,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他身边的卫兵赶忙点起用来放信号的灯笼,对面山坡上立刻也亮起一盏灯。
一阵令人脸颊发麻的声音忽然响起,好像千万张弓同时拉弦。
峡谷间的山越军纷纷看向头顶——
滚石与箭雨齐下,半空中的箭镞密密麻麻,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破空朝他们飞来!
30. 脸红
阴陵城外。
伏合与太初军到城下时,天刚破晓,战场上还有少部分山越军没来得及撤退,公孙舫命人把这些山越残兵带到湖边,城南的湖冰面化了一半,岸上满是泥泞,太初道士卒把这些转眼间就成了俘虏的山越兵赶上河滩,他们大多满脸惶惑,像一片乱长的茨菇,委顿地蹲在泥泞里。
另一边,小楼拿出提前备好的书信,系到箭上,把箭递给伏合。伏合接过,拉弓,眯起眼瞄准城楼上的垛口,射进城中。
阴陵的城门在杨封持续的攻城战之后已经不大像样了,铁皮桦木的门扇中央被凿了两个破洞,里头隐约闪过几个脑袋。
没过多久,就瞧见城门从内往外缓缓打开,有人来请入城。
卫兵跟在伏参军和那个自称阴陵县尉的人身后,走上东南端的城墙,直到在昏暗中见到一个角楼,县尉停下脚步,躬身惴惴道:“董太守……不,罪臣董寔就在城楼里,请使君来此一见。”
伏合眼神扫过他,微微一笑,道:“劳烦使君引路。”
县尉忙道:“不敢不敢。府君!府君?外面的将军到了——”
就在县尉要伸手推门时,小楼忽然快步走出,她抬脚一踢,槅门后的门闩应声而断,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素白的绫帛从房梁垂下,董寔双脚悬空,屋内空气突然推动,吹得垂下的衣摆微微鼓动。
董寔竟然自缢了。
县尉站在门槛外,发出一声惊骇的短呼,他反应过来,立刻去看那位伏参军,却见她只是愣了一下,嘴唇随即冷冷地抿成一条线。
董寔畏罪,连分辩都不敢,就直接自杀了么?
县尉心里一慌,立刻跪下。
一双靴子忽然从他身边经过,县尉抬头瞧见伏参军身后那个女官走进门,她站在尸体面前,环顾四周,俯身从董寔下方的书案上拿起一个东西,转身交给参军。
伏参军扫了一遍那封书信,看完便递给了副官,副官收好,问:“要不要先查验一下尸首?”
她摇摇头,道:“死都死了,没有必要。先把这里围起来吧,不许任何人出入。”
地上跪着的县尉咬了咬牙,突然爬起来,冲进屋内,他猛地一扯董寔的外袍,挂在房梁上的尸体忽然一荡,掉下一个荷包。
县尉赶忙捡起来,颤抖着手捧起来,大声道:“九江郡太守印、阴陵县守军令牌俱已在此,求州牧、项将军饶过阴陵守军!”
角楼内外一片安静,县尉死死地盯着地面的砖石,过了许久,才听到头上响起伏参军的声音。
她似乎在轻笑,正声道:“不必如此,你本来也没跟着董寔反叛,不是一直好好地在阴陵待着么?”
她伸出一只手拿走了县尉手里的令牌,县尉浑身一松,刚想说话,便看见一个传令兵匆匆上来,报:“参军,季将军过来了!”
伏合眉眼一松,提衣走到城墙边,就瞧见城门外果然多了一队人马,最前面的季梁骑在马上,似乎在朝这里地看过来。
她带人赶到,季梁也带人上了城楼,她讶异道:“怎么这么快,我以为你起码还要一个时辰才来。”
季梁大步过来,仔细看过她,才松口气道:“嗯,我让别的军将去收拢俘虏,还是更担心你这里情况,便先骑马急行过来。”
伏合这才注意到季梁身上的皮甲湿了一片,他骑马太快,露水在铠甲上留下了横斜的水迹。
他背后是将要喷薄而出的朝阳,霞云鲜艳欲滴,把他身上的露珠映成了一朵朵小型江花。
伏合咳了一声,别开眼说起了阴陵的情况,季梁皱起眉,道:“董寔死了?他的书信里说了什么?”
伏合:“不过是为他的家眷和下属求情而已,其他一句没提。”
季梁蹙眉:“我觉得董寔不一定是自杀,或许是他的下属害怕被牵连,故意伪造了他的书信,想撇清关系。”
伏合抬眼,含笑看着他:“你也这么想?”
季梁微微讶异:“你早看出来了?那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县尉?”
伏合狡黠一笑,挑眉道:“自然是有用的。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恰好有用你撑场的机会。”
季梁错愕,还没等他问出口,伏合已转过身,看向城墙下方。
丹徒军把阴陵的官员从他们各自的府邸拎到了这里,上到九江郡丞,下至太守府户曹,所有的官吏都聚集在城门下,抬头望向城楼,惊疑不定,都没料到来人竟是个女子。
伏合低头。
她伸手推出九江太守印,声音清晰冷静:“逆贼董寔勾结权贵,屠戮百姓,丹徒营偏将季梁,与将军府参军伏广穹,奉州牧之命平定阴陵!现董逆伏诛,阴陵已定,今奉少将军密令,权摄此印,暂领郡守事,以定人心!”
季梁站在她身后,一惊之后很快便明白过来:伏合这是要威慑九江郡官吏。
城楼下,众人的表情一览无余,大多数人正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不明情况的,也有怀疑怎么是女人的,借着人群的遮挡,偷偷交换着眼神。
然而前头已经有没骨头的先行了拜礼,几个不情愿的,也终于纷纷弯下了腰。
“见过府君——”
……
丹徒军把俘虏带回阴陵之后,大部和太初道都在城外扎了营,伏合开放阴陵邸阁,补充了粮草,季梁派人归整辎重,下令在此修整一天,打算第二天一早拔营。
日暮时,伏合有事与季梁商量,军营便在城外二里,她便只带了两个护卫,刚到季梁帐前,卫兵见到是她,直接请她进门,伏合有些不好意思,进门时喊了一声:“季梁?我找你有事说。”
里面忽然响起砰的一声,伏合吓了一跳,立刻掀了帘子进门,却只瞧见一个衣架倒在地上,屏风后露出一个人影。
那屏风低矮,但季梁肩宽高大,长手长脚的体格,那屏风几乎不遮什么,她打眼瞧见半边坚实的肩膀,仿佛无处可去,微微绷紧,他僵硬地拿着一块软布,半伸着手,正在擦拭。
伏合愣了一下,季梁感受到她的眼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无处可去。
他不敢看她,慌张扔下手中软布,僵硬地背过身去,狼狈道:“你先坐,我马上来。”
伏合陡然惊醒,好像是要跳起来,立刻背过身,望着天客气道:“哦哦好,你案上这铜灯不错啊哈哈。”
季梁穿上衣服走出来,二人都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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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避免眼神接触,假装无事发生。
伏合深吸一口气,想要忘记刚刚看到的画面,克制道:“我打算暂时留在阴陵,直到秣陵营那边来人接手。我之后会带人去寿春,防止邓氏经淮河向东分兵攻打九江。”
季梁思索道:“项协那边传来的消息,蔺广和邓籍的联军退到了阳泉。寿春在阳春下游,确实应当增加防守。”他虽然担忧,却也知道她非去不可。
伏合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只嗯嗯点头,说完事,就火急火燎地要回城。
外面夜幕降临,季梁提了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后面带了几个卫兵,送她走到门口。营外这里有棵快有城墙高的树,伏合有些庆幸,现在天黑,又有树遮盖,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红着的脸,多好。
她停下脚步,笑道:“你别送了,本来就是我来送送你,你再走两步都快到城墙根下了。”
季梁抬头又低下,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好意思看,只好低声道:“……你珍重。”
伏合一噎,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忽然听见头顶一声轻响,好像是树枝折断,紧接着一道破空声响起——
她身体先于思考,立刻放出左手袖中的防身小弩,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按!
“伏合!!”
袖箭射出的同时,她忽然听到一声惊惧嘶哑的喊声,随即她眼前一闪,季梁胸前的铁甲撞到她脸上,伏合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撞上一堵又硬又韧的墙,紧接着就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抱住一滚!
伏合的后背狠狠地撞在地上,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卫兵慌忙地围上来,纷纷抽出刀戒备:“什么人!”
谁会在军营里行刺!?
所有人心里一凉:难不成有人反水了?
伏合被季梁压在怀里,也在想这个问题,但她现在浑身都疼,她刚想撑起身,却瞧见季梁几乎是在抱着她发抖,她愣了一下,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季梁?我没事,你怎么样?”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无言地站起身,抽出了腰上的剑,音调竟然隐隐有些变形,在昏暗中对树上的人道:“……如果现在下来一见,丹徒军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那高树上似乎有人笑了一声,一个纤细的人影闪过,那人身边枝叶翻动,伏合细听之下,好像听见了一声猫叫。
季梁抬手,正要下令靠近,忽然之间,远处太初道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上之人急声道:“等一等——”
伏合转过脸,只见公孙舫匆忙下了马,对她和季梁苦笑,躬身道:“二位将军安。我是来找我家校尉的。校尉,快下来!您还没见过二位将军。”
昏暗之中,一只猫忽然从树上跳下来,它忽视众人目光,轻巧地穿过人群,走到伏合面前喵了一声,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在她的脚上躺下。
正当众人愣神时,树上的人半真半假抱怨道:“贵人,你连咪咪也不记得了吗?”
伏合抬头。
“刺客”像只猫似的从树上跳下来,她戴着一张面具,大惊小怪地拍身上沾的灰。季梁眯起眼,发现这人的身形竟有些像伏合。
他看向伏合,却见她微微睁大眼:“你是……妙女?”
31. 妙女
伏合脚边的豹猫朝她咪咪地叫,好像在叫她过去。
树下,梁妙女一身层层叠叠的玄色菱纹大袖袍,细处却系着金红玄鸟绣带,她掀了獠牙面具,朝众人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道:“是活人哦。”
周围的卫兵脸色一白,好像真见了鬼似的,梁妙女乐得咯咯笑,她雀跃地跳到伏合面前,季梁冷下脸,横手一拦:“假称患病,然后埋伏刺杀江东将领。太初道这是何意?”
公孙舫正要分辩,却见梁妙女抬起手惊讶地捂住嘴,她歪过头,看向伏合,道:“贵人,他怎么这么凶?不会要打我吧?”
季梁:“……”
伏合:“……”
伏合看着她憋着坏的脸,心里有些复杂。看起来这人这两年应该过得不错,伏合想起来以前这人想骗她的财,那时她为了找她当冤大头好话都说尽了,现在能在伏合面前这样耍嘴皮子,可见肚子是已经吃饱了的。
她应该算运气好的。
而两年前聚集在荆州襄阳的流民,大多当时就已经饿得四肢浮肿了,许多人没挺过去,路边多的是曝尸在外的饿殍。
那一年夏天淮河以北水涝严重,很多人都已经明白今年肯定是颗粒无收了,再加上瘟疫爆发,关东和河北的流民纷纷南下,荆州牧蔡柷宣称爱民养士,吸纳了不少百姓。
能活着逃亡到荆州,多少也是有点家财傍身。也许正是因为伏合在流民中还不算瘦得太厉害,她刚在襄阳,就被流民中一个神婆缠上,非要给她相面。
神婆和她差不多大,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了,打扮也很奇怪,眼睛大得吓人。
她死死地扒着伏合,不肯让伏合走:“贵人,我观你吉人天相,必定长寿,就算死了也还能活!……贵人等等我,小人还没说完呢!”
她明显是没有大族供养的巫女,只能靠说吉祥话讨钱过活,但伏合自己也饿着,无意纠缠,把她从身上撕了下来,无奈:“你看我像有钱之人吗?”
小神婆死不改口:“你像有福之人。”
伏合:“……”
她叹了口气:“你叫什么?”
小神婆立刻知道她这是心软了,眼睛一亮,装乖殷勤道:“我叫妙女!贵人,小人说的是真的,我师父活着的时候就说我有天分,你要是能告诉我你的生辰,我能算得更准。”
伏合笑了笑,把怀里干硬的麦饼拿出来,掰了半个给妙女,道:“那不必了,我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也从来不信谶纬。”
妙女埋头苦吃,吃饼不忘赠饼人,奋力地千恩万谢道:“不行,贵人是大善人,我不能……只解一半,没有生辰也行的,你等等我,我吃完就……”
伏合自己也饿了,咬了一口饼,忽然往墙根下一瞥:“你吃完就走吧,周围有人在看过来,小心点。”
她还没说完,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粥!是施粥的兵来了!”
在城墙外的流民们看到襄阳城门走出的士兵,都从地上爬起来,几个饥饿的男人立刻伸着手拼命向前挤。伏合没有站稳,妙女赶紧拉了一把她的手,两人很快就被人流冲开,伏合被撞得后退了几步,回头看时,手里的饼已经被神婆扯走了,她本人也不见了身影。
伏合气笑了。
……
伏合没有去找那个骗子,这几天聚集到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她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荆州牧蔡柷想要人口,但僧多粥少,他也不可能喂饱每一张嘴。
这里可能要生乱了。
襄阳是荆州南郡最繁华的城市,逃荒来的流民们或是被其他小县驱赶过来,或是在路上听说荆州牧正在襄阳屯田,招募百姓在荒地开垦种田,纷纷赶来襄阳。
哪怕他们没分到地,不是起码还能领到一口粥吃吗?聚集到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可是襄阳根本没有那么多闲置的田地可分。
在伏合看来,蔡柷在襄阳提出试行屯田是个昏招。
荆州与徐扬类似,州部上下都是地方豪强把持,蔡柷年轻时只是寒门出身的小吏,他的夫人却是曾经的江陵大族沮氏的族女,他借荆州大族之力当上州牧,却也受制于荆州豪强的权力。
除了沮氏,没有豪强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土地财粮,来继续充实蔡氏的实力。
而蔡柷的荆州兵每年都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来养,他想到的办法,就是屯田。
屯田襄阳,实际上是蔡柷在慷士族之慨,名声是他赚的,允诺给流民的地却不是他的——襄阳的荒地就那么些,轮到后来的人早分完了,剩下的流民怎么办?
那就要襄阳本地豪强自己想办法了。
这十天内,派驻守城门的兵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多,其中还有几个衣饰豪华的人,伏合猜测这些人估计是哪家大豪强派来监督的豪仆,这些人态度傲慢,时不时与城外的流民爆发冲突。
伏合背着一把木弓,悄悄地从人群中退开。
当夜,天一擦黑,伏合就从草窠里起身离开。今天城门外的粥比昨天的更稀了,还有许多人没有领到,草窠里的人都饿着肚子,没人会在意一个瘦弱的少年去何处。
伏合很饿,却还是绕了一个远路,打算绕到襄阳南门,再往江陵走。
江陵是荆州治所,她有心想去那里谋个差事,在这个乱世,她读书认字,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水平,江陵官吏多,说不定谁家府上的田庄正缺一个会登记入册的小管事,能给她混一个三餐不愁的机会。
沔水的多条支流在襄阳北岸汇集,流民大多沿着河流走到襄阳,而南门外的人就要少很多。伏合白日休息了一天,天黑之后气温降下来,路上人也更少,赶路会更加稳妥。
正当她要从主路岔到一条小路上时,听得前面辘辘的车马声隐隐响起,远处黑暗中一个车队出现在视野中,那队伍里没人点灯,车架旁边却似乎护卫着不少人。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伏合谨慎地停了脚步,提前避让到林间。
耳后忽然响起咻的一声,一颗小石子砸到身上,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压低的声音:“贵人,贵人,快回来!”
她转过身,就瞧见抢了她半个饼的骗子躲在一块山石后朝她招手。伏合忽然猛扑过去,咬牙道:“骗子!你还敢叫我,还我的饼来!——”
妙女被她揪着领子,伏合到底是平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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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弓打鸟的,她爆发力惊人,妙女憋红了脸,握着她的手,小声求饶道:“好贵人,你先放开我……咳咳咳,饼的事可以再商量,我,我家里还有人要养……”
伏合感觉有一团柔软温暖的东西跳到她的腿上,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杂色小奶猫咬着她的袖子,焦急地咪咪叫着,好像求她放过这个人。
她的头发也在纠缠中散开,发丝参差不齐地垂在耳侧。伏合松开了手,低头看着那没巴掌大的猫,冷着脸道:“这就是你要养的人?”
妙女终于喘匀了气息,小心翼翼地让奶猫钻回了自己的袖子,腆着脸道:“那天的事是小人不好,我再欠你一个算谶的机会好不好?贵人你就别生气了,我现在不也是在救你吗?你看那边。”
伏合朝车队看去,那些人走近了一些,身影交错之间,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她一惊。这些守卫竟人人都拿着环首刀!中间甚至还有几个骑兵,他们人皆头绑红布,显然不是普通的车队。
妙女见她变了脸色,轻哼一声,压低声音:“相信了吧?那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一看就很重吧,你猜猜是什么?”
伏合冷淡地拂开她的手,道:“和我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妙女哎哎两声,才道:“那些都是襄阳豪强的府兵,但凡车上运的只是夏天收上来的麦子都用不着这样小心,还挑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晚上送。”
“他们送的东西,是……”她还没说完,伏合却已经知道了那些沉重的货物是什么。
是兵器。
“……是用来杀流民的。”
伏合垂下眼:“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妙女耸肩:“流民没什么用,就是眼睛和耳朵多。有两个游侠儿说那些襄阳城里的贵人老爷,他们已经不耐烦了。他们劝大家去投靠太初道,但没什么人信,他们也都走累了,宁可相信那些贵人都是好人。那两个游侠儿只好叫上那些信他们的年轻人,跟他们一起来这里埋伏,就算是阻止不了,也可以换几条走狗的命。”
她说得无所谓,伏合却听出了不平。
伏合无声转身,向背后更茂密的林间看去,微风几乎穿不过那些枝叶,伏合却好像听到了,那些来自山坡上不同的方向的呼吸声。
半晌,伏合道:“……你们打不过的。”
“既然大家都想活,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妙女咧嘴一笑,“我算过了,我今天大难不死,最多就是重伤,所以才敢来这里。放心,我不会浪费你那个饼的。”
伏合想说她没计较那个饼,忽然听见山上,好像林间空气忽然一荡,脚下紧接着传来震动。妙女赶紧把猫掏出来,急道:“是滚石下来了!”
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上爆发出喊声:“杀啊!杀——”
车队在短暂的惊恐之后立刻反应过来,丢开车架往前后逃去,与山上冲下来的游侠儿们杀作一团!
滚石碾倒了一片车,妙女手里握着火折子跑出去,却见伏合也跳了出来,她喊:“你来干什么!我可没保证你的死活!”
伏合怒道:“少管我!还有没有火折子!?”
32. 谶言
妙女犹豫了一下,反手掏出来备用的火折子丢给她,立刻转头向那些车架跑去。伏合落后一步,搭弓射箭,杀了远处的一个护卫。
妙女发了疯似的向前冲去,刀剑映入她的视野,她却越跑越快,伏合追着她的背影,直到离战场近到不适合用箭,妙女也跑到了车架边。
守卫立刻要回头阻止,游侠儿们见状,挥剑拖住他们。
伏合把火折子系在箭上,射入车中,她瞧见前面的妙女正在点火,随后朝连绵的车架上一扔——
火焰顿时窜高,遮住了妙女的身影。忽然,伏合见一个骑兵从侧面跑来,他扬起刀刃,就要往火焰的方向落下!
“妙女!”
此时伏合想要射箭已经来不及了,但那骑兵的马畏火,竟然先嘶鸣着甩起前蹄——
伏合立刻搭弓,瞄准即将被颠下马的骑兵!马上之人听得一声箭响,忽然颈下一凉,倒在地上。
妙女躲在快烧塌了的车架下,看见那人倒下之后被发狂的马踩出了肚肠,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她刚才为了躲避马蹄,被夹在了马和车架之间,车架的火越来越大,马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正这时,一个身影从疯马的斜后方蹿出,她一手扯住缰绳,一只脚拼命去踩马镫,她对车架下的妙女大喊:“快跑啊!——”
妙女反应过来,立刻趁着疯马扭身的瞬间朝外跑去,她拔出卡在一具死尸身上的刀,扭头朝伏合冲去,伏合的手在疯马的挣扎中已经勒出血了。
然而更让她惊恐的是满身杀气跑来的妙女,她大喝:“别过来啊!你找死吗!?”
妙女却直直地冲过来,绕到马身后,闭着眼睛在它的肚子上狠狠扎刀!血陡然喷出,那马一声嘶鸣,终于一侧,往伏合那边倒去!
伏合痛得昏了过去。
等到她在某个山洞洞里睁开眼,就看见那个骗子连带着她养在衣袖里的一条瘦猫,两脸愧疚地蹲在她身边,伏合低下头一看,她的手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样子。
妙女说外面的府兵已经散了,要出去给她找水喝,在她离开之前,飞快地说完了另外半个谶言。
她说的是:“贵人,我说你长寿,死而复生,其实是因为你本就没有命这个东西,我算过了,你真的没有。”
妙女出门后,伏合受伤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南面传来行军的动静,她久不见妙女回来,以为她碰到那些人出了意外,等伏合再睁开眼,就咬牙爬出了山洞,改往东走,几次渡江,一路兜兜转转才到江东。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伏合现在想起这些事,才突然意识到,她的生命线确实因为掌心的伤疤消失了,从相术的角度来说,她还真是个没有“命”的人。
时隔几年,她又一次气得想笑。
不过她现在不想聊封建迷信,也不打算和一个骗子喜相逢,刚开始惊讶过了之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倒是不觉得妙女真有胆子杀自己,她那个脑壳做出什么事,伏合都不会意外。但她现在变成了太初道的校尉,伏合也不敢只用以前的交情来看待这个故人。
伏合淡淡一笑,道:“梁校尉说笑了。季将军与我是旧相识,不可能做出这种失心疯的事情。”
梁妙女听出了失心疯是说的她,立刻表示不满:“我和你也是旧相识呀,我就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她还想说话,就感觉公孙舫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他道:“二位将军放心,太初道必然会为二位奉上厚礼,亲去项将军面前,向二位将军道歉。”
季梁脸色冷硬:“不必与我说,阁下向应当赔礼之人道歉即可。军中有法度,容不下眼中无法之人,你好自为之。”
梁妙女看着季梁紧紧跟在伏合身后,一起往阴陵去了,转头皱眉看向公孙舫,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梁妙女瞪眼:“这人什么意思!”
公孙舫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过头,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露着疲惫:“校尉这次太冒险了,若是你的这位故人没有你想得那么念旧情,她当场就会让那些刀兵杀了你。你还年轻,不该这样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梁妙女不喜欢听公孙讲大道理,她愤愤不平,一边说一边打转儿:“甚至都不问一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好奇!……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公孙,快回去把师父给我的那个木偶找出来,那个什么鹅将军鸡将军,我现在要咒死他!”
公孙舫微叹,把马牵过来给妙女:“我知道了。先回去吧。”
另一边,季梁也怕还有什么意外,坚持要在城门换马车进城。
他自己骑了一匹马,走在车外,伏合想掀开帘子说话,季梁立刻倾身过来,一脸严肃地把子塞回去。
他皱眉:“小心点,别露出脸了。万一路上又有什么人对你有歹心怎么办?”
他老妈子似的自责道:“之前是我们都思虑不周了,就算没有太初道,阴陵上下也未必都肯服项氏,你之后还是坐马车更安全,我等下把亲卫留给你,出门都要带着护卫和你的那位女官,别嫌麻烦。”
伏合摸了摸鼻子,道:“你都在旁边护送了,那坐车里的除了我,还能有谁,哪里保险了?”
季梁半晌道:“别人来送,我不放心。她既然敢在军营外动手,或许还有其他手段。”
伏合怕他误会,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她和妙女的渊源。
她斟酌了一下,隔着帘子道:“她不坏,这种事就是她会做出来的,我没受伤,不必把事情闹大了。只是我不知道太初道派她过来,是不是真的只是巧合,或许其中也有代姬的意思。”
季梁惊讶了一下,道:“项协那边说,代姬派来的,是她的弟子。”
伏合忽然一愣,道:“弟子?”
她在车中蹙眉:“原来是这样……看来我当时在山洞里听见的动静应该就是太初道的军队路过发出的声音,她当时就碰到了太初道的人,只不过没出意外,还成了代姬的弟子。”
车马到了太守府,季梁伸手接伏合下车,亲自安排了府上的亲卫,才出了太守府角门,策马回营。
第二天一早,两军拔营,动身之前,季梁先遣了传令兵带着信,骑马加急前往庐江郡报信。
传令兵赶到舒县,却扑了个空,项协并不在这里,舒县只留了谭吉,和一个养伤的老将魏集主持事务,谭吉看过了军报,另派了人,一路快马赶去阳泉。
到夜晚,传令兵到达阳泉南面十里外的大营,却没有直接见到项协,而是被带到了伏邈帐下。
伏邈才从阳泉战场回营,他摘下佩剑,罕见地满脸疲惫,道:“……他还在见客,九江怎么样了,你说吧。”
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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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应是,简单说了季梁与伏合设计杀了杨封之后发现了在城楼上自缢的董寔,他说完不见伏邈回应,抬头看见伏中郎将脸色不好。
他捏着酒杯,终于开口:“知道了。去领饭食和牌子吧。”
传令兵退下,伏邈站起身,去了项协那里。主帐外停了一架马车,车轼上坐着的舒县来的幕属,幕属正提着灯等屋里的孟姬,瞧见伏邈往这里来,立刻下车见礼,伏邈点头,问:“项公如何了?”
幕属面露犹豫,低声道:“按孟夫人的判断,好像不大乐观……”
正这时,项协从门内走出来,他连日带兵打仗,两眼布满血丝,脸上的疲态没比伏邈好多少,他见了伏邈,走过来,无言拍了拍他的肩。
孟月河说完了项骅的消息,也走到廊下,她风尘仆仆,提着一个药箱,连外面罩的棉袍都没脱,马上又要往回赶。
幕属忙过去接过箱子,孟月河与伏邈简单见礼,项协先送她上车,临走前孟月河掀开车帘子,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好像不知说什么。
“你要平安。”
项协再回到帐中时,伏邈已经坐下了,奴仆给两侧的连枝灯添上油膏,他在灯下的几案后坐下,他揉着眉心,满脸疲惫。
伏邈:“州牧怎么样了?”
项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异常地冷静:“我爹的伤已经好不了了,月河现在只是在用药吊着他的命,他可能、这个春天都过不去。我想过了,这个消息不能传出去,被邓籍他们知道,收回阳泉之后,我先不回舒县。”
伏邈心惊,道:“你想接着往汝南打?”
烛火猛地一跳,爆了个灯花,映得项协的脸一闪。他慢慢道:“既然没办法救我爹,那我至少要取回蔺广的头,给他陪葬。”
伏邈叹了口气,半晌道:“我知道了。我只希望你别被仇恨冲昏头脑,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项氏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
项协释然一笑,换了个姿势坐,绕开话题:“九江那边怎么样?子良该回来了吧?”
伏邈嗯了一声,解释了一下目前九江的状况,项协惊讶道:“合妹去了阴陵?她倒是总大胆得我都自愧不如——不过董寔竟然会自杀,他的人马怕是要乱了。现在我爹病重,荆州那些疯子还想趁火打劫,如果九江郡有人在,倒也是件好事。”
伏邈默然。
项协把案上孟月河从舒县带来的纸条给伏邈看,他扫了一眼,皱眉:“柴桑失守了?”
项协:“嗯,豫章太守是我爹的堂叔,他对项氏的忠心我倒是信的,但他本事不大,在柴桑败了之后就退守到了历陵,不敢出击。”
他对荆州会插手也算早有预料,或者说,蔡柷要是不占这个便宜才奇怪了。
项协起身,站到后面的舆图屏风前,道:“不过,来打的人是蔡柷的那个义子沮奉,那人疯狗一样,我估计他压根不在意历陵,会直接往东,去打彭蠡泽。”
伏邈沉思:“彭蠡泽屯驻了江东水师,沮奉在江夏,调兵调粮至少要从鄂县出发,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攻下彭蠡泽,如果汝南打得顺利,我们回头再去收柴桑也不是不可。”
他抬起头:“这么说的话,打汝南,你有把握吗?”
项协笑了,眼神在摇晃的烛光中显得有些冷,道:“嗯,我已经想好对策。就看蔺广会不会上套了。”
33. 恩威
在季梁拔营之后,也有另一封书信同时从阴陵出发,送至南岸丹阳郡的秣陵。
伏合估计秣陵营从收到消息到派人来还要段日子,便开始转头专心收拾阴陵。
阴陵进入暮春,伏合在太守府办公,便换上了更轻便的青花纹样直裾袍常服,小楼火气旺,干脆只穿着短打,时不时在院内练剑。
府上奴仆知道太守纵容,也不敢把小楼每天造成的损耗报上去,只等她练完,心惊胆战地上前,立刻拿笤帚把满地木屑扫了去。
小楼收剑入鞘,穿过外廊,经过一道月洞门,刚靠近西侧的厢房,就听见伏合的声音传来:“去寿春的兵抽调得如何了?”
小楼走到窗前,瞧见里头的官吏立刻点头道:“都已经选好了,只待太守去视察了。都是阴陵城中的青壮,没有手脚不麻利的。”
伏合看着那县尉,似笑非笑:“真正的青壮都被董寔派去庐江了,你不给我找些缺胳膊少腿儿的,我都要夸你用心了。”
县尉擦了擦汗,装傻笑道:“府君的命令,下官自然是不敢不尽心的。啊,下官还有一事禀报,就是前几天都尉主簿出言不逊那节,他的家眷该如何处置?”
原来的九江郡都尉主簿是董寔一手提拔上来的,是这些属官里最不服她的一个,对于这类忠臣,伏合也没想着劝降,干脆杀鸡儆猴,当天就派兵把他家围了,将这人下了大狱。
明面上她不方便做什么,但很快就传来此人自杀的消息,伏合转头召集了几个有头有脸的官员,说了些场面话。
大意就是这位主簿是忠义之士,她心感敬佩,必定将他好生安葬。但她这个九江太守少了治人抚民的良吏,也是十分可惜的。
这些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纷纷夹紧了尾巴,叮嘱下面人把不该有的心思都歇了,老老实实地尽职做事,毕竟谁也不想当新太守下一个可惜的对象。
但这一出过后,那个主簿的家眷还被圈禁在家里。县尉如今在阴陵众人眼里,已经算是伏太守的亲信。
但他自己心里不安定,也不敢自作主张,便事事都要拿来问伏合怎么处置。
她想了想:“放了吧。那人本就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家眷无罪,不至于牵连,过两天罚没家财的时候,嘱咐他们留下够他的妻女活下去的钱,不必太多。”
其实她还有一个原因,如果下手太狠,可能引起阴陵官僚的反弹,倒不如有张有弛,消了他们反抗的心思,也显示她的仁慈。
县尉果然肩膀一松,正要拍个马屁,就见伏合摆手,道:“没事你就赶紧回去吧,别天天来我府上,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我也不会不放权给你们。——小楼?快别站外面了,进来喝口茶,你不渴吗?”
县尉讪讪地退出来,客客气气地对外头的小楼拱了拱手,这才往大门去了。
他一路在心里盘算,到时候该说点什么,至少也要安慰一下昔日同僚的家眷,直到太守府的奴仆开门时,他瞧见一个传令兵带来一个身披甲衣的年轻人,略一愣,才想起今天秣陵营的派来的士卒该到了。
县尉感觉两腮一麻,那年轻人却微笑颔首,往旁边让开一步,然后才递拜帖入府。
伏合听说人来了,便和小楼放下了茶盏,往前头去,刚拐进一道门,伏合就瞧见一个男子站在外面,似乎是不肯进去,在廊下等着。
男子一身银甲,映得一张俊脸雪白,他看起来二十左右,神色却已十分沉静,他看见伏合,立刻走下台阶恭敬一拜。
“侄儿伏机奉姑母之命带秣陵营二千将士前来阴陵。伏机见过姑母。”
小楼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伏机明显与伏合差不多大,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叫她姑母。
伏合也是一愣,请他进门,她笑道:“你就是文玄?”
伏机静静一笑,点头:“是。姑母没见过我,但我在族学读书时却听闻仰慕过姑母的才名。您与伏机虽然同年出生,但姑母是长辈,叫我的名字伏机就是。”
伏合看着他,有些意外。她知道伏机只比她小三个月,没想到竟然是个比伏邈还温文老成一些。
难怪伏氏旁□□么多小辈,只有他早早跟着伏邈去了秣陵营。
她道:“不算没听过,伏邈和我提过你。这次九江事发突然,我只好求助秣陵,不过我不知道来的会是你。”
伏机抬头看她,道:“本来秣陵营的守军也不太清楚九江的情况,直到您派人来秣陵求援,我才知道姑母在阴陵。公守大哥在秣陵勘探,恰好来军营拜访,他便希望让我带人来助姑母。”
伏合有些惊讶:“伏迁也知道了?”
伏机称是,道:“机刚刚看到校场上正在列队。姑母是已准备离开了吗?”
伏合点头,让小楼取来一个匣子,道:“嗯,我会和那些人说,你暂且权摄九江都尉,我带来的丹徒兵,还有阴陵守军即将要去寿春,阴陵的一切事宜由你代理。不过,你先看看这个。”
伏机接过匣子,里面是份名单,吃惊地抬头看向伏合。
她道:“这是这些天来,我试探出来可能不服项氏的人。明日我去寿春之后,阴陵几乎要没人了,他们也翻不起多大风浪,这几家不用逼太紧了。”
伏机若有所思:“是。”
伏合又道:“今年入春之后雨水太少,多派人去看着阴陵附近,那些被打烂的城墙和沟渠正在修缮,若有必要,可以派兵去做,尽量不要影响到农耕的时机。”
伏机忙应承了,伏合见差不多说完,正要起身去城外校场,忽然想到什么,道:“若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问阴陵县尉,他可用,但不可重用,至于怎么拿这个度,你自己看着办吧。”
伏机一愣,称是之后躬身拱手送伏合出门,然后才缓缓反应过来,恍然看向那个青色的背影,只觉得这位小姑母,似乎与从前在族学中听说的形象不同。
与伏机同样吃惊的人不在少数。
邓籍知道伏合曾经破了广陵,听说她平定九江时尚且还算淡定,但蔺广还是头一次听说伏广穹这个名号,又听到董寔被逼死,登时摔了茶盏。
二人此时正在汝南郡南境,一个靠近阳泉的小城富波县内。
这儿也算靠近战场了,里里外外围了不少兵,传令兵不分昼夜地传递战况,阳泉战败和董寔被杀的消息接连送来,也不怪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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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发怒。
邓籍心里看不太上蔺广焦躁的心性,低头抿了口茶,温言道:“依晚辈看,之前太守手下的将领一箭射中项骅的脸,已是威名大震,在阳泉只是一时失手,府君有如此猛将,何须动怒。”
他笑了笑,道:“再者,项骅现在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强撑着出现在战场上,他迟迟不现身,多半是伤重不愈,甚至已经死了。我们这次杀了项协,打下江东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蔺广冷哼一声,虽然还是对邓籍害他的人马折损了不少心有不满,但邓籍已经自居晚辈,说的也动听。
他心知自从丞相故去,如今邓氏已经比蔺氏显赫多了,他也不敢太托大。
蔺广捋着三寸胡须,叹气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将军之前来信,是说与汝南共得利,可毕竟我现在损失了那么多精锐,又和江东结了仇,如果一城都得不到,也是怕难以面对汝南父老。”
邓籍起身,身上的佛珠随之响起,他望着窗外校场上训练的兵卒,笑道:“这也不是难事。蔺府君与邓氏守望相助,晚辈自然也不敢让您一个人吃亏。我麾下的军士,府君尽可以当作自家士卒,由您手下将领来指挥,我无异议。”
蔺广猛地抬头。这可真是巨大的诚意了。他缓缓地笑了,道:“将军如此赤诚,倒叫老夫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也站起来,严肃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敢辜负将军信任,只能亲自披甲上阵。”
邓籍笑着拱了拱手。
议定之后,他起身辞行,从城楼的回廊而去,蔺广的心腹随即上前,道:“府君,这邓籍竟真有如此大方?莫不是有什么条件?”
蔺广哼了一声,道:“他也是怕我不肯继续,如果损失都是我们的,谁来给他在庐江引路?自然也要拿出点诚意来。听说邓籍和他那兄弟不睦,日后太尉选择世子,说不定还要老夫支持,现在与我方便,也是在给未来的世子之争打底呢。”
心腹立刻称是,笑道:“这邓将军年纪不大,心思却也是复杂。”
蔺广倒是想起他年少时,蔺丞相还在,朝堂上蔺氏独大,连现在的邓太尉也不过是蔺坚门下的学生时,他那些有意继嗣的族兄弟斗得血流成河。
当日恨不得你死我活的人,如今没了大半,多数还没他活得长。
蔺广哂笑了一声,道:“这才哪到哪……”
之后几天,蔺广得了指挥权,但也要给邓籍面子,和他又商议了几番,最后敲定了引江东军队入汝南郡、在汝南的地盘上围捕项协的战略。
邓籍回到自己帐下,先看了留守下邳的褚之崖传来的公孙肇的消息,见没什么大事,便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烧了,唤卫兵把和他一起去见蔺广的将领召来。
他扫了眼满面不解的手下,道:“蔺广的想法不错,但此人心浮气躁,你们需要听他指挥,但不可事事听他的。若他昏了头,还要你们警醒着些,别把自己的脑袋弄丢了。”
将领们连忙称诺。
不多久,蔺广统率了邓氏二万人,并汝南郡兵一万,按照他们的计划,假意舍弃阳泉外的军营,退守汝阴县,将项协所部引入汝南郡内。
34. 坑杀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蔺广猜项协是憋着一股恨要给项骅报仇,所以一引就上钩了。蔺广还算谨慎,并不亲自带兵,只在后方指挥先头部队。盟军有他的人带领,他们了解汝阴附近的地形,展开作战时大有优势,项协一时讨不了好,在野外第一次短兵交接时小败了一回,谨慎地主动退回了十几里外的军营。
蔺广游刃有余,安排手下出城,继续去散项骅已死的消息,很快,项协就如他预料的那样,再次出击了。
这回蔺广亲自迎战,打算直接活捉项协。
汝阴城外,项氏军队的攻城声阵阵,项协同样身先士卒,乘战车冲锋。汝阴是座坚城,在蔺广退守到此之前,手下人就先一步回来,派人挖大壕沟,加筑了尖刺路障,攻城车虽沉重力大,短时间内却也奈何不了什么。
城墙上,箭矢随着蔺广一声令下,立刻如雨似的飞落。蔺广站在城头,身前身后环绕着好几层的护卫,他看着项氏的攻势渐渐弱下去,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对身边的心腹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项协小儿是勇猛,但先前已败过了一回,他再勇猛,也抵不过底下人气短的人心。”
心腹也道:“正是,我们连日射箭,把写了项骅已死的信纸射到对面给项氏的兵看,等项协这场再败,也该到他营啸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蔺广忽然拂开护卫上前,手扶着墙砖道:“那是什么!?……你也过来看,那边从掉下来的那个,是不是项协?”
心腹赶紧上前,眯眼看向对面阵中,也是一惊。
军中为了辨识,主将都会穿着有别于普通士卒的甲衣,项协身后挂着火红的披风,那抹红色忽然从战车上坠下,蔺广眯起眼,好像看见了一支流矢,穿破了那件披风。
心腹也看到了项协受伤,立刻回身拱手道:“现在正是出城追杀的机会!府君,我们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时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
蔺广立刻下令,亲自率军出城。
城外项氏的兵见主帅受伤,又看见汝阴忽然打开城门,正在吃惊,靠近项协的右军指挥冒着箭雨将项协拉上自己的马,传令鸣金收兵。
铜钲震鸣,声音随地上的浮尘飞起,响彻三军,项氏士卒听到声音,开始集结撤退,右军指挥带着项协打头,直往项氏军营而去!
蔺广出城还是慢了一步,不过他并不着急,现在不管他什么时候追上,项协迟早都要败了。盟军忽快忽慢,像猫捉老鼠一样,追在项氏军队后面,有些跑得慢的士卒,或是疲于奔逃的,便在这场追逐中被他们捕获。
三月初的日头已经很厉害了,那些俘虏脸上的灰败蔺广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志不在这些小虾小蟹,专心致志,追击项协。
随着盟军继续追赶,前头项氏的军队渐渐离散了,项协的大部队逐渐靠近了汝阴城外的颖水,颖水的声音穿过岸边的芦苇荡,飘进项氏士卒的耳朵里。
他们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很快,后面的蔺广也听到了颖水的水流声,他心中一阵狂喜:没了项协,他的军队迂回绕远,连回营求救做不到,项氏今天这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逃军面前是被太阳照得刺眼的水面,背后是他的人马。蔺广下令,不再放风筝似的一拉一放,直接出击,一举击破!
盟军士卒齐声杀去,水面仿佛都震了一震,反射的白光一颤——
正这时,盟军的士兵们好像看见岸边层层叠叠的芦苇,在刺目的白光中忽而一动。
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不是他们的幻觉!
无边无际的芦苇丛中突然射出箭矢,追兵猝不及防,刚举起木盾,密密麻麻的箭镞就已经当门面穿刺而来。
芦苇荡里埋伏了人!
一波箭雨之后,芦苇丛中的伏兵紧接着杀出来,他们个个手持长戟,脸上抹泥,趁着前面的追兵死伤大半,后面尚未反应过来时,芦苇荡里带头的将领高高一挥手,士兵怒吼着,冲向盟军。
蔺广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这就是项协给他量身打造的一个陷阱!但是直到他们冲上河岸才发现埋伏,此时想回头,却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中军里,蔺广的心腹给他挡了一箭,捂着胳膊大呼快走,蔺广慌忙调转马头,没行出多远,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隐隐响起,直到越来越清楚,蔺广浑身僵硬,前方的小路上,一个骑着如雪白马的铁甲骑士打头阵,后面的士兵紧跟着他,项氏的绣旗悬于其上,骑士吁声勒马,朝对面朗声道:
“出来,蔺广!来看看你祖宗到底有没有中箭!”
蔺广慌忙大喊:“射箭、射箭!”
项协早有预料,他身上穿的是右军指挥的铁甲,他振臂一呼,率先骑马冲向敌军阵中!蔺广麾下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搭弓,却见项氏士兵已经骑马奔到眼前。
项协带着亲卫并驾向前冲去,高大的马匹依靠铁蹄,生生撞开一条路,直直通往阵心。项协眯眼,猛地投出手中提着的长槊,蔺广睁大了眼,视野中的铁槊飞速变大,他感到胸口忽然一痛,紧接着身体软倒,从马背上摔下。
蔺广身边护卫的士卒见到主帅已死,像雁群忽然失去了头雁,阵型很快就被骑兵冲散,惊得往两边逃跑。正这时,身后的追兵也已经赶到,盟军头尾被两厢夹击,除了少数人逃往了汝阴,大部分人被堵回圈内,只好放下刀兵,举手投降。
伏兵分开一条道路,伏邈径直走到项协面前,扶着头盔,看向汝阴城的方向,道:“这些人不要追了?”
项协挥剑,干脆利落地斩下蔺广的头颅,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想象中报仇的快意,反而十分平淡,项协丢下剑,擦了擦脸上的血,低声嗯了一下。
“让他们自己传消息回汝阴,更能动摇人心。至于蔺广手下这些人,”项协眼神一沉,“我不打算收编,毋论降卒,杀尽敌兵,震慑汝南。”
伏邈一怔,正要开口,却听项协已经下令,喝道:“传令兵何在!去找季梁的大军,让他不必再来汝阴,即刻向东攻打慎县!蔺广的这具尸体,就当成送给邓籍的见面礼吧。”
*
蔺广出城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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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时带的大多是自己的部队,幸存的士兵赶到城下时,几个邓氏的部将面面相觑,眼神交换中,都想起了邓籍交代的话。
谁能想到蔺广不仅没从项协身上咬下一块肉,甚至连自己的命都葬送了!
几人头皮发麻,回去受罚是肯定的了,衡量了一下受罚和坚守在汝阴死战孰轻孰重,部将们当机立断放弃了汝阴,率大军往慎县回援。
汝阴是保不住了,他们没必要陪蔺广死在这里,若是邓籍出了事,他们这些人更没好下场,还不如赶紧回去慎县,若能和主公内外夹击取了项协的性命,自然也就将功抵过了。很快,一支用最快的速度急行军的信使小队从汝阴出发,奔往慎县传信。
慎县离汝阴不远,城池就在汝阴下游约一百五十里的河畔,骑兵急行军传信的脚程远比步兵快得多,入夜时,信使就见到了慎县的斥候,来人嘴唇被|干燥的春风吹得开裂,顾不上擦血,立刻呈上书信。
军报很快被送到了邓籍手里,慎县的军将听说了汝阴来急信,赶忙深夜赶到邓籍帐下商议对策,进了正厅,瞧见邓籍正背着手,手里握了一根桃枝,站在连枝灯下等。
邓籍听见脚步声,转身扫过手下部将,一抬戴着佛珠串的右手,道:“坐下说吧。”
军将们忙在屋内沙盘边坐了,邓籍拿着从外面桃树上折的枝条,点了点汝阴的位置,道:“蔺广在汝阴败了。军报的意思,是项协假装受伤撤退,在颖水河岸上的芦苇丛里埋伏了他,蔺广老眼昏花,连自己的脑袋都弄丢了。”
部将们不知细节,众人听完都是一惊,道:“太守死了!?这……汝阴怕是保不住了呐。项协怕是已经朝慎县来了,主公,我们马上就在慎县附近着手布置,现在要是叫汝阴的那二万人马赶紧撤回,与我们形成包围圈,说不准还能扭转局势!”
邓籍抚了抚额角:“我知道。他们机灵着呢,送信来便是和我报信,他们已经离开了汝阴,用不着你们操心。步兵从汝阴到慎县,走快点也不到一日路程,快点商量怎么打吧。”
几个部将锁起眉头,拣了自己觉得可行的说,邓籍对着沙盘沉思着,与众人商量了一会儿,直到他们定下方案,邓籍身旁连枝灯的灯油也快燃尽了。
他站起身,对众人一揖,道:“那便辛苦诸位了。”
众将忙起身避让,立刻出营,按照约定分头去排兵布阵。正当邓籍松了口气,要去换上铁甲时,另一封竹筒上打了三个绳结的军报被送至帐下。
传令兵跨过门槛,差点跌倒,急声报称:“将军,下邳褚先生的急信!”
邓籍皱眉,上前拿过竹筒。
里面既不是信纸,也不是简牍,而是一根好像临时从头冠上薅下来的绸带,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下邳相张琦受太初道挑唆,弑杀公孙肇。大公子若欲窃徐州,速归。”
邓籍瞳孔一缩。
半晌,他看着那个用笔凌厉的窃字,气得缓缓笑了。邓籍随手把那条衣带扔进香炉燎了,放弃了换铁甲,他深吸一口气,道:“撤军,回下邳。”
35. 联姻
淮河河畔。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小楼便只穿了一件单衣,她骑着马,带着装载着柴火的车队,从河畔的这处大营往岸边渡口而去。
这处军营从她们刚到寿春就扎起来了,九江郡刚经历波折,伏合手中能用的兵不多,这座营寨于是也比正常军营的规模小许多。
如秣陵营和丹徒营,这二者都是常驻据地的大军营,除了步兵外,还有数千艘舟楫,统领着一部分江东水师,不论是人口还是武备,在扬州都仅次于治所舒县的地位,而丹徒营甚至有自己的曲阿邸阁,和生产楼船等水军战舰的船厂。
但除了规模,她们看着建起来的这座营寨,还有一处不同。
随着马蹄声近,小楼逐渐看到了河岸上伏合的背影。她面对着淮河,夕阳西沉,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光面中间却被一根黑色的虚线生生切割,割断了这一江金光。
这是伏合为了弥补人手不足想的办法。
因为她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邓籍坐拥五万大军,对他来说,占领庐江之后暂时失手,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邓氏辎重充足,还有徐州这一条退路。
算下来,这几个月邓籍几乎没损失多少,随时可以选择掉头来攻九江郡。
这会儿寿春人少兵弱,却是淮河上的大都,简直是在诱惑邓籍来抢的一块肥肉,伏合刚到这里,就立刻下令,开始熔铸一条巨大的铁索。
锁链约有小儿腰粗,再用船装载,从淮河南岸运到北岸,以石头柱为桩,将铁索横于河上,将淮河这条水路堵死。
伏合没打算靠九江郡的老弱病残硬抗邓氏的兵卒,因为这不现实,寿春最大的作用就是缓冲,然后等到项协带着大部来援,所以她只要拖延时间,尽量给邓籍制造小麻烦。
这根铁索就是其中之一。
伏合背着手站在南岸铁索的石头桩子边上,听着旁边斥候汇报,眉头皱起。
她半晌道:“你确定没看错?真的是军舰?”
斥候躬身:“千真万确。属下在颍河河口上游五十里外看见舟师之后,便骑着马跟了一段路,我看见那上面的人穿着皮甲,那一定是邓氏的人!”
伏合目光一沉。
正这时,小楼走过来,道:“柴火都运来了。装船吗?”
伏合回过身,扫了一眼后面的车队,道:“开始吧。”
小楼挥手发号施令,车队上的柴火被士兵卸下,接着他们斩断连起岸边成群的小船的绳索,然后装上浸了火油的秸秆柴火。
小楼平静地看着被映成火海的水面,道:“能行吗?”
伏合袖手:“不确定,试试吧,打不过直接跑就是了,拖时间而已。”
几个时辰后,邓氏军队如伏合所料,行至淮颍河口。凌晨的淮河异常平静,伏合叫南岸的渡口把灯火都熄灭了,静静地等待邓氏的江船靠近。
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那些船影的边缘不甚清晰,直到伏合下令,点燃了柴火的小船飞速靠近时,岸上的众人才看清铁索拦下的邓氏楼船——
楼船巍峨,而那些朝他们冲锋而去的小船,宛如蜜蜂归巢,钻进从颍河顺流而下的舰队,四处寻找容纳自身的空隙。
船上的火光顺风而涨,很快便成了燎原之火!
与此同时,邓氏楼船上的水兵还在用桨拼命敲打铁索,铁索的响动一直传到岸上,小楼退了一步,远离铮铮作响的石柱。
伏合的眼睛盯着河面,忽然道:“小楼,你数数这里有多少船?”
小楼眯眼看去,道:“看不清。应该不多。为什么?”
伏合也在拼命地想。
为什么只有这点人?为什么邓籍这么快就派来舟师攻打寿春?
照理来说,如果是邓籍在豫州赢了,想要接着攻打九江,就应该水陆并进,直接用大军的人数压迫,一举夺下寿春。可她又不觉得邓籍的五万人这么快就直接败了。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伏合眼神一闪。
邓籍怕是自己撤退的。而且这支水师也不是为了真的来攻打寿春的,或者说,能打下最好,不能的话也无所谓,因为他的目的其实与伏合一样,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只要让项协觉得邓籍要打寿春,项协知道九江空虚,自然要在追击他和救寿春之间犹豫,而现在项骅情况恶化,项协很有可能只想保全扬州,无力继续打下去了。
眼前的这支军队或许根本没有粮草辎重,连人都没几个,就算是她全烧了,邓籍甚至也不会心疼,而她却不得不应付他们。
伏合忽然间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愤怒,仿佛有人扇了她一巴掌似的,还告诉她,我就是在耍你,你能怎样?
她深吸一口气,嗅到了远处木炭的焦味,肺部好像随着那些船上的甲板一起燃烧着。
天快亮了。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江心的楼船上,火已经慢慢灭了,这些船只被火烧成了框架,它们没有等来曙光,缓缓沉入水中。
伏合离开江畔时,已有人在营寨等着她了,她回到帐下,接过信使呈上的急报,愕然地看着上面的墨字。
——州牧逝于舒县。
伏邈紧接着说了其他的事情,他们放弃了追击邓籍,他和项协现在马上就要赶回舒县扶灵,大概会比她晚一段时间才能回到曲阿。
伏合一目十行,直到看到汝南郡兵全部坑杀,她惊得浑身一震,紧紧蹙起眉头。
沉默良久,她折起信纸,出门命人去取白苎麻布,在自己的腰带上缠了一节,她站了一会儿,看着营外挂起了白幡,随后返程。
与此同时,项协等人扶灵的军队也从舒县启程,准备取道长江回吴郡。
与他们同路的,还有太初道等人。
据说在州牧逝世后,是太初道的玄女带着弟子,在灵前为死者诵咒祈福,项协回来听说后没说什么,只屏退了所有人,在灵堂独自一人待了一段时间。
很快,扶灵的军队就从舒县出发,白幡绵延,像一条白龙,浩浩荡荡行至江岸。
而留守曲阿的项家人和伏盛,也从加急赶到的信使手中,收到了庐江九江的消息。
等到灵柩真正送到吴郡,已是春天的尾声。
伏合先到曲阿,项冲兄妹和一众项家的孩子已经跟着项夫人去了乌程的祖宅,开始治理项骅的丧事,准备陪葬的东西。
她在曲阿见到了留在邸阁等她回来的伏盛,伏盛又骄傲又后怕,拍着伏合的肩,道:“还好好的,好,好……”
他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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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十来个好,伏合莞尔一笑。等叔侄二人处理完安顿丹徒营士卒的事,立刻赶去了乌程的项氏祖宅。
伏合去拜见项夫人,项夫人以前是个气势如虹的将门女子,如今却明显憔悴了,她瘦得有些过分,但衣裳还是十分整洁,没有精神崩溃的迹象,疲倦却和蔼地与伏合说话。
伏合悄悄放下心来,出门想去找项冲,却见不到人。
祖宅的奴仆道二公子这两日忙得见不到人,这会儿大约还在族墓那边巡视。
伏合想了想还是不该去打扰他,便问:“那你们少翎公子呢?”
下人面露难色,道:“女公子倒是在家的,但是之前女公子伤心过度,一直说要自己去给府君报仇,夫人生气,就把女公子的兵器都收走了,还关了禁闭,说是等女公子想清楚了才能开门。”
伏合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几日之后,项协带着扶灵军队到达乌程时,项氏已经把墓地和陪葬品一一备好,项协与项冲兄弟二人亲举铭旌,后面跟着长长的出殡队伍,送项骅的灵柩往城外的项氏族墓去。
伏家人是外臣,便在路边进行路祭。
日头毒辣,伏盛拒绝了伏合与伏邈帮忙,亲自弯腰在路边放下酒食,开始絮絮叨叨说一些曾经他和项骅在郡学里同窗的事。伏合和伏邈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给伏盛撑伞遮阳。
直到项氏众人开始祭祀,伏合才在项骅的灵主旁,看见穿着丧服的项冲和少翎二人。
项冲有些疲倦,他下巴上带着胡茬的青色,显得人成熟了一些。
少翎站在他身旁,死死地咬着嘴唇,她在人群中看见了伏合,想对她笑一笑,结果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上首的母亲和大哥已经在带头念祭词了,少翎连忙回过头。
伏合好像看见了一滴眼泪,掉进了她的领口。
季梁作为项氏养子,也站在项家人中间,他落后一步,跟在项冲后面。伏合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看见正脸,只觉得他似乎比在阴陵瘦了一点。
离开祖宅的时候之后,项氏的仆人牵来了马车,伏邈先坐上车架,伸手去扶伏合,道:“上次告假想回山阴没有去成,今天到了路口,便直接和项家人辞行去山阴吧。”
“好,我也想见娘了。”伏合点头。
项协和季梁带着军队本可以走得快一些,但项氏一行人车架行李多,到日暮时便在路口的河滩上停下,在此开始扎营过夜。
伏合兄妹二人还没去辞行,项夫人却先派了人来请伏合过去一叙。
伏合有些意外,随后便起身跟奴仆去了项夫人帐下,但直到听完项夫人的话,才真面露意外之色。
项夫人本来也有些不安,见伏合一直不说话,也隐约感觉到了她的拒绝,项夫人迟疑道:“或者说,你看不上阿狗这孩子?”
伏合把语气放软和了些:“仲由很好,但晚辈也谈不上看中不看中的。州牧过世,晚辈明白夫人想让仲由他们兄妹都快些成家,好慰州牧和夫人的爱子之心。”
项夫人看上去好受了点,很快就听她继续沉静道:“可夫人有没有想过,二公子身为人子,应守孝三年,在孝期择妇,恐怕会有人借此攻讦仲由的德行。人言可畏,不得不在意。”
36. 防心
项夫人神色一变。
半晌苦笑道:“好孩子,还是你的心细,是我急昏了头。我不该提这些的,今天你就当伯母没说过这些话。”
伏合和项夫人说了她很快要回山阴才出了门,然后请门外的奴仆叫伏邈再去找项协一趟,自己先折去孟月河的营帐接小楼。
女眷的营帐外都围了一圈路障阻隔外人脚步,小楼见她走来,眼睛一亮。
小楼在孟月河随军队回来之后,就时不时去她玩,这会儿正和孟月河一起站在几个竹竿搭成的架子下,孟月河晒药材,小楼在磨药。
孟月河瞧见伏合进来,咦声道:“你怎么来了?”
她把一株看不出是什么的草全株挂在竹竿上,拍拍手走过去,仔细地看伏合的脸。伏合连忙后退:“你身上药味好大!”
孟月河:“是有点苦,但也没那么夸张吧。这药是从庐江带回来的,比较娇贵,要一直借月亮的光慢慢晾干,只好随车带着。”
她上下打量了伏合一眼,道:“倒是你,脸色比我的药还苦,怎么回事?”
伏合叹了口气,她在孟月河面前倒是没什么可遮掩的,复述了一遍项夫人的话。孟月河睁大了眼睛,道:“可你才刚有军功,不管是嫁给谁都不方便吧。”
伏合苦笑:“我本来就没想过这种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但这理由只能用三年,我怕到时候项夫人还会再提起。”
孟月河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其实我以前,也想过要当整个江东医术最高明的医者,给所有病患治病。虽然现在我确实医治了很多人,也有人说我医术高明……但,我自己知道,在军营里行医,和在草野间行医,这两者的感觉总归是不一样的。”
听到不一样,伏合忽然想起了当时卢照云说的,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联姻、不甘心依附于另一个人、不甘心那个变了味的梦想。
她们是不甘心的。
诚然她不介意爱上一个人,她也并不讨厌项冲,甚至她觉得项氏是愿意支持她继续留在幕府的,可伏合就是不愿意,或者说,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为什么一定要和另一个人绑住呢?
她不喜欢。
伏合从孟月河的微微垂下的眼睛里,也瞧见了那种类似的不喜欢。只是她的眼神好像还要纠结得多,像一团纠缠的丝线,乱到让人刚想分开它,就感觉头疼不已。
索性不去再想。
孟月河回过神,乜她一眼,道:“你来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去劝夫人吧?倒不是不行,不过一个母亲的想法,我也不知道能说动几分。”
伏合知道孟月河是个医痴,虽然比她大四五岁,却仍然不太通人情世故,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治病救人。
她愿意为自己说话伏合已经很感谢了,不过就像她说的那样,项夫人是长辈,恐怕她去说了也没什么用。
伏合抿起嘴一笑,狡黠道:“我的确想托你当说客,不过不是以晚辈的身份去提。”
孟月河疑惑:“什么意思?”
伏合把自己的手腕往她手里一塞,道:“你就假装顺嘴提一句,说我流落在外的时候受了大寒,恐怕有碍生育。”
孟月河眼睛睁大:“只是为了逃婚,至于这样说自己吗?”
孟月河见她鸡啄米似的点头,叹了口气,握着伏合的手腕,干脆真的把起脉来:“好吧,我会跟夫人说的。其实也不全是扯谎,你身体亏损过,和普通女子比是要更艰难些。”
她摸着良心,道:“但也不是不治。我总感觉自己是在毁谤病患,有违我行医的初心……”
伏合笑道:“那我就只好求孟医官看在以前的交情上,就为我昧一回自己的初心吧?”
孟月河手上沾着药末,不好碰人,只好瞪眼白她一眼。伏合早已转身,她在竹竿下仰头转了一圈,低下头看小楼的磨盘里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好奇地问:“你们在做什么药?”
“假死药。”小楼从地上的药箱里拿出一盒黑色的药丸。
伏合微微瞪大眼。
孟月河咳了一声,道:“还没到假死的程度,现在的药效,顶多能让人装几天病而已。”
伏合用指尖拈起一小粒,道:“你怎么会想到研制这种药?”
孟月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光研究治病的药的,闲下来的时候,也喜欢捣鼓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比如这个是可以装病的,我还做过能让皮肤变白的药澡豆、养指甲的玫瑰油膏,做这些没意义的东西心情会很好。你要不要试试这个,我自己试过了,就是有点晕,已经排除其他风险了,以后改良之后效果会更好。”
伏合吃了一粒,等了一会儿,问:“看上去怎么样?”
孟月河高兴道:“脸和嘴唇都白了!”
小楼:“像受伤。”
孟月河突然想起来:“啊,我忘记了,你等下是不是还要去你哥哥那里?你记得喝水,这个只要多喝水就好了,很快就会恢复的。”
伏合倒是不觉得伏邈会担心,笑道:“知道了。忘了和你说,明天我要先回一趟山阴,然后才回曲阿,这会儿是来接小楼的。”
孟月河有些不舍,埋怨道:“你自己走了也就算了,还要把小楼也带走。”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送了两人出门,临走前,孟月河还把那盒试验品假死药塞给伏合。她道:“你吃着玩就行,我还会继续改良配方,到时候成功了再送你一盒更好的。”
伏合接下了她的礼物,带着小楼赶在天黑前回了伏氏的营帐。
她在门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有些寥落。她刚想回去,却看见另一个方向有人走来。
孟月河有些惊讶地看着季梁:“季将军?”
季梁朝她一礼,有些拘束地站在门口几步外的地方,道:“伏女公子在吗?在下去伏氏的营帐没看见她,项夫人那边的下人又说看见她往这里来了。”
孟月河刚想说伏合才走,突然觉出几分不对味来,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
季梁本就不自在,想着她不知道便想赶紧告辞,却见孟月河好像十分意外,道:“她刚刚是来找我了,可惜刚走,也不知道去哪了。季将军是要找她说事儿?我派侍女去找,转告她就好。”
季梁慌忙拒绝,道:“不用了,真的不用,多谢夫人。其实在下没什么大事,我自己去找她就好……”
说完忙离开了。
孟月河心里称奇。亏伏合那丫头想出来那么个蹩脚理由,她能防姻缘,却防不住别人的心啊。
*
山阴县是会稽郡的治所,位置却更临近北面的吴郡,离项氏所在的乌程不远。伏合和伏邈带了几个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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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并几担行李,一路轻车简行,中途换舟船走河道,也不过两天左右的路程。
江东伏氏的坞堡便在山阴县南的会稽山下。
伏盛的这支伏氏在高祖时便来了会稽郡,以今文《尚书》为家学,逐渐成为江东的经学世家。
从伏盛的前一代起,这几十年间,伏氏主支的子嗣一直很艰难,到伏合这一代,两房加起来也只有二子一女,家里人丁实在稀少,所以显得伏氏的庄园格外空阔。
伏盛常年住在吴县的太守府,伏邈也一直待在秣陵营,很少回山阴,平时这里只有守家的长子伏迁,在祖宅侍奉母亲。
伏合和伏邈到祖宅时,伯母朱夫人已经候着了。
朱夫人早收到了伏合回来了的消息,但她常年病着,这会儿才见到伏合,高兴得直掉眼泪。伏盛和他们的父亲伏盈年纪差了十几岁,所以于他们二人而言,伯母朱夫人几乎是祖母辈的年纪。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情绪波动,伏邈习惯了伯母的多愁,马上岔开话题,转到大哥伏迁身上。
伏迁常年待在家里,一门心思钻研营造,在伏氏坞堡各处修建防御工事,还有观赏用的亭榭楼阁。
朱夫人并不担心他,倒觉得他难得领了营建秣陵城的差事,也是一件好事,不说早就开始统领秣陵营的伏邈,就连伏合这个妹妹都出仕了,而伏迁都二十九岁了,才正式有了官职在身。
朱夫人心里知道,伏迁也不全是他自己说的那样,因为结巴和志不在此才拒绝察举,其实也是担心她这个病歪歪的娘。
去年项骅有意把治所迁到秣陵,向各个郡县招募人才,伏盛举荐了自己的儿子伏迁,伏迁虽然犹豫,但这次终于松了口,朱夫人心里是高兴的。
她不急着见他,反而希望他能在秣陵待下去,真正得到赏识。
伏邈见伯母的眼泪果然停住了,松了口气,却见伏合笑眯眯地看着他。
伏邈淡淡瞥了她一眼。
一家人说过话,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晚膳,朱夫人精神不济,伏合送了她回房之后,看见伏邈站在院子外等她。
月色明朗,他一身青色宽袖袍,看着远处黑色的会稽山的轮廓。
听见伏合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道:“和哥哥在外面走走吧。”
伏合跟上去,和他一起走上回廊。
伏氏的坞堡很宽阔,天上月明星稀,他们不用灯笼,就这样信步在游廊漫步,借助月光,伏合瞧见庭中的花木茂盛,路边遍植兰草,月色照到的所有的活物,都在不要命似的吐露香气。
整个春季江东都少有雨水,但伏迁很久以前就在伏氏的坞堡里架设竹筒做的水槽,从山上引泉水下来,浇灌庭中花木,防止植物在旱年枯萎。
伏合跟着伏邈穿过中庭,从郁郁葱葱的花树下走过。
伏迁是个雅致的人,在扩建坞堡的时候,除了设置望楼、哨所等一应的防御工事之外,也精心地设计了宅院之间的结构。
毕竟这个时代的坞堡才刚起步,同期大部分士族构筑的坞堡只是平地建坞,用围墙环绕,在四角建起角楼,用来防御流民。
但伏氏的宅院却已有了后来扬州风雅气度的雏形,中庭的路曲折环绕,伏合眼前的景致几步就是一变,眼花缭乱。
伏邈带她经过一片荷叶田田的池塘,走到正中的望楼下。
37. 妈妈
伏合抬头看这座高楼。
这是一座单独的楼阁,楼外围了一圈围栏,伏合跟着伏邈,过门走进去。一道盘旋的楼梯通往一层的平台,随后便折到墙内,通向最高处。
伏合拾级而上,能看到每一层的窗外延都飞出四个檐角,直到她数到第五层屋檐时,他们登上了望楼最上面的平台。
望楼顶层的屋顶是朴素的悬山,屋脊上坐着一只瓦制锦鸡,和屋檐下的人一样,遥遥地看向远处围墙外的田地。
伏邈扶着栏杆,看了一眼旁边的伏合,发现她和她一样,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会稽山上寺庙的方向。
那是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地方,如今他们的母亲钟夫人,也安葬在山上的族墓里。
伏合一瞬不眨,没有注意到伏邈抬手的动作,忽然感觉有一只手靠近了她的衣领,她低下头,只见一片花瓣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伏邈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就收回手,转头道:“明天就能见到了。今天好好休息。”
伏合轻轻应了一声。
回房之后,侍女已经把床铺备好,小楼住在伏合隔壁的厢房,临睡前伏合还抽查了一下她的功课。
这几天来,伏合一直在教小楼认字。
其实之前孟月河也尝试过教她,但孟月河手边只有医书,小楼看不到两眼就会睡着。
她能听懂,却说不太明白江东话,更不用提看书。不过在伏合看来,既然小楼要去北方,还是有必要通过书信联系亲友的。
之前她干脆用军报给小楼当认字的教材,军报的字数不多,而且大多是地名,正适合给小楼用。
这会儿到了山阴,她手头上没有军报,伏合便把她小时候开蒙的读物拿来给小楼凑合用。
小楼读了几遍,伏合看她困得打哈欠也不勉强,回了自己的卧室,更衣躺下。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伏合与伏邈二人陪朱夫人用过饭,带着几个下人,走山路上了会稽山。
家祠在会稽山支脉的山腰上,最初是伏氏的某代先祖为了方便在族墓祭祀而建。
其实这里本来也不算佛寺,是当初钟夫人提出,她想在这里给亡夫祈福,所以才豢养了一批僧人在此供奉佛像。
到了台阶尽头,入目的先是山门两侧刷了黑漆的巨木檐柱,穿过山门,进入前院,只见一个年轻僧人带着几个小沙弥站在廊下,他们接过伏合一行人带来的供品香烛,僧人引他们去后院禅房用午间斋饭。
穿过中间的庭院时,小楼跟着伏合,走上游廊,仰头看向庭中的浮屠祠。
那佛塔只有两层,却十分精巧秀气,塔的顶部树着七重刹形相轮,鸱吻是舒展的菩提叶的形状,在小楼眼里,那瓦片像是要长出爪子似的。
用饭时,小沙弥们端来了素斋,伏合见小楼像是不够吃,三两口就扒拉完了,她吓了一跳,赶紧让人再端了一份来。
她自己倒是一直有苦夏的毛病,一到夏天就不怎么想吃饭,只意思了几口,便和伏邈沿着树荫小路,朝伏氏族墓的方向去了。
族墓和佛寺之间还有一道溪水,伏合走上溪水上的木拱廊桥,熏风吹过,她发现自己手掌心里全是紧张的冷汗。
伏邈瞧见她落后几步,停下来等,二人一直走到桥下的石子路上,没过多久就到了父母的墓前。
二人的父亲伏盈在钟夫人怀第二个孩子就病了,伏盈在病中握着钟夫人的手,说他想给这个孩子取名伏合,蕴含着他们一家人团圆之意。
然而没过多久,伏盈病重。当时伏邈只有三岁,对父亲没下太多印象,只记得和孤僻的母亲不同,似乎是个天性温柔爱笑的人。
时隔十五年,钟夫人也离世之后,伏盛作为族长主持了合葬,在弟弟伏盈的坟茔右边再起一穴,将弟弟和弟妇葬在一起。
在这个时代,士族阶层间流行夫妻合葬,有秦之后,同穴合葬逐渐兴起,像钟夫人这样,自己选择异穴合葬的算是少数。
坟茔前只有一块石碑,伏合仰头看碑文,上面写着两个墓主名讳和生平,碑文赞伏盈之妻钟元君,至纯至孝,避居佛寺,孤身一人抚养两个幼子长大。
从伏合记事起,她就跟着母亲和哥哥住在寺里,只有过节祭祀时,他们才会从山上回到伏氏祖宅。但这不意味着妈妈也会一起去。
钟夫人以为丈夫祈福的理由,终日待在佛寺,她不见人,甚至不喜欢伏邈的朋友来这里找他同游。伏邈见客时,母亲不想见到除了僧人和儿女之外的外人,干脆避开。
项协上山来找伏邈,十次有九次都见不到这位长辈。
伏合小时候因为所谓的“痴症”不能理解很多人的情绪,但现在回想,钟夫人虽然确实极在意她和伏邈这两个和她血缘至亲的孩子,但她却从来没听过妈妈提起过早逝的丈夫。
伏合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阿娘甚至没那么相信佛法。所谓孝悌,也许只是在求四周清净时,拿来的一个趁手的理由而已。
那从前的伏邈是不是知道,妈妈见到他们离开她的时候,是不开心的呢?
她看向伏邈,他点燃火折子,燃起香烛,伏合回过神,和伏邈一起在石碑前跪下。
她跪在蒲团上,一叩首,抬起头,对着母亲的名字道:“娘,阿合回家了。”
*
等他们二人扫过墓回寺时,天色忽然昏暗了,山间空气闷热得难受,僧人们神色匆匆,在庭院中疾走,赶在下雨之前把晒出去的经书收回殿内。
到了晚间,云如泼墨,窗下虫鸣,攒了快小半个春天的雨水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打得后院假山石上的凉亭像一面狂敲的小鼓。
伏合喜欢大风大雨带来的凉爽,晚膳之后暑气消散,她干脆和小楼在廊下坐着,就着清茶吃糕饼,听天顶雷响。
伏合正和小楼说着话,忽然一个小沙弥进来一礼,道:“女公子,二公子找您,他在那个小院里。”
小沙弥领伏合往后院东北角的院子里走,这是曾经钟夫人住的居所,自从她逝世之后,这里就空置了。
她透过廊外的窗户往里看,瞧见一个青衣人影站在一个高架香案边,身旁是钟夫人生前的床榻。伏邈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他若有所觉,抬眼恰好对上窗外伏合的眼睛。
伏合踏进门槛,发现他手里的是一卷经文卷轴。
她忽然想起伏邈之前说过,妈妈为她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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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伏邈珍惜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像是验证她的猜测,道:“伯父原本想把这些手抄的经和你的旧衣服一起葬在母亲身边,我不肯,因为那时觉得,如果留下来,也许有一天你真的就回来了。”
伏合眼睫一颤,见地上还放着一个大衣箱,里面层层叠叠的卷轴几乎堆出来,伏邈手中的只是其中之一。
她伸手拿起一卷,每一卷上都是同一篇的祈福经文,每一枚卷轴后都写了落成时间,上面的字迹越来越虚软,直到最后一卷,写字的人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没力气写下去了。
她在卷轴背面,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写下最后一句话:“本非诚心敬佛,今愿以己身赎罪,换吾女伏合,平安归家。”
到平安二字时,笔迹已经歪扭到难以辨识,但伏合却好像看见了阿娘的样子,她咬着牙,颤抖着握笔,或许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真心希望世上有神佛存在,把她女儿的魂魄从泰山府放回人间。
伏合此刻拿着她的字迹,一阵夜风吹过,洞穿门窗,放在最上层的卷轴掉了下来,伏合缓缓地眨眼,在曾经睡过阿娘的床上躺下。
她把卷轴放在脸边,身体往里,蜷缩成了虾子,忽然她感觉床榻一压,背后传来伏邈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淡:“伯父他们都说,母亲是心碎而死。但你失踪那年冬天,会稽就爆发了瘟疫,母亲病逝前,甚至连我都不被允许来照顾她。”
身边的人一滞。
伏邈听见她轻轻一吸气,道:“什么意思?”
半晌,伏邈慢慢道:“广穹,虽然我真的也想过,如果你早点出现,时机再巧一点,母亲是不是就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自嘲道:“可是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能怪你,只恨自己无能。直到我在阳泉听说你去了九江,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哥哥觉得,六年之后,我也还是留不住自己的姊妹呢。”
伏合张张嘴:“抱歉,我没……”
她没有什么呢?
是没有想到这很危险吗?
还是没想过他会伤心?
她卡了壳,和兄长在不到一尺的距离,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她瞠目结舌,却说不出一个理由。
伏邈笑了笑。
“母亲那时就染了瘟疫,她听到你的消息确实受了打击,但那个冬天,寺里几乎所有僧人都得了瘟疫,她是因为瘟疫去世的。”伏邈伸出袖子,擦了擦伏合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伏合呆呆地坐在床上,听见他道:“这里没有被褥,晚来风急,别待得太晚。”
她看着伏邈走出门,忽然想起她离家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她刚刚和伯父求来去雒阳求学的机会,她说她要为自己起一个字,行通天下。
还是少年的伏邈坐在廊下煮茶,抬起眼时,他的目光变得很遥远,缥缈如江风:“你想叫,广穹?”
他片刻后道:“如果你愿意出去看看,那我也愿意。”
伏合记得当时兄长面前的火炉升起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此刻坐在母亲生前的床榻上,她仍旧没有看清,门外伏邈的背影。
她肩膀忽然一颤,用手覆住了脸。
38. 分别
这场雨姗姗来迟,在夜深时就减弱了,雨丝缠缠绵绵,伏合躺在妈妈的床上哭了一会儿,听窗外雨声淋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头还在下着毛毛雨,她睁开眼,看着床帏上的忍冬纹盯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妈妈的房里。她坐起来,身上的靛青色织锦披风滑落,才发觉有人来给她盖过衣服。
伏邈来过。
她走出门,一个晚上雨打风吹去,后院满地落花,有几个僧人穿着蓑衣,把飘到廊上的花叶扫进竹篓里。
伏合走上游廊,瞧见山石上的凉亭外也落了一圈花,她转到厢房外,一个扫地僧见了她,合十一礼。
伏合:“哥哥还睡着吗?”
僧人一脸意外,道:“二公子没和女公子说吗,说是项少将军那边来了信,二公子已经走了。”
柴桑那边竟这么急?
伏合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背着手去了小楼的卧房,小楼意外地也醒着,她看起来有些困,解释:“有雨声,会遮盖脚步,睡不好。昨天外面有人。”
伏合睁大眼:“谁?”
小楼指了指院子里的凉亭:“中郎将,就在那儿,站着。”
也就是说伏邈一夜没睡。
伏合多少有些不安,她暂时搁置了心里那点别扭,下午就和小楼下了山,朱夫人舍不得她,百般挽留,伏合只好又留了一夜,第二天便和小楼各骑一马,启程离开山阴。
小楼交州出身,南面几乎不产马,她的马术却比很多军中的骑兵还老练,豪迈狂放,她缰绳一抖,疾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尽数向后掠去,小楼身体前倾,任凭头发飞起。
伏合追着她,骑马跳过浅水,小楼终于慢下来,和她并肩,像是吃饭喝水那样自然道:“我要去北方了。”
伏合有些意外这个时机,在风中道:“那你放我那儿的钱怎么办?”
小楼在马上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意思是她在这里放了一些金子。
伏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仰头笑了,她身下的马儿轻轻一跃,伏合立刻握紧缰绳,果断道:“好!那我们就在曲阿外分别。”
小楼骑马在前,她露出一个笑,没有回头,心里在想之前伏合说过的词,马背颠簸,她终于想起来了。
两人到了曲阿外的最后一个长亭,伏合伸手摸了摸小楼的衣襟,松了口气,还好她知道给自己多轫点儿金子,她倒是不怕小楼打不过别人,却有点担心她不通俗务,在外面吃了饭不晓得给钱。
小楼咧嘴一笑,道:“再会有时。”
伏合也笑了,后退一步,郑重躬身一揖,道:“再会。”
她看着小楼牵着马,从长亭旁边的小道离去。伏合立在亭下,见她走远,才骑上马走向曲阿城门,正要下马拿出令牌通行时,她忽然瞧见一个小兵从城楼上跑下。
那小兵跑下楼,朝她喊道:“四姐姐!”
伏合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抬眼就瞧见项少翎站在楼下,她戴着头盔,奔过来和伏合抱了个满怀。
少翎蹿得快,两个月不见她,她个子几乎有伏合高了,少翎的铁盔狠狠地撞在伏合的额头上,她痛得惨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瞧见少翎一身粗布短打、穿着小兵的衣服,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在干嘛?”
少翎见她回曲阿,又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扁了扁嘴:“……我好想你啊伏姐。”
伏姐只好擦擦她的眼泪,一只手牵着马,一只手牵着少翎,要往城内走。少翎忽然道:“不行,我要先向队长请假。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噔噔噔上楼,伏合纳闷地仰头见她和一个严肃的士官打扮的男人耳语了一会儿,躬身一礼,才下楼见她。
伏合瞧她被初夏的太阳晒得脸红,道:“你和仲由怎么了?”
少翎帮她牵马向前走,见实在逃不掉才对伏合吃力地笑了笑,道:“我……我跟二狗说我要从军,我是项家人,我也应该戍卫曲阿。谁知道那个榆木脑袋死活不答应,后来娘说,既然我想去,就干脆让我从小兵当起,把我赶来看大门。所以今天我在城楼上一眼就看见你了!”
伏合不知道说什么,敲了敲她那身一看就闷汗的皮甲,道:“后悔吗?”
少翎理所当然:“不后悔呀,是二狗自己要和我怄气,我才不上当。我知道我娘的意思,等我受不了苦就自己回家了,那我到时候才真没面子。
“我想好了,我爹没了,邓籍那个小人在徐州也不消停,我想要守好我娘,守好曲阿、扬州,从小兵做起也是应该的,不然怎么知道原来他们夏天还会晒伤,以后当然也会更懂调度士兵。”
伏合笑着看她,忽然想起了少翎说过的凌云壮志,道:“那你的女子护卫队怎么办?”
“我没忘记,”少翎庄重道,“等我成了真正的士官,我还会继续招募曲阿的女子,名正言顺,没有人会再拿她们当玩笑看。”
伏合有些欣慰,想摸摸她的头,但瞧见少翎的脸汗津津的一层亮,手转而落到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少翎颇为感动,果然伏姐是懂她的!
她送伏合到了项府,探头探脑地不敢进,伏合拉她一把,少翎扒住门檐下的石柱,死活不肯再进去了。
她道:“我娘和二狗这两天都没好脸色,我看了也难过,还是干脆不见他们。伏姐,你进去可千万记得帮我说句好话啊!”
伏合摆手。
她跨过门槛,进了项府,还没到正厅,就见听到通报的项冲匆匆走出来了。他之前在乌程没来得及和她说上话,后来才知道她回了山阴。
这会儿项冲显然也是激动的,又不能跟自己妹妹似的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项冲微微一哽,在廊下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小伏老师!……”
怎么一个两个见了她都像是要哭了似的。
伏合笑着嗯了一声:“我回来了。好了,快进去吧。”
项冲也觉得自己这样没出息的样子很丢人,跟在伏合身后走进屋内,他别别扭扭地和她坐到同一块软席上,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和她开口。
伏合一挑眉。十八岁正是有心事不说,偏让人猜的年龄啊。
最后项冲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小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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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你现在生我的气吗?我娘糊涂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我的不好,我娘肯定以为我多提了几句,就,就是在喜欢你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那个时候不是那个意思。”
伏合怕他脸红得把自己烫死,赶紧打断他:“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先道是歉了。我没有生气,况且这事和你也没关系。”
士族的婚姻只是为了成两姓之好,新人究竟是谁其实不重要,就算项夫人当时想到的不是她,他未来也还是会娶一个江东的世家女,不过按项冲这个性子,或许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项冲听到她说没关系,不知为什么有些失落,但还是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害怕你以后想要避嫌,能不见我就不见我了。但小伏老师为了曲阿拼上自己的命,我甚至还没谢过你。”
伏合促狭道:“现在我就是真不想见,也躲不开我们丹徒营的偏将军啊。”
项冲被她打趣得不好意思。
父亲去世之后,大哥在舒县时,在父亲灵前自领州牧,给项冲加封了偏将军,现在项协亲赴西线柴桑,营中最大的还真是刚刚升任丹徒偏将的项冲。
项冲含糊道:“等大哥和季梁哥他们回来就好了,丹徒营就不至于就我一个偏将军在。”
伏合却觉得项协是特意这么做的,她道:“算算时间,我们知道公孙肇被杀的消息已经晚了,徐州现在乱得很,你留在曲阿也省得徐州出乱子,怕他们杀红了眼,突然狗急跳墙。不过邓籍应该有得忙了。”
她想起邓籍,垂下了眼睛,忽然感觉心口那股无名火,烧得她浑身一痛。
项冲也想起这事,道:“嗯,谭长史也说,我爹刚走,扬州新遭变故,外头几州都盯着江东看,今年看着又是旱年,要我做事多谨慎些。长史也留在曲阿,和我一起守着后方,我都学着的。”
大哥刚刚继承父亲的州牧之位,必须要亲力亲为去打仗,打出名气,要叫那些对江东虎视眈眈的兵阀都不敢来犯,才能守住父亲的基业。
后方不能无人,如果他出了意外,项冲就是他的继承人。
项冲不是不想去战场上带兵,但大哥已经在外为项氏拼杀了,他不能只想着自己建功立业,便歇了这个心思,努力跟谭长史学处理内政。
所以他听到少翎说她想要从军才气得要命,项冲觉得她简直是在胡闹,连娘伤心的样子都看不到。
项冲了解自己妹妹,道:“小伏老师从山阴过来,肯定走的是南门吧,少翎是不是求你帮她说话了?”
伏合理解项家人的忧虑,但她也知道少翎心里的渴望,说到底,他们谁也没错。
但她受了少翎的托付,不能什么都不说,只好两面都劝了几句,省得兄妹俩一直别扭下去。
转而她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去见见其他还在曲阿的人。代姬带她的弟子回来之后,还住在城里原来的位置吗?”
在阴陵的时候,她还有话没问妙女。
项冲惊讶,道:“小伏老师不知道?我哥在曲阿整兵的时候,太初道那几个人也一块儿走了,这会儿应该早就到豫章的彭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