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也能做白月光吗》
1. 活着
弦月高悬天际,照彻寒夜。
气候的变化总在一息之间,乌云吞噬尽最后的月华,将整片土地渲染上浓墨的漆黑。
刹那间的刀鸣,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响起。
破烂的桌布下,少女手不停发抖,恐惧蔓延在心口,她死咬着牙,紧紧握着手中仅存的匕首。
“裘小姐,人各有命,既是天道欲绝小姐,小姐又何苦挣扎?不如早早脱生寻得轮回,也好过如今这般凄楚。”
少女就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浅,她下意识合上眸子,内心充满了绝望。
“你们,是谁?”
破庙外,雷鸣阵阵,刹那间的轰鸣,遮盖住来者的声音。
修士漫不经心看向来人,手指按在腰侧的刀剑上,眼神不停打量着来人,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阁下,我等有要事,还请速速退去吧,不然,休要怪我等不客气了。”
“可……”
惊雷声自天际响起,由远及近,一道闪电照亮残破的庙宇,也照亮了来人。
来者一袭黑袍,将自身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一丝容貌,只能隐约窥见她手中似乎是捧着一堆木柴。
那修士叹了口气,估计了下眼前之人的修为,察觉此人身上的修为气息浅薄后,便不再放心上,他随意对身后的下属嘱咐了句。
“既然如此,就一并处理了吧。”接着,又对另一人吩咐,“把供台下的拖出来,先将她手筋脚筋挑了,中州那边要求是让活捉。”
身侧的修士笑着应下,粗犷的络腮胡一动一动的,整个眼睛发出精光:“是,大哥,你放心!这臭婆娘,晾了我们那么久,敬酒不吃吃罚酒。”
手起刀落,少女下意识闭上了眼。
“所以你们……”黑袍人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在思索,“是要杀人吗?”
本举起手中长剑的修士眉头一挑,顿了下,回头看黑袍人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傻子,他们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居然才看出来吗?
脑子有病吧。
他在心底嗤笑了声,开口:“先解决了她吧。”
“是要杀我吗?”漆黑的衣袍下,一声轻雾般的叹息,融在细雨中。
“抱歉,不可以。”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醒来的。
这种时候还要说抱歉,这家伙,脑子果然有问题吧。
修士一边想着,一边有些不耐烦地拔出剑。
“闭眼。”
“什么?”修士眉头皱起,心底烦躁感愈发强烈,他抬起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在一刹那瞪大,立刻朝下属怒喊,“跑!”
躲在供台下的裘霜见也下意识闭上眼。
刹那间,刀刃划破衣衫,割开血肉,血腥气弥漫空中。
刀剑划破雨水,温暖轻柔的布料划过裘霜见的脸颊,准确无误落在她眼眸的位置,遮住了她的视线,想象中的痛苦并未出现。
修士不敢置信地抬眸,与那双黑袍下漆黑的眸子对视,嘴唇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句话,他颤抖着手,想要触摸自己的脖子,黏黏糊糊的触感传来。
暴雨声不绝,血气愈发浓烈,四周寂静地出奇。
裘霜见心底绝望,却迟迟等不来想象中的痛觉,半晌,她扯开盖在眼上的黑布,茫然睁开双眼。
一身黑衣,看不清面容的人背对着她,借着雨水敲了敲手中的利剑,剑身发出铮鸣,寒刃反射出少女仓惶的面孔。
“好了。”
黑袍人弯下身子,将放在地上的柴火又重新抱起,宽大的黑袍遮盖住她的视线,她下意识抬手将黑袍抬了下,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面容。
赫然是一张精致到妖魅的女子面容,却又处处透着冷淡的气息。
裘霜见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女子。
女子微微扬起敛眸,眸子苍茫,黝黑的光亮在眸间一闪而过,借着苍白的月光,她抬手擦去脸颊上的血渍。
令人窒息的美丽。
裘霜见颤抖着唇,喉头滚动。
差点以为,这女子是从合欢逃出来的弟子。
“你还好吗?”
裘霜见愣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季移月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底浮现出一丝莫名其妙,她犹豫了下,还是没走到裘霜见那端,而是走到角落,将火烧起。
又抬头对裘霜见说:“冷吗?要不要来烤烤火。”
裘霜见回过神,想起身,却发现手脚腿已经软到站不起来了,生死大节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忍不住咬唇哭了起来。
“我……嗝……站不起来了,呜呜呜呜……”
季移月也显然有些慌乱,她呆愣在原地,半晌,才眨眨眼迟疑道:“需要我帮你吗?”
裘霜见边哭边点头。
季移月走到她身前,从她手中拿回黑布,垂眸将黑布敷上裘霜见胳膊。
“我不会医,先这样止血吧。”
“嗯……多,多谢。”裘霜见小心翼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缓慢地点了下头。
被季移月搀起来后,坐在火堆旁,感受着久违的暖意,裘霜见的情绪才算是缓和了下来。
心态终于缓和下来后,裘霜见才忍不住再次偷偷将目光投向另一端眼神认真的黑袍女子。
宽阔的黑袍又一次从头顶掉落,黑袍女子显然有些茫然,顿了顿,她将外面的黑袍脱下,里面赫然是一件依旧遍布岁月痕迹的黑色衣衫。
“恩人,我姓裘,名霜见,不知恩人名讳?”
犹豫许久,裘霜见才开口问道。
眼前女子看着与他年岁相差不大的模样,出手却格外的不普通,也不知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
季移月抬起眸子,漆黑的眸子平静澄澈,她眨了眨眼,说:“季移月,我叫季移月。”
“季移月?”裘霜见禁不住开口,喃喃起这个名字,半晌,她抿唇,眼底浮出思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季移月摆弄火堆的动作顿了顿,接着开口,扯开话题。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季移月倏然问话,裘霜见也不再想在哪里曾经见过这个名字了,她不敢迟疑,连忙回答:“此处乃是寻云川,离我家自云涧还有三百里,若是恩人不嫌,可到裘氏做客!”
季移月却是拒绝,坦言:“不了,我的剑丢了,我要去找我的剑。”
剑?
裘霜见目光落在季移月手上那把剑。季移月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随即将那柄带血的剑递到裘霜见面前,吓了裘霜见一跳。
“他们的。”
裘霜见这才发现,这把剑是那群追杀她的人的。
季移月抬眸,环顾四周,庙宇破败不堪,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倾泻,她思索片刻,又问。
“你知道,如今是仙历……”
这次,不等季移月说完,裘霜见抢先回道。
“如今正是仙历887年。”
季移月愣了下。
居然才过了五百年。
顿了顿,季移月看着不敢抬头的裘霜见,眨了眨眼,问。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我,我……母亲早亡,父亲与继母对我虎视眈眈,母亲在时,曾为我得到前往大宗拜师的名额,他们为了逼迫我将名额交给弟弟,对我赶尽杀绝……”
裘霜见忍不住咬牙,眼底的恨意抑制不住,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垂着脑袋,闷声说着,泪珠滚落,“对不起,前辈,我是不是说得太多惹您烦了。”
季移月抬手,动作自然,很平静地替裘霜见擦去脸上的泪珠,裘霜见愣了下,却也不再哭,她眨了眨眼,又敛了睫羽。
“我无奈,只能逃亡,此行正是要去寻我祖母,也就是我的本家,前面自云涧的裘氏。”
“前面吗?”
裘霜见点点头:“前面的自云涧,想必阁下也听过吧,阁下可知道,自云涧如今是何种情景了?”
季移月摇摇头。
她刚醒来没多久,便遇见了裘霜见,连身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何况是前面自云涧的情景。
裘霜见抿唇,半晌,又缓缓开口:“不知阁下下一步打算去何处?若是寻剑,也该有个地点吧。”
季移月闻言,也露出了思索的模样,她拖着脸颊,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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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着柴火,说:“不知道,可能,去寻故人一问吧。”
话音落下,裘霜见失落了片刻,眼睛一亮追问:“不知阁下的故友,可有在自云涧?”
季移月:“不清楚,我有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裘霜见闻言,神色一怔,她原也知道的,修士多爱闭关,闭关后已是此去经年,世事变迁也是再正常不过。
这倒也说明了,方才季移月为何会问仙历几载又问此处何地。
想到这,裘霜见心神忽起,她打量着季移月,季移月面容宁静,摇曳的火光倒映在她的眼眸,她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阁下若是不知去处,不如随我一起去自云涧吧,阁下不是要找好友吗,方圆百里,最繁华的莫过于自云涧,说不定阁下会在自云涧见到故友呢?”
季移月愣了下,并没有拒绝:“不会麻烦你吗?”
“不会。”裘霜见抿唇一笑,欣喜万分,自嘲着说,“若是阁下能与我同行,说不定我能活着走到自云涧。”
季移月微微侧头,看向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雨水从倾斜的砖瓦滚落,敲打在院外的枯草上。
她想了想,应下:“好啊。”
裘霜见心头顿时松了口气。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就算是父亲再派杀手,她也不用担心了。
火堆发出惺忪的噼啪声,时不时有火星溅出,裘霜见望着摇曳的火堆,揉了揉眼睛,忽地抬眸看向季移月。
“对了。”裘霜见说,“我想起来了。”
“什么?”
“移月,这个名字,移月仙尊!”裘霜见语气有点激动,有意无意夸赞道,“五百年前,在魔族大战中为了镇压魔尊牺牲的移月仙尊,至今都是许多修士的敬佩的对象,我曾在书中窥见过那位仙尊当年的风采,当真是让人钦佩。”
“仙尊?钦佩?”
季移月眼神迷茫。
但裘霜见却是没有注意到,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对啊,据说如今的仙门第一宗结海楼楼主,还有妖界长老,人界人皇,当年都有受过那位仙尊的恩惠,就算是现在,每年也会有人自发祭拜那位仙尊。”
裘霜见眼神憧憬,却也有几分疑惑,她不禁忐忑问道,“阁下名移月,没有听过那位仙尊的传说吗?”
“嗯……”
季移月手指放在下颚,似乎在思索,眼眸澄澈,甚至看不出什么波澜,看着季移月陷入回忆的模样,裘霜见的声音愈发地低。
沉默片刻,裘霜见学着季移月,用树枝拨拉着火堆,佯装无意地开口:“对了,不知阁下,是出自何派,我的事不会影响到阁下吧?”
“我?”季移月愣了下,随即垂下眼帘,“我没有门派的。”
所谓的门派,自她身死,就不作数了。
季移月回答的平静,裘霜见‘啊’了一声,也不知是信没信。
季移月扭头看向她。
“你不睡觉吗?”
若是季移月不说还好,季移月此话一出,裘霜见难得感觉到了一阵困意。
从中州一路逃掉这里,裘霜见从不敢放松心神。
但今夜,总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那,恩人,我先睡了。”
季移月点点头。
夜半,庙宇外雨声依旧,寒风吹着破窗,无形的灵力却将其挡回。
裘霜见迷迷糊糊中醒来,四周无人,刹那间,裘霜见惊醒,目光在四处寻找,最终落在门口的位置。
身着残破黑袍的女修,静静坐在那里,背对着裘霜见,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一手捧着,一手轻轻擦拭。
季移月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回头,冷雨扫过她的皓腕,她素手捻起颗颗雨珠,缓缓擦拭着手中乌黑的剑鞘,一遍遍。
季移月缓缓闭上双眼,手指也随之停住。
死掉的仙尊,才是值得被人敬仰的仙尊。
但是偏偏……
季移月悄然握紧剑鞘,凄寒的雨声中,一双眸子深邃浓郁,好似融入这深深夜幕般。
她还活着。
时隔五百年,她居然又回来了。
2. 寻古文
清光普照,一瞬光辉透过残破的庙宇,落在季移月的发梢,她低垂着眉眼,静静的,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阁下。”
裘霜见无端觉得,这人似乎随时就会随风散去,她心神一动,忍不住轻声开口,叫住季移月。
季移月茫然抬起头,黝黑的眸子带着些许茫然。
裘霜见悄然握紧了衣袖,抿了抿唇,方才试探性地开口。
“昨夜……”
但裘霜见还来不及说完这句话,季移月忽地抬眸,朝庙宇外看去,嗓音清冷。
“有人来了。”
顿了顿,又补充,“还带着血腥气。”
裘霜见面色霎时一白;“是他们追来了吗?”
季移月摇头:“不知道,来者的修为,应该七阶。”
修仙界灵力划分十三阶,昨夜追杀她的那些修士,修为最强的也不过是六阶,裘霜见如今也不过才一阶出头的修为。
七阶修士已然是一宗长老的实力了。
裘霜见担忧地看向季移月,心中不断盘算着。
昨天季移月能轻松解决那六阶修士,那她定然起码也是七阶以上的实力。
季移月偏头看她:“自云涧在哪个位置,你知道吗?”
裘霜见点头如捣蒜:“晓得,再西行一百里就是自云涧。”
季移月毫不迟疑,将兜帽戴好。
“那便走吧。”
裘霜见愣了下:“不用管后面的人吗?”
季移月:“不用。”
那属于七阶修士的气息,在距离她们所在位置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应该是不想和她们正面冲突。
只是,这么浓烈的血腥气,倒不像是正经修士,反而……更像是魔族修士。
但季移月的记忆中,魔族修士可不会这么好脾气得等着修士离开。
季移月垂下睫羽,压下心底的思绪,拉起裘霜见,大步流星离开庙宇。
·
树影摇摇晃晃,风吹动初春的嫩芽,移月伸手,感受着刚冒出头的草轻轻抚过掌心。
“师姐,师姐?”
移月转过头,看向一脸疑惑的少女,顿了顿,开口:“移星?”
移星担忧:“师姐是在想前几日的魔族修士吗?那魔修着实可恨,拿一个村献祭,听说他原还是修士呢,修士的道义都吃到狗肚子了!”
移月静静注视着她,看着移星嘴巴一张一合,耳边移星的声音却越来越浅,直到四周都寂静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血腥气,师妹,移星,你身上的血腥气好浓郁,你堕魔了吗?”
移星笑着,不语。
摇晃的马车上,裘霜见偏过视线,眼见季移月眉头越皱越深,眼底几番思虑,还是壮着胆子讲季移月摇醒,嗓音也带了几分担忧。
“阁下,醒醒,我们到自云涧了。”
离开破庙后,两人走了没多久,正巧遇见这同样前去自云涧的商队。裘霜见将手上唯一还留着的簪子做了抵押,方才搭上这商队的车辆。
季移月缓缓睁开双眼,
裘霜见收回思绪,看向初醒的季移月,季移月撑着脑袋起身,脸颊还留着几道红痕,似乎是察觉到裘霜见的目光,漆黑的睫羽颤动,犹如蝴蝶轻扑朔着翅膀。
季移月低垂着眼帘,若有所思,素手将坠落鬓边的发丝顺到耳后。
奇怪,方才好像梦到过去的事情了。
裘霜见望着季移月,眼神略有迷离,接着反应过来,偏过头掩盖性地轻声低咳了几声。
季移月偏头看她,眸子疑惑,随即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手掀开车帘。
自云涧落在山谷之中,犹如一颗明珠,落在清澈的河谷,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两侧山川绿柳,更显得景色怡人。
微风不喧,扫过泛红的脸颊,倒是叫人清醒了不少,季移月从朦胧的梦境中清醒,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城池,偌大的石碑上,赫然刀刻斧凿着“自云涧”三个大字,气势威严磅礴。
犹如对心怀不轨之人的无声镇压。
“也不知祖母如今身体如何?”裘霜见坐在马车里,抿了抿红唇,忽地开口,眉宇带愁,自顾自絮叨着,“上次见祖母时,母亲还在,一晃多年,也不知祖母是否还能认出我了。”
她轻叹出一口气,见季移月将目光看向她,又勉强笑对季移月。
“对了,还没问过,阁下遗失的剑长什么样子啊?”
季移月沉默了会儿,想了想记忆里佩剑的模样,抬手和裘霜见比划了下。
“就是一把很漂亮的剑,银白色的,上面还有我师尊给的剑穗……”说到这,季移月一顿,放下手,叹了口气“不过也有可能没在了。”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可能早就没在了吧。
“啊……”裘霜见闻言,也随之叹了口气。
听季移月描述,似乎只是把很普通的剑,唯一特别的剑穗,也可能没在了,这样的寻剑,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裘霜见忍不住在心底又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笑着说:“没关系,如果剑的确在自云涧吗,无论如何,我都会帮阁下拿到的。”
季移月轻轻勾起唇角,道:“多谢。”
马车缓缓行驶,而后又缓缓停下,裘霜见晓得这是到了城门边,脸上不由得浮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来,正要掀开车帘,向外探出头瞧瞧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修士的声音。
“站住,例行检查!”
裘霜见神色瞬间僵住,只好歇下心思,她下意识看向季移月,却见季移月面色从容,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本书,正自顾自翻看着。
裘霜见小心翼翼探过头,愣了下,那上面赫然都是些她不认识的文字。
季移月察觉到她的目光,将书摊开。
“寻古文,在车上发现的。”
裘霜见一愣。
这种古文并非修仙界如今通用的文字,没想到季移月居然会这种古文。
裘霜见好奇:“上面讲了什么?”
季移月又翻了几页,说:“自云涧的传说,据说自云涧有条苍龙,镇守着自云涧的秘宝,找到苍龙,找到秘宝,可以掌握整个自云涧的力量,大致就这样。”
这倒是很像修仙界随处可见的那种传说。
歇了追问的心思,裘霜见轻轻勾出一抹笑,眸光柔和,由衷感慨道。
“阁下学识果真渊博。”
外面,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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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还在与修士沟通,裘霜见微微皱起眉头,心底升起几分不妙的意味,她小心翼翼掀开车帘一角。
“等下,车上坐的什么人?”
裘霜见心底一沉,暗骂一句自己,迅速放下手。
“怎么了?”
季移月抬眸看向她。
裘霜见摇摇头,强颜欢笑:“没,没什么。”
季移月微微蹙眉。
外面传来修士与商队车夫的声音。
“寻亲,来自云涧寻哪门子亲,让她下来,快点!莫要耽误了功夫,耽误了时候,你们也别想进自云涧!”
裘霜见双手攥紧,抿唇,眼神复杂。
“你在紧张吗?”
裘霜见犹豫着点头:“上次就是在城门口被父亲派来的杀手认出来。”
虽说已经到了自云涧,但是没见到祖母前,一切都还需要小心谨慎。
“我明白了。”
季移月会意点点头,随即手指伸出帘外,一道灵光飞过。
车外,商队中人本还在与修士纠缠,一道无形的灵光飞入修士的眉心,刹那间,修士停止了纠缠,他左右看了眼,不明白自己方才在干什么,摸了摸脑袋,朝商队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商队的人连忙道谢,陆陆续续上了车。
感受着马车缓缓动起来,裘霜见面色轻松不少,她抬眸看向季移月,眼底满是感激,车队缓缓向前,忽地,季移月开口。
“那是你家吗?”
裘霜见愣了下,凑到季移月的身侧,一把掀开车帘,入眼的是牌匾上赫然写着的“裘府”两个大字。
她眼睛一亮。
“没错,这应该就是我祖母家了,只是……”
她话音一转,悻悻松开手,帘子也随之落下。
“怎么了?”
“我身上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在赶路上丢了,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祖母或者舅舅还能认出我了。”
她轻叹出一口气,眉宇有些忧愁。
季移月视线淡淡落在门口那块牌匾上,想了想,她叫住了驾车的商队成员,带着裘霜见从一处小巷下了马车。
季移月本想带着裘霜见直接过去,但裘霜见却死死拽住了她,脸颊通红,一副为难的模样。
“不过去吗?”季移月疑惑。
“可我现在一点凭证都没有,我怕待会儿把我们赶出来。”
赶出她自己就算了,裘霜见怕的是连累季移月。
季移月到底是修为非凡的修士,理应有自己的骄傲,若是因此被赶出来而不悦,对裘府出手,那她才是罪大莫及。
季移月不懂裘霜见内心的想法,她只是眨了眨眼,犹豫着开口。
“可是,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裘霜见慌慌张张调转目光,这才发现,从不远处的府邸中,走出两人,此刻正直直朝她们走来。
她在心底长呼出一口气,手指不自觉用力蜷起,想躲又被季移月拽住。
季移月歪头:“裘府的修士?”
那两人似乎没想到这两个小巷中鬼鬼祟祟的人,会先一步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后,从彼此的眼底看出了相同的心思。
3. 魅惑术
走在前的女修随意扫了眼躲在季移月身后的裘霜见,眸光微闪,接着不动声色看向季移月。
“不知两位是?”
方才在城门口,有道灵力模糊了修士的心神,循着那灵力,她方才追过来,没想到,那灵力的主人竟就在离裘氏这么近的小巷中。
后面那女修,应该初入修行,不足为惧,但,前面这女修,她竟感觉不到一丝修为的迹象。
这人若不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就是个五阶之上的名门修士。
季移月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淡淡看向身后的裘霜见。
裘霜见接过季移月的目光,抿了抿唇,然后,她像是决定了什么,毅然决然站到了季移月身前。
“阁下,我名裘霜见,裘离雪是我母亲。”
“离雪的女儿?你怎么会来这?”
女修还未说话,身后,一直沉默不言的男修忽地开口,狐疑看着裘霜见,接着眯起双眼,打量起裘霜见。
“我有要事找祖母。”
那两人相视一眼。
半晌,女修说:“不是我不愿让你见裘老夫人,但阁下空口无凭,若只说你是大小姐的女儿,便放你入门,恐怕算我等失职。”
裘霜见语气急切:“那让我们先入府不行吗?”
女修沉默,思索片刻后,她摇头。
裘霜见激动道:“我就是裘霜见,这点毋庸置疑!只要祖母见到我,就能证明!”
“那你为什么要从中州到这?中州可没有传信过来。”
裘霜见嘴唇翕动,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我那是因为……”
不能直接说父亲与继母追杀她的事情,自云涧不比中州,中州势力强大,她只是想活着,但也不能因她,替裘氏招惹灾祸。
见状,女修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先安排你到裘氏在城内的客栈住下,待我们禀明家主后,再行定夺。”
裘霜见下意识看向季移月,见季移月目光依旧,她抿唇转回视线,对女人点点头,道了谢。
“阁下怎么想?”
女修又问向季移月,却发现季移月的目光似乎是越过她,在看向她身后的裘府,她不由得眯起眼睛,悄无声息将手按在腰间,随时做好拔出武器的准备。
但季移月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道了句:“好。”
裘氏的客栈内。
明光透过敞开的窗,落在裘霜见肩头,她托着脸颊,愁眉不展,季移月坐在窗旁,眸子静静注视着外面,嘴里咬着从外面买的糖画,轻微晃动着腿。
“不甜吗?”
裘霜见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糖画,母亲在世时,也为她买过,她记得这种糖画大多都只是个好看,吃起来实则甜到发齁,算不得好吃。
季移月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糖画,虽说是夏日,但季移月特意为这糖画施加了寒冰法术,使其纵然是在炎炎夏日,也能保持原型数个时辰。
“是有点甜。”被裘霜见这么一问,季移月偏了下头,失了吃下去的兴致,随意将它放回纸袋,“你在担心他们不让你回去吗?”
裘霜见垂眸,冷静分析道。
“若是裘氏与中州联系,父亲与继母那边绝不会承认我的身份。”
“这么麻烦吗?”季移月抿了口茶水,口中甜腻的味道还未散去,茶水也变得寡淡无味,她悻悻放回茶水。
“不过,我觉着应该不会。”
“为什么?”裘霜见愣了下,眸光一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站起身来,“难道是前辈你……”
“我什么都没做。”季移月跳下高凳,说,“不过,我有观察到那座府邸,妖气很浓。”
“妖气?”裘霜见缓缓坐了回去,神色疑惑,喃喃出声,“可这妖气与联系中州承认我的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那妖气起码十阶的修为。”
裘霜见惊愕异常,甚至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十阶修为的大妖?他为何会出现在自云涧?为何会出现在裘府?”
季移月:“而且这妖气并不寻常,我知道的人中,只有一人拥有如此奇特的妖气。”
裘霜见追问:“谁?”
“好像叫元……元什么的。”季移月皱眉思索了片刻,无奈道,“抱歉,我有些记不清他的名字了。”
但裘霜见却在听到季移月的话后,突然再次站起身:“元修慈!”
季移月怔了下:“好像,是这个?”
裘霜见抿唇,脸上的兴奋难以抑制:“如果是元修慈,或许我们还能争取一点时间。”
妖尊元修慈,裘霜见怎么会不知道。
若是这样的大人物身处裘府,那他们必然谨慎万分,不会在这个时间分出精力给身在中州的裘父传信。
中州与妖族的关系可是一向不好。
“太好了,那我就可以想办法,在这个期间见到祖母。”裘霜见说,“不需要太久,只要让我见到祖母,我相信,只要祖母见到我就一定能认出我的!”
季移月眼睛来回转动着,她看着来回在房间走动的裘霜见,眨了眨眼。
忽地,客栈外传来一阵吵嚷。
季移月好奇推开身侧的窗,向外探出头。
楼下,花车游过,芳香弥漫开来,一只修长的手,从遍布纱幔的花车上伸了出来,季移月眸光落定,愣了下,她神色变化明显,裘霜见忍不住走过来。
“要下去看看吗?”裘霜见侧脸,见季移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静静注视着下面,谨慎地开口。
季移月转过视线,一双黝黑眸子眨了眨,她犹豫了下,问道。
“可以吗?”
裘霜见松了口气,笑着点头:“正好去买点东西,裘府的那位女修给了我些灵石。”
等到她们下楼,客栈外面依旧占满了人。
“好多人。”裘霜见见状,心底也不由得好奇起来,她努力踮脚探头,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她感慨,“不愧是合欢宫啊。”
裘霜见叹了口气,转头对季移月说:“走吧,我们先去买点东西。”
自云涧的夜幕总是如湖水般明澈。
天边的月倒映在水中,一阵不经意的风吹过,荡起湖面层层涟漪,便如同为那明月披上了一层雾色的纱织。
楼阁红光映照半壁自云涧的高天。
季移月脚步一顿,望着不远处张灯结彩,分外热闹的明楼,将上面匾额的三个字轻声念出。
“清乐楼。”
裘霜见“嗯……”了声,顺着季移月的视线看去,她双手抬了又抬,却碍于两只手都占着东西,最后只得自己侧过身,对季移月解释。
“那边是合欢宫的住址,合欢宫在很多地方都设了清乐楼,从前在中州我倒是去过一次,合欢弟子的容貌和歌舞的确都是天下一绝。”
所以白日里,那些人,才会那般追捧合欢宫的花车。
“合欢?”季移月想了想,却说,“我记得,她们的魅惑术很厉害。”
“的确厉害,魅惑术是合欢入门必须学会的技能,若是连魅惑术都学不会,便说明没有合欢要的潜质。”裘霜见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扭头看向季移月,后知后觉道,“你认识他们合欢的弟子?”
季移月摇头,迟疑道:“算认识吧。”
裘霜见似懂非懂点点头。
“他从前就很想杀了我。”
季移月默默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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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霜见:???
合欢的魅惑术很强,交战过程不可有半分懈怠。
季移月记得,当年初次和合欢弟子对战,对面魅惑术很强,甚至差点让她忘了拔剑,还好她还辅修了旁的武器,最后用锤子给他砸出去了。
她正陷入回忆,旁边的裘霜见却再没办法冷静,她左走走右走走。
季移月抬头,眼神疑惑,担心道:“你腿不舒服吗?”
“不,”裘霜见刚想解释,却又意识到什么,当即点头,斩钉截铁说,“对!我腿有点不舒服,我们快回去吧。”
站在昔日仇敌宗门的门口,她都替季移月担心。
季移月却是垂眸,缓缓靠近,手指汇聚灵力。
“没关系,让我帮你看看,我学过一个术法,能暂时切割痛觉,我以前受伤都是自己用的这个,很管用的。”
……谁研究出来的这种术法?
裘霜见沉默了下,接着还是婉拒了季移月。
“没事,估计就是这几天赶路,有点酸痛,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季移月虽有疑惑,但耐不住裘霜见,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灵力。
回到客栈,已然是深夜,街上人影稀稀落落,就连树上的鸦叫都清晰可闻。
裘霜见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仔细整理起来,季移月站在一旁,看着不由得问出声。
“你买这么多,是想给你祖母吗?”
方才买的时候,季移月就注意到了,这里面大多都是些老者需要的东西。
裘霜见面色羞红,她低着头小声应了下。
虽说拿别人给的灵石,为祖母买礼物很怪异,可她手上确确实实没有一分灵石了,等见过祖母后,她一定会将灵石还给那修士的。
季移月睫羽微颤,半晌,她忽然对裘霜见说。
“要不,我带你去见见你祖母?”
裘霜见一时间竟是愣住了,看得出她明显是没想到季移月会这样说,但她反应过来,急忙摆手。
“不不不,不用,您本来帮我的就够多了,如果还要您帮忙,我当真会过意不去的。”
“为什么会过意不去?”季移月蹙眉,澄澈的眼眸倒映出裘霜见的面容,裘霜见能感觉到,季移月当真是在为了她的话,而感到困惑。
“您帮我的已经很多了,我不能如此不知感恩。”
季移月抱着裘霜见刚为她添置的新衣,抿唇疑惑道:“可是,你还给我买了衣裳,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刹那间,裘霜见面上一红,怔愣地看着季移月。
“你真的不去吗?”季移月神色自然,似乎不顾自己方才说出了什么话,态度转变极其自然,“不去的话,那我就回房睡觉了。”
裘霜见当即:“等下!”
季移月本欲转身的动作一顿。
“去。”裘霜见咬牙,目光灼灼,“我想去的!”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
裘府内,女修随意伸了个腰,若有所思。
“怎么了?”男修一进来,便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心中对其猜得八九不离十,失笑道,“莫不是还在想白天见到那人?”
“那就是霜见吧。”女修偏过头,无奈说,“那孩子和离雪的确很像,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
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同意她将人放到客栈。
男修笑了下。
“如今老夫人病重昏迷不醒,家主又忙着应酬着各方,虽说可以向中州求证,但府中那位绝对会不悦的,况且……”
未尽之语,在两人的对视中,已然心知肚明。
女修接过他的话,面色凝重。
“我明白你的意思。”
4. 结海楼
裘霜见那副样子可不像是一路顺遂,出身修仙世族的大小姐,却是衣衫破旧,满脸风霜,而中州那边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再一想到故去多年的好友,女修面色不由得阴沉下来,不悦道。
“当年我就说,不要让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中州之远,自云涧鞭长莫及,出了什么事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好了,这又不是你的错。”男修见状,心不由得软下,叹了口气,“索性先让她再客栈里住着,过两日,我会找个时机……至于是什么时候确定那孩子的身份,还得看家主的意思。”
若是家主不愿帮裘霜见,她们也没办法了。
到那时,她们最多就只能将裘霜见送走,保她不死。
“说起来,那女修的身份你有什么想法吗?”
女修明白,他口中的人,指的便是站在裘霜见身侧的那人,想到那人浑身看不透的修为,女修不由得更觉头疼。
“不晓得,霜见那孩子似乎对她很是信任,我下面的人方才还过来说,霜见带着那人出门买了不少东西。”
男修沉吟片刻:“恐怕霜见能平安到自云涧,也有那人相助,但这世上何来无缘无故的好,也不知她是为了什么,才帮的霜见,唉。”
女修:“此人深不可测,恐怕还发现了府内那位。”
“府内那位气息向来不加掩饰,倒也正常。”男修又叹出一口气,说,“行了,这么晚了,今日还是早些歇息吧。”
女修无奈,也只得沉眸颔首,转身进内屋时,忽地发现窗户不知为何还开着,又顺手将其关上。
季移月站在窗旁,顺着木窗缓缓关闭的声音,她转眼看向裘霜见。
裘霜见敛眸,不知在想什么。
“还要去见你祖母吗?”
听那两人话里的意思,裘霜见的祖母此刻应该在重病昏迷。
就算过去了,也无济于事。
但裘霜见抬眼,咬了下唇,说。
“我要去,我想,我还是想见见祖母。”
季移月没有多问,她点点头,拉过裘霜见的手。
“那我们就找找看吧。”
夜色已深,就连府内下人大多都歇下了,裘霜见领着季移月朝裘府最深处而去,那里灯火依旧,明光依稀可见。
“祖母既然病重,那身边便不可能少了侍奉的下人和医修,顺着光亮和药气,就能找到祖母所在了。”
裘霜见冷静说着。
“是那里吗?”
季移月在离亮光院子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脚尖落在房檐,忽地顿身。
“应该是了。”裘霜见眉头紧蹙,思绪沉重,顿了顿,她察觉到季移月视线转动,不由得随之警惕起来,“怎么了?”
季移月:“有人发现我们了。”
不等裘霜见开口,季移月抬手,两指合拢,朝裘霜见眉心画了个符咒。
“这符咒能保你不被人发现,只要你不说话,就没有人能发现你的踪迹,最多一个时辰,我会回来接你的。”
闻言,裘霜见也明白了季移月要做什么,她急忙对正欲转身离去的季移月说:“那你小心。”
季移月颌首,刹那间,身影在消失在裘霜见眼帘。
她注视这季移月离开的方向,眼底浮出一丝担忧。
·
“尊上,您在看什么……”
昏暗的院落内,冷然的月光透过枯木的枝干,斜斜落在树下端坐之人的眼睫,那人眸子微微抬起,嗓音冷冽。
“有人闯进来了。”
“谁!”问话的人,在霎那间紧张起来,就连怀中的剑都出了半截鞘,却又在被名为尊上的男子漫不经心一眼后,悻悻收回来。
元修慈顺手将垂落脸颊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一张极其诡魅的容颜,眉目流转之间,波光潋滟,犹如春水般温和宁静。
偏生他嗓音冷淡,似乎世间所有的事物,都不为他所动。
“无妨,已经走了。”
顿了顿,元修慈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半撑着头,青丝随之再次散落,他神色若有所思。
“倒是奇怪,这人实力不算差,不该连我的气息都察觉不出来。”
下属全然没抓到这话里的重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他肯定是发现尊上后,害怕回去了。”
元修慈轻笑一声,笑意却不抵眼底。
“她是冲着裘老夫人的住处去的。”元修慈平静说,“一个毫无根骨的凡人,竟也能引得一群人如此。”
也不知这裘老夫人身上,隐藏了多少秘密,才让这么多人,机关算尽也要将她杀了。
下属闻言,有些担忧。
“那我们还要帮裘府,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修士?人族这些年和妖界关系好不容易才好了些。”
“妖族得罪修士也不是一日两日。”元修慈垂下眼帘,漫不经心,“何必在意这一两件事?”
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元修慈手指一顿。
“不过,我的确有些好奇,今夜来访的,到底是哪位?”
明明他一直没有收缩妖气,大多修士也会因畏惧而退缩。
这人自顾自闯进来,却又在还没到达裘老夫人住处,便折返离开裘府,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只有微弱的强大的气息,宣告着主人的到来。
是挑衅吗?那未免也太过不聪明了。
元修慈轻抿了口茶,沉下眼眸,幽幽的月光染上发梢,平添上几分凉意。
“用不用属下去查查?”
元修慈缓缓起身,靛青的衣袍顺势滑落,月辉落在冰凉的发丝,他抬起睫羽,似笑非笑:“不用,我亲自去。”
“尊上?”闻言,下属也不由得愕然了下,“这,您要自己去吗?”
元修慈轻应过一声后,身影随风消失在下属眼前,他追随着那道灵力,缓缓落在一处枝头,眼眸抬起。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季移月身子浮在半空之中,面容在黑袍下隐隐约约,始终看不真切,即便是面对突如其来拦路的修士,神态也没有半分慌乱。
她微微歪了下头,似是思考些什么。
刹那间,元修慈眸子一缩,手指顺从身体的直觉抬手,滔天的妖力化作屏障,将冰冷的杀招挡下。
“如此杀招,阁下难道是元某的哪位仇敌?”
元修慈不慌不忙落了手,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轻轻勾起,眼底的冷意却是不言而喻。
但对面的黑袍之人却仍然是不回答,只是沉默着再次抬起手,灵力化作万千锋利长剑,自黑袍人身侧凭空浮现,直指元修慈。
元修慈见状,也不再自讨无趣。
“看来,我们是没有好说的了。”元修慈眸光微动,一抹猩红随之出现在眼底,他挑起眉头,磅礴的妖力在须臾之间笼罩了整座裘府。
妖力与灵力在半空交锋,倏然而起的波动,几乎照亮了自云涧半壁天空,无数人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向外看去。
元修慈一手抵挡着蜂蛹的杀招,心底思忖着。
这人,起码是十阶以上的修为了。
一个自云涧的普通老妇人,也值得这样的人出手吗?
元修慈不由得轻笑了出来,眼底寒意更甚几分。
看来,这次还真是招惹了不得了的麻烦啊。
若不是这次的交易事关移月,他绝不会再继续掺合,可惜,他与裘府的交易事关移月,此刻放弃,便是白送给那些家伙了。
两股不同的力量不断试探交错,元修慈心神一动,倏然间收回所有妖力,与那强大灵力插肩而过,妖力化作一柄锋利的长剑,被元修慈紧握手中。
瞬息间,元修慈已然跃到了季移月身侧。
“阁下,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黑袍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元修慈将长剑抵在黑袍人的喉头,却并不打算继续。
元修慈明白,修仙界一般到了这种修为的,都不是什么蠢货,继续和他抗衡下去,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得好。
黑袍人依旧不语。
元修慈嗓音淡淡,随风摇曳在季移月耳边。
“阁下觉得如何?”
回以元修慈的,是黑袍人缓缓抬起的手。
元修慈眉头蹙起,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在下一刻,他眸子不经意落在一处,猩红的眸子骤然紧缩,整个人仿佛被寒冰禁锢一般,僵在了原地。
而那只被元修慈以为要再次发动攻击的手,却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似乎带着几分莫名奇妙的意味。
元修慈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他直勾勾注视着黑袍人,想要从那漆黑的兜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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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见其中的真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过了一刻钟,元修慈已然分不清,他恍然间惊醒,他嗓音颤抖,嘴唇翕动,半晌才发出一声。
“你是谁?”
这次黑袍人没有什么回之的动作,只是在元修慈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消失在了元修慈的眼前。
元修慈抿唇,鸦羽般的长发随风在半空肆意飞舞,半晌,元修慈轻笑一声,妖力化作的长剑轻飘飘落下,消散在手中,就如同他轻飘的嗓音。
“结海楼——”
天色昏暗,他居然没在一开始就发现,那一袭残破不堪的黑袍,分明是昔日结海楼的弟子袍。
·
另一端,借着季移月留下的庇护,裘霜见行色匆匆,未有半分耽搁,却在走进裘老夫人所在的院落时,心中不免升起忐忑。
上次见祖母还是在四五岁,后来,母亲故去,她被父亲束缚在后宅,连每月寄给裘府的信件,也要经过父亲的手。
裘霜见手指停留在门扉上,手指蜷缩。
“老夫人这身体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忽地,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声,裘霜见一愣,接着蹙眉认真听了起来。
“估计也就这段时间了,这毒不一般,若不是有那位在府,暂时镇压住这毒,恐怕老夫人早在中毒当天就魂归天外了。”
“唉,你说,我们天天这样守着,老夫人真的还能醒来吗?”
“这话你我之间说说就罢了,莫要对旁人提及。”
“我晓得的,家主不惜将那位请来,自然是不愿老夫人魂归西天,也不知老夫人到底得罪了什么了。”
对面的人再次压低了声音,就连裘霜见都听得隐隐约约。
“怀璧其罪。”
怀璧其罪……
裘霜见心头一震,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她将耳朵凑得更紧,但里面的人却像是害怕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嘭——”
“外面怎么了?”里面的人恍然惊醒,听见响动,迅速冲了出来。
裘霜见晓得动静是季移月弄出来的,见状也不再犹豫,趁这个时机,躲进了屋内。
屋内烛火摇曳,昏昏沉沉的光落在人的脸颊,空增几许悲意,裘霜见一眼便看见了最里面昏迷卧榻的裘老夫人。
她慌忙走到裘老夫人床榻,手指搭上求老夫人手腕。
脉搏微弱无力,俨然是将死之兆。
裘霜见泪水潸然而下,却依旧死死咬着牙,脑子里谨记着季移月说过的话,不能发出声音。
“方才外面那动静不同寻常,我需得去寻家主禀报,你且在这里看着老夫人,莫要让旁人过来!”
“我晓得,你快些去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那留下之人,也从门口赶回裘老夫人床边。
“奇怪。”那人神色正经,目光谨慎,视线随意落在裘老夫人床前,眉头也随之皱起,他警惕地靠近,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裘霜见躲在衣柜里,呼吸不自觉停止,她死死盯着裘老夫人的床,盯着那只枯槁的手。
替祖母把脉,将手腕带出了锦被,方才躲地急,竟是忘了将其塞回被子。
僵持许久,四周依旧平静,那人蹙了下眉头,只觉可能真的是方才遗忘了,走上前去,将裘老夫人枯瘦的手腕重又塞回锦被。
而后,他手指一顿,接着迅速转过身,抽出法器,灵力随法器运转,攻向来者,但看似凛冽的灵力,却在下一刻消散在半空。
“谁!”
裘霜见心头一紧,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呼吸倏然一停。
“是我。”
“家主。”修士慌慌张张跪下身,连忙求饶,“属下不知是家主到来,为护老夫人,情急之下方才冒犯,还望家主恕罪!”
“我知道。”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些许疲惫之味,抬手挥退下属,“行了,你出去吧,今夜由我守着老夫人。”
“是,家主。”
下属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快步退出屋子,走前还不忘将敞开的房门合上。
男子脚步渐渐逼近。
裘霜见心跳如擂鼓,她抿唇着,眼底思绪不断挣扎。
外面这男子,不出意外就是裘氏家主,她的亲舅舅。
——裘离风。
5. 寥寥无几
原本按裘霜见所想,见到祖母或者舅舅,就与其相认。
可听完方才那两人的谈话,裘霜见原本急切的心,就像是被浇了一泼凉水,刹那间冷透。
——不能出去。
裘霜见脑海的声音愈发清晰,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转动身子,想要继续观察裘离风。
修长的手指划过厚重的帐幔,昏暗的光线下,裘霜见眯起眼睛,抿唇,聚精会神地等待着。
只是不曾想,在裘离风正要转过脸的瞬间,外面传来呼唤的声音,令他脚步顿下。
“裘家主。”
裘离风脚步顿下,似乎思索了片刻,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裘老夫人的卧室。
门扉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裘霜见提着的心却不敢松懈。
她抿唇,小心翼翼走出内室,脚步轻缓,缓慢地靠近门口的位置。
忽地,一只手搭上裘霜见的肩膀。
刹那间,裘霜见身子僵住。
“是我。”
裘霜见大口喘气,她用力拽住季移月的衣角,声音即便刻意压低,依旧能听出里面的悲切。
“祖母,祖母身上的毒,是因为……”望着季移月澄澈的眼眸,裘霜见原焦躁不安的心,刹那间得到平静,她拽紧了季移月的衣角,郑重道,“总之,我不能出现在祖母面前。”
季移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裘霜见情绪此刻明显不对,她余光瞥了眼昏暗的病榻上,那被阴影遮挡的人影,接着毫不犹豫拉起裘霜见的手。
“先回客栈。”
裘霜见无声颌首。
客栈内。
狭小的房间内,窗户敞开,隐隐约约的月光自窗流淌到地面,形成了一片皎洁的湖泊。
裘霜见心神不宁,正要越过季移月去点烛火,却被季移月一只手拦下。
刹那间,裘霜见似是猜到了什么,眉头在黑暗中不动声色地皱起,面色凝重,她抬眸看向季移月,谨慎开口。
“有人来过了吗?”
季移月摇头,她越过层层凉薄如水的月华,倏然走到窗前,指腹滑过冰凉的窗台,眉眼微挑。
接着,她随意抬起另一只手,一道灵力随指尖飞射,落在烛台,灯火在刹那间将寂冷的屋子照亮,裘霜见愣了下,快步走到季移月身前。
季移月将指腹伸到裘霜见面前。
“这是什么?”
裘霜见愕然。
季移月的指腹上亮着莹莹蓝光,但那方才还什么都没有。
裘霜见犹如梦初醒,倏然转头看向窗户,季移月方才伸手的地方。
可她仔细观察许久,甚至学着季移月伸出手指,得到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裘霜见:“真的没人闯进来吗?”
“没有,这是鲛人鳞粉。”
“鲛人鳞粉?”
裘霜见还在思索为什么没人闯进来,却有鳞粉留在了窗台,便听见季移月忽然喃喃出声。
“合欢的鲛人。”
裘霜见没听清:“什么?”
季移月侧脸看向裘霜见,说:“花车经过楼下时,我便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气息,而后在清乐楼,我也闻到了那股气息,不出意外,合欢住处有一只鲛人。”
裘霜见神色一愣,接着想到白天季移月问她时的场景,原来那时季移月就对此有所察觉。
她明了:“所以,这鳞粉是出自,合欢的鲛人吗?”
“但他们的确没有进来。”季移月没注意裘霜见神色的不对,她垂眸看向手指上的荧光,两指交错,将其捻了捻,“只是将鳞粉洒在了窗台附近。”
“难道是因为我吗?”
裘霜见几番纠结抿唇,明眸中不由得沾染上来几分愧疚之意,“是不是因为白天和裘府有接触,所以盯上了我们?”
“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季移月想了想开口,“不过也说不准。”
裘霜见闻言,两条眉毛几乎快要拧到一处,她咬着唇,纠结着说。
“阁下,要不,要不您和我分开吧?”裘霜见望着季移月,犹豫许久,才敢开口,又怕季移月误会什么,随后又快速补充道,“我祖母的事情另有隐情,我怕对您不利,您已经救了我很多次了,若我还将您拉下泥潭,未免太过自私自利。”
季移月愣了下,嘴唇微微翕动,看向裘霜见的眸子平静如水,此刻,那双眸子倒映着裘霜见所有的慌乱和不安。
“没关系。”她说,“我愿意的。”
裘霜见张了张嘴,喉头一阵梗咽,她咬着唇,心底升起暖意。
温柔的月光下,季移月缓缓抬起手指,她的指腹还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擦过裘霜见的脸颊。
季移月:“所以,别哭了。”
裘霜见抽了抽鼻子,鼻音明显:“嗯……”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方才发生什么了吗?”
裘霜见闻言,眸底晦涩,半晌,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将方才在裘老夫人房中听到的,告知给季移月。
话音落下,季移月沉默许久。
裘霜见:“阁下,我总觉得,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他们说祖母是因为怀璧其罪被人下了毒,我不知道,祖母到底怀的是什么壁,又罪了谁,但她到底是我祖母,我不想她将这样死去。”
季移月却没有回裘霜见,她低垂着眼帘,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是等了半晌,见她忽地抬眸,对裘霜见道:“你离开时,房中已无人?”
“是,屋外似乎有人叫他,所以他很快就离开了。”裘霜见不明白,季移月忽地提这个做什么,她有些疑惑。
季移月嗓音轻飘飘的。
“愿以代价请来妖尊解毒,房内却只有两个人守着,甚至在你走后,就无人看守。”
太过蹊跷。
裘霜见被季移月这样一点,自然也明白了其中不对的地方,她神色一怔,眼神充满了愕然。
宁愿付出那么大代价请来妖尊解毒,裘离风必然是不想裘老夫人就这样死去,但却只肯在老夫人屋中安排两个普通人。
而且,就连那两人都知道,老夫人是怀璧其罪,被人下毒。
那么,裘离风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下毒的人一计不成还会再来。
季移月的眸光流转,视线悄然落在裘霜见身上,她静静注视着裘霜见,注视着那张愈发苍白的面孔,而后忽地开口又说。
“你是中州人。”
裘霜见勉强回神,怔然答道:“对,对啊。”
“那杀你的那批修士,也是中州人吗?”
裘霜见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又转到追杀他的那批杀手上,但想了想,裘霜见还是谨慎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
“中州有种追踪术。”季移月闻言,不再迟疑,一边说着,一边掀起裘霜见的袖子,面色是难得的严肃,“或许,你那位舅舅,是因为察觉到了你的存在,所以才会离开。”
以指尖为刃,划开裘霜见的掌心,裘霜见吃痛皱眉,视线却紧盯着掌心,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
只见掌心处缓缓浮现金色字符,接着弥漫在半空。
季移月解释:“这是从中州跟随你的咒术,此种咒术只有在触碰特定之人时,才会被触发。”
季移月毫不犹豫将灵力化剑,剑光如虹,刹那间将半空中所有金色字符斩断,而后她又操纵体内灵力,注入裘霜见掌心,眼眸了然。
“果然,他们知道你在自云涧。”
做完这一切后,季移月缓缓抬眼看向裘霜见,漆黑的眸子若有所思。
“怎么可能!”裘霜见不敢置信,她几乎是下意识叫了出来,“所有追踪的术法我都用宝物查过的,如果她们真的知道我的踪迹,我回到自云涧,他们不就……”
“他们是故意将你逼到自云涧,逼到裘府。”季移月轻声,漆黑的睫羽缓缓垂落,在眼眸落下一片阴翳。
自云涧的月光为昏暗的夜色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隔着薄纱看人,总是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裘霜见视线愈发模糊,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狠狠擦掉眼角的泪珠。
“你那位舅舅,应该就是咒术的触发条件,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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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踏入房间时,就已经察觉到你了。”
“你的意思是,舅舅和我父亲……他们,他们勾结吗?”
裘霜见嘴唇苍白,止不住颤抖,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季移月,想从季移月的脸上得到一丝否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但这种追踪术是以血脉为引,相同的血脉才能触发咒术。”顿了顿,季移月轻声说,“如果他愿意与你相认,那他便不会轻易离开。”
这样的术法,就算是没有任何的凭证,也能证明裘霜见的身份。
但事实却是,裘离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却毫不犹疑离开了。
“你还要去裘府,与他们相认吗?”
季移月敛眸,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清澈的眼眸,倒映着裘霜见所有的情绪。
裘霜见张了张嘴,心知事情的严重性,她双手在宽阔的衣袍中悄声攥起,接着沉着声应下,脸色却在月光的照应下,显得格外的苍白,苍白的可怜。
她没想到,自以为的逃出生天,不过是陷入早已设计好的牢笼。
父亲还有舅舅,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先冷静下。”
季移月没有转身,嗓音如月华流过,给裘霜见内心带来稍稍的平静。
“不要难过。”季移月说,“或许,这不是什么坏事。”
她抬手轻轻抚过裘霜见紧皱的眉头,些许泛凉的指尖,却让裘霜见迅速冷静下来,她抬眸,看向季移月,眼眸坚定。
“我不会难过的。”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救祖母才是。
裘霜见强忍着,勉强勾起一丝笑意,目光灼灼看着季移月。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季移月手指落在窗前,睫羽低垂,她思索了片刻,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会去一趟合欢的清乐楼,探查下这鳞粉,你要一起吗?”
裘霜见疑惑:“合欢和我祖母的事,也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是我会尽量查清的。”
裘霜见摇摇头:“前辈去就好,我去处理另外的事情。”
季移月没有追问也没有阻拦,只是轻声嘱咐了几句,才又继续抬头看向天际。
浓郁的妖气。
毫无收敛的妖气。
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记得,几百年前,妖族可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及。
可转念一想,时间已经过去五百年,妖族说不定早已与修仙界签订了什么契约,不用再在人族中躲藏身份。
“移月。”
裘霜见轻声将季移月的思绪拉回,她转过眼眸,清澈的双眼如水色凉薄。
裘霜见抿唇。
“你去合欢真的没事吗,不然我去吧?”
季移月曾说过的,合欢宫曾有人想杀了她,或许那人此刻就藏在自云涧。
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害了季移月。
她已经帮自己够多了。
季移月不解:“会有什么事吗?”
裘霜见吞吞吐吐道:“万一,万一他们认出了你,你不是说过吗,合欢宫曾有人想杀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
季移月想了想,开口道:“不会的,现在自云涧的合欢弟子中,不会有认识我的人。”
认识她的人,也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姑且不说这五百年,将会对记忆有多少磨损,单说这群修为最高不过六阶的人中,也不会有见过季移月的。
而且……
清辉下,树影摇晃,寒鸦高飞,身着漆黑衣衫的女子,一双明眸,笑吟吟看着裘霜见,她缓缓开口,嗓音一如既往。
“想杀我的人很多,但放心,能杀我的人,寥寥无几。”
裘霜见呼吸一滞。
移月,到底是什么来历……
季移月说罢,身姿洒脱,脚下一点,径直从窗跃出。
“现在就去吗?”裘霜见从思绪中回神,向窗外探出头,一脸担忧。
可回她的,只有清冽的寒风。
季移月早已消失在月下。
6. 魅惑无用
合欢宫清乐楼。
自云涧的夜色下,万物都落入寂静,唯有合欢所在的清乐楼,灯火不歇,明光高悬,照得昏暗的天幕都隐隐发红。
歌舞升平,合欢弟子悄无声息游走在二楼的位置,偶尔下落目光,望着一楼寻欢纵酒的众生百态,目光平淡,习以为常。
一曲毕,合欢弟子转眸看向身侧的师兄,师兄察觉到他的目光,方才放了手上的琵琶,笑着将其递给另一侧的师妹,谈笑着说了几句话后,才看向他。
“项师兄。”
项汝笙漫不经心点点头,唇角的笑意尚在,身为合欢弟子,他的容貌自是不俗,眉眼风流慵懒,轮廓精致妩媚,整张面容就好似被天道眷顾般,此刻,他轻轻抚着唇角,嗓音带着刻意被压低后的沙哑。
“这几天在自云涧突然出现那修士,可有查到她的信息?”
“师兄说得是那位在城门处使用灵力的修士吗?”
弟子思索了下,便知道师兄所问的是谁,那位昨日突然进入自云涧的神秘修士,可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偏生她自己毫无知觉,依旧安安静静待在一处。
不对,也不算她安静待在一处。
不久前他们奉命布置鳞粉时时,特地注意过她居住的地方,只是那里面,赫然无人,就连一盏微弱的灯火都没有。
项汝笙点头,正要继续说什么,却又听见身侧另一名弟子讶然道。
“奇怪,这个时辰还有人来。”
合欢住处的楼门缓缓打开,本纵欢饮酒的客人也随即安静下来,眺目看去。
季移月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只是抬起手指轻掩了下鼻子,眉宇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楼阁上的项汝笙慵懒地靠在栏杆上,见状,眼睛微微眯起,一只手勾起酒杯,一只手朝季移月的方向而去。
季移月睫羽微微颤动,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呀。”项汝笙微微惊讶,眼底兴旺更浓,“奇怪,这修士,身上的气息很奇特啊,真的没查到她的来历吗?”
身后师弟回道:“此人身份非凡,的确查不到,不过她身侧与她一同进入自云涧的,应该是中州令氏的大小姐名裘霜见,我派人查过,裘霜见一路被追杀,直到到了一处破庙,后来,追杀的她的修士,一夜之间,尽数折在那破庙。”
“啊,我记得,令氏的裘霜见,原来是自云涧的裘氏啊。”
项汝笙感慨了句,托起下颚,饶有兴致:“裘氏派去的人吗?”
“应该不是,这人似乎并不认识裘氏的人,上次裘家主与她擦肩而过,她也无动于衷,而且,她出现得太过突然,似乎和两方的计划都没什么干系。”
项汝笙没说话,他细细摸索着杯壁的纹路,望向季移月的眼神若有所思,唇角似笑非笑。
季移月抬头,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还没等项汝笙露出习以为常的笑靥,便见季移月蹙眉再次低下头,手指虚虚遮了下鼻子。
潮湿的气息。
项汝笙眼底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朝身后的经过的师妹吩咐:“把她带上来吧。”
师妹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底虽有疑惑,但仍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楼,走到季移月面前,微微拱手。
“道友,我家师兄有请。”
季移月颌首,面色不变,依旧没有将视线投向阁楼。
季移月踏入二楼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那浓郁的潮气,那气息,随着她的每一步,愈发浓烈,季移月悄无声息按下眼底的思绪。
果然是鲛人一族。
项汝笙姿态随意,他半托着脸颊,看向季移月,似笑非笑,轻慢的语调带着不经意的调笑之意。
“道友,我这合欢楼是有什么气味,惹得你这般?”
季移月目光在他身上定住,漆黑的眸子倒影出项汝笙轻佻的面容。
出乎项汝笙预料的,季移月见到他后的第一句,竟是“我见过你吗”?
他眉头一挑,心虽不知季移月说此话是何意,但面上却仍然笑道:“道友看起来年纪可不大。”
季移月:“是吗?我快一千岁了。”
项汝笙:???
“……道友不用开这种玩笑的。”
“哦。”季移月点点头,有点遗憾。
项汝笙没将这明显是玩笑话的放心上,纤长的手指随意挑着发丝,漫不经心朝下探出一眼。
“道友也是来寻欢的吗?若是寻欢,道友姿色出众,我合欢定然欢迎,只是道友看起来未免有些太过冷冰冰了,这样合欢的孩子们可是会害怕的。”
项汝笙缓缓起身,嫣红的外袍随之滑落,他慢步走到季移月身侧,轻轻勾起季移月的发丝,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被拉近,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季移月的耳尖。
“或者,道友是看不上底下那群家伙?奴家倒是愿意与道友一度良宵,只盼道友怜惜呀。”
季移月冷冷挑眼,嗓音清冽,顷刻间击碎一室旖旎。
“鲛人族的后辈,你无需对我使用魅惑术。”
项汝笙从始至终从容的神色,忽地一僵,他眯起狭长的眼眸,眼见季移月都将自己的身份道了出来,项汝笙也不再含笑,他冷眸看着季移月,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寒意。
拉开两人的距离,项汝笙抱臂胸前。
“阁下,合欢似乎并无惹到你吧?”
“窗前的鳞粉。”季移月说,“合欢的鳞粉,要做什么?”
闻言,项汝笙眸光微微闪动,美人颦眉,空增几分惹人怜爱之意,他轻叹着,余光瞥向身后的师弟师妹,佯装嗔怒。
“你们谁,谁做的?”
“师兄,抱歉,是我……”身后的合欢弟子慌慌张张跪了下来,头低垂着,看不清神色,只能听清那颤抖的嗓音,“是他们说让我提前的,那时师兄不在,我只好……”
“只好什么?”他冷声,“你是合欢的弟子,不是自云涧的弟子,这么着急,我没在,你不会问旁的师姐和师兄吗?”
“我……”
项汝笙抬手,示意弟子不用再多说:“回去领罚。”
接着,又转过视线看向季移月,无奈道:“此事是我管教不严,既是如此,阁下放心,无论后面合欢要做什么,都不会与阁下危害。”
“不。”季移月平静开口,“我对你的处理并不在意,我从一开始就是在问,你的鳞粉,要做什么?”
“只是门中弟子不慎撒了去,阁下。”项汝笙含笑,笑意不抵眼底,含糊着说,“常人都有犯错的可能,那孩子也不过才三十出头,何苦相逼?”
“你不认识我。”
项汝笙蹙眉,面上接着季移月的话,笑说。
“阁下若是愿意告诉我,是何派别,我自会带着门中弟子登门道歉。”
“我的意思是。”季移月说,“你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吧?”
项汝笙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眼神直勾勾看着季移月,迟迟没有说话,仿若无声的打量。
“你的鳞粉,不止洒在了一处,又何必做戏佯装迁怒同门。”
季移月的目光随意扫过那跪地弟子身上,那弟子似乎是感觉到了季移月的视线,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季移月淡淡移开视线。
“……阁下当真聪明。”沉默片刻后,项汝笙倏然笑出了声,索性懒散地向后一靠,接着手指抬起,身后的合欢弟子当即会意,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我叫项汝笙。”
待所有人下去后,那项汝笙缓缓开口,一双含情眸子静静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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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季移月,却没有半分柔和的意味。
“季移月。”
项汝笙眉头一挑:“移月的仙尊的移月吗?好名字,阁下此来到底是为何,现在无人,可以说了吧?若只是发现鳞粉,阁下应当不会这样有耐心等着我说话吧。”
“裘府。”
季移月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见项汝笙毫无波澜的眼眸,便晓得自己此番是来对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项汝笙,等待着项汝笙的回答。
项汝笙扯了扯唇角,眼神复杂,但还是开口说。
“你是第一个察觉合欢与裘府关系的修士,我真是越发好奇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移月没有说话。
她没察觉到,她只是随意扯了下,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关系。
所幸项汝笙本就没有期望从季移月口中得到答案,像季移月这样修为的修士,不回答反而是最平安的答案。
他抬起茶杯,轻轻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纹路。
“既然阁下来问我裘府,那想必自然也是知道裘府里面的事情了吧。”
“裘老夫人中毒吗?”
“是啊。”项汝笙轻抿了口茶水,含笑说,“凡人之身,却惹得这世间最难解的毒,就连妖尊赶来也只能是暂缓,当真是奇怪,阁下也是这样想的吧。”
话是如此说的,但明摆着,项汝笙没有想得到季移月回答的意思,接着,他有自顾自开口。
“阁下,合欢的确不清楚裘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裘府到底是家事,外人总就是掺合不进去的。”
“裘府只是与合欢做了笔交易,裘府需要大量的鲛人鳞粉,裘府愿意付出比市价高数倍的报酬,至于用途……人家不愿告诉合欢,合欢又为何还要追问?有钱不赚才是傻子,阁下你说呢?”
“多少?”
“什么?”项汝笙挑眉,随即意识到,“这是顾客的隐私,我都将裘府购买鳞粉的事情告诉你了,再继续说下去,裘府就要找我的麻烦了,那裘离风可不是好对付的家伙。”
季移月不理,只是继续注视着项汝笙的眼睛,开口。
“一城的量吗?”
项汝笙沉默了下,默默端起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她不语。
季移月已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缓缓起身。
“多谢。”
项汝笙:“不客气,只要阁下不找我合欢的麻烦就算谢了。”
说吧,项汝笙还以为季移月就要离开,但看着季移月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项汝笙试探性开口。
“需要我让弟子送送阁下吗?”
“我还有件事。”
“……何事?”
项汝笙在心底谈了口气,终究还是无奈地开口。
“我想找一个人,他是合欢的弟子。”
“谁?”
“找人?”项汝笙挑眉,朝季移月促狭道:“难不成,是我那位师弟师妹惹得风流债,阁下可要好好瞧瞧,你要寻的可是我合欢的负心人?”
面对这明显的调笑,季移月面色不改,眼底无波,她睫羽颤动,并不为项汝笙的话语所困扰。
“我来找的人,没在这里,放心,就算找不到,我也不会做什么。”
项汝笙见她认真,暗自放心下来,调笑一声,道:“阁下不是戏弄我的?”
季移月:“不是戏弄,我要找的人确在合欢,只是或许不在这里。”
“哦?”
难道是同门惹的风流债?
居然招惹这样危险的家伙,也不知道是哪位同门。
项汝笙在心底叹了口气,可面上却是依旧带笑,桃花眼笑着看向季移月,柔情万种。
“既然是同门,不若阁下弃了他,择我可好,我也不一定比那同门差吧?”
7. 云海鲛人
季移月没有说话,她睫羽微微抬起,漆黑的眼眸犹如幽深的古井,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却能清晰地倒映出项汝笙的面容。
季移月环顾四周,清乐楼内靡靡之音不绝,清幽的香气萦绕鼻尖,季移月眸光闪烁,最后将视线缓缓落在了项汝笙身上。
“我要找的,是合欢宫的另一只鲛人。”
那日,在客栈楼下,感受到鲛人气息,绝对不是来自眼前这人。
刹那间,项汝笙感觉到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开始倒流,前所未有的慎重笼罩心头,他甚至不禁站起身来,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戒备。
项汝笙厉声:“你到底是谁?”
季移月:“我说过了,我姓季,名移月。”
但项汝笙依旧保持着戒备,一言不发,显然是对季移月的回答并不满意。
季移月继续说。
“满城的鲛人鳞粉,只要五阶之上的修士,都能发现,另一只鲛人,应当是在合欢地位很好的吧,甚至可以让自云涧所有修士闭上眼睛。”
项汝笙不语,眸底的寒意愈发浓烈,他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季移月,似乎是要将季移月的脸刻死在识海中。
“不愿意说吗?”季移月轻声叹了口气,手指缓缓抚摸到腰间的位置,“那就没办法了。”
“慢着!”
面对显然胜自己数倍的修士,项汝笙思虑过后,迅速做出了自认为正确的反应,他轻笑一声,将扇子打开,遮盖住那已然冷下的唇角,一双眸子暗含戒备地看着季移月。
“阁下,我好歹也是合欢宫的人,阁下就这样肆意出手,也不怕宗门内怪罪吗?”
季移月歪头,似乎真的考虑了下,然后对项汝笙平静道:“无所谓,我没有宗门。”
项汝笙:……
眼见季移月似乎要开始动武了,项汝笙也不由得一急,他咬了下唇,索性将折扇再次合住,眼神再不复方才的惬意。
“慢着!我告诉你就是。”项汝笙语速飞快,“宫主的消息,我们也不得而知。”
另一只鲛人,居然是合欢的宫主吗?
季移月再次将手放在腰间。
项汝笙无奈:“阁下可以有点耐心吗?我话还没说完。”
季移月好脾气地点点头:“那你说。”
“宫主如今身在何处,我也不知道,不过祭龙日宫主定然会过来,到时候,阁下不如自己去寻宫主。”
“我明白了。”
季移月在项汝笙的目光中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举动。
“……阁下还有什么事?”
季移月顿了顿,问道:“合欢只有你们两个鲛人族吗?”
项汝笙不解其意,却仍旧颔首。
修仙界都晓得的,鲛人族本就稀少,身处合欢的鲛人族更是只有他们两个。
一个宫主一个长老。
季移月沉默的垂下睫羽,继续问道。
“你见过云海吗?”
“云海?”项汝笙不出所料愣了下,他摇摇头,“我所在的鲛人族身处东陵海,云海自三百年前付去,便再无鲛人一族。”
季移月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注视着季移月离开的背影,就连项汝笙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这人就连名字都从那位结海楼的仙尊,莫不是那位移月仙尊的追随者?
思索在三,项汝笙还是没有追上去,他长叹一口气,抚着眉心,朝楼下的师弟招招手,示意他上来。
“师兄,出什么事了?”合欢弟子隐晦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问,“需不需要我追上去,把她杀了?”
项汝笙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杀她?你是想自杀了吧。”
这人实力深不可测,即便是他,在面对她时,身体也会本能地绷紧,那是生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此人,绝对不能招惹。
合欢弟子哑口无言。
“罢了。”项汝笙轻笑一声,眼底晦涩,“你去传信给宫主,就说有个自称移月的人,前来问鳞粉之事。”
合欢弟子愣了下:“移月?但那修士不是叫季移月吗?”
以宫主对移月仙尊的重视,若是知道有人用她的名字过来,必然会对这人下死手。
项汝笙却是漫不经心地饮下清酒。
“是啊。”他笑,“那又如何?”
回到客栈时,天光几近破晓。
季移月从窗跃进,却发现,裘霜见一手撑着头,宛如小鸡啄米,明明是困极了的模样,却还是没有上床休息。
她轻轻推了下裘霜见,裘霜见瞬间清醒,她紧张地看向季移月,随即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
季移月点了点头,问:“怎么不上床休息?”
裘霜见解释道:“本打算睡来着,只是没成想,根本睡不着,索性出去打探了点消息。”
“消息?”
裘霜见笑了下:“是啊,外面都在说,昨夜的情况,有两位大能交战,你那时没注意吗?”
季移月想了下,感觉裘霜见说的可能是自己,顿了顿,还是选择了转移话题。
“合欢的人告诉我,裘离风购得了大量的鲛人鳞粉,自云涧内如今遍布鲛人鳞粉的气息。”
裘霜见果然被转移了话题,她神色困惑。
“合欢,鲛人鳞粉……舅舅到底是想做什么?”
季移月摇摇头:“不清楚。”
裘霜见似是想到了什么,注视着季移月,神色纠结,片刻后还是犹豫着开口:“移月,我有件事,不知可否请你帮我。”
季移月静静等着她开口。
“我想,我想带祖母出来。”裘霜见深吸一口,还是郑重开口,接着快速解释道,“我想过了,虽然府中有妖尊为祖母解毒,但这么久一点成果都没有,我怕是舅舅又和妖尊做的什么交易,就算不能带祖母出来,起码看看有什么可以帮祖母的……”
裘霜见还在喋喋不休的解释,季移月已经点了头。
“可以。”
裘霜见愣了下,反应过来时,季移月已经开始考虑起来,她沉思着,清秀的眉头蹙起。
“今天晚上吗?不知道今夜裘府会不会戒严。”
裘霜见忍不住勾起唇角,眼睛亮晶晶的。
·
夜色正浓,裘霜见在季移月的掩护下,悄无声息进入裘老夫人的卧室,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熏香,呛得人裘霜见禁不住捂住了鼻子,她心中刹那间便隐隐升起一股不妙的念头。
掀开厚重的幔帐,映入眼帘的却是裘老夫人空了的床铺,裘霜见惊得瞳孔紧缩。
“你在找什么?”
男子低沉沙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裘霜见顿时感到如芒在背,她不敢回头,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哼。”
元修慈轻笑一声,并没在意,他径直越过裘霜见,挽起衣袖,扑灭了这一室浓烈的熏香,不紧不慢说道。
“裘霜见,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此话一出,裘霜见当即意识到,这人绝对是发现自己了。
可裘霜见依旧没有说话,她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元修慈的背影,心中对这莫名出现在男子身份早有定论。
——妖尊,元修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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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霜见嘴唇颤抖,面色已然苍白,手指禁不住地开始颤抖。
元修慈没有回头,摇曳的烛火在他的脸上跳跃,他的眸光晦涩不明。
“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裘霜见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质问道:“我祖母呢?”
元修慈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你将我祖母带到了哪里!”
裘霜见怎会不知,元修慈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交代出季移月,方才将祖母的位置告诉她。
元修慈冷然回眸,一双暗红眼眸凝着晦涩的光。
“既然如此,我换个方式问你。”元修慈一步一步缓缓靠近裘霜见,妖族可怖的威压在刹那间让裘霜见忘却了呼吸,元修慈却丝毫不顾,他步步逼近,而后冷漠地说,“你为何会认识结海楼的旧人?”
裘霜见愣了。
结海楼的……旧人?
“结海楼?”
裘霜见茫然的神色并不作假,元修慈一眼便知,他凝视着裘霜见,半晌,淡淡垂下睫羽,轻笑一声后,元修慈喟叹。
“看来你似乎并不知道,你身后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话音落下,也不等裘霜见回答,元修慈自顾自走出屋子。
“等下,我祖母到底去了哪里?”
元修慈脚步一顿,终了,还是告诉她。
“我不知道,裘老夫人一直是由裘离风负责,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你那位好舅舅?”
“你们到底对祖母做什么了?”
元修慈:“我与你祖母的事毫不相干,我只是与裘家做了笔交易,告诉你身后的那位,无论她是谁,都不能阻止我的脚步。”
裘霜见神色微微一怔,接着想追出去,但脚步还来不及移动,元修慈的身影,已然是消失在了裘霜见的视野之中。
她待在原地沉默许久,手指缓缓抚上眉心的位置,临走前,季移月曾在她的眉心为她画了隐息咒,但此人竟如此轻易就看穿了。
而且,他居然称呼季移月是“结海楼的旧人”。
裘霜见在中州多年,对修仙界大多数门派都知道,但这个结海楼,她却从未听说过。
能被妖族尊者记住的门派,必然不是什么普通门派。
但她居然从未听说过。
裘霜见抿了抿唇,将无关紧要的念头摇出脑袋。
罢了,这些都无关紧要,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回去告诉季移月,祖母消失的事情才是。
想了想,裘霜见目光缓缓落在那被扑灭的熏香炉,鼻尖那浓厚的香气尚在萦绕。
裘霜见毫不迟疑将那香藏了些许入怀。
回到客栈,裘霜见见屋内漆黑一片,不由得有些担忧,在客栈内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季移月的踪迹。
裘霜见忍不住下楼,想出去寻季移月,但刚一下楼,正好与归来的季移月迎面撞上。
季移月见裘霜见匆匆下楼,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眉头蹙起,扶住差点崴到的裘霜见。
“怎么了?”
裘霜见抬眸,与季移月对视,眼底略带了几分错愕,接着转为一阵欣喜:“你回来了?你方才去哪里了,我在裘府后门等了你许久不见,以为你回来了,没想到在屋里等你许久也没回来。”
季移月抬了下右手,将手上的包裹递给裘霜见看。
“有点饿了,买了点吃的。”
裘霜见伸手接过,嗅了下里面的味道,似乎真的只是普通吃食,再抬眸时,季移月已经越过她,快到房间了。
裘霜见赶忙追上。
8. 鲛人鳞粉
季移月将东西放到桌上,裘霜见合上门,正要对季移月说今夜所见,便听见季移月先一步开口,说。
“对了,方才出去想起了些过往,鲛人一族的鳞粉,我曾见过有人大量使用。”
季移月缓缓开口,裘霜见当即抬起眼帘,也不再想季移月刚出去做了什么,认真看着季移月。
在裘霜见追问的目光中,季移月轻声开口。
“鲛人鳞粉大量使用时,可作迷魂。”
裘霜见当即愣在了原地,她眼神茫然,对季移月说得浑然不明。
“迷魂?这是什么意思?”
“我昔日与师尊游历时,曾在凡间遇到一件诡异之事。”
当地的族长,信奉水神,用大批量的鳞粉迷惑了睡梦中的族人,将其全部献祭,召唤出了水神,复活自己的妻子。
“她成功了?”
季移月说着说着,忽地一顿,裘霜见追问。
季移月摇摇头。
“即便位列神位,天道亦不可更生易死,何况,那位水神不过是一直普通的鲛人,一直被人困在那湖水中,只是为了摆脱束缚,迷惑了那位族长,献祭族人,破开束缚。”
“难道,舅舅是为了祖母吗?”裘霜见心有的不安愈发浓烈,她似是忽地想起了什么,接着从怀中取出了那燃灭的香薰。
“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季移月接过,手指轻轻粘戳,浓郁的香气涌上,几乎在刹那间弥漫了这间屋子。
季移月对着手指间仅存的香,轻轻一吹。
“你从哪里发现的这香?”
“我祖母屋子里。”
“这是追踪香,三阶之下修士粘之,天涯海角不得散。”季移月平静道,“应该是发现你身上的追踪术消失了,又料定你还会再去寻你祖母吧。”
裘霜见面色霎时一白,她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季移月。
“舅舅吗?”
季移月睫羽颤抖,忽地抬起眼帘,漆黑的眸子,倒映出骤然敞开的窗户,清辉仿若流动的清水,在须臾之间溢满屋子。
在裘霜见震惊的神色中,季移月眨眨眼,慢半拍开口。
“啊,来了。”
月光下,树影婆娑,寒鸦自枝头振翅高飞,一道人影落在寂寥的枝头,无声无息,长袍被寒风拉扯的影子,愈发地长。
“是,是那个元修慈吗?”
她还未告诉移月,方才在祖母房中,遇见那位妖族尊者的事情。
裘霜见慌慌张张将视线调转,看向窗外那一声漆黑的人影,来者一身黑袍,对比裘霜见初遇时的季移月,那股恐怖的气息更为浓郁。
裘霜见仅仅是望着,牙齿都忍不住打起寒颤。
这人,似乎不是元修慈。
“不是。”季移月开口,印证了裘霜见的想法,又顿了顿,轻声安抚,“你在这里待着,不会有问题的,一切有我。”
裘霜见还想说什么,可季移月却是已然飞身消失在裘霜见的视线中,她伸出手,触摸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寒风。
她张开的嘴唇又再次合上,将唇齿变的所有话语咽了下去,心中只能不断为季移月祈祷。
此刻的裘霜见,无比痛恨自己的无力。
·
“结海楼的旧人。”
黑袍人轻声开口。
季移月随手折下一根树枝,眉宇宁静如清水,她眸光轻扫过去,唇齿微动。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不该来的。”
来者轻笑了声:“是吗,我到不这样觉得。”
季移月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回了他一句相同的。
“是吗?”
来者耸耸肩,并不在意季移月的态度,说:“好吧,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对的。”
刹那间,树枝摇晃,落叶不过是一瞬间,两道身影在夜幕下交错,分开。
合欢宫内,项汝笙若有所感,倏然推开窗,静静观看这月下交战,他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拨弄起琵琶,婉转的乐音自手指间流淌出。
“师兄,需不需要我们出手帮一下?”
项汝笙抬手,示意同门不用多想,接着漫不经心开口。
“放心吧,那人不会输的。”
师妹闻言,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不住出声询问。
“师兄,你觉得,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项汝笙捻着酒杯,迟迟不语,直到师妹以为项汝笙不会再回答的时候,项汝笙方才缓缓开口,嗓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人似乎……罢了,但愿是我多想。”
思索片刻,项汝笙终究还是将脑海里那荒谬的念头挥散。
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过来的吧?
明明是如此想着的,但项汝笙脑海却有个声音不断叫嚣着。
但,要是她真的活过来的呢?
项汝笙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月下那两道交战的身影,忽地,项汝笙眉头蹙起,视线不断追随着季移月变化的剑法,心底熟悉的感觉,愈发浓烈。
“铮——”
琵琶声停住,项汝笙瞳孔紧缩,手指也不由得攥起,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声,他又深吸一口气,眸光沉下。
项汝笙的视线随着季移月,一刻不曾移开,直到他们的招数,他的眼睛已然无法分辨。
方才长叹出一口气,项汝笙继而再次叫来同门,嗓音夹杂着几分沙哑。
“去给宫主传信。”
“是,师兄我们要写什么?”
项汝笙顿了顿:“速归自云涧。”
师妹愣了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抬眼看着项汝笙郑重的模样,又将疑问收回,恭恭敬敬应了下来。
两份信连发,但愿那家伙能回来地快些。
月下,季移月以树枝做剑,几次交锋过后,树枝上倏然落下一片叶子。
寒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季移月站在枝头,明月悄然落在她的肩头,宛如为其披上一层流光般的纱衣。
黑袍人一甩衣袖,透过漆黑的幕布,看着季移月,眼睛微微眯起,笃定地笑了出来。
“你居然真的是结海楼的旧人。”
“算是吧。”
黑袍人嗤笑一声:“什么叫算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手上的剑法的的确确是结海楼的,你莫欺我年纪小,我也是见过的。”
既然他话音一转,说,“既然你是结海楼的旧人,那便算不打不相识了。”
季移月:……
“喂,别露出这样的神情嘛,我可是奉命令过来的,不然我也不想与你动手的。”黑袍人笑着开口,径直将两手摊开,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总之,季移月没有相信。
“哎呀,既然如此,我告诉你我的身份,就别那么生气了呗。”
季移月闻言,眸子淡淡抬起,树枝抖动,随之抬起,明明只是一节普通的树枝,却让黑袍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气。
她平静道:“不必了,魔族。”
黑袍人沉默,接着倏然失笑。
“果然是结海楼的旧人,连对魔族的态度也如出一辙啊。”话音一转,又道,“但我可是奉另一位结海楼旧人的命令过来的,你确定要对我下手吗?”
季移月蹙眉。
黑袍人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副张扬潇洒的面孔,少年看上去不过是十七八的年岁,轮廓分明,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他咧着嘴一笑,白生生的牙齿随之也露了出来。
“我可是魔族护法移星的弟子,我叫谷……不是!”
谷中生从未想过,他连报上名字都来不及,这女子一听到移星的名字,就动起来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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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的杀意蔓延在四周。
树影摇摇晃晃,垂下的柳叶在湖水中荡漾起层层涟漪,脚步在湖水如蜻蜓点水而过,杀意从四面八方,将谷中生围堵。
谷中生不由得暗道了声棘手,他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方才深吸一口气。
“喂,你不想知道吗?裘府的事情我可都知道,看在结海楼的份上不如放我一马?我还可以将裘府那位老夫人的事情告诉你。”
话音落下,树枝已然抵在了谷中生的脖颈,他愣了下,暗自又咽了口唾沫,庆幸自己说的还好及时。
“在哪里?”
谷中生松了口气,看向那树枝,示意季移月。
季移月歪歪头,没看懂他的意思。
见状,谷中生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乖乖回答道。
“那位裘老夫人如今正在望云楼上,至于在望云楼的什么地方,我的确不清楚。”
看着季移月陷入沉思的模样,谷中生急忙补充道,“我可没骗你,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季移月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将树枝收了回去。
见状,谷中生心头松了口气,却在下一刻再次提了起来。
“所以,裘府是在与魔族勾结吗?”
谷中生:???
此刻,谷中生总算是反应了过来,他僵硬地站在季移月面前,看着季移月悄然翻转的手腕,和势蓄待发的剑意。
他猛地双手合十,对季移月大喊。
“啊啊啊啊!拜托,别告诉别人!待会儿要让我师尊知道了,我要完了啊!!”
季移月笑了下,接着轻声说:“不用待会儿。”
话音落下,剑意如潮水涌上,谷中生虽说下意识躲闪了,但躲闪的动作好像太过微弱,完全没闪开一点攻击。
所以,此刻的谷中生能清晰感觉到,理智不断在告诉他,他如今身处地面,单与此同时,那马上就要溺毙的感觉,却也是不曾作假。
也正是因此,谷中生才恍然发觉,方才对这人的判断不过是她想让自己看到的,方才与自己的对决,这人恐怕是连一成功力都没拿出来。
谷中生从未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
但好在,谷中生跟着他师尊这么多年,深知打不过就跑,有命在才是硬道理。
如此想着,谷中生从剑意中挣扎出来的一瞬间,便毫不犹豫撕掉怀中的传送阵法。
看着消失在眼前的魔族,季移月眼眸冷淡,她孤身伫立在月下枝头,悄然握紧了手中的树枝,接着转过视线,与那座灯火通明的楼宇看去。
项汝笙心头一震,不由得笑了出来,眼底却更为谨慎。
真是危险啊,被发现了,不愧是结海楼的旧人。
他收起琵琶,转眸看向师妹。
“裘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师妹先是摇头,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那位妖尊……”
项汝笙抬手,示意她不用再说。
“这种人物,可不是我们能担待得起的,等宫主回来,还是请他定夺吧。”
师妹敛眸:“是。”
·
谷中生从传送阵法中出来,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季移月的身影,心底的石头落了地,才禁不住靠着树喃喃自语。
“这都什么人啊?”
“魔族的人也敢来我自云涧了。”
谷中生沉默片刻。
这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问题是,黄雀为什么不去捕螳螂,而是要来捕他这只可怜无辜又单纯可爱的小蝉蝉呢?
太过分了吧!
他无奈地看向身后:“裘家主,看在我好歹是护法弟子的份上,这次要不就算了?”
裘离风也随之一笑,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显得唇边的笑,更为森然。
9. 祭龙日
“我母亲的病,应该也有魔族的手段吧?”
谷中生耸耸肩:“我只是个蝼蚁,如何能做的了这样的大事呢?”
“蝼蚁?”裘离风似乎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他脚步沉稳,越过谷中生,站在湖边,望着水面的垂柳,语意不明。
一轮明月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风吹动柳树,清扫过湖面,于是,那轮明月也随之荡漾。
裘离风眸光深沉,轻声喃语:“什么是蝼蚁?哼。”
谷中生没有回答,他望着裘离风的背影,只觉得这人实在麻烦,想了想,毫不犹豫退到了阴翳的林中,而后,黑暗抹去了他的身影。
裘离风对谷中生的离开并不在意,他垂眸望着水边的倒影,不断盘算着。
一个魔族,泛不起什么风浪的。
要说麻烦的话,果然还是那孩子带过来的那个人吧。
疑似结海楼的旧人。
名为移月的女子。
难道……
裘离风缓缓眯起眼帘,荒唐在念头在涌上脑海的刹那,便被主人否决。
不可能,移月尊者的死所有人都见证了。
如今五百年过去,那位结海楼的昔日楼主,绝无可能死而复生。
而且,若是她真的死而复生,也不应该在自云涧这种地方吧,如今的结海楼虽然已经更名,但势力却非同凡响。
不管如何,这个“季移月”都必须是“季移月”。
毕竟,不管是合欢还是妖族,可都是靠着移月尊者的噱头来的。
事到如今,计划不容半分差池。
思绪一遍遍在脑海翻涌,裘离风不由得叹出一口气,冰冷的手指随之抚上眉心,想以此获得几分安宁。
·
元修慈坐在庭院内,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眸看向已然寂静的天幕,沉默片刻,他扭头看向另一侧的下属。
“尊上,怎么了?”
元修慈缓缓起身,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魔族派人过来了。”
下属当即皱起眉头,心中一个念头浮现,慌忙问道:“难道,难道魔族那边是知道了我们与裘府的交易?”
“不,裘府与我的交易,还算作数。”
“可是魔族为何会突然来到这里,自云涧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魔族注视的吧?”
元修慈靠在树旁,红眸倒影出明亮的月光,片刻,元修慈开口。
“修仙界,妖族,魔族,都齐了啊。”
当真是下了盘大棋。
将他们都做棋子愚弄,还真是大胆啊。
下属抿唇,忍不住不悦,低声咒骂道:“这裘离风到底在搞什么鬼!尊上,需不需要我将那裘离风解决了?”
“裘离风此人谨慎,早就离开府邸了。”
“那我们与他的交易……”下属愣了下,赶忙追问。
“他走前将东西留给我了。”
“那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出发?”下属眼睛一亮,欣喜道,“拿到东西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去找移月仙尊的位置了。”
元修慈闻言,唇角也不由得弥漫上了笑意,想到经年之愿,如今总算是近在眼前,他也难得心头温热。
但想了想,他还是克制地说道。
“再等等,结海楼的旧人在这里。”
移月最在乎的人,他绝不能放任就这样死了。
思索片刻,元修慈缓缓起身,朝下属淡淡吩咐说。
“替我将那位客人请来吧。”
下属自然知道元修慈说的是谁,他垂眸颔首,果断应下。
“是!”
季移月匆匆而归,裘霜见急忙迎了上去,她神色紧张,将季移月上下打量,确认没有什么伤口,方才松了口气。
“裘老夫人如今在望云楼。”
但随即季移月一句话,让裘霜见心也不由得提起,她紧蹙眉头,陷入思绪,显示是对这个地方有所印象的。
“望云楼?”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季移月开口,裘霜见也从思绪中抽离,她望着季移月,犹豫着点点头。
“我知道,望云楼是从自云涧建成就存在的一座楼阁,但年久失修,早已无人,后来自云涧因为一些原因搬离原有的位置,望云楼更是无人问津。”
祖母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年久失修,根本不可能住人的吧?
季移月沉思片刻。
裘霜见担忧:“是方才和你交战那人说的吗?”
季移月颔首。
“你告诉我位置,我去探查一番。”
裘霜见闻言,也不由得愣住了:“现在吗?”
“方才交战时,有人在旁边,我怕节外生枝,最好还是快些。”
裘霜见追问:“有人在旁观?谁?”
季移月:“不清楚,但似乎没什么杀意,我想着早些回来,便没再理会。”
话音落下,但裘霜见的眉头却仍是皱着的,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季移月却在她开口前道。
“放心吧,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裘霜见闻言,望着季移月沉静的眼眸,犹如清澈的湖泊,将她所有的不安容纳,单单是看着,裘霜见就感觉到了心安。
她唇角渐渐带上一抹微弱的弧度,接着将望云楼的位置,告知了季移月。
季移月听罢,也不再做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裘霜见望着季移月正要远去的身影,漆黑的夜幕下,季移月的背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移月!”裘霜见猛地探出头,目光炙热,“你一定要平安!平安回来!”
季移月转身,脸上浮出似是没有预料到的错愕,接着,化作一抹笑靥,温柔的嗓音一如既往。
“我很快就回来的。”
如同裘霜见所说,望云楼许久没有人到访,看不出一丝人烟的迹象,荒凉破败,与那日季移月醒来时的破庙,不相上下。
凄厉的寒风穿过时,隐隐可以听到犹如鬼哭的可怖声响。
季移月站在楼阁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座楼阁,接着,施加了一个隐息咒,脚下一跃,从二楼的位置,跃进了阁楼中。
望云楼内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残破的朽木上,挂满了灰尘和蛛网,风声一次次穿过,留下骇人的声响。
季移月缓步走过,眸光垂落在地面,却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不对的地方。
这样破败的地方,若是真的没有人,那必然会有许多夜间生物居住,可这里,似乎只有残破的蛛网和经年的灰尘。
——有人来过。
季移月思索稍稍转动,接着抬手,无形的灵光自皙白的手指流转泄出,飞散四处,化作一只只蝴蝶,停在了蛛丝上。
这样灵力化作的蝴蝶,会循着灵力的痕迹行动,这些蛛丝,原是用灵力故作掩饰用的。
这样,那魔族说的话似乎是有几分可信了。
但要如何找到裘老夫人,还是个问题。
季移月站在原地,望着落在四周的灵力蝴蝶,不由得叹了口气,一丝苦恼的滋味涌上,接着她手指再次轻微颤抖,停留在各处的蝴蝶随之破灭。
“奇怪……”
季移月愣了下,忽地,一瞬月光,从破败的缝隙洒落进楼阁,洒落在蛛丝上,季移月眸光微微闪动,她缓缓勾起唇角,眼眸明亮如星子。
“原来如此。”
手指间的灵力再次从手指飞出,只是这样,灵力的落地,显示有了规律,灵力顺着月光照应的方向,依次落在蛛网残破的位置。
须臾之间,一道微弱的蓝光闪过。
季移月脚下赫然出现了一道法阵,没多作考虑,季移月径直走入法阵,光亮在眼前一闪又一暗。
再次睁眼,季移月眼前的景象,赫然从残破楼阁,化作一间古朴典雅的小屋,站在季移月的角度,恰好能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子的尽头,是一张病榻,上面沉眠着的,正是失踪的裘老夫人。
季移月上前,手指放到裘老夫人脖颈处,松了口气。
还好,人还活着,不过……
季移月望着裘老夫人的面容,眉头倏然蹙起,眼底陷入思绪。
这似乎并不是毒,倒是和她从前看过一种咒很像,只是那咒出自雪域,鲜少有人晓得,何况自云涧离雪域十万八千里。
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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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月本想再继续观察一番,但忽地,身后渐渐响起一道脚步声,季移月自是察觉到了来者的修为不过五阶,五阶修士,于季移月不在话下。
但此人背后还有谁,不得而知,若是此刻带走裘老夫人,恐怕会打草惊蛇。
想到这,季移月收回本想带着裘老夫人离开的手,果断先一步离去。
待季移月返回客栈,已然是清晨,初晨的曦光为沉睡的自云涧披上一层绒绒的金纱。
裘霜见早就准备好了饭菜,等着季移月回来。
季移月将沾满晨露的衣衫褪下,随意放在一侧,接着转眸看向裘霜见,随口说了一句。
“底下一直在吵。”
裘霜见醒的早,自然是知道底下在吵什么。
“自云涧的祭龙日快到了,这家客栈似乎是想祭龙日供奉什么东西,与对面酒馆的掌柜吵了起来。”
“祭龙日?”
季移月愣了下,不解道。
“对。”说到这,裘霜见也想起来了,“进城那日你不是拿着本寻古文的书吗,不就是讲的自云涧与龙族的故事,苍龙为了自云涧的安稳,自愿留在这里,沉入自云涧地底,于是每年自云涧人为纪念苍龙,每年都会举办祭龙日。”
季移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去到望云楼,那边又什么发现吗?”
“裘老夫人的确在望云楼,但是望云楼需要极为特殊的契机才能触发传送阵法,进入裘老夫人的住处。”
闻言,不等季移月继续说下去,裘霜见眉头紧紧皱着,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她狠狠攥紧了拳头,猛地砸向了桌子。
季移月沉眸,补充道,“不过她身边并没有什么人。”
裘霜见抿唇,许久才将心头的气焰压下,沉声:“我现在就去将祖母带出来。”
季移月静静注视着她。
“你要怎么把她带出来?“
裘霜见张了张嘴,抿唇:“不管如何,我都要将祖母带出来,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很危险的。”
季移月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裘离风能引来合欢,求得妖尊,还与魔族勾结,必然是在谋划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裘老夫人恐怕就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裘霜见却是红着眼抬起头,与季移月对视,一字一句说:“可那是我祖母。”
季移月嘴唇翕动,眼神忽地有几分恍惚,似乎很久之前,也有人和她这样说过。
“可那是我师尊!”
莫名而起的声音,让季移月轻扶了下额头,正当裘霜见担心上前时,季移月又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唇角轻轻翘起,应允道。
“好,我帮你。”
“不,阁下不必再帮我了,这件事牵扯太广了,若为了我的事,阁下惹来一身麻烦,我裘霜见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季移月叹息:“可你并不知道如何救下你的祖母,不是吗?”
裘霜见不语。
“你祖母没有中毒。”季移月缓缓说,“我和师尊游历时,曾有见过你祖母同样的情况,那是咒。”
一种来自雪域的咒。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单裘霜见一个人能面对的了。
如果她执意自己前去,只怕要为此白白付出一条命的。
季移月冷静地想着,抬眸看向裘霜见,接着语气不紧不慢地说。
“祭龙日在什么时候?”
裘霜见愣了下,乖乖回道:“三日后。”
季移月敛眸,梳理着脑海得到的线索。
合欢的另一只鲛人,亦是合欢宫的宫主,当时项汝笙似乎也说过,合欢宫主会在祭龙日回来。
祭龙日,想必是个很重要的时候。
季移思忖着,缓缓道:“那就祭龙日,祭龙日当天,你去望云楼,我在城中为你段后。”
漆黑的眸底仿若闪过了一瞬的流光,照亮了裘霜见的心,她清晰地从季移月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那张紧张的却又充满信赖的面容。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嗓音。
“移月……”
“而你,去把你祖母带回来。”
这样她能为裘老夫人解开咒术。
10. 合欢宫主
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屋内,将屋子里染上几分暖意。
徐徐清风吹动季移月的发丝,似乎是感觉到了不适,她抬手向后随意捋了下,接着眸光垂下,看向裘霜见。
“不出意外的话,祭龙日,恐怕魔族也会前来。”
魔族?
裘霜见神色微微一怔,有些错愕,“魔族也掺合进来了吗?”
她脸色顿现不妙。
季移月手指抚过窗台的位置,平静的窗前,唯有鸟儿的鸣叫,久久不停,那夜的鲛人鳞粉,似乎只是两人做的一场幻梦。
但季移月对此心知肚明。
那绝非是梦。
“祭龙日……”
她不由得轻声念出,微弱的嗓音从喉咙中挤出,带着丝丝沙哑的怅惘,接着,脑海忽地闪过无数的画面,季移月有些不适地抚上眉心。
“移月?”裘霜见担忧上前,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季移月回过神来,脑海中的画面也随之消散,她对裘霜见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等祭龙日才能有个解释了。
“我出去趟。”
裘霜见眉头皱起,眼底满是担忧,她没想到季移月还要独自外出,想着昨夜追杀过来的人,她犹豫着开口。
“真的没问题吗?昨夜的人……”
“没事,昨夜的魔族不足为惧,但他既然是顺着你身上的追踪香来的,就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这是我的灵符,拿着它,如果有魔族前来,你只管扔出去。”
裘霜见接过灵符,上面刻画的花纹充满了古老的气息,隐隐的灵力流动其上,即便季移月不说,裘霜见也能感觉到这份危险。
“如果有危险,就出去找裘府初见时的女修,我想她应该能保护你。”
裘霜见怔然,愣了下,方才想到那夜她们偷偷潜入裘府时,偷听到那女修和男修的谈话,那女修似乎是母亲生前的好友。
裘霜见乖乖回道:“我明白了。”
季移月见状,方才放心了些许,她瞧了眼窗外,摊贩已经陆陆续续出来,吆喝声在楼下不绝,她微微抿唇,转身对裘霜见道了句别,纵身离开。
裘霜见握着手里仅剩的灵符,不自觉攥紧了手,心底的懊恼再次浮上,令她不由得感到焦急和烦躁。
如果,如果她还能再强一点,就不至于让移月一个人面对这些危险了。
合欢宫清乐楼。
一夜繁华过,清乐楼内静悄悄的一片,宛如陷入了死寂,一只鸟雀停落栏杆,正俯身梳理着羽毛,不料下一刻,一道灵力将其束缚。
项汝笙将鸟雀交付给身后的师妹,师妹点点头,捧着鸟雀走向门外。
项汝笙晃了一眼,便再次抬步上楼,脚程虽快但声音却是无声,一路上他与身侧的合欢弟子几番交换过眼神,眼见师弟师妹们眼神都隐隐透露出谨慎,项汝笙也不由得提起心了。
脚步在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门前停下,项汝笙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手指弯曲,轻轻叩击木门,唇边重新带上一抹笑。
“宫主。”
房内,幽幽传来一道青年的声音,那嗓音还带着些许慵懒和沙哑,似乎是方才从梦中辗转而醒,面对骤然的打扰,颇有些不悦地应了句。
“进来。”
项汝笙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凌乱的衣袍,奢靡的香气弥漫在室内,项汝笙对此已然是习以为常,他眸光不偏不倚,缓步越过衣衫,径直走到卧室的地方。
乌黑的发丝犹如流云般垂在青年身后,青年闻声转过身,露出一张昳丽魅惑的面孔,那脸孔轮廓分明,眉眼间却是柔情万种,眼角一点红痣,妖娆妩媚,他似乎从宿醉中方才苏醒,有些头疼地按上眉心的位置。
“项汝笙?”他说,“来得真早啊。”
姬无献缓缓站起身,长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顺手将垂到脸颊两侧的发丝顺到耳后,漫不经心将手搭到一侧,一双淡紫色的眼眸闪烁着慵懒的气息。
“宫主,自云涧新来了名修士。”
姬无献百无聊赖地俯下身,将香薰扑灭,他随意打了个哈欠,眼角洇出红晕,似乎万事万物都不在他心中。
“自称移月的,还是结海楼旧人?”
合欢两份风信急发,他又怎会不知,只是这样而谎话,姬无献听了不知一次,早已不信了。
姬无献:“很重要吗?”
“此人,察觉到了鲛人族的鳞粉,找到了合欢。”
姬无献眉头一挑,轻笑了声:“这种事也需要和我说吗,发现就发现了,就算将事情都告诉她,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
他捻起燃烧过的香,灰烬在两指间碾平,姬无献似有出神,就连那双魅惑的淡紫色眼眸,都有几分涣散,微弱的声音自喉咙被挤压,却在出口一刹那间随风散去。
“无论是谁,都和我无关。”
项汝笙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此人,很有可能是结海楼的旧人。”
刹那间,姬无献回过神,凛冽的视线投向项汝笙,本该氤氲着柔情的双眸,此刻满是寒意。
“项汝笙,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用结海楼的事,来诓骗我。”
项汝笙低眉顺眼:“是,宫主,属下晓得。”
姬无献此刻总算是像来了兴致,他拢了拢衣衫,勾起唇角,眉眼上扬,径直坐在主座上,俯视着项汝笙。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侧含苞待放的花,一双淡紫色的眼眸,冷冷淡淡地看着项汝笙。
“那,就来说说吧,那位结海楼旧人的事情。”
项汝笙:“那人自称季移月,察觉到了鳞粉的事,便找到了合欢,那女子似乎与裘府也有关联,裘府与魔族勾结,昨夜引来魔族,与那女子缠斗,我观她一招一式似乎是结海楼剑法,方才又传信宫主。”
项汝笙巧妙地将鳞粉一事都交代季移月的事情含糊过去,着重字眼,果然引得姬无献抬眸。
“你说她自称季移月?”
“是。”
姬无献冷眸,嗤笑:“她最好真的是结海楼的旧人。”
如果不是……
绝不可以有人顶着她的名字!
项汝笙故作没听到姬无献的言外之意,自顾自继续说道:“宫主,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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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真的是结海楼的旧人,与移月尊上有关,那祭龙日……”
未说尽的话,两人心知肚明。
姬无献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神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是移月昔日而追随者,我倒是不介意卖她个面子。”姬无献轻笑一声,一向轻柔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嫉妒之意,“反正,那只龙如果死了,正好去陪移月。”
项汝笙默默垂着头,一言不发,按他对宫主的理解,一会儿姬无献就会翻脸。
果不其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姬无献猛地攥紧了手指,眼神狠厉,他倏然将原轻轻抚摸的花,用力拧了下来,殷红的汁水顺着指缝流出。
隐隐约约的低喃声回荡在项汝笙耳边。
“不行,不可以,怎么能让那家伙先一步见到移月,移月一定会被他蒙蔽的,移月一定会被他诓骗的……”
项汝笙在心底叹了口气。
果然,宫主一遇到移月尊上的事,整个人就和疯了一样。
“叩叩——”
“谁?”
姬无献从癫狂的状态中清醒,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淡紫色的眼眸有一瞬间流露出悲戚的情绪,但下一刻,就被他很好地收纳起来。
“宫主,长老,楼外有人求见,自称姓季。”
姬无献挑眉,难得感到了一丝意外:“居然自己送上门了。”
项汝笙依旧垂首:“宫主要见吗?”
“不,你自己去见吧。”姬无献似是想到了什么,薄唇勾起,“我在旁边看着。”
项汝笙恭敬地应下,缓缓起身,敞开门,对门口等着的师妹吩咐了声,接着两人一同退了下去。
季移月一踏进清乐楼,就感觉到了另一只鲛人的气息。
漆黑的眸子闪过一瞬错愕的光,她眉头蹙起,隐隐的困惑绕上心头。
奇怪,不是说这位合欢宫主祭龙日才会回来吗?
来不及多想,合欢弟子走到跟前,有礼地请季移月移步到一处寂静屋子,季移月只得暂时收了思绪。
典雅的小屋内,幽幽清香夹杂着微弱的潮湿气息,季移月眸光一顿,视线落在桌前的项汝笙,还有……另一侧的偌大屏风。
那隔绝了一室的屏风后,赫然有人影浮动。
项汝笙朝她点点头,随意寒暄了句,便请季移月落座,为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悄无声息想要将季移月的思绪拉回来。
“季道友,请。”
项汝笙将茶杯轻推到季移月面前,季移月垂眸,又抬眼扫了眼含笑自若的项汝笙,也明白了几分意思。
那屏风后的,应该就是如今的合欢宫主了,也就是合欢的另一只鲛人族了。
是在观察她吗?
项汝笙察觉到季移月的视线,却是不与阻止,反而是抿过茶水后,才开口:“不知道友今日前来,是有何缘故?”
季移月轻描淡写将视线收回,手指放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眼眸一动不动注视着眼前的项汝笙。
“合欢也与魔族达成契约了吗?”
屏风后,姬无献本半闭的眼眸,忽地抬起,转向屏风的另一侧。
11. 改名
项汝笙手指忽地一顿,手边的动作一滞,却又似是什么都没听懂一般,含笑看着季移月。
“季道友的话,恕在下听不懂,什么魔族,合欢与魔族之间,相交甚少。”项汝笙轻声说着,“道友,是从哪里听到了合欢的不是?”
项汝笙面色冷静,从容不迫,但他目光始终没有从季移月身上移开,一袭黑衣的女子,静静注视着他,无需言语,项汝笙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信。
项汝笙不留痕迹地瞥了眼屏风的方向,接着端起茶杯,掩饰着自己的动作。
“鲛人族的鳞粉,是用来迷魂的吧。”
不是疑问。
季移月缓缓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却在刹那间敲中项汝笙的心,他唇角倏然放下,眼睛眯起,但他仍说着。
“道友说的话,我听不懂。”
季移月没有逼迫他的意思,只是悄然敛了睫羽,漆黑的睫羽在眼眸投下微暗的光影,衬得那双本就黝黑的眸子,更为深沉。
项汝笙见她不语,抿唇看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骤然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悠闲。
“道友,是结海楼的旧人吧。”
同样,不是疑问句。
季移月抬眸,视线不偏不倚,幽幽的眸子凝视着项汝笙,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不语。
见状,项汝笙也不由得暗自在心底打鼓,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猜测。
“果然,那夜偷窥我与魔族交战的人,是你吧?”
项汝笙心底咯噔一下,但脑海思索片刻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故而又松了口气,笑着承认。
“季道友身手着实不凡,一手结海剑法,犹如神化。”
“所以,你也看到了那魔族。”季移月轻笑一声,笑意不抵眼底,“合欢身为仙盟之宗,见到魔族却不出手,任由他在城中肆虐,合欢是何意味?”
项汝笙瞳孔猛的紧缩,这才惊觉,季移月是在拉着他承认与魔族的交易。
项汝笙抿唇,警惕地看着季移月,眼底满是敌意,可余光在瞥向屏风后,还是竭力平复好了心境,沉着声开口。
“道友也是承认了?结海楼旧人的身份。”
“我与结海楼,如今毫无关系。”季移月垂下眼帘,注视着茶杯中,那抹倒影,轻声说,“如今要紧的,该是合欢吧。”
项汝笙无言,眼底思绪万千。
“我不问合欢与魔族。”
见似乎已经将项汝笙逼得差不多了,季移月方才放下了心,她眸光微微闪动,准备开始推动下一步。
“我只问,裘府。”
项汝笙愣了下,脸上神情几度变化,不明白季移月为何还要追问裘府的事情。
屏风后,姬无献缓缓抬眼眼帘,淡紫色的眸子中流动着璀璨的光泽,他轻勾了下唇,颇觉无聊,径直起身,临走前,他手指轻叩了下桌子,向项汝笙示意。
项汝笙闻声,眉头不禁蹙起,眼底带着些许不赞同,但看着对面的季移月,他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
季移月将目光从屏风后移开,重新落在面前的项汝笙身上。
“裘府的事情,合欢愿意告诉季道友。”接着,项汝笙话音一转,道,“但作为条件,合欢也有一事想求问。”
季移月挑眉:“请讲。”
“道友是从何处知道,鲛人鳞粉的迷魂作用的?”
季移月面色平静:“有鲛人曾以此物来杀我,故而晓得一二。”
季移月的回答显然是超出了项汝笙的预料,他愣了愣,没回过神。
“鲛人杀你?何处鲛人?”
季移月笑了下:“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项汝笙被哽了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察觉到姬无献离开,他反而轻松了些许,能更平常地面对季移月。
他思索片刻,笑说。
“既然这样,不如由我来先说,待我说罢,道友再看看,我的回答,能不能换道友第二个问题。”
“道友可知,自云涧的苍龙传说。”
季移月想起车上那本寻古文的书,还有裘霜见不久前向她说的,微微点头。
项汝笙颔首:“如此,倒是省了不少话。”
“裘府是在三月前联系到合欢的,他们与合欢的交易,我不久前便告诉了道友,裘府需要数批的鲛人鳞粉,而且必须是由合欢宫的人撒落。”
具体的用意,项汝笙倒也明白。
无非是要将合欢也一并拉下水,此事早在裘府提出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但奈何姬无献开口应下,他也说不得。
季移月接着他的话说:“我探查过了,大半自云涧都被撒有鳞粉,除了,裘府。”
这项汝笙倒是没想到,季移月的动作会这么快,但也恰好说明了,季移月的确非普通修士。
项汝笙悄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眼底一道晦涩的光闪过,嗓音被他刻意压低。
“道友还记得我先前问苍龙传说吧?”项汝笙的嗓音犹如轻叹,随风飘落季移月耳边,“裘府内,关押了一条苍龙。”
季移月瞳孔紧缩。
“关押苍龙?”
龙族在这世上本就稀少,传说中的苍龙……那就说明起码也得是在三五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裘府,就有这样的能力,关押苍龙了吗?
季移思忖中,沉默不语。
项汝笙难得从季移月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免挑了下眉头,心底平衡了不少,就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得意的意味。
“怎么样,我的消息可值得道友的第二个问题?”
季移月闻言,回过神来,沉默了下,缓缓开口:“昔日欲杀我者,乃云海鲛人。”
项汝笙神色微怔。
忽地,项汝笙想起来,那日季移月问他是否知道云海。
原来竟是如此。
他眼眸如炬,直勾勾看着季移月。
“云海自三百年前枯竭,云海鲛人一族更是不知所踪。”项汝笙说,“不过,这样倒更能证明了,季道友果然是结海楼的旧人吧。”
云海之上结海楼,只有隐世的结海楼才与云海有这样深的联系。
季移月轻轻叩击着杯壁,嗓音平淡:“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想问你了,为什么称呼我为结海楼的‘旧人’呢?”
若只是认出了她是结海楼的,那也该称呼她为结海楼的弟子,又为何是“旧人”……
那日的魔族,也是这样称呼她的。
话音落下,项汝笙不禁眉头蹙起,再次打量起季移月来,他端详着眼前容貌姣好,姿容诡魅的女子,又与姬无献话语中的人,一再对比。
内心原荒唐的念头,此刻却愈见清晰。
季移月打断他的思考,径直开口。
“你在想什么?”
望着季移月清亮的眸子,项汝笙也不由得犹豫了下,却还是摇摇头。
“不,没什么……”他说,“结海楼五百年前覆灭,自然是称你为结海楼旧人。”
刹那间,季移月眸光忽地变化,她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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翕动,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在项汝笙警惕的目光中,缓缓落下轻飘的一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难怪她醒来时,会在一处破庙。
沧海桑田,云海枯竭,结海楼也早已覆灭。
季移月不由得按上心口的位置,一股迷茫弥漫在心间,难以言喻,半晌,她微不可见地叹出一口气。
再抬眼时,正好对上项汝笙打量的目光,季移月视线不偏不倚,再看不出方才因项汝笙话而掀起的波澜,她镇定自若。
“今日多谢。”
项汝笙含笑,将眼底的打量收起,从容道。
“看来道友是一定要在这自云涧掺合一脚了啊。”
季移月:“是。我已经应过朋友,无论前方是魔是妖,我亦不反悔。”
说罢,季移月起身,就要离去。
注视着季移月即将离去的纤弱背影,项汝笙沉默不语,眼见季移月的衣角便要消失,项汝笙眼底思量一闪而过,不再犹豫。
他当即叫住季移月。
“季道友,留步。”项汝笙顿了下,沉沉望着季移月,开口,“上清宗的宗主,一直在追杀结海楼的旧人,你若是不想送死,还是尽早改了名字,你的名字,太过惹眼了。”
“上清宗?”季移月微怔,眉眼蹙起,似乎在思考,见状,项汝笙又道。
“上清宗的宗主,可不是个好招惹的对象,十三阶的修为,以你的实力可对付不了,何况他身后的上清宗,如今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名门。”
季移月闻言,不解:“为何要追杀结海楼的旧人?”
五百年前,那就是她身死前后的时间了,那时的结海楼只是个普通的隐世宗门,鲜少与修仙界交流。
得罪旁的宗门更是无稽之谈。
项汝笙没说话,只是将目光幽幽落在季移月身上,似笑非笑,季移月虽心底还有不解,但见状,便心知就算再继续问下去,项汝笙也不会说的。
她拱手道谢,又问:“那,上清宗的宗主叫什么?”
“路伤宁。”
这次,项汝笙回答了她,清晰的声音传入季移月耳中,却显得有几分飘渺,季移月嘴唇翕动,头倏然如针刺痛,她蹙眉抚上眉心。
这个名字……
半晌,季移月方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眼底思绪万千,挣扎、不解、痛苦……所有的情绪最终在眸底还是归为了沉寂。
项汝笙静静站在距离季移月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季移月变化的神色,始终没有上前一步,但长袍下的手,却不由得蜷缩起来。
“所以,季道友若是想要平稳度日,还是趁早改了这个名字吧。”
项汝笙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也算我好心劝道友,修仙界妖魔最爱扯着人皮活着,莫要为了轻信人云亦云的故事,妖魔最爱将黑作白,用以啃食修士血肉,莫要上当了,季道友。”
说罢,项汝笙也不再看季移月,转身朝与季移月相反的方向走去,不远处的合欢弟子见状,赶忙凑上前。
“师兄,宫主唤你前去。”
项汝笙脚步一顿,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唯有眼底一抹暗沉,彰显着他的心绪。
不出所料,一踏进姬无献的住处,项汝笙便感觉到了幽幽的杀意。
姬无献尾指勾着酒壶,漫不经心的笑着,一双淡紫色眸子带着幽幽的光泽,却是酝着层层的寒意。
“你似乎与她聊了很久。”
12. 胡言乱语
“宫主,我与那位结海旧人只不过是谈论了些许祭龙日的事情,您说过的,如果确认她是结海楼旧人,便尽力相助。”
姬无献似笑非笑,听到项汝笙的话,他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悦,那原该蕴着万种柔情的眼眸,此刻却溢出丝丝寒意。
“是吗,那你做的很对啊。”他俯身,“还要我夸你吗?”
项汝笙假装听不懂姬无献的阴阳怪气,垂眸含笑:“宫主说笑了。”
姬无献收回眼底的情绪,缓缓直起身子,漫不经心挑起发丝,眼眸若有所思。
见状,项汝笙明白,姬无献这是放弃他争论关于季移月的事情了,垂下的睫羽下,一双眼眸不动声色挑起。
“元修慈那边怎么样了?”
项汝笙冷静回答:“妖尊阁下那边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
姬无献疑惑:“没动静?那倒是奇怪了。”
元修慈来这里的目的,姬无献大致也晓得几分,无外乎与他相同。
云海,结海楼,移月。
如今裘离风离开裘府,元修慈与他的交易也该结束了,若是此刻还没有结束……
姬无献兀自按下眼底的思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着眉心,冷声道。
“继续让人看着。”姬无献说,“我可不信那家伙会这么好心,只是为了来帮忙。”
“是。”
·
寒风轻轻吹拂着脸颊,季移月若有所感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小巷,又兀自收回视线。
她脚下一跃,几息之间,便回到了客栈,但推开房门,屋内的窗户敞开着,徐徐微风吹动屋内的纱幔飘荡,安静弥漫在四周,屋内赫然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模样。
但偏偏季移月从中却窥见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她眸光闪动,轻声开口。
“霜见?”
无人回应。
屋内寂静地连一片叶子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季移月眉头轻蹙,手指稍稍抬起,灵力自指尖流淌,无形的风萦绕在手指间,季移月合上眸子,通过灵力无限感知着周围的万千事物。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灵力也重新归入身体。
——有人闯进来,带走了裘霜见。
季移月睫羽轻轻颤抖,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宛如黑曜石般的光泽,她轻笑一声,回眸看去,语气依旧。
“是你带走了她吗?”
身后,竟赫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不愧是结海楼的前辈。”
那人恭敬有礼,朝季移月俯身一鞠,神色严肃,“我家尊上请阁下一去。”
季移月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似乎是在打量,又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那人被看得有些发毛,情不自禁再次开口:“阁下,还有什么疑问吗?”
季移月手指轻轻颤动,那人刹那间匍匐在地,无形的灵力迫使他屈服,他想要挣扎着起身,但在下一刻发现,就连眼珠的转动,都成为异常艰难的事情。
“我问你,是你们把她带走了吗?”
“阁下!”来者却依旧是谨记主人的话,不敢有违背,努力调转身体里的力量,才勉强开口,说,“若是阁下愿意随我去见我家尊上,到时候裘道友的去向,阁下自然会知道。”
季移月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她兀自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那就是知道了。”她说,“可是我为什么要耽误时间,陪你家尊上去做无聊的事情,你现在不是就站在我眼前吗?”
季移月一步一步靠近,她走到来者身前,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来者带下巴,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
“现在,我不想听到你任何一句不知不明又或者让我等待的话。”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者嘴唇苍白,豆大的汗珠如雨般坠落,他能清晰地看见,季移月的眼眸中,自己那惊恐的面容,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然是如此的颤抖。
这就是结海楼旧人的力量吗?
“妖族,告诉我。”季移月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裘霜见在哪里?”
刹那间,来者瞳孔紧缩。
显然,他并没有预料到,季移月会如此轻易将他的身份看出。
而且,既然能看出他的身份,自然也就知道,他所说的“尊上”是谁了。
“结海楼的旧人,我家尊上可是你们楼主的道侣!你当真要这样做吗?”
“什么?”
季移月愣了下,满脸写着疑问,就连控制妖族的灵力,都禁不住在半空停滞了一瞬间,她犹豫下了下,方才问道,“你说哪个楼主?”
她身死时,元修慈似乎还没有道侣。
元修慈这是勾搭了她楼中哪个弟子?
见季移月神色变化,连控制他的力量都松懈了,来者不由得心底松了口气,以为是季移月受到了触动。
他冷哼一声,强硬着语气说:“还能是谁,当然是你们移月尊上了!普天之下,还有哪个楼主能配得上我们尊上?”
季移月:???
沉默半晌,季移月望着妖族信誓旦旦的眼眸,从醒来到现在,头一次感觉到了荒谬,她努力斟酌着措辞。
“你们尊上……元修慈吗?”
妖族表现得与有荣焉。
“那是当然!妖族尊者,除了那位,还有谁人,能担得上这一句尊上之名!”
“你说元修慈是我……是移月的道侣?”
“当然了!天地共鉴!移月仙尊与我家尊者可是命定的道侣。”
季移月一脸的不信,显然是戳中了妖族不可见人的心思,他故作掩饰,高声说着,好似只要声音起的高,话就能真上几分。
虽然她的确有很多道侣,但是她向苍天起誓,绝对和元修慈没有关系。
季移月看着妖族鼓足的气势,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忘了,但是她认真回想许多次自己的记忆,确认里面的确是没有元修慈的踪迹,才笃定道。
“不可能。”
“哈,你的意思是我家尊上说谎?”
妖族倏然急了,“不要以为你是结海楼的旧人,尊上敬重你对移月仙尊的情感,就不敢动你,你这样污蔑我家尊上,是何居心?”
妖族一句接着一句,滔滔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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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焰一度压倒季移月。
季移月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茫然,她甚至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死之后,还有其它弟子也取了移月这个名字。
“哼。”
妖族说着说着,颇觉口渴,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将茶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但下一刻,他后背倏然冒出冷汗,刹那间,他才想起来自己的处境,不由得舔了舔唇,心底不断思索着,逃跑的路线。
冰冷的剑锋抵上脖颈,随时可以取缔他的性命。
妖族安静了。
季移月将“道侣”的事情暂搁一旁,缓缓开口。
“好了。”她说,“现在可以告诉我,裘霜见在哪里了吗?”
妖族心底几度纠结,眼珠在眼眶中不断转悠着,语气更是支支吾吾。
季移月轻声叹了口气,说:“待我找到裘霜见,回来就去找你家尊上,这样可以吗?”
妖族当即回头,朝季移月抬手:“成交!”
爽快得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
季移月敛眸,心底颇有几分无奈的意味,但她终究还是颔首应下了。
反正,她本就是打算去寻一趟元修慈的。
妖族在祭龙日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未可知,她必须要去探查一番,既然元修慈送上门,她自然不能放过。
“那位裘大小姐是被裘离风带走的。”
这个可能,季移月也是猜想过的,故而在妖族之人怀着“你没想到的表情吧”看季移月时,只得到了一脸平静的表情。
他不由得心生几分尴尬,转过视线,继续说。
“裘离风应该是将她带出来城,但具体是哪里,我们没仔细查过。”
原本按照他的猜想,这结海楼的旧人,与那裘府的大小姐,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故而也没怎么在意。
没想到,这结海楼的旧人还挺有情义的。
季移月闻言,兀自颔首,心底对裘霜见的去向,已然明了,漆黑的睫羽低垂着,幽幽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那双黝黑如墨的眼睛,此刻带给妖族的,只有无端的恐惧。
明明她一句话没有说,却比方才还有可怖。
妖族咽了下口水,视线却无法从季移月的身上离开。
“我知道。”
季移月轻轻勾起唇角,转身就要离开。
急得妖族当即大喊:“阁下,剑!剑!你的剑!”
他的脖子!
季移月无奈笑了下,看向他,漫不经心开口:“我没有剑。”
妖族愣了下,随即感觉到脖颈上,那一直刺痛的感觉,倏然消失了,他禁不住低头,看向脖颈的位置。
——空荡荡的。
他张了张嘴,倏地想起,从他跟踪季移月,到被季移月发现,季移月的身上,从始至终没有携带一星半点的武器。
妖族缓缓抚上脖颈的位置,光滑依旧。‘
但方才的痛觉也是真的。
他眼底浮出深深的疑惑,望着季移月离开的方向,妖族沉默片刻,随即跃出客栈,一路疾驰,向裘府的位置而去。
13. 本命剑
自云涧城外。
破旧的望云楼前,寒风不断吹拂着枯枝残柳,留下凄厉的呜咽声,好似厉鬼的幽怨低语。
季移月脚尖落地,衣袖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眸子却比星子更要耀眼,仿佛蕴了灼灼的烈火般。
她抬手,漆黑的眸子宛如可吞噬所有,薄唇轻启。
“阵法,开!”
刹那间,望云楼的大门随之打开,好似有无穷的力量,将它从里面打开。
“哎呦,这么快就找到了?”
谷中生慢悠悠从里面走出,笑得肆意不羁,似乎是对季移月的到来没有半分排斥,他望着季移月,有些纠结地挠挠头,说。
“我本来还想着等等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不至于啊,我手下的人,可是确定你去了合欢的清乐楼。”
清乐楼那种地方,没两三个时辰可出不来吧?
谷中生长叹一口气,看上去颇为苦恼,想着想着,他撇唇怨怼道。
“你说你,这么快就找到了,我很难和他们交代的嘛,你再晚来一个时辰也行啊,合欢的弟子也太废物了吧。”
连个人都留不住,果然都是群废物。
季移月依旧是那张平静的面容,语气却是毫不客气。
“我管你。”
谷中生故作哀怨的神情,瞬间被僵化,他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左看右看,最后不确定地指着自己,说:“我?我吗?”
他噗嗤一笑,无奈道。
“前辈前辈,这么凶可不好啊。”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一道身影飞快朝谷中生而来,冰冷的无形的杀意,在须臾之间,便将谷中生包围。
谷中生犹坠深海,随时都可以将他溺毙,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朝这海水的主人求饶。
但正因如此,谷中生眼底的兴味却是更浓,他抬手,一把冰冷的白剑倏然出现在谷中生的手中,他紧握着剑身,唇角似是不经意地勾起。
更衬得他肆意风流的模样。
“前辈,我都说了,魔族无意与你为敌。”谷中生漫不经心解释着,心底对季移月的行为更添几分不解的意味。
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又何必如此呢?我保证不伤那小姑娘的性命,你权当这事没发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发生不好吗?”
“不好。”
刹那间,四目相对,目光交汇,冰冷的眼眸倒映着谷中生含笑的脸孔,他愣了下,却也正因此片刻的怔愣,刹那间,便被季移月击飞了出去。
长剑也随之挣脱了手掌,谷中生不由得按住了颤抖的手,瞳孔紧缩,看向季移月,眼眸中充满了不解。
“前辈……”
谷中生正想要说什么,但下一刻,他眸光忽地一僵,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也要挣扎着起身。
他赤目看着季移月将他的剑,捡了起来,握在手心的位置,眉宇低垂,似乎是在认真端详着什么。
遭了,让剑修得了剑,可是大麻烦啊。
谷中生虽心说着麻烦,但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那把剑,可是他的本命剑。
但那边的季移月却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顷刻间抬起了眼睛,炬亮的眸子直勾勾看着谷中生,脸上平静无波。
“魔族。”
季移月提着剑,一步一步朝谷中生的位置走了过来,而后她停下脚步。
谷中生皱起眉头,不明白季移月想要做什么,她周身没有杀意,但那双眼睛又过于冰冷了。
季移月垂下眼帘,长剑从手中指向谷中生。
季移月的眼眸满是冷冽的光,她神色冷漠,淡然,明明是谷中生的剑,在她手中却是如此相得映彰。
“滚回你的地方。”
谷中生却是不语,他直勾勾看着季移月手中的剑,半天,才缓缓嗤笑一声。
“前辈,这可是我的本命剑。”
“所以呢?”季移月又将谷中生的剑往前推了几分,谷中生向来从容的眼眸,此刻也不禁流露出错愕。
本命剑是剑修的半身,绝不噬主。
若是旁人拿着本命剑伤害剑主,本命剑是宁折不弯的,但这人却可以拿着他的本命剑,迫使他的本命剑,对他下手。
还真是……坏呀。
谷中生含笑注视着眼前之人的容貌,明明气质与师尊说的那人全然不同,可这行事作风,还是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想到这,谷中生眸光闪烁,接着笑了出来。
“好吧好吧。”
谷中生举手,表示求饶,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眼眸甚至还夹杂着轻快的笑意,“前辈,我被你征服了啊。”
“她在哪里?”
“谁?”
谷中生巧笑嫣兮。
“裘霜见。”
谷中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挣扎,半晌,他无奈叹息:“罢了,既然是我输给你,那我便就此将她交给你就是。”
他微微歪头,示意季移月,裘霜见就在里面。
季移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谷中生,谷中生跪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一张明媚的容颜,如今也是风尘仆仆,他一动不动盯着季移月。
就连季移月离去,他的目光也没有偏倚。
谷中生轻轻翘起唇角,高声:“前辈,照顾好我的孩子呀!”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柄白色的剑朝谷中生飞来,他眼疾手快接过了剑,眼底的笑意更浓几分。
“下次,别再弄丢了。”
谷中生抿唇,眉眼上挑,他站起身,耳畔是季移月轻如微风的声音。
“剑也会难过的。”
谷中生愣了下,怔怔看着季移月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仍有寒风将他的发丝吹起,抚过面颊。
不愧是剑修。
忽地,他笑了出来,眼眸缓缓从季移月的身上移开,谷中生仰天眯起眼睛,唇边的笑意迟迟没有落下,他喃喃低语。
“不会吧,师尊,你的愿望好像成真了?”
如果是真的,他到是的确有点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她恨之入骨,爱之入骨了。
这样的人,实在是耀眼啊。
谷中生手指不自觉搭上薄唇,微弱的弧度无声宣告了主人的心绪,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低声自言自语。
“这可不能算我任务失败了吧?”
·
“移月?”
裘霜见从昏昏沉沉中醒来,一眼便看见了床榻边上的季移月,她愣了下,想要下床找季移月,但下一刻,下半身的疼痛将她脚步制止。
她不免吃痛,叫了一声,接着,裘霜见眉头皱起,小心翼翼翻开被子,看向脚的位置,狰狞的伤口不禁令裘霜见呼吸停滞。
接着,裘霜见呆呆转过视线,看向季移月,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季移月:“有人将你的脚筋挑断了。”
而且,这样的手段看起来应该不是那魔族做的,那魔族用剑,如果是他做的,那裘霜见脚上必然是剑的痕迹。
但,裘霜见脚上的痕迹看起来却更像是普通的刀伤。
闻言,裘霜见脸色霎时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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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在看到伤口的时候,就猜到了,但如今听见季移月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裘霜见闭上双眼,垂落两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半晌,她沙哑着嗓问。
“我还有救吗?”
“修仙界的医修可以治好的。”
这样的话,无疑是给了裘霜见一计定心丸,裘霜见刚松了口气,便听见季移月话音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自云涧内的医修,我都去寻过了,他们救不了。”
裘霜见:“那外面的呢?”
季移月沉默了下,说:“雪域的医修,应当是可以的。”
裘霜见心下一沉,她自然知道,修仙界雪域的医修,天下一绝,活死人肉白骨,这样的医修在雪域遍地都是。
但与此同时,雪域的医修,基本都潜心修行,很少有单独离开雪域。
这样说来,想要救她的腿,就只能去雪域了。
但是祖母还在这里。
季移月明白裘霜见如今的纠结,她忽地抬眸,开口。
“其实,我还有个办法。”
裘霜见眼睛一亮,顾得不再细想,为什么刚才季移月没有开口说出来,反而是等到现在,才将这个办法说出来。
此刻的裘霜见犹如溺水之人,无论是谁扔下来的浮木,他都要平尽全力一试。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术法吗?”
裘霜见回想了番,却一无所获。
她只记得,最开始相见,季移月就说过,她是不擅长医修的。
那还有什么术法可以救他的腿呢?
裘霜见目光灼灼,死死注视着季移月。
“有种术法可以隔绝人体的痛苦,只是事后伤害会以数倍返还。”季移月静静注视着裘霜见,那眼眸漆黑的依旧,却在此刻给予了裘霜见无垠的安宁。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用这种术法隔绝你的痛苦,是你的身体返还原先的状态,只是在术法结束后,我不能保证,你的身体会如何。”
季移月语气平静,眸光温和。
裘霜见沉默片刻。
季移月缓缓起身:“其实你不来也无妨,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拦我,我会帮你的。”
“不。”裘霜见倏然抬眸,眸子里闪烁着猩红的光,她咬紧牙关,说,“我要!移月,求你了。”
“就算我这辈子只能成这个样子,但我还是想要救下祖母。”
“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只要我能救祖母。”
季移月:“你真的想好了,一定开始施加术法,就没有回头的路。”
“我想好了,移月。”裘霜见轻轻一笑,眼底决绝,“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不想做你的累赘,明明是你在帮我,我却还要做你的累赘。”
“对不起,移月,但是,这次,还是要麻烦你了。”
季移月敛眸,神色平静,显然是对裘霜见的决定早有预料,她轻叹出一口气,勾起唇角。
“好。”季移月的嗓音依旧那样平缓,沉着镇定,带着隐隐的许诺之意,“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死的。”
裘霜见愣了下。
“只要在术法结束前,赶去雪域,我们就来得及。”
裘霜见笑着笑着,不由得沉默下来,用微弱的嗓音说着。
“谢谢你,移月。”
“没关系,霜见。”季移月与她平视,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的是裘霜见茫然的神情,她缓缓说着,“我们是朋友,对吗?”
“嗯……”
14. 夫人
裘府。
夜黑风高,万物沉寂。
安静许久的裘府也总算是迎来了它久等许久的客人,寂静的四周,一片落下悄然坠落,修长的手指捡起那树叶。
纤长的睫羽轻轻颤抖着,眸底的情绪,谁人都看不出。
元修慈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觉得神色似乎已然走开。
下属不由得出声提醒:“尊上,那位结海楼的旧人到了。”
此话一出,元修慈方才从回忆走抽身,他手指缓缓松下,那树叶便随风散去,他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
“让她进来吧。”
下属颔首应下:“是。”
昏暗的室内,烛火摇曳,温热的光晕倒映在人的脸颊,平添上了几分暖意。
季移月落座在屏风对面,脑海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她在合欢宫的清乐楼,也是这样。
“阁下在想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出神,对面的人,缓缓开口,语气慢条斯理,不急不慢。
“没什么。”
季移月敛眸,神色难以辩驳。
屏风对面的人,闻言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微弱的笑意传来,让季移月眉宇不由得挑起。
“阁下的名字我有所耳闻,但我还是很好奇,为何要取与我夫人相同的名字?”
季移月沉默。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骤然听到元修慈这么说,还是很震撼啊。
季移月原以为,这样听起来就荒谬的事情,应该是旁人相传口误,但如今看起来,似乎是元修慈故意为之。
奇怪。
季移月蹙起眉头。
难道后面结海楼是有什么利可图,才让身为妖族尊上的元修慈撒下如此谎话。
就算如此,但结海楼如今都消失在修仙界的长河中,为何还要这样呢?
季移月久久没有开口,这也不由引得元修慈轻笑。
“怎么了?是怕我会害你吗?”
元修慈倏然开口,季移月只觉得如鲠在喉,她张了张嘴,觉得无论从什么地方开口,都显得有几分尴尬。
但元修慈却像是从季移月沉默的状态中,了悟了什么。
他笑了声,嗓音柔和,空添几分温和之感,与平时截然相反。
“你且安心,我与移月曾有誓言,会替她护着结海楼的弟子。”
说到“移月”时,元修慈还顿了下,语气几近缱绻。
季移月落在衣袖中的手,悄无声息蜷缩起来,昏暗的光晕中,脸颊微微发烫,他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
她们到底有过什么誓言啊!
季移月眼神犹豫许久,才放弃纠结问道:“不知妖尊阁下,与移月尊者,是何时结契的?”
修仙界修士之间若是要结为道侣,是要禀明天地,结下契约的。
季移月真的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与元修慈有过结契了。
元修慈不语了。
寂静在室内蔓延,微弱的烛火摇摇晃晃,坠落在季移月的眼眸。
她眨了眨眼,忽地,一阵冷风穿过,烛火也随之摇灭。
幽幽的月光穿堂而过,落在季移月的眼角眉梢,察觉到元修慈似乎不想回答,她顿了下,心境也随之镇定下来,启唇,换了个话题。
“魔族是为苍龙而来的吗?”
一语中的。
“……不愧是结海楼的弟子。”元修慈颇有种与有荣焉的态度,说,“苍龙的封印在裘府,这几日,我的确有感觉到苍龙气息的溢出。”
封印松动,苍龙气息溢出,处在封印地点裘府的元修慈,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裘府的苍龙,说起来还与结海楼有几分渊源。”
季移月不解:“苍龙与结海楼?”
元修慈闻言,只是轻笑着一笔带过,似乎很是不愿多说。
“不过是条蠢龙罢了,仗着与我夫人有几次见面,就死皮赖脸的蠢货,要不是我夫人人美心善,宽宏大度,慈悲为怀……”
说着说着,季移月都能感觉到,元修慈话里那份怨念。
她轻嗽了声,提醒元修慈。
虽说季移月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以旁观者的角度,平静接受元修慈每一句“夫人”,但季移月怀疑,若是不提醒元修慈,元修慈说不准会一直念叨下去。
元修慈被季移月的骤然出声打断,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止,不由得沉默了下,半晌,他又像是自顾自地思忖。
“合欢,妖族,还有魔族,自云涧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前来。”
季移月冷静:“与妖族的交易,看来并没有涉及裘离风的计划。”
否则元修慈不会这样不知情。
元修慈轻笑,漫不经心说:“他只是让我来解毒,不过那裘老夫人中的是雪域的咒,并不需要我做什么。”
不过是想借妖族的势,将自云涧这潭水搅得更浑罢了。
季移月沉默了下,又问:“裘离风给了你什么?”
元修慈倒也不隐瞒:“结海楼的地契。”
季移月一怔,她下意识接话:“可结海楼不是……”
元修慈含笑的嗓音幽幽传来。
“是啊,沧海桑田,云海平结海灭,那一片也成了荒地,我遍寻许久,才确认了结海楼原在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带着期许说。
“我本以为还要许久才能重建结海楼,没想到你居然来了,有你在,想必结海楼的重建会更快几分。”
季移月已经被元修慈的话弄愣了。
元修慈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季移月的停顿,自顾自继续说着:“她从前最重视的,便是结海楼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为她重建结海楼,如今,总算是能落下这第一步棋了。”
季移月闻言,神色虽有疑惑,但心头却不由得悸动。
她不禁怀疑,是否真的是自己将元修慈遗忘。
“罢了。”元修慈轻叹一声,说,“结海楼的重建指日可待,今日你我暂且不论此事,你既已晓得自云涧这趟浑水之深,便速速离去吧。”
季移月瞬间了然元修慈话里的意思。。
“你是要我离开自云涧?”
“祭龙日应该就是他们动手之日,这浑水到底也有多深,谁也不清楚,我会安排你先一步离去,妖族会护你平安的。”
季移月:“那你呢?”
听元修慈话里的意思,他并不打算离去。
元修慈笑道:“魔族何为,合欢何为,雪域何为,这些,我通通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结海楼,只是结海楼弟子的平安。”
“结海楼当真如此重要吗?”
“这是我答应过移月的。”元修慈沉声,“况且,你不是也一样吗,若是你心中没有结海楼,对当年的事不曾耿耿于怀,又何必带上她的名字。”
季移月不语,她沉默片刻后,忽地开口。
“但我并不打算就此离去。”
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绣满花纹的屏障,落在那道隐隐约约的人影身上,眼神坚决,“我答应了朋友,会留在自云涧,会帮她。”
“裘家那孩子吗?”元修慈稍作思考,便明白了季移月说的是何人,说,“那孩子并不单纯,从中州死里逃生到自云涧,靠的可不止是侥幸。”
从中州大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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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能有几个全然单纯无辜的。
对季移月,到底是几分真心几分利用,他明白,她也明白。
“……我知道。”季移月不只是想到了什么,骤然轻笑一声,说,“但就算真的有那一日,我也能承受。”
元修慈垂眸,姣好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隐隐约约,始终看不真切,他抬眸,幽深的瞳孔倒映出随风而起的纱幔。
“好吧,结海楼的旧人,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会帮你。”
季移月嘴唇翕动,本还想说些什么,但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将盘旋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谢。”
元修慈轻轻端起茶杯,苦涩的茶水顺着唇齿蔓延入喉,他忽地有一瞬间产生了恍惚。
顿了顿,元修慈说。
“你的声音,有几分像她。”
季移月心底漏了一瞬,但却还是低垂着眼帘,没有开口。
元修慈似乎对她的沉默并不在意,他轻柔在嗓音融入深沉的夜色中,荡起微弱的风波。
“不过,我知道,所有人都无法代替她。”
那样灼热的,耀眼的存在,即便卑劣的只敢躲在角落之人,朝她伸手,也会被回望。
只是,那过于滚烫的温度,不曾想,最先一步灼烧的,竟是她自己。
可惜她不是妖族,不是凤凰,不会涅槃。
炙热的火焰只会将她吞吃地一干二净,而后连同残渣扔向无边无际的深海。
元修慈忍不住阖上双眸,轻叹出一口气,从始至终平静的声线也随之出现了一丝颤抖的迹象。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还这样念着她。”他含笑说,“倒也不曾想,竟还有你这样的结海楼的旧人,戴着她的名字,行着她的意志。”
许久没有似今夜这般心软了。
就连元修慈自己都意识到了这点,他无奈对自己叹了口气,可又想到那熟悉的声音,心头到底还是软了下去。
“祭龙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理会,只管带着裘府那孩子和你们想要的离开。”
只是,元修慈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对面的人迟迟没有反应,如果不是他的妖力感知到对面还有人在,元修慈都要以为这自称“季移月”的修士,已然离去。
他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不满意吗?”元修慈蹙眉,想着这是移月的弟子,故又耐心解释,“并非是我觉得你实力不够,只是这水太浑……”
季移月在心底轻叹出一口气,低垂的眼帘下,一双入墨眼眸,瞧不出一丝情绪。
“你旧伤在身,若说离开,该是你先离开。”
刹那间,元修慈眼神忽变,他一改方才镇定自若的模样,厉声质问。
“你怎知我身上旧伤?”
季移月不语。
她进来便察觉到了,元修慈的修为似乎很是不稳,方才情绪波动,妖力甚至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你到底是谁?”元修慈心口忽地一滞,他沉声。
“我是季移月,只是季移月。”
元修慈瞳孔颤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佯装平静,骤然起身,抬起修长的手指,一把掀开了那隔着两人的屏风。
可在下一刻,元修慈呆愣在原地,他静静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座位。
方才,他明明感觉到这里是有人的。
“尊上!尊上!怎么了?”
妖族下属匆忙冲进屋内。
看着元修慈沉默不语的模样,心底忽地升起不妙的感觉,他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元修慈的状况。
却见元修慈抬手,示意他不用再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