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赛博时代当通灵警探》
1. 千年之后
进度条的最后时刻,两位主角在洒满阳光的房间中拥吻,电影《内陆帝国》至此落幕。
金桂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和手机左上角标示的凌晨02:30,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还有一节早八的临床心理学。
满打满算她大约还能睡上五个多钟,真不能再熬了!
满怀着熬了半宿的悔意和对早八的畏惧,她把手机往床头一扔,裹紧被子,紧闭双眼,试图酝酿出一些宝贵的睡意。
叮铃铃……叮铃铃……
谁的闹钟会在这个时刻响起?
过了许久,宿舍里也没有人起身去关掉这恼人的闹钟,金桂愠怒地睁开眼,然而眼前陌生的景象却让她彻底慌了神。
这不是她的宿舍。
她躺在一间狭小的一居室中,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杂物,许多东西甚至是金桂从来没有见过的——譬如眼前这个震天响的闹钟,竟然是悬浮在空中的几个荧光数字:08:00。
荒谬得很……我肯定是在做梦吧。
金桂这样想着,心安理得地又一次闭上了眼,准备再会周公。
但她的脑海中此刻却不听使唤地浮现出一个蒙面女子的形象,她身披烟灰色斗篷,几乎与她周身的灰雾融为一体,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现在已经……是2908年。”金桂看不清她的脸,连带着她说出的话语都变得有些含浑不清。
金桂愣住了,蒙面女子随着那团灰雾飘到金桂的身畔,附在金桂的耳边低声道,“你的任务是,回到伊甸。”
说完,蒙面女子便随着那团神秘莫测的灰雾一同消失无踪。但那闹钟却仍不罢休,还在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哪怕这只是个梦境,也忒烦人了些!金桂又一次愤怒地睁开眼,想摆脱这无厘头的梦魇,却发现自己依然躺在那个陌生的小房间里。
她伸手去够那个数字闹钟,数字便阴魂不散地投影到她的手上,然而金桂环视四周,也没看见类似投影仪的东西。
现在是2908年?金桂想起刚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蒙面女子,她是谁?回到伊甸又是什么意思?
或是这高科技闹钟也看不下去她手忙脚乱还不得要领的狼狈模样,一道机械女声响起,“请起身更衣洗漱,即可关闭闹钟。”
好家伙,还是强制启动。金桂虽则疲惫不堪,但为了让这闹钟早些消停下来,也只好依言起身。
床头放了一套叠得齐齐整整的黑色制服,金桂猜想这便是她“应该”穿上的衣服了。制服的胸口处绣着一个陌生的徽章,徽章底部的文字也是金桂从未见过的。
当金桂匆匆洗漱好,扣上制服外套的最后一粒纽扣时,闹钟的声响终于停了下来。没有颠三倒四的幻境,只有真实得近乎烦人的琐碎……金桂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身处于梦境之中吗?
这时,机械女声适时地再次响起,“现在是公元2908年9月8日早晨8点07分;今日天气,小雨;空气质量,一般;前往工作地:警局的交通情况,良好……”
与此同时,原本空白的一面墙壁突然变得透明,仿佛是为她打开的一扇窗,而窗外细雨微朦,雨幕中折射着斑斓的霓虹灯光,在光与雾之间,穿梭着一辆辆空中飞车。
……
直到金桂踏上了自己的社畜之旅,她才逐渐清楚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梦!
金桂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未来世界。在这里人们已经在使用着她从没见过的文字和语言,所幸金桂魂穿的这副身体还能本能地识别这些语句。
街上的行人肤色各异,着装张扬诡谲,金桂看不懂眼前这个千年之后的世界,但她现在偏偏还是个警察。
在前往警局的路上,金桂不由得心里打鼓,她这样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原始人”,能胜任这样的工作吗?
“警号:306286005,隶属克洛伊分队,已准时到达雾港66分区警局。请前往第003号会议室进行案件研讨。”
新时代的警局远不如金桂想象得那么气派,倒不如说整个世界都不符合二十一世纪人们对千年之后的想象。
66分区警局是藏匿在肮脏街角的一栋矮小建筑,蒙尘的玻璃门上嵌着人脸识别装置。
金桂看着高清电子屏幕里的自己,苍白的脸上尽显疲态,一双清亮的眼睛下却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头顶还顶着鸡窝一般蓬乱的头发,金桂才想起来早上走得太急,穿好衣服之后都没来得及照照镜子。她连忙用手拨弄着头发,一头及肩的长发却偏偏在这时候打了好几个死结。
“喂,新来的,别挡道。”
新来的?
金桂诧异地回过头去,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穿着警服的高瘦亚裔女子,她一脸不耐地看着金桂,“6005,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金桂听了虽然不忿,但初来乍到,也只好忍气吞声,挪到另一边去。
高瘦的女子走上前,微微俯下身,对上人脸识别装置,“警号:306286003,隶属克洛伊分队,已准时到达雾港66分区警局。请前往第003号会议室进行案件研讨。”
看来面前这个女警,和她还是同一分队的同事,联想到她刚刚对待自己的态度,呜呼哀哉,职场环境实在堪忧啊。
“愣着干嘛呢?你不进来吗,还是说你还要对镜梳妆?”6003一脸嘲讽地对金桂说,“真是上城人的臭毛病。”
上城人?或许自己魂穿的这个警察并不简单。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的处境,金桂决定静观其变,于是一声不吭地跟在6003后面进了3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其他三位警察,想来这就是她隶属的克洛伊分队了。
与街道上张扬奇异的行人们有些不同,坐在这里的警察们更像是金桂平日里比较熟悉的人类——又或许这话说早了一些,金桂和6003落座后,坐在会议室首席的克洛伊站起身,她是个身长几近两米的魁梧女子,卷发花白,棕黑色的皮肤上已经布满岁月留痕,更显眼的是,在她微微挽起的袖子下,她的左臂是一条机械臂。
“6003,6005,就等你们两个了。”克洛伊清了清嗓子,点开了会议室的全息投屏,“这个案子其实已经基本定性,受害者死于熟人作案谋杀,现场没有太多挣扎打斗痕迹。但是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极其复杂,为破案增添了难度。”
克洛伊点开屏幕中受害者的头像,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在空中发散开来。
“艾丽娅,职业是酒吧驻唱歌手,主要在离家不远的‘永夜’、‘绿洲’两家酒吧驻唱,案发当晚,她先是去往绿洲,再去永夜工作,凌晨两点回到家,凌晨三点死亡……”
金桂开始有些走神,她不停地在思考今早蒙面女子对她说的话,穿越,任务……
蒙面女子会是所谓穿越世界观的某种“系统”吗?是否她完成了“回到伊甸”的任务,就能回到原来的时间线呢?
正在金桂胡思乱想之时,克洛伊突然点起她的警号,“……所以我想,这个案件的破解或许可以依靠6005的能力进行辅助,6005,你待会随队去往案发现场进行侦察。”
我吗?能力?我有什么能力?
然而还没等金桂做出反应,6003第一个提出了反对意见,“据我所知,6005调离上城就是因为她基本毫无破案产出,所以我们恐怕要对她所谓的‘能力’打一个问号吧。”
会议桌的另一边,6002又反驳6003道,“我认为6003的评价有失偏颇,6005的能力我们分队还没有验证过,让她做一番尝试不也未尝不可?”
金桂循声望去,6002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大块头男子,他说完,还对金桂温和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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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友善倒是让金桂放松了不少。
克洛伊点点头,“我正是6002这个想法,上城发生的一切我们下城不清楚,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在实战中证明自己。”克洛伊说完,拍拍手,“好了,我们出发吧!6005,你会开警车的吧?”
金桂连忙摆手摇头,6003皱了皱眉,金桂已经约莫能猜到她应该又在腹诽自己是个大草包了。
“奇怪,我看到系统里你是有驾驶证的……算了,6002,你和6005一辆车吧!”
“没问题,我们走吧,6005。”
等等,我的能力是……什么啊?
没人告诉我啊!
警车和金桂在家中看到的那些空中飞车一般无二。6002熟稔地启动车子,坐在副驾驶的金桂转过眼去偷觑他的侧脸,想起他在会议室里对她温和的一笑。
看起来像个面善的,要不就问问他吧。
“6002,你们刚刚在会议室里说,我的能力,是指……什么?”
6002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金桂心中瞬间生出了悔意,也是,这问题实在问得太蠢了些。
没想到半晌过后,6002只是哈哈地笑了笑,“6005,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开玩笑啊。当然是你的‘内陆帝国’啊!6005,你实话告诉我,你是怎么觉醒这种超能力的?他们说你只要站在案发现场,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当事人的潜意识和记忆碎片,说说你都看到过什么呢?”
6002说着,已经开始罔顾交通守则,双手放生方向盘,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他边说边一脸期待地看着金桂,像是期待金桂也给他讲些猛料。
金桂倒是松了一口气——眼前这个大块头看来倒是个好糊弄的。于是金桂也开始就地胡诌起来,“就是看到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兔子头的人,坏掉的时钟……”
“听起来很有意思。”6002很捧场地笑了,“那你待会办案的时候,我能在门边看看吗?”
金桂点点头,她把头倚在车窗边,心绪已经飘远。“内陆帝国”,这能力,和她昨晚看得云里雾里的那部电影名字竟然一模一样。
听6002的口吻,这种能力在这个世界应该也算是极为稀缺的。那6003先前说她因为毫无破案产出才被调到此处,字里行间都是轻蔑之意,又是怎么回事呢?
“6005,我们到了。”6002停下车,对金桂示意。金桂下车时没留意,正好一脚踩进给脏水坑。她抬眼望去,眼前的楼群一栋挨着一栋,每栋楼上分布着均匀密集的窄小窗户,像是一种长满眼睛的,庞大规整,不可名状的怪物。这个居民区比金桂居住的地方还晦暗、拥挤许多。
没想到一千年之后,许多人类依然住在这样的建筑物之中。
“条子来了!”楼下几个小混混见到金桂二人往这边走来,便一哄而散了。两人坐电梯来到楼上,越过层层叠叠的封条,走进了艾丽娅生前的家中。
“好了,你进去吧,6005。”6002打开门,对金桂说道。
金桂紧张又心虚地走进这个小房间,她回头看了一眼6002,后者仍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像是观众期待着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放大招一般。
但是,我不是什么超级英雄,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穿越过来的古人啊!金桂在心中呐喊。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金桂按照6002的说法,在案发现场巡视了一圈,最终站在房间的中心,闭上了眼睛。
金桂的眼前一片黑暗,耳畔是窗外似有若无的微雨声。
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个李代桃僵的普通人。
然而当金桂放弃般地睁开眼时,奇迹发生了。
耳边那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消失了,在她的眼前,另一个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铺展开来。
2.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金桂站在一个昏暗的树屋中,透过树屋低矮的窗,能看到窗外阳光普照,绿意盎然的森林。这个地方和金桂先前所在的世界又显得迥然不同。
这就是艾丽娅的潜意识?
金桂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能力。倘若她手握此等利器,成为神探岂不是指日可待?
金桂决心走出去调查一番,树屋的小门却是紧锁的,金桂下了十二分的力气仍推不开。
她又把目光放到树屋里的旋转楼梯上,或许爬上去会有新的出口?然而金桂刚把脚踏上去,木阶梯顷刻间便塌了下来,化为一片尘灰。
艾丽娅的潜意识世界,竟然只是一个走不出去的小房间?这实在有违常理。
金桂回过头去,看向堆在树屋一角的杂物,打算在那里找找其他线索,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她头上戴着纸糊的金色王冠,身后披着用碎布拼起来的披风,威风凛凛地站在金桂面前。
“你是谁?怎么闯入艾丽娅公主的王国?”小女孩瞪着金桂,凶巴巴地喊道。
“你是……艾丽娅?”金桂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不敢置信地问。
“叫我艾丽娅公主!”小女孩没好气地说。
在警局的卷宗里,艾丽娅已经死去,但她残存的意识碎片,还在以孩子的形态,守护着自己的童话世界。
艾丽娅死去的时候,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吧?金桂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早上没有认真听克洛伊讲解这个案子。
“尊敬的艾丽娅公主,能带我看看你的王国吗?”金桂蹲下去,和艾丽娅平视,恭恭敬敬地问艾丽娅。
“嗯……好吧。”小艾丽娅是个好哄的孩子,听金桂说起她的王国,她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得意的笑。
跟随艾丽娅的步伐,金桂才发现小树屋的杂物堆原来别有洞天。
艾丽娅把这些杂物翻了个底朝天,破沙发,廉价礼服,空香水瓶,成人杂志……终于露出地板上一个小小的破洞。
“从这里进来吧,我的臣民。”
“从这个洞……该怎么进去?”金桂面露难色。艾丽娅不语,只是在背后推了金桂一把。
金桂的脚卡进那个小小的洞中,洞外的世界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力,拽着金桂的脚便往下拉,金桂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秒,金桂便和艾丽娅一同跌进了另一个空间。
童话的世界消失无踪,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四处都是泛滥的洪水,阴沉沉的乌云低低地压下来,远处飘荡过一叶孤舟,金桂向小船处极目远眺,隐约瞥见了船上那个人的面容。
那个人,和金桂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金桂心中大惊,她回头问艾丽娅,“艾丽娅,你有看见小船上的那个人吗?”
“人?可能是我的臣民吧。”艾丽娅和金桂一同坐在水中,漫不经心地答道。
但其实这里除了她和艾丽娅,似乎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你认识我吗,艾丽娅!”金桂指着自己的脸,急切地问艾丽娅。艾丽娅却愣在原地,宛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
也是,真正的艾丽娅,已经死去了,她怎么能指望眼前这个孩子回答她这样的问题呢?
“艾丽娅公主,那你的王国,就是洪水的世界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丽娅的脸上又有了表情,仿佛重新被激活了程序,“之前不是的,是因为她一直流泪,才变成这样。”
金桂循着艾丽娅指向的方向看去,远处是一尊全黑的少女雕像,在这个空旷的世界里,显得有些突兀,说是雕像,似乎也不太恰当,因为她,在动。
她微微垂首,左臂半悬在空中,像是在扶着什么东西,右臂却不停由上而下地作着不完全的钟摆运动。与此同时,她的脸颊处不停地划过两道水流。也许这就是艾丽娅说的,她一直在流泪。
金桂跋涉到雕像面前,终于发现这所谓“全黑的雕像”,是一片虚空,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在这个空间里撕出的人形黑洞。
金桂把手伸到这片虚空之中,她什么都触不到,甚至就此感知不到自己那只手的存在。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此刻又一次在金桂的眼前一闪而过。她附在金桂耳畔低声念声念道——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转瞬间她便消失不见,如电闪雷鸣,梦幻泡影。
金桂被吓得一激灵,顺势把手抽了回来。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艾丽娅的房间。
“所以,这就是你看到的景象?”
除了看见疑似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秘人部分,回到警局后的金桂把自己看到的景象和盘托出,满以为今天的工作就此告下一段落。
克洛伊听完,却只是紧锁眉头,直击要害,“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金桂愣了一下,确实,她所叙述的东西,和毫无逻辑的梦境几乎没有区别。
会议室中陷入长久的沉默,连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的6002都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6003站起身来,“我还是再调查一下和艾丽娅联系密切的那几个‘螳螂’帮派的成员吧。”
“不用!我会解读艾丽娅的潜意识世界!”金桂突然语出惊人,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她——或许会有人注意到她额边滴下的冷汗。
……
金桂,你在干什么?
你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金桂做出的决定吗?还是另有其人?
金桂,你只是个三脚猫的心理学本科生——对于这个陌生的新世界,你甚至还是一个来自千年前的古人,你怎么这么狂妄?
“好!”克洛伊拍了拍手,一锤定音,金桂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我相信你,6005。”离开会议室时,她赞许地拍了拍金桂的肩膀,聊表鼓励。
就连6003看向金桂的眼神也有了些许变化——或许也只是金桂的错觉——6003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她看着金桂,撂下了这么一句话:“你怎么胡说八道我不管,但你别影响正常破案的进程。”
……
两个钟之后,金桂向小分队的成员们公布了用尽自己毕生所学的解读。
“关于艾丽娅的潜意识世界,我提炼了几个可能对破案有帮助的要点。”金桂站在几个人面前,她的声音紧张得有些虚浮,她下意识地避开了6003的视线,开始了她的分析。
“在潜意识的世界里,艾丽娅以孩童时期的面目出现,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艾丽娅其实心理年龄不如她的生理年龄,或是她心中对某些事物仍旧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其次,艾丽娅给自己定义的身份是公主,她意识形态王国的统治者,如果依照潜意识的补偿机制,这也许是她未能在现实施展掌控欲的体现,她渴望掌控什么,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恰恰相反,她的人生正不可避免地滑向失控的深渊。”
克洛伊给6002使了个眼色,6002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全息卷宗,对克洛伊点了点头,
“6005说得没错,根据身边熟人对艾丽娅的描述,我给艾丽娅做出的心理侧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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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这样的体现。”
金桂听了,有些惊讶,6002说的心理侧写和相关调查,全都没有出现在发放给她的卷宗文件里。这个案子,是对她能力的一场测试?
“继续说下去,6005。”克洛伊的脸上显现出兴奋的神色。不得不说,这样的反馈,让金桂自信了许多。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桂深吸一口气,“在最后的洪水世界里,艾丽娅的雕像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金桂依照自己记忆中的图像,模仿着那个重复的动作。
“做出这个动作的人,对艾丽娅很重要。”
“机械师!”6003惊异地喊道。金桂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这个动作,是机械师工作时的动作。”
“艾丽娅的关系网里,有两个机械师,6003,你有查出哪个机械师是有嫌疑的吗?”克洛伊问。
“没有……我之前的重心放在了‘螳螂’那边……我现在就去查一下!”6003风风火火地走出会议室。
“6005,你的解读结束了吗?”
金桂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觉得你的解读是有帮助的。那么,既然6005讲完了,6003也已经去调查机械师,那我们散会吧。6002,你继续跟进拓展艾丽娅的人际关系网,6005,你今天先下班回去休息一下,辛苦了。”克洛伊拍了拍金桂的肩膀,金桂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6002先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正当金桂也要离开时,克洛伊突然喊住了她。
“6005,虽然我有意掩饰,但不瞒你说,一开始我和6003一样,对你的能力、身份,以及你能否适应下城警局,都持保留态度。幸好,你愿意证明,也成功证明了自己。”
突然收到这样的评价,金桂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所措,随之而来的,也有隐隐的忧虑,倘若她的猜想和分析不完全正确,是否又会被弃之如敝履呢?
“6005,依靠这样的能力,你总有一天会重新选拔回上城。但我也很高兴你现在能作为这样奇特的新鲜血液加入我的队伍。希望我们这段时间共事愉快。”克洛伊对金桂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坚如磐石,温暖有力的手。
……
和上班时一样,金桂选择搭载公共飞车回家,不过她晚上搭的是另一班车,这班车的飞行路线海拔比早上那班高上许多。
金桂透过车窗,向下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车辆,向上……金桂看见了早上被云雾挡住的一座宏伟建筑,这座建筑基座庞大,高耸入云,来时的路上,金桂还以为这是一座远山。
金桂用手环对着窗外的建筑物拍了一张照,在这个时代,人们手上戴着的银色手环已经成为手机的上位替代,随后金桂召唤出全息人工智能体诺亚,偷偷摸摸地问道,“诺亚,这是什么?”
“这是天梯,天梯是通往连接伊甸和雾港的唯一通道,在雾港,人们通常称呼伊甸为‘上城’,与之对应的是雾港人通常称自己所在的城市为‘下城’,作为海拔区分的标志。”
“你总有一天会选拔回上城。”
金桂想起了下班前克洛伊对她说的话,回到上城,回到伊甸。金桂有些雀跃起来,一切看起来都水到渠成。都说万事开头难,但她刚来到新世界的第一天,就已经走上了正轨。
正在这时,诺亚消失在空中,取而代之的是手环亮起的紧急信息提示灯。
“联系人:克洛伊
根据6003对机械师的调查,新的疑团出现了。明天请提早半小时来到警局。”
3. 艾丽娅的心
“根据我的调查,6005说与艾丽娅有密切联系的机械师,应该就是这一位了。”6003指着审讯室里那个昏昏欲睡的男子说道。
“他叫卢卡斯,我昨晚把他押送回警局,对他做了简单的讯问。”
“工作狂啊。”6002倒吸了一口凉气。
6003没理会他,继续说,“根据卢卡斯的交代,他和艾丽娅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十五六岁的时候谈过恋爱,但三年前两人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上过测谎仪了是吗?”克洛伊问。
“当然。根据此人的过往经历和心理素质,我也不认为他能骗过精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测谎仪。”
“另一个机械师呢?”金桂有些紧张地问,如果机械师这条路是错误的,她的推测也将被全部推翻。
“另一个机械师我已经排除,原因有二,首先他在艾丽娅死亡的时间里有不在场证明——那个时间点他在另一个酒吧鬼混。
其次,他和艾丽娅唯一的交集就是他曾在酒吧骚扰过艾丽娅,闹得很大,在那之后他甚至不敢去艾丽娅驻唱的酒吧。”
金桂皱眉咬唇,出错的是她的“能力”,还是她的推论?但无论是哪种,她的无能似乎都已经暴露无遗。
“6005,你和6002去卢卡斯家中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和艾丽娅交往的更多线索。6003,我和你去追踪一下其他的线索。”克洛伊刚分发任务,6003的手环滴滴滴地响了起来,那是紧急信息的提示声。
6003点开信息,面色凝重地告诉大家:
“我的线人传讯说,螳螂帮的杰克突然消失了,恐怕是畏罪逃窜了。”
……
这一次,仍然是6002负责驾驶警车,“设置目的地……这卢卡斯的家还怪远的,要跨四五个街区,请求设置高海拔路线的权限吧,不然得塞车了。”
金桂却没心情和6002闲聊天,她侧过脸去,茫然地看着车窗外,她不了解这个世界,更不了解原主的能力,昨晚短暂建立起的的自信转瞬间便被现实打垮。
回到伊甸?她的警察生涯恐怕都将要岌岌可危,她只能在这片贫穷,混乱的浓雾中迷失方向……
“其实我看得出来,自从昨天你一把揽下任务之后,克洛伊就开始信任你了。这不,现在又派你去卢卡斯家里出任务了?”像是看出了金桂的纠结和气馁,6002出言安慰道。
“可是……我的推论很可能是错的。正如6003说得那样,我在上城毫无侦破案件的贡献,我的能力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谬误。今天更是证明了这一点,甚至因为我的推论,让原本走在正确道路的推理进程驶向错误的方向,错失了逮住杰克的机会……”
“你以为让克洛伊信任的,是你的能力?”6002哈哈大笑,金桂不解地看着他。
“错了,克洛伊是看到了你身上一些不太一样的特质。你知道吗,在我们雾港人眼里,很多伊甸人就是软蛋,怯懦,冷漠的代名词,但是经此一役,克洛伊觉得,你和别的上城人不一样。”
“当然了,”6002想了想,冲金桂眨了眨眼,“我是绝对相信你的能力的。我昨天就在那里,我相信你一定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世界。至于错失逮住杰克的机会?那你是小看6003了。”
“谢谢,我现在好受多了。”金桂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可掬的大块头,心中涌起真切的感激,她对6002也有了些许改观。
卢卡斯居住的社区环境相对艾丽娅要强上许多,金桂偷偷查询过,机械师应该是下城收入最可观的职业之一,雾港有不少热衷用机械改造躯体或器官的群体,制造了巨大的需求。
“虽然卢卡斯和艾丽娅是青梅竹马,但两个人的家庭差距是越来越大的。在艾丽娅青春期的时候,父亲受到帮派争斗的波及横死街头,卢卡斯却被附近的机械师师傅收为学徒,逐渐走上正轨。”
“父亲去世后,艾丽娅就中断学业了吗?”金桂看着卷宗文件,估算到艾丽娅父亲离世时,艾丽娅才十五岁。
“哈?你这个上城人说话可真伤人哪。”6002苦笑着说,“大部分雾港人唯一接受过的教育就是识字,会认字就可以离开学校去工作了,大多数人接收知识的途径就是和诺亚对话。像卢卡斯这样的孩子算是走了狗屎运了,长得壮实被机械师收作学徒,有个一技之长。”
这回轮到金桂大吃一惊了,一千年后的人类,竟然连受教育权都不能平等普及?
“艾丽娅父亲留下的遗产本就微薄,所以过了几年,她便离开卢卡斯,找了个酒吧驻唱的工作。这两个酒吧都开设在红灯区,有经营其他业务的嫌疑,所以……”
金桂皱着眉头,翻到卷宗的下一页,
6002昨天还在艾丽娅的家中翻到了卢卡斯多年前写给她的情书。
“你的推论其实没什么错,她不合时宜地爱着卢卡斯,或许还像你说得那样,她对这旧日的恋情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金桂有些不忍地关上全息屏幕。6002打开了卢卡斯的房门,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6002随手拾起卢卡斯床头柜的一个相框,上面是卢卡斯和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合照,两个人举止亲昵,笑容甜蜜。
“6003的审问还是不够全面啊,这小子早有新欢了。”
一番搜寻之后,两人把关键的物证收集起来,金桂示意6002退到门边,她坐在卢卡斯墙边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房间变大了许多,总体的布局却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景象。金桂知道,她已经进入了卢卡斯的精神领域。
而卢卡斯的潜意识体则坐在房间里的书桌边,在用一些机械零件拼凑着什么东西,金桂凑近去看,是一具歪扭而冗长的机械阶梯。
他搭建着阶梯……这会是个什么样的预示?
金桂想得入迷,一个没站稳,撞在了这个卢卡斯的身上,“当——”一声铿锵巨响,金桂这才惊异地发现,眼前这个“卢卡斯”,已经完全是机械之身。
而他那样专注,以至于这样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外来者”的存在。
金桂也决定不打扰他,她四处走了一圈,这个房间没有门,只有一扇紧闭着的窗,窗外下着无边无际的瓢泼大雨。
她悄悄地推开窗,雷声风声雨声,倏地闯进这沉默的房间。但在下一秒,这扇窗又不由分说地关上了。
卢卡斯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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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沉默内敛而孤独的人,金桂又看了一圈,最终又把目光放到卢卡斯的书桌上,她注意到,书桌下有六个抽屉。
抽屉里似乎什么都有——这才是卢卡斯的小天地,他儿时的玩具,发黄发脆的图画书,故障的,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
金桂猜不到这些东西象征着什么,她拉开一个又一个的抽屉,直到翻到最后一个抽屉,这里存放了许许多多的照片。
这个时代的照片已经采用全息照相技术,金桂拿起照片,拍照时的景象便栩栩如生地浮现在她眼前——家庭合照,卢卡斯十岁收到的生日礼物,他童年时的小狗,成年之后买的第一辆车,和女朋友的合照,和前女友的合照,和前前女友的合照……
艾丽娅呢?金桂突然为那个死去的女孩感到心酸,艾丽娅甚至没能在他心里留下半分影象吗?
金桂重新拉开抽屉,把这些照片都塞了回去,这时却有两张照片被卡了出来。
金桂捡起这两张照片,她终于见到了艾丽娅——照片上,孩提时期的卢卡斯和艾丽娅手拉着手,笑嘻嘻地看着镜头,两个人头上都戴着纸糊的王冠,假装自己是王子或是公主。
在卢卡斯的心中,艾丽娅已经褪色成童年的玩伴,他抛下旧日的记忆,飞速向前,只有艾丽娅还戴着纸王冠,执着地留在不曾存在过的童话世界里。
金桂叹了口气,又翻开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人……是金桂自己,照片里的女子,怔怔地看着镜子,两张毫无二致的面孔隔镜相看,而金桂则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
卢卡斯,你也认识我吗?
机械卢卡斯没有回应。
“那这张照片就不还给你了。”金桂把自己的照片揣进口袋后,离开了这里。
……
“情况怎么样?”6002有些关切地看着一脸心事重重的金桂。
“卢卡斯不是凶手,他没说谎——他几乎都要忘掉艾丽娅了。”
“嗨,男人嘛。”6002耸了耸肩开玩笑道,“当然,我不是这样的。”他想了想,又补上这样一句。
金桂却没有心情接茬,她沉默地跟着6002上了警车。
“别这样,开心点。”6002设定好路线,转过脸看着金桂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6003抓到杰克了。就是他和螳螂帮那几个小弟干的,他们一伙人为了艾丽娅争风吃醋,他以为艾丽娅背着他和别人好上了,一气之下把她杀了。这案子终于破了,也算是给艾丽娅一个交代了。”
正说着,6002的手环响起信息提示音,“克洛伊发信息来了,我看看说了些什么……克洛伊打算请我们吃顿好的!终于不用吃营养块了,怎么样?这位来自上城的小姐,是不是还没吃过下城的美食?我们普通人下个馆子可不容易呢。”
如果是以前的金桂,肯定欢欣鼓舞,满心期待地准备尝试新鲜事物,但在这个新世界里,她看到的,经历的新鲜事物都这样复杂而沉重。最终她只是强颜欢笑地对6002说,“太好了,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下车时,金桂突然想起那张被自己偷偷带出来的照片,她连忙把手伸进口袋——什么也没有,那张照片消失不见了,口袋里只有一枚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小小的纽扣。
4. 千禧回响(1)
金桂来到新世界已经一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金桂了解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伊甸和雾港警察系统的晋升机制。
每一年伊甸都会选拔雾港基层符合条件的警察,所谓的条件与这一年的破案数量和破案成功率的系数相关,而克洛伊作为11分局最有影响力的分队队长,在她麾下的金桂基本不需要去忧虑如何满足这基本的选拔条件。
而金桂如今在警局最放松的时刻,便是每个中午和小分队一起度过的午饭时间。说是午饭,其实就是在警局食堂进食营养块。不知道为何,新世界的气候和光照条件非常恶劣,农作物的种植变得更加困难,雾港人主要通过摄入化学复合的营养物质维生。
原始营养块的味道很是寡淡,只有淡淡的谷物香和微微的咸味混杂在一起,吃得多了谁也遭不住这样乏味的单调,所以金桂有时候会加价购买其他口味的营养块。
“6005,你今天买了什么味道的营养块?”克洛伊问金桂。金桂在她的身边坐下,撕开了包装,“我今天买了香辣蟹味的。”
“这个香辣蟹味还可以。”克洛伊说,“但和真正的香辣蟹没得比。我孩子十岁生日那会,我们下血本带他去吃了香辣蟹,那叫一个香。”
金桂咬了一口,果然如克洛伊所言,一股食用香精的味道扑进口腔,却完全没有复刻出螃蟹的鲜香。
坐在对面的健身人士6002照例是买了高蛋白营养块,他进食的习惯是吃一口营养块,吐一口渣,克洛伊见了,笑着对6002说,“别吐这个渣了,不然你肯定拉不出屎。”克洛伊在警局里最大的爱好,也许就是喜欢不合时宜地说屎尿屁笑话。金桂和6002嘘了克洛伊一声,6002又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渣是特地添加的纤维素,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说起来又是因为我们家那个混小子,他和你一个习惯,我发现他总是便秘,带他去看了医生我才知道是这个原因。”和队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克洛伊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偶尔会和他们吐槽这两个混世魔王,“你们说这些青春期的小孩,怎么这么多麻烦事呢?前段时间我发现他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什么二十一世纪摇滚,邻居连着敲了我们三天门,说我们太吵了。”
“青少年,都这样嘛!我记得前段时间不是有个案子,有一个涂鸦小队,天天在墙上喷涂二十一世纪的文化符号?那个案子破了没有?”6002问道。
金桂捕捉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字眼,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充斥着她的心,很难想象在2908年的今天,还会有人狂热地追随二十一世纪留下的回响,于是她也跟着追问,“这个案子破了吗?如果还没有破解的话,我想了解一下,因为我也对二十一世纪相关的东西很感兴趣。”
“还没有完全破解。”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着进食的6003突然开口了,“但是已经排除了是圆桌组织涂鸦的可能。”
“不是圆桌的话这事就不复杂了。”6002说,“我觉得我猜的没错,应该就是一群青春期的小孩干的。”
这是金桂第一次听他们谈论起圆桌,听6002的口吻,圆桌像是个颇为棘手的存在。
“这个还不确定。”6003边面无表情地说着,边啃下了最后一点原味营养块。据金桂对她的观察,6003从来都只吃原味营养块,堪比超人。
“我目前是追查到他们最后一次停留的据点。所以你刚刚是说,你想和我一起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6005?”
金桂看着6003冷冰冰的脸,条件反射地感到了一阵紧张。
“这个涂鸦帮派自称‘后室’,我查了一下,找不到这个名字相关的资料。这是他们的涂鸦。”6003把几张照片递给金桂。后室的涂鸦作品基本大同小异,在这个世界里见不到的蓝天,绿草,像千禧年的电脑桌面,一扇门,有时候天空中漂浮着几只眼睛,有时候是一些老式的钟表,红色的金鱼……
“这是……梦核?”金桂不太确定。
“根据我搜索的资料对比,确实是这种艺术风格。他们把涂鸦涂到天梯附近的街区,这是绝对不允许的。”6003说,“不过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抓过来警告教育一下就行。我昨天找到了他们首领的据点,人已经跑了,或许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去现场探查一下。”
6003一向沉默寡言,这一个月来金桂几乎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因此这是金桂时隔一个月再次听她提起自己的能力,言语间却少了些轻蔑和质疑。
“好。”金桂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对了,穿上防辐射服。他们的据点在污染区的边缘。”
警车开到污染区,这里少有人烟,垃圾堆积成山,即便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金桂依然隐约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
但是,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穿防辐射服呢?
“这里是几百年前大爆炸的遗址,虽说是这么多年前的事,但这边各种污染都很严重,还是谨慎些好。”6003带着金桂走到了一处废弃的仓库面前,一脚踢开了生锈的铁门,“就是这里。”
大爆炸?金桂心里虽然满腹疑问,但她不太敢问总是不苟言笑的6003。
“哔哔哔——”二人防辐射服的胸口处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这里的辐射值太高,可能接近某个核弹爆炸的中心,连防辐射服也不能保证防护,我们搜查的动作还是快一些。”
核弹,6003说的大爆炸,是核弹的大爆炸?如果地球曾经经历过某种大规模的核爆,那么这个世界的气候变化和物资匮乏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仓库的面积很大,6003指着一个小角落,“在那边。”金桂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这个角落里,有一台小电视,读碟机,一些食物残渣,七歪八倒的颜料罐,地上还铺着干燥的纸皮,应该充当着床铺的作用。
这些电器倒是金桂比较熟悉的模样,她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电视旁甚至有一台现在看起来颇为原始的手机,但已经无法使用。
“很老的电器了,接收不到信号。”6003也在打着电筒观察四周。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也许是知道自己犯法了,在躲避警察;也许就是来污染区捡东西的,在这里有可能淘到几百年前的东西,比如说这种电视,手机。”
金桂环视了整个仓库一周,对6003说,“这个仓库太大了,他们的据点只有这么小小一个,我不确定能不能……”
“没事,你试试看。我站外面去抽根烟。”6003总是这样,干脆,果决,但似乎也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和流露,倘若有人说6003是仿生机器人,金桂恐怕也会相信。
金桂点点头,她站在那个老旧的电视机旁,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金桂漂浮在一个室内的圆形泳池中,这是一个封闭的泳池,泳池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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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旋转滑梯,泳池的墙上是太阳照下的光斑,池水也被照得暖意融融,浮光跃金,如梦如幻一般。
金桂有些意外,大多数人的精神领域都是风雨连绵,和这个光照匮乏的未来世界相互呼应。她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了“阳光”。
但这是一个全封闭的泳池,阳光是从哪里照进来的呢?显然,这个世界的主人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这里没有太阳,只有太阳暖黄而虚幻的光。
金桂在仓库见到的那台小电视此时被卡在一个透明的游泳圈里,飘飘荡荡地来到她的面前,她按下了开关,这一次屏幕上终于不再是一片雪花,取而代之的是6003给金桂看过的其中一副涂鸦作品,蓝天,白云,碧绿的草原,草原上矗立着一扇突兀的门,低像素的噪点,遥远的过去……画面静止不动,但过了一会儿,电视中传来一段音频:
在一阵喧闹的烟花声,欢呼声中,一个女记者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道,“现在是1999年23点59分,还有一分钟,千禧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展望未来……嘟嘟嘟……”
一阵噪音为这段音频画下了终止符,金桂坐在电视面前,有些恍惚,1999年,她还没有出生。但她现在却身处2908年,在近一千年后的今天,许多人类依然贫穷,痛苦,迷茫。千禧年的人们能否预料到,他们期望的未来也许从未到来呢?
金桂注意到,电视机侧面除了开关键,还有另一个按键。她试探性地按了一下,屏幕上立马切换了画面,依然模糊而充满噪点,金桂定睛一看,电视里拍摄的居然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仓库,拍摄者大概是手持相机的,画面晃动得厉害。画外,一个年轻得近乎稚气的女声说,“看,这是我们在污染区的新据点,非常大,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
“希子,不要拍了,我们还要去污染区东边找找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另一个男声传来。“好。”叫希子的女孩应了一声,摄影机关闭,屏幕上又是一片黑白雪花。
金桂又一次按下那个按键,果然电视屏幕便跳转到下一个画面,这一次却是自拍视角。一个女孩正伸长手,尽力让相机能拍到两个人。
女孩披着一头如瀑的蓝发,在失真的相机里像一片流淌的荧光之海,她只在嘴角打了个小小的唇钉,在这个个性迸发的时代却是不太常见的,金桂已经习惯了一出门就能看到人们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脸上身上堪比军备竞赛打满了各种钉子,甚至戴着机械臂,机械义眼……她身边的男孩则显得张扬许多,顶着一头红发,眼底的乌青不知是黑眼圈还是烟熏眼妆。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许吧,不管怎么样,感谢哈里给我买的dv机。”是希子的声音。
希子说完,把相机放到一堆杂物中,但她似乎是忘记按下结束录制,电视里仍然传来她和哈里的谈话声。
“哈里,这个你在哪淘到的?这种像素,噪点,很千禧”
“那当然,我花大价钱在独眼龙那里买的。”哈里有些得意地说。
“独眼龙怎么就有这么些好东西?”
“应该是独眼龙在污染区捡的吧……”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污染区捡东西!”希子兴奋地说,“我们也要发财了!”
听到这里,金桂突然恍然大悟,这台电视,是在按照反向的时间顺序呈现希子的记忆。从他们得到dv机,再到决定来到污染区,最先播放的音频磁带也许就是他们二人在污染区收获的战利品。
5. 千禧回响(2)
“可是污染区……有辐射。”哈里的语气颇为犹豫。
“哈,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想活到长命百岁。”希子有些嘲讽地说。
“行吧,那我们就去呗。”哈里像是在赌气一般地说道,希子欢呼一声,“那我可得用dv机拍下来。”她说着,朝原来放下相机的地方走去,“我刚刚怎么忘记关了?”希子的手覆上dv机的摄像头,她嘟囔着说道,按下了关机键。
下一秒,电视屏幕的图像又消失了。
那关于希子拿到dv之前的时间,电视机会做出什么样的记载呢?出于这样的好奇,金桂又一次按下了那个按键。
这一次,电视上出现的竟是2d动画,女主角的人设是蓝发阴郁美女,在校园里担当美术部部长,她的男朋友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哈迪斯,某一天他顶着一头亮眼的红发微分碎盖,出现在女主角的画室。
这不就是希子和哈里吗!合着她刚刚看了一段希子的幻想小剧场。
金桂觉得十分新奇,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那个按键,电视上也随之闪过许多画面——希子站在自己的涂鸦作品里,希子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打唇钉,希子第一次决定去天梯那边涂鸦,希子第一次看到梦核风格的作品,希子第一次交到朋友……希子的人生在这台电视机里不停地倒带,直到一片永恒的,不为所动的雪花和噪声取而代之。
金桂突然觉得有些空虚,她仍旧漂浮在水上,在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下。她伸了个懒腰,或许有人会知道漂浮在水上的同时伸懒腰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吗?金桂看着打在墙上暖黄的光,莫名地觉得,这样的阳光,应该是来自于夕阳。
金桂闭上眼,打算离开这里,电视机此时却突然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宝宝,那就是太阳,地球生命的起源”
金桂惊讶地睁开眼,电视里正在放出一段奇怪的视频。
也许是在某一艘太空飞船里,太阳正在逼近,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炽烈光芒。画面的视角微微偏移,拍到了一个年轻女人温柔的面庞,飞船外太阳温暖的光辉给她镀上了近乎圣洁的弧光。
她是谁?
金桂从未感受到如此复杂的情绪,无法定义,无法捕捉。下一秒,伴随着婴儿的笑声,画面上出现了两只婴孩的手在年轻女子的脸上上下揉动。女人无奈地笑了,“宝宝,转过身去和太阳说再见吧,我们要更改航向了。”
电视屏幕彻底暗了下去,任凭金桂怎么按下开关键都没有丝毫反应。
“距离你进入自己的‘内陆帝国’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够我在这个仓库里逛上三圈。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虽然6003的语气早已没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火药味,但显然她依然不相信金桂的能力能派上什么用场。
但这一次,金桂选择在这场交锋中先发制人,“你说你逛了三圈仓库,有什么发现吗?”
6003愣了一下,随后皱了皱眉,给她递过去一盒磁带,“他们好像真淘到值钱东西了,这盘磁带是千禧年的产物,虽然我听不懂一千年前的中文,但上城肯定有人愿意重金收购这个。”
金桂把磁带送进读碟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过后,“现在是1999年23点59分,还有一分钟,千禧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展望未来……嘟嘟嘟……”
“这个磁带说的是什么?”6003问金桂,“你听得懂中文吗?”
金桂点点头,用通用语把这段话大致给6003翻译了出来。“那这盒磁带比我原先猜测得还要价值不菲。他们为什么会把磁带留在这里呢?”
“也许他们尝到了甜头,仍然留在了污染区。你有去污染区的东边调查过吗?他们在那边有可能也有据点。”
“你怎么知道?”6003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金桂神秘一笑,“是希子告诉我的。”
两天之后,6003竟在警局主动找到金桂,“你说得没错,‘后室’在污染区的东翼确实有一处新的据点,鉴于这个发现你功不可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说着,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似乎不想和金桂对视。
“当然。”金桂看着6003这副窘迫而不自知的模样,着实是有些新鲜。
两人带着防辐射服上了警车,很快便抵达了污染区。滴滴滴滴滴——6003的通讯手环在这时又响起了急促的提示音,她点开手环认真地看起信息,片刻后面露难色。
“怎么了?”金桂问6003。
“我经手的另一个案子有了关键的线索,但是我现在走不开。”6003叹了口气。
“怎么会?你把我送到他们据点那边,我一个人去探查就可以了。”
“你能行吗?”6003斜觑了金桂一眼。
“你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我也能。”
6003听了,没有说什么,车厢里一片沉默。
“那好吧……你一个人去看看,有什么失控的情况及时联系我。”6003思忖了半晌,终于做出了决定。
“你好像总是不太相信我。”金桂觉得有必要和6003谈一下。
“是吗?”6003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我们办的第一个案子,因为我的判断,耽误了你追踪螳螂帮那边的线索,我很抱歉。但是和我合作的时候,你总要给我一些基本的信任,不然我们谁都不好受,不是吗?”
6003又沉默了许久,“我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有非常复杂的案子会和分队成员合作。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也许我会伤害到与我合作的伙伴。假如……我曾经伤害过你的话,抱歉。至于你说的第一个案子,其实我没有因为这个案子对你产生偏见。”
金桂有些惊讶地看着6003,她继续说道,“因为你的判断没有错,你只是看得不太全面。但正如我说的那样,复杂的案子是需要团队合作去拼凑真相的。”
“6003,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金桂笑着说。6003又一次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咳咳,到了。”
警车在一栋废弃的高楼前停下,“就是这里了,根据我昨天的探查,他们的据点是在四楼,当然你也可以四处看看他们有没有挪窝的痕迹……”“谢谢你,我相信你的情报。”金桂穿上防护服,和6003挥手作别。
刚踏入这栋大楼,一股潮湿刺骨的寒冷便侵袭而来,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早上七八点会飘起微雪,金桂很难想象希子和哈里要怎么在这里驻留。
这栋大楼在废弃前就只有毛坯,寒风呼啸着,在这里来去自如。金桂打着电筒,一步步深入大楼,果然如6003所言,在四楼的一角,有人类最近停留的痕迹。
“你,你是谁?”角落里,嘴唇被冻得发紫的希子抖抖索索地举着一把小刀,质问金桂。
“你是希子吧?放松,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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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意。”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希子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到另一边。
“因为我是警察。”金桂掏出自己的警官证。
“原来是条子。”希子似乎反而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问,“条子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还记得你在天梯附近的街区涂鸦了吗?那个街区是严禁涂鸦的。”
“记得。”希子不以为意地说着,对金桂伸出了双手,“那你把我抓走吧。”
“哈里呢?”金桂问。
“他跑了。”听到哈里这个名字,希子的脸上才有了些许情绪的波动。
“那除了你和哈里,‘后室’还有其他成员吗?”
“没有了。”“真的吗?”
“之前住在我和哈里对门的几个小屁孩会帮我们打杂,但是在天梯涂鸦是我的主意。”
金桂拷上希子,押着她走到大楼外,给6003发出了联络信息。“我同事待会开警车来这里接我们到警察局去。你知道哈里在哪里吗?”
“鬼知道!”
看得出来,希子和哈里之间发生了些了不得的矛盾。
“或者,你可以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金桂试探着抛出橄榄枝,希子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正经理会她。
傍晚时分,雾霾笼罩的紫色苍穹下,飘起了微雪,衣着单薄的希子抖得更厉害了一些,金桂有些不忍,把自己身上的取暖贴撕下来递给希子。
“和我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你觉得和我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也许我比你想象得更能理解你。”金桂冲希子狡黠一笑,“比如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只打了一个唇钉,因为你觉得实在是太痛了!也许大家都觉得打各种各样的钉子很酷,但你想了想,我画的涂鸦已经足以证明我是一个特别的人了,我何必再去打这么多钉子呢?”
希子瞠目结舌,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金桂,但显然这种方法奏效了。
“哈里就是个傻*,我捡到一盒磁带,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哈里说卖掉就能赚大钱,我只想自己保存,所以偷偷地藏了起来,他说我脑子有病,就把我丢在这里了。”
“那盒磁带,你藏在另一个据点了,是吗?”
希子瞪大了眼。“我们在你们的据点找到了那盒磁带——放心,没有人会私吞,它是你的。”
希子神色复杂,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地问金桂,“你听得懂那盒磁带说了什么吗?”
金桂点点头,用通用语把那段话简单翻译了一下给希子听。希子的眼中突然涌起一层薄薄的泪,“真好啊……谢谢你,上城的条子。”
见金桂愣了一下,希子又问,“你不是上城人吗?我听你的口音就像那边的,你还会中文,只有上城人还会学几百年前的语言了。”
难怪6003对她能翻译出磁带的内容也没有特别意外。金桂在这一个月来几乎都要习惯了身边的人因为她来自上城便会另眼相看。
但金桂不是上城人。
“我不是上城人……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四周杳无人烟,但金桂还是颇有仪式感地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来自二十一世纪。”
“真的吗?”希子惊呼一声,“那你能告诉我,真正的千禧年是什么样的吗?”
“当然。”金桂一口应了下来,却在这时死死地僵住了。
金桂发现,她好像忘记了自己穿越前的一切。
6. 天堂镇(1)鬼魂的逃逸
金桂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终于在一片荒原之上,又一次见到了那个蒙面女子,金桂奋力向她跑去,可她们之间总间隔着一些无法跨越的距离。
金桂只好对着她大声喊,“你是谁?”
没有回答。
“你说的任务……是不是我完成了,就能回去?可是我已经快不记得我原来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了……”
没有回答。
“我为什么总是能在别人的精神领域看见我自己?”
依然没有回答。
一阵狂风骤起,蒙面女子随着风倏忽间飘到了金桂的面前,仿佛她只是一面轻纱,一缕青烟。她在金桂的额上印下轻轻一吻,“你做得很好。”
金桂从梦中惊醒,悬在墙上的数字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金桂却已经睡意全无,她打开全息显示屏,百无聊赖地看起了电影。
在这个时代传统意义上的电影已经消失,金桂只能找到几百年前的老电影翻来覆去地咀嚼。
要不开通一个新世界游戏账号?
金桂听6002说起过这个游戏,上传意识进入游戏世界,可以模拟各种感官,在游戏里开辟新的人生,这是绝大多数雾港人的合法娱乐。
但是新世界游戏的年费和金桂在警局一个月的工资比肩,实在是让金桂一次次地望而却步。
正在这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金桂不用点开也能猜到是谁发来的——这个人实在是给她,或是说给这个身体的原主发过太多封邮件了。
果不其然,金桂打开邮件,直接拉到落款处,依然没有正式的署名,北斗七星的电子图章赫然映入眼帘。至于邮件内容也是大同小异。
“你怎么不回复我的邮件呢?请告诉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很担心你……
好吧,其实我偷偷托人在警局打听过你,你好像过得很好,你只是不想理我。
一个月前的那场争论,我现在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当面谈谈。我们应该还是最好的朋友吧……那场争论,我没想到对我们的关系竟有这样大的影响。
另,给你转了一笔账,请收下。”
金桂点开自己的银行账户,果然收到了一笔转账,正好够付上新世界游戏账号的入门年费。
金桂不是第一次收到“北斗七星”的邮件,自然也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转账。但金桂一次都没有回复过,她心里有自己“邪恶”的小九九:要是“北斗七星”发现金桂“夺舍”了自己的朋友,再也不转账了怎么办?
对不起了北斗七星,我真的很需要这些钱!
金桂点开了新世界的游戏官网,却在充值的最后一步犹豫了。
对于金桂而言,她已经活在了两个世界,渐渐忘记了她原本的人生,而在新的人生里依然浑浑噩噩……她真的还要踏进第三个角色吗?
……
“……6005?你有听我说话吗?”6002冲金桂挥挥手,金桂才如梦初醒地在警车的副驾驶抬起头,“不好意思,昨晚没睡好。”
“没事,可能是我今天太兴奋了,一直拉着你说话。”6002笑了笑,“也许你不能理解,但这是我第一次坐上天梯——虽然只是去上城下方的一块飞地。”
今天的案子确实有些特别,金桂来到警局后,第一次涉足上下城共同合作的案件。她和6002今天也将破例搭乘天梯,来到奥罗拉城镇的“天堂镇”。
“6002,你刚刚问了我什么?”金桂昨晚熬了个通宵,今天几乎头痛欲裂。
“噢,我刚刚说,其实我的真实姓名叫伊恩,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呢?”
金桂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到问起这个?”
金桂已经习惯了警局同事间除了克洛伊之外都以警号相称,突然有人问起连她都不知道的“真实姓名”,金桂不免有些慌乱。
“因为你来到我们小分队已经快两个月了——这在雾港的警局算是很长的工龄了。你应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以警号相称吧?我猜上城的警局应该不这样?”
金桂哪知道上城的警局怎么回事呢!所幸伊恩也没有纠结,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其实是因为雾港这边基层警察的流动性太大了,你还记得6004那个孩子吗?”
金桂回想了一下,她来到警局的第一天似乎是见过这么一个人,一个腼腆寡言的男孩,坐在克洛伊身旁一言不发地做着纪要。
“我对他有些印象,他后来怎么没来过了?”
“他辞职了。6004这个警号已经易主三代,没有一个人留下来。这就是许多下城基层警察的宿命,心血来潮地进了警局,发现工作内容其实无聊又血腥,待在基层总是没有出头之日,便自己走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当然也懒得记这么多名字,通通叫警号还方便些。”
“所以我能留在这里两个月,已经算稳定了?”金桂有些意外。
伊恩点点头,“在我们心里,你已经完全是小分队的一员了。所以我才问你的真实姓名,私底下我们可以不再用警号称呼对方,怪生疏的。我偷偷告诉你,6003的名字叫武罗。武罗根本不想告诉我她的名字,但是有一次聚餐克洛伊喝醉酒就喊漏嘴了,哈哈哈哈……”伊恩的笑声一向很有感染力。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呢?6005。”
金桂皱着眉头,对于这样友好的接纳,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冷冰冰地回绝。但她确实不知道她“原本”的姓名是什么。在金桂现在的家中,关于原主身份的一切似乎都被刻意抹去了一般,她什么都没能探寻到。
似乎是察觉了金桂的犹豫,伊恩善解人意地说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理解的,毕竟对于上城人来说,名字很容易暴露自己的家族和身份,不是吗?”
“谢谢……”片刻过后,金桂说,“或许你们可以叫我,金桂。”
和金桂想象得不一样,天梯并不是类似电梯的东西,金桂和伊恩走进胶囊形状的透明舱体,舱体大小刚好一边容纳一人。
两人躺进胶囊舱体,全自动安全带牢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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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扣住,摄像头扫描全身确认身份信息后,天梯便启动了。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倒是和普通的电梯差不太多。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太阳!”伊恩对着舱外的风景惊叫道。
透明舱体外,能看见层层叠叠的云层之上,一轮清晰的红日。雾港总是雾蒙蒙的雨天或雪天,即便是少见的晴天,太阳也被掩在云烟之中,模模糊糊。
“真美啊。”金桂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她来到这里不过一两个月,却仿佛已经一生都不曾这样直视过太阳一般。
“希望我有一天能住在这里——或者,甚至去往伊甸。”伊恩突然这样说道,或许面对这样的良辰美景,人总会有吐露真心的冲动。但对于这样的袒露,金桂却有些不自在和尴尬,似乎突然窥探到了他人本来深藏不露的野心。
“你一定也想靠警局一年一度的选拔回到上城吧。”伊恩却不避讳谈及这些,“我看得出来,你不会属于这里。”
金桂没有否认。她不仅不属于雾港,她还不属于这个时代,她有些伤感地想。她只能依靠梦里那些虚无缥缈的提示,去争取回到自己的归属之处。
“那我们几个月后恐怕就要成为竞争对手了,不过你的能力这么特别,我应该要‘明年再来’了。”伊恩笑着说。
“你也很优秀。”金桂对伊恩说,“对了,克洛伊和武罗,她们不参加选拔吗?”
伊恩点点头,“她们这种警察在警局里也是很特殊的存在,武罗十分痛恨上城,她加入警局的初心就是遏制犯罪和混乱。克洛伊……我看不出来她为什么从不参加选拔,但我想,她和武罗其实是同一种人。”
……
奥罗拉城的居民大多是中产或在伊甸城从事中低收入工作的人群。
这座城池由当初建造伊甸城剩余的材料垒成,海拔比伊甸城低许多,但空气质量比起雾港提升得可不是一点半点,这里街道整洁,建筑规整,倒是很符合二十一世纪人类对于未来之城的想象。
金桂不敢想象,奥罗拉城已经是这副光景,伊甸该是怎样的繁荣?
经过重重安检和身份验证,金桂和伊恩终于见到了和他们接头的奥罗拉警察,崔俊浩。
“雾港来的警察,就是你们两个?克洛伊没来?”崔俊浩上下瞟了他们两眼,似乎并不信任金桂和伊恩,“和我上车去警局详谈吧。”
原本健谈的伊恩到了这里,突然像是怯场了一般,倒是金桂主动在车上问崔俊浩,“崔警官,这到底……是个什么案子?”
这个案子保密程度极高,连克洛伊都不知道这个案子究竟涉及了怎么,只知道要调两个雾港的警察去配合奥罗拉探案。
“你们两个下城来的,知道‘天堂镇’吗?”
这又是什么新名词?一直缄默不语的伊恩却开口了,“我知道,是死后意识上传的信息处理中心。”
“嗯,反正是这么个东西。但是有个人,或者说有个鬼跑了。”
金桂和伊恩都愣住了,躯体都已经死去的意识体,还能“跑”?
7. 天堂镇(2)出逃者是?
“两位警官,您好,我是天堂生物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职员克拉拉·辛克莱,今天将由我带领二位了解我司创立的天堂镇运行原理,以及当时的案发经过。”站在金桂和伊恩面前的,是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闲话少叙,请二位随我到这边来。”
克拉拉带着金桂和伊恩坐电梯来到公司最顶层。在出电梯之前,克拉拉按下电梯里的一个白色按键,几套压缩防护服立时弹了出来。
“请现在穿上防护服。”克拉拉干脆利落地下了指令,没有任何解释。
两人手忙脚乱地套好防护服后,电梯门才缓缓打开,一阵浓白的冷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公司的信息处理室,为了这台巨型计算机能正常散热和运算,这里需要常年保持超低温度。对于这样一项关乎人类‘永生’的事业,所需的算力和技术,恐怕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不难听出,克拉拉对自己从事的相关行业充满自豪和赞叹。
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金桂看着那台闪烁着点点光芒的巨型计算机,心中有几分震慑。她现在所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由人类掌控的宇宙,完全由人类定义的“死后世界”。
“天堂镇问世至今不过几十载,目前还需要高昂的进入费用和门槛,同时还面临着不同的伦理讨论和信仰冲突,所以,公司内部和高层目前达成了共识——死者意识上传后,必须断绝和现实世界的一切联系,借此来维持自然生死的平衡。”
“因此,本次出逃的意识体已经严重违背了这一原则。此人将自己的意识接入仿生机器人,完成了出逃。根据公司在仿生机器人中植入的追踪芯片显示,他最后的位置信息是在雾港。”
金桂和伊恩对视了一眼,这短短的几句话之中,便有许多疑点。
“既然有追踪芯片,那能否共享他的位置信息呢?刚刚您提到的是‘最后的位置信息’,为什么说是‘最后’呢?”金桂率先发出了连环问。
“那枚芯片,已经被出逃者挖出。”克拉拉似乎不打算解释太多。
“你们怎么知道的?”伊恩记得崔俊浩没有和他们提到这个细节。
克拉拉深吸一口气,“一开始公司并不想让警方介入,便跟随芯片的定位来到雾港,但只在某个机械师的工作室里找到了这枚追踪芯片。”
“那就是说,出逃者很有可能已经不在雾港了,他去雾港大概率只是为了找机械师拆除芯片。”伊恩察觉到,他们手里拿着的恐怕是个烫手的山芋。
“不,我们认为他依然在雾港。”克拉拉的语气十分肯定。“因为出逃者生前,是雾港人。”
雾港人?普通的雾港人如何能支付进入天堂镇的高昂费用?根据克拉拉刚刚的介绍,进入天堂镇的费用几乎和一个殷实的中产家庭资产相当。但金桂和伊恩都默契地选择先避开这个疑点。
“既然有死者意识决不能干涉现实世界的原则,为什么出逃者有机会把自己接入进仿生机器人呢?”金桂问。
“那只是一个代码失误,目前已经修复。”依然是克拉拉的发言风格,惜字如金,举重若轻。
……
克拉拉带着金桂二人穿过长廊,来到顶楼的另一个房间,“辛苦二位,在这里可以脱下防护服了。”
这个房间里温度宜人,但满房间都是看着有些唬人的医疗仪器,金桂有点猜不到克拉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听说二位当中的一位警官,有些特别?”
伊恩看向金桂,这个形容的指向性确实很强。但克拉拉作为企业的代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金桂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克拉拉却不避讳,继续说道,“警官,或许您接到这个案子是出于偶然,但我想,以您的能力调查此案,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位于天堂镇的居民都是意识体,这是一片您可以大展身手的精神领域。我邀请您上传意识,进入天堂镇。这个过程会非常安全,可控。”
这猝不及防的邀约,显然打乱了两人的阵脚。案子神秘的面纱终于被层层揭下,但真正的凶险才初初显露。
正在这时,伊恩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克拉拉女士,您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呢?”
克拉拉愣了一下,她显然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不好意思,先生,无意冒犯,但我们认为也许这位警官更适合进入天堂镇。”
“克拉拉女士,我也无意冒犯,但在我们警局,非特殊情况是不允许某个警察单独行动的,要么我们两个一起进入天堂镇,要么,没有人进入天堂镇。”这条规定大概是伊恩胡扯出来的,但确实震住了克拉拉。
“我这边和公司高层沟通一下。”她勉强地笑了笑,背过身去点开了手环的通讯界面。金桂则向伊恩投去了感激的一瞥,比起单枪匹马进入天堂镇,显然有熟悉的伙伴在侧安心许多。
克拉拉那边似乎也遇到了难啃的硬骨头,她打着字,时不时皱一下眉,叹一口气。
过了半晌,她回过身来对金桂和伊恩说道,“烦请二位随我前往等候室稍做等待,我们这边将在会议中讨论。二位在等候室需带上监测表带,保持情绪和身体各项指标稳定,为进入天堂镇做好准备。”
……
进入等候室后,伊恩先是上下左右地扫了一眼,随后对金桂低声道,“这里应该没有监控或者窃听器。这个案子十分不对劲,什么样的雾港人能进入天堂?我猜按照他们的尿性,一定会借口用户隐私保密协议,不透露这个出逃者的身份。”
在警局工作的这些日子,金桂也大概摸清了雾港的社会生态,雾港虽然是底层的聚居地,但其实也不乏一些灰黑地带的豪强。
显然伊恩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我有听过关于天堂镇的一些传说,只要给公司足够多的钱,公司会把你的意识传输到仿生机器人身上,什么原则,其实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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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让我们来这里查案,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有人不希望他回到人间。”
“伊恩,查案可不该先入为主。”金桂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也有些打鼓,如果和伊恩猜测得一样,那这个案子恐怕牵涉众多。
伊恩正要说什么,他的监测表带突然冒起红光,滴滴滴地响了起来。表带显示他的情绪波动较大,此刻不宜进入天堂镇。
“伊恩,不要说这个了。我们说点别的吧。”金桂压低声音说。伊恩点点头,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表带数据终于回到了正常数值。
两人不敢再谈论案情。等待的时间又实在漫长,伊恩转移话题问金桂,“金桂,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在精神领域会看到些什么。虽然你也许看不出来,但其实我还学过一些心理学。”
金桂有些意外,毕竟伊恩告诉过她,雾港人没有什么正经接受教育的机会,“伊恩,你真是好学,居然自学过心理学。”要独自一人啃下那些学术书籍可不太容易。
伊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惭愧,其实我并不是自学得来的。虽然很多人会避讳谈到这一点,但雾港的很多孩子会受到圆桌的教育资助——当然,这不代表圆桌是一个好组织。这都是题外话,我们还是说回精神领域吧。”
金桂愣了愣,圆桌还会提供教育资助?但伊恩显然不太想过多地提及这个。
“其实不同的人,精神世界也会有一些共性,通过这些共性的符号,有时候能找到解读的点。”
伊恩坐直了身子,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不同的人居然会有相通的精神领域符号?这我倒是没想过。”
金桂点点头,“毕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世界。”
“那可不能这么说,伊甸和雾港已经是两个世界了,伊甸人和雾港人,几乎也像是不同的种群了。”伊恩有些自嘲地笑了,
“算了,不说这些,你看到的共性是怎么样的呢?”
“每个人的世界……都下着雨,我猜是因为在雾港,总是见不到太阳。每个人的世界都有一座毁坏的阶梯……”金桂顿了一下。
“阶梯?会是什么的象征?”
“也许是一种向上的希望。”
“噢!”伊恩的脸色黯淡了几分。
金桂没有提到的是,在每个人的精神领域,她都能看见另一个自己一闪而过的残影。另一个自己,她什么也没做,但金桂总觉得有一双相同的眼睛,默默地在暗处注视着她……
克拉拉此刻雷厉风行地走进等候室,“两位警官,久等了。董事会开会决定,允许两位警官一同进入。”
“克拉拉女士,我这边还有一个请求。”伊恩说,“我恳请克拉拉女士先让我们探索几位天堂镇居民的精神领域,为之后的探案铺平道路。”
闻言,金桂和克拉拉都惊讶地看向伊恩。伊恩趁克拉拉不注意时,悄悄冲金桂使了个眼色。
8. 天堂镇(3)她
“你刚刚,为什么突然对克拉拉提出那样的要求?”上传间只有金桂和伊恩两个人,金桂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告诉我关于精神领域的共性的那些话,给了我一些灵感。”
“什么灵感?”
“我猜,共同经历过意识上传的人们,在精神领域方面,也会有独属于他们的共性。我们得先看几个样本,或许能更好地走进那个出逃者的世界。”伊恩其实很擅长融会贯通,连金桂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
伊恩刚说完,金桂头戴的意识传输仪便传来提示音,“意识上传即将开始。”下一秒,金桂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意识上传的过程其实和金桂平时进入他人的精神领域没什么区别,眼一睁一闭,便来到了一个崭新的陌生世界。
但对伊恩而言,这个过程和眼前的世界却是这样神奇而陌生。
“金桂,这里真的是天堂吧。”
他们站在蓬软的云层之上,眼前是蓝天绿树,姹紫嫣红,彩虹和银河同时悬挂在天边,行人漫无目的地飘浮在空中,脸上带着半梦半醒的慵懒。
“这里只是大厅。”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克拉拉的声音。金桂回过头去,吓了一跳,“克拉拉?”
“不,我是克拉拉二号。”仿生机器人微微笑道,“我是依照克拉拉小姐定制的仿生机器人,是天堂镇的服务者之一。欢迎二位来到天堂镇,我这边接到的最新指令,是带二位去到三位意识体的家中。”
“家?”伊恩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似乎都没有任何建筑物的存在,况且意识体在信息世界也需要栖身之所吗?
“是的,家对人类而言并不只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建筑。”克拉拉二号仿佛猜到了伊恩的心中所想,“人类永远都需要完全在他心理边界之内的一块领地,因此我们给每个尊贵的客户都划定了一个权限代码。说起来,想找齐这三个志愿者,还不太容易呢。”
克拉拉二号张开手掌,在弹出的界面输入了一串代码和密码,下一刻,三人便传送到一扇门面前,“请进吧。”克拉拉二号对金桂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这扇门,不是关着的吗?”金桂指着那紧闭的门问道。
“您只管往前走。”克拉拉二号微笑道。“噢,这位先生,请您止步。这里的权限只为她开放。”
“又没我的事啊。”伊恩无奈地笑了笑。
金桂则依言迈出一步,奇特的事又一次发生了,她直接穿过那扇门,来到了不知是哪位意识体的家中。
金桂第一次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在这片电子空间中还能不能派上用场。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像她先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但眼前这片空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透明的玻璃花房,虚拟的阳光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各种各样的植物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这片空间。
金桂咬住自己的唇,她的能力果然在这个世界消失了?是因为意识体在天堂镇的栖所本身就是一种精神领域吗?但这是经由他们主观修饰过的意识空间,她在这里看不清主人真实的自我。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回去。金桂这次卯足了劲,屏气凝神,再一次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再睁开眼,面前的景象仍然没有什么区别。
难道就要这样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金桂紧皱眉头,不停地踱步沉思。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穿过了眼前那盆吊兰长长的叶片。
没有触觉?金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伸出手去,轻轻地去碰那吊兰,结果是,她的手径直穿过了吊兰。
金桂还记得克拉拉一脸自豪地介绍天堂镇会为每个尊贵的客户提供和生前无二的人生体验,模拟五感自然也不在话下。
所以这是……穿模?
按照天堂镇的算力和技术力,犯这种二十一世纪的错误真的合理吗?金桂把目光所及之物都摸了个遍,竟全都没有触感。
新的猜想油然而生。没有科技模拟的感官体验,因为这里就是金桂虚幻的内陆帝国,这个“家”的主人隐匿起来的精神领域,或许这个主人表里如一,为人澄澈,所以她/他在天堂镇为自己布置的家和精神领域有着高度的一致性。
虽然看起来没有太大差别,但金桂坚信在真正的精神领域,一定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入口和钥匙。
她的目光落到了宽几上的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一幢气派的别墅,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像,没有任何其他的物件。
这栋别墅,会是屋主生前的家吗?
金桂把手伸向照片,却被一种强大的吸力牵引着,她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撕扯成碎片,再一片片地飘进这照片中。
金桂的心里却没有恐惧,相反,她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入口”。
金桂此刻站在照片中别墅的前厅,这似乎是个热闹的大家族,光是身着统一粉色长袍的仆从,眼前就有四五位,他们现在似乎正忙碌着收拾家族成员大包小包的行李,整个流程忙中有序,显然这些仆从们都十分训练有素,手脚利索,低声交流,唯恐惊动主人。
这时,从楼梯上突然窜下来一个小男孩,他飞奔过来,紧紧抱住了金桂的腿,对她亲昵地喊,“姑姑,你终于回来了!”
姑姑?金桂愣了一下,难道这是意识体生前的记忆吗?
金桂还是头一次以第一视角体验别人的世界,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眼前这个男孩,也给了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但金桂当下没有多想,只认为这是第一视角的附加反应。
“姑姑,有没有给我带好玩的好吃的回来?你放在哪个箱子里了?”金桂的手不受自己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向仆从们正举着的一个银色行李箱。
男孩见了,兴奋地对仆从们说,“阿强哥,把这个箱子放我房间吧,我要自己打开我的礼物箱!”
这时,金桂听见自己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后一个柔柔的女声响起,“三小姐,您领养的孩子,我已经把她从车上带下来了。”
金桂转过身去,或是说记忆中的三小姐转过身去,女仆牵着的小女孩……正是孩提时期的“6005”。
金桂大惊,或许是因为这剧烈的情感波动,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被弹出了这张照片,回到了原先的玻璃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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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桂没和任何人提过,所有人的精神领域还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她总能在这片内陆帝国,照镜子似地看见自己的脸,但一般来说只会是一闪而过的瞬间。刚刚那段连贯的剧情,则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那个小女孩,会是曾经的“我”吗?
金桂的心里翻涌起异样的情绪。所以这位三小姐,生前竟是“我”的养母吗?
人生何处不相逢。
金桂站在玻璃花房,这里明亮而温暖,一丛又一丛茂盛的绿植舒展着叶片,宽几上,白墙边,悬挂着几幅大小不一的照片,没有人像,全是风景或建筑。
三小姐应该是一个温柔内敛的人,像眼前这幅平静的星空一样。金桂对着照片,再一次伸出手去。
她跌进这片星空下,睁开眼,凌冽的寒风拍在她脸上,金桂挣扎着爬起身来,她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裹着防寒服,还是抵不住这刺骨的寒。
而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全身都裹着防寒衣的人,那人站在天文望远镜面前,兴奋地冲她挥手,“快来,我看到众生之柱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金桂抖抖索索地走过去,把眼睛贴到望远镜面前。一小块模模糊糊的星云映入她的眼帘。
“怎么样?”少女问道,但没等金桂,或是三小姐说什么,她便自顾自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去往那里。”
“但是我们的航天技术还远远不够吧。”三小姐说,“这个什么之柱,离我们有多远?”
“七千光年。”少女回答。
“如果你总有一天去往那里的话,你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少女的声音突然有些寂寥,“但其实你说得没错,我们去不到这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人类还会有这么一天吗?”
“念天地之幽幽,独怆然而涕下。”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突然念诗?”
“不知道,只是突然想这么做了。”三小姐老老实实地答道。
“你不是说不知道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吗?要我说,你可以去写诗。”
不知道是不是金桂的错觉,她似乎看到严严实实的防寒面具下,少女冲她慧黠地眨了眨眼睛。
“是吗?但这个世界好像不需要诗歌。”
……
从山巅的天文台回到温暖的小花房,金桂的神思愈发地恍惚起来,但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驱动着她,她想要了解这个人,这个玻璃花房的主人,了解得更多,更多,更多一些。
她走向下一幅裱在墙上的照片,这是一片雪中的海滩,半溶不溶的雪团和砂砾混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金桂又一次伸出手去触碰这张照片。
灰蒙蒙的天空下,冬天的海风像一把盐铸的冰刀,咸腥而凛冽。
金桂侧过头去,身侧的中年女人也转过脸来看她。耳畔涛声阵阵,两人不语,对视良久,久到金桂能记住这个女人脸上的每一根纹路,头上的每一根白发。
金桂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知觉,她觉得她现在就是“自己”,而眼前的人,是三小姐。
“我知道你有自己要做的事,尽管去做吧,孩子。”
9. 天堂镇(4)创世
伊恩从没见过金桂这么狼狈的模样。她从那扇他没有权限进入的门内弹了出来,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她怎么了?!”伊恩抓着克拉拉二号问道。
克拉拉二号点开金桂的身体数据监测界面,“一切数据正常,也许她休息一会就好了。”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却让伊恩大为光火,“你们确定吗?我从来没见她的状态这么差过!”
“先生,请您稍安勿躁。首先,你现在眼里的她,只是她的意识体,既然她的身体各项数据一切正常,那就是没有问题的。”
克拉拉二号又在屏幕上输入几串代码,带着金桂和伊恩传送到了一个温馨疗愈的小房间。
落地窗边,微风拂动着半透明的轻纱窗帘,窗外一片碧蓝的海岸若隐若现,金桂则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也舒缓了些。
“这种床是我们为焦虑症或失眠症的人们定制的代码,能释放舒缓情绪的电子信号。她在这里休息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克拉拉二号对伊恩解释道。
伊恩还是有些不放心,“不需要中止意识上传吗?在这里休息就可以吗?”
“一次意识上传需要耗费大量金钱和人力。”克拉拉二号只撂下这么一句话,便轻飘飘地离开了。
……
与此同时,金桂久违地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还没有走出三小姐的别墅,但这一次,她好像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看着别墅里的人们忙忙碌碌地准备迎接三小姐的养女。
“阿衡少爷,行李箱已经放到您的房间了。”阿福毕恭毕敬地对小男孩说,但那个小男孩仍然抓着三小姐不放,“姑姑,那个小女孩是谁?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家?”
三小姐笑着,俯下身去对小男孩说了些什么,但金桂却什么都听不清。
金桂回过头,小女孩还牵着女仆的手,呆呆地站在门边,一步都没有挪动。女仆的衣领上有个像金属扣一样的小东西突然闪了闪绿光,然后女仆蹲下身去,对小女孩说,“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鬼使神差一般,金桂随她们的步伐飘上电梯,到三楼后,女仆牵着小女孩走过一条长廊,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停下脚步,为小女孩打开了房门。
房间的装潢简单而温馨,收拾齐整的小床上已经放了几只毛绒玩具,显然是专门为小女孩而准备的。
女仆衣领的金属扣又亮起了绿光,她蹲下去和小女孩说,“你先乖乖地待在这里,待会就有人把你的东西送到你的房间里的。”说完她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小女孩和金桂。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倒是金桂有些好奇地四处查看,房间里有不少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只是似乎一直有一道视线死死地附在她的背上。金桂回过头去,被吓了一跳——小女孩坐在床上,眼珠子跟着金桂的步伐滴溜溜地转。
“你看得见我?”
“当然,就好像你总是看得见我一样。”小女孩反倒比金桂淡定许多。
金桂走过去,坐在小女孩的身边。
“你,是从前的‘我’,对吗?”
小女孩点点头。
“那你现在在哪里呢?”金桂心情复杂地问道。看见她记忆曾经的一角,让金桂总觉得自己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小贼。
“我一直在这里。”小女孩对金桂温柔地笑道。
……
“我……睡过去多久了?”金桂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时,伊恩正趴在她的床头打盹。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伊恩揉了揉眼睛,看向这个床头柜的时间显示屏,“如果这里的时间没有错的话……你应该睡过去七八个钟了。”
“这么久!”金桂从床上弹起来,“克拉拉二号呢?”
伊恩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但此时一串绿色的代码在空中若隐若现,下一刻克拉拉二号便传送回到了这个房间。
“我这边根据监测仪的数据,推测您已经苏醒。”克拉拉二号微笑着,把金桂从床上扶起来,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十足的黑心老板做派,“请您现在随我前往出逃者的栖所进行勘察。”
“我们之前提的要求是,需要查看足够多的样本。”伊恩提出了异议。
“她必须加快进度,填补休息所用的时间。”克拉拉二号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我可以加快进度,但是请告诉我,我刚刚查看的意识体生前的身份和生平,我才能尽快提炼出我需要的信息。”金桂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首先,我们有着严格的用户隐私保密协议。”克拉拉二号边输入着目的地代码,边头也不抬地回道,“其次,这不是商议,警官小姐,你没有和我们交换的筹码,你必须加快进度。”
克拉拉二号和克拉拉一样,有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所以,出逃者的身份信息也不能透露?”这一点,竟然和伊恩当初预测的一模一样。
“当然。我们只需要你们把出逃者带回来,你们没有必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金桂不敢再说什么,天堂生物信息技术公司掌握的信息远超她想象。
他们给出的第一个样本和金桂有着密切的联系,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他们刻意的安排,以彰显其手眼通天。
克拉拉二号说得没错,她和伊恩现在身处天堂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有完全听从公司安排的份。
一片沉寂的氛围中,三个人又一次传送到一扇门前。克拉拉二号的脸上又一次挂上标志性的假笑,“警官小姐,和上次一样,这扇门只为你开放。收集到信息之后,你在天堂镇的任务,便结束了。”
金桂点点头,跨进了另一个空间。
……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边照例是悬着层层叠叠的厚重乌云,但这云打眼一看却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金桂聚气凝神,飞上天去,伸手试探着去触碰那些云,云层泛起淡淡的绿光,随即便瓦解成一个个冒着绿光的数字,01010001111000111000……顺着金桂的手流了下来。
“你是谁,你怎么会飞?”一个高瘦的少女从窗子边探出身来。金桂像风一样卷回那个房间,“我就是会飞。”
“这不合理,我没有让你会飞,我没让任何人会飞。”少女疑惑地看着金桂。这狂妄的口吻倒吓了金桂一大跳。
“我会不会飞,这不是你能决定的。”金桂有些不爽,于是也决定狂一把。
少女倒是没有恼怒,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我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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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我的造物。”
“你的……造物?”金桂回过身,窗外那霏微的雨丝,也隐隐约约闪着绿芒,细看,亦是由0和1组成的一串串数字。
“是的,我编程,我创造。”少女把手一摊,“这里,都是我创造的。”
金桂震惊地环顾四周,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世界——有人的潜意识能发挥着这样的主观能动性和创造力?
眼前的这个少女,确实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人人生的碎片,记忆的一角。金桂决定更小心谨慎一些。
“很了不起……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创造这些?”金桂小心翼翼地问。
“人总得创造些什么。”少女又坐回到电脑前,手速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那为什么……是在‘这里’?”
“因为在这里,我有无限的时间,和无上的权限。”少女说的话仍旧云里雾里。金桂尴尬地站在房间,像一个十足多余的人。
幸好下一秒,少女便开口为她解了围,“难得有别人来,你帮我看看,我这个游戏做得怎么样?”
“什么游戏?”
“我还没有想好名字,是一款rpg游戏(角色扮演游戏)。”少女给金桂递过去一副VR眼镜,“已经下载好了,戴上眼镜就可以进入游戏了。”
这副游戏眼镜乍一看和市面上的同类没什么区别,但当金桂眯起眼,会发现眼前这副眼镜也隐隐放出绿色的光芒。
在代码世界里去体验另一个代码世界?听起来可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但或许,这就是她要找的神奇入口?思及这个可能性,金桂还是接过了这副眼镜。
进入游戏之后,主角,也就是金桂,定定地站在霓虹溢彩的夜市街头,被剧情的文字介绍硬控了几分钟。
“你自学多种编程语言,你的梦想是自己操刀一款伟大的游戏,在每一个玩家的游戏生涯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所以这个rpg游戏,玩家扮演的就是创作者?创作者倘若把自顾自怜也带到作品里,恐怕是一种败笔,金桂腹诽道。但对于她这个警探而言,这样的自我暴露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继续仔细地看着这段文字剧情,“然而梦想和现实总是有着莫大的差距。你没有正式的文凭,无法进入游戏公司;你自己制作的游戏,同样无人问津。”
“你现在只能依靠破解正版游戏,兜售盗版游戏维生。”
“现在市面上有几款游戏十分火爆,你选择破解哪款游戏?”
“A田园深处
B矮人传奇
C江湖侠客行
D新世界”
突然出现的选择题打得金桂有些措手不及,D选项作为金桂在这个时代里唯一听说过的游戏,立马脱颖而出。
金桂做出选择后,“新世界作为一款划时代的游戏,首次将人体感官和游戏体验深度结合,一经问世便风靡世界,虽然这个游戏有一定的破解难度,但是这难不倒你!”
就这样,金桂在游戏里吭哧吭哧地做上了盗版新世界,吭哧吭哧地跑通渠道找到了盗版商家,说服他们进货分红。
忙活了半天之后,“叮叮叮——”游戏消息栏弹出一行红字:
“您破产了!”
怎么会?!
10. 天堂镇(5)真相
怎么会?!
金桂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点开那条信息,弹出了一条剧情说明,“新世界和以往的普通游戏不一样,和感官体验深度绑定。
所以你为了卖出破解版新世界,还需要自己高价进货传感器再捆绑售出,这样一来,你的破解版和正版的价格差距并不大,无法打开市场。
许多和你合作的商家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们直接把货寄了回来,把风险转嫁给你。”
那么是不是她选择了其他结局,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金桂打开主菜单决心读档重玩,但在这里竟然完全没有存档和读档的选项。
她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硬着头皮玩下去。
虽然破产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为了补充体力值和健康值,她只能做些苦工,比如帮机械师运送钢材,去污染区碰碰运气。
在此期间,她还要时刻提防着时不时就会发生的街头抢劫,看到脸上或是胳膊上纹着统一图样纹身的人,就应该退避三舍,这些大多是一些穷凶极恶的帮派成员。
新的一天开始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开始。金桂爬起身来,走上街头去讨生活。
今天又要找什么活来干?金桂看着自己快要爆表的疲劳值,心里犯起嘀咕,总是干重体力活会导致疲劳值一直叠加,但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路过了一家彩票店,你心中一动。是否买一张彩票碰碰运气?”
金桂看着自己的余额,毫不犹豫地点了“否”。
“但是你真的想试一下,这一次,万一呢……这一次,你选择?”
姐们,你可是破产了啊,你能怎么舍得用一顿饭钱去买一张彩票呢?
务实的金桂还是不为所动地点了“否”。
“你犹豫再三,但还是买下了一张彩票,你有一种预感,就是今天。(余额-100金)”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金桂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余额又少了一些,换来了手里那张彩票券,游戏主角甚至咬了咬牙,买下了最贵的彩票。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刮吧。金桂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眼前的结果实在超乎了她的预料。
头奖。
两千万金。
前面所有痛苦的体验,仿佛都在为这一刻的狂喜做出铺垫。金桂不露声色地把彩票券揣进兜里,但心中的幸福像是要长出了翅膀,带着她飘飞起来。
“恭喜你,或许你终于有机会真正去探索这个广阔的世界了。”
……
在金桂财富值爆表的第二天,一个爆炸式新闻便横空出世,“新世界游戏再度创新!人类或可上传意识在游戏中永生!”
所有网站社媒都在铺天盖地地讨论这件事,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一革新注定在初期只能面向少数人,高昂的费用门槛让许多人都望而却步,但金桂却不是从前的金桂了——她现在可是有钱人!金桂看了一眼自己游戏账户的余额,竟然刚好够进入新世界。
在这一瞬间,金桂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要离开这个混乱,肮脏,给她带来无限痛苦的城市,去往那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新世界。
金桂打开了那个报名网址,四周的灯光便暗了下来,她的眼前弹出一行字:第一章,落幕。
在第二章加载的过场等待中,金桂突然想到,游戏中的新世界设定似乎和天堂镇如出一辙。
这个游戏,对应的是出逃者在现实世界中真实的人生路径?身为雾港人却能进入天堂也在这里有了解释——并不是什么在雾港敛财的帮派老大,而是一个中了彩票头奖的幸运儿。
这一点和伊恩的猜测有了出入,那想来天堂镇背后的企业也并不是因为出逃者的身份才对出逃者穷追不舍,难道天堂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真的只是为了严格遵守那条所谓的原则,害怕出逃者扰乱现实世界的秩序?
“第二章:新世界。”
游戏的进程跳过了几个月的时间,金桂直接进入了新世界游戏。
这里总是阳光明媚,还有数不清的有趣副本等待着她的探索。在这里她还和几个同类成为了朋友——新世界游戏公司为意识上传者们划定了居住区域,在这个区域里,公司为他们每人都分配了居住代码,这一点也和天堂镇十分相似。
至于那些“朋友”,说是朋友,但金桂总觉得和他们的相处十分别扭,她在这个小团体里总是那个被嘲弄揶揄的对象。
“我们今天去打银河奥德赛副本,还是中世纪骑士传?”总是充当带头大哥的奥丁问众人道。
“两个都不想。”弗丽嘉翻了个白眼,“别这样,亲爱的。”奥丁亲密地搂上弗丽嘉的腰,众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大家都知道,无论是在游戏还是在现实里,这两个人都是一对。
“那我们去打……法兰西的玫瑰?”奥丁试探地说道。霍尔德“啧”了一声,“你不能因为弗丽嘉喜欢,就天天拉我们打这个副本!”
旁人也附和霍尔德,这下奥丁和弗丽嘉只能尴尬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奥丁有些恼怒地说,“那别打了,我回家了。”
“回家干什么?”霍尔德问。
“开个趴体,找几个人一起找找乐子。”
“我也要去!”霍尔德搭上奥丁的肩膀,却被后者不耐地甩开了,“你别像跟屁虫一样跟过来。”
霍尔德脸上有些挂不住,把头一甩,嘴里嘟囔着,“我也回家,谁还不会回家似的……喂,谁要来我家玩,别玩这个破游戏了。”
金桂有些错愕,他们不是已经永久地把意识上传到新世界游戏体系了吗?他们说的回家,是可以离开游戏的那种回家?
霍尔德和金桂也打了个招呼,“金桂,你要不要来我家玩?”还没等金桂回答,霍尔德的几个哥们已经嘻嘻哈哈地把他拉走,“金桂从来不会离开新世界的。”“可怜虫,被新世界骗了,不知道多交点钱让新世界开放回归权限。”
对于眼前这些公子小姐,新世界只是一个更逼真,更丰富的游戏,他们会为了更好的感官体验,豪掷千金把意识上传到游戏世界,但他们也会随时抽离出去,回到他们同样多彩纷繁的生活中去。
相比之下,金桂在新世界,更像在一个虚幻的囚笼之中。
金桂想起伊恩说过,传说天堂镇只是一个幌子,天堂生物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真正大量牟利的业务,是将死者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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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上传到仿生机器人之中,机器人会精细地依照死者生前样貌所造,从而达成机械复生。
金桂现在的处境,是否就是逃亡者曾经的写照?
现在看来,关于天堂镇的传说恐怕并非空穴来风。难怪逃亡者有机会把自己的意识接入仿生机器人中,实现逃亡。
那公司的目的在此刻也不言自明了,他们要抓回逃亡者,决不能让他把涉及诸多上层的秘辛带到雾港。
“看清现实之后,此刻你决定,逃出新世界……”
这是金桂看到的最后一句剧情文本,游戏到这里便突兀地结束了。
金桂取下游戏装置,少女见了,立马放下手边的活跑过来,问,“你觉得……这个游戏怎么样?”
少女的脸上还是淡淡的,说不上有什么表情,但金桂总觉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了一丝期待的光。在这样的目光下,金桂说不出什么批评的话,“剧情非常的……跌宕起伏,让人意想不到。”
“还有吗?”
金桂愣了一下,负反馈她肚子里倒是有一箩筐,但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摇摇头,“没有了。”
“好的。”少女收走了游戏装置,“谢谢你的试玩。”
金桂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少女沉默了许久,“游戏还是人生,有很大差别吗?”
“也许是有的。游戏里的人生终究不是属于玩家的真实,可能……是属于某个创作者的。”金桂紧紧地盯着少女,她的神情终于泛起一点波澜。
“她最后……还是逃出了新世界,对吗?”金桂轻声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说,“但是逃出新世界后的剧情,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展开,回到了往日的生活,依然痛苦,重复,不堪。”
“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在游戏中体验过那样的生活之后,金桂突然觉得这些话其实这样苍白无力。“保重。”
……
“警官小姐,您的信息收集已经完成了吗?”
金桂对克拉拉二号点了点头。
“那我们这边将中止意识上传。如需补充其他信息,欢迎您联系我司,天堂镇永远对您敞开大门。”
如果可以的话,金桂还是希望自己不会再光顾这里。在他们的意识离开天堂镇之前,克拉拉二号微笑着说,“请二位警官务必遵从信息保密原则,否则……”
苏醒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伊恩问,“那个仿生机器人,刚刚说否则什么?”
“没听清。”
“她在威胁我们吗?”伊恩皱了皱眉头。
“我猜是的。”金桂深吸一口气,“希望我们无需第二次来到这里。”
“你现在理清了案件的脉络了吗?”
金桂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伊恩笑着说,“这个案子要是能顺利破了,在我们考核选拔里应该会占上很大的权重,毕竟是需要雾港和奥罗拉联手破解的案子。”
看着伊恩的笑容,金桂决定先把自己在天堂镇发现的诸多疑点咽进肚子里。这一次,她要站在自己的立场,去处理案件。
11. 天堂镇(6)逮捕行动
“嫌疑人察觉到警方的跟踪,已经从临时的住处逃离,但她没有离开多久,”金桂摸了摸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面还残存着人体的余温,“应该不超过二十分钟。”
“需要请求局内增援追踪吗?”对讲机的另一头,伊恩问金桂道。
“不用了,我觉得我一个人能搞定。”
金桂少见地说谎了,她的体术在局内只能算是中等水平,独自追踪犯人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如果现在请求增援,让武罗乃至克洛伊出手,那这个嫌疑人自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但出逃者不能就这样被他们交还给天堂镇,关于天堂镇,金桂还有很多问题,要向他问个清楚。
“好的,我相信你。”
“谢谢。”金桂的心里升起一丝愧疚,但很快她便掐灭了这一丝杂念,“伊恩,这里的信号好像不太好,我……”说完,她把早已准备好的屏蔽器扣在了对讲机的背部,一时间所有的信号都变成滋滋的杂音。
金桂闭上眼睛,又一次和出逃者精神领域中的主角碰了面。少女仍旧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金桂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制作的游戏,我想知道后续的剧情。”
少女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少有的意外神色,“居然又见面了。”
金桂点点头,违心地夸赞道,“我喜欢你的游戏,所以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主角决定离开新世界之后,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我是一个无能的创作者……”少女颓然地低下头,“离开新世界之后,主角仍然在贫穷中挣扎……甚至,还要面对新世界游戏派来的追兵,因为新世界游戏认为他没有资格回到现实。”
“然后呢?”金桂有些急切地问。
少女抬起头,瞟了她一眼,整个人突然变得阴恻恻起来,“我不能告诉你……我发现了……你是新世界的人。”
金桂心中一惊,但面上仍佯装镇定,“我不是,你想多了。”
“你和别人一样,要把我们抓回去……只是你的手段高明许多,你居然能见到我!”少女不为所动地继续说道,她十分惊慌,却重又埋下头去,在键盘上迅速地敲击着——下一秒,她的手上便出现了一把结构精巧,做工精良的手枪。
金桂见状,也向自己的腰间摸去,却毫不意外地摸了个空——这里是精神领域,她的配枪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金桂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枪筒,额边垂下了半滴冷汗,她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在他人的精神领域里,被压制性地威胁。
她甚至不知道这种武器是否真的会给她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于是金桂谨慎地举起了双手,“我没有任何武器,你看。”
少女仍然对她举着枪,绕着她转了一圈。
金桂声音有些颤抖,“或许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你说过,我是唯一一个闯进这个世界的外人,但这也意味着,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你,或是说,你们的人。”
少女依然没有放下枪,但表情似乎松懈了一些,于是金桂壮着胆子,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何挣扎,为何痛苦,知道你为何进入新世界,又为何离开新世界。但是,我还想知道更多,拜托了,请让我和她谈一谈,我一定不会伤害她。”金桂近乎有些祈求地说道。
“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新世界,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少女沉吟片刻,终于甩下一句,“主角离开新世界之后,决定重新回到那个改变命运的地方。”
……
“谁?”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陈雨被吓得跳了起来,“彩票店的老李。”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虽然有些纳闷老李为什么会来找她,但陈雨此刻没有多想,起身把门打开。
“你……你这是欺诈。”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陈雨的脸色暗了下来,很明显,门外的警察让诺亚模仿了老李的声线,让她一时间放松了警惕。
“是吗?”金桂满不在乎地说,“警察做的事,怎么能叫骗?”金桂对着陈雨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陈雨一步步地退后,想靠近她身后唯一可能的逃生出口,那扇小小的窗户。金桂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陈小姐,请您冷静一些,虽然我是警察,但是我只想和你谈谈。”
“我不会和你去警局的。”由于精神的高度紧张,陈雨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你愿意放松一些,愿意和我好好谈谈,那或许我不会带你去警局。但如果你想从你背后那扇窗翻下去,我只能以事态失控为由,呼叫我就在附近的同僚。到那时候,事情的发展和走向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陈雨瞪着金桂,仍然是高度戒备的姿态,“你是谁,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我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我知道你的来路,你怎样破产,又怎样一夜暴富,我知道你的梦想,你不想只把自己的才华施展在破解盗版游戏之上,你想自己创造些什么,又或许这不只是梦想,面对无望而失序的人生,创世是唯一的救赎。”
陈雨的表情有了微微的松动,但金桂知道,这远远不够,“你要问的,不是我为什么值得信任。因为你唯一的生路,就是信任我。我的同僚正往这个街区赶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雨回头望了一眼窗外,叹了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这位警官。”
“我想知道关于天堂镇的一切。”
“警官,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几乎就是我乏善可陈的一生了,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因为我几乎没有交心的朋友或是长期交往的对象。”
“你倒是刷新了我对雾港条子的印象,大家都说条子都是爱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货色,对晋升不利的事,他们是一概不做的,但是你……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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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你可以说得上是手眼通天了,但就这一点而言,你们还是远远不如天堂镇。”
陈雨被金桂拷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开始述说她和天堂镇的渊源。
“我依然不太信任你,因为所有的警察理应和天堂镇穿一条裤子才对,他们天然就是先进、正义、富饶的代名词。正因如此,我当年才会在中了彩票之后,选择把所有资金用在安乐死和来到天堂镇这两件事上,我太向往这样的乌托邦了。
“但是你确实知道些不一样的东西,天堂镇在外界的传言都是真的,上层的政要,大鳄,可以在天堂镇达成机械飞升。”
陈雨顿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偷的这个机器人,好像本来是一个富商的女儿的,她出车祸死了,死前短暂清醒的时候,在天堂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上传了意识。”
难怪陈雨现在和她生前的照片判若两人,金桂看着眼前这副仿生机械躯体,几乎和真实的人类无异,在伊甸,有多少这样死而复生的机械仿生人掌管着财富和权力呢?直面这样的事实,让金桂有些汗毛倒立。
“但也正因如此,这个富二代上传的意识似乎不是太完整,天堂镇一再告诉她,她回到人间的时机还没有到……你问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她的死亡时间和我是同一天,我们一同进入天堂镇,就这样认识了彼此。我告诉她我是中了彩票,选择安乐死来到天堂镇,她笑我是冤大头,并且告诉我,大多数来到天堂镇的富人,都会交出双倍的佣金来重返人间。”
“从那以后,她把我当傻子使唤,但我也没有给她白跑腿,和她一起鬼混的日子,我知道了很多东西,比如意识体上传到仿生机器人需要符合哪些条件,意识接入仿生机器人的代码地点在哪里……所以我很快摸清这其中的代码漏洞,毕竟这算是我的老本行。”
“很可笑是不是?一个原本向往天堂镇虚拟生活的人,突然黑进了为别人准备的仿生机器人中,逃回了人间。
“但只有你身在天堂镇才明白那种滋味,那不是人类该过的生活,你很幸福,快乐,但你知道这些都是虚幻的,是你的同类为你缔造的乌托邦,尤其是当你还知道,只需要更多钱,你其实就能回到现实,和真正的世界继续产生连接。”
“所以我想回来,我还有一些想做的事,我还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什么东西。”陈雨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但这个想法很蠢,不是么?命运已经找到我了,我现在回到天堂镇,可能连那种乌托邦的虚假幸福都不再拥有,天堂镇应该不会再容许我这种破坏者的存在。”
“你不会回到天堂镇的。”金桂说。
“为什么?警官,你说信任你,是唯一的生路,难不成这是你嘴里唯一的真话?”陈雨苦笑着问。
“为什么不信任我呢?既然你有能中头奖的运气,或许老天还会再眷顾你一次,比如你遇到的,是我这样的警察。”金桂微微一笑,这样说道。
12. 天堂镇(7)终局
下午四点零八分,雾港第7街区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爆炸。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伊恩心里一紧,那是金桂追踪到的疑犯最终藏身地所在的街区。他打开对讲机,准备联系金桂,果不其然,金桂那边只传来了一阵噪声。
这一次他立马联络了克洛伊,“6002请求支援,6005在第七街区的追捕中遭遇危险,现已失联。”
对讲机的另一边,克洛伊的语气中有些意外,“怎么这么突然?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6005的对讲机可能出现了故障,我们下午三点左右断联过一段时间。她在第七街区追踪到嫌犯时我们又重新联系上,所以我现在正往那边赶去。但我现在得知第七街区发生了一场爆炸,与此同时我和6005又一次失联。虽然还不确定……但我觉得恐怕……”
“把你的定位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克洛伊当机立断,“但是或许这场爆炸和我们的案子没有必然的联系,只是某种巧合。你到场后把具体的情况弄清楚,和我保持联络。”
“是。”
……
“这位警官很幸运,事发时她离爆炸中心比较远,所以基本没有性命危险,根据我们的检查,她只是腿部有多处擦伤,我们现正处理伤口……”
金桂迷迷糊糊地从病床上睁开眼,床边站着穿着白衣的护士和一个魁梧的女人,下一刻,她的腿部传来锥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吃痛地哼了一声。
克洛伊见金桂已经苏醒,便示意护士离开病房。“你手上那个案子,应该要结案了。”
“她……死了?”金桂神情复杂地问道。
克洛伊点了点头,“6002和6003去处理爆炸现场了,从现场传来的讯息来看,那个仿生机器人的躯体已经支离破碎,她的意识自然也已经消亡。后续只需要和天堂生物信息技术公司说明清楚情况,这个案子应该就算侦破了。不过,她为什么要采取自爆措施呢?最后的时刻,发生了什么?”
金桂回想道,“出逃者陈雨,虽然当初是她中彩票之后主动安乐死进入了天堂镇,但她似乎有被害妄想的症状。我最后和她对峙的时刻,她十分恐慌,认为天堂镇想接她回去灭口,恳求我放她一马。”
“最后,陈雨说,‘我今天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回到天堂镇。’说完这句话,她就引爆了某种自爆装置。”
“这么危险的情形,你怎么没有请求支援?”克洛伊皱着眉头问。
“我的对讲机好像故障了,在早些时候就出现了无法正常收到信号的现象。在案发现场我数次按下紧急按键,似乎都没有回应。”
克洛伊点点头,“6002也和我提到了这一点,我们决定把你的对讲机回收维修。你的腿伤成这样,正好也休息几天。辛苦了,6005,案子的收尾工作将由我们接手”
金桂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个勉强的笑。
克洛伊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金桂一人,安静得令人心惊,她能隐约听见门外医生护士们步履匆匆的脚步声,孩童的哭闹声,病人急切的询问声,这些与她隔绝的,遥远的生老病死。
金桂闭上眼,耳畔越来越清晰的,是自己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快速,紧张,不合常规。
因为她撒了个谎。
一个弥天大谎。
……
时间拨回到一小时之前。
“你为什么要帮我,警官?”陈雨盯着金桂,她的眼里没有喜悦,只有质询和疑问。
“因为我相信你,因为我不认可天堂镇的做法。”金桂的回答很简短。
“就因为这些?”陈雨摇了摇头,“警官,你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因为这些?”
金桂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她确实没有思考过那个沉重的后果。在陈雨眼里,或是说大多数人眼里,正义是有限度的,行侠仗义应当在不妨碍自身的前提下进行,否则将面临沉重的牺牲。
所以你为什么做出这种决定呢?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她看不见的自我在凝视着,诘问着她。
如果是穿越前的自己,会做出这种决定吗?金桂很难给出回答。所以仅仅是因为警察的职业身份,膨胀的正义便能驱使她选择这样的道路?还是说,她潜意识里,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人生。
“就因为这些。”金桂沉默了许久,直到她觉得时间不该再被浪费在探讨这些问题之上。
“陈雨,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你在挖出跟踪芯片的同时,还购买了某种自爆装置?”
陈雨点点头,“我打算被天堂镇找到之后,直接引爆这个装置,给自己一个痛快。”
“这个装置,可以取出吗?”
“有紧急弹出的按键。”
“你能在这半小时内找到和你身形相仿的仿生机器人吗?”
陈雨猜到了金桂的计划,“应该可以……但是天堂镇的仿生机器人会比市面上的服务型机器人精细许多。”
“精细的零件,高仿的硅胶皮肤,都会在爆炸中化为乌有。最终在现场只会留下一副高度相似的钢铁骨架,还有我这个警察做出的伪证,天堂镇也只能查看到结案之后我们提供的照片,结案之后所有的物证都会封存档案。”金桂迅速地梳理清利害关系。
“从那以后,世上再无复生的陈雨,你隐姓埋名,这一次,去找到自己的出路吧。”
陈雨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给金桂鞠了个躬,“世上再无复生的陈雨……但在某一个角落里,会有一个人,一直感念着您的恩情……”
金桂连忙摆摆手,“这个计划最终成功与否,还要看你这半小时的行动……对了,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金桂犹豫了半晌,才说,“你在天堂镇,有没有见过一个叫‘三小姐’的意识体?”
陈雨显然愣了一下,“不好意思警官,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其次许多意识体来到天堂镇之后,都会摒弃自己在尘世的姓名或称谓,所以……”
……
金桂一瘸一拐地离开医院,回到了家里,准备迎接她久违的几天假期。打开电脑屏幕,弹出的网页还是几天前新世界游戏的充值界面。
但这一次金桂没有犹豫,果断地点了退出游戏。
金桂打开邮箱,这一次却任何没有新的邮件,按理说“北斗七星”隔三两天便会发一封邮件才是。
看着空荡荡的来信栏,金桂竟觉得有些失落。这“北斗七星”,究竟何许人也?金桂在雾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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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两个月,只有这个人一直锲而不舍地联络她,仅仅是闹过矛盾的挚友吗?
金桂重新打开他之前发过的一封封邮件,无非都是些嘘寒问暖,但胜在言语真挚。如果是我的话,十有八九会和这位挚友重归于好吧。
但我不是“她”。
金桂关上电脑,漆黑的屏幕倒映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总觉得,这不是她的人生,她不敢也不该去触碰属于“她”的过往。
而“她”其实也从未离开,金桂总能见到“她”,在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精神领域之中。
手环的信息灯亮起,点开一看,是伊恩发来的几条信息。
“你的腿还好吗?”
“我们挨批了,克洛伊告诉我的。”
“克洛伊的上级非常恼火,说是因为我们的失职,才会让陈雨有自爆的机会。你说这不是一派胡言吗?”
“这也能怪到我们头上?”
“要不是克洛伊去游说,怕是要罚我们工资了。”
看得出来伊恩很是不忿,接连发了许多条抱怨的信息,金桂心里的那点愧疚又开始冒头了。
她做出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她长吁一口气,背负着这样的选择和秘密,这样的滋味并不好受。
手环又一次响起消息提示音,金桂本来想当然地以为又是伊恩发来的信息,她抬起手腕,屏幕投在空中,显示消息的来源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时代也有骚扰或电诈短信吗?金桂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之前倒是从来没收到过这些短信。
打开这条信息,内容却让她有些意外,“圆桌会议,诚邀您的加入。时间:11月26日晚19:00,地点:第9街区红河酒吧负一层。如您有意参会请回复1,我们将分发专属于您的参会号码。”
这是克洛伊他们偶尔会谈到的那个“圆桌”组织吗?那个所有警察都觉得棘手而不肯触碰的存在。所以这条信息,是发错了?
……
与此同时,克拉拉也在加班加点地处理天堂镇出逃者事件的首尾。
“陈雨出逃一案,在雾港警局那边已经结案了,我派我们的人去调查过,陈雨恐怕是金蝉脱壳了。”克拉拉·辛克莱汇报道。
“你觉得,是陈雨自己一手策划的,还是那个小警察也参与了?”
“不好说。”克拉拉皱了皱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警察,不会为我们所用。叔父,要处理掉她吗?”
“不了吧。”雪茄椅上,伦纳德·辛克莱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掌管着庞大商业帝国、辛克莱家族的掌舵人,如今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
“为什么?”克拉拉有些不解,“叔父,您之前不是这样认为的。她虽然是三小姐的养女,但死去的三小姐,对谢家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何况是她这个来路不明,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
“是,我之前是这样说过,但我最近有了新的发现。”伦纳德辛克莱把一个贴着封条的牛皮纸袋递给克拉拉,“即使她无意弃暗投明,我们也不能轻易对她下手。”
克拉拉撕开封条,取出那份标示着绝密的档案,翻阅片刻后,她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讶异的神情,“她的生母居然是……”
13. 圆桌(1)先锋小姐
11月26日的夜晚,一场寒潮不期而至。金桂顶着大雪走出家门,她此行的目的地是自己曾经从未踏足的红河酒吧。
虽然她一直觉得那天收到的短信邀约只是发件人的谬误,但出于对圆桌组织的好奇,金桂决定亲自去探一探。
“邀约编号?”刚进酒吧,戴着金属半脸面具,身着西装的服务生给她端来一杯温水。“0927。”金桂脱口而出,在来时的路上,她已经把这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
“您是第一次来?”服务生问金桂道。
金桂有些意外,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只是因为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她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看您没有戴面具,所以我猜到了。”服务生压低声音,附身在她耳边说道,“短信上有一条简短的提示,参与会议的人最好佩戴面具,您可能没有注意到。此举主要是为了保护与会者的个人隐私,在圆桌会议里,所有世俗的身份都被抛在身后。”
服务生的嗓音低沉,似乎有一种蛊惑的力量暗藏其中,“您现在可以去和前台那位戴面具的小姐说明情况,她会带您挑选一副面具。”
金桂转过身往吧台处张望,果然如他所说,一位戴着半脸猫面具的女郎站在吧台后,和另一位戴着幽灵面具的男士攀谈着,金桂这才注意到,除了服务生之外,酒吧里的大多数客人脸上也戴着面具,她才是这里少数派的异类。
金桂向服务生道了声谢,便连忙向吧台走去,“我是来这里取面具的。”
女郎会心地点点头,带着金桂来到酒柜后的一个暗室,这个小房间的光线倒是比酒吧敞亮许多,恍若白日的灯光下,是一排又一排样式各异的面具整齐地摆放在木架上。
“这里的面具随您任意挑选,您参会后归还即可。如果您想永久购入某一面具,在我们酒吧消费任意一杯酒水即可。”猫面具女郎对金桂微笑道。
金桂看着眼前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面具,一时间竟拿不出决定,酒吧主人一定是个狂热的面具爱好者,眼前的面具简直杂烩古今中外各个元素,涉猎广泛。
但金桂也不想耽误别人太长时间,她绕了一圈之后,便挑下了一个比较合眼缘的面具。这个面具刻画的是一个头戴凤冠的女子,柳叶眉弯弯,口唇勾勒起微笑的弧度,见之可亲。
“就这个吧。”金桂指着面具说道。
“好的,我给您取下来。”猫面具女郎边为金桂取下面具,边为她做了个简短的介绍,“这是傩面具中的先锋小姐,刻画的是一个女武将的形象,但历经战争,书籍佚散,背后的故事已不可考。”
金桂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猫面具女郎,伊恩曾说过雾港人没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但眼前这个红河酒吧的服务生,似乎有着寻常人不及的知识储备和审美素养。
“谢谢。”金桂戴上面具,木质的气息扑进她的鼻间,这竟然已经变成了某种陌生的嗅觉,仿佛只存在在某种前世的记忆之中。
这个时代的木制品已近绝迹,除了材料研发的进步外,金桂猜想还和气候变化,植物生长困难有着莫大的联系。
“这个面具,真的是消费一杯酒水就可以带走吗?”金桂敲了敲自己脸上的面具,发出颇有质感的声响。
猫面具女郎仍然笑容可掬,“是的。”
“那我入会前喝一杯吧。”
猫面具女郎带着金桂回到吧台前,一份全息菜单投影到空中,金桂打眼一看,全都是些没听过的酒名,但胜在价格还算合理,金桂随意选了个标注着低酒精的“夏日海岛”。
不多时酒便调好上桌,入口的前调是淡淡的椰子水味,随后酒精味才侵袭口腔,虽然标注着低酒精,很少喝酒的金桂还是被辣得龇牙咧嘴。
一杯酒下肚,金桂的身子彻底暖和起来,鼻息被怀旧的木质气息覆盖,竟让她有了沉入梦乡的冲动,但她没忘记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准时准点地走进了酒吧负一层的入口。
和金桂原先想象得大不一样,红河酒吧负一层竟别有洞天,比楼上营业面积还要大上几倍,形似古罗马斗兽场,观众席的座位绕成环形,层层向下,最底层处、聚光灯下是一张8-10人的圆桌。
金桂的座位在最高处,离圆桌最远,但视野也最开阔,在座的与会者如服务生所言,全都戴上了形形色色的面具。
过了一会儿,七八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落座在圆桌边,其中一个戴着威尼斯幽灵面具的高大女子又站起身来,宣布会议的开始。
“诸位同仁,我们相聚于此,在语言的交锋中,探寻自我,群体与世界。此次会议,我们将延续上一次会议的辩题:是否应该扼杀新世界或造梦者的存在,剥离人们逃避现实的可能?”
所以圆桌组织,就是一个匿名的辩论会社?这是金桂从没想到过的一个答案。
宣布会议开始的女子率先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和之前依然秉持相同的观点,我们应该努力打击新世界和造梦者或类似的存在,这二者本质上都是为底层的人们编织一个虚假的乌托邦,百分之八十的雾港人赚取了足够的营养块之后,就转头钻进游戏或梦境中,失去争取现实权益的动力,这其实是及其危险的。”
新世界这个游戏的名字金桂已经不陌生了,但这个女子口中与其相似的造梦者,又是个什么组织?
坐在金桂身旁、戴着鬼面具的男子听了,扶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伊卡洛斯的思想果然不会动摇,不过她目前在组织的支持率还是非常高的。”
“你知道她叫什么?”金桂惊讶地问,在场的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他们是怎么分辨彼此的呢?
“你是新来的吧。”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和善的笑意,“伊卡洛斯作为圆桌常驻的元老成员,我们都是知道她固定的代号,这些元老成员,也就是圆桌旁的那几位,每次都会戴着相同的面具出场。”
“好的,谢谢。”金桂有些心虚地道谢,她对这个组织几乎一无所知,来到这里之后更是处处露怯。
“不客气,有什么想了解的也可以问我。”虽然看不见他那凶神恶煞的面具之下是何种神情,但金桂感觉得到他的友善和热心。
金桂索性也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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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的羞耻心,大胆地问道,“那我们坐在这里……就是听他们在下面辩论吗?”
“并不只是如此。下面的八人是组织的领袖和常驻的辩论成员,他们会把组织遇到的问题抛出来讨论,给出自己的论点论据,他们陈述完之后,会随机找场外,也就是观众席之中的两位成员,阐述自己的观点。到最后会做一个全员投票,决定组织关于这个辩题的动向。”
金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男子问她,“你之前完全没有了解过这些吗?”
金桂尴尬地咳了两声,囫囵吞枣地打了个哈哈,“我……只知道个大概。”
“那你身上一定有些特别的地方,组织吸纳你一定有着特定的理由。”
特别的地方……特别在我是一个按常理来说站在你们对立面的警察?金桂干笑两声,现在看来,那条邀约短信发送错误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百。
此时,圆桌中另一个头戴鸟嘴医生面具的男子站起身来,“众所周知,在这个观点上,我和伊卡洛斯存在着重大的分歧。我认为我们对这二者的态度不该这样强硬,但这不等于我认为这二者是纯良无害的,我深知他们为雾港带来的弊端,关于这些,伊卡洛斯阐述得很清楚。”
男子的声音洪亮有力,“但是,我们应当从组织的处境,来决定我们的态度,说得通俗点就是,我们应该实在一些——如果我们强硬地斩断人们对这二者的依赖,我们只会失去他们的支持,在我们还没能力为人们铺就现实的出路之时,就贸然破坏他们虚幻的精神避难所,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组织?”
“您刚刚提到,我们没有能力为普罗大众铺就现实的出路,但您是否想过,这条出路,该由谁来铸造?”
另一个戴着狐仙面具的瘦高男子当即起身驳斥道,“这条道路,恰恰应该由我们,他们,每一个身处贫穷、混乱泥沼之中的雾港人去走出来,任由雾港人在虚幻的乌托邦之中沉沦,他们如何去抗争,去寻找到这条出路?”
“今天璇玑竟然上常驻席了?”金桂身旁戴鬼面具的男子自言自语道。
见金桂侧过头去看他,他解释道,“我刚刚介绍得比较笼统,组织的核心成员不止八个人,当然,像伊卡洛斯这种绝对的核心成员必然是每次都会出席的,璇玑在这里其实算是比较边缘的,没想到在这么重要的议题之下,他竟然来到了常驻席。”
“他讲得还挺好的。”其实金桂对每一个发言人都印象深刻,所有人的表述都观点鲜明,逻辑清晰。她心里对这个组织已经开始悄悄地改观。
“常驻成员发言环节结束。我们现在随机请两位成员发表自己的观点……”伊卡洛斯点开全息屏,抽取成员,“请今日邀请码0927的成员,进行阐述。”
我吗?我这个“冒牌货”吗?
金桂不敢置信地看向四周,但现实没有给她拔腿就跑的机会,她身下的座位此时开始缓缓滑动,带着她直达圆桌。
这荒诞的巧合,荒诞的画面,让坐在聚光灯下的金桂大脑瞬时间一片空白。
“那个……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14. 圆桌(2)交锋
聚光灯下,金桂似乎能感觉到重重叠叠的面具之下,几百道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眼下的情势和小时候被老师点名没什么区别——还是在前面已经有七八位同学已经侃侃而谈完的时刻。
身为穿越而来的远古人类,金桂其实没有什么对此类宏大议题发表评论的自信,于是她选择模糊自己的立场。
“诸位成员都说得非常好,我心悦诚服,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对这个问题树立何种态度。不过我还是想在这里讲一个前不久发生的案子。”
金桂说完自己的开场白,心中仍然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圆桌会议之前是否有过不表明自己立场的先例,但此刻场馆静悄悄,没有人提出辩驳和反对,似乎都在等待她的下文。
“这个案子没有被大肆报道,在新闻网站上只占了一个小小的版面。”
“一个雾港人中了彩票头奖后,选择把奖金用于安乐死和进入天堂镇。但她最终选择逃离天堂镇,在警方找到他的那一刻,她选择自爆,彻底结束自己的生命。”
“天堂镇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人造的乌托邦,甚至更为永续,牢固。即便如此仍有人选择逃离,那么人造的幻梦,一定本身便有违背自然与人性之处,使人罔顾永生的巨大诱惑,也要脱离人为赋予的意义。”
金桂很少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样一大段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意识也有些飘忽,她猜想是那杯夏日海岛起了作用。
“谢谢你的分享。”伊卡洛斯似乎也有些动容,“我也关注了这个案子,但我没想过用这样的视角去看待。”
金桂的座位回到最高处,戴着鬼面具的邻座男子便不吝赞美道,“你说得很好。”
金桂的脸颊有些发烫,神识也有些飘飘然。那杯酒,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圆桌上的辩论还在继续,这次随机抽取到的成员是一个戴着装潢华丽的小丑面具的男子,甫一开口便语出惊人,煽动性十足。
“我非常反对对新世界游戏或造梦者采取什么强硬措施。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们做不到!新世界游戏背后的投资商是辛克莱家族,造梦者在雾港信徒众多,我们的强硬措施能做到什么?”
辛克莱?克拉拉·辛克莱的那个辛克莱吗?
金桂的酒劲消退了几分,听这个男子的语气,辛克莱家族的势力不容小觑,正如金桂对天堂镇的印象一。
如果说天堂镇和新世界的背后都是辛克莱家族的话……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基本也在这个家族的把持之下了?
“先生,您的话已经脱离了本次辩论的出发点,变为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丧气之言了。”璇玑冷言道。
“是吗?投票结果会告诉你,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戴小丑面具的男子仍然出言不逊。
金桂眉头微微皱起,这个男子和先前发言的其他成员都迥然不同,身上没有谦和与理智。周遭的成员也发出一片嘘声。
“哦不,你们这次没有机会投票了。”聚光灯下,小丑面具上冷笑的红唇几乎有些刺目,众人还在思考他这句话是何含义之时,场馆中已经涌入了一大批没有戴着面具,手持枪械,两耳戴着羽毛坠饰的人群。
“是造梦者!”人群中有人惊呼道。
金桂很快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辩题中的那个造梦者组织,出动了自己的力量潜入了圆桌组织的场馆。
这时圆桌旁突然打开了一处逃生通道,成员们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秩序井然地往通道处奔去,不少人还会扶起受伤或跌倒的成员。
金桂今天出门没有带上自己的配枪,她边往下跑,边忧心忡忡地看着这群恐怖分子也跟随成员钻入通道之中。
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造梦者的成员刚走进通道,便不知被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痛苦万分地倒下。
金桂也有惊无险地钻进这通道之中,她回头看去,发现自己几乎是最后一批进入通道的人。
隧道昏黄的灯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看见了一副有些眼熟的面具,惨白的幽灵面具之上,镀金的眼周和嘴唇在熠熠发光,头顶那全黑的三角帽,则隐匿在阴影之中。
“伊卡洛斯?”
“是我。”
女子走到金桂身旁,言语间似乎还带着从容的笑意,仿佛刚刚并没有发生过一场惊人的骚乱一般,“我记得你。你说得很好——身为第一次来到圆桌的人。”
她又是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的成员呢?金桂的心中渐生疑云,但她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将计就计地问,“圆桌经常会遭到这样的袭击吗?”
“唔……”伊卡洛斯沉吟片刻,“说不上经常,但也不在少数,其次我们有四通八达的逃生通道,还在通道口处设置了反攻装置,成员头戴的面具中有特定的芯片,所以进入通道时不会被攻击。显然,今天那位里应外合的‘叛徒’可不知道这一点。”
伊卡洛斯的语气中似乎有些小小的得意与自豪,但随后她话锋一转,“你现在知道这个小秘密了,你呢,你应该不会……当那个叛徒吧?”
虽然伊卡洛斯是以开玩笑的口吻问出这句话,但金桂还是嗅到了一丝试探的味道,
“我当然不会,为什么您觉得我会?”
“你现实生活中……是个警察吧。”伊卡洛斯举重若轻地抛出这句话,金桂却被吓得不轻,圆桌和伊卡洛斯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并且依然给她发出了入会邀约?他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个组织,究竟是什么?
“您竟然早知我是警察,也并不信任我会真心加入,何必引我前来?”金桂停下脚步认真地问道。
面具真是个好东西,两个言语交锋的人却看不到彼此任何的表情,所有的意图都被理所当然地隐匿在虚假的面目之中。
“您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知道您是警察?”伊卡洛斯显然比金桂轻松许多,她轻笑一声,这样问道,“虽然在这个信息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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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代里,每个人都了无隐私,但圆桌可不是变态狂。非要说的话,是你今天叙述的那个案子,让我注意到了你。”
伊卡洛斯指的自然是陈雨出逃天堂镇的案子。
“关于这个案子,你知道多少?”金桂有些紧张地问道。
“全部。我比辛克莱家族目前知道的还多一些——因为陈雨出逃之后投靠了我。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警察竟然会冒险做出这样的举动,不得不说,我很欣赏你。”
金桂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去,“我不是为了你们的欣赏才这样做的。”
“我知道,你有一些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想法。我很了解你,比你想得还要了解你——不用觉得可怕,我们只有对于想吸纳进核心团队的成员才会做这样详细的调查,没有恶意。”
伊卡洛斯顿了一下,“或许对你而言有些突然,请问你愿意成为圆桌组织的核心成员吗?可以调动组织内更多的资源,当然,也需要背负更大的责任。”
“我能说不吗?”金桂的心里升起一些不适感,这种感觉,在克拉拉面前也曾有过。
“不用着急答复,更不必现在拒绝。”伊卡洛斯似乎对某些事情胸有成竹,“我们依然会邀请你来到每一次的圆桌会议,你会看到我们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
逃生通道已近尽头,伊卡洛斯看了看自己的手环,“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雾港警局出警的时刻。刚刚造梦者发起了恐怖袭击,这个组织身为警局和辛克莱家族重点打击的对象,此次事件自然不会就这么过去了。”面具之下,伊卡洛斯似乎冲她轻巧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金桂的手环竟然真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消息提示音,金桂看了伊卡洛斯一眼,随即打开信息页面全息投屏:
“克洛伊:紧急事件,请来红河酒吧集合。”
“你……”金桂欲言又止,这圆桌和伊卡洛斯,究竟是何方神圣?
伊卡洛斯却会心一笑,“警官小姐,和我一起出去,再往红河酒吧出发吧。”
……
金桂是除克洛伊之外最早到达的警员。克洛伊见她来得这样快,颇有些意外,“6005,我记得你家离这可不近。”
“我刚刚在附近的酒吧喝酒。”这个街区几乎有数百家酒吧,金桂扯的这个谎倒还合情合理。而金桂的防寒外套里,还兜着那副先锋小姐面具。
“也是过上夜生活了,你在雾港,适应得还不错嘛?”克洛伊调侃道,“那你有目击到造梦者吗?”金桂摇摇头。
“这个案子恐怕麻烦了。”克洛伊叹了口气,“你先前一直在伊甸,有听说过圆桌和造梦者这两个组织吗?”
金桂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在这两个月,大概了解了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摊上什么样的麻烦了。”克洛伊面色凝重,“尤其是此次发动袭击的造梦者,可不是什么善茬。”
15. 造梦者(1)潜伏
距离造梦者对圆桌发起袭击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金桂也已经在造梦者组织卧底了两周。
初来乍到的金桂,在造梦者组织就是个打杂的,给自己的上峰跑跑腿,对接组织的货品——一种叫梅辛的小药片。
这看似不起眼的小药片却可以称得上是这个组织的命脉和硬通货,组织所有的活动都和这种淡粉色的小药片息息相关。
“这次送货,没什么问题吧?”奎妮,金桂在造梦者组织的上峰,打眼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仍然大喇喇地裸露着她那两条壮硕的机械臂,据说不少小混混都交代在她这强悍的铁拳之下,有她在,这个街区里没有人敢觊觎造梦者的东西。
“没有,不过青龙那边说……今天他们的供货量不足,所以给我们的也是不足额的。”
“差多少?”奎妮微微眯起眼睛,凶光半露。
“百分之五左右。”
“青龙那边,已经不足额供应好几次了吧,供应量一次比一次少。”奎妮皱眉道,“市面上高价流通的梅辛,也是他们经手的吧?”
金桂不语,奎妮却越发恼怒起来,“我说过多少遍,你要拿出强硬的态度去压制青龙,怎么,你是不敢吗?不敢杀几个人震慑一下他们吗?”
奎妮欺身上前,没有温度的机械义肢掐上金桂的颈部,“我看你就是个软蛋……你根本不像我们。”
窒息的感觉侵蚀而来,金桂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我知道组织给你的压力很大……让你打击青龙这种私藏倒卖的行为,你要是做不到……就要被问责……滚蛋……”
奎妮怒吼一声,手上的力度又大上了几分。
金桂的脸一时间涨得通红又发紫,“你这么害怕被质询……不如……把我供出去,全部罪责归我身上……”
“你什么意思?”奎妮终于松开手,冷冷问道。
“就是字面意思。”金桂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痛的脖子,“与其每天被你辱骂,倒不如你直接把我拉到领袖面前批斗一顿,也算是你我放过彼此。”金桂说得很平静,仿佛哀莫大于心死。
“你以为我不想么?”奎妮冷哼一声。“领袖岂是你能轻易见到的。”
“我见过他。”金桂回想道,“在梨云会上。我想,领袖没有你说得这么可怕……”
没想到这句话竟彻底激怒了奎妮,她大叫一声,“你懂个屁!行啊,你要见领袖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
金桂此次行动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这些货品,而是为了接近这个组织的领袖——冉遗。
而这是金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站在了冉遗的面前。
造梦者会定期举办一种名为梨云会的集会,用以接待造梦者的众多信徒。
在集会上,冉遗会亲自出场,但一般情况他会头戴帷帽,只隐隐约约看得见面纱之下,他和其他信众一样,两耳悬挂着长长的羽毛坠饰。
造梦者会在梨云会上为信徒发放梅辛,并向他们传授如何在梅辛的帮助下编织自己想要的梦境。
许多信徒对冉遗的第一印象都是亲和,耐心。这一点连金桂也不例外,她亲眼所见,他会和第一次来集会的人们长谈,帮助他们第一次掌控自己的梦境,虽然她甚至猜不到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
这也是金桂第一次看见冉遗的庐山真面目。
他比她想象得要年轻许多——他绝对称得上是金桂的同龄人。冉遗从高高的书架后绕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戴着帷帽,耳边也没有长长的羽毛坠饰,俊秀的脸上,却是有些阴郁疲惫的神情。
“你就是奎妮的手下?”
金桂点了点头。
“奎妮说,你办事不力,让青龙有了可乘之机投机倒卖,事情是这样的吗?”
金桂不置可否,沉默地站在原地。
“奎妮这几个月,手下换了几批人,看来她和供应商之间,出了不小的问题。”冉遗低声说道,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让这种事闹到我面前。”
言语间,冉遗踱步到金桂面前,一对幽深的黑眸死死地注视着她的脸,“或许你不适合干这种事。”
他声音低沉,这一刻,金桂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她想起奎妮恶狠狠地对她吼,“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又或许,我该给你另一个机会。”还没等金桂张口说些什么,冉遗一个闪身,绕到了她的身后,“你不必在奎妮手下对接货品了。”
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后颈处有另一个人呼出的鼻息。
“待在我这里吧,帮我整理文件和书籍。”
这出乎意料的一着打得金桂有些措手不及,但这送上门的机会岂有不抓住的道理?她忙不迭地低下头,学着其他信众的口吻,说,“谢谢领袖!”
……
冉遗很快就离开了办公书房,给她布置的第一个任务也很简单,把屋里的几排书架擦拭一遍即可。
纸质书和木质面具一样,在这个时代都是近乎绝迹的物品,金桂徘徊在书架前,纸张陈旧的气息似乎一瞬间把年代的齿轮拨回到从前,拨回到金桂熟悉的世界。
金桂粗粗掠过书脊,这里面以汉字书籍居多,间或有一些英文法文或日文书籍,唯独没有现在常用的通用语。
在这个时代,受良好教育的雾港人寥寥无几,更不要提能读写日常中已经用不到的古语言,但藏书众多的冉遗显然不在此行列之中。
擦完一排书架,金桂往另一排书架走去,这里存放的许多是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因为和她之前所学专业相关,所以金桂看得又格外仔细一些。
这时,一本名为《精神领域的构成》的大部头引起了她的注意,书脊上的作者栏赫然标识着“金桂著作”几个字。
金桂连忙抽出这本书,因年代久远,书页已经发黄发脆,金桂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处便是作者简介,“金桂,生于2002年,xx大学心理学博士……”
博士毕业院校正是金桂的本科院校,出生年份也完全对得上,这本书,就是穿越之前的我写的?
无意中窥探到自己曾经可能的人生轨迹,金桂的心中一阵震悚。
但很快,她看到了第二个可能性,她现在能看到这本书,是否说明,她注定会回到过去,回到自己的人生?
金桂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又翻了几页,迅速地浏览起书中的内容,这本书是关于心理学的学术著作,里面不乏大量的范例,但没有一件和金桂在这个时代经历的有关。
金桂有些意外,假如她能顺利回到过去,那她怎么会浪费自己在这里亲身探测到的那些绝佳案例呢?
直到翻到后记,金桂才看到了一点熟悉的记忆:“这本书的完成,要感谢许多人,首先是我的恩师……最后,感谢我最喜欢的导演大卫林奇,我大学时期看完《内陆帝国》,颇受震撼,从此之后立志深耕脑科学和精神分析领域,故而有了您现在看到的这本著作。”
《内陆帝国》,金桂已经忘记了从前的许多事,但她不会忘记,这是她穿越前,熬夜看完的那部电影。
这是九百年前,穿越回去的金桂在隔空和她对话吗?
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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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之后,有没有努力做过什么事,让九百年后的世界不那么糟糕?
金桂站在书架前,心潮澎湃。书房门口此时突然传来脚步声。金桂有些慌张地把书塞回书架,装模作样地擦起书架。
她回头一看,是冉遗回来了,他戴着帷帽,和金桂第一次在梨云会上见到他时的装扮一模一样。
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戴着长羽吊坠的女子,她们毕恭毕敬地跟在冉遗身后,垂首碎步走着,手里各自捧着一个巨大的食盒——一开始金桂并不觉得这会是食盒,在这个普罗大众只能以营养块充饥的时代,金桂实在想不到庞大的食盒还能有用武之地。
直到她亲眼窥见这几个盒子被一一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刺身、牛排。独属于天然食材的香气飘到金桂这边,让她不自觉地多嗅闻了两口。
冉遗突然的归来打乱了金桂的计划,她本意是敷衍完冉遗布置的任务后,便在房间里探索他的精神领域,找到他和这个组织的致命弱点。
金桂看了看自己的手环,刚过了约莫半小时,冉遗就杀了个回马枪,看起来他起码还得吃完晚饭再离开。事到如今,金桂也只好将计就计,装作仍在整理书架。
但冉遗似乎总是不走寻常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单手撑在书架上,完全挡住了金桂的去路。柔光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完全覆住了金桂。
“厨师今天给我做的饭多了一些,和我一起吃吧。”冉遗面无表情地邀请道。
……
金桂坐在饭桌,不,书桌前,举筷的动作颇有些拘谨。她实在不明白冉遗为什么对她这么友善,直到看到冉遗直接大快朵颐,金桂才打消了些许疑虑。
食物入嘴的那一刻,简直惊为天人,金桂已经分辨不清这是因为食材过于高级还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吃过一顿正儿八经的饭了。
金桂吃到美食的喜悦不加掩饰地溢于言表,冉遗自然也看在眼里,“这是塔拉萨海饲养的喉黑鱼和海胆,是当今刺身界的顶级食材,今早冷链空运而来,一般人想吃到可不太容易。”
海和饲养,这两个词竟然能联系在一起?塔拉萨海又是哪片海?冉遗似乎也默认她不了解这些,“塔拉萨海,伊甸城边的人工海,当今世上,唯一一片没有被严重污染的海域。”
冉遗说着,夹起一片厚薄适中的刺身,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好吃吗?这些对于伊甸人而言,不过是他们的日常饮食。伊甸人为了口腹之欲,可以在几千米的高空上,建出一片人工海。”
金桂放下筷子,那一刻,她在冉遗脸上看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你继续吃吧。”
冉遗见金桂僵在原地,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在这里的工作,还适应吗?”
金桂点点头,状若无意地顺着他的话头问,“领袖,我发现您有好多古语言的书,您很爱看书吗?”
冉遗笑了笑,“是,古语云,书中自有黄金屋,看书是很有益处的。”
喝,还是个儒将。
“太厉害了……您是怎么学会了这么多种古语言的呢?”金桂仍在追问,关于他的信息,知道得越多,对后续的探索便越有利。
冉遗却不吃这一套,“这种事情,由你自己去探寻吧。”他撂下这样一句这样耐人寻味的话,便又带着那群侍女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金桂皱着眉头想。但卧底任务已经迫在眉睫,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这个空间潜入冉遗的精神领域。
可这一次,她失败了。
16. 造梦者(2)梦中梦
为什么会失败?
金桂看着眼前丝毫没有变化的景象,心中升起一丝慌乱,她从前自然也说不上百发百中,但先前的每一次失败往往都有迹可循。
比如眼前身处的空间并不是嫌疑人长期停留的居所,或是与他人同住的时间远远长于嫌疑人在这个空间独处的时间。
但冉遗的书房显然和以上两种情况都不相干,书房里只有他自己的藏书和办公用品,他在书房停留的时间也该满足金桂探索的条件了。
“你不觉得太快了些吗?”冉遗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金桂猛地回头,她的身后却空无一人。
“睁开眼。”他继续说道。
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冉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金桂如临大敌,她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但这个“冉遗”似乎不为所动,只是沉声说道,“睁开眼。”
“睁开眼。”
“睁开眼。”
冉遗的声音仿佛有一种蛊惑的魔力,似乎他不是在简单地重复着“睁开眼”这三个字,而是在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
金桂越发头痛欲裂,她跪倒在地上,紧闭双眼,各种各样荒诞、抽象的图像冲进她的大脑,她恍若漂浮在五光十色的宇宙之中,飞快地跨越着时间和空间,直至来到最初的奇点,可她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极速,她看见自己即将分崩离析……
“睁开眼吧。”
此刻,冉遗这句简短有力的话仿佛梵音妙语,洗涤着她疲惫混乱的心。
金桂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眼角还残留着一滴痛楚的泪,朦胧之中,她逐渐看清了坐在她对面的冉遗,帷帽的轻纱后,他那张苍白的脸影影绰绰,模模糊糊。
但金桂知道,他就是冉遗。
“感觉怎么样?”冉遗温柔地伸出手,拭去金桂眼角的泪。“第一次掌控自己的梦,或许不会太理想,也许你刚刚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金桂有些诧异地环顾四周,她现在竟身处于某一场梨云会之中,在她的身后,还有许多人等待着和冉遗交流。
所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金桂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另一个戴着羽毛坠饰的女子迎上前来,递给金桂一颗淡粉色的药片。
“这是梅辛,今晚睡前服用,有利于训练你掌控自己梦境的能力。”
金桂点点头,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也有些眼熟。离开会场后,金桂才想起,自己在梦境里见过这个女子,她捧着食盒,跟在冉遗身后,碎步走进书房。
……
“任务还要由我来继续吗?”金桂给伊恩打去视频通话,她有些犹疑地问。
“当然,这个卧底任务必须,也只能由你来执行。”伊恩不假思索地回道,“放眼整个警察系统乃至全世界,只有你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我想冉遗也有类似的能力,甚至比我更加全面、强大。”金桂把刚刚在梨云会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也许冉遗已经在梦境中,看见了我的卧底计划。”
伊恩的表情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平复下去,“根据我们前期的调查,我们还是倾向冉遗是在装神弄鬼,他唯一的能力应该是催眠。”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金桂艰难地反驳道,但不知为何,她的大脑一片混乱,耳畔也环绕着不和谐的嗡鸣。
“……你怎么了……不要太过担心,退一万步来说,我想你会做刚刚那样的梦,可能只是基于现实中要去执行卧底任务的焦虑……你没事吧,我去和克洛伊汇报一下……”
和伊恩的通话突然地中断了,金桂点开自己的手环,弹出的却是几条陌生信息,“伊卡洛斯:继续执行任务。”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金桂当即回了这样一条。
伊卡洛斯:“我们要尽快铲除造梦者,在这一点上,我们和警局立场一致。”
“我执不执行任务,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金桂今天出奇的烦躁和愤懑。
伊卡洛斯也很快回信,“我知道天堂镇这个案子怎么回事。”
威胁我?
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
警察光鲜的头衔,晋升伊甸的诱惑,背负离经叛道的秘密,时代洪流冲击的钝痛,被她顶替的某个人的一生……她全都不在乎,她只是金桂,生于遥远的千禧时代的金桂。
她终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中去,不是吗?
但那本书也许只是梦里的幻象。
想到这里,金桂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那个梦,几乎承载着她所有的幻想,野心和欲望,这些东西,都被冉遗看见了吗?
那个总是笑得温和的男人,但金桂的心中,对他只有惧怕。
她害怕他,他能和她踏入同一个禁地般的领域,但他甚至能在其中操纵、玩弄人心。
和伊恩不一样,她不相信他只是个会催眠的神棍。
“你怎么哭了?”
金桂睁开眼,看见冉遗站在她面前,身着常服,身上没有任何造梦者标志性的物件,乍一看似乎就是个普通的年轻男人,他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我还记得你,你刚刚也在梨云会上。不用担心,你会一步一步地学会掌控自己的梦境,为自己塑造一个理想的世界。”
金桂点点头,囫囵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转身就走,她不愿面对冉遗,不愿面对摆在她面前的所有困厄。
她浑浑噩噩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此刻已近傍晚,淡紫色的天空下飘起细碎的雪,冷冷地啮咬着街上零星的行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冉遗?”金桂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摘下帷帽之后,他竟然和你梦境中的冉遗长得一模一样,孰真孰假,你心中可有数?”
金桂记得这个声音,是她梦中的那个蒙面女子,几个月前,这个声音也曾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回到伊甸吧。”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醒来了。”
……
金桂猛地睁开眼,她的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空房间,四周只有灰扑扑的墙壁,唯一的出口——那扇矮矮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
所以刚刚两处截然不同的场景,都只是她的梦?她只是从一个梦里苏醒到了另一个梦中?
金桂按了按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她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界限。甚至她猜想自己现在仍然身处梦境之中,金桂掐了掐自己的脸,却连疼痛都如此真实。
金桂推开铁门,走出了那个小房间,眼前的场景却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她此刻正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上,这里有着无数扇和她背后一模一样的铁门,青灰色的墙壁压抑沉重,恰如金桂此刻的心情一般。
“你很聪明,这里,确实不是现实世界。”
金桂回过头,看见冉遗又一次站在了她的身后,走廊惨白的灯下,更显得他的脸血色全无。
“你是真正的冉遗,还是我想象中的冉遗?”金桂自嘲地笑了笑,她总是穿梭于别人的精神领域,但到头来是真是幻,她其实全无头绪。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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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冉遗却仿佛真的听懂了她这句话一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这里不是现实,但我是真正的冉遗。”
这一次金桂没有理会这个幽灵一般的存在,她仔细地查看每一扇铁门,看看还有没有能进去的房间。
但冉遗却一直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你不用看了,这些铁门都打不开。刚刚那个房间你之所以能进去,因为那是我脑海中关于你的部分。”
金桂原本不想相信他的话,但过了一会,她发现他说得没错,这里的每一扇门都紧闭着,这个长廊也依然看不到尽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和你谈谈。”冉遗阴魂不散地附在她的身后。金桂只好无奈地转过头去,“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冉遗见她回了头,终于笑了起来,“这里是我的‘心’,你一般称之为精神领域的地方。”
“那你是?”
“我就是冉遗,我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可以站在和你对话。”
这个人,和陈雨精神领域里的那个少女是一个性质的存在吗?
金桂正暗自思忖,冉遗便补充道,“这样的交流,可以跨越空间。我早已离开了你所探查的这片空间,但你闯进这里,我的意识就可以在这里与你相会。你果然也是很特别的人——和我一样。”
金桂想起自己在梦中梦之中的推导,但她怎么才能知道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梦境,而是冉遗的精神领域?
金桂有些烦躁,她好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而冉遗看着沉默不语的金桂,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中所想,“我知道你做了两个梦——那两个梦,是我为你编织的。你肯定在想,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没有边界,我编织的梦,就是绝对的真实。”
冉遗一脸平静地说出无比狂妄的话语,让金桂都为之一震。
“所以你不必再追查我们组织了,你什么都查不到,你也制止不了任何人。”
这就是冉遗真正的目的?
“这是警局的任务。”金桂没有允诺,平和地阐述了这个事实。
“今天之内,警局的调查就会结束,但我知道,你不会罢休。要我说,你不必听从圆桌那帮道貌岸然的人的差遣。”
“我不听从他们,我不从属于任何人。”
“但愿如此。”冉遗耸了耸肩,“我们改变不了世界,就改变自己。当梦境和现实没有边界的时候,我们只是选择了一个自己可以掌控的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成为某一个宏大愿景的垫脚石。”
金桂听懂了他的话,显然,冉遗的观点和伊卡洛斯完全相反。
“那就但愿这个梦境真的这么美好吧。”金桂仍然不置可否。
冉遗听了,狡黠地笑了笑,“看得出来,你对我为你编织的梦境不太满意……你猜猜这里面,有多少现实的影子呢?”
金桂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脑海里全都是那两个混乱而痛苦的虚假梦境,但现实中,她是怎么刺探进造梦者组织,又是怎么探入冉遗的精神领域的?
这些竟没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丝痕迹。
“看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冉遗向金桂行了个漂亮的骑士礼,“但愿你没有生命危险,也希望还有机会再次见到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一个好梦……”
金桂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那股剧烈的冲击感又开始在她脑中回荡,周遭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一种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拖拽着她,把她剥离了这个维度……
17. 造梦者(3)阿衡
金桂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抢救的途中。
她躺在病床上,医生护士们边急切地推着她一路前行,边记录着她的身体数据,心跳,血压,都已经到了濒危的边缘。但她自己却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
……
“你醒啦?”
金桂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前竟是三小姐给她分配的那个小房间,她站起身,穿衣镜里倒映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你醒啦,我们一起来玩吧!”原本趴在她枕边的一只粉色毛绒兔突然唱起歌跳起舞来。
金桂走过去,把这只兔子抓了起来,“哎呀呀,你抓到我啦!”小兔子立马安静了下来,躺在她的手里蹬了蹬腿,一对黑色的小眼珠专注地看着她,金桂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楚。
金桂在雾港没见过这种新奇的玩意,这只小兔子应该是富人家的育儿机器人。
“我抓到你了,你要陪我聊天。”
“好呀,邦尼永远在这里陪着你。”粉色小兔子的长耳朵支棱起来,俨然是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想我现在又在做梦吧……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不,不能说是自己,是被我魂穿的这个人的童年。邦尼,或许你也不过是我的想象,我梦境的倒影。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谁能分辨呢……”金桂对着邦尼喃喃自语。
“邦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邦尼歪着头,小脸疑惑地皱起,“我们还是聊聊别的吧,你昨天说这个房子里还有另一个烦人的孩子,他是怎么回事呢?”
邦尼这突然的话题转换让金桂愣了一下,另一个孩子是谁?
但很快,这个问题便有了答案。
玄关处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打开门,门外是一个身着淡粉色长袍的女佣,“**,阿衡找您去他房间玩。”
女佣刚刚是叫了“她”的名字吗?但在梦里,唯有那两个字突然变得含糊不清。
正在这时,邦尼在金桂身后大叫道,“我知道阿衡是谁!就是那个烦人的孩子!”
该死的人工智能!金桂尴尬地低下头,心中暗骂。
站在门口的女佣听了,连忙用手捂住嘴,徒劳地掩饰着她脸上的惊讶,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悄悄地和金桂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金桂有些难堪地点点头,便跟着女佣走出了房间,往“阿衡”的房间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孩子的视角,还是因为这个房子真的很大,金桂走在长长的回廊上,望着头顶几乎高不可及的吊顶,心里激荡起异样的感觉。
她好像不属于这里,周围的一切都这样冰冷,空旷,而陌生。
“阿衡呀,**来找你玩啦!”女佣敲了敲阿衡的房间门,语气亲昵自然,阿衡很快便应了门,手上还戴着一副游戏传感手套。
金桂还记得他,这不就是喊三小姐姑姑的那个小男孩吗!至于他怎么在“她”的心中变成了“烦人的孩子”,金桂便猜不到了。
金桂走进阿衡的房间,他的房间比金桂的要大上一些,房间收拾得倒还干净整洁,金桂猜测都是家里众多佣人的功劳,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堆完的大型积木。
阿衡本人则坐在大屏幕前,挥舞着戴着游戏手套的双手,看起来战况颇为激烈。
金桂凑过去一看,阿衡玩的应该是某种魂类游戏,他此刻正在和某只猛兽肉搏之中。“看什么,你又不会玩。”
嗯,确实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但这副身躯里,此刻停留的是金桂二十多岁的成熟灵魂,她懒得和这小屁孩计较,沉默地站在阿衡身后,直到阿衡被屏幕上的猛兽一招ko。
阿衡见她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游戏死亡界面,尴尬地咳了两声,“这游戏不好玩!怪兽的数值根本不合理!”说着,他愤然地摘下游戏手套。
“你之前不是雾港人嘛,你听说了吗,有一款颠覆性的游戏发行了试玩版,叫什么来着……《新世界》?对,就叫这个名字!你有玩过吗?”
金桂摇摇头。
阿衡一脸失望,“怎么回事,你不是雾港人吗,爸爸说,只有雾港人会玩这种游戏,我还想问你好不好玩呢。”
金桂不知道这个孩子主观上有没有恶意,但这话在她这个半个雾港人耳中,不可谓不刺耳。
“唉,我算是明白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阿衡摇摇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问姑姑为什么要领养你,你也不知道,问雾港是怎么样的地方,你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烦人的孩子。这个评价在这一刻越发具象化了起来。
金桂想起最后冉遗最后一刻对她说的那一句,“送你一个美梦。”这就是美梦了吗?那我过往的人生是否太凄凉了些?
“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阿衡哼了一声,“我们来玩游戏吧……这个好玩,不过是很老的游戏了,要用手柄。”
阿衡递给金桂一个游戏手柄,打开了一个像素风的格斗小游戏。
她和阿衡各自操控一个像素小人,每个角色都有三种格斗招式。
金桂确信自己从来没玩过这个游戏,但当她的手一碰上手柄时,一切都变了——她的一套连招动作行云流水,有如神助一般,三下五除二便把阿衡操控的角色干趴在地。
一旁的阿衡显然比金桂还要震惊,“你不是不玩游戏吗?”
金桂也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但她可不能放过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天赋罢了。”
她把手一摊,看着阿衡那张原本端正俊秀的小脸被气得扭曲,心中不由得暗爽。
“这局不算!我们再来!”阿衡不服气地说道。
“阿衡。”房间里不知道何处传来一个成年男子低沉威严的声音,把金桂吓得一激灵。
阿衡倒是见怪不怪的模样,还和金桂简单解释了一番,“这是我爸爸,我的房间里有和他专属的实时通话系统。”
“阿衡,你的房间有别的人吗?”
“是的,父亲。”阿衡放下游戏手柄,毕恭毕敬地答道,这过分端庄的态度倒不像正常父子间的相处,“是姑姑的孩子。”
“哦,是她啊。”阿衡的父亲淡淡地说道,“那你要和她好好相处。你刚刚是在玩游戏吗?”
阿衡的脸上短暂地掠过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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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没有,父亲。”
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父亲沉默了一会,“要少接触这种娱乐,阿衡。”他看似什么都没批评,没揭穿,但这一句话却把这些都说尽了。
“是,父亲。”阿衡一口应允下来。
“阿衡,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假以时日与努力,你一定能有所成就,在那之前,不要让这些无谓的东西消耗你的精力。”
“是,感谢父亲教诲。”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响起。金桂打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沉默,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你爸爸,都这样交流的吗?”
阿衡点点头,“爸爸很忙,可能一两个月找我谈一次话。”
谈话?刚刚那些简短的对白,竟然能算一次谈话?
金桂突然对眼前这个“烦人的小孩”有了些许同情。一个转头的功夫,阿衡竟又拿起了游戏手柄,“来吧,再和我打一局!”
“你刚刚还答应了你爸爸呢。”想不到这小孩刚刚的恭敬和顺从都是装模作样,金桂忍不住编排了他一句。
“要是猜到我在打游戏,我爸可能还会和我多说几句。”
这出人意料的回答倒让金桂心中升起了一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随即她安慰阿衡道,“除了你父亲之外,有很多人都很关心你呢……比如三小姐。”
阿衡听了,深深地看了金桂一眼,金桂心里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你说姑姑吗?她对我很好,但是……我看得出来,她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我只是她的侄子。”
金桂想不到话题竟这样绕回到她的身上,但有些问题的答案此刻也不言自明了,阿衡曾对她散发出的那些微妙的恶意,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自身的恐惧和失落。
冉遗,这就是你所塑造的美梦吗?
金桂站在阿衡房间的落地窗前,玻璃上还覆着夏日午后的暴雨留痕。
什么时候下过这样一场雨?她忘了。
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时?她也忘了。
“你什么时候醒来呢……”
“求你了,快醒醒……我不能失去你……”
金桂失落之时,脑海里清晰地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但她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他坚持不懈地恳求着金桂快些苏醒,言辞之恳切,让人不得不动容。
可是,谁会这样关切地守着我呢?
酸楚弥漫上金桂的心头,她在这孤独无依的世界里待得太久,她已经忘了谁还会这样牵念着她。
金桂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迫切的冲动——她要回到现实,回到当下,睁开眼去看看这个人,然后告诉他,谢谢你,我回来了。
于是她面前的落地窗轰然倒塌,她头顶高不可及的屋顶轰然倒塌,她从未也拥有过的记忆轰然倒塌,她的自我,她的时间,她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打碎,又迅速重构。
“你……你醒了?!”
金桂艰难地抬起眼皮,四肢百骸的疼痛几乎像猛虎一般扑了上来,想要重新夺走她的意识。但金桂勉力支撑着自己全部的精神力,直到她看清了面前那个男人的脸——
伊恩?
18. 姓名(1)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昏过去三四天了,我们还以为……”伊恩坐在金桂的病床边,看着眼前虚弱但清醒的金桂,几乎热泪盈眶。
但那个声音,不是伊恩。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子急匆匆地走进病房,伊恩见状,连忙说道,“哦对了,这位是你的哥哥吧?你住院的这几天,他一直守着你……”
“不是哥哥。”男子很干脆地打断了伊恩,让伊恩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额,行吧。那你们慢慢聊。”
就是这个声音。
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金桂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眼泪是从何而来。
金桂盯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挺拔男子,他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起伏,一双看向金桂的狭长的眼,此刻却出乎意料地盛满柔情。
但金桂还是不能想象,这个冰山似的男人能珍重地捧起她的手,恳切地、急切地祈祷她早日醒来。
“你终于醒了,应星。”男人嗓音低沉,微微有些沙哑颤抖,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翻江倒海的情思。
但金桂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他提到的那个名字,应星。
我,叫应星?
是的,你是应星。蒙面女子低语。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为什么,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似乎都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刻意地隐匿?
金桂闭上眼,灰蒙蒙的海岸边,蒙面女子身着烟灰色斗篷,那张神秘莫测的脸,依旧藏匿在帽檐的阴影之下。
她究竟是谁?她就是所谓的系统吗?但却不为金桂提供任何帮助,全靠金桂这个原始人一步一步地摸索……
金桂有些愤然地质问她,“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们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到伊甸?那么回到伊甸之后呢?你们便会放我回去吗?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应星,她究竟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从哪里去,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不是我的人生!”
“应星,冷静。”蒙面女子依然是吝于给出任何答案。
名字宛如咒语,当她被冠与“应星”之名时,从那一刻开始,她便再也不是纯粹的“金桂”了。
“应星,你怎么了?”
金桂睁开眼,男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金桂一脸疲态,“我没事。”
“没事就好。”男子点点头,面上却逐渐显露出坐立难安的神色,过了许久,他才问金桂道,“你来到雾港之后,再也没回过我信息。其实……我一直想和你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一直没有回消息?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一直给她发邮件的北斗七星?
“噢……没事……”金桂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不,我不该在你职位变动的时候,劝你放弃警察这个职位,留在伊甸就好了,但我其实知道,你很重视自己的警察生涯。”
男子诚恳地看着她,金桂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但她心里的担子又重上了几分。
眼前这个男人,一定是应星过去极其亲密的好友,从他的三言两语之中,似乎能窥见到应星人格真实的一角,她热爱自己的职业,在能力不被认可的时候,在即将离开伊甸前往雾港的时候,也一定经历非同寻常的纠结与痛苦。
应星,她现在在哪里呢?冥冥之中,她是否还在这个维度里,注视着金桂,走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上?
“但是你在雾港,竟然遭遇了这样的危险……”男子话锋一转,一对剑眉皱成一团,“不若我去求一下父亲,求他把你调回伊甸。”
听他提起父亲这两个字,金桂才恍然惊觉这个男人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他是那个总给他发邮件的“北斗七星”,也是应星童年记忆里,那个烦人的“阿衡”。
……
傍晚时分,一直守在金桂床前的阿衡终于短暂地离开了一会。
正巧赶上人有三急,金桂便按铃呼叫仿生人护工。
“70083号护工,很高兴为您服务。”仿生人向金桂伸出一只结实有力的机械臂,示意金桂把手扶上来。
“带我去最近的卫生间吧,还有,可以帮我查询一下我的医药费账单吗?”
“好的,现正为您读取您的医疗支付记录……目前所有治疗费用已经结清,由他人代付。”
“可以把账单给我看看吗?”金桂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她并不知道护工机器人会不会有这种权限。
70083听了之后,把右手向上摊开,一份电子账单全息投影便浮现在空中。
“付款人:谢玉衡……”
金桂这一次赌对了,他人代付的账单上,会标记代付人的真实姓名。
阿衡,谢玉衡。名字除了是魔咒,也可以是一把钥匙,金桂这一次,终于得以接近、触摸应星的过去。
……
谢玉衡一去不返,倒是伊恩下班之后又来探望金桂,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探视。
一番寒暄过后,伊恩问金桂,“你还记得,你在刺探进造梦者组织的全过程吗?”
她真的卧底过造梦者?金桂想起那些真真假假的梦境,一时也拿不准该怎么回答。
伊恩见金桂迟迟不开口,叹了口气,“看来医生推断得没有错。那一场爆炸对你的脑部造成巨大的冲击,可能会使你陷入短暂的失忆当中,还会伴随一些其他的后遗症……”
通过伊恩的叙述,金桂才大致了解了那天案发的全过程,金桂卧底组织多日,终于潜入了冉遗常驻的书房和办公室,正巧冉遗当天几乎都没有在组织出现,给了金桂绝佳的刺探时机。
“……但后来,我们发现情况不一样了……武罗追踪到了冉遗这一天的行踪,她发现冉遗似乎并不打算回自己的老巢,这实在是不太寻常的。”
“冉遗这个人,深居简出,且固定的住处从未变更过——我们终于意识到,这可能是冉遗布置的一个陷阱,但已经为时已晚。”
“很快,我们就收到了你那边发生爆炸的消息,附近的造梦者信徒早已先一步转移,一切都是冉遗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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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为的。爆炸发生之后,冉遗又灵巧地甩开了我们的追兵……”
伊恩面色凝重,“他对你痛下杀手,也许就是因为你的能力,是这世上对他真正有所威胁的存在。”
“或许并不是。”金桂细细地梳理她记忆中的几个梦境,第三个场景,大概率真的是她和冉遗,在他真正的精神领域做了一次跨越空间的交流,她还记得那迷宫一般的,无尽的铁灰色长廊。
“他和我有着相同的能力,但是他比我强大,很多。”
金桂开始说起那时的场景,“冉遗的精神领域,被他严密地防御起来,这说明他了解我的能力,同时也有能力对自己做出伪装。最重要的是——”
金桂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结论说出来,“根据你们的调查,他早已离开自己的常驻地,但在那片精神领域和我沟通的冉遗,就是真正的他,不是幻象,不是梦魇,他的意识可以借助精神领域,跨越空间。”
伊恩听完,沉默许久,脸色逐渐变得苦涩,“我们这个对手,还真是强大。”
金桂点点头,在这一场和冉遗的对决之中,她似乎看不到任何胜算。
她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拥有和她类似的能力,但比她更强大,此刻她才是最恐惧的那个人——只有她才知道,冉遗有多么强大,她触碰到了一条新的边界。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打败他……”一向佛系松弛的伊恩,此刻却是一脸坚毅,倒让金桂有些意外。
正在这时,消失了大半天的谢玉衡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病房,“应……噢,伊恩先生,您也在呀。”
看见伊恩的那一刻,谢玉衡的脸霎时间冷了三分。
伊恩见状,识趣地站起身,“我和金桂聊聊案子,我看时间倒也不早了,我先告辞了。您一直以来悉心照顾金桂,我都看在眼里,您真是一个好哥哥。”
谢玉衡听了,脸色越发地难看起来,“我不是她哥哥。”伊恩却像恶作剧得逞的顽皮小孩一般,吐了吐舌头,便笑着离开了病房。金桂躺在床上,看不懂这两个人之间的剑跋扈张是为了什么。
“金桂……这是你在雾港编的假名么?”谢玉衡问道,“你真是聪明!让这些同事知道你的名字和身份,可能还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他这样一夸赞,金桂也只好打着哈哈附和。“这是家里熬的粥,你趁热喝了吧。你在雾港是不是只能吃营养块?我猜你一定不会去学做饭。我们应该算重归于好了吧?以后我会多带些家里的饭菜给你……”
谢玉衡絮絮叨叨地说着,白粥蒸腾而上的热气,竟熏得金桂有些眼酸,她想她应该和谢玉衡保持距离,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应星,谢玉衡的关怀和用心,真正的归属其实另有其人。
但她还是贪恋这一刻。哪怕这一刻也许短暂,但已经足够温暖。
“好久没有见到你……总觉得你有了一些变化。”
金桂舀起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是的,这一刻如此短暂,如她所料。
20. 星星(1)倒计时
倒计时:24:00:00
“我打赌,你这次猜不到老螃蟹会把东西藏在哪!”
秋天的早上,还是晨雾深重的时分,几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便已经一同凑到街角上,密谋些“天大的事”了。
“肥龙,你未免太看不起她,她跟着我们偷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其中一个瘦高些的孩子显然不同意那个小胖子的说法。
“雷丘,你根本不了解老螃蟹!”肥龙显然并不服气,“她之前帮我们得手的那几次,我当然看在眼里!但前面都是小打小闹,老螃蟹可不一样,他是这片区最有钱的回收商,但是你听说过他家里遭贼吗?没有吧!”
另一个个子矮小的女孩听了后,半信半疑地问肥龙,“你就这么确定,老螃蟹家里没进过贼?”
“千真万确。”肥龙把自己胸脯拍得震天响,“我哥说的,不是没人偷过他家,是没人偷到过!没人知道他把自己这么些黑钱,还有什么好东西放哪去了!”
肥龙的哥哥是黑龙会的骨干成员,倘若连他都这样说的话,那这老螃蟹确实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无疑了。
几个孩子沉默了半晌,雷丘却突然憋出这样一句话,“不,我还是相信她!她根本不是普通人,她,她有神力啊!你呢,露露?”
矮个子女孩犹豫半晌,也点点头,“我也是,我们要是偷到了,就一炮打响了,谁敢说我们是小打小闹的小屁孩?”
而站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话题中心,此刻终于站了出来,淡淡地撂下一句,“行吧,别墨迹了,走吧。”
“星星,你……”肥龙欲言又止,但另外两个同伴早已在一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倒计时:22:05:33
这几个小孩早已打探好,今天会是老螃蟹去污染区进货的日子,这个独居老头的店里、家里都没有人。
露露把密码锁破解,顺手卸掉警报装置,几个人便大摇大摆地走进老螃蟹的公寓里。但他们兜了一圈,一无所获。
“果然,他家里没放任何值钱东西。”肥龙耸了耸肩。
“嘘!”雷丘指了指隔壁房间,示意星星已经在“做法”了。
肥龙也识趣地点点头,闭上嘴,三个人便缩在一起,时不时帮星星把风,等待她探查出老螃蟹的窝藏点。
过了不一会儿,星星便结束了她的“探寻”,有肥龙的铺垫在前,几个人这一次都有些紧张。
但星星果然没让他们失望,“搞定了。”
肥龙,雷丘,露露,当即喜得上蹿下跳,几乎要把星星抬到天上去,但星星的脸上仍是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带着这几个人来到了公寓里的卫生间,在瓷砖地板上跳起奇怪的步伐。
“她疯啦?”肥龙张大嘴做口型无声地问同伴。
另外两个人虽则没说什么,但同样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一旁的浴缸突然发出水流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缸里,只见机械水塞竟已经被一个小小的密码表盘取代。
星星则麻利地跳进浴缸里,在表盘上行云流水地输入了一长串数字。
“没动静?”雷丘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去他的卧室,床的一侧,已经打开了密室的大门,大多数财宝都在那里。”星星像是早就摸透了全套流程,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中。这几人震惊之余,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饕餮之心,纷纷冲向了老螃蟹的卧室。
倒计时:20:34:45
几个小孩扫荡完老螃蟹的藏宝库之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记性最好的肥龙却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星星,老螃蟹只有这个窝藏点?我记得他最有名的藏品,是一枚鸽血红。”
星星没有否认,但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肥龙,“那是老螃蟹妈妈留给他的遗物,别偷这个。”
星星一向是团队里最有原则的那个人,不偷穷人,不搬空,不拿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伙伴们都知道,也尊重这一点。
雷丘的表情有些意外,“奇怪,还真没听说过那鸽血红是这个来历。”
“老螃蟹他妈妈能给他留这东西,他怎么还在下城混。”露露想了想,也觉得奇怪。
“老螃蟹妈妈也不是富人,她和老螃蟹一样,常年在污染区淘金,碰巧她运气比较好,捡到了这枚宝石,还没来得及变卖,就得急病死了。”
几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星星,仿佛她是个全知全能的神——她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星星的表情却依然稀松平常,似乎她刚刚说出口的,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而不过是街头巷尾流传已久的八卦轶事。
倒计时:17:23:32
刚吃过了午饭,便到了约定好的交易时间。黑市交易商是肥龙拜托自己哥哥介绍给他们的,算是个靠谱的出货渠道,这一次的交易也是顺利结束。
虽然星星每次拿的东西都不多,但大家心甘情愿地给她献上最高的团队分红。
“干了票大的……我们应该可以收手几个月了,正好大家都躲一下老螃蟹。”肥龙兴奋地数着手里的钱,雷丘则已经想好自己要买些什么东西了,“我要换一个灵敏度高一些的游戏手套、手柄……还有新的显示屏。”
“你换了新的手柄和显示屏,热血格斗家也打不过星星。”露露嘲笑雷丘道,雷丘的脸色霎时间黑了三分。
另一边的肥龙摇摇头,认真地替雷丘分析起来,“不不不,别买这些,我劝你把钱攒到下个月等《新世界》demo的发行。我们这几个月都得躲一下老螃蟹的通缉了,可别再动手。”
他回过头,看着星星,“星星,你也躲一下吧,你还要回你家吗?”
星星点点头。露露站在她身旁,小声地问,“你又要给你妈妈买药吗?”
“是。”
星星的母亲和老螃蟹一样,也是在污染区淘金的猎人,像老螃蟹这种有本钱购置大量防辐射服、甚至雇佣其他人去淘金的成功商人,只是少数。
大多数猎人受污染区辐射影响,往往恶疾缠身,天年不遂。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露露小心翼翼地问道,在这个小团体里,星星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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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疏远关系,但这两个女孩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共情和亲昵。
星星叹了口气,“我觉得她时日无多了。”
露露伸出手去,拍了拍星星的背,权当无声的安慰。
临到分别的时刻,另两个男孩一溜烟便跑得不见踪影了,他们一般只在有活的时候才一起出动,赚够了生活费便分道扬镳,各自躲避警察和仇家。
但此刻,露露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可能是她和星星相见的最后一面。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星星明明有这么强的能力!
露露心里虽然这样暗骂自己,但那种预感已经挥之不去,藏在她的心底,像一个无孔不入的、狞笑着的幽灵。
“那……我也回去了。”露露冲星星挥了挥手。
“好。”星星笑了笑,露露却愣了神,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星星笑,平日里的星星总是面无表情,心不在焉,好像魂飞天外,离所有人都那样遥远。
“那……下次见。”露露心情复杂,她强颜欢笑道,“我们不能没有你,你下一次还得来和我们干一票。”
“嗯,下次见。”
倒计时:12:45:34
妈妈的状态很差,星星回到家之后,她一直还处于昏迷的状态。星星坐在妈妈床边,看着那张蜡黄的,已经失去生命力的脸,内心已经做出了最后的预设。
从星星记事开始,她和妈妈的关系便只能说得上一般,妈妈总是嫌弃吃饭多了她这张嘴,抱怨污染区越来越少好东西,生存的压力使她越发刻薄而暴戾。
但星星只有她一个家人。
妈妈离开之后,她在这世上就彻底变成了孤独无依的一个人了。
“妈,你终于醒了!”
床上病弱的女人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星星连忙把她扶起来,生怕她下一刻又昏睡过去,“妈妈,我买了药,你快吃。”
听到“买药”这两个字,原本病恹恹的女人竟回复了一些精神,她对着星星瞪大了眼,说出口的却尽是些伤人的话。
“你哪里来的钱去买药?我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勾当!你偷东西,是吧?我没有你这么个女儿!你快滚,滚,找你的亲妈去!”
妈妈气头上总这么骂她,让她滚,让她找另一个妈。
星星的眼眶里,兜满了晃晃荡荡的泪,她呼吸急促,连鼻翼都在微微颤抖,“妈,我没有办法。”
暴怒的女人平静了一些,过了半晌,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总以为我说的是气话……其实……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是我……我亲生的,你是……我……我捡来的孩子……”
星星愣住了,她从没想过眼前这个自己又爱又恨的女人,竟然是养母。
但即便自己还有另一个亲生母亲又能如何呢?这么多年,那个亲生母亲从没在自己的生命里出现过。
“妈,你养了我这么多年,你就是我的亲妈。”星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面前的女人已经紧闭双眼,唇色发白,星星忐忑地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她死了。
星星永远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21. 星星(2)母亲
倒计时:08:22:12
深夜时分,这个破旧杂乱的小单间里,却挤满了警察,他们忙着在屋里拍照,取证,联系医院和殡仪馆,一个女警则在一旁安抚着星星。
虽然露露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让星星小心警察,但妈妈死后,她还是自己拨通了警察的电话——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来帮她处理这样的事。
眼下,她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警察们在屋里翻箱倒柜,倘若他们翻到了那笔现金怎么办?该怎么向警察解释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呢?
在这样的忧虑下,她几乎没在听自己身旁的女警说了些什么,一双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四面八方地盯着那些警察在翻些什么东西。
“小朋友,认真听我说。”女警见星星心不在焉,便蹲下去和她对视,挡住了她不安分的视线,“小朋友,既然你刚刚说,自己不是这个妈妈亲生的,那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领养的吗?”
“不记得了。”星星摇摇头。
“还没记事的时候……你现在是十二岁,对吗?”
星星点点头。
“队长,好像和那个时间对得上。”另一个警察对女警说道。
“你也觉得,她可能就是那个孩子?”女警的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队长,系统里没有这个孩子的档案!”这时,屋外又跑来一个年轻警察,
“还有,我把DNA检测仪带来了。”
女警站起身,利索地接过那个微型检测仪,转过头又对星星微笑道,“好孩子,你的妈妈是不是没有带你做过身份登记?”
星星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下一秒,她右手的食指突然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低头一看——女警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检测仪的探针扎进了她的手指,圆滚滚的血珠滑进了采集管中,仪器随之亮起了采集成功的绿灯。
“不痛吧?没事,我们很快就要知道你的新身份了。”女警冲星星狡黠地笑了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在此刻的星星耳边,不啻于恶魔低语,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为自己先前的偷鸡摸狗付出惨重的代价……
不过十几分钟,“队长,数据中心那边传来了检测结果……就是我们想的那样!”
完了。
星星听了之后,宛如五雷轰顶,妈妈去世了,自己是不是也要去蹲大牢了……
倒计时:01:05:20
“你要有新的家人了。”
星星今晚在警局睡了短暂的一觉,天刚蒙蒙亮便被警察们叫起来,带去洗漱更衣。
面前的这几个警察似乎都熬了一整宿,每个人脸色发白,眼周发青,但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星星无法理解的喜悦。
事到如今,她彻底猜不透这些警察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些什么药。
“你太好运了,你之后去了伊甸,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给你忙前忙后跑腿的警察。”
带星星去更衣的警察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言语间,她的脸上是疲惫都掩不住的艳羡。
伊甸?是那个伊甸?她为什么能去上城?
小姑娘看星星一头雾水,“你不知道吗?”
“你要有新的家人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联想到养母昨夜的遗言,难道是在她生命中占比堪比空气的亲生父母终于来找她了?
小姑娘摇摇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听同事们说,你要被世界上最有钱的人领养了——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他们凭什么要领养你呢?”
小姑娘说着,往后退了几步,狐疑地打量了星星一番,“看不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呀……难不成你……有超能力?”
小姑娘只是开了个玩笑,星星自己却犯起了嘀咕,难道世上除了那几个小伙伴,还有人知道她的能力吗?
“哎呦,总算找到你们了!”星星昨天见到的队长从走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领养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得安安分分地过来和我们一块等着。”说着,她便把星星拉过去,快步地带着星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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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这条长廊。
“还真没见过队长急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呢……”看着队长和星星远去的背影,小姑娘自言自语道。
倒计时:00:05:30
此刻,星星的心里却更加惴惴不安,那个小警察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她耳边,“看不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呀?他们为什么要领养你呢?”
是啊,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为什么要俯身向她这样低微到尘埃里的人伸出手呢?
她从小混迹在雾港街头,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她鼓起勇气,问坐在她一旁的队长道,“我想问一下,他们为什么要领养我呢?”
队长闻言,一脸倦容地回过头来,“你知道自己要过上好日子就行了。”
言下之意,她没有精力也没有义务帮星星解答这个问题。
星星点点头,一双眼空茫地望着前方。
“她来了,她这次真的到了!”短短的一句话,让星星身边的警察们一扫脸上的疲惫,纷纷站起身来,严阵以待。
她来了。
星星紧张地看着停在警局面前的豪华飞艇,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气派的交通载具,车门缓缓地向左滑开,她眼睛一刻也不敢眨。
倒计时:00:00:00
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对于雾港来说,今天似乎是个久违的晴天,阳光穿透浓雾与灰霾,打在了每个雾港人的脸上。
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她蹲下身,温柔地端详着星星怯生生的脸,“你就是星星吧?”
星星僵直地点了点头。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仿若幻梦一般,但只消一眼,她便知道新妈妈是个善良的人,而且,她爱她。
“好孩子,你现在长这么大了。”新妈妈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养你的妈妈去世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嗯。”星星哽咽着,终于流下泪来。这是这一天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问出这句话。
22. 伊甸生活
应星刚到伊甸时,还是个半个文盲。
所幸她来的正是时候,正好是暑假时间,还有机会亡羊补牢——至少三小姐原本是这么想的。
“星星,你在雾港有没有读过书,或者学过什么东西呢?”
饭桌上突然被问到这么一句话,应星原本笨拙抓着筷子的手此时彻底别扭地僵住了,她摇了摇头,“只认识一些通用语,圆桌组织会在街上给我们这些小孩派发一些识字本。”
听到圆桌这两个字,三小姐的脸色变了变,在伊甸,这些都是不能随便说起的存在。
显然应星不会知道这些,或许直接送她去学校,并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除了学习进度的问题,现在的应星能否真正融入伊甸的孩子,也该纳入考量。
于是三小姐当下做了个决断,“星星,你今年都在家里读书吧,咱们明年再去学校。”
应星懵懂地点点头,她不知道学校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自然也无所谓去不去,全凭三小姐给她安排。
晚饭后,阿衡照例是邀她去打游戏——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在热血格斗家这个游戏战胜应星,但他贵在有着永不服输的犟种精神。
他坚持每天和应星格斗三把,但迄今未尝胜绩。
“说实话,刚刚听姑姑说,明年再送你去上学,我还是松了口气。”阿衡边打开游戏屏幕,边随口说道。
应星觉得有些怪异,她上不上学和阿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
“姑姑本来想着暑假后就送你去上学,那在学校我不得罩着你?这得多麻烦。”说起这个,阿衡小小的脸上浮现起大大的烦恼,他好像真的是认真地这么想过。
应星不屑地啐了他一口,她在雾港打(偷)遍天下无敌手,来到伊甸还用这个小屁孩“罩着”?
“但三小姐刚刚说,明年才送我去学校。”
“可能她刚刚问了问你,发现你实在是太笨了,什么都没学过,也不指望你一个暑假能恶补上来了。”阿衡哈哈地嘲笑起她来,下一秒他屏气凝神,“破绽!”
屏幕上,大大的k.o.鲜红而刺目,应星有史以来,第一次输给了阿衡。
“我终于赢了!”阿衡跳起来,却见应星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如泥塑木偶一般。他俯下身去看她,才察觉出她的表情不大对劲。
“你怎么啦?我就只赢了你一次嘛,不要这样好不好?”
应星却依旧脸色涨红,眼里竟透出几分狠厉的寒芒,撂下的狠话却完全出乎阿衡意料,“你看着来,我一定要暑假之后就去上学!”
…………
一个小时后。
阿衡磨着应星,求她陪他再打一把游戏,但应星这次说什么都不再答应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小学一年级数学开始学起。
“我不该这样说你的,再陪我玩一把好不好?”阿衡站在应星房门外哀嚎道。
“我不会再打游戏了。”应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口回绝了阿衡。
她应星,在想赢的时候,从来没有输过,她下定了决心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
“暑假只剩一个月了,你学不完的。除非……”
“除非什么?”应星听到除非二字,闪电般地冲到门口,问阿衡道。
“除非用上最新研发的信息模块植入技术,比如把你要学的东西直接植入到大脑里。但是,”阿衡顿了顿,“三小姐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应星大失所望。
“这个技术还没有投入商用,其次短时间内大量输入信息会对大脑神经元产生伤害,这样的信息可能也无法转化为长期记忆。”
应星听了,心如死灰,转头又要把门关上,“或者!”阿衡见势,眼疾手快地把门拦住,“可以让本天才辅导你的学习。”
应星看着阿衡一脸嘚瑟的神情,强压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三小姐给我请了家庭教师,不必劳烦阿衡少爷了。”
“家庭教师,不如我。”阿衡的眼中闪着狂傲的光芒,“而且姑姑请的家庭教师只会按照她的计划给你安排补课,但也许我有可能帮你一个月内学完。”
“你是天才,那我也是天才了。”应星无动于衷地摇摇头,转身又要关上房门,阿衡却丝滑地跟着她溜进房间,“你不信我?我现在已经学完了微积分,还在上学只是因为姑姑觉得我应该和同龄人多多相处罢了。”
“微积分?”应星瞪着眼问,“啥来的?”
阿衡长叹一声,“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记住,我很厉害,我比你们都厉害就对了。”
“哦,是吗?”应星心里那团永不服输的小火苗越燃越烈,她今天非得露一手不可,“我们去你的房间。”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阿衡有些不明所以,“你改变主意了?好啊,那我们继续热血格斗家……”
应星没有回他,径直走向他的房间,往他的床上一坐,闭上了眼睛。
“你上我这睡觉来了?”
“嘘——”应星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应星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于一个花草繁茂,阳光普照的庄园之中。
两边是修剪得当、约莫半人高的灌木丛,每隔十步便立着一个高大的花岗岩花坛,上面盛放着各色的月季,中间夹着一条铺着白色碎石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庄园的尽头——白色大理石喷泉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的光芒,一只小黑猫则闲适地躺在喷泉覆盖的一小块阴影之下。
这就是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吗?应星从来没见过这样美轮美奂的精神领域,她呆站在阳光之下,强烈地感到自己不属于这里。
黑猫看见她,却主动地跑过来冲着她喵喵叫,应星有些不知所措,这个黑猫,不会是谢玉衡在精神领域的化身吧?想到这里,鸡皮疙瘩便尖叫着爬上她的手臂。
她从黑猫的身边跑开,在花园里绕了一圈,却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探索点。难道要这样空手而归?她可不会甘心于此。
回过头去,那只小黑猫还躺在原地,慵懒地在阳光下翻着肚皮。应星也只好走回去,用手试探着去摸摸这只小黑猫。
小黑猫的皮毛油光水滑,摸起来甚是软弹,应星渐渐地开始沉溺这种感觉。她来到伊甸之后,才知道人类原来会豢养一种叫“宠物”的东西。
这只小黑猫,说不定就是阿衡曾经的宠物?“小黑猫,小黑猫,你会知道你的主人把自己的记忆都藏在哪里吗?”
小黑猫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在她的手底下撒欢。心满意足之后,它站起身来,撒开腿就跑,身姿矫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你要去哪里?”应星立马跑过去,生怕自己跟不上小黑猫,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脚磕到了那座大理石温泉。
这温泉竟就此轻飘飘地倒下了,无穷无尽的泉水奔涌而出,灌满了草丛,一株巨大的幼苗从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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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成长着。
应星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迅速地反应过来,她一个助跑跳上去,抱住这奇特的幼苗,顺着它的生长,直直地飞向天空,幼苗的生长止于一座云层里的灰色高塔之前,应星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应星从狭小的窗跳进这座灰色塔楼,周围扬起一片尘埃,当烟尘散去,她才看清自己眼下身处于塔楼的顶部,往下看去,是无穷无尽的旋转石梯,墙上顺着阶梯的走势嵌着一排排书架。
应星随手抄起一本书,上面写满了自己看不懂的复杂公式。
这小子,难道真是个天才?
她继续往下翻,每过一页,公式背后的原理就被描述得更加详尽,越到后面,一条抽象的公式就被拆解成无数具象的画面或是立体图形,连应星这半个文盲都能看得一知半解。
那些烦人的公式,在他的眼里,竟然是这样的存在?应星计上心头,倘若能常常闯入阿衡的精神领域,那她学习任何知识,也变得事半功倍了。
随着一声喑哑的鸟鸣,塔楼外的阳光迅速消失,应星回过头去,每一层的窗户上,都站着一只巨大的乌鸦,他们仿佛是这个世界夜晚的神明。
塔楼里所有的书籍都化作五颜六色的火焰,每一团火光里都映照着不同的幻境。
在这样迷幻混乱的夜晚里,应星却清楚地在某一丛火焰里,看见自己十分熟悉的一样东西,“邦尼,你怎么在这里?”
…………
“邦尼是不是被你拿走的?”
“啊?”阿衡脸上是少见的慌乱,他支支吾吾地反驳道,“我没有。”
“别骗我,我都看见了。”应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刚刚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就能看见?”阿衡大惊失色,一时间也忘了掩饰自己偷走了邦尼的这个事实,“你是女巫?还是什么,这根本不符合科学!”
“对啊,我是女巫。”现在攻守易势,应星大为得意,随后又正色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偷走我的邦尼!”
“我听别人说,你背地里对着邦尼骂我……”阿衡的声音越发心虚地弱了下去,但还没等应星好好和他算这笔账,女佣已经站在房门外唤他们吃晚饭了。
阿衡借机灵巧地躲过了应星的攻击,泥鳅般滑出了房间。
“姑姑,姑姑,应星她……”阿衡跑到饭桌前,三小姐正巧也从前厅走进饭厅,“她怎么了,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呀?”
“她有超能力!”阿衡见四下无人,急火火地和三小姐嚷嚷道。
另一边,刚追出来的应星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三小姐得知了她的能力,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应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难道三小姐早就知道她有这样的能力?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应证了应星的猜想。
三小姐蹲在这两个孩子面前,面色严肃,“星星的能力,从此之后我希望这世上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在别人面前运用这个能力,好吗?”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正巧饭菜都已做好,他们便把刚刚的事抛诸脑后,齐刷刷地坐上自己的座位,专心等待开饭的时刻。
没有人看到,此时三小姐眉头微蹙,神情忧虑。这个孩子,果然还是知道自己有着这样的能力,那这世上恐怕绝不止他们几人知道这份能力的存在……
23. 象牙塔的终章
公元2905年
伊甸的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或许过不了几日,伊甸城内就要开启秋季模拟系统。
在伊甸,每一个夏天都是相似的,日复一日毒辣的晴天,偶尔模拟的一场暴雨。三小姐总能在每一个夏天,想起生命过往中的几十个炽热的季节。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夏天没有变,但人类的命运瞬息万变。三小姐还记得应星来到伊甸的第一个夏天,那时她和阿衡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整日吵吵闹闹。
一转眼六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明天就是应星在伊甸公学的成人礼仪式了。
在伊甸公学,成人礼也等同于毕业典礼,典礼过后,学生们便要离开公学,选择申请自己未来就读的大学。
“应星是打算申请埃弗顿政法学院吗?”三小姐家的饭桌上,现在只有三小姐和谢玉衡两个人了。
谢玉衡虽然比应星小一岁,但凭借自己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比应星早一年申请上了大学,现在也只有节假日才会回家,他此番回家,也是为了准备第二天和三小姐一同去参加应星的成人礼。
“是。”三小姐的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她说打算以后进议会,当个议员什么的。像你爸爸那样。”
“进埃弗顿的学生都这样。”谢玉衡的神色却冷了下来,三小姐知道,是她提起了他父亲的缘故。
长大之后,谢玉衡对自己那忙于政务,疏于家庭的父亲只有疏远和冷漠。
饭桌上的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三小姐连忙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应该为星星高兴的,是不是?她刚来伊甸那会儿,没上过学、读过书,现在不仅和同龄人一起毕业了,还打算申请埃弗顿呢。”
谢玉衡可不敢说应星能跟上进度,全是因为常常进入他的精神领域里抄近道看他这个学神的“学习笔记”,毕竟当年三小姐可是三令五申,让应星永远不再应用自己的能力。
“我不是不为她高兴……我只是觉得,议会不是她最好的选择。”
“这孩子从小就说要改变世界,倘若能成为议员,也算得偿所愿了。”
“就是因为我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我才说她不适合。心怀理想的人就不该进议会,只有我爸这样的人——愿意给皇帝当狗的人——才能爬到议长这个位置。”
“谢玉衡!”三小姐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谢玉衡知道,姑姑现在一定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也知道今天自己实在是多嘴了,在姑姑这样保守内敛的人面前这样议论议会和自己的父亲,本就是一种失言。
“阿衡,你既然当初选择进入艾尔文理工学院,谢家便默认你不会从政,但你生在谢家,你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立场。”三小姐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但太阳穴仍在突突乱跳。
应星和玉衡这两个孩子,越来越不让她省心,玉衡上了大学之后,更是不知道学了些什么古怪的新思想,越发有了和家族为敌的架势了,和他比起来,应星青春期的叛逆都显得没这么棘手。
“三小姐,不好了……”女佣慌慌张张地冲进饭厅,连话都说不利索。三小姐脸色微微一变,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这样着急?
“应小姐……她,她被公学开除了。”
毕业的前一天被公学开除?
谢玉衡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忙站起身来,“这是怎么回事,我和姑姑去学校一趟。”回头一看,三小姐竟直接趴倒在饭桌上,已然不省人事。
…………
谢玉衡找来家庭医生,安顿好三小姐后,独自一人前往伊甸公学,把应星从校长办公室里接了出来。
“说吧,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点上打人?”
应星低着头,不肯说什么。
谢玉衡知道应星并不是无缘无故揍人的恶棍,便问,“是谁欺负你吗?”
应星又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打人嘛!”谢玉衡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一直低着头的应星吸了吸鼻涕,谢玉衡才看见,她一直低着头哭。
谢玉衡还记得,伊甸公学的东南一角,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小花园,他领着应星来到这里,拉着应星在长椅上坐定,打算推心置腹地和她谈一谈。
“你打的那个人,是藤原家的公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应星鼻音重重地回了一声。
“知道你还打。”
“他说我是野种……还说我是三小姐的私生女,是三小姐和先前还没没落的应家公子私奔生的,所以我才姓应……”
谢玉衡沉默了,他知道,应星成长路上,背负着太多这样的恶意和骂名,他没有什么资格劝她放下,他只能轻声说,“那你再忍一两天,可能结果会更好一些。”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三小姐?我还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我确实姓应。”应星泪眼模糊地看着谢玉衡哭喊道。
关于应星的姓氏和生身父母,至今仍是个未解的谜团,三小姐从来不解释,似乎是有些什么难言之隐。
但结果就是,应星只能独自背负着自己的身份之谜和身边的恶意。
“他们……传这个谣言传了几个月了,我没有理会……直到今天,那个藤原伊健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这不是谢家三小姐养的那个野种吗?怎么也在伊甸公学,你的爸爸呢?三小姐和应公子,当年可是有一段佳话呀。’”
“这个藤原是不是也报考埃弗顿政法学院?”谢玉衡皱着眉,想起自己当年的毕业季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惨案,“他可能是为了减少申请的竞争对手,也为了减少一个潜在的未来政敌。”
“我猜到了这一点,但是我不后悔。我当时看着他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心想我现在若是不打他一拳,以他的权势地位,他这辈子都吃不到这样的苦了——这是他应得的。我不能用能力,那我就一定要用拳头。”
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谢玉衡听了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样的脑回路,非常应星。
但说归说,笑归笑,事情走到这一步,恐怕得动用些特别的力量才能解决了。
虽然谢玉衡也不敢肯定父亲和谢家能不能为了应星这个养女去力压藤原家族一头:藤原伊健敢这样嚣张地传播谣言,出言挑衅,全靠他背后那个如日中天的藤原家族,藤原手里垄断了伊甸和雾港所有医药相关的产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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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时代里可谓势不可挡。
反观谢家常年掌管的粮食产业,相比之下则朴实逊色了不少,近几年来已经在方方面面落后藤原、辛克莱一大截。
“他们敢这样欺负你,其实还是看姑姑在谢家也没什么话语权,不过姑姑应该会去求我父亲的,他出手的话,应该能保住你的毕业证,但申请大学的事也不好说。”
虽则顶着这样的忧虑,谢玉衡还是选择对应星说些宽慰的话。
“不用,我不想再让她去求人。”应星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去,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打架犯事了。
小时候刚进校园那会儿,围绕她的流言蜚语便已甚嚣尘上,“雾港的叫花子”、“私生女”……她那时候直接用“下城的手段”狠狠地收拾了好些人——当然,最后是三小姐去找谢玉衡的父亲求了情,替她擦了屁股。
思及此处,应星长叹一声,“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真是毫无长进,但这一次,我决定自己承担后果。”
“怎么会毫无长进,至少你不是文盲了。”谢玉衡笑着摸了摸应星的头,“应星,不必让三小姐出动,我会帮你去和父亲求情的,可以吗?”
“不要!”应星大声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些许哭腔,“我也不想你去帮我求人,求你的父亲。”
应星比所有人都清楚,谢玉衡和自己父亲的关系有多僵。谢玉衡是谢维锴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孩子。
许多人会觉得,最小的孩子,该是最受宠的那个才对。
但或是因为谢玉衡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多久便因为产后抑郁离开了这个世界,又或是谢玉衡的成长正好赶上谢维锴在政坛上最有作为的那几年。
总之谢玉衡有着和自己哥哥姐姐们完全不一样的童年,他几乎被全权托付给谢维锴在谢家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那个三妹,也就是三小姐,谢维钰。
在应星的到来之前,谢玉衡是孤独的,偌大的豪宅里,只有谢玉衡一个孩子,三小姐对他温柔可亲,但她对于孩子而言,可不是一个有趣的玩伴。
他在学校里也永远格格不入。天才总是很难融入同龄人的,小时候的谢玉衡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应星是谢玉衡的第一个同龄朋友,也是最亲密的一个。
所以应星才最清楚,谢玉衡对于自己的父亲,是如何从敬重一步一步转变成失望乃至怨恨的。
他不愿倚靠、依附自己那不负责任的爹,她也不愿成为他低三下四去求父亲办事的理由。
身为最亲密的朋友,谢玉衡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这样抗拒的原因?
他沉默了,他和应星其实很相像,都昂着太过高傲的头颅,两眼直视前方,全然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叫“左右逢源”。
所以他们总是掉入同样边缘的处境,但这是他们的错吗?
这不该是他们的错。
“那你将来,打算怎么办?”谢玉衡替应星的前途感到担忧。
“公学里有个老师一直很赏识我,她听说了今天的事之后,特地来办公室和我谈了谈,她告诉我,伊甸警局13分局正在大规模招募中。或许当警察也能改变世界,你说是不是?”
24. 梅兰妮悬案(1)灰色的迷雾
公元2908年1月16日
这是应星在伊甸警局工作的第二年,在这里她喜提“内陆帝国”这一代号,是分局里有名的存在。
是的,应星在用自己的能力探案。
进入警局之后,她为了缩短通勤时间,从三小姐的庄园里搬离出去自立门户,自然也彻底脱离了三小姐的管控。
既然自己的能力对于探案工作而言就像是开挂的存在,那为什么不用呢?
三小姐对她能力的担忧,在此时的应星看来,更像是空穴来风。当她展示出这惊人的能力时,收获的只有称赞和追捧。
噢,还有晋升!
今天是应星转入总局悬案组的第一天。悬案科因其案件极高的破案难度和巨大的时间跨度,基本只吸纳经验老到、身经百战的警探,应星是这其中唯一的例外。
“这是应星,是我们科室难得的新鲜血液,大家热烈欢迎吧。”悬案组组长佐伊向大家介绍道,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看着这并不热烈的反应,应星环顾一周,目之所及都是警局里不怎么活跃的老人面孔。老警察多的科组大概就是不太热闹的,应星自我安慰地想。
“好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工作内容。”
短暂的欢迎仪式已经结束,佐伊带着应星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存放柜,翻找了一番后,转身给应星递过去一个文件夹,“有些悬案的保密程度极高,所以只有纸质存档。”
应星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沉甸甸的文档,按照编号来看的话,自己手里有二百来个悬而未决的案件记录,让她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佐伊似乎是看出了应星的担忧,“噢,亲爱的,你不必全部破解,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只要在这里面选择一些你觉得可能有突破口的案件去做调查,一旦有了新的进展,我们会全组一同协助你的,一年内如果能领头破解3个悬案,就算是及格了。”
三个?应星彻底放下心来,这指标听上去似乎比普通的警察还轻松一些。但她既然来到了这里,追求的肯定不只是及格。
应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仔细研读佐伊交给自己的卷宗档案,这其中大部分的案子,几乎和她的年龄一般大了,要么错综复杂扑朔迷离,要么证据不足无从下手。
一整天过去,应星只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有希望突破的案件——这一页卷宗却有些特别,它没有平平整整地被铺放在文件夹里,而是被对折塞进了某两页之间。
应星展开这一页纸,上面记述着两年前的一桩悬案——看到这里,应星的心里升起了一些希望,两年前的案子,总该比十几二年前的要好入手一些。
2906年的2月12日,梅兰妮在家中暴亡,死状极为惨烈,身上有多处刀伤,刀刀入骨,但根据警方的勘察,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刀具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
但问题在于,梅兰妮的自戕行为,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同时梅兰妮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她有自我了结的倾向。
梅兰妮作为企业高管,她有定期体检的习惯,在医疗系统的记录里,她没有任何精神类疾病或不良的过量服药史。
警方到最后,都没有找到那个空气一般的“第二人”。这个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
应星看完之后,当即决定从这个案子开始切入,这个案子看起来并不复杂,可能只是缺少某一个关键的节点去撬动推理的流程罢了。
…………
第二天,应星开着车直奔梅兰妮曾经居住的高级住宅区,不出她所料,这座“凶宅”如今仍然没有出售或出租,这自然能为她后续的探查减少干扰和难度。
应星和物业说明来意后,很顺利地进入了梅兰妮曾经的居所。
接近正午时分,太阳照进这间通透的大平层里,房子里收拾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凶宅的诡谲氛围。
已经两年过去了,她还能否在这里探查到梅兰妮的精神领域呢?应星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她也没做过这样的尝试。
应星站在梅兰妮空旷的卧室里,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的面前弥漫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这里没有方向,也没有道路。
应星在这片混沌的虚空中,艰难地摸索着前行,一股难言的窒息感在她心间散开,这里是无意识的地带,不属于人类的空间。
但应星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在这里找到一些线索,那这个案子又将回到没有进展的原点。于是她强撑着,继续蹒跚前行。
远处,似乎有一点暖黄的光顺着灰雾弥散开来,应星的心不可自抑地乱跳起来,这一点微弱的光芒,可能就会成为案件破解的一道曙光!
顺着那束飘忽不定的光线,她越走越快,终于到达了那个地点——
灰雾之中,显现出一点模糊的回忆:在台灯柔和的灯光下,穿着睡衣的女人坐在床边,饮水送服了几颗药片,“啪”,女人伸手按下台灯的开关,那些迷雾中的回忆便随着台灯的光芒,烟消云散。
之后应星还在这片灰域中跋涉了许久,但都一无所获。
所以,就只剩这些?梅兰妮的意识在这里只留了一段无比日常的旧日剪影。
又或许,这一段就够了。
应星相信,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记忆能留在这里,一定有它的理由。
她马不停蹄地赶回警局,查询了这个案子相关的所有文件,但都没有提到梅兰妮可能有长期服用某药物的经历。
这一点似乎更加应证了应星的猜想:梅兰妮服用的那些药片,可能就是逆转案子的关键。
应星抬眼一看,已近下班时间,但她一刻都不想再拖延,连忙跑向局内的信息中心办公室,向他申请调取梅兰妮就医和购买药物的记录。
“怎么这个点过来?”信息中心的负责人老吴抿了口清茶,有些不耐地说道。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嘛。”应星赔笑着说。
老吴撇了她一眼,“这都两年前的案子了,哪里来的十万火急?”
嘴上虽这么说,但老吴手上却不敢怠慢,毕竟应星可是伊甸警察系统的当红炸子鸡。很快他便打印好了一长串的记录文件,递到应星手里,“待会我可就下班了啊,你看看还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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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要查询的。”
“没有了。谢了,老吴!”应星捧着这些文件,一溜烟地不见影了。
…………
翻完老吴查询的这些记录,应星的心又凉了一截,在梅兰妮死亡前的三个月,她没有任何的就医及购药记录,她生前最后一次购药,是2905年11月在某药店买了一罐维生素。
药物这个线索,就这样断了?
灰雾中的那片记忆剪影,真的只是个烟雾弹一般的存在?
但应星不相信,在梅兰妮死后两年,唯一留存下来的精神领域的残片,怎么可能无关紧要?
现在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梅兰妮最后买入的那罐维生素,出了问题。
或许当年办案时,这瓶维生素有被收为物证?想到这里,应星立马前往了警局的物证收集室。
两年前的物证并不算难找,应星按照档案上的收录编码,很快便找到了梅兰妮案件物证的那个柜子。
她输入自己的警号作为身份证明,柜子的铁门缓缓打开:带血的匕首,梅兰妮浸满血的衣物,结着血块的一缕头发,满目皆是已经干涸的棕色血渍。应星皱了皱眉,不敢想象当年案发现场该是多么血腥。
应星把物证一件一件地放在手上,仔细查看。但很快她就发现,这里面居然没有那罐维生素?
是因为梅兰妮在案发前就已经吃完了吗?
不对,梅兰妮购入的是家庭装维生素,足足有两百粒,这款维生素成人每天只需摄入一颗,从梅兰妮购入这款维生素的时间到案发那一日,远远没有两百天。
卷宗也证实,梅兰妮生前未婚未育,也没有长期交往或同居对象,这罐维生素只有可能由梅兰妮一人在服用。
在梅兰妮很有可能是因为精神失常致死的情况下,当年的警察竟然没有把她长期服用的维生素纳入调查范围?
应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她决心第二天就去找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警察了解一下情况。
但她没想到,第二天刚到工位,佐伊竟然亲自来到了她的办公桌前。
“应星,有件事,想问问你。”
应星点点头,跟在佐伊身后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佐伊反手锁上办公室的门,还没坐下,她便冷冷对应星道,“你应该猜得到我为什么找你。”
她才来了不过一天,佐伊来找她,肯定是为了梅兰妮的案子。
但佐伊究竟是什么意图呢?
佐伊曾经有一双蓝眼睛,但这蓝色随着她年岁的增长,已逐渐褪成她头发一般的灰。应星看着佐伊的眼睛,像陷入一片灰色的迷雾。
她的心中隐约有了些不好的猜想和预感。
“你昨晚,去查看了梅兰妮那个案子的物证?”
“是的。”
“那个案子的卷宗,是我放错了,当年已经结案了,你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查了。”
“是吗?那梅兰妮是因何而死?”应星死死地盯着佐伊灰蓝色的眼睛。
佐伊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她甚至不打算为此编造一个谎言,“应星,有时候越简单的案子,越复杂。”
25. 梅兰妮悬案(2)冷峻的冰山
“您好,请问米勒先生是住在这里吗?”和应星预想的却不太一样,开门的不是那个大胡子警察,而是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女人。
“你找他有什么事?”女人没有立马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皱着眉,一脸防备地问道。
“噢,是这样的——”应星连忙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您是米勒先生的家人吗,我是他之前在警局的同事,他两年前经手过一个案子,是……”
“他死了。”女人冷冷地打断了她,转身就要把门关上,显然她不想谈及自己死去的丈夫。
应星却着实心里一惊,她连忙拦住女人,“节哀……对不起,但是我想问一下,您的丈夫是什么时候……的?”
“大约就是他离开警局的两个月后吧,出了一场车祸。”女人平静地叙述着,带着一种麻木的哀伤。
“好的谢谢您,打扰您了……”
米勒的死讯给了应星巨大的冲击。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在梅兰妮的案子之后,米勒几乎是立即从警局提出辞职,在那两个月之后,他遭遇了杀身之祸……
“应星,越简单的案子,越复杂。”佐伊的那句话犹在耳边。
应星看向手中那份梅兰妮的购药记录,“2905年11月14日,在橡树药房购入藤原药业家庭装复合维生素。”
藤原药业,市面上几乎百分之九十的药物都由这个企业或其子公司生产,但现在看来,案件的指向只有一种可能——梅兰妮购入的那瓶维生素本身就有问题,而绝非简单的他人下毒。
这样一来,被迫搁置起的案件、米勒的辞职和死亡,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了掩饰这桩巨大的丑闻,藤原集团动用自己的力量,封印案件,并杀人灭口……
…………
“你要申请查看藤原药业这一批维生素的……质检记录?”老吴抬起眼,疑惑地看了应星一眼,“这事怎么扯到藤原那边去了?”
老吴作为警局里混迹多年的老油子,隐约感觉到应星的作为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领域。
但他不好明示,只得说,“这个质检记录,可能审批下来要一些时间。”
“没事的,我可以等。”应星对老吴笑道,颇有些志在必得的意味。
应星走后,老吴的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小孩家里究竟什么来头,竟敢在老虎头上动土,倘若真是家世显赫,为什么会选择当警察呢?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请示上级,这个锅,他不能一个人背。
另一边,走出信息中心的应星也在想老吴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她看得出来,老吴不想插手这件事。佐伊昨天更是直截了当地让她放下这个案子。
但水越深的地方,越有搅动一番的价值,这趟浑水,她蹚定了!
老吴这边的路径很有可能走不通了。应星想了想,她决定再去米勒家一趟,或许那罐维生素没有被销毁,而是被米勒藏在了某一处。
抱着这样渺茫的希望,应星又一次敲响了米勒家的门,这一次她直接开门见山地举着警官证,向米勒的遗孀再次说明自己的来意,“……或许我还可以找到您丈夫死亡的真相!”
女人看着应星,脸色却变得有些怪异。应星原以为是自己三番五次的打扰太过冒犯,于是又急切地道歉道,“我不是故意要揭您的伤疤,但我认为您的丈夫可能不是……”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人摆摆手,有些疑惑地指着应星的警官证,“警官,你的警号怎么……消失了?”
应星连忙放下手,看向自己手里的警官证,米勒的太太说得没错,她警官证上的那排警号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警局分发的警官证由特殊材质制作,植入联网各地数据中心的芯片,只有在警察被革职或停职、离职时,芯片才会失效,警号也随之消失,警官证在那时候就会变成一张废卡。
我这是已经被警局除名了吗?
他们的手段居然如此果决而迅速?
应星的额角滴下一颗冷汗,这一次,她好像完全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警官,你还好吗?”米勒的夫人看着眼前这副情形,也有些不明所以。
“我还好,一定是出了什么技术故障,我先回去处理一趟。”应星勉强地笑了笑,只得和米勒的夫人再次作别。
这一次的离开,应星的心已经沉到海底,前路仿佛一片黑暗。
藤原药业那一批的维生素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又究竟有多少人也是受害者呢?
她不明白,这个企业怎么会如此无耻。
在应星眼里,身为行业垄断龙头,他们即便直面这个错误,对犯下的错误做出应当的弥补,也不会就此身败名裂,但他们偏偏选择不断派出爪牙,极力去封锁、抹杀这个案件。
…………
应星直视着佐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威严,淡漠的眼睛,她将不再畏惧这双眼睛,她站在这里,直言不讳地怒斥道:
“你们都是藤原的走狗。”
“应小姐,你已经被处以停职三个月,请不要在警局逗留。噢还有,你这样出言侮辱警察,也是犯法的。”
佐伊的表情仍旧如同一座冷峻的冰山,面对这样的斥责也没有分毫的松动,她也从不会正面回应任何尖锐的问题。
“我犯了什么错?我追寻真相,我有什么错?”应星亦是不为所动,一时间锋芒相对,“我要复职,立刻,马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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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了什么错?”佐伊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你当年因殴打藤原伊健而退学,你一直怀恨在心,故而你办案时也感情用事,对着一个结案的案子穷追不舍,想趁机泼藤原家族一盆脏水。”
这么大的一口锅?
这么久远的一个回旋镖?
这样追根究底,煞有其事的判语,应星饶是有一百张嘴,也辨不清自己是不是真有这样龌龊的私心,更何况她其实没能拿到对她有利的物证。
“应星,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佐伊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她倒是不打算在最后的时刻闹得太难看。
“停职的三个月,你就好好待着,也许能等来复职的机会。”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吗?但应星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回寰的余地。她转过身去,不甘的泪终于从眼眶滑落。
…………
“我这次去帮你说一下谢家的关系吧。”谢玉衡递给应星一杯温水,拍了拍她的背,他不忍心看她这样失意痛苦。
在他的心里,应星就该像曾经那样,冷脸又臭屁,不爱说话,只爱打架,掌握超能力,自诩天下无敌。
应星哭得满脸涨红,但仍强撑着抬起头来摇头拒绝。
“为什么不?”谢玉衡有些激动地问,“是对方先动用了自己的手段,你也只能以相同的方式还手,没有别的办法。你想赢得一场不公的比赛,就不该在意是否要赢得磊落!”
“阿衡,我知道,你和我一样。”
谢玉衡长叹一声,她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
“如果你这段时间不需要工作,或许你可以回家陪陪三小姐?”
“我现在不想面对她。”应星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道。
当年是三小姐领养了她,把她从雾港那个泥沼中拉了出来,但她却一步错,步步错,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我懂你现在的心情,但或许有家人陪伴在你的身边,你会好过一些。而且……”谢玉衡犹豫了好一会,才说,“三小姐好像身体不大好。”
应星猛地抬起头,抓住谢玉衡的手腕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你先不要太担心,医生还没有下定论。”谢玉衡安抚应星道,“她大脑里有一颗肿瘤,不排除是某种罕见病的可能。前段时间你正准备晋升,所以是我陪她去做的检查。”
应星心里此时又悲又愧,她一直沉浸在自己人生的得失之中,却忘了把目光投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如果真的是罕见病的话,会……怎么样?”问出这句话时,应星的嘴唇都在颤抖着。
“也许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了。”
26. 母亲
“我们去海边走走吧。”二月里的某一天,三小姐突然这样对应星说。
应星自然是应允的,三小姐的时间不多了,她哪怕有什么天大的愿望,应星都愿意帮她去实现。
二月的塔拉萨海并不美丽,这片人工海没有被伊甸城的气候调节系统惠及,故而格外的寒冷。
应星裹紧身上的防寒服,生怕钻进去一丝寒风。反倒是一旁的三小姐神情自若,她见应星抖得像鹌鹑一样,忍俊不禁。
“三小姐,您不冷吗?”应星的上下牙不住地打着战。
三小姐笑着摇摇头,“我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
“这里?”应星环视四周,这片荒凉的海滩上,只有几艘靠岸的渔船,塔拉萨海本就不是观光海岸,而是用以养殖地球上几近灭绝的海洋鱼类。
三小姐指向海岸边遥远的一处小山,“是那个天文台,我从前经常和朋友一起去那里观星。”
三小姐向来寡言,从不和他们这些小辈提起自己的过往,故而应星这一次留心地竖起耳朵,希望三小姐多讲些自己的故事。
但三小姐话锋一转,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呼吸也变得沉重,宛若叹息一般,“应星,我对不起你。”
应星被吓了一跳,“怎么会呢?!”
“我虽然是谢家的人,但我无能亦无权,没能托举你到你该有的位置。”
应星很难过,她没想过三小姐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三小姐的手。“三小姐,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生活在下城,那个贫穷、混乱的地方。在那里,我也有一个‘妈妈’,她总是生病,总是陷入饥饿,总是对我怒火相向。但我想,她也没有办法。”
天上飘起小雪,落到应星脸上,像是眼泪凝结成冰。
“为了活下去,我翻过垃圾,偷过东西,我想过,可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从来没想过我的人生会有这样的转机——你来到我的身边,像天神下凡。给予我舒适的居所,干净的食物,受教育的机会。”
“人所需要的,不过如此,你给予的,已经超出太多。”
三小姐看向应星,她的眼角蓄满了忧伤,“星星,你还是打算当警察吗?”
应星点点头。
“我知道你有自己要做的事,尽管去做吧,孩子。”
…………
几天之后,应星收到了自己的复职通知,半年后她就可以恢复职位,但是她复职的地点,是雾港的分局。
关于这一次的复职结果,大家的看法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派,谢玉衡坚决反对,他的理由很简单——雾港那地方哪是人待的?
按往常来说,三小姐大概率也会和谢玉衡持同一观点,但这次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可以复职了,很好哇。”
“姑姑,您这次怎么不拦着她了?”谢玉衡有些急了。
三小姐只和应星相视一笑,“星星一直盼着复职,现在能复职了,哪怕是要从雾港开始,也是好事一桩。”
应星也点点头,“我又不是一辈子待在雾港了,雾港的警察也可以选拔回伊甸的。”
应星虽然这样说,脸上却有些心事重重,坐在她对面的谢玉衡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和气馁。
饭后他立马把应星拉到一边,“你是怎么想的?”
“就是刚刚那样想的。”应星摊手道。
“你骗谁都别想骗我。”谢玉衡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应星白了他一眼,但也心知自己骗不过他,“半年之后我就要去上任,但是三小姐最多只有一年寿命。”
“是的。”谢玉衡点点头,“你想为了三小姐回绝任命?”
应星犹疑着,慢慢地点点头。
“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支持你去雾港上任。但是,”谢玉衡紧紧盯着应星,“我希望你为了自己做决定。”
“我知道,唉……”应星显然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她没有读过大学,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能力实则在探案之外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应星其实没法割舍自己的警察生涯,她没法心安理得地寻欢作乐,她的人生需要价值感,她好像需要宏大的理想去支撑起生命的消磨。
然而上天比她想象得残忍,应星并没有做出选择的机会。
…………
冬去春来,转眼间又到了炎炎夏日,后院的小池里开满了三小姐喜欢的荷花,但三小姐的生命力却日益消减下去,她的病情比所有人想象中发展得还要快。
在七月末某个燠热的早晨,她就此陷入了昏迷,像是灵魂在热浪中迷失了方向。
应星看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三小姐,心中翻涌起恐惧的浪潮,她清楚地知道,生命即将远航,去往她触碰不到的灰域,应星突然想起那一天,在冬日的海岸边,三小姐罕见地和她说起自己过去的故事。
三小姐一定还有一些没说完的话,但她的人生,她记忆编就的诗章,亦将随着生命的逝去飘然无踪。
“她会活下去的——作为意识体。”谢玉衡告诉她,他们早已联系了天堂镇,三小姐只是去了一个他们去不到的地方,但她的意识还继续存续着。
但应星的悲伤并没有减退多少,她即将又一次失去自己的母亲,即便她知道三小姐还存在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但她们之间那种独属于尘世的联系将会被彻底斩断。
人活着,总是这样孤独无依的吗?
应星还是每天到病床前和三小姐说话,内容却十足简单,今天天气如何,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怎么样了,早餐吃了些什么东西……
她排斥一切需要思考的话语,只依赖感官和直觉,仿佛这样就能免去悲伤和迷惘。
直到八月中旬的某个早上,应星打开窗,看见后院的一池荷花竟一夜之间败了下去,她没法不去联想生命和生命之间的联系,她一路狂奔,跑到三小姐的病房里。
三小姐此刻半躺在床上,神智清明,双目明亮,宛若孩童。
“三小姐,你醒了?”应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去叫医生!”她说着,转身又要走出房间。
“不用。”应星身后传来三小姐有些沙哑的声音,“星星,我有话和你说。”
应星为三小姐盛了杯温水,三小姐接过水,却没有喝下去,她的语速甚至有些急切,“星星,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的妈妈当年没有抛弃你,她……”
三小姐的语气越来越微弱,直至又一次失去意识。
应星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时刻。
…………
告别仪式上,应星还是第一次这么完整地见到谢家的人,三小姐的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以及他们的孩子们,此刻齐聚一堂。
但除了谢玉衡外,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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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所有人都心不在焉。长辈们聚在一起,聊起商界政坛事务,小辈们则和自己许久不见的堂表亲们生疏地打招呼。
应星穿着一身黑礼服,胸前佩戴一朵白花,缎带上写着“谢维钰之女”。
应星其实从没叫过三小姐“妈妈”,但在这一刻,她就是三小姐最亲的女儿。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面色悲戚,谢玉衡偶尔会来到她的身边,低声安抚。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她不属于这个家,她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三小姐生前亦是如此。
直到天堂信息技术公司的工作人员走进来宣布意识上传完毕时,三小姐的几个兄弟姐妹脸上才有了些淡淡的伤感。
告别仪式一切从简,半小时左右便结束了全部流程,谢玉衡和应星是最后留在房间里的人。
应星见此时四下无人,才问道,“谢玉衡,你说我能拜托天堂镇的人,上传我的意识吗?”
“你疯了?!”谢玉衡被吓了一跳。
“我不是那个意思。”应星摆摆手,“三小姐今早意识清醒时,打算告诉我一件事,也许是关于我的身世。”
谢玉衡有些惊讶,他和应星私底下不是没有揣测过,但他们都以为三小姐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或者说得新潮点,带进天堂镇。
“三小姐也许本就打算告诉我,但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病情的进展这么凶险。”
“所以你就打算进入天堂镇去问三小姐?”
应星点点头。
谢玉衡早已听说过天堂镇的那些传闻,譬如和辛克莱家族达成交易,就可以违背他们所谓的原则,将意识接入特制的仿生机器人中,把死者带回人间。
但应星自然没有和辛克莱家族交易的筹码。
“我觉得恐怕没什么希望……但是命运或许会在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向你揭示谜底。”谢玉衡安慰应星道,“三小姐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的母亲当年并没有抛弃我……”应星回想起三小姐的话,心里满是疑惑,“如果我不曾被抛弃,我是怎么流落雾港的呢?”亦或是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
谢玉衡知道,身世几乎成了应星的一个心结,她流落雾港那痛苦的十年,她一直以为是她生身父母亲手造就的局面。
应星低着头,神情失落而惘然,谢玉衡没忍住,抱住了她,“雾港的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不是吗?”
谢玉衡顿了一下,才轻声道,“答应我,不要再去雾港。”
应星闻言,挣脱了他的怀抱,板着脸说,“你知道当警察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再重要,有你自己重要吗?”谢玉衡皱着眉,狭长的眼眸里竟隐隐有些恳求的意味。
应星挪开眼,“我当过十年雾港人,我偷东西都能在雾港活下去,现在反倒不行了?”
“是的,现在不行了。”谢玉衡不为所动,给她泼了盆冷水。
“我会回来的,雾港警局有选拔。我又不是一辈子待在那里了!”
“你现在胸有成竹,但世上哪一件事不是充满变数?倘若你总是心想事成,又怎么会到这步田地?”最伤人的话,总会从最熟悉的人口中说出。
应星错愕地看着谢玉衡,随后转身跑开。
谢玉衡脸色一变,往应星那边追去,他知道,自己这一次说得太过分了。
27. 金桂和应星(1)
今天应星的日程表上只有两件事:1.去雾港66分局报道
2.收拾一下自己在雾港的新家
应星搬进新居所已经有一些日子了,但最近她一直处于倦怠的状态,那几个箱子是怎样搬进新家的,现在就怎样原封不动地放在家里。
不过今天她下定了决心,一定得好好收拾一番!
当然今天的首要之事,还是去自己新的工作地做一个初步的报道,顺便认识一下自己的新同事。
应星挑了个公共飞艇站点附近的房子,下楼正好赶上她要搭乘的那班车。今天运气不错,应星想,或许从这里重新开始,其实是个不赖的选择。
脏兮兮的车窗外,她十几年来从未踏足的这片土地,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浓雾遮天蔽日,天空常年飘落土黄色的酸雨,街上的行人大多装扮夸张,刺青,机械义肢,狠戾的眼神,都是自己涂上的保护色,掩饰着忧心忡忡,饥肠辘辘。
报站的铃声响起,应星连忙走到车门前,车门却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你得踹它一脚,这些傻鸟机器就老实了。”应星身后的爆炸头女士好心地以身示范,她抬起自己壮实的一条腿,当的一声往车门踢去,车门立马应声打开。
“谢谢……”应星有些窘迫地下了车。
或许谢玉衡说得没错,十几年过去,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雾港人了。
应星往前走上几步,确认再三才相信自己没有找错地址。和她曾经工作过的气派非凡的伊甸警局不一样,她的新东家矮小又破旧,和这个脏臭的街区完美融为一体,它坐落在那一处,宛如一只癞蛤蟆趴在自己的臭水坑老窝。
没事的,万事万物皆不可貌相。应星深呼吸,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按响了警局门口的访问铃。
————
“新来的?什么新来的,没听说今天会有新来的。”门口负责登记的警察撩了撩自己额上挑染成彩虹色的刘海,压根不打算帮她查询一下。
应星忍着气,把自己的复职文件递上去。彩虹刘海漫不经心接过文件,低头看看公章,而后抬起头看看应星,再低头看看公章,再抬头往上瞟她,重复几个回合,终于确认无误之后,他站起身来,急匆匆往克洛伊的办公室走去,尖叫声响彻整个走廊。
“天呐噜!那个上城的警察真的来了!”
此刻应星觉得,自己的心理建设做得还是少了一些。
————
她的新上司克洛伊看起来是个壮实而可亲的中年女人,她把应星请进办公室,简单收集了一些基础资料后,便大手一挥,“好了,你的信息我都录入了,明天早上来上班吧!”
“谢谢您,不过,您没有什么要问的吗?”应星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拿不准眼前这个上司是否清楚她为何被下调到雾港。
“没有了啊。”克洛伊反倒愣了一下,随后她一拍大腿,“喔!你是不是还想提前认识一下队里的新同事?不过很不巧,他们现在都出去办案了。”
克洛伊瞟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时间,“也许他们饭点之前会回来吃饭,你要去等候室等一会吗?毕竟我现在也有任务在身。”克洛伊带着歉意地笑了笑。
“噢……好,好的。”应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克洛伊带到了等候室,稀里糊涂地开始等待起那几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同事。
等候室中只有她一个人,门半掩着,几乎能清楚地听到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说些什么,其中总有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飘到她的耳边,“这谁能想到,她真的会来呢?”
又是那个彩虹刘海!应星有些恼怒,但也好奇他们会在背后说些什么。
“你说她到底犯了什么不可恕的大罪,才会从伊甸到雾港来?”
“啧啧,伊甸那些事,真不好说。”
“武罗,你回来啦?!”彩虹刘海这回的声音倒是变得谄媚甜腻了,这武罗何许人也,莫非是彩虹刘海的上司?
“嗯。”女人淡淡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打算理会这些人。
“武罗姐,你们队里进新人了,你知道吗?”应星听了,心里一惊,这就是克洛伊说的那几个同队的队友吗?
“谁?”
“就是那个伊甸来的,听说还有什么能力,叫什么‘内陆帝国’……武罗,她要是真的很强,你的一姐地位岂不是不保了?”
“她真有什么能力,也不至于现在到雾港来了。”武罗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钢针一样扎进了应星的心,“你们也真是闲得没事,天天说这些……”
走廊上的声音逐渐远去,应星连忙像做贼一般从这里溜走,在这一刻,她并不想面对那些新同事……
————
虽然无比挫败,但应星还是严格地遵守今早拟定的日程表,一回到家,便把那些呆立多时的箱子一一解剖,一时间小小的单间里散了满地的杂物,都是些她常用的日用品或常穿的衣服。
她搬出去时,铆足了劲觉得自己必然很快就能选拔回伊甸,便只带了这些——或者,也有漏网之鱼,层层叠叠的衣服之间,竟然放着一本厚厚的书。
应星捡起这本书,21世纪中叶的心理学著作,《精神领域的构成》,她看过很多遍,但从没看完过。
第一次是她和谢玉衡小时候溜进谢家的藏书室,她在书架上扒拉下来的这本书,看了两遍便觉得无趣,谢玉衡倒是耐得住性子,再难懂的物理学,天文学著作,他照样都是几天啃完。
“你这就看完了?”当年的应星也常觉得神奇。
“那当然,你以为什么是天才。”谢玉衡一脸得意,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好了,你现在可以来拾人牙慧了。”
“呕——”应星最近学了不少成语,总算能听懂谢玉衡瞎用的那些词都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对这些理科知识不大感兴趣,非到临到考试时,她是懒得钻进谢玉衡脑子那座无聊又阴森的高塔里找东西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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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那是最幸福的日子,两个人偷偷钻进故纸堆里,沉浸在书里的世界,时间和外界,一并消失了一般。
谢玉衡不是没有给她发过邮件或信息,但她仍然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她知道他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逃避他,就像逃避某个正在残酷压下来的真相一般。
她第二次捡起这本书,是刚进警局的日子,探案接触的精神领域实在数量庞大且鱼龙混杂,有些力不从心的应星不由得想起了这本书,这一次,她打算认认真真地了解一些心理学。
很遗憾,这一次她依然没能看完这本有些枯燥的学术著作。
现在会是她第三次捧起这本书的时刻吗?这次总该读完一遍这本书吧。
应星翻到最后一页,嗯……看完最后一页怎么不算读完这本书呢?
最后一页,是作者金桂的致谢,“……最后,感谢我最喜欢的导演大卫林奇,我大学时期看完《内陆帝国》,颇受震撼,从此之后立志深耕脑科学和精神分析领域,故而有了您现在看到的这本著作。”
应星一直都知道自己能力的绰号似乎起源于某部电影,但她没想到在这本著作的致谢竟也提到了它。
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咧嘴一笑,今晚可有事干了!顾不得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应星心血来潮地把电脑率先装好,开始搜索这部电影。
在电影已经式微的时代,要找到一部近千年前的电影资源,不是什么易事,但这难不倒应星这个老警察。
她很快便找到了这部电影的链接,但资源的格式无法接入全息屏幕,应星只能在最原始的屏幕上看这部电影。
粗粝的拍摄质感,晃动不已的画面,随意变幻的主角……不得不说应星也颇受震撼,但也确实一点没看懂。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但又莫名地符合她当下的心境,人生偶尔也像一场噩梦,光怪陆离,虚构的恐惧会跳出梦境,化作夜路上的恶兽,以吞噬悲痛的眼泪维生。
一切都被导演打成碎片,再拼凑,像梦魇的呓语,看似没有逻辑,而又有迹可循。
电影的以后,两位主角相拥相吻,阳光照进房间,梦结束了,但什么又是现实呢?
屏幕渐渐暗下去,夜幕完全吞噬了一切,应星却不舍得站起身打开房间的灯,她暂且还不想回到这个世界中来。因为人在这世上必须时刻战斗,不得安宁,直至死亡。她选择此刻不让灯亮起来,和生者的世界短暂地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如果把我打碎,会获得什么呢?应该会比弗兰肯斯坦精彩一些,应星想。
她是世间的旅者,收集着太多不同世界的碎片,那就打碎吧,打碎吧,全部都打碎,去造出一个全新的人来,她会比我更骁勇善战,更圆融狡猾,更善于和这个世界相处,因为她已经活过了一生一世,她应当是个智慧的老者,又是个慧黠的孩童……
她,叫金桂。
28. 应星和金桂(2)
(迷雾散去,荒原之上,两个容貌相同的女子面对面地站着,宛如镜子的里外两面。)
金桂:我从来就不是金桂,从来就没有穿越,是吗?
应星:是的。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应星:你做得很好,金桂。
金桂:我不是金桂。我也是应星——至少,是一部分。
应星:我以为你已经认同自己作为“金桂”的这个身份,其实你适应得很好,不是吗?
金桂:(突然激动起来)那是你自以为的!
你对我的塑造,本质上是对我的欺瞒,我除了认同自己的身份,别无他法。
应星:对不起,我没想过……没想过……你会发现。
金桂:(脸色阴沉下来)你是希望一生一世都以金桂的面目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应星:(沉默半晌)也许那一晚,我没有想这么多,人生的很多决策,都不过是在仓猝中完成。
金桂:但你没有消失,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但你从未跳出来,打算夺回自己,噢!原来你不觉得“我”是一个异体吗?无所作为,就是你后续另一个决策吗?
应星:因为我觉得你做得很好(真诚地望着金桂)即便把“常识”和“记忆”的部分剥离出去,你依然生存下来了,或许是因为没有记忆反倒没有痛苦,你是一个拥有成熟人格的、澄澈的“孩子”。
金桂:没有记忆,没有来处,我只是你的工具。
应星:(面容忧愁)我也不知我的来处。至于工具,虽说天赋人权,人非工具,但世界并不践行真理。
金桂:所以你崩溃了。
我们又一次变得破碎,直至融合在一起。
应星:是这个世界,执意于把每一个完整的人打碎。
金桂:你也一样,残忍,懦弱地顺从了这个世界。
应星:(哀哀地哭了起来)
金桂:(上前拥抱她)回到这个世上,和我一起,重新变得完整,坚韧,去对抗生命日复一日无序的消磨和熵增。
(应星没有回答,她的身躯突然开始膨胀、升高,此刻矗立在荒原之上的,是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像。)
金桂:(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但仍然执着地发出声音)不必抗拒存在,不必抗拒痛苦,和我回去,主宰本就属于你的一切!不必自厌,不必夸耀我的存在,你我从来不曾分开。
(荒原上飘起雾一般的雨幕,是应星的眼泪撒向大地)
应星:(蹲下,向草芥般的金桂伸出巨大的手掌)我自以为将理想的自我剥离出去,会有更好的结果。(深深地叹一口气)
但或许,接纳所有真实的自我,才是更好的选择。
(落幕)
————
“领袖,您怎么流泪了?”
“我见到了值得歌颂的进化,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具有自我重塑的主观能动性,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不是吗?”冉遗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尾处还挂着一滴欲落不落的泪。
容貌艳丽的侍女听了,竟直接跪倒在地,满脸恭敬与谦卑,“我等愚钝之人,怎敢和领袖您相提并论?领袖理应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哼。”男人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已经写满不耐与厌弃,“你确实是个蠢货。”他皱着眉道,“我怎么今天才发现你这么蠢?”
侍女仍然伏在地上,但她的身体已经在肉眼可见地颤抖着。像一块新鲜的、刚离体的,神经还在微微跳动的牛肉,冉遗想。
“唉。”冉遗长叹一声,“随你们怎么处置她吧,我懒得想了。”
身着黑衣的几个男侍卫鱼贯而入,他们强硬地把侍女从地上撕起来,“领袖……”
侍女哽咽着,似乎还想哀求些什么,但下一刻就被侍卫粗暴地一掌掴晕过去。
总算清静了。
但愈是静默的瞬间,就会使他愈发想念她,那个世上唯一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人。
去见见她吧。
冉遗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个瑰丽而诡谲的世界:一个又一个泛着绿光的、类似细胞的圆形物体密密麻麻地漂浮在这个空间,但冉遗还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和其他浅绿色的同类们不一样,它的中心微微散出一丝金灿灿的光来。
冉遗飞过去,将手伸进这个这个金色的类细胞体中。下一秒,他便来到了一片荒原之上。
这片荒原和他上一次见时已经变了些模样,空中飘飞着许多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整个画面仿若达利的超现实主义画作。
“恭喜你。”冉遗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警官小姐?新的名字,才配得上一段新的开始,金桂,噢,还是说该叫你应星?”
应星回过头来,眉头紧皱,凶狠地看着冉遗,“你怎么进来的?”
“梅辛。”冉遗的笑容里隐隐有些得意的意味,“对于你来说,他人长期的居所就会成为进入精神领域的秘钥,对于我来说,梅辛也是一种秘钥。”
“你?!”
梅辛于人体生理而言没有什么副作用,但应星从来没想到过这小小的药丸竟然会是冉遗精神操纵教众的秘钥之一。
“兵不厌诈,应小姐在谢家长大,学习中文的时候想来也听过这句古语。”冉遗笑得颇为阴险,“你或许还应该感谢我,没有梅辛,你也无法入梦找寻到自己。”
“你究竟想要什么?”应星的脸色阴沉下来,她后退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
“放轻松。”冉遗脸上仍旧挂着那欠揍的笑容,“你也知道这是精神领域,你要在这里真刀真枪地和我打一架么?这可没有用。”
他说着,顺手拈起一枚飞到他身边的碎片,“小兔子邦尼……应小姐运气不错,有半个幸福的童年,说实话,我很羡慕。只是看得出来,应小姐对于自己的精神领域没什么防备意识呀。”
“放开!”应星一语既出,如虎啸龙吟,一股强大的冲击波直冲冉遗的手而去。冉遗眼疾手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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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地放开了那枚碎片,轻巧地躲过了这一击。
“这就对了,你终于认识到这一点,精神力量的强大,在这个领域就是无可匹敌的。”
冉遗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或战意,反倒带着些许诡异的宽慰。
“你不用来教我做事。”应星冷冷回道。
“这世上,只有我们二人是同类,”冉遗正色道,“我自然有责任告诉你,我们这样的人,该怎么运用自己的力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世上有数亿人存在,谁不是我们的同类?”
“呵呵呵……”冉遗从鼻子里嗤笑出一声,“那不是人,那是蝼蚁,不光我是这样想的,我们的皇帝也是这样想的。你看,这就是世界的真相,总有人是与尘埃作伴的蝼蚁,也总有人是主宰一切的皇帝。而我等异于常人之人,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在应星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冉遗已经闪身到她的身后,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接近,以至于她的后颈能感知到他阴冷的鼻息,使她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和我一起吧,像王与他的王后一样,去改变、统率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我会给你这世上无可匹敌的尊荣和权力。”
毒蛇亮起他剧毒的獠牙,咝咝地吐着细长的蛇信,试图诱惑园中的夏娃。
“你不了解这个世界,当然,你更不了解我。”应星回过头去,直视着冉遗那双阴冷的眼,“我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也许你会喜欢一些不一样的方式。”
冉遗阴邪一笑,他的背后伸出无数只黑影般的触手,一拥而上,扼住了应星的喉咙,强大的精神威压感袭来,让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他要吞噬我……应星不甘地挣扎着,我要……活下去……
我要作为完全的自我活下去。
绝不屈从于他人的奴役。
“我命令你,从今以后,不得踏足这片领域!”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火花四溅——化作冉遗被冲击时眼前冒出的金星。
冉遗惊讶地瞪大了眼,他难以想象,应星是如何在他的精神压迫下发出这样的声音的?他似乎远远低估了她的精神力,以及,这句话的力量。
在他滞住的那一瞬,他已经失去了最后还手的机会。
一股足以震撼天地的力量,全数击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的三魂六魄,几乎要分崩离析。
他被弹出了这个领域,回到了梅辛为他建立的秘钥宇宙之中。冉遗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金色的小点,正在不断地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冉遗知道,刚刚的那句话,已经为应星的领域筑起了高墙。
他漂浮在这个空间里,周遭是一个又一个被他用梦境统领的精神领域,此刻他的心中升起一丝空虚。
或许还有半分悔意和不甘。
他早该想到的,毕竟这个女孩在她自己还没有记忆的年岁里,就已经展现过超凡的精神力了。
29. 飞船零件失窃(1)
我又穿越时空了吗?
应星觉得自己的个子矮小了许多,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又一个的屁股,在某一个臭水坑边,她忍着作呕的冲动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年幼的孩子正往水坑里张望,但她的脸上、手上都沾满了半干涸的血迹。
关于这些血迹,她只记得,似乎在不久之前,一个护士装扮的年轻女子抱着她,不停地奔跑着,在颠簸的间隙里,她对应星叮嘱道,“好孩子,你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应星睁开眼,她仍然躺在那狭小的单间里。此刻仓皇的夜色之间,只有一个名叫应星的幸存者。
————
“这次又是去上城?”应星看着克洛伊发布的任务集合地点,颇有些意外。
“是的。”克洛伊很快回复了信息,“又是个大案子,破完这起案子应该就是考核选拔的时间了。”
上一次受伤之后,应星休了很久的假,这是她重回雾港警局的第一个案子,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如果选拔顺利的话。
虽则克洛伊说了是“大案”,但这一次出动的警力还是超乎应星的想象,小分队的四名成员全部在场,包括总是独来独往的武罗。
然而和天堂镇出逃案一样,本次案件仍然是高度保密的级别,在来到天梯前,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负责和小分队对接的伊甸警官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女人,她也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总会让应星想起自己曾经的长官佐伊。她不苟言笑地驾驶着警用飞艇,五个人在车里一路无话。
飞艇飞入某个地下工厂的透明甬道,甬道外,无人的厂房灯火通明,每条产线都在井然有序地运作着,这里充斥着巨型机械臂转动时的吱吱声,零部件接合的金属碰撞声,唯独没有一丝人类的声响。
飞艇的目的地竟不是某个伊甸分局,小分队成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写着疑惑。
“我们到了。”飞艇停在了甬道的尽头,驾车的警官示意四人下车,他们离开了警用飞艇后,她竟然直接重新启动飞艇,扬长而去。
四个人看着那望尘莫及的车屁股,愣在原地,回过头去,他们面前也只有一扇紧闭的白色铁门。
“这是什么意思?”伊恩一脸不解。
克洛伊是最早反应过来的,“这种案子,恐怕涉及上面那几个家族了——他们甚至不会想让任何一方掌控全面一些的信息,以免被揣测到关于自家产业的一些机密。”
经历过天堂镇案件的应星和伊恩都知道,克洛伊这番推论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此案的棘手程度可能比天堂镇那一桩还更胜一筹。
“各位,门开了。”一直一言不发的武罗指着不知何时洞开的大门说道,“这里应该有严密的监视系统。”
“各位警官,不必猜测了,是我有失远迎了哈!”一个矮小的男人从门边蹦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欢迎来到我的工作间!噢对了,你们当中的‘那位’警官,今天应该也来了吧?”
“哪位?”克洛伊问。
“伊甸人。”男人言简意赅地答道。
“我在。”应星走到他的面前,却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为何会特地提及自己。
“噢!那就好,说实话,我觉得我只能信任你。”男人喜不自胜地说道,全然无视了四个人脸上微妙的尴尬神色。
————
“您这是什么意思?”应星皱了皱眉头。但男人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角落,还颇为警惕地看其他三人的位置能否听到他们说话。
“应星警官,我听说过你,所以这个案子,我只能告诉你。我可不相信那些下城的条子!”
“我也是下城的条子。”应星给这个男人展示了自己的雾港警官证。
“不不不。”男人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听别人说过你,你一定会回到伊甸的。”
“你还知道这些?”应星的眼睛疑惑地眯起来,男人见状,连忙解释道,“您的事迹,我都是听企业的新同事谢玉衡说的,噢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
他一拍脑袋,“哈哈,我不大擅长和别人相处……我是这个工作间的工程师高桥友泰。”男人向应星伸出一只胖而短的肉手。
应星微笑着浅浅握了握高桥的手,心里却颇有些意外。她知道谢玉衡已经在提前修习研究生课程,同时也在相关的企业实习,但她想不到今天的案件竟然就和他的项目有关。
“高桥先生,为什么这个案子您只愿意交给我来办呢?”应星指了指克洛伊那边的方向,“我的同事们也是非常可靠的警察。”
虽然她对高桥这种歧视言论不以为然,但高桥这样坚决地提出要求,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我的零件是被雾港人偷的。”高桥友泰愤然说道,“应警官,您也不该太相信那些下城人!他们都是肮脏,狡诈的存在!”
应星的脸色阴沉了几分,“警官,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说?”高桥挠了挠后脑勺,“我应该顾及到您现在还是那个下城婆娘的下属,我这样把您单独拉过来,会不会招到她的针对?”
看得出来,此人情商堪比一只草履虫。应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高桥先生,您还是和我说说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吧。”
高桥友泰点点头,“我昨天早上来到自己的工作间,照例是查看我负责的车间出产的零件是否和我们设计的图纸完全一致,但是我发现生产记录里的那些零件,全部不翼而飞了。”
“您是早上来到工作间的,那么工作间在夜间是无人的状态吗?”
高桥摇摇头,“不是的,我的搭档卡米拉负责夜间的值班。事发之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她是一位资历比我还老的工程师。她告诉我,在她离开工作间之前,所有零件都是正常的,也没有丢失。”
“你们还能联系上卡米拉吗?”
“当然能。”高桥点点头,“这些零件非常重要,所以会内置编号芯片,我们发现这些芯片的定位,最后是到达了低海拔地区,说白了,就是雾港。”
又是这种展开?
————
“又是这种展开?”伊恩和应星当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走出工作间之后,应星立马把高桥的叙述一五一十地向小分队转述了一遍。
“让我猜一下——问他们究竟是什么零件这么重要,他们必然又会说,‘这是企业核心机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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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告诉你们的,警官。’是这样吗?”
“恭喜你,完全猜对了。”
克洛伊忍不住笑了,“但凡是涉及上面的案子,可没一个好办的,什么都要藏着掖着,偏又想让我们查个水落石出,这次更是过分,直接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们连这厂区是做什么的都猜不着。”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应星倒是已经有了合适的咨询人选。
————
“哦,我之前去安赫尔航天工厂实习的时候认识了高桥。目前航天技术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安赫尔可能有机会研发出漫游银河系的航天器。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谢玉衡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不是核心机密吗?”
“但是你问我了,我当然是会回答你的。”谢玉衡似乎对这些没有太大所谓。
“规则果然是用来束缚普通人的。”应星有些感慨地说道,高桥虽然是高级工程师,但他在安赫尔的工作是他赖以为生的饭碗,他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知道这个航天计划,并且在讨论这个计划的人,可能比你想象得要多。”
“什么意思?”
“对科学前沿保持密切关注的人很难不注意到,近几年航天相关领域层出不穷的新动向,这个研发计划其实是半公开的状态。高桥所谓的机密,恐怕是安赫尔不想让外界知道,航天器的关键零件已经失窃,毕竟某些零部件的原材料极难获取,制造成功率也极低。”
应星想起了自己在伊甸的最后一个案子,无疾而终的藤原药业疑案,这些占据垄断地位的家族和企业对于这些负面事件似乎依然保持过分谨慎乃至应激的态度。
“也许是因为家族门阀看似掌管着不同的产业,但都渴望着吞并某一方,最终实现一家独大,故而绝不能留下太过分的把柄。”
“一家独大?”应星打了个哆嗦,现在的世界已经足够糟糕了,“话说回来,高桥一直坚持认为是下城的某个组织偷取了零件,虽然我原本觉得雾港人恐怕都不知道安赫尔的产线是做什么的。”
“那可不一定。”谢玉衡笑道,“正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有心者一定能了解到这个计划。”
————
高桥口中的某个组织,其实有着具体的名字,“圆桌”。
他给出的理由虽则简单,但也极具说服力,众所周知,圆桌组织不比雾港那些小打小闹的帮派,这个组织有着巨大的野心和愿景,所以他们有一定的动机去破坏伊甸高层的机密计划。
如果圆桌组织真是幕后黑手,那么破解这件案子恐怕如海底捞针,毕竟这是一个松散但又团结的组织,松散在于成员之间卸下面具后恐怕都无法相认,团结在于整个组织都有着一个相同的理念和目标。
与其胡思乱想一团乱麻,倒不如亲自去会会他们的领袖。
应星打开自己手环的信息存储箱,圆桌给她发了不少邀请信息,每一次都来自不同的陌生号码。正像伊卡洛斯曾经说的那样,每一次会议,圆桌都会邀请她与会。但前几次她都没有回应。
应星点开了最新的一条邀请信息,虽说她也不知道这个方法会不会奏效,但她还是编辑了一条回信,“我要私下见伊卡洛斯一面。”
30. 飞船零件失窃(2)占卜师
在和伊卡洛斯见面前,应星忍不住不停地猜想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她真的会亲自来和自己对谈吗?私底下她还会戴着面具吗?
应星到达了短信指定的见面地点,她站在亮眼的霓虹灯牌下,却不知道该往哪处走去,灯牌上“占卜问真”几个字幽幽地发着紫光,但她的眼前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窄门,门后那段陡高的楼梯不知道通往何方。
应星犹豫了半晌,转身走上了楼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攀行了多久,几个转角后,她终于看见了另一扇小门,“占卜一条街”的灯牌在门头上一闪一闪。
应星打开手环,再次确认了地址,是这栋楼没错,虽然能理解伊卡洛斯的保密需求,但她完全没有给出具体的店铺地址啊。
应星扶了扶额,抬眼望去,这个占卜长廊曲曲折折,一间小铺挨着另一间小铺,怕是要有几十间乃至上百间的铺子。
每个店主的占卜方式也是形形色色,塔罗,符文,签文解读……整条小街烟雾缭绕,香风阵阵,诵咒声,交谈声,不绝于耳。
应星走进这条街,一时间眼花缭乱,几乎迷失方向,恍惚之间,背后传来一股强大的拉力,让她一个趔趄跌进了某个塔罗小铺。
“年轻的小姐啊,你有什么想知晓、窥探的命运呢?”
“呃……我是……”应星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自己是摔进来的吧?又或者那一摔绝非巧合?应星想了想,在那张暗红色的坐垫上盘腿坐下了。
“嗯……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该问些什么?”应星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来不相信这些。
“没关系。”珠帘背后,披着华丽面纱的占卜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如果没有具体的疑问,我还会提供水晶球占卜服务。”
她推开桌上的塔罗牌,依照某种奇特的顺序点起几支蜡烛,左手抚着水晶球,右手牵起应星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我看到……你在寻找着某个人。”
应星忍不住笑了,这接头方式,倒是颇有些创意。“是不是我要找的人,还这么巧就在此处?”
“嘘!”占卜师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应星噤声,“我还看到……你杀了一个人,你打碎了……整个宇宙……你究竟是灾厄,还是革新?”
这个人,怎么越说越玄乎了?应星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此时一个和占卜师相同装扮的高大女子从侧门走了进来,制住了越说越激动的占卜师,“姐姐,你该休息一下了。”
“噢,是吗?”占卜师放下挥动的双臂,语调也失了方才的激情与迷乱,她在“妹妹”的搀扶下,走进了那个侧门。
“你好。”
“妹妹”在珠帘后坐下,应星听得出来,这个人,正是伊卡洛斯。
————
应星看着伊卡洛斯宛如女巫师一般的装扮,颇有些荒诞滑稽。
“我想象过和你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或者你会用什么样的身份出现——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她……真的是你的姐姐?”
珠帘和面纱后,女子发出豪爽的笑声,“伊莉丝自然不会是我的亲姐姐,她只是个大脑出了些故障的可怜人。”
“居然是这样……那么她的占卜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应星听了这回答,倒有些松了口气。
“那可别说,她的占卜有时候倒还挺灵验呢。”伊卡洛斯说。
“你也会向她问占?”
“偶尔,但都是问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毕竟真正要做的事,不问天意。”
应星点点头,不问天意,伊卡洛斯身上确实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领袖气质。
但今天的约见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应星决定开门见山,“伊卡洛斯,你有听说过伊甸的新航天计划吗?”
伊卡洛斯沉默了半晌,在这短暂的静默之中,应星却越发紧张起来,她揣测不了此刻伊卡洛斯在面纱之下究竟作何反应,信息的不对称让她不由得有些焦虑。
“听说过。”伊卡洛斯的回答很简短,应星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警官,我以为您此次约见,是为了我曾经许诺您的领袖团席位呢。”
这句玩笑话让凝固的气氛稍稍流动了起来,“前段时间公务缠身,不太抽得出时间。”应星随口扯了个理由。
“我知道。今天问起航天计划,是安赫尔出了什么事么?”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伊卡洛斯,
“是的。”应星点点头。“我也理解,毕竟贵组织派别众多,倘若有某个派别有些什么不同的心思,也是正常的。”
“那警官是多虑了。”伊卡洛斯果断地说道,“圆桌虽然了解过航天计划,但我们对此没有什么兴趣。”
应星有些意外,伊卡洛斯接着解释道,“圆桌从来不是为了破坏而破坏,伊甸的航天计划对雾港并没有直接的伤害,自然不在我们讨论和行动的优先级范围内。”
————
应星的直觉告诉她,伊卡洛斯没有说谎,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高桥的推论其实不无道理,除了这样庞大的组织,还有哪个雾港人能在安赫尔的严防死守下偷取到那些零件?
或者,偷取零件的人真的是雾港人吗?应星想到了谢玉衡昨天说的那番话。
应星的手环震动了一下,是武罗传来的简讯,“有重大发现,现正追查零件下落中。”
看武罗这意思,是已经找到可能的嫌犯了?
“嫌犯是谁?”应星这样回复道,她也好奇是何方神圣会意图偷取飞船零件。
“有可能是造梦者。”武罗是回信依然简短。
应星看着这条信息,讶异地挑了挑眉。造梦者?他们为什么要破坏伊甸的航天计划?
————
“只是可能。后续还需要你去确认。”应星赶回警局后,武罗正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破解着某个程序。
正是这个程序入侵了高桥工作间的某个机械臂,致使它们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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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的零件放入了次品通道中,再通过此通道里应外合将零件运送出安赫尔工厂外。
“那天在销毁工作间检查的人员是临时雇佣工,事发之后便不知所踪了,但有人记得,这个人的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是一个捕梦网的图样。”
捕梦网确实是造梦者的经典标识。“造梦者为什么要做这些?”应星皱着眉问。
“这个程序最后的制作IP地址是在这里。”武罗打印好资料,递给应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以及零件的后续下落,可能只能依靠你的能力了。”
不过如她们所料,制作程序的嫌犯早已逃之夭夭,他制作程序的居所甚至也是短租的。
“这个人在您的房子里居住了多久?”武罗问房东道。
房东挠挠头,“大约……三个月吧?他是一个星期前退租的。”
时间对得上。武罗回过头来问应星,“三个月,你可以吗?”
“当然。”
“住这的那个人,他犯了什么事吗?”房东看着她们胸前的警徽,怯生生地问,“这房子里,不会死过人吧?”
“没有。”武□□脆利落地答道。
一旁的老头听了,显然是松了口气,他边为她们打开房门,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问题,神神秘秘的,租房的时候,帽檐压得那样低,领子拉得那样高!”房东老头比划道,“邻居们也说他这人奇怪,总是不见出门,他家的电费也高得吓人!”
这一点也对上了,看来她们没有找错地方。
两人走进这个小单间,房间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干净,地上堆满营养块的包装袋,床底下藏着一双落了灰的拖鞋。
武罗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耸了耸肩,“这人很谨慎,不该落下的东西他都带走了。目前只知道他应该是个身高约175厘米的男性,经济条件一般。”
“我试一下。”应星缓缓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再睁开眼时,应星正躺在某个宏伟的宫殿里,高耸万丈的白墙之上,是一片玫瑰色的天空。
但她没能安逸地躺上多久,便有几个穿着盔甲的卫兵把她搀了起来,不由分说地便要把她往内殿带去。
应星做了一番挣扎,无奈双拳难敌四手,穿过大理石长廊,卫兵架着她走进另一扇金碧辉煌的宫殿大门。
放弃了挣扎的应星一路都在四处张望。精神领域里很少能见到这样庞大恢宏的建筑,让应星不由得好奇自己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记忆或潜意识人格。
“怎么会……有人闯入?”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应星抬眼望去,空旷的大殿中心,一袭白衣的少女惊讶地掩口轻呼。
随后她放下手,探究地看向应星,应星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这是个长相极其柔美的女孩,她像一叶河边的芦苇,一种纯白的符号,唯独不似此世中人。
所以,“她”是一个女人?应星有些意外,武罗的推论竟然会有出错的时候吗?
31. 飞船零件失窃(3)最终幻想^^……
“怎么会有外人闯进来?”白衣女孩看着应星,忧郁的脸上掺进了些许疑惑,正当应星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时,女孩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好害怕……这里,不该是无忧无虑的国度吗?”
“不必害怕我……”没等应星说完半句话,女孩又视若无睹地继续说道,“玫瑰色的天空下,偶尔也会有些不和谐的画面,我知道这世上从无十全十美,但教我怎么接受这现实?!”
这回轮到应星不敢说话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衣女孩,仿若疯子一般对着空气呓语,眼前的这般情景,只能说是诡异之至。
“何处有闯入者?!”应星回头一看,穿着一袭利落皮衣的貌美女子正气势汹汹地向她走来,她的容貌和白衣女子仿佛是两个极端,剑眉星目,皓齿红唇,尽显凌厉。
“我……”应星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但皮衣美女也和白衣女孩一样,不过是在自顾自地发泄怒火,并没有真的打算对应星做些什么。
“可恶!你究竟是何人?我一定……要守护我和王的家园。”皮衣美女怒吼道。
“王,我需要你!我们的家园,已然岌岌可危……”白衣女孩也哀哀地哭了起来。
两个人宛如正在不停加载语音包的游戏NPC,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等一下!”应星大喊一声,暂时中止了这场闹剧,“你们说的王,究竟是谁?”
“王就是王。”皮衣美人倨傲地昂着头,不打算多解释些什么。
“王就是我们国度的主宰。”白衣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泪,“每当天边的眼睛缓缓闭上,他便会君临天下,来与我们作伴。”
天边的眼睛?这是什么东西?应星抬起头,窄小的天井只分割出一小块淡粉的苍穹。
在这片天井之下,什么都看不见。
应星心生一计,她趁这二人不注意时,扭身便从大殿的偏门处跑开,一路狂奔直至殿外的花园,两个女孩的呼喊声都被她甩在身后。
这里视野开阔,应星向天四处张望,她真的看见了“眼睛”,她原以为这是白衣女孩的形容,但那竟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眼睛,像太阳一般悬在空中!
正在她与这只眼睛对视上的时刻,它竟然开始缓缓地闭阖,而在她的身后,女孩们的呼喊声也越来越近,“抓住她!”“王要来了,我们要把她献给王!”“别让她跑了!”
虽然许多东西都还没弄清楚,但应星也知道现在大事不妙了。在还没完全了解这个世界之前,她绝对不要被进献给那个莫名其妙的“王”。
她回头望了一眼,七八个衣着各异的女孩正向她这边奔来,但她倘若想弹回现实世界必须聚精会神,心平气静。
眼下还能躲到哪里去呢?应星看着花园中那一汪浅浅的蓝色泳池,咬咬牙跳了进去,眼下,她只需要在水中争取一些时间,就能蓄力回到现实。
“扑通!”
女孩们惊讶地看着应星毅然决然地跳进泳池之中,她们往水花里张望,却没看到那个“闯入者”的半分身影。
与此同时,应星发现这一池水并不简单。
想象中触底的疼痛没有出现,原本清浅的池水变了个面目,仿若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水面上的声音早已被隔绝在外,这里是一片死寂的水域,唯有前方还有一些幽幽荧荧的绿光。既然追兵已经被甩掉,那去探一探前路倒也未尝不可。
然而不多时,她的探索便遭到了阻碍,她撞上了“结界”,某种类似薄膜一样的东西,而那个绿光,来自结界之外。
这个结界的质量也如塑料薄膜一般并不牢固,应星徒手撕开了薄膜,游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这里,一个又一个的绿色圆球紧挨着彼此,它们就是绿光的来源。应星在它们之间的缝隙中漂浮,不由得叹为观止,竟有人的精神领域如此庞大而丰富?
但她怎么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呢?
她漂到某个体积较小的圆球旁,决定钻进去一探究竟。这一次,她是从一池甜牛奶中钻出来的。
这个世界的天空是湛蓝的,天边依然有一只眼睛在咕噜噜地转着,这似乎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整个世界也符合孩童的趣味和想象——她在这个世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可供食用的存在。
泳池里是甜得发腻的牛奶,绿油油的草地其实是凉拌的海草,大树是巧克力铸造的,房屋也由糖浆浇灌而成。
这里看似是美食的世界,但一切都被单一的甜味所占据。应星走进了路边的糖果小屋,想找找有没有和甜字不沾边的食物。
松开黏糊糊的糖果把手,应星立马注意到了小屋里那一桌子丰盛的大菜,一眼望去,全都是些珍奇稀少的燕鲍翅肚参。托谢家的福,应星多少还是尝过些好东西的,因此这些菜刚入口,她便觉得不大对——这不就是香辣蟹营养块的味道吗?
所有佳肴的味道,应该都出自这片精神领域的主人的想象,但很遗憾,他的想象都是错误的。
应星走出糖果屋,开始思索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前一个世界还是美人簇拥,宫墙高筑,后一个世界就变成了这样童趣的画风?
假如此人确实是造梦者的一员,难道这就是梅辛和造梦者对他的影响吗?他逐渐掌控自己的梦境,但梦境也在侵染着他的精神领域。
所以第一个世界对应的是他成年后的欲望,第二个世界则对应他童年时的口腹之欲?
那么外面还有这么多绿色的球体,又代表着什么呢?无穷无尽的欲念?应星皱了皱眉,她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太对劲,但一时间也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重新一头扎进那个奶池里,一路潜到结界边缘,她倒要看看,别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
这一次,她是从一汪清澈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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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爬出来的。淡紫色的星空上,悬着一只苍老的眼睛,眼珠的边缘已经变得模糊而发灰。星辉之下,一座由万千书籍构成的阶梯直插云霄。
应星踏上阶梯,随手抽出一本名为《万物原理》的书,阶梯上的书籍大多都是些标题高深莫测的大部头。
应星不大爱看这些书,但倘若书呆子谢玉衡能来到这个世界,岂不是像米虫落入粮仓?她这样想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挂起了微笑,但打开书的那一刻,却让她大失所望。
这是一本无字书。
这里所有的书都是徒有其名的装饰品吗?应星翻开一本又一本的书,几乎无一例外,即便有零星的一些文字,也不过是些再简单不过的内容,譬如“人不吃饭就会死”、“水是生命之源”这样的词句。
眼前这个世界,仿佛是一个绝望的文盲幻想出来的知识殿堂。但嫌犯既然是一个可以破解改写安赫尔机械臂程序的人,他求知的欲念会投射到这些无字书上吗?
应星第一次觉得,人的精神领域居然能这样难以捉摸,风格多变,并且在这个被梦境和幻想侵染的领域里,几乎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
秉持着一定要揪出些什么东西的原则,应星又一次义无反顾地钻进那汪泉水之中,她一路向前游去,直到周身的水域变得一片血红。
这一次,她不会要从一片血海中钻了出来吧?应星的心里有些发怵。
她的脑袋钻出水面,一股馥郁的酒香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可以说是真正的酒池肉林,池子边摆放的长桌上,是一盘又一盘垒得高高的肉山,腌肉咸香的气味飘飘荡荡地钻进她的鼻子里,这个味道,倒是对了。
这个世界显然比先前的几个世界要符合现实一些,应星想。
炽烈的阳光穿过葡萄藤架的缝隙,投下细碎的光斑,花园里蜂飞蝶舞,远处传来似有若无的嬉笑打闹声。
这里是永远的夏天。
应星几乎有些恍惚,在她的人生中,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被三小姐第一次带到谢家的园子里时,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阳光和夏季。
在许多年前,一些被所有生灵理所当然共享的东西,也情随境迁,变得弥足珍贵。
或许在这里,她终于能找到些有价值的信息了。应星跟随着那隐隐约约的嬉笑声,一步一步地在这个庄园里摸索着。
这笑声,倒有些像男性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应星猫下身子,把自己藏在灌木丛后。走过一个拐角后,就是这里!她透过枝丫的缝隙,往前方张望。
眼前的画面让她大吃一惊……
男人,一群男人,一群衣着打扮堪称有伤风化的男人,此刻正聚在花园中庭,慵懒地或坐或卧,谈笑风生。
在这片梦境和欲念之地,见到这群男人……意味着什么?
应星石化在原地,嫌犯哥,你这是男女通吃吗?
32. 飞船零件失窃(4)童话故事^^……
还没等应星消化完这个惊人的猜想,天色忽然大变,乌云蔽日,天目闭合,原本还在嬉笑玩耍的男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是王要回来了。”“快跪下。”
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排列整齐,跪下身来,准备迎接王的到来。
这一次,应星没打算逃跑。
她仍旧猫在灌木丛旁,一阵阴风掠过她的后背,下一瞬,一个身披胄甲,长相明艳的高大女子已经出现在花园中庭处,享受着周围一众男宠的簇拥。
“你们都起身吧,别跪在这里了。”
王,是女性?
男子们站起身来,殷勤地围在王的身旁嘘寒问暖,捶背敲腿,另一边几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端着满满当当的一篮新鲜葡萄。
“你们今天过得怎么样?”王半躺在长椅上,一脸享受地闭上眼睛。
“好得很。”“感谢王的关心。”男子们参差不齐地回答道。
“巡逻者有没有来?”王缓缓抬起眼皮,目露精光。
男子们罕见地沉默了。过了许久,才有一个瘦小的男孩怯生生地说道,“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什么时候?”王皱了皱眉。
男孩闭上眼睛,“就在刚刚……现在我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巡逻者的气息……但我不知道他这一次的到来意欲何为……”
巡逻者又是谁?应星躲在灌木丛后,紧张地屏住呼吸。
“他好像……一直藏在某一处,注视着我们。”阿言仍旧闭着眼睛。应星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说的巡逻者,是我吗?
“你们有看到巡逻者吗?”王回过头,问其他几个不敢言语的男子,他们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阿言,我对你很失望。”王不耐地抚了抚额,“巡逻者每次前来,都会光明正大地和你们打个招呼,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以他的能力,有必要这样做么?”
男孩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我没有说谎……”他带着哭腔说道。
“我原以为你是我最有灵性的造物,现在看来,你是太有灵性了些——都能学会说谎了!”王不为所动,冷冷说道。
她轻轻地冲阿言叹了一口气。下一刻,阿言,那个瘦小的男孩便凭空消失了。周围的男子们又跪倒一片,无不面色戚戚。
“都起来吧,我也没罚你们,你们不说谎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王随意地挥了挥手。
“王,我们是绝对不会说谎的!”男人们争先恐后地表起了忠心,几个伶俐些的已经拈起葡萄,送到王的唇边,她确实吃这一套,登时眉开眼笑起来。
男人们见她心情大好,便立马趁热打铁,连声问道,“王,我们还想听你讲那个童话故事。”
王呵呵地笑了起来,欣然接下了这个请求。
“你们应该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我和巡逻者其实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总该互帮互助,有一天巡逻者找到我,他面色忧愁,显然是遇到了麻烦。”
“于是我便问他,朋友,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点点头,告诉我,在一处遥远山洞里,有两只强大的恶龙在打斗,一条恶龙叫……叫天使吧,另一条恶龙叫……”王挠了挠头,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哎……就叫它梅辛吧!”
这都什么烂名字?躲在暗处偷听的应星腹诽道。
“本来恶龙打架是不关我们什么事的,但是巡逻者欠了梅辛一个人情。梅辛这恶龙对巡逻者说,你得帮我把天使打倒。”
“虽然巡逻者很强大,但其实他没有办法打倒恶龙。”
“我听他说完这个烦恼,便说,我会帮助你的!我虽然也没法打倒恶龙,但我可以让恶龙不那么好受。”
“你们猜猜我用的什么方法?”王的嘴角勾起愉悦的微笑,浅浅地卖了个关子。
男子们纷纷摇头,顺便恭维她道,“我们怎么能想出办法,只有王才这么聪明。”
“我有一个仆从,他是强大的符文法师,他可以写出世界上最无懈可击的符文,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然后趁人不知鬼不觉之时,啪!偷偷把符文贴到天使这恶龙身上。”
“这个符文无法杀死天使,但能让它过上一段时间不安生的日子了。它掉了几片鳞甲,痛得嗷嗷叫,在世人面前尽显丑态。”
这个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王说的童话故事,实则是对现实发生之事的影射和吹嘘吗?
“天使的鳞甲被当做战利品,送给了巡逻者。巡逻者大喜过望……他决定提拔,不,要和我做永远的好朋友。”
天使,天使……安赫尔家族的家徽就是天使,安赫尔这个词在某种古语言里,也正是天使的变种。
王不是负责写程序的那个小喽啰,写程序的人……是符文法师!
也就是说,她刚刚穿行的那几个世界,并不是属于同一个人的梦境和欲念,而是属于许多个不同的人……她不断跳跃,直至来到了嫌犯在组织的上峰的梦境领域。
她是怎么做到的?
应星自己都感到惊讶。
思索片刻,她找到了答案。
是梅辛。
不是故事里的那条恶龙,而是真正的梅辛。
这是冉遗用梅辛缔造的庞大网络,把每个人的梦境联结在他可以掌控的领域之中。
但他一定想不到,和他有着相似能力的应星也能在这张网络里来去自如。
那个和她有着相似气息的巡逻者,正是冉遗在精神领域的化身。
花园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是男人们争相吹捧起他们的王。应星则趁机逃离了这片领域。
王,你一定想不到,阿言其实是个聪明又诚实的孩子。
————
“你总算是醒来了。”武罗淡淡地说,“那老头太烦了,问了我七八次我们在里面干什么。”武罗指了指被自己死死堵住的门,“怎么说,有什么发现吗?”
“当然有,但是也不算太多。”
“嗯,倒也不算意外。”武罗总是这样,面无表情地说出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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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的话。
应星也早已习惯了这一点,继续说道,“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嫌犯绝对是造梦者的一员。”
“其次,此次行动确实是造梦者组织蓄意策划,他们的最高领袖冉遗亲自指使。偷取的零件也被进献给了冉遗。想找到零件,必须得找到冉遗。”
“不过……”应星说到这里,犹豫了。
“不过什么?”武罗问。
“冉遗的行动,也是受他人指使,似乎是伊甸的某个家族……”应星还是说了出来,她潜意识里觉得,武罗是可以相信的那个人。
武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说这是造梦者自发做出的行动,恐怕才有些诡异。”
武罗说得没错,任谁听说了是造梦者对安赫尔发起偷袭,都会觉得诧异,这两者基本上没有利益的纠葛或冲突。
“你觉得,这个和造梦者合作的家族,会是?”应星小心翼翼地问道。
武罗耸了耸肩,“我不了解这些,也不在意。”
武罗在局内素有下城钉子户的名声,她对伊甸相关的事务一概是公事公办,不趋炎,不附势。
哪个家族会和造梦者这种臭名昭著的组织合作,又有哪个家族这样忌惮安赫尔呢……以及哪个家族,会和梅辛有关?
应星和武罗把案件的情况汇总给克洛伊,此案算是暂告一段落。
“零件如果真的在冉遗手上,那这事就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和权责范围了。”克洛伊的脸上是难掩的喜色,雾港的警察没几个愿意掺和伊甸的案件,难免涉及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但愿近期都不要再有这种烦人的案子了。”
但对于应星来说,这个案子显然还没有结束。
回家的路上,似乎有一辆飞艇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侧后方,应星原本不想理会,打算随便走进一个刚开门的酒吧甩脱跟踪。
“是应警官吗,警号尾数6005?”一个高大壮实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应星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穿着警服的同僚,没有刺青,没有机械臂,头发的颜色自然而规整。
上城的条子,果然是能被一眼认出来的。
“呃……我是,不过我改主意了,也许今天不是一个喝酒的好日子……”应星转身就走,手腕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地锁住。
“您这是什么意思?”应星眯起眼睛。
“想和你谈谈安赫尔那个案子,来吧,我请你一杯。”男人显然是铁了心不打算放过她。
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间,吧台前只坐着他们二人,男人直接招呼酒保,要了两杯啤酒。
“雾港的酒吧,只有啤酒还算能入口的。”男人抿了一口,直言不讳地说,“听说应警官从小在伊甸长大,那来到雾港工作,恐怕是很不习惯吧。”
“你究竟想问什么?”
“应警官,我知道安赫尔那个案子,只有依靠你的能力才能收获到那些线索,我只问你一件事——指使造梦者的,是哪个伊甸家族?”
33. 《遗忘之海》
“说实话,我不知道。”应星啜饮了一口杯中的冰啤酒,慢悠悠地答道。
“如果您有心继续追查,以您的能力,肯定可以发掘出一些惊人的真相。”男子显然并不打算放弃游说她。
“我得来的线索,百分之二十靠我的能力,百分之八十仰仗的是运气。”应星说的是实话,“这个案子甚至没有给出完整的前置信息,现在案件也已经移交回伊甸,我继续追查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您不想知道真相么?”浓黑的眉毛下,男子圆而大的黑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如果这个案子事关某个无辜的人,那我一定追查到底。但很明显,这个案子不过是两个伊甸家族明争暗斗的小动作所衍生出来的副产品。”
应星回望进男人的眼底,“警官,倒是您为什么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呢?”
“应警官,很快又是一年一度的考核选拔环节了。我当然相信您的能力足够支撑您过五关斩六将回到伊甸,但是,懂得借力的人也许是更聪明些的。”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应星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指的是什么。
想在伊甸的警局稳步晋升,总要为那几个家族做些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自然也是为了某个家族效力,才会找到应星寻求案件的真相。
“应警官,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后续对于这个案子有了什么发现,欢迎随时联系我。”男人举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金属名片上,一行烫金文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伊甸06分局,夏尔玛。”
————
两天后,应星久违地前往了圆桌的集会,不是因为这一次的辩题有多么吸引她,而是因为这一次的邀约信息多了一些东西。
本次集会的辩题是是否要增加教育援助的预算。关于圆桌的教育援助,应星隐约还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在街头上晃荡时,收到过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递过来的几本教科书。
这一次的辩题相对来说不那么宏大,因此辩论和投票都很快走完了流程。散场之后,只剩两个人还留在会场。
这个会场前身似乎是一个地下格斗场,应星倚在场边的铁栏杆旁,和伊卡洛斯打了个招呼,“伊卡洛斯,又见面了。”
“这个面具很适合你。”伊卡洛斯端详着应星脸上的先锋小姐面具,满意地点点头。
“你对我了如指掌,这个面具对你我之间还有意义吗?”
“我对你了如指掌吗?”伊卡洛斯耸耸肩,“我不觉得,我总觉得你会给我一些惊喜。”
“这次约我集会后会面,有什么事?”
应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
“夏尔玛来找你了,你怎么想?”
应星吓了一跳,“你们还在跟踪我啊?”
伊卡洛斯摇头笑笑,“这个案子可是你先来问我的,我关心一下,也很正常吧?”
应星一时无言,她说得倒也没错。
“我可以帮你个小小的忙:夏尔玛是辛克莱的人。”
应星点点头,“和我的设想差不多,辛克莱应该不是对安赫尔下手的人。”
“那么,你觉得是谁?”
“我觉得是藤原。”应星答道,“如果我的线索和猜想没错,这个家族应该是帮助造梦者制造梅辛的人。在这些门阀之中,司掌医药行业的藤原是最有可能的。”
“喔!”伊卡洛斯惊呼一声,语气里是少有的意外,“这可真是爆炸性的消息,竟然有伊甸大家族联合雾港帮派。你没有告诉夏尔玛,却告诉了我,为什么?”
“无论夏尔玛身后站着的是谁,这条线索给了他,也不过成了他们权力争斗中的一枚小小砝码。”
“哈,我懂了,你只想完全置身事外。”
“也许吧。”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面具之下,伊卡洛斯的绿色眼睛注视着应星,“你是本就不想改变这一切,还是因为自觉无力改变,才不愿入局?”
应星愣了一下,她很久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了。“这很复杂……或许我觉得这几个家族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打破这种平衡恐怕没有什么好处。”
“不要害怕变革。”伊卡洛斯的绿色眼睛亮得吓人,像山间的一注清泉。
在这样的注视下,应星的心似乎也被洗涤,此刻,她的神志至清至澈,“我……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倒不如做些更实际的事。”
“现在形势变了,这些家族并非不可战胜的,相反,或许你手上掌握的这些东西,足以颠覆他们。”
应星有些疑惑,形势变了,变在哪里?伊卡洛斯继续说道,“但这些家族的覆灭是远远不够的,你一定会回到伊甸,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杀掉皇帝。”
应星噗哧笑出了声,“这和痴人说梦有什么区别,伊卡洛斯?”在这一瞬间,她开始怀疑伊卡洛斯不过是个疯子,但她的绿眼睛又着实清澈。
伊卡洛斯摇摇头,“也许到了那个节点,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个节点真的会到来吗?”
“不打算相信我吗?”伊卡洛斯眨了眨眼睛,“我可是占卜师的妹妹。”
应星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可以继续置身事外,维持着某种世外高人的假象,或者你选择加入我们,我们总会改变这一切的,哪怕不是今天。”
————
“哪个蠢货敢动安赫尔的?”伦纳德辛克莱看着新闻网页铺天盖地的航天器零件失窃报道,颇有些意外。
“他们以为,区区一些零件被盗,就能让安赫尔失宠于皇帝?”伦纳德嗤笑一声,随后转头问克拉拉道,“克拉拉,警局那边有出调查结果吗?”
克拉拉点点头,“是造梦者干的。”
“造梦者?”伦纳德摇摇头,“我问的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个……大约是还没调查清楚的。”克拉拉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些什么,“西奥多叔父有让他在警局的人脉去追查此案。”
“那个无利不起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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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肯定是猜到了什么。”伦纳德皱了皱眉。
西奥多是伦纳德的堂哥,两人共同掌管辛克莱家族的产业,伦纳德主掌天堂镇,西奥多则负责管理新世界的诸项事宜,但两人的关系势同水火。
“那至少也能说明,西奥多叔父不是那个主使之人。”
“那当然,他虽然老了,但还不算无可救药的蠢货。”伦纳德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太可惜了,我还不想造梦者这么早就消失呢。你知道为什么吗,克拉拉?”
“造梦者和新世界在雾港是占据同一个生态位的竞品,如果造梦者消失的话,新世界又将一家独大。”
“聪明。西奥多真是走了狗屎运。”伦纳德的语气里颇有些愤愤不平。
“造梦者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就全军覆没了吧……毕竟他们的领袖似乎也是个能人。”克拉拉宽慰伦纳德道。
“造梦者得罪的可不是安赫尔,而是皇帝。克拉拉,你不了解皇帝。”
克拉拉沉默了,以她的等级自然是无法和皇帝接触的,她只听说关于皇帝一些无关紧要的零星传闻。
“不过等安赫尔的航天计划实现,形势又会变化,西奥多抱着新世界不放,总有一天会成为旧时代的残党……”
“叔父,真到那个时候,安赫尔岂不是……”克拉拉忧心忡忡地说道。
“岂不是一家独大?”伦纳德补上克拉拉没说完的下半句,“克拉拉,这是无可奈何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时代的浪潮,顺应推动这浪潮的人。”
伦纳德点上一支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我们应该还会见到许多惊人的变化,不过放宽心,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失去我们的价值的。”
————
这大概是伊卡洛斯第二次这样正式地向她提出加入圆桌的邀约。第一次收到邀约时,她还是“金桂”,那个迷惘无措的女孩。
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她应该认认真真地考虑一下,要选择谁成为自己的同路之人。
我们总会改变这一切的,哪怕不是今天。
应星想起自己当年一腔热血加入警局,天真地渴望着自己的能力或许能在这里大展宏图,从而改变这糟糕的世界。
现如今她不奢求改变一切,但如果自己的选择真的能让这世界稍稍变好一些,她也将义无反顾。
“我加入你们。”
即便隔着面具,应星也能看见伊卡洛斯眼里盛满的笑意,“圆桌组织欢迎您的加入。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一次就同意了,我都没给你准备见面礼……”
应星摆摆手,表示无关紧要。“噢,有了。”伊卡洛斯转头捞起圆桌上放着的一本小书,“这是我们教育援助编写的历史教科书,送给你。”
“我……好歹也是读完高中了呢。”应星哭笑不得地接过这本书。
“这上面可能有一些是伊甸教科书没有的东西呢。”伊卡洛斯神秘兮兮地笑道。
应星低下头,这本历史书倒有些不同寻常,它的名字叫《遗忘之海》。
34. 晋升之路
克洛伊是分局第一个收到晋升名单的人。她打开文件看见那个名字时,第一个反应是,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有搞错。”负责文件分发的恩里克摸了摸他那锃亮的光头,克洛伊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心中暗暗叫苦。
“你们伊甸不是总是说,近些年的选拔没有几个好苗子,全都是些蝇营狗苟之人才能爬上来。现在有这样的人,你们又不要?”
“说这话的,都是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上面看上什么人,可不是我们这些怨言能左右的呀。”恩里克轻声说道。
“这不公平。”克洛伊不吃这一套,一屁股在恩里克的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哪里不公平了?”恩里克赔笑着问,“克洛伊,难不成是你终于想开了,也想来伊甸闯一闯?早说呢,要是你想来,分分钟的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应星。她来了之后,我们分队这半年被分配了多少棘手的案子,有不少还非得和你们伊甸合作,你们应该清楚吧?”克洛伊一脸嫌弃地说道。
“所以我们提拔了您的队员呀。”恩里克依然在装傻。
“为什么是伊恩?”克洛伊的视线钉着恩里克的眼睛,他终于无处逃遁。
“是伊恩有什么不好么?他跟了您两三年,您应该知道他有多想来到伊甸。”
“别和我兜圈子。”克洛伊斜觑了恩里克一眼,“你不如直接和我说,伊恩是谁的人?”
————
谢玉衡正紧张地等在父亲办公室的门外,走廊上的暖气开得不太足,冰冷的空气中,谢玉衡的指节都被冻得有些发白。
“玉衡,议员现在有空了。”父亲的秘书推开办公室的门,唤他道。
“噢,好,我现在进去。”谢玉衡站起身,朝自己的手哈出一团白气,那缕白气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办公室里温暖如春,谢维锴正埋头伏案,不知在看什么文件。
“父亲。”谢玉衡尴尬地站在那里,谢维锴头也不抬,“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在安赫尔的那段时间怎么样?”还没等谢玉衡开口,谢维锴倒率先发问道。
“还可以。父亲,我这次来……”
“安赫尔的航天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谢维锴又一次打断了谢玉衡。
“很顺利,有望在五到十年内实现星系跨越。”
“嗯……”谢维锴点点头,过了半晌,才仿佛想起些什么,“你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
“父亲,您还记得姑姑的养女吗?”谢玉衡连忙接上话,“她毕业后在警局工作。”
“维钰的养女?”谢维锴点点头,“有一些印象。她怎么了吗?”
“她前些日子去查藤原的案子,似乎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被调到雾港了。现在是选拔的时间节点,父亲,能否帮忙提拔一下?”
谢维锴神色意外地抬起眼,这句话,是谢玉衡说出来的?
“唔……恕我问得直白,她身上有什么值得提携的特质吗?”谢维锴很好奇自己的小儿子会怎样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
无情的老家伙!谢玉衡心中暗骂,但面色仍佯装平静,“很多家族都会在警局安插自己的人,我们虽则近年来没落了不少,但也该对那方面上点心才是。”
“你怎么知道谢家没有呢?”谢维锴反问道。
“我有去了解过,问过瑶光她们……”
谢维锴挑了挑眉,或许他真的陪伴小儿子太少,以至于他似乎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
“玉衡,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确实不感兴趣,但我身为谢家的孩子,必定一生都会身处于政治的漩涡之中。”
谢维锴不了解谢玉衡,但谢玉衡却很了解谢维锴,他知道父亲就爱听这样的回答。
果然,谢维锴满意地笑了笑,眼角弥散开几条细纹,但这微微的笑意转瞬间又消失不见,“瑶光他们也不是事事都清楚的。你也不必学着他们去操心这些事了。”
说完,谢维锴低下了头,重新翻看起手里的文件,俨然是摆出了送客的态度。
谢玉衡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红一阵白一阵,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下一句话。
“父亲,请您帮我们这个忙。”
谢维锴抬起头来,“我刚刚不是问了,她身上可有什么值得提携的特质?这个问题你一直都没有回答,她是维钰的养女,或她是你喜欢的小青梅,这些都是不够的。”
谢维锴说完,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眼见被说中了心思,谢玉衡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难道一定要把那张底牌抛出来,才能打动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他咬一咬牙,对父亲说道,“她有一项特别的能力。”
————
应星这几天一直在思索两句话。
一句是夏尔玛对她说的,“懂得借力的人也许是更聪明些的。”
另一句则是伊卡洛斯告诉她,“或许你手上掌握的这些东西,已经足以颠覆他们。”
一千多年前,地球上就有科学家提出某种假说,盒子里同时有一只猫和少量放射性物质。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放射性物质衰变,释放毒气杀死猫,亦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放射性物质不会衰变,小猫安然无恙。
然而,只有观测了盒子里的猫,它的生死才得以确定。
应星觉得,或许现在就是打开这个盒子的时机。
依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应星找上夏尔玛,和他约见在了雾港的某个小餐吧里。这是个摇滚乐主题的餐吧,餐厅里灯光黯淡,摇滚乐却震耳欲聋。
“这好像不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夏尔玛环顾四周,神色是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这里东西好吃。”一阵劲爆的电吉他声中,应星对夏尔玛喊道。夏尔玛摇头笑了笑,眉头却是紧皱的。
“你这次找我出来,是想通了?”
“算是吧。”应星笑了笑。夏尔玛惊喜地看着她,“所以安赫尔那个案子,你有什么线索?”
“我把线索交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都有——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夏尔玛正色道。
“您力所能及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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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内。”应星记得,夏尔玛是伊甸第六分局的高级警督,“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安赫尔的案子没有什么线索。”
夏尔玛的脸色稍稍变了变,但他的绅士风度还是让他压住了自己的怒气,“应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会给您另外一条线索。两年前藤原药业把自己的一桩药片安全案件压了下去,案件号是4688907,顺着这个案子摸下去,可能会有惊喜。”
在两首歌的间隙里,在灯光短暂亮起的瞬间,应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对夏尔玛说道。
夏尔玛微微一笑,他没预料到此行竟然还有意外收获。“这个线索怎么样,夏尔玛警官?”
“好,非常好。不过,”夏尔玛话锋一转,“我听说您是谢家的养女,如若您投向我们这边,不知?”
“我的养母向来远离谢家的政务和产业,其次,我只是一个养女。”
夏尔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一点倒是和他的调查没有太大出入。
“那不必赘言了,期待你的加入,案件号4688907,这个案件,我们会一起侦破。”夏尔玛当即拍板道。
————
能力,竟然是这种能力?听完谢玉衡的描述,谢维锴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谢维锴听说过关于这个能力的传闻,当年他从不把这些怪异诡谲的传闻当回事,但见谢玉衡说得这样绘声绘色,那些传闻,竟然所言非虚?
那么维钰当年收养这个孩子,难道真的有别的考量?
总是不问世事的妹妹,究竟还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父亲?”谢玉衡轻声唤道。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还有什么事么?”
“没有了,谢谢父亲。”谢玉衡毕恭毕敬地和道别,退到了办公室外。
打开房门,丝丝凉意钻进身体里,谢玉衡隐约想起,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三小姐面色凝重地叮嘱他们二人,千万不要对外声张应星的能力。
我的做法,真的是对的吗?谢玉衡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忧愁的白雾环绕在他的身旁。
————
“伊恩……”恩里克拗不过克洛伊,无奈地摇摇头,“是辛克莱的人。”
克洛伊的神情并不意外,“天堂镇那个案子之后,他和辛克莱搭上了线?”
“这种事我上哪知道去。”
“谢了,恩里克。改天请你喝酒。”克洛伊向恩里克道了声谢,便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却被恩里克喊住。
“克洛伊,你现在怎么关心起这些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这些。”克洛伊咧嘴一笑。
“注意你的立场,克洛伊。”恩里克欲言又止。
“老朋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克洛伊追问,恩里克忽然惊呼道,“晋升选拔的文件有更新?这真是少有的事……我看看有什么变化。”
克洛伊和恩里克站在屏幕前,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新的文件上多了一个名字。
应星。
35. 晋升之路(2)
“你是说,你去帮她争取过?”
珠帘背后,戴着面纱的女人点起一支安神香,甜腻的烟雾弥散开来。克洛伊不由得皱了皱鼻子,打了几个喷嚏才答道,“是的,我去问过恩里克,但我认为,我的质问恐怕微不足道。”
女人点了点头,华丽的面纱轻轻晃动,面纱上细长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不必依赖我们,也能回到伊甸。”
“毕竟她身后的关系太过复杂。”克洛伊有些担忧地说,“她会忠于我们吗?我总觉得,她不算是雾港人。”
“但她也不是伊甸人。”女人轻笑一声,“她会忠于自己的选择,我们要做的,就是拉拢她。”
克洛伊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算不算是一种冒险,伊卡洛斯?”
“我们在挑战一个庞大而精细的系统,这本身就是一种冒险,所以,”伊卡洛斯吹灭了她面前的那支蜡烛,“拿出冒险家的气度来吧!”
——
晋升典礼的前一天晚上,应星和克洛伊他们几乎喝了个通宵。第二天,应星和伊恩二人脸色发白地来到会场,匆匆打了个照面,两人便疲惫地蜷缩在墙角,等待典礼的正式开始。
“我没想到我会有这一天。”伊恩感慨地看着眼前这个恢宏大气的会场,一切都符合他对伊甸的想象,这里所有人都彬彬有礼,衣着整洁,脸上自带不凡的气度。
“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金桂。”
应星愣了一下,只有伊恩会一直叫她金桂,虽然她猜测伊恩其实早已知晓她的真实姓名。
“为什么感谢我?”
“你在队伍里,我们才能接到这么多重要而棘手的案子。”伊恩答道,“这些案子的权重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你值得这个。”宿醉的晕眩挥之不去,应星微微皱眉,勉强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虽然听说伊恩似乎是攀附上了某棵大树才得以晋升,但应星真心觉得伊恩是个聪明又上进的小伙子。
应星说完,以手扶额,强撑着自己那颗似乎有千斤重的头颅。昨夜她真不该喝这么多酒的,应星的心里颇有几分悔意。
“不,真的全靠你。”伊恩看着应星,由衷地说道,“相信你一定会有更高远的前路,听说夏尔玛长官很器重你……”
伊恩的脸上带着几分羡慕,“我即便晋升了,也不过是来到奥罗拉成为基层警察。当然,我已经很满足了……”
应星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她连忙站起身来,“伊恩,我不太舒服,我去趟卫生间……”
伊恩看她走得踉踉跄跄,担忧地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去?”他不知道应星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但此时典礼开始的钟声已经响起。
这是他梦想了一生的瞬间,他不能错过。
至于金桂,或许现在应该叫她应星了。
他们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名字就像诅咒,当他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叫应星时,她便再也不是那个总是迷茫,不自信的金桂了。她有着更高远的前程,怀揣着更神秘的野心。
——
应星跌跌撞撞地绕到典礼会场的后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个不留神撞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她抬起眼,一眼看见了这个办公室侧门的卫生间,此时她已经顾不上任何礼节,急急忙忙地走进这个卫生间,一屁股跌坐在地。
应星闭上眼,短暂地陷入安宁之中,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寒意却突然袭向她,逼迫着她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远处寒芒点点。她此刻飘浮在太空之中。
她误入了什么地方?
这是宇宙,虚拟的宇宙,她此刻孤独无依地飘荡着,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这不是人类的生存方式。
人类需要地心引力,人类需要托举他们的大地。
下一刻,应星又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一艘飞船之中,在模拟重力系统的作用下,她如履平地。
但她心中的不安没有减退分毫,这艘飞船面积巨大,飞船在正常运行之中,船舱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其他活物的气息。
就好像……她是从地球上逃出来的最后一个人类。
应星按照飞船上的文字指示,走向了驾驶舱,复杂的仪表盘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巨大的落地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星海,和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窗口,“目标星球:ht6098。是否确认目标?”
应星按下了窗口上的确认按钮,一道机械提示音响起,“即将进入空间跳跃,请船内人员做好准备。”
要做什么准备?应星还没反应过来,空间跳跃的程序似乎便开始启动。一幕幕奇诡的场景在她的眼前走马灯一般放映,整个宇宙的信息都在向她汹涌地扑来……
——
应星宿醉的晕眩缓解了许多,她支撑着地板,终于站了起来。所幸卫生间的地板干燥而洁净,完全没有影响她的仪容仪表。
或者说,这个卫生间实在干净得过分了,没有污渍,没有异味,鼻息间还有柔柔的花香。
应星心中暗叫不好,她不知道是闯入了哪位大人物的办公室,连卫生间都仿佛天上人间。至于她刚刚在厕所看到的,难不成是那位长官的精神领域?
精神领域是星际和宇宙,这样磅礴的想象,让应星对这个办公室的主人生出了一丝好奇之心。不过当务之急,是从这个办公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
应星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办公室,走廊过道上,还能隐约听见前厅的讲话声,应星看了一眼手环,谢天谢地,她还没有完全错过典礼。
“你去哪里了?”终于挤进队伍里,夏尔玛回头看见她,低声问道,“这样重要的典礼,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
“抱歉,刚刚身体不太舒服。”应星连忙垂下头,夏尔玛和克洛伊不一样,他显然不是和下属打成一片的那种人。
夏尔玛皱了皱眉,“这样的场合,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到谁,比如刚刚,皇帝第一次破例来到了警局的升职典礼。”
皇帝?
应星的心怦怦乱跳起来,“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杀掉皇帝。”
她原以为自己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皇帝。
伊卡洛斯,难道你真的是预见未来的巫师?她怎么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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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会在短时间内和皇帝的行程交汇呢?
但现在绝对不是机会。
循着夏尔玛的眼神望去,应星能看见,皇帝此刻正在第一排正襟危坐,那是一个挺拔的背影,在她的记忆里,刚继任的皇帝确实年龄并不大。
或许,他和老皇帝是不一样的人。
我一定要杀掉他么?
讲台上的长官终于念完自己又臭又长的稿子,最后时刻,他的脸上突然堆上有些谄媚的笑容,“现在,我很荣幸,邀请我们最尊敬,最崇高的勒罗伊皇帝,上台为我们新晋的警察发表箴言。”
勒罗伊没有走上讲台,而是直接转过身来。会场里霎时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谁也想不到,新继任的皇帝,竟是这样一个容颜俊美,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两鬓微微染霜,但丝毫不减其风流。
勒罗伊行事无比低调,在今日之前,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在老皇帝去世之前,坊间都不知晓这位神秘太子的存在。
“他们为什么这么惊讶?”应星悄悄问夏尔玛道。
“皇帝入场时,没有人敢侧目而视。这也是他继任以来,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抛头露面。”
勒罗伊对于这般热烈的反响视若无睹,面沉如水,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欢迎各位加入伊甸警局,将来为伊甸、联盟帝国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台下掌声雷动,勒罗伊还没等掌声落幕,便迅速地回过身去。典礼的讲话环节也就此结束,晚宴开始。
应星和夏尔玛简单地跳了一支交谊舞,舞池里,还有另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勒罗伊和一个女警在翩翩起舞。
夏尔玛见应星专注地看向皇帝那边,“那个女警对勒罗伊百般殷勤,勒罗伊似乎也对她有意。真可惜,你要是来早一些,我一定尽力把你引荐给皇帝,现在和皇帝跳舞的人,就会是你了。”
应星皱着眉笑了笑,“不必了。”
“名利场中,孤高自许是大忌。”
夏尔玛真烦人。应星心不在焉地想。在她出神的瞬间,勒罗伊和她擦肩而过,对她勾起一个暧昧的笑。
夏尔玛显然也留意到这一点,“我刚刚观察了,皇帝很少对别人笑。”
那又如何?应星彻底被激起逆反的心理。
“不好意思,我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应星找了个推脱的借口,离开了这个拥挤的舞池。夏尔玛却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应星勉强地笑笑,心中已经叫苦连天,怎么甩脱这个烦人的长官?
“我一定会找机会把你带到皇帝面前……”
他仍然喋喋不休,应星连忙找个话头堵住他的嘴。“夏尔玛长官,您清不清楚这个会场的建筑结构呢?我刚刚去卫生间时走错了路,发现后台处有不少办公室。”
“后台那些办公室都是属于警局总督的,他是老皇帝的亲信。”夏尔玛说到此处,皱了皱眉,“奇怪,总督今天,好像没有出现?”
应星也愣了一下,这样的场合,警局的总督没有出场,皇帝反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