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用小号给我点了个赞》
1. 01
《前任用小号给我点了个赞》
/by我不是张良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5.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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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蔺煜庭再相逢的这天,天色稀薄,京城飘了点小雪。
雪落在虞眠垂着的睫毛上,她抬手拂去,推开面前厚重的玻璃门。
虞眠捏了捏右手,这只手还是疼得抬不起来。
只要稍一用力,连着肩膀到手腕腕骨的那根筋就开始搅弄风雨,唯恐天下不平,在她身体里噼里啪啦,跟鞭炮一样大声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酸胀往骨缝里钻,让人寝食难安。
虞眠今年研二,陶艺专业,每天都要去工作室拉坯、提泥,雷打不动。
右手的毛病已经有两周了。一开始她以为是没休息好,毕竟学业繁忙,除了去工作室,还要上课、看文献、卷比赛,她经常被迫熬到凌晨。
于是虞眠给自己松了绑,连着三天早睡早起。
结果毫无作用,晚上她在睡梦里都会疼醒,连着右半边身体都难受极了,怕吵醒舍友,再痛她也没支声儿。
次日,虞眠买了药贴,不捏陶的时候就拆一片贴在手腕,一天两次。有次被学姐看到,说这是腱鞘炎,陶艺人都有的毛病,让她早些去医院检查,拖久了不好治,极有可能落下病根。
她听是听进去了,可手上的项目还差最后的收尾,又忙活了一周,好不容易有时间打算去医院看看,偏偏赶上有门专业课结课,还要准备小考。
等考完了,虞眠转动手腕的时候才发现,大拇指第一个关节内侧竟然长了一个小囊肿,很灵活,捏起来到处跑,还硬硬的。
这真把她吓一跳,虞眠虽然勤奋,但也是惜命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手要是废了,别说捏陶,掐根葱都费劲。
虞眠下午请了假回宿舍休息,跟舍友谈锦说起这事,准备周末去医院看看。
谈锦一听,还等什么周末啊,赶忙拉着她来离学校最近的三院。走得太急,虞眠甚至没时间戴隐形,顺手拿了副框架眼镜就出门了。
来的路上,虞眠随便挂了一个专家号,接诊的医生姓谢。
在自动挂号机上取完号,虞眠和谈锦匆匆忙忙坐电梯上了三楼。
快到下班时间,诊室病患寥寥,门口的显示屏刚好跳转到:【患者虞眠就诊中】
谈锦推了推她:“到你了。”
门半掩,虞眠礼貌地敲了敲,没人应声,她推门往里望了望。
担心医生下班,她一路紧赶慢赶,呼吸难免急促,架在口罩上的眼镜蒙上两片不规则的白雾。
左镜上的雾迹浅些,范围小,透过尚且清晰的镜片,她眯着眼看过去。
那人穿着白大褂,坐在她正对面,背后的浅灰色窗帘被风鼓动得飘起,诊室的采光不算好,他刚好又背着光,脸庞隐匿在一团昏暗里,显得淡漠冷峻。
还好没下班,虞眠舒了口气,握着门把手。
“您好。”
话一出口,视线又开始层层叠叠地模糊起来,医生的轮廓只剩下一团白色。
他指着对面的木椅,示意她坐。
虞眠干脆将口罩摘下,扶了扶眼镜,将右手艰难地放在桌上,开始自述病情。
“医生,我手腕疼了半个月,贴了药贴也没用,这里还长了一个囊——”
镜片的雾气逐渐消散,面前男人的轮廓慢慢变得高清起来,这下虞眠彻底看清楚了。
她的喉咙发麻,声音也由此戛然而止,像只莽撞的笨狐狸,一觉醒来突然发现面前是只游隼似的噤了声。
蔺煜庭戴着淡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峭清隽。
很多年前,她不止一次地感叹,蔺煜庭周身这种不可亵玩的气质究竟是从何来,想了很久她才想明白,是这双青湿眉眼。
假若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怕还是会无可自拔地沉溺进去。
蔺煜庭垂下眼睑的时候,能看到他右眼眼皮上有颗茶褐色的痣。
那几年浓情蜜意的日子太多,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吻过这颗痣。
每次她亲上去,蔺煜庭总会笑,上扬的眼尾弯弯,瞳仁像浮着一层透明的水雾,就这么隔着水雾缠缠绵绵地看着她。
“别闹,眠眠。”他话里带笑,用手扣住她的后背,将人抵在胸口:“听话。”
四年的光阴流转,那颗痣再一次因为她有了些许波动。
他的视线下移,盯着她的手腕,复又抬眸望着她,眼底沉着一片静默的海。
虞眠后悔不已,出门就应该看看黄历,怎么看病也能遇到前男友?
分手那会,她脑子发昏,本着今生今世都永不相见的念头,什么狠话都说尽了。
虞眠那时太年轻,做事哪考虑什么后果,想着就算重逢,她也要把头昂得高高的,跟只孔雀一样,带着现任在蔺煜庭面前扬长而过。
徒留对方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他们的背影扼腕长叹,后悔莫及。
哪像现在,她顶着双被科研摧残的大黑眼圈,架着厚重的眼镜,像个老年人一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可怜兮兮地讲述自己的病情。
谈锦不解,轻摇她的肩,“怎么了?”
见虞眠不发话,以为她是疼得开不了口,便主动指给医生看:“这里,她这里有一个囊肿,最近才长出来的。”
蔺煜庭鸦黑的睫毛在眼皮下投落着灰色阴影,冷漠的双眸垂下,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内侧。
“是这里吗?”
他说话节奏很慢,嗓音低低的,像雪松伏加特里的冰块,极有质感。
声音被口罩闷住,隔着飘浮的空气敲在她裸露的手背上。
虞眠右手上的那根筋跳了两下。
她盯着对方白大褂领口下的灰色斜纹领带,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约的不是谢医生吗?”
她声音小小的,显得有点怂。
虞眠就是这样的人,背地里恨得牙痒痒,怨怼的话揣了一肚子,可等真见到了,也只敢微微反抗一下。
蔺煜庭即刻就收回手,身体往后靠。眼神无波无澜,没一点情绪,好像坐在对面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
“谢医生有事,明天才来。”
谈锦是北方人,性子爽朗,对虞眠的细微反应并不敏感,她开口道:“这有什么,谁看都一样,能治好就行。”
“噢,”虞眠跟鹌鹑似的垂着脑袋,细声细语:“我就问问。”
问一下又不犯法。
铃声响起,谈锦看了眼手机,让虞眠结束了出去找她,说完便往外走。
门被轻轻带上,少了个人,诊室更静了,只有风吹过窗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蔺煜庭站起来将窗户关上,极轻地一声,但虞眠还是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坐得笔直。
这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虞眠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而那只大手再一次捏住了她的掌心,隔着橡胶材质,冰冰凉凉的。
蔺煜庭没有再问她,他找到掌心指骨的位置,轻轻按压了一下。
虞眠吃痛地“啊”一声。
“疼吗?”他眼帘微掀。
“囊肿不疼,”虞眠龇牙咧嘴:“手心疼。”
“不痛不痒就是脂肪瘤,没什么影响。”
“需要割掉吗?”
“不用,平时不要去捏它。”
虞眠追问:“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遗传、熬夜、高压,这些都有可能。”
说完,蔺煜庭让她起身走近,虞眠听话地照做。
两人离得很近,蔺煜庭身体微微向前倾,将手掌垫进她的掌心。
“用全力握。”他说。
从这个角度,虞眠能看到他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唇形,和两个人十指相扣的动作。
好像再走近一点点,对方就能听到她的心跳声了。
这样的动作私密到让虞眠觉得恍然。
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呢?大约也是冬至吧。
蔺煜庭一张白玉面庞,端得那禁欲冷淡的样子,旁人还以为这人对情事不感冒,虞眠却清楚得很,他那是假正经。
真做起来会牢牢扣住她的掌心,辗转时温柔全无,跟平日光风霁月的外表截然相反,整个人带着股狠劲,指腹的薄茧刮蹭着她,让人爽到瞳孔失焦。
床上床下堪称两模两样。
可再熟悉,两人也早就分手了,分手就意味着没有关系,也无法再进入对方的生活。
像有一把标尺横亘在他们中间,宣告天下——这是已经最合适的距离了。
虞眠用余光瞧了眼那颗黑色头颅,顿觉自己的神经高度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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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甚至能听到窗外远距离的汽车鸣笛声。
可窗户分明已经被关上了。
她用力扣住他的手,指尖相缠。冰冷的乳胶材质犹如结冰的什刹海,冻得人手心发麻。
一声。
两声。
三声。
在第四声鸣笛结束时,蔺煜庭终于抽回手,侧过身将橡胶手套摘下。
“不要拎重物,少用手,多休息。”他顿了一下,决定将话说得更直白些:“再严重的话是要做手术的。”
虞眠纠结半天,还是问了句:“我平时必须要用到手腕,有没有药物能缓解?”
“腱鞘炎只能减少手部活动。一切针灸治疗和止痛药都治标不治本。”
蔺煜庭语气淡淡:“做不到这一点,哪怕手术治好了也会复发。”
他修长的指尖在鼠标上轻点,紧接着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撕下来递给她,“三楼的尽头取药。”
虞眠接过,没多停留,逃得很快,小跑着拧开门把手。
排队取药的人很多,轮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四十了。虞眠动作慢,付完钱,谈锦帮她去窗口拿药,一盒塞来昔布胶囊,一袋药敷和纱布。
虞眠正准备伸手去拿谈锦手里的塑料袋,谈锦将袋子往身后收,“我给你拿着就行,你就别拎东西了。”
谈锦是她读研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比虞眠小一岁。开学第一天两人就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聊得十分投机。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说再严重就要手术了,”虞眠欲哭无泪:“让我减少用手的频率,不然没法好。”
“对,就这样。”谈锦给她分析:“明天去见余老师你就摆出这个表情,要为自己争取休息的机会,你就是太累了才会这样的。”
虞眠长吁短叹:“那怎么办啊,毕设谁给我做?”
“休息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让你停工,平时论文还是可以看的,别杞人忧天。”
虞眠想想也是,焦虑这焦虑那的,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跟导师说。她正想着措辞,谈锦凑过来耳语:
“欸,刚刚给你看诊的医生是不是姓蔺?”
虞眠听到这个姓就跟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一样,下意识侧眸:“你怎么知道?”
“刚刚在外面,听到路过的两个小护士说的,蔺煜庭之前在三院挂过名,今天来帮家里人代班。”谈锦见周围人不多,悄悄摸摸地贴近她:“我这可有个大八卦,免费分享给你。”
八卦这个东西,可以是闲言碎语,也可以是黑料。
只要是跟蔺煜庭有关的黑料,虞眠都不能放过。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连手腕上的痛感都减轻了。
“咱们学校的霍副校长,前段时间不是突发心梗住院了吗?住的是国内顶尖的嘉济国际医院,院长就是刚刚那位。”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踏进去的,你知道那里最普通的病房一天多少钱吗?”
谈锦两个食指交叉,比划给虞眠看:
“10万,整整10万!后面你猜怎么着?副校长的千金一眼就相中了蔺院,还吵着让她爸再住几天,好多见上蔺煜庭几次。你说这事闹得,头一回听说有人为了心上人,想让自家老爹多在医院待几天的,我导师都听乐了。”
“大家就特好奇,什么样的男人这么有魅力?毕竟霍清姿那人傲气,竟然还会放下身段去倒追?于是我们课题组一群人轮番上阵,找遍全网也就翻出一张图,还是侧脸,像素可低了。”
竟然不是黑料,虞眠十分遗憾。
听八卦的热乎劲儿散了大半,她心里怏怏的,十分不得劲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那你都能认出来?”
“拜托,也太好认了。”
谈锦嘴皮子溜,说起话来语速很快:“京市遍地人中龙凤,我从小在这长大,什么红二代官二代没见过?但蔺煜庭的气质,我记忆太深刻了,那金尊玉贵的样儿,跟皇宫里的太子似的。”
虞眠在心底补充,从小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富n代,可不就是太子爷吗?
俩人走到三楼电梯口,刚按键,身旁的人影晃动,太子爷在她一侧站定。
蔺煜庭已经脱下了白大褂,一身烟灰色大衣,里面是件缎面的黑衬衫,口罩还没摘,双手懒懒地抄袋。
站在那里目不斜视,仿若菩萨似的冷清。
2. 02
虞眠盯着电梯,视线没有焦点。
还不如套上白大褂呢,穿了那件衣服,她还能安慰自己,那是医生,不是她前男友。
没有那件衣服,这个人真正变成了蔺煜庭。
一想到刚刚和前男友十指相扣,她浑身都不得劲儿。
“在附近工作吗?”男人冷不丁地开口。
谈锦闻言,惊讶地扭头看向虞眠。
虞眠意识到蔺煜庭是在问她,朝他看了一眼,尔后回答:
“不是,重返校园了。”
“哦,”蔺煜庭淡声,“我以为你不回京市了呢。”
虞眠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乍一听是久别重逢的问候,仔细一想,又像是在拐弯抹角地刺她。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蔺煜庭大步走进去。那速度之快,还颇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意味。
虞眠僵着身子没动。
那人转过身,面对着她,撩起眼皮,倨傲地扫过她的面庞。
她本来不想进去的,离蔺煜庭越近,她脑子就越不灵光,行为变得笨拙又缓慢。按理说多年不见,再大的恩怨应该也放下了,可她就是觉得别扭,嗓子跟堵了一块潮湿的棉花一样,脸色极为难看。
谈锦狐疑地瞧了她一眼,“干嘛呢?站着做什么?”
眼看着舍友进了电梯,虞眠只能跟着走,步伐显得很局促。
蔺煜庭漫不经心地垂眸等着。
电梯的门合上,映出那人模糊的身影,长身玉立。
谈锦压低声音问虞眠,“你认识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虞眠和蔺煜庭之间的氛围很古怪,哪里不对她也说不出来,就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气氛不大和谐。
轿厢下降,有一瞬间的失重感。感官被放大,虞眠的鼻尖动了动,嗅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木质檀香。
她点点头,用谈锦能听到的声音说:“以前一个高中的,算学长。”
虞眠说完,心虚地朝旁边瞟了一眼,想着自己也没说错,在一起之前两人就是普通校友的关系。
蔺煜庭没反应,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电梯抵达声再次响起,三人出了电梯。
隆冬时节,天空黑得格外早,雪还未停。蔺煜庭的背影没入夜幕里。
出了医院,北风肆虐地刮在脸上,冷得虞眠抱起双臂。
谈锦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毛绒帽,将其中一个给虞眠戴上,然后用肩轻轻撞了一下她,“蔺院好绝!我的天!”
“霍清姿人是讨厌了点,但眼光是真独到。”她啧啧了两声:“我说虞眠,你认识他这么早,怎么不去勾搭一下?可别便宜了霍清姿啊。”
虞眠摸了摸毛绒帽檐的软毛,轻轻说了声谢谢,呼出一团白雾,没再言语。
怎么没勾搭,那不是失败了吗。
出了大门,谈锦先一步走到台阶前,探头望着。虞眠从兜里摸出手机,正准备叫车,一辆加长的黑色商务车闪着车灯在大门处缓缓停下。
虞眠对车不了解,只看出来这车比她平时见到的更长些,车身黑如曜石,线条流畅。
主驾驶座下来一位穿着正装的男人,他朝虞眠微微鞠躬,侧了个身,“虞小姐,蔺先生说送你们回学校,两位上车吧。”
后排的车窗降半,蔺煜庭清绝的眉眼隐在昏暗里,喜怒难辨。
没人说话。
谈锦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虞眠。
虞眠手上动作快,整整呼叫了十二个车型,抬眼望向车里,晃晃自己的手机:“不用,我们已经打到车了。”
司机面不改色,回身请示。
见蔺煜庭朝他颔首,便转身对虞眠说,“那两位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虞眠“嗯”一声,司机重新回到车上。
车尾气和大雪糅杂在一起,驶离她的视线。
“这人没他们说得那么冷傲,看起来挺好接触的。”谈锦说。
虞眠盯着页面上的“第18位/共34位”的字样发呆。
蔺煜庭看着温和,对谁都礼貌谦逊,又凭着一副爹妈给的好皮囊,叫人怎么都挑不出错来,但虞眠很清楚,他那是瞧不上。
瞧不上,情绪自然就没有波动,见谁都懒懒的,虚与委蛇一下就行,实际连对方姓甚名谁、什么时候认识的,他都没印象。
诚然,他不可能不认识虞眠。只是蔺煜庭这个人,要真想送她回去,不会只在分别时敷衍式地问一句场面话。
她再清楚不过了。
“没事儿,你取消用车吧,我们的车快到了,”谈锦看了眼手机,语气轻快:“怪我做事太严密,提前打好了车,错过了跟帅哥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惜啊可惜。”
虞眠眉眼弯弯,歪在谈锦肩头,瓮声瓮气道:“谈宝真好。”
上了车,司机十分健谈,跟谈锦聊了一路,两人跟说相声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虞眠将头倚在车窗上,像是累极了,一路都没说话。
司机等这两个小姑娘下车,自顾自地喃喃:“怎么有辆黑色埃尔法一直跟着我呢?”
总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加速对方也加速,他减速对方也减速。
他启动车子,刚拐了个弯,又狐疑地瞥了眼后视镜。
欸?不见了。
看来是他想多了,那车里坐的大概是某位知名人物,今天回母校赞助吧。
平台已经为他自动匹配了下一位乘客,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没再多虑。
-
虞眠回到宿舍,室内开着地暖,热烘烘的。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零食,换上睡衣,拿着药膏和纱布去卫生间。
京大分给研究生的宿舍是两人间,房间宽敞,上床下桌,还带个小厨房,卫生间干湿分离,环境比虞眠以前的学校好很多。
虞眠戴上发箍,挤了泵洗面奶,将脸洗干净。她摘下毛巾盖在脸上,直到脸上的水珠被吸收掉,她才将暖热的毛巾取下。
她拆了药膏敷在手上,裹上纱布,感觉凉咝咝的,手腕没之前那么难捱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谈锦正在煎鸡蛋饼,锅里沸腾着滋滋声,她扭头问虞眠要不要吃,虞眠摇摇头,揣着手机,爬到上铺躺着。
床帘一阵晃动,紧接着轻轻垂下来。这是专属于她的小世界,待在这里她觉得很安全。
虞眠摁亮手机屏幕,点击大眼图标,用左手丝滑地发了一条微博。
@眠眠复眠眠:无语,早知道某人在,我说什么也不踏进这家医院!
发完她还细细欣赏了一番,对着这行字读了三遍。
她这号互关的好友不多,零星几个还是之前追星认识的网友。后来生活变忙,虞眠也不怎么追星了,经常在这上面吐槽枯燥的读研生活,偶尔也会发发日常照片。
消息那栏很快有了新评论,是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大概因为之前她给对方评论过,所以礼尚往来,对方也来关心一下她。
@Yiiii:姐妹生病了?
虞眠轻动手指,回复对方:不碍事,小毛病。
发完,她漫无目的地看了眼热搜,基本上都是最近流行的电视剧和一些明星的新闻。
这几年短视频兴起,加上图文软件几乎代替了搜索引擎,大量用户聚集在小红书和抖音,微博这几年流量越来越差,跟她读大学那会儿比不了。
但虞眠恋旧,从高中开始就习惯了在微博发泄自己的情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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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换平台。
屋里响起轻微的关门声,是谈锦端着盘子进来了,她咬了一口蛋饼,声音含混不清:“对了,你周六下午有时间吗?大琦她们班缺个素描模特,让我问问你。”
“不行哎,”虞眠翻了个身,“周六有陶瓷展,余老师让我去看看。”
“那我帮你回了。她上个星期就问过我,我给忙忘了,应该早点跟你说的。”
虞眠的导师姓余,大家私底下都喊他老鱼头。老鱼头人不错,但非常严肃,跟其他导师比起来,他对学生的要求更高。
她们专业和纯艺方向一样隶属于美术学院,平时交流挺多的,虞眠之前有给那边的学生当过速写模特,一上午几百块钱。
说实在的,虞眠觉得自己的长相只能算还可以,跟时下流行的浓颜脸相去甚远。
单个五官都不算顶美,眼睛不够大,鼻子也称不上精致。可能是脸上比例生得好,用那群搞美术的话来说就是三庭五眼匀称,怎么长都丑不了。
在学校被要联系方式是常有的,但也就止步于此了。如果让她靠脸吃饭,那恐怕是不行的,最多也就吃吃小美女的颜值红利,偶尔给人当模特拍拍照什么的,赚点兼职钱。
有时候她也会幻想,是不是自己更漂亮一些,蔺煜庭就能对她恋恋不忘了。可转念一想,算了吧,人家什么地位啊,不论她长成什么样,都有更年轻更貌美的姑娘出现在他身边。
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一碗清粥小菜,咽下去就忘了。可清粥小菜,什么地方没有呢。
虞眠的指尖滑动着首页,刷了一下推荐,有点百无聊赖,正准备退出来时,消息那栏多了一个小红点。
她照例点进去,发现是一个新的点赞。
ID是一串英文,头像是一个欧美男人的侧脸,好像是某部电影的截图,她不大记得了。
一般看到这种陌生ID,虞眠是懒得点对方主页的,大概率是卖货博主或者骗子,但她觉得这张图很有腔调,于是鬼使神差地存了下来。
指尖下滑,她顺带着浏览了一下主页。
这一看,把虞眠吓一跳。
该用户的关注为0,只有一条微博。
是张风景照,定位在英国的N大。这条微博发布于两年前的12月23日。
虞眠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根细细的羽毛在她心脏上拨弄着。
有点痒,又找不到苗头。
脑子里飞速转动,不到三秒钟,她就推算出来那个时间点,他刚好在英国。
虞眠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她微博id没跟任何人提过,而且以那人的性格也绝不会做出偷偷看前女友社交账号的行为。
她从他的主页退出来,准备在离开微博之前,把新发的那条吐槽改成仅自己可见。
不管怎么说,背后嘴人这件事总归不太好。
可奇怪的是,这条微博的点赞为0。刚刚不是有个赞吗?虞眠揉揉眼睛,又刷新了一下,发现还是如此。
虞眠回到软件的消息界面,刚刚提示的那个点赞跟从没存在过一样,犹如被大雪覆盖,消弭得无影无踪。
她撑着手肘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她出现幻觉了吗?
虞眠在大脑里检索着刚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愣神了三分钟,终于从相册里扒拉出来了那张头像。
不是幻觉。
她冷眼瞧着屏幕上那个欧美男人,他头发短短的,穿着件酷酷的黑色上衣,头微侧,露出一只消瘦的耳朵。
虞眠眼尾微拢,将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放在男人耳朵的位置上,像是要把人从屏幕里揪出来似的。
蔺煜庭,逮到你了。
3. 03
虞眠不清楚蔺煜庭是以什么心态来看她微博的,但此时此刻,她没有一点说别人坏话被抓包的慌张,只有逮到前任的暗爽。
这种暗爽夹杂着点高高在上的嘲弄。
提分手那会儿,蔺煜庭反应并不大,只是抬了下眉,神情淡淡地反问她:“确定吗?”
看到虞眠点了点头,才状若无意地说:“行啊,你别后悔就行。”
姿态矜贵极了。
那副“有你没你都一样”的神态让虞眠更加确定,自己提分开这件事是对的。
虞眠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下面,翻身朝里,对着宿舍的白墙思忖着。
蔺煜庭什么时候发现她这个账号的?
分手之后,她经常发微博阴阳他。
人总有年轻气盛的时候,把爱情看得比什么都伟大。乍一分开,感情没了寄托,她像个精神失常的病人,整日神神惶惶的,睡也睡不着,总是凌晨点外卖,边吃边掉眼泪,然后在微博发一些不着调的伤感话,第二天醒来再慌忙删掉。
他不会都看到了吧?
虞眠又将手机抽出来,点开大眼图标,退出账号,用游客号搜索自己的ID,从陌生人的视角来看自己发过的内容。
页面缓缓加载,跳出的内容大多干净清爽。
有她摘录的书籍片段;有自己做的陶艺作品,各种有趣的小动物形象;还有研一时跟着导师去香港参加学术研讨会拍的风景照,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老街上的茶餐厅,偶尔夹杂几张没露脸的照片。
翻着翻着,她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什么负面的东西。
面对前任,从气势上来说就不能输。
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发了些云里雾里的丧气话,生活看上去一团糟。对方肯定会想:看吧,离开我,她果然过得不好。
虞眠才不要这样呢,她是那种卯着一股劲也要证明自己现在很幸福的人。
说实在的,她心里还有些暗戳戳的小得意,如果她有尾巴的话,应该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你不是清高孤傲吗?
不是觉得我可有可无吗?
那你好奇我的生活做什么?
如果蔺煜庭现在站在虞眠面前,她大概率会讽刺一笑,然后轻蔑地昂起头,轻轻地吐出那两个字:“装货。”
谈锦在底下抖了抖虞眠的床帘,“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看剧。”她摸摸鼻子。
虞眠给导师发消息,把腱鞘炎的事情汇报了一下,又缩在被褥里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渐渐平静下来,一下子又觉得伤感。
什么嘛,对方随意的一个点赞就能轻而易举地撩拨她的心绪,害她东想西想。
早分开八百年了。
没人会自恋到被前任赞了一下微博就得意忘形,以为人家存着想复合的心思。
她告诉自己,京市这么大,像今天这样的狭路相逢只是小概率事件,以后不会再发生的。
可万万没想到,人生就是如此戏剧化,很快她和蔺煜庭就再次见面了。
虞眠是三年制的专业硕士,实践的内容更多。刚入校那会儿,老鱼头看她拉坯快,不怕脏,做事还谨慎,让她去跟学长兆清朗手上的项目。
跨专业的研一学生嘛,刚来什么都不懂,听说还是同等学历考上来的,兆清朗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课题内容跟3D粘土打印和数字建模相关,团队分工明确,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缺个会Magics软件的,于是兆清朗敷衍地问虞眠行不行,不行就算了。虞眠想了想,说我自学能力强,可以试试。
没日没夜肝了几天,出了个效果图发群里,兆清朗惊喜地发语音,行啊小姑娘,没想到这么快。
项目强度很大,虞眠不敢松懈,她跟了有一年,抗压能力极强,不玻璃心,被训了就调整心态继续。团队里的人都觉得她不错,老鱼头还特地在组会上夸了她。
这个星期终于结项了,团队里校内校外加起来一共十一个人,在群里活跃起来,都说这一年忙瘦了,要吃点好的。兆清朗问什么算好的,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中心思想就是:贵的就是好的。
兆清朗挑来看去,在“弥庭”定了个大包厢,在群里通知周日晚上聚餐,让大家准时到。
虞眠当然愿意去,不吃白不吃!何止是准时到,她至少提前20分钟好吧,借此机会和几个学姐熟络一下,还能互相沟通研究方向。
谁知在去的那天,她还真迟到了。
连日大雪未停,天地间裹着层厚实的白棉被。
虞眠隔壁宿舍有个经济与智能管理专业的女生,叫杨然然,跟她同龄,加过联系方式,平时碰面还会打个招呼。
星期天晚上,虞眠换上过膝长靴,对着全身镜晃了几圈,出门时刚好撞上杨然然。
看对方走路一瘸一拐,便问她是不是受伤了。
结果还真是,杨然然哭丧着脸,说骑车去校外购置实验室用品时被人撞了,一开始还没感觉,就没当回事,现在已经几乎不能走路了。
虞眠闻言跟着她进了宿舍,杨然然把裤子撸起来,虞眠蹲下看。
膝盖那块呈深紫色,肿得老高,看着骇人。虞眠说你这要去医院拍片子吧,假如骨折就不好了。
杨然然不愿意,说今天还有论文要看,准备先涂药,等明天再说。
这奉献精神,虞眠自愧不如。
杨然然在抽屉里东摸西看,没找到云南白药,嘴里嘀咕着怎么没有呢,虞眠站起来,说不行我现在去给你买。
这伤再肿下去会更严重。
校医室离宿舍10分钟路程,虞眠一路跑。回去的时候,杨然然还在看PDF,虞眠进了屋,把药放在她桌上,杨然然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送完药,虞眠马不停蹄往“弥庭”赶,迟到了有十几分钟,手忙脚乱的,找包厢还找错了,看到一群陌生面孔,虞眠忙不迭道歉,又往出走。
餐厅走廊宽敞,廊顶是暖黄色的壁灯,空气静谧。
她脚步加快,穿过回廊向右转。
地上铺着柔软地毯,走路没一点声音。地毯是湖蓝色的,上面有蜿蜒交叉的浅色树纹,顺着最长的一根树纹往上看,站着一位穿黑色绒面西装的男人。
枪驳领,黑皮鞋,气质静稳非凡。蔺煜庭靠在墙上,一手夹烟,一手插兜。隔着些距离,虞眠都能感受到那股冷贵气场。
烟是他惯常抽的,虞眠认得。烟身细细的,滤口上端还有墨色暗纹。
在一起时,那人抽烟的频率不算高,每次抽都是在做完之后。他起身掩门,虞眠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时就知道他烟瘾犯了。
她窝在被子里觉得很委屈。
刚弄完,蔺煜庭都不来抱抱她,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虞眠没穿鞋,蹑手蹑脚溜到门缝边看他。
蔺煜庭可真好看呀。
他只穿了件睡袍,神色慵懒,见她光脚站在门边,眉间轻蹙了一下。
虞眠喜欢得紧,可心里又怪他生性冷淡,不懂安抚。
她也不喊人,就巴巴地掉了几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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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挡住蔺煜庭英挺的眉眼,他面目模糊,忽然大步向她走来,一只手将她横抱起,丢在床上。
虞眠心里觉得危险,怕得动也不敢动,拽着蔺煜庭的衣角。
蔺煜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烟身水啧啧的。
虞眠涨红了脸,蔺煜庭只是清冷冷地看她,说她弄坏了一根烟,拿什么赔?
他和虞眠在一起时便是这样,颠倒黑白,不讲道理。
跟旁人口中温谦礼貌的蔺院长相差甚远。
“弥庭”是出了名的商业私密餐厅,一层仅有两个包厢,每个包厢都有专门的上菜通道,廊间没有任何噪音,除了他们,竟再无旁人。
虞眠站在壁灯下的身形一滞,没想好要不要打个招呼,可现在转身也显得突兀,她干脆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晕黄壁灯下,男人的身形隐隐绰绰。靠得近了,虞眠才听到他的手机里有女声传出,似是而非的暧昧语气不听话地往她耳蜗里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完晶体植入之后,我眼眶特别疼。蔺院长,怎么办啊?”
发语音是成年男女心照不宣的暗示。
大家平时都那么忙,聊天时用文字一目了然,又节省时间。若非存了别样的情愫,谁愿意费神费力点开呢?
微信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两声,显然还有消息。
果然,没过几秒,那道女声又响了起来,尾音懒懒的,旖旎勾人,带着几分讨好黏稠。
“做完手术都这么久了,都不来关心我一下。”
男人应当是很受用的吧,虞眠想。
蔺煜庭极少会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从席面上借口出来听她语音的人。
不是女友,就是未婚妻。
也对,他也到结婚的年纪了,虞眠记得以前蔺父就劝过他,早些将妻子的人选定下来,切勿把心玩野了。
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脚步轻轻地、头垂得低低的,直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倏地,男人像是察觉到虞眠的存在,掀眸看过来,先是不经意地掠一眼,而后才像是反应过来,重新将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凤眸晦暗不明。
虞眠面色如常,就当看到一团空气,多余的表情都未有,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手却在兜里捏得紧紧的,她丝毫不怀疑那块布料已经被她作弄地皱起来。
“虞眠。”蔺煜庭将烟蒂捻灭,启唇喊住她。
虞眠的心跟被拽了一下似的。
身体硬生生停下,却没回头,只微微转过脸。嗓音轻柔,像投落在发顶的朦胧淡光:
“有事吗?”
蔺煜庭盯着她的侧脸,粉莹莹的一小片肌肤映在他瞳孔里,很亮,灼得他眼睑发烫。
“作为你的医生,”他淡声道:“我有必要提醒你,腱鞘炎病人需要注意御寒。”
虞眠在一旁的暗色玻璃中瞥见自己。
方才一路过来,外套没扣,虚虚在胸口处拢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衣服也不算厚实,薄薄的一层料子,这样的穿法在南方无可厚非,可在京市显得格格不入,典型“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穿法。
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作为病人,不应当穿得如此单薄。
可虞眠一想到蔺煜庭如今好事将近,还特地抽时间去微博看看她过得有多惨,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旧恨新账像书页一般在她脑子里哗啦啦翻过,终究还是像个护食的小动物,转身冲对方亮出獠牙:
“蔺院长,你未免管得太宽。”
4. 04
席间杯筹交错,蔺煜庭只离开了一会儿就被揶揄。
“蔺总果真是年轻啊,被女人缠得紧。”
“可不是?咱们才喝多久,蔺院接电话都接了两三回。”
“让王总见笑了,这段时间新院区的设备调试频频出问题,分院区的几个负责人不敢懈怠,正忙得不可开交。"蔺煜庭勾唇,“扰程总兴致了,我自罚一杯。”
待侍者添好酒,他端起手边的香槟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带着股久居上位的清贵气。
周遭人见状,还准备打趣两句,蔺煜庭三言两语地将话题过渡到年后的新政策上。
几位做康养产业的投资商越聊越起劲,话题延伸到某市的医疗专项扶持。
薄薄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蔺煜庭垂眸,又是一段几秒的语音,他连转文字的选项都懒得点,在对话框上输入:
【你好,我不是眼科医生,勿扰。另:你的手术并不由我院医生承办,如需治疗,可咨询丁助。】
发送完毕,将对方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沈今川双腿交叠,拿瓷筷敲了敲他的碗碟:“我说蔺总,你这是开医院还是开男模酒吧?每天应付不完的女人。”
蔺煜庭漫不经心地笑笑,把手机丢到桌上,并未言语。
年初他和沈金川一同归国,将此前在伦敦创立的“嘉济”迁回国内发展,高薪聘请了一批MGH的医生,做高端医疗生意,主打顶尖技术和隐私保护。
两人在N大读博期间相识,恰巧都是京市人,从小生活富裕,理念相投,合作时很有默契,分工明确。
他负责把控医疗质量,引进顶尖人才和设备,有时会主刀复杂的心外科手术。沈今川则擅长市场拓展和资本对接。
今天晚上是跟投资商谈具体的商业模式。
沈今川为人圆滑,能帮他分担不少事务。
期间沟通很顺利,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遇到了虞眠,蔺煜庭的心情始终安定不下来,他的手指抵在眉骨上,轻轻按压着。
沈今川像是想起了什么,支着下巴跟他说:“刚刚进来了个姑娘,走错了门,我看她俊得很,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在外面有碰到她吗?”
陈特助听罢,谨慎地放下纸巾,用余光去瞧蔺先生的脸色。
蔺煜庭低着的脑袋微微抬起,终于掀起眼皮看了沈今川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类型?”
沈今川吊儿郎当地踢了他一脚,脸上是神秘莫测的笑容,“别装,你在N大那会儿放抽屉夹层的证件照,我找你借笔记的时候都看到了,别告诉我那是你妹妹。”
刚认识蔺煜庭时,沈今川原以为他这样的性格,喜欢的应该是仙气飘飘的款儿。
和他一样,高而攀不得的月。
可没想到蔺煜庭的审美竟然是我见犹怜的那种。那照片怎么说呢,小姑娘看着温柔勾人,可偏偏眼神带着几分倔,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心里琢磨,蔺煜庭这心上人不好搞,一般男人压不住。
想到这里,沈今川啧啧叹息,“今天这个真的蛮像。”
蔺煜庭嗯了一声。
沈今川咂舌,“你碰到了?说真的,到底像不像?”
陈特助的手心已然出了汗,暗道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是一个人,你说像不像。
蔺煜庭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称没仔细看,应该不太像。
陈特助见领导的情绪毫无起伏,提着的心稍稍安定了点。
包厢里的灯光比廊内要亮得多,将蔺煜庭整个人浸在一团暖色里,却不知为何,人比来时落寞许多。
-
“小眠快过来!”
“哎呦,你终于到了。”
“不好意思,”虞眠眉眼弯弯:“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
“没事儿,我们很不客气的,已经开吃了哈哈。”
“来来,做我这边,给你留了位置。”邓学姐朝虞眠扬手。
虞眠说了几句活跃气氛的话,然后绕了小半圈,脱下大衣,压着裙身坐在邓挽月左手边。
“之前听你说换了研究方向?”
“对。”虞眠乖乖点头,“毕设准备研究坭兴陶壮族纹样雕刻。”
“论文发了几篇?”
虞眠刚准备回答,另一边的女生插科打诨:“出来玩就不要聊学术研究了啊,越聊越卷。欸,我听学妹说,蔺煜庭在我们隔壁哎!”
兆清朗扬眉:“霍清姿追的那个嘉济国际医院的院长是吗?他们医院前段时间招聘,秋招只有五个名额,好多人找关系都进不去,听说要求贼高,不过待遇是出了名的好,光年假都有30天。”
“这什么神仙企业?!对了,我昨天看霍清姿春风满面的,是不是快得手了?果然女追男隔层纱,哪个男人不看条件,就霍家那资源,能让人少奋斗几十年。”
正菜陆续上桌,虞眠跟鹌鹑一样沉默,往碗里夹了片烟熏三文鱼。
有好事者发出“嘁”声,语气并不温和:
“别把霍清姿太当回事儿了,真以为她家能只手遮天?你大概还不知道蔺煜庭的底细吧?蔺这个姓在内陆可不是随便叫的,他父亲的职位在那,外公是沪市有名的商业大亨,翻云覆雨的家境,还犯得着巴望霍家那点东西吗?霍家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别看霍清姿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昂,面对蔺煜庭的时候做小伏低得很。”
“之前有人还说,蔺院长跟学生时期就在一起的女朋友见过家长——”研一的刘卿发出疑问。
“八成是假的,他是我表姐的高中同学,我表姐提过他几句,说蔺煜庭高中毕业就去N大学医了,直博哦,人家读完回来才27岁。”
“我的27岁和他的27岁好像不太一样……”兆清朗扶额。
“跟电视剧似的,不知道这样的人物在高中时是什么样子?我高中就没见过这样的人。”邓挽月接话。
“按我表姐的话来说,那时候为蔺煜庭争风吃醋的姑娘能排队排到南太平洋,一点也不夸张。”
其实真没有。
虞眠往邓挽月的碗里夹了块海参,鼓着腮,没参与这个话题。
蔺煜庭做事极其果断,拒绝人也是,管对方是男是女,话术都十分统一:谢谢,但我没时间。
日子一长,大家都知道这是个不好钓的,除了几个不信邪的漂亮姑娘非得撞撞这座冰山,基本上没人敢靠近。而那几位胆大的,尝试多次无果,也就渐渐放弃了。
酒杯里是白葡萄气泡水,她端起咽下一口,浓醇的香甜弥漫在唇齿间,带着点酸。
虞眠嘶嘶抽着气,捧了杯白水喝下去,她有颗牙齿补过,吃太刺激的东西会酸痛。
说来也巧,她这颗牙还是因为蔺煜庭才磕坏的。
和蔺煜庭第一次见面,是在2016年的秋天,彼时她高一,蔺煜庭年长她两岁,已经是个高三生了。
虞眠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学校广播里转载喜讯——“天宫二号空间实验室在酒泉成功发射”。
晚自习的时候她和同桌交头接耳,正饶有兴致地讨论酒泉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又有酒又有泉的,转头看到班主任,被他喊去当苦力,给高三的学生布置月考教室。
布置教室可不是打扫卫生,而是搬东西。一个教室只允许有30对桌椅,多的就要搬到对面楼的空教室,这活儿费劲不讨好,没人愿意干。班主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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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呢,路过教室看到两个小脑袋凑一起笑个不停,当即就决定打发这俩人去。
墨蓝的夜幕压在头顶,看着像是要下大雨。
风吹过虞眠的面庞,直钻到宽大的校服衣领里。同桌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凭什么让她们高一的搬这些?
虞眠双手抱着桌椅往外走,心说那还不是因为我俩上晚自习不看书,竟搁那荒废时间,不抓我们抓谁嘞?
教学楼门口人声鼎沸,许多高三生来领新到的模拟试卷,十几个班的学委和班长站在一起将她们的路堵住,两人只能绕道走。
同桌眼尖,在人群里看到了黎轻舟和宋瑶,她瘪了瘪嘴,对虞眠说:“你别往那边走,真是冤家路窄。”
虞眠听到往那边看了一眼,倒没什么反应。
刚来学校的时候,黎轻舟明里暗里地示好,他高高瘦瘦,皮肤是小麦色,笑起来像只灰色萨摩耶,时不时就给她带点别人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一群女同学在旁边看到羡慕极了。
虞眠面上有光,一来二去的,也渐渐有了点好感。她所在的高中管得很严,不允许恋爱,她就想着毕业之后可以试试。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宋瑶,黎轻舟为了宋瑶,直接把虞眠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虞眠被删得莫名其妙,哪受得了这个气,经多方打听,才知道宋瑶喜欢的另有其人,为了接近那人才向黎轻舟示好,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跟心上人连话都没说上。
虞眠一听,气也消了,反正黎轻舟被耍了,宋瑶也没能如愿以偿,一报还一报。她觉得上天很公平。倒是同桌经常为她打抱不平,骂黎轻舟太渣。
她只能跟同桌解释,自己也没那么喜欢黎轻舟。
极端天气来临时,人的胆子也肥了不少,在听到有人喊“蔺煜庭”这个名字时,虞眠竟然鬼迷心窍地侧过脸瞧了瞧。
毕竟是宋瑶没追到的人,她多多少少有些好奇。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染着一头红发,爆炸头,跟个没发育好的杀马特似的。
就他啊。
虞眠想笑,宋瑶什么眼神啊,她抱着桌椅正准备转身,红发杀马特的后面露出另一张脸。
少年穿着普通的校服,个子极高,冷眉凤眼。
虞眠转身的姿势一下子定住了。
大风刮过,两旁路灯的光透过银杏树叶窜到他清冷的面庞上。
明明灭灭的光影摇曳,少年薄薄的眼皮一掀,薄雾般的视线扫过来。
那天夜里,风大得出奇,呼呼穿过虞眠的身体,树叶沙沙作响,她却没感觉冷,只觉得心一下漏了半拍。
这是一种对黎轻舟、对其他男生都从未过的奇异感觉,像命运在轻抚她身体的脉络。
慢慢地、缓缓地。
她被摄住了神经。
倏地,不知道是谁从后面挤了虞眠一下,她往前迈步,一脚踩空,整个人连带着桌椅都踉跄地跌在地上。
“靠。”
那次之后,所有高三生都知道,有个白瘦的小学妹为了给他们布置月考考场,把门牙磕掉一块,第二天还去做了树脂补牙。
后来在一起时,虞眠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了看男人而不小心舍弃半颗牙的辛酸往事。
当然,现在也没机会承认了。
四年的时间长吗?
说起来不算太长,只是那些记忆像泛黄的旧报纸,阳光好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才发现报纸上浮着层呛人的灰尘。
上面的宋体字也旧旧的,被磨得看不到边。她将报纸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捧着它舍不得扔掉,可环顾四周,寻不到安置的位子。
她只能日日夜夜捻着它,茫然地东张西望,不知如何是好。
5. 05
因为手上的毛病,虞眠休息了一个月,平日里只专心上课、看论文,右手能不动就不动,连吃饭都用左手拿碗筷。
就这么闲闲娓娓地混了段日子,看同门整日早出晚归,她实在按耐不住,趁着给导师发元旦祝福的机会,委婉地问他,组里的几个项目是否还有空缺,她想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干。
老鱼头没理她,消息也没回。
要不怎么说能安心躺平是一种天赋呢?
虞眠就没有这个天赋。一躺平,她心里比谁都慌,总感觉有镰刀架在她脖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她是毕业之后,工作了几年才考过来的,跟那些应届上岸的学生不同。
虞眠对社会竞争的激励程度了然于心。资本家想淘汰你的时候,没有跟你商量的余地。
领导直接把人喊去办公室,说公司打算撤销这个岗位,你干到这个月就结束了。虞眠那时还怔怔地问,没有赔偿吗?
什么赔偿?
转正没到六个月,辞退你没商量,还N+1呢,小公司连一毛钱都不愿意出。
想打官司?
行啊,来来回回搞半年,耗费你巨大精力,最多也就小四位数的赔偿。
她只能无止境的投简历。赶上经济下行期,小公司破产的多,不稳定是常态。心永远被悬着,仿佛此生都不会有着落。
谁叫她那时候没技能没学历呢?现在能考进来读书,去学技术、涨见识,多累她也不能松懈。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组会,虞眠主动跟导师提自己的论文进度,前期的综述和大框架已经完成地差不多了,她想跟几个项目,好完善自己课题里的案例分析。
余逸之是长发,自然卷。
谈锦之前还开玩笑地说,有次开会看到你们导师背对着我坐在那,我还因为是个大波浪少妇呢,结果一转头,瘦骨嶙峋的老头脸,把我吓一跳。
说是老头,其实余逸之才五十出头,搞艺术的大师都这样,老头才有地位。
混这圈子,太年轻容易被轻视。
老头披了件有盘扣的唐装外套坐在太师椅里,抿了口茶,摘下眼镜觑了虞眠一眼,问她手恢复得怎么样?
虞眠坦言说好了不少,但拉坯制作什么的还没法上手,右手不能太用力。
余逸之想了半天,说既然这样的话,具体的活儿你也干不了,我安排你进其他老师的课题组去做对接工作。你表达能力不错,隔壁刘老师有个新拿的陶艺装置项目,对你的研究方向也有帮助,可愿意?
虞眠面色一亮,那太好了。
读研期间项目跟得多,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更别说是这种马上就要落地的合作。
周期短,耗费精力小,写在简历上又漂亮,机会来之不易,她得好好干。
她即刻就问导师要了刘教授的联系方式,老鱼头说不急,等过几天开会我跟他说,让他学生跟你沟通。
没过几天,有个挂着小猫头像的人在微信上拍了拍虞眠。
【hi美女,我是和你对接陶艺装置项目的。(龇牙)】
虞眠按耐不住地拉开床帘,冲对面扬声道:“是你啊!”
谈锦放下手机,挑了挑眉:“学姐刚跟我发消息呢,说余教授推进来一个人,让她负责安排,她太忙了,拖我跟你联系。”
谈锦还寻思着这人好不好相处,可别是个关系户,进来了却不干活,纯坐享其成的那种。结果倒腾来去,就是她朝夕相处的舍友。
是虞眠就好。
谈锦放了一万个心,她了解虞眠,这人说得少做得多,总爱给自己找活儿干,所有老师的最爱。
“这是刘老师跟副院长一起谈下来的项目,服务对象是一个医院的新院区。”
谈锦跟虞眠简短地聊了一下具体内容,而后发了一堆资料和视频给虞眠,让她先了解一下合作方。
小猫头像接连跳出消息红点,虞眠背抵在墙上,屈起膝盖,点开其中一个PDF。
标题的字体跳在她眼前——嘉济国际医院西城院区分布图。
虞眠的指尖落在“嘉济”两个字上方,迟迟没有滑下去。她感觉自己看了很久,直到开始怀疑——这两个字真的是这么写的吗?
她好像有些不认识了。
“哦,忘记跟你说了,听说这次报酬很高,”谈锦吮了一口奶茶,椰果在齿尖碾磨:
“合作方是你高中学长,巨巨巨多金。不过蔺院长贵人事忙,应该没时间管我们,不知道下次去能不能见到他。”
“也许吧。”虞眠嘴上附和着,心里却想着,可千万不要碰到。
上次碰面,虞眠的语气不太好,蔺煜庭虽然没说什么,但两人不欢而散,这次合作要是遇上,双方心里多少都有些芥蒂。
虞眠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把糟糕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又开始给自己加油呐喊:
打起精神!
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项目已经谈下来了,对方花钱请我们办事儿,我把事情干好,拿钱走人就行,有什么好顾忌的?
要顾忌也是他蔺煜庭顾忌,他才是那个花钱的人好吧!
而她只需要把事情跟那边的负责人沟通好就行,又不需要直接跟蔺煜庭谈。
想到这里,虞眠放松了许多。
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像水一样顺势而流,遇到什么关卡,再去想怎么克服,提前焦虑是在做无用功。
就这样,虞眠确定了自己在此次项目里的定位,负责前期调研和中后期的细节沟通。
搞清楚了任务,在周六一个雾蒙蒙的早上,虞眠跟着谈锦她们去了西城院区调研。
嘉济的新院区坐落在森林公园靠南的位置,距市区较远,几个人跟着导航坐完地铁又转车。
下车后还要再走段柏油路,这里人烟稀薄,但风景极好,路旁是高矮错落的银桂树,哪里像是去医院的路,简直是去度假酒店的。
谈锦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图,“还真别说,我要是有钱人,我也愿意来这样的医院!避免排队,也不用人挤人。”
这次来了四个女生,除了虞眠,都是刘教授课题组的学生。一个是研二的张樽月,还有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学妹,叫闵秋。
闵秋人很开朗,这时接了谈锦的话:“什么时候我也能消费得起这样的地方啊!”
“有个邪修的法子,”张樽月乐呵呵地调侃:“你去追蔺院长,等追到手了你就是他老婆,别说医院了,天上的星星他都给你摘下来。”
“算了吧,这种阶层的人从小优渥,女朋友至少门当户对吧,再怎么样也得是霍清资那种的,家境、学历、容貌都是上上乘,差了一点都不行。”
“小道消息,”张樽月神秘一笑,弄得虞眠和谈锦都侧眸看她。
“蔺院长的初恋是专科生,听说还在一起挺久呢——”
“N大本硕博连读的蔺煜庭?”闵秋瞠目结舌:“你怕不是听错了吧?”
“错不了,我对象之前跟他因为一次活动见过面。说当时在一起的时候,蔺煜庭对他小女朋友可好了。”
张樽月语气十分坚定,“我猜那个女生一定很漂亮,能当明星的那种。”
虞眠心虚地将头低下,不打算就这个话题聊下去。还明星呢?哪门子导演看上她啊。
“果然,还是看脸啊。”闵秋唏嘘:“那这通天大道我走不了,我只能靠脑子吃饭,靠颜值早饿晕了。”
几句话的功夫,一行人走出林荫小道,只见医院入口已经有个人站在那里在等她们了。
接待她们的负责人姓王,长着张严肃脸,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身上是深蓝色的休闲外套,说话很有分量,虞眠猜测对方应该是个小领导。
“王老师好,我们是刘教授安排过来的,”
虞眠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对方:“这是我们几个人给您带的陶艺作品,手工制作,您平时放办公室当个摆件就行。”
王符德朝虞眠看了一眼,接过纸袋道谢,再开口说话时语气明显柔和不少。
虞眠不擅长搞人际关系,但每个甲方都对她印象不错。也许是因为她有过几年工作经验,明白跟人合作时,嘴皮子说得再溜,也不如为人真诚礼貌点,该送点小东西就送,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个项目能顺顺利利地跑完,最好是任何角色都不要得罪。
“不用喊老师,”王符德领着她们往医院里面走,“我是这边院区的设计总监。”
院内更显不同,屋顶中央是透光的玻璃,天光柔和均匀地洒下来,仅一个大厅就如同艺术馆一般,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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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需要“设计总监”这个职位。
“这个项目做完,我要发朋友圈!”闵秋在后头小声嘀咕:“这不得装个大的。”
走过暖橡木色的地板,王符德将她们一行人带进了一楼的会客厅,聊了一些院区的内部设计和装置摆放的位置。
没过一会儿,外面开始热闹起来,有窸窸窣窣的谈笑声,王符德屏气听了几秒钟,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细微的声音。与此同时,门也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陈特助,他含笑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在一侧站定。虞眠在心里大呼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蔺煜庭走了进来。
他穿得并不正式。黑色大衣,黑皮鞋,皮手套,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带着薄雾的清霜。
蔺煜庭往里扫了一眼,虞眠跟他的视线短暂相触了一瞬,又风雪欲灭地错开。
很短的一瞥。
两个人都有些刻意,好像不能对视,仿佛一对视,那几年的缱绻就跟吹泡泡似的拦不住,晃晃悠悠往外飞。
谈锦几人也跟着王总监起身,剩下虞眠一人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好像即刻就要立地成佛。
蔺煜庭简单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我刚好路过,进来坐坐。”
陈特助拉开一把茹伊印花的檀木椅,蔺煜庭就势坐下,其他人也跟着落座。
蔺煜庭不偏不倚,刚好坐在虞眠对面。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浮着的浅浅檀香。
虞眠侧眸,开始观察屋里的陈设,会客厅北面的墙上挂着两张画,一幅平远小景,一幅宋代花鸟图。
花鸟图离得近些,两只喜鹊栖在枝头,活灵活现,仿佛马上要飞出来了。
她现在也想飞出去。
可没用,苍天听不到她的呼喊。人只能接受一切的不确定性,并勇敢面对。
“我们带了之前做的一些成品,蔺院可以看看。”虞眠挂上笑脸,侧身从包里拿东西。
为了显得更利落,她今天特地将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细细的木簪固定住。
蔺煜庭略微抬眼,刚好能看到她柔软的颈部线条,很细很白。
虞眠将包装盒打开,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对面。
大约是屋里暖气太足,她来的时候把外套置放在椅背上,内里是件乳白的羊毛长裙,这时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荔枝味的雪媚娘。
虞眠身上一直有股劲儿,蔺煜庭形容不好是什么劲儿。
你说风骚吧,不合适。
娇媚这个词呢?差了点意思。
在一起的时候,虞眠看着大胆,穿的衣服都紧紧的,胸前鼓囊囊,跟个小花骨朵一样在他眼前摇曳。可他真将人抵在墙边了,她又慌张起来,嘴上嘟囔着,别呀,别这样。
羞涩又性感。
蔺煜庭就喜欢这挂的,恨不得把她变小揣在兜里,日日夜夜都逗弄一番。
时光的列车疾驰而过,当年的小花骨朵已经长大了,他也没有办法把她变小。
蔺煜庭漫不经心地拿起其中一个陶杯,很素的极简风,刚好够他一手握住,质地很滑很软,不像陶具。
倒像一抹白腻的颈。
“虞小姐自己做的?”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团队成员一起烧出来的。”虞眠正襟危坐。
“产品挺成熟的。”
两人语气都客客气气的,当真像许久不见的高中校友那般礼貌生疏。
虞眠唇角弯弯,乖巧得不得了:“得您垂青,也是跟贵院有缘,送给您玩玩儿。”
蔺煜庭没看她,暼了眼王符德手边的牛皮纸袋,嗓音疏落凉薄:
“虞小姐真够大方的。”
虞眠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住,忍住没怼回去。
真是个难伺候的。送见面礼再正常不过了,没见过送多了还被对方诟病的。
爱要不要,话真多。
虞眠的手在桌下挥舞着,扇了空气几巴掌,继续笑吟吟地冲蔺煜庭点头:“那是当然。”
谈锦眼尖,看到虞眠唇角的弧度都笑僵了,猜到她电量耗尽,忙接茬:“我们写了些几份提案,蔺院在的话,刚好给我们些意见。”
说罢,她跟张樽月几人轮流汇报。
虞眠眼观鼻鼻观心,到提案汇报结束都一声不吭。
6. 06
回去的路上,出租车驶过十字路口,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嗡嗡震了两声,像打了个闷雷,虞眠条件反射地睁开眼,正准备伸手去摸。
谈锦将车窗开了个小缝,转过头若有所思地问虞眠:“蔺煜庭是不是对你有好感?”
又震了一下,但这次不是手机。
“啊?”
“为什么这么问?”虞眠将碎发捋到耳后,露出一只蝴蝶耳环,那翅膀随着路况的颠簸而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些紧张。
“我总觉得他格外留意你。”风声盖过谈锦的声音,即使虞眠和她离得这么近,也必须很认真才能听到。
“刚刚我们每个人都说了话。交流的时候,蔺院跟我们全程对视,可一开始你说话那会儿,他刻意地撇开视线。”
“那算什么好感?”虞眠心下一松,有些哭笑不得。
“不不不,你不懂男人。”谈锦直摇头:“凭我这么多次的恋爱经验,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对你这个反应,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虞眠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好奇地问。
"要不就是很讨厌你,要不就是……很喜欢你,喜欢到刻意避嫌,以防别人看出来的那种。”
虞眠抿唇笑了笑,谈锦自诩是整个京大第六感最准的女人,可这次她还真猜错了,那人十成十是看不上自己。
闵秋坐在虞眠右边,此时刚打完一局游戏,脸上表情十分诧异,“蔺院长进我们群了?!”
前排的张樽月吃惊地啊一声,紧接着扬声道:“真的欸。”
虞眠想起不久前手机的震动声,迟疑着滑过屏幕,待顶头的圆圈终于停止转动,才看到新消息。
在虞眠进这个项目组之前,谈锦几人已经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极其显眼包,叫“类人群星闪耀时”,被刘教授言辞批评了之后,他们老老实实改成了“嘉济西院陶艺装置组”。
加上几个研一的,里面总共六七个人,后来拉了虞眠进去。今天早上十点又进来了几位医院的工作人员。
11:15,蔺煜庭加入群聊。
他的微信名是“Y”,头像是纯色,偏釉蓝,很是清爽。
虞眠点进他朋友圈。两人不是好友,看到一条线她并不意外。蔺煜庭没有个签,背景也是干干净净的纯色。
她盯着这个空空的背景,细密的睫毛扇动,心像在湖泊里惝恍着,来去不由自己。
——六年前,那里放着的是她小学的证件照。
那是虞眠人生的第一张证件照,由父母领着去街边的玲珑照相馆拍摄,零几年那会儿拍完照还不能当场拿,得过几天才能取到。
她记得虞衡一双粗粝的、布满污垢的拇指捏着那几张小小的一寸照,口中正得意:“这拍得多好,我家眠眠就是漂亮,我去拿证件照的时候,没看到一个比她拍得好的。”
照片被贴到虞眠小学的学生证上,贴了足足六年。
再后来,它被蔺煜庭仔仔细细地裁剪下来,握在手心里。
真可爱,虞眠听到他小声说。
那时她听不惯情话,总觉得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特别令人难为情,她回什么呀,好像说什么都奇怪。
可胸腔热乎乎的,是恋爱时独有的心悸。
虞眠便假装没听到,问他要这个做什么,她揣着紧张,想从他的唇里听到些更难为情的话。
女孩子就是这样的呀,你说了她害羞,不说她又想听。
蔺煜庭眼眸浓黑,干净修长的指腹摩挲着那张一寸照,像是看透了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虞眠就见他换了朋友圈背景,她面上不说,心却是雀跃的。
蔺煜庭很喜欢她,她知道呢。
从这天起,他跟有收藏癖似的,凡是她的证件照,不论什么年纪拍的,都通通拿走一张。
也不说干什么,就是收起来留着。
留着做什么呢,蔺煜庭从没有跟她提过。
“蔺院不会亲自来跟这个项目吧?”闵秋侧过脸问她们。
思绪如同一根线似的被扯回,虞眠退出前任的朋友圈,瞥了眼群聊,闵秋和张樽月都发了表情包,蔺煜庭没回。
“不会,”张樽月笃定地说,“大佬最多就是敲定一下方案,他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全程?”
“确实。他今天说话你们仔细听了吗?”闵秋满眼憧憬:“我靠,说话停顿的那个感觉,好顶。”
“有腔调。”说完,谈锦紧跟队形也发了一个gif动图。
“对对,”闵秋补充道:“就是腔调,说不上来的感觉。”
虞眠揿灭手机,将头靠在后座上半寐。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点开群聊,跟在谈锦后面发了一个小熊虫的送花花表情。
不到两分钟,蔺煜庭回了一个握手。
-
待人走后,礼盒被放到蔺煜庭的办公桌上,王符德关上门的时候看到门外站着的陈特助,心里的疑问打着转,又吞了下去。
这么多年的职场经验在提醒他,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知道答案的,比如今天,京大那个小姑娘送给他的见面礼莫名其妙被领导没收了。
蔺煜庭凝视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打开了它。
是一只小小的狐狸陶塑。
尾巴很大,眼睛眯起来,很是惬意的样子。
蔺煜庭勾了勾狐狸娇俏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揣到兜里。
下午处理完工作上的琐事,他回了林园。
林园有些年头了,地段极好,住过蔺家好几代人。
佣人接过他的西装外套,问他要不要现在上菜,他说行。这边的厨师是南方人,在林园工作已有十余年,很能摸清蔺家人的口味,端上来的都是他爱吃的。
简单用完餐,蔺煜庭回了房间。
浴室的花洒出水量小,蔺煜庭指骨微屈,扣了扣呼叫按钮,不到一会,郑若淳敲门的声音响起。
“蔺院,三楼的房间之前一直是关水阀的状态,重新开启之后管道里有气阻,您再试试。”
蔺煜庭淡声说好,重新打开淋浴头,望着落下来的水柱。
水量渐渐变大,他仰起头,热水兜头流过高挺的鼻梁,耳边是虞眠在小声说话:
“这样不好吧?会不会被发现?”
隔着水声,那嗓音听着像是夏夜里暖融融的晚风,灌进耳里清爽极了。
蔺煜庭当然没办法真的把虞眠变小,然后藏起来。但两人异国恋,好不容易等到暑假,他倦鸟归林似的日日与她待在一起。
虞眠那会儿可爱得紧,皮肤细腻,一点毛孔都没有,看他的时候眼睛亮极了,说话声音也清灵灵的,特爱撒娇,吵架的时候喜欢歪着头靠在他胸口上。
她一靠,他心就跟被温水泡着一样,又软又酥。
哪还记得自己因为什么生气呢。
可就是这样每天见面,蔺煜庭心里浓烈的占有欲依然无处安放,他思来想去,把虞眠带回了家。
仅是白天还不够,虞眠晚上的时间他也要占有。
林园是个老宅,院子大。恰逢蔺绍去青海出差,谢岑去德国参加学术会议,除了蔺家老爷子没事做出来逗逗鸟,没人在院内闲逛。他甚至想过让虞眠整个暑假都住在这里。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越雷池相安无事,但凡起心动念,意外就来了。
蔺绍提前返程,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问蔺煜庭在英国读书的近况。
彼时虞眠颊边绯红,没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浴室水汽氤氲,两具年轻的身体交颈而卧,他触到她背上的那片蝴蝶骨,惊叹造物主给予她的一切。
浴室的门被轻叩,怀里的小狐狸怕极了,期期艾艾地攀着他肩膀,腰窝处漾开一圈一圈的水波纹。他将视线从泛着涟漪的水面移到虞眠脸上,她睫毛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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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尖尖的,却不显世俗。暖光泻下来,双眸醉朦朦的。
蔺煜庭敛眉,压着嗓子编了个理由搪塞了父亲。
听到男人离去的脚步声,小狐狸长舒一口气,软呼呼地黏在他身上,湿哒哒的脚尖勾过他小腿,他那块皮肤烫地惊人。
紧接着,汤池的水面开始悠悠晃着。
蔺煜庭喉结动了动,关掉淋浴,顷刻间,一切镜花水月如泡沫般消散。
他随手搭了件浴巾推门,屋里很近,他踩过木地板,余光暼到房间的门边站了个人。
郑若淳没走。
她穿着职业风的驼色套装,寒冬腊月的天气,露出细长光洁的小腿,双臂抱着资料,局促地立在那里,微红着脸。
美是美的,人却不大聪明。
蔺煜庭动也不动,偏头看着她。
郑若淳壮着胆子迎上男人寂静无声的眼眸:“这边许久没住人了,我怕您不适应,所以在这候着。”
都说蔺部长的独子虽然家世煊赫,但温润清隽,脾气极好,与其他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不同。
只是神龙不见首尾,平时很难碰到,她来这工作三年也就碰到两回,上一回还是蔺家长辈的家宴。
这次蔺老爷子过寿,她猜到蔺煜庭定会回来。
女人就这么几年好光景,胆子大点的,这个台阶就跨上去了,毕竟有这个机会,谁不愿意搏一把呢?
当不了蔺家儿媳,跟在身边受他庇护也是好的。
跟那双眼睛对视,她心口突突地跳。
男人眼型狭长,眼皮上有颗小痣,垂眼看人的时候便会隐隐浮现。郑若淳想到自己胸口佩戴的那枚玉佩,蔺煜庭像是从里面走出来的菩萨。
可菩萨冷寂,并未言语,只站在原地旁观她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室内静谧无声,郑若淳开始后悔自己的自命不凡。
她面露难堪,想化作一缕烟从这里消失,匆匆说了句“那您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去。
慌张地下了楼梯,郑若淳方才惊觉传闻里说的——“蔺家那位少爷最不喜被人打扰,家里连伺候的人都极少。”
竟然是真的。
-
不知是否因为回到了故宅,那些年的记忆也随之而来,扰人清梦。
这天晚上,蔺煜庭破天荒梦地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它慢悠悠走着晃着,看到他也不理,他只能跟着小狐狸后头。碎石子藏在草叶底下,他一颗心悬着,总担心它不小心绊倒磕伤。
可狐狸并不领情,像是被他跟烦了,它傲娇地转身,勾唇,接着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蔺煜庭没设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小狐狸往前走了两步,爪子踩住他的喉结,耀武扬威地冲他喊:
“装货!在我这当狗你都排不上号的,懂吗!”
说完,它转过身,柔软的尾巴扫过他的脸,蔺煜庭一把捉住这只尾巴往怀里带,是那样珍惜地、紧紧抱在怀里,急急解释:
“我装什么了?你发在社交平台上的东西,黎轻舟能看,所有人都能看,凭什么就我不能看?”
说到最后,蔺煜庭语气缓和了些,头也垂下来,带着点难过:
“……就那么讨厌我吗?”
雪白的小狐狸根本不听话,胡乱将他身上挠出了几片红印子,蔺煜庭还是舍不得放开,将软绵的小东西箍在怀里。
偏这狐狸聪明得紧,它冷笑一声,脑袋一埋,哧溜一下就钻没了影。他气急败坏地大喊它的名字,可回答他的是阵若隐若现的笑声。
蔺煜庭不敢离开,怕小狐狸回来找不到他,坐在那里等啊等,等到天黑了也没见它来,竟悲伤到湿润了面颊。
醒来怔然许久,他起身拉开窗边的帷幔,看到旁边那只陶塑。风沿着窗台吹过,他面无表情,拿了个围巾盖在它身上。
狐狸只露出一颗脑袋,歪着头看他。
7. 07
嘉济的项目看起来复杂,但虞眠负责的部分并不多,老鱼头跟刘教授打过招呼,一切跟动手捏陶相关的,虞眠都不能沾。
没课的时候,她就待在刘教授的地盘,在谈锦她们工作室干些递东西、量尺寸、收拾东西这些杂活儿,跟谈锦共用一个工位。
人勤快,在哪都吃香,很快她和大家就融成一片,一群年轻人凑一块有说有笑的。
渐渐地,大家连吐槽导师这种事都不避着虞眠。被导师pua、被已经毕业的同门师兄打压、考研三战才上岸、和兄弟姐妹挤在一个房间直到高中……虞眠听着大家的烦恼,闷不吭声。原来在世俗的框架里已经是如此优秀、令人仰望的这批人,内心的创伤也只多不少。
刘老师组里有个叫舒季青的男生对虞眠格外好,听闻她右手有腱鞘炎,更是为虞眠忙前忙后,又是送饭又是点奶茶,这人也很质朴,怕送的东西虞眠不要,干脆给组里每个人都点一份。
谈锦是个鬼机灵,发现这件事之后,经常在舒季青面前状若无意地提起虞眠想吃什么,果然,不出半个小时,舒季青就神采奕奕拎着东西进来了。
虞眠放下尺子,在心里暗叹刘教授这的待遇也太好了,每天都有人带奶茶给大家。看来这边课题组的经费是真不少,竟能挥霍至此。
谈锦抱着米酿奶茶冲虞眠乐呵呵地笑。虞眠一头雾水,以为谈锦做ppt做魔怔了。
虞眠刚用左手揉了会儿泥,不知怎么弄得两只手都脏了,现下准备去净手。
舒季青这会儿抻着脖子,看到虞眠终于闲下来,立马将提袋一股脑丢给其他同学,鼓起勇气走到虞眠旁边。
“你之前不是说没找到这本字帖吗?”他眉眼带笑,言语间带着青涩:“我……我刚好在二手平台上淘到了。”
舒季青从身后拿出一本泛着边的书,递给虞眠,“给你。”
虞眠瞅了眼手,十个手指头都有泥,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学妹在一旁笑出了声,舒季青更尴尬了,脸侧到耳朵都是通红的。
“我找了很久呢,”虞眠声音轻灵,“谢谢你,放桌子上可以吗?我不好拿,怕弄脏了。”
舒季青如释重负地将书放在桌上,跟逃难似的溜出去。
谈锦在一旁笑得前仰后伏:“这书绝版这么多年,还能刚好淘到?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从书贩子手里买的吧。”
虞眠将手洗干净,抱着书坐在工位上仔细翻。这书是正版,看起来老旧,但内里除了扉页有行写着日期的小字之外,整本书可以说没什么瑕疵。虞眠如获至宝,她点开手机相册,对比之前临摹的文字,一笔一划的分析。
她那会练的时候没找到原本,参照的电子版,上面有些字拍得不甚清晰,字体模糊之处更是难以分辨。现在有了清晰版,怎能不兴奋?
她点开舒季青的头像,问这书多少钱,舒季青不愿意承认是高价买的,说很便宜,你能用上就行。
虞眠怪不好意思的。
这样的绝版字帖不好找,不太可能是他口中所描述的“刚好”得到,她想给对方发红包,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好心好意送的,用钱去量化,显得太生分了,便称后面有空了请他吃饭,对面开开心心地回了一个好的。
她一边返回相册一边想着,到时候吃饭得跟舒季青提一下自己近期没有恋爱的想法,省得他多想,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为这事闹矛盾就不好了。
谈锦喝完奶茶,探头过来看虞眠在做什么。见她屏幕上是一组行书,飘逸洒脱,不由得赞叹:“你这字也太好看了,跟专业的一样。”
开学那天,虞眠收拾好床铺,在靠宿舍大门的位置挂了张宣纸,上面是四个字——“天道酬勤”。
这年头,喜欢在宿舍放书法的姑娘真不多,不过首都藏龙卧虎,京大聚集了不少权贵人家的孩子,家中藏品珍贵,不足为奇。
谈锦随口问了句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虞眠眼睛亮亮的,羞涩地弯唇,说是自己写的。
谈锦这才真正地打量起虞眠来,见她长相清柔,字却如此大气秀美,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是个干陶刻的好苗子。当初还想拉着虞眠一起进刘教授的组,谁料虞眠已经确定好了方向和导师,便没有再提。
“你当初高考怎么没走相关专业?”谈锦将图片放大又缩小,啧啧称奇:“你要是学了,估计会去央美读书,我初中同学就在那。”
虞眠捏着吸管的指尖轻轻转动,“当初不知道这个算特长。”
人在撒谎的时候,身体总是会有些许自己察觉不到的反应,有的人是眨眼速度变快,有的人是偏头,而虞眠则是喜欢用食指打着圈儿。
那圈的范围也不大,小小的,像是为了抚平心底的某些遗憾似的。
遗憾之所以能称之为遗憾,在于它的不可更改,无法挽回。
无论如何都不能。
虞眠初中的学习成绩吊车尾,中考勉强过了普高重点班的分数线,但最终竟然能进京市十二中这所全市顶尖、高手云集的学校,原因就在于——她是特长生。
十五岁,虞眠误打误撞参加了一个国家级的书法比赛,力压一众学院派选手,斩获银奖。
这么容易就获奖了?她以为这是什么不入流的小比赛,没太在意。没想到市里政府的官方公众号为了她写了一则新闻,被十二中负责特招的老师看到,走市里的艺术政策入校。
人就是这样,无论这一生拿到了什么样的天赋牌,只要没有旁人来称赞你,你便觉得自己的长处平平无奇,好似河边不起眼的砂砾,凡是路过的人都能踩一脚。
可但凡被肯定一次,就会受宠若惊,然后内心会开始燃起一簇名为“勇气”的火焰,一开始是零星的火苗,慢慢地,越烧越激烈,激烈到你忍不住想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好厉害,好厉害的!
走在路上,虞眠意气风发,人都自信了不少。
她在街坊邻居那里好生红火了一阵,和家隔着三条街的超市收银员都知道,虞衡这样的大老粗农民工竟然有个靠写字就能考上十二中的女儿。
这么好的天赋,这么好的小孩,怎么就落到他家了呢?
真是稀奇。
虞眠的高中班主任很重视这事,跟领导商量一番后,他找到虞眠,问她有没有兴趣走书法高考的路子,学校可以聘请国家书法协会的老师来教,还给虞眠举例,去年有个孩子去了京大师范。
书法还能高考?没听过,虞眠觉得很稀奇,回家用母亲旧旧的手机搜索着,双一流哎,真厉害,她也可以吗?
她兴致勃勃地跟母亲说起,嫩白的小脸上洋溢着希冀。
吕泽兰在换鞋,拧了下眉。
“要花多少钱?"
虞眠的心提到嗓子眼,知道这是决定她命运的转折点,空咽一口,心虚地说出一个数字。
“多少?”吕泽兰愕然转身。
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又重复了一遍。
“书法专业以后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吕泽兰今天累极了,开口都有气无力的:“教小朋友写字?那能赚多少钱?”
“书法大师很牛的。”虞眠扬起脸,小声地补充。
“几十年都回不了本。谁跟你说得这些,那人是骗子吧。让你去十二中是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你整天想着走歪门邪道的。”
见虞眠的脑袋慢慢低下去,吕泽兰有些心疼,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其实你读个大专也行,最好是医专,出来进医院当个护士,家里还有个人脉。”
虞眠急得憋出眼泪,“不是的呀,我们老师都跟说了的,学校能请老师过来教我,之前送了不少学生去好学校,不是骗子。”
吕泽兰挥挥手,你去问你爸。
虞衡这几年老了太多,法令纹沉在嘴角,在一旁叹着气: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我们家这样的条件,哪有能力供你去学艺术?你要是高考能考出个样子,家里咬咬牙也能送你去读个正经大学,可现在你还想搞艺术,我们供得起吗?”
他声音越说越大,虞眠耳膜生疼,吓得缩回房间,再不敢支楞一句。
回了房间,她也无心写作业,下巴抵着膝盖发呆。趁父母没注意,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秋风拂过她的发尾,觉得心下雾茫茫的。
虞眠一开始还强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一路走一路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晃到马路上,汽车扬起尘土,扑了她一脸的灰。虞眠也不敢乱走,揉揉眼睛,顺着至明街一路走到学校。
这天是周日,除了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灯,其他的楼层都暗着。
她走到清水湖边,寻了棵槐树坐下。古槐很大,遒劲的根系盘根错节地扎进泥土里。
怀揣着对梦想的破灭,她靠着古树,静悄悄地,又捧出了眼泪。
虞眠的童年一直是在父母的争吵中度过的,从年头吵到年尾,锅碗瓢盆都摔尽了,霹雳乓啷地震天响,好不容易靠着特长熬到高中,却再也走不下去了。
太贵了。
太贵了啊。
老师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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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也要七八万的。
她年纪太小,尚不清楚家里收入,却也知晓这个数字庞大。
而且母亲说得对,以后能干嘛呢?
她这样想着,也劝着自己,胸腔里翻涌的酸涩还是止不住地往喉咙上冒。
父母早已为生活耗尽心力,她不想再他们添麻烦。
可她真的,真的很想考大学。
虞眠是严重的偏科选手,语文能考年级前十,其他科目的分数却低得可怜,她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够认真了,可成绩就是提不上去。英语和文综这些学科,她尚且能靠勤奋拿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分数,可数学最令她头疼。
那些跟算数有关的知识点,和她的大脑之间隔着一层透明屏障,她能看到那些数字,但是无法触摸到它们。
急得用手拍,拿头顶,撞得头破血流都没有办法。
力气耗尽了也只能瘫坐在地上,望着其他人在数字里从容穿梭的模样,暗自叹息。
有时候她也会恨自己,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是没有这个天赋。
说到底,语文她也学得难受,有时候看到特别喜欢的文章,虞眠根本无心答题,读完那些文字她就开始哭,泪水弄湿了卷子。她想,怎么写得那么好啊,这都怎么写出来的呢?
她信心满满,跟主人公很有共鸣,写上自己的理解,试卷发下来,作文分挺高,阅读理解竟然扣了四分。她搞不懂,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参考答案的理解就是对的,她的理解就是错的呢?
虞眠委屈地跟大树诉苦,说得口干舌燥,哽咽得不能言语。
别想了,别想了。
她抹抹眼泪,小声嘟囔着,自己鼓励自己:“没天赋就天赋,考不上拉倒,我干什么都能活的,我这么厉害,就算去端盘子也能养活自己。”
话音刚落,虞眠感觉树后有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很短促,嗓音低低的,但她听得分明。
有人!
她抽泣的声音停下,僵着脖颈,一下子就想到班上男生说的鬼故事。
学校前几年淹死过学生,听说因为模考失利,想不开,尸体被打捞出来的时候都泡白了。
虞眠看着那片不远处的湖泊,白天没感觉吓人,可现下只有侧后方的路灯低暗地亮着,那湖面漆黑一片,跟会吃人的鬼魅似的,她越看越怕,心跳得很快。
她指尖捏着膝盖上的棉麻白裙,颤着声音问:“谁啊——”
没人应声,虞眠更不敢回头了。
她听过一个说法,人得神佛护佑,身上有三盏灯,夜里走在路上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要是回一次头,肩上的灯就会灭一盏,回两次,就会灭两盏,极有可能被鬼魂缠上。
虞眠双手合十,后背紧贴着树根,保佑自己身上的这三盏灯别灭掉。
她只是成绩不好,罪不至死啊。
倏忽,有猫发出细细小小的声音,混合着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些高三的学生下课了,不远处有下楼梯的学长学姐,一时间周遭热闹起来。
虞眠等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转头,将眼帘睁开一条线,悄悄看过去,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虞眠壮着胆子绕到树后,也是空空如也。
忽然,她的视线被地上几簇杂草处的一抹浅色吸引。那里有个瓶子,虞眠凑近瞧,就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瓶身上面写着‘evian’。
没拆封。
要不说虞眠不识货呢,高价的矿泉水摆在她面前她也不认识,还暗叹谁这么没素质,乱扔瓶子。
很久之后虞眠才知道,在她为了几万块钱而苦闷的日子里,有人优渥顺遂,不知人间愁味,连喝的水都是高出普通矿泉水几倍的价格。
虞眠不敢在外面多待,到了家,蹑手蹑脚地回房间,虞衡和吕泽兰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她像猫一样弓着背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第二天清晨。
虞眠坐在沙发上吃吐司片,见父亲手上拿了个小本子,走到她旁边:“要是你真的喜欢,能坚持下来,我和你妈算了一下,找亲戚凑——”
虞眠盯着吐司上被咬了几口的牙印,沉静片刻,抬起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爸,其实我不太喜欢写字,集训很辛苦的,我也坚持不下去。”
语罢,虞眠怕父亲不相信,还补了一句:“真的,你看我从小到大都是三分钟热度,昨天就是说着玩的。”
她将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抄起书包出了门。
这天之后,虞眠再没提过什么书法高考的事。
8. 08
谈锦将之前提案的PPT根据院方要求进行了修改,主要改了尺寸和材质的细节,改完后将文件发给虞眠,两人核对无误才把最终版发到群里,总监发了个微信自带的ok表情,连着几天都没理他们。
虞眠当然不会去催,这个动作是甲方干的,他们这些小乙方把该做的做好就行。
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技术助理在群里艾特虞眠,说提案过了,让她们找个时间去测试一下晚上装置的灯光效果。
他们交上去的提案,其中有一个装置是在主院区大厅,山峦肌理,尺寸不算小,晚上看上去黑乎乎的,容易把病人和家属吓到,得从灯光上做设计。
对方还说不需要来太多人,两个就行,不耽误其他人时间。
闵秋几人拍手叫好,直夸这甲方也太人性化了。
谈锦犯了难,这叫谁去呢,她跟学姐商量半天都没得出结果,毕竟灯光需要晚上测试,他们组里女生多,两个姑娘晚上去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也不方便打车。
虞眠是专门负责对接的,这时候说什么也要站出来,当下就说:“那我去吧。”
“我也去。”舒季青紧跟着她的声音,生怕说慢了,话被人抢去。
谈锦一看,这行啊,一男一女刚刚好。
她恶趣味地开舒季青的玩笑,让他去了不要聊些项目之外的事,耽误进度。
舒季青窘着脸反驳,学姐,我怎么会!
等雪变小,两边约好了时间,周四晚上七点,虞眠在食堂吃完饭,跟舒季青碰了个面。
他们到的时候,雪只剩薄薄一层,附在枝桠和沥青马路上面。
虞眠将下巴埋在围巾里,往医院的方向走,她来过这一次,比舒季青熟门熟路些。
舒季青跟在他后面,“虞学姐,你右手最近怎么样?”
虞眠裹了件黑色羽绒服,蓝格围巾,棕色挎包,底下是双长靴,把小腿处包得又长又直,她侧眸朝舒季青望过来,眉眼清白素丽。
仔细瞧过去,颊边还有个没遮的痘印,分明是一张没认真打扮的脸,可偏生每个五官的弧度、转角都像熨贴着他的心尖儿长的。
舒季青想起入校那天,炎炎夏日,他拉着个行李箱报到,转了一圈,终于瞧见美术学院的横幅,一群新生将那个坐在中间的人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什么。他暼了一眼,见那些人大多都是男生。
舒季青不用想也能猜到,无非就是看到哪个漂亮的学姐学妹,寻个由头找人家搭个话罢了。
天太热,出了汗的衬衣黏在身上,舒季青多少有些烦躁,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正想着呢,一张秾白的小脸扬起来,隔着人群温温软软地问他:“你好,你是来报到的研一新生吧?”
暖热的夏风吹着她胸前的长发,舒季青干巴地眨眨眼,站在原地说对,对。
“都让一让,让一让。”那位学姐语气遽然严肃了些,对围着她的那群男生说:
“我这边是美术学院研究生的报到处,其他学院的同学不要找错。”
人群渐渐散开,舒季青朝她走过去。
转眼已过两季,风一下子凛冽起来,虞眠俏生生地站在雪地里:
“还好,比之前好多了。”
舒季青愣了一下,意识到虞眠在回答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摸摸后脑勺。
三秒之后,他欸了一声,虞眠又转过头看他,见舒季青眉开眼笑地指了指她的包,又背过身,朝自己背包比划了一下。
是只毛绒绒的挂件。
虞眠噗嗤一笑,摸了摸自己包上一样的小玩偶,这是学校的文创周边,一只胖嘟嘟的小燕子,之前谈锦买了好几个,留一个给她。
这挂件摸起来滑溜极了,她当时顺势就扣在包上。
“谈锦送我的,超可爱。”
“学校出了好几款,我们的应该是第二批那款。”
正说着,两人进了正门,大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问他们:
“有预约吗?”
虞眠解释他们是过来测试装置灯光的,前台称需要核对一下。
虞眠和舒季青耐心等着。
不过须臾,前台挂了手上的电话,脸上有一瞬间的惊慌,带着歉意的声音递到他们耳边:“不好意思,两位这边请。”
她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做错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虞眠弯眉,朝她点了点头安抚。
还是个不大的女生呢,应该刚上班不久。他们要过来测试的事,想必技术助理早已提前通知过,前台要么就是换过人,要么就是倏忽了。
多大点事,顶多被直属领导敲打一下,竟然能把人吓成这样。
以前跟蔺煜庭在一起时,虞眠委实风光过一阵子,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其中不乏他母家在沪城的几个上市集团,那时候虞眠更多的是好奇,带着对另一个世界的窥探。
凡所到之处都是车接车送,侍者站候。
她极少留意到形形色色的、面含笑容的工作人员,她那时觉得这些待遇唾手可得,没什么可稀奇的。
好像她能去那些地方,别人对她恭恭敬敬的,并不是因为她身边站着的男人是蔺煜庭。
后来临近毕业,两人分了手,虞眠也去过类似的场合。只不过是换了身份,成为服务别人的那个。
在这个社会上所扮演的角色不同,感受会大相径庭。
譬如她来到这里,在从前没注意过的人身上,观察到对方和她一样,也是个为了生活奔波奋斗的、真实的、有力量的年轻生命。
前台见虞眠面露善意,便十分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膀,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怕。
-
舒季青将带过来的纸质模型拆开放在大厅中央,虞眠蹲在地上,帮他把山峦铺好。模型跟预想的装置是同色系,专门找人做的,轻便好带。
布置完成后,两人直起身,退到三米开外的位置,虞眠从包里将平板拿出来,把需要调整的颜色和角度记下来,舒季青从各个角度拍摄图片。
两人试了几个颜色看效果。陶和瓷不同,陶不上釉,色调偏深,更加厚重。太冷的色调会僵,过暖的颜色又显闷,几个颜色试下来,冷白偏暖的度最好,既有艺术感,又不会显得冰冷。
虞眠绕着模型看了半天,跟舒季青说可以撤了,舒季青把模型拆放好,说去趟卫生间,虞眠说好,将平板收进包里,窝在大厅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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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上等他。
陷在一团柔软里,白天的焦虑一扫而空,西院大厅里有种淡淡的柑橘香味,闻起来很是放松,大厅靠里的位置还有一台钢琴。
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很难不松弛,虞眠罕见地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静静的放空了一会儿。
这么等了快二十分钟,舒季青还没有回来。
虞眠在聊天框里拍了拍他。
上面跳出来一行小字:【我拍了拍“Shu0603”的木鱼脑袋】
没回。
虞眠拨了微信语音,音乐在大厅里响起来,她循声看过去,舒季青的背包在拐角处立着。
得,还真是个木鱼脑袋。
西院区新建不久,医护和病患都不多,总监之前提过这栋楼的导视牌已经建好了,可医院高层都不太满意,这段时间拆了重新设计。
舒季青今天第一次来,怕是搞不清楚方向,走错地方了。
虞眠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不行,得去找他,这边新建的楼层是按高奢酒店的规格来的,每个病房都大差不差,加上没有导视,确实容易走错。虞眠往前台那边走,准备问问她刚刚有没有见到舒季青。
往那一看,虞眠傻了眼,前台已经下班了。
虞眠把一楼二楼的卫生间都跑了一遍,在外面喊舒季青的名字,喊了几遍都没人应。猜到他可能是去对面那栋楼了,便准备去那边找。
穿过回廊,两边是高高低低的松树,只有虞眠一个人,她听着自己的靴子踩在雪上的窸窣声,心里担心着舒季青的情况。
她之前听谈锦提过,舒季青好像有过低血糖病史,别是晚上没吃饭,在这晕倒了吧。
主楼是门诊部,这栋楼看着像办公区,只是里面没人,虞眠晃了一圈,一楼没有卫生间,正准备做电梯去二楼,站在轿厢里按键,楼层的数字键没反应。
估计是需要刷卡或者输入密码。
她出来右拐,看到一个楼梯道,走楼梯上了二楼,见二楼漆黑一片,喊了舒季青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虞眠打算去三楼再问一次,要是还找不到,她就回大厅跟谈锦他们说一声。
舒季青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凭空失踪。
拾阶而上,三楼有个待客室亮着灯。
总算有人了。
虞眠走过去,门上有个方方正正的透明玻璃,传出来一点光亮,能看到里面,她将脸贴上去瞧。
男人肩膀挺括,背对着门,正闲恣地靠着沙发,手搭在扶椅上,西装袖口反着暗纹,腕表表盘在温润光线下细细地亮着。
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冷白的手指下垂,顺着指尖看过去,隔了不到半米,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她穿着件白色大衣蹲在沙发边,赫本风礼帽盖住她的额头,长发挂于而后,双手搭在膝上,像是问了什么话,然后亮着眸子看面前的男人,巧笑盼兮。
男人回了她一句,虞眠站在门外辨不真切。
但一个人的语调能听出很多情绪,就像现在,她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心情不错。
分明隔得有些距离,虞眠却觉得整个人混沌沌的。
好巧不巧。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9. 09
想敲门的动作顿住,虞眠向后退了几步,惊觉自己走错了地方。约摸是发出了声音,霍清资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骤然起身,嗓音扬起:
“谁在外面?”
男人也不咸不淡地回首,虞眠看见他如同山脉般直挺的鼻梁,心像是被酸水泡过,下意识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出了一楼,风寡淡地涌上来。虞眠扣紧衣领,又开始懊悔,应该进去问一下的,这样走了显得怪异,也许他们看到了舒季青呢?
可虞眠知道,她问不出口。
目睹蔺煜庭和另一个女人单独相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时隔这么多年,还是难受得不能自已。
偏生怪不了任何人,是她自己凑上去看的,也没有旁人逼她。
虞眠忽地想起谈锦说的,这项目是她导师和副院长一起敲定的,霍清资又是副院长的千金……
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蔺煜庭和京大合作的事,她以为是巧合,原来是为了霍清姿,怪不得他对项目如此上心。
走得太快,托特包从肩膀滑落,沉甸甸地坠在手臂内侧,虞眠胡乱地捞回肩上,包又不争气地落下来。她颓然地屈着手臂,没有再管。
她实在自恋,前几天竟然因为蔺煜庭在群里回复了她,没有回复别人而沾沾自喜,和今天看到的场景放在一起,这点子情绪真是来得可笑。
也不知道他们刚刚看见她没有,外头暗灰一片,应当没瞧见什么吧。
虞眠知道,蔺煜庭是个对私密性要求很高的人,与恋人相处时最恶被人打扰。以前和她在一起那会儿,家里有外人出现他都会冷着一张脸,很不高兴。
现在,她竟成了打扰的那一方。
想到这里,心下难免辗转彷徨,虞眠脚步加快,闷着头穿过西院月亮形的拱门。
因着心情不好,她莫名开始生舒季青的气,真是的,去个卫生间也会迷路,手机也不带,自己就不该来找他,多此一举!
现在好了,自己像个贼一样窥探别人的幸福。
一想到蔺煜庭大概会让人去调监控,虞眠更难受了。
夜幕是很深的墨色,圆月低低地挂着,像山海经里某只不知名神兽的独眼,凄戚地望着她。
耳畔风声鹤唳。
她垂着头,竟稀里糊涂地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虚扶住她,身体却像一堵墙,影子黑稠,沉沉地罩在她身上。
冷然寂静。
一点点清冽的檀香味蔓延,像黄花梨木的佛龛。
脑子轰得一声炸开,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画面一转,虞眠像是回到了高二那年,穿着宽大校服的她,挤在人群里探头望着,周围有同学低呼:
“蔺煜庭这次特地从英国飞过来,做誓师大会的校友代表。”
“他声音好有磁性,跟广播剧cv一样,好想听他录一段骚话啊,带颜色的那种。”
“这辈子别指望了,拜托,他可是蔺煜庭哎!”
和虞眠差不多大的女生们在窃窃私语。
同桌推了虞眠一把:“把他拿下,报黎轻舟之仇。”
如果是以前,虞眠应该会大包大揽,打个像“必让他成为你姐们的裙下之臣”诸如此类的嘴炮,但自从见过蔺煜庭一次,虞眠便开始没由来的害羞,顾左右而言他:“你还记着呢,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不好!”
同桌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说真的,你长得不俗,去试试呗。而且他都毕业了,你失败了也没人知道。要是真成了,蔺煜庭那张脸,你不亏,血赚!”
叶影在虞眠的衣领上晃动,她一颗心飘飘然地跳动着,被这话搞得晕头转向的,竟有些蠢蠢欲动。
理智在把她往回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同桌不以为然:“宋瑶去勾搭黎轻舟的时候有觉得不太好吗?”
虞眠的心思飘忽不定,抬眼望向主席台上的清瘦少年。
她来得晚,站的位置靠后,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她得踮起脚才能看清。
距离上次看到蔺煜庭,已经快过去一年了。
虞眠能看出来他头发短了些,站在那里比其他学长高出一大截,气质淡漠出尘,在憧憧人影中是那样出类拔萃。
电光火石间,蔺煜庭似有所感,竟也朝她看过来。这一眼把虞眠惊得够呛,她头一缩,像鱼钻进水底似的,将自己隐在大海里。
他多像个垂钓者,而她就是那条争先恐后、渴望被他用饵勾住的鱼。
虞眠藏匿在别人的影子里看他。
大会结束了,那人转过身,光斑照在他的背影上,层层叠叠的,看得虞眠愣了神,不知是同桌的声音,还是她自己的心声在作祟:
“他出校门了,快去!要个联系方式!”
虞眠人生里的很多大事,多年后回想起来都寻不到由头,命运的大雾层层散开,只剩下四个字。
——神差鬼遣。
她朝校门口狂奔。
别走。
等等我。
别离开这里。
等等我。
塑胶跑道上的夕阳深深浅浅,金橘色的落日在虞眠身后缓缓下坠,连带着她的发梢都染上了一层软乎乎的暖色。
心脏喧哗不已,耳膜里都是她自己的呼吸声。
追到了!
蔺煜庭单手拎着瓶矿泉水,大抵是暑气太盛,一边肩膀的白t被他卷上去,露出臂膀紧实的线条,跟旁边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并肩,边走边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旁边那人在单方面输出,蔺煜庭话很少,偶尔会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倦怠感,好像发生什么事情,这个人都只会漫不经心地瞥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虞眠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蔺煜庭难搞了,她这会儿也不敢上前,心里有些退缩。
这也太莽撞了,会被讨厌的吧。
但……蔺煜庭已经是大学生了,学校又在国外,回母校的次数寥寥无几,现在不认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虞眠的掌心急得出汗,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儿,第一句话到底该怎么说啊。
“你好,我……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不行,好尴尬。
“学长,加个□□可以吗?”
要是对方面无表情地拒绝她,她该做什么反应啊。
算了,再等等吧,等他和另一个男生分别,她再想办法。
正是通勤的时间节点,来往的行人多,虞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
几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你追我赶地穿过斑马线,虞眠的脚步加快,急急地跟在少年后面。
没一会儿,眼见着蔺煜庭跟那个男生道别,然后钻进一个巷口。
虞眠跟着他进去,既得防止自己被人发现,还不能跟丢,可真是个技术活儿。
她东转西走的,拐过一条窄窄的胡同,旁边木雕摊的大爷正扯着嗓子吆喝:“木雕嘞——五块俩,五块俩嘞——”
她瞅了一眼,看到一个卯兔的样式,耳朵一大一小的,可爱极了,等她再抬头去看,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哪还见蔺煜庭的人影。
她把人跟丢了?
可她刚刚分明看到他进来的。虞眠跟遇到鬼打墙似的来回绕了几圈,怎么都不敢相信竟然走到了这么个地方。
她泄气地跺脚,什么嘛,好好的一次机会,就这么因为她的犹豫而错过了。
失望的情绪像溽暑天气喝下去的气泡水一样东游西窜,很快便占满了整个胸腔。
天色已晚,也找不到人了,虞眠认命般的轻轻叹气。
再见了,学长。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应该,不会了吧。
她转身往回走,巷子安安静静。檐下挂着几串红亮的干辣椒,头顶的竹竿上晾着蓝白的粗布衫,在微风里一荡一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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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跟灌了铅似的沉重,整个人也失落地不得了。
忽地,脑袋抵上一个紧实硬朗的胸膛。
有点疼,她吸吸鼻子,捕捉到对方衣服上的淡淡皂香味,干净清爽。
“跟我这么久,不累吗?”
虞眠错愕地抬眼,瞧见少年白衣黑裤,扬着一双清寡的丹凤眼,眼尾像是狭着笑意,又好像没有。
周遭阒然,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忽地,眼里是大雪消弭的寂静,两个场景渐渐坍缩重叠在一起。
不知是额头太疼了,还是闻到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虞眠像是被卷入了某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下意识眼眶一酸,有点想哭。
可当她仰起脸,对上不是眼含笑意的少年,而是那双沉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是二十七岁的蔺煜庭。
这一刻,虞眠不得不承认,他变成熟了很多。明明还是那样的眼睛,那样的薄唇,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和四年前的区别。
男人的嗓音浮在她头顶,声音不大,在寒风里显得很虚幻:
"躲什么。”
身体天然臣服于这个声音,虞眠的每一寸神经都像有电流划过,神经末梢都战栗起来。
她偏过头,躲避他的目光,佯装自己的心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没躲,”虞眠给自己找事情做,将滑落到小臂上的包带重新拽到肩上:“只是发现走错了而已。”
“这样啊。”
蔺煜庭微微颔首,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却在下一秒扣住她的下巴,然后倾身,纡尊降贵地望着虞眠的眼睛。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太会说谎。”
虞眠被迫仰起头,又慌忙瞥开视线。
蔺煜庭的眼睛太冷清,她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冷清,只是那双眼里曾经饱含爱意,盛满了滚烫的迷恋和疼惜。
可现在她看着他,觉得目光好像被冻上了。
人要如何才能接受这样的转变呢?
虞眠将目光转向他的肩膀。
她想起读研之前,自己还面试过银行。在某宝上挑了很久才下单的整套西装,回家拆快递的时候发现衣服的布料很差劲,肩膀处皱巴巴的。她蹲在出租屋窄小的凉台上,用熨斗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小时,衣服才终于平整了些。
而蔺煜庭的西服,肩颈处线条利落,设计考究,一丝褶皱都没有。
虞眠的颊边压着他胸口,金属纽扣抵在她唇边。
很冰。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可这姿势看上去更像是自己主动依偎在他的怀里。
虞眠想后退,男人圈在她后背的手臂却骤然收力。
她背脊僵硬了一瞬,“你做什么!”
虞眠嗓音微颤,挣了几下都挣不开,胸口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一时间又急又气,正想去踢他,舒季青的声音由远及近。
“学姐?你在那边吗?”
她用力推搡着,男人却拥得更紧。
“你疯了是不是!”
上一次见面,身边几个人还在讨论这个男人有多么的矜贵雅致,举手抬足都十分有腔调,简直是个完美情人。
而现在,她们认为的完美男人却肆意地将手放在她背上摩挲,毫不避讳被人发现。
这是一个非常无理的动作,可蔺煜庭做起来却是如此的冠冕堂皇,仿佛他已经做过千百遍那样自然。
他的手臂绕了一圈,什么东西在虞眠眼前一晃而过,然后被挂到她的颈上。
“抱歉,”蔺煜庭松开手,面色坦然,语气是跟他行为截然相反的礼貌:“你的围巾散了。”
虞眠低头一看,蓝格牛奶绒的围巾已经好好地系在了上面,她整个人因为刚刚的挣扎而有些燥热,站在风口处一点也不觉得寒冷,便一股脑将围巾摘下,看着蔺煜庭。
这眼神当然不算和善,像个遇到大型犬就虚张声势,嗷呜个不停的马尔济斯。
“谢谢,但不太需要。”
10. 10
舒季青已经走过月亮门,见学姐背对着他,旁边站着一个着烫金黑西装的人,身型修长,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虚虚看一眼就知道,男人的相貌极为出色,高大的身形与黑夜相融,影子斜长,和虞眠的交错纠缠在一起,在月色下如罩轻纱。
舒季青迟疑着开口:“学姐?”
蔺煜庭的手缓缓垂落,看着虞眠搭在臂弯上的围巾,好像这东西只是被他碰了一下,她就不乐意戴似的。
“这位是——”舒季青问完,感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朝他压过来。
只一瞬间,男人的眼眸再抬起时已然平静,但舒季青依然没敢再问下去。
气场这个东西很微妙,对方什么都没有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够叫人敬畏的。
虞眠理了理被压乱的长发,转过身,“这是嘉济的院长,也是我……高中的学长,正要去找你呢,刚好遇到的。”
语罢,她指了一下对面,没侧身也没看人,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这是我学弟,舒季青,负责资料整合的。”
舒季青忙不迭地向男人点头,“您好。”
“嗯。”蔺煜庭语气平淡。
舒季青气喘吁吁地跟虞眠解释自己绕错了路,跑到前面那栋楼去了,再回来时,没找到人,给她发信息也没回。
虞眠看了眼手机,果然有好几条来电。下午一直在工作室帮忙,她设置了免打扰,一直忘记改回来。
舒季青因着学姐等他的时间颇长,心里内疚不已,翻来覆去地道歉。
在舒季青说话的当口,虞眠悄悄退了一步,和他站在一边。
蔺煜庭眉骨微抬,瞧了虞眠一眼。见她微垂着眼帘,小脸窝在羽绒服的白色帽檐里,在月光下轻柔柔的,双颊漫着点绯红,跟男生离的很近。
舒季青喋喋不休地赔不是,模样笨拙青涩,像个哄女朋友的愣头青。
三人的站位如同一盘棋,中间隔着楚河汉界,两方泾渭分明。
虞眠刚刚还在心里吐槽舒季青的磨磨蹭蹭,现在恨不得给他搬个“感动中国十大人物”的奖状,来得太及时了。
——那歌词怎么唱来着?
直到某一天碰面
在某家餐厅或商店
你挽着他和我擦肩
还好我手也有人牵
对于虞眠来说,她迫不及待需要一个异性的出现来对冲撞见前任和他现任的尴尬。
这是一种隐秘的较劲,即使舒季青只是恰巧在她身边,和她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眼前1v2的画面瞬间让虞眠的底气足了不少,她整理一下衣领,将腰板挺直,和蔺煜庭又拉开了些距离:
“刚刚打扰到蔺院,我很抱歉。”
“灯光测试已经结束,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蔺煜庭看着两个一样的白色挂件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神色未变。
嗓音低沉,叫住了虞眠。
他的普通话很好,跟人对话时语调很沉,总叫虞眠想起经年已久的古琴,不急不缓的。
喊她名字的时候却不一样,两个声调一样的字,被他喊出来格外缠绵悱恻。
好像从他唇里出来的不是名字,是雾,是雨,是泛着春水的柳枝。
他一喊,她就心生荡漾起来。
可现在再听,那调子平平,跟喊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也不会再倾注半分柔情。
他的柔情给谁了呢?也许是刚刚那个女人。
副校长的女儿,想必会是蔺煜庭认真考虑的婚恋对象。
“我刚好路过京大,送你们回去吧。”
虞眠一怔,正想说那霍清姿呢,她刚刚不是和你在一起?
念头刚起,又硬生生按下去。
关于前任的事,最好不要问太多,显得她多在乎似的,惹得人家心里笑话。
她准备找个理由婉拒,没注意蔺煜庭已经缓步走到她身后。
“既然是我学妹,那这么晚了,没有让你打车回去的道理,你说是吗?”
虞眠侧头看他,幽暗的一点光落在他眉间,显得人清绝分明,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她胸腔蓦地跳了跳。
“那就谢谢学长了。”大概是身边有帮手,虞眠心里一点也不虚,答应得很爽快。
送就送,她还怕蔺煜庭不成?
还是上次那个司机,他朝虞眠笑笑,拉开后座车门,虞眠轻声道谢,矮身进去。
车内宽敞,座椅是航空规格,舒适度极高。
蔺煜庭手支在太阳穴上,头微微低垂,像尊汉白玉塑像。
虞眠一看就知道这是独属于蔺煜庭的冷漠,摆出一副休憩的神情,实则是不愿与她多言。
虞眠将头侧过去,对着窗外。
相看两生厌。
分手分得不体面就是这样,两人都恨对方入骨。
说恨吧,也不全是,还带着点不甘心。
不甘心对方现在过得这么好。
原本还可以幻想,你离开我之后也许过得苦兮兮的,谁知今日一见,你我身边都有良人。
我有就算了,你怎么也有?
你凭什么有?
你那样对我,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在情海里浮浮沉沉直到被人剐下一层皮,永世不得超生才是啊。
你怎么能如此快活。
不甘心啊,不甘心。
-
舒季青不太想上蔺煜庭的车,第一眼见到就觉得这个院长气质贵气逼人,有种生人勿近的意思,应该不太好相与。
但见虞眠上车,他不好多说什么,正要跟上去,司机却关上了门,态度温和礼貌:“陈助有事找您。”
“陈助是谁?”他一头雾水。
“是我,”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在他身后出了声:“关于vip病房的茶具设计方面,我这边还有一些建议。”
舒季青刚想说“等会儿,我去喊学姐”,转过头却看到那辆埃尔法扬长而去,内心满是问号。
“他们……走了?”
陈特助唇角微微勾起:“跟你聊也是一样的,在之前提案的基础上有一些小小的变化,你回去跟负责茶具的人沟通一下就行。”
舒季青只得点头。
夜里十点的三环比白天安静一些,尾灯断断续续连成一片,透过车窗玻璃有规律地照在虞眠的黑色羽绒服上。
车里放着古典的纯音乐,有点旧英式电影的味道。调子温温的,漫出几分慵懒。
其实谈锦她们也没说错,在某些方面,蔺煜庭确实是个很有腔调的人。
两人恋爱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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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虞眠推荐过很多电影和国内外的小说,从张恨水说到黑塞。
有时也会带她去看舞剧和音乐会。这些东西都太高级、太小资,虞眠根本就不感冒,坐在观众席的时候昏昏欲睡,跟听了一节晦涩难懂的理论课一样。
结束之后,蔺煜庭还会问她喜不喜欢,有什么看法之类的。
一开始虞眠磕磕绊绊,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很喜欢,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
后来虞眠就学聪明了。她提前在豆瓣和知乎上背一些音乐史,古今中外讲得出名字的流派她都记了一遍,特地将一些小众的歌手写在备忘录里,时不时拿出来温习。
等蔺煜庭再问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回答得七七八八了,蔺煜庭煞有其事地摸摸她的头,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些啊,真是知音难觅。
虞眠心虚地笑笑,谁知几番下来,蔺煜庭推荐得更多了。从书籍到话剧,再到建筑美术赏析,应有尽有。
为了能跟恋人说上话,她苦不堪言,恶补了许多知识。
也可以不去学,可她这人虚荣,实在期待蔺煜庭的赞赏,他只要一夸她,她就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值得的,当然,也担心自己说不喜欢这些,会让对方失落。
久而久之,她还真养成了爱阅读的习惯,相熟的人都知道。有一年生日,朋友还送了她一本英文原版的《面纱》。
想到送书,虞眠陡然反应过来,舒季青呢?
她前后挪动了一下,侧身看来看去,前排只有司机一个人。
极大的荒谬感在身体腾升。
不是,他又走丢了?
也怪她,上车那会没注意看,把他漏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动静太大,蔺煜庭缓缓扬眉:“怎么了?”
“我师弟没上来,跟我一起来的那个。”
“嗯。”蔺煜庭眼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声音很冷淡:“他自己没上来,怪谁?”
“是你没喊他。”虞眠气腾腾地瞪他:“蔺煜庭!我要回去!你说了送我们的。”
蔺煜庭讶然道:“我说送学妹,他是我学妹吗?”
淡淡的窒息感。
他逻辑缜密,很能将人绕进去,虞眠找不到漏洞,又被堵得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一下,是舒季青的消息。
【Shu0603:学姐,我上了陈助的车,刚好他说要聊一下茶具设计的事,等明天我跟你说具体内容。】
虞眠敲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腿上。
车内的氛围灯偏紫,落在蔺煜庭脸庞,衬得他皮肤面白如玉。
又变成1v1的场面,虞眠老实许多,舒季青在旁边时的游刃有余一下子消失不见,她将头偏向车外的方向。
路过一个个高耸的写字楼,里面星星点点亮着光,每个亮起来的小矩形里都有着追梦的青年人。
这是一条离市区很远的路,虞眠想不到蔺煜庭要去哪里才会路过她们学校。
她低头在手机上搜索路程,还需要38分钟。
空气静默,两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或许旧情人见面都像他们这样沉默。
一个没有继续追问“刚才在门口为什么要躲?”
一个也没有疑惑“刚刚撞到我时,为什么帮我系围巾?”
11. 11
黑色埃尔法低调地拐过万寿路。
几道闪电划过夜幕,粗粝的雨点砸在车窗上,由缓到急,马路很快便潮湿成一片,玻璃窗上的景色也模糊不清。
过了十来分钟,车在京大门口停下。
虞眠看着牌匾上某位伟人题下的文字,心绪乱乱的。
刚想说“谢谢你送我回来”,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句:“那我回去了”。
没人应声,虞眠推门下车。
司机下来递给她一把黑色长柄伞,虞眠道谢接过。
伞柄是复古的木褐色,设计独特,握在手心里有种温钝的舒适。
她往车里望了一眼,蔺煜庭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后座不言不语,像是睡着了。
这就是蔺煜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多说。
虞眠也没有再打扰他,她朝司机抿唇,将伞撑开,走进雨幕里。
回了宿舍,谈锦还在平板上勾勾画画,批注笔记,见她进来,问今天测试得怎么样。
“还好,”虞眠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我明天把图发给你。”
她打开电脑,准备将图片拷进u盘,电脑屏幕亮起,她猛然想起u盘还在包里,又转过身拿。
见谈锦正双手托腮,趴在椅背上看着虞眠。
虞眠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她:“看我做什么?”
“老实说吧,今天是不是遇到了蔺院?”
虞眠伸进包里的手一顿,指尖触到u盘口,“……对。”
谈锦笑得神秘,“我就知道。”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虞眠无奈:“晚上本来都要走了,后来舒季青说要去卫生间,我等不到人,去找他的时候刚好——”
“哪有那么多巧合?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好吧。”
舍友一副怎么都不信的样子,虞眠只能放出大招:“我碰到他和霍清资了,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她特地加重了“单独”两个字。
谈锦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地感叹:“不是吧!他俩真有一腿啊,我以为是霍清姿一厢情愿呢!”
这种个人隐私虞眠不想深聊,便岔开话题:“我们能跟嘉济这样的大医院合作,是不是因为霍家?”
“不是吧,”谈锦思忖片刻:“这个没听说过,不过以蔺院的作风,不太会为了女人……,毕竟他们医院的校招都只看能力,不看背景。”
怎么不会?他可太会了。虞眠在心里吐槽。
蔺煜庭恋爱时是什么样,没人比她更清楚。
恨不得把她事事都安排好,操心她学习,操心她雅思成绩,甚至衣食住行都要问,像个长辈一样给她规划未来。在分手前几天,他还在联系中介,想给她选个出国留学的专业。
现在不过是个陶艺景观的项目,就算是拿去给霍清资丰富毕业论文都不值一提。
别的不说,蔺煜庭在对女友有多好这件事上,跟他的脸一样,一骑绝尘。
虞眠将U盘摸出来,插进电脑,把拍摄的图片存进去,建立一个文件夹,压缩一下发进群里,又跟谈锦闲聊了几句。
时间不早了,虞眠洗漱完躺在宿舍床上。洗衣机滚动的声音结束,谈锦出去晾衣服。
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通过没合紧的床帘缝隙钻到虞眠被褥上。
一小片的光亮,像条细细的银河。
虞眠身上穿的春秋款睡衣,薄薄的香槟色真丝。一翻身,人像躺在潺潺的流水里,触感温软。
这是蔺煜庭分手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说她睡衣料子不好,抱起来扎手,不让她穿睡衣上床。虞眠大为震惊,说我没有裸睡的习惯。
蔺煜庭一本正经,说那你从现在开始培养这个好习惯,她拿枕头砸他,色狼!他哪里是不喜欢睡衣的料子,分明就是不想让她穿衣服。
他沉吟片刻,说你要不相信,那我给你买吧。
等快递到了,虞眠穿上身,一下子就察觉跟以前的睡衣不一样,她在蔺煜庭身上滚来滚去,这衣服好舒服,这衣服好舒服呀。
他笑得弯腰,声音从胸口闷出来,震到她心里,就这么喜欢吗?
虞眠双眸清亮,对呀对呀,蔺煜庭掐了掐她的脸,颊边洇出一点软肉,他眼睛又弯起来。
下一秒,虞眠却敛起笑容,从他身上起来,蔺煜庭掀起眼皮,大手一拦,问她怎么了,虞眠后背发热,脸蒙在被子里,骂他脑子里只有那事。
蔺煜庭轻咳一声,勾住她的腰,把她从被子里拎出来抱在膝上,如霜的眉眼染上情欲,贴在她的脸蛋边,嘴唇往她脸上啄了一下,说那怎么办,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这是虞眠的初恋,她从第一次恋爱就认识到了,世界上没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冷静如蔺煜庭,真到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上别的,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朝她袭来,眼底是天翻地覆的欲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
遗憾的是,再好的真丝料子,后面也没穿几次。
两人在一个月后分手了。
虞眠给蔺煜庭打电话,语气生硬,说要把他送的东西都还回去。
站在旁人的角度,一听就知道这姑娘还想着复合,要是真没戏了,就当没认识过,理都不会理,谁还巴巴赶上去说一声。
蔺煜庭也许猜到了,大约是不想再搭理她,言语间完全不留情面。
“不要就扔掉。”他声音偏嘶哑,周围环境很吵,像是在某个club。
“虞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没人会围着你转。”
有个女声喊了他的名字,说了句英文,虞眠没听清,紧接着对方就掐了电话。
她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痛彻心扉。也终于明白,原来男人是这样的物种,钟意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没兴趣的时候听到你声音都嫌烦,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你。
虞眠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她气不过,编辑一大段话,发了短信过去,赌气地将他号码拉黑。
在空荡荡的黑夜里坐了一晚上,衣服到底是没扔。
后来离开京市,辗转去了南方,睡衣被她放在家里的旧箱子里。
来京大那几天,她收拾东西,又把这件衣服找出来,手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到行李箱里。
虞眠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人是有磁场的。
是不是因为她穿了人家买的衣服,才频繁遇到他。
如果是这样,那她明天就把这件衣服换下来。
这么想着,脑子一片混乱,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太会撒谎。”一个声音这样问她。
当然有。虞眠不假思索地回答。
十九岁的蔺煜庭。
穿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她吞咽了一下,紧张得心都要跃过喉咙了。
“谁说我跟着你了?”
她不敢承认,怕蔺煜庭因为这个对她露出哪怕一点点不耐的情绪,“这……这路这么宽,我刚好走到这里了。"
"你不太会撒谎。”
蔺煜庭脾气极好,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破了她的慌张,没有指责她什么。
虞眠盯着脚尖,看着两人的白色球鞋。
其实白也很分很多种的,她的鞋穿得时间长,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了,对面那双却很干净,是崭新的白,像冬日里的第一捧雪。
她移动脚尖,想要走,那双鞋的主人作势拦着她。
“你牙怎么样了?”他问。
“什么牙?”虞眠愕然地抬头看着他。
蔺煜庭笑笑不说话,眉眼弯弯,眼皮上那颗淡痣露了出来。
虞眠望着那颗痣,说话磕磕绊绊:“你……你记得我?”
“嗯,我们那届都记得。”
虞眠一下觉得有点丢人,这事他怎么还记得呢?她摸摸腮,很不好意思地回答:“补过啦,已经没事儿了。”
蔺煜庭点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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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家住这边吗?”她问。
“不在。”
“那你来这边干嘛?这是个死胡同。”
“嗯,我知道。”
“啊?”
蔺煜庭心情好像还不错,拧开手上的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握着矿泉水的那双手很漂亮,手背骨骼分明,掌心盖住了瓶身的文字,修长又有力量。
虞眠忽然觉得这个瓶子很眼熟,想了半天却想不出在哪见过。
“咚”地一声,瓶子落到垃圾桶里。
蔺煜庭身后是葱郁的香椿树,叶子薄薄的。热浪涌过来,虞眠五指并拢,掌心虚对着脸侧,一下一下扇着风。
他扭头看她,浓睫逆着光,在眼下落着一小片暗影。
“走吧。”
“走去哪?”虞眠一愣。
“送你回去。”他又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弯得很轻,声音轻描淡写:“不想上晚自习了吗?”
这届誓师大会提前举办,他们高二的凑完热闹,还得回去上晚自习。
虞眠面色一窘,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孩,“我…我不是旷课,等下是准备回去的。”
蔺煜庭没说话,径直往回走,虞眠亦步亦趋地跟着。
人像是在海浪上起伏,身子很轻,任由着他带领。
虞眠胡思乱想,怕他误以为她是那种翘课出来玩的坏学生,对她印象不好。
心里又美滋滋的,觉得蔺煜庭人真的很好,对一个陌生学妹都这么关心,连她牙磕坏的事情都记得。
跟其他人说得不太一样,他看着冷淡,却不矜傲,浑身散发着在高知家庭里熏陶出来的礼貌。
但彼时的虞眠意识不到这样的差距,她只是觉得蔺煜庭的衣服很香,很干净。
他的影子斜下来,虞眠舍不得踩,保持了一定距离。
就这么原路返回,跟蔺煜庭走到了学校门口,她正想说些什么,他的声音在夏夜晚风里递过来:“进去吧,以后别跟着我了。”
虞眠笑意僵在脸上,像身处高原的人忽然失去了氧气罐。
“挺危险的,路上不安全。”他说。
虞眠垂着头,窘得耳根发烫,怪不得被他拒绝的女孩子那么多,没一个人说他不好,只说自己配不上。
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被诟病呢。
她捏着衣角,不敢再往上看,盯着他的下颌线,羞愧不已:“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以后再不会了。”
少女惴惴不安,紧张得声音都有些抖。
空气里有一声浅笑,像伶仃的叹息。
虞眠不太确定,也不敢抬头。过了良久,蔺煜庭才吐出一个“嗯”字。
学校大门口人来人往,有学生朝他们看过来,虞眠再也站不住,朝对面鞠了一躬,涩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扭头朝校园奔去。
到了教室,离晚自习时间还差35分钟。
虞眠趴在一摞高高的书本后面,心像刚经历一场蹦极,从高高的山上跳下去,被那根绳索牵扯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找不到落脚点。
等到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兜兜转转绕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问蔺煜庭要联系方式。
校园广播的音质差劲,音乐伴着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游荡在耳边,那声音绵长,好像是从上个世纪辗转了无数个日夜,再轻轻落在了二零一七年的六月。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偷看你一眼”
原来喜欢是这种感觉,只要他站在面前,她就满心满眼都是他。
蔺煜庭眼角弯起的形状,他眨眼的频率,他走路是爱插兜的小动作,虞眠都能注意到。
但他望过来的时候呢?
虞眠看天看地,看着道路两边的香樟树,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到她的脚边,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12. 12
沈今川一把接住抛到空中的车钥匙,绕到院长办公室门口,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的人说进,便推门而入。
蔺煜庭看了眼腕表:“等你半个小时了。”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迟到,”沈今川将手里的文件递到桌子上,一屁股坐进沙发,“替你打发走了霍家的女儿,都不谢谢我?”
“哦。”蔺煜庭翻开文件,面色淡淡:“辛苦了。”
“这么冷的天,等你那么久都不出去,”沈今川直摇头:“心太狠。”
“有暖气,冷不到她。”蔺煜庭头都没抬。
“真有你的。”沈今川感慨完,指着文件说:“法务刚审完,没什么问题,下周就能签。”
“嗯,让海外团队盯紧合规流程,按那边医疗监管要求走。”
“放心,有我盯着,没人敢钻这个空子。”
沈今川应着,忽然想起旧事,语气沉了几分,“说起来,还是建利兹分院那会儿最乱。”
医院在英国初建那两年,他们人手不足。一个老牌子的竞品恶意闹事,在网上散布虚假医疗事故的谣言,刚好卡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的节点上抹黑口碑,他和蔺煜庭都分不开身,吃了哑巴亏,他气得砸桌子。
蔺煜庭却态度平静,找他要了根烟,慢条斯理地抽完,着手联系那边叫得出名号的几个权威媒体解决,还好事情发酵得不算快,稳住了人心。
沈今川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料不到一年,那家医院翻了大跟头,赶上年底的时候MHRA突击检查,查出大批翻新的二手医疗器械和劣质医疗耗材,造假证据链读网友扒得底朝天。
一时间业内哗然,之前跟那家医院合作过的保险公司和药商纷纷解约撤资,连带着股价也开始暴跌,没多久便彻底倒台。
蔺煜庭的处事手段和他清风朗月的外貌全然相悖。
要么不做,做了就把对方往绝路上逼,斩草除根,一点余地不留。
沈今川最欣赏的就是这点。
两人又聊了会儿公事,沈今川正准备出门,忽然回过头问蔺煜庭:
“我昨天听门诊主管说,西院那个前台刚来没几天,昨天晚上得罪了你的人。门诊主管跑过来跟我道歉,让我递个话,怕你追究他责任。”
“她得罪了谁啊?”
蔺煜庭的手在太阳穴上打着转:“知道了”。
“到底谁啊?这么兴师动众?”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我也想知道。”
蔺煜庭冷冷睨了他一眼,沈今川的好奇心程度达到一个峰值,被这么吊着,难受得紧。
“等下,”他脑子灵光一现:“不会是你初恋吧?”
蔺煜庭将那叠文件扔到一边,看他的眼神跟淬了冰似的。
“我靠,真是啊!”他瞳孔震惊:“她不是把你删了吗?又联系上了?”
蔺煜庭神情疏淡:“有没有人告诉你,好奇心害死猫。”
沈今川讪讪闭上嘴,他知道这不是玩笑话,蔺煜庭把他那初恋宝贵得跟什么似的。
当时在N大,沈今川跟蔺煜庭熟起来那会儿,蔺煜庭已经分手了。
沈今川依稀听过几句闲言碎语,说那位心外科的华人学神为情所困,因为女友移情别恋,罕见地请了半个月的病假。
这事直到蔺煜庭回国之后,还被学校那群人津津乐道地传着,说果然没有完美的人生,在N大这样人才济济的环境里还能排众而出的青年,情场却如此受挫。
个中缘由他当然不了解,后面熟悉起来也不太好去戳好友的软肋。
沈今川还真没看过他为女人疯狂的样子,说实话,这前女友他真想见一见。
听说把蔺煜庭甩得一干二净,各个平台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转眼就无缝衔接,官宣新欢,这操作真是往男人心窝子里戳。
不过蔺煜庭也不是正常人,哪个正常人会把初恋穿过的贴身衣物装到密封袋里,单独放一个柜子啊?
博二那会,两人门对门住,他去串门,看到好友宿舍的衣柜里全是女生的衣服。
他瞠目结舌。
犹记得那次蔺煜庭跟个鬼似的站他后面,嗓音惊鸿而过,问他干什么,把他吓得半死,差点以为对方是电影里的那种高智商犯罪人群。
饶是他在国内外认识这么多人,也不得不承认,论心理变态,蔺煜庭绝对是第一梯队的。
沈今川真为这姑娘捏一把汗,你说招惹谁不好,非得惹上这种变态。
可有苦头吃喽。
-
落了几日的雨,积雪以最快的速度消融。
医院装置项目在谈锦她们手里稳步推进,照例每隔三天,团队成员碰面聊一下。
虞眠跟王总监沟通起来也比较顺利,跟之前的甲方不同,嘉济那边效率很高。
没有多个领导层层把关的繁琐步骤,全程只有总监在指导,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不会再麻烦她们。
虞眠每星期拿一天的时间出来办公,其余时候都在图书馆敲论文,文献综述厚厚一叠,看得眼花缭乱。她看论文不喜欢用电子屏幕,纸质的更方便温习。
不得不庆幸,还好她当初没有考学硕。
虞眠这种性格的人,让她对着枯燥的学术和研究报告搞个三年,真是分分钟把她憋坏了。术业有专攻,她也没有继续申博的打算,能安稳毕业就行。
在研究生报名人数逐年减少的环境下,她来京大读研不是逃避现实,更不是头脑一时发热。
虞眠的想法纯粹,她想毕业之后开一间陶艺工作室。
梦想对她来说不是空中楼阁,读研之前她就做过规划。
做艺术的生意可不容易,没有足够多的资金,第一步就卡住了。陶艺diy这种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生意,店里装修一定要有格调,没格调根本没人来看。
研一上学期,虞眠跟着导师去过大大小小的工作室,看了一番之后,她脑子有了个雏形,想尽快把毕设和论文搞定,再盘个小场地,不做diy,专做手工陶艺的伴手礼,助手不用太多,大概两三个就可以。
在此之前,她需要积累人脉、精进技艺。
余逸之手底下的师兄师姐,毕业之后进高校的居多,少数在国外,剩下一部分都是创业或者自由职业,虞眠有意接触了几位,了解到一些行情。
经一位学姐指点,她开始有目的的把自己做的小玩意挂在社交平台上售卖。
她的设计精致小巧,会加点少数民族的纹样点缀,经过ps排版再发到平台上,点赞量还挺高的。
虞眠有时候会直播做些小物件,有次做的ip刚好是大热门主题,一下子涨粉过万,她试着在橱窗上挂了几件成套的伴手礼,定价很高,竟然很快就被买完了。
她觉得这条路能走,没那么遥不可及。
敲了三千多字,虞眠去接水喝,浓浓的咖啡味飘过来,香得她精神抖擞。
打开手机登陆账号,平台上有人私信问她接不接陶艺定制,虞眠打字回绝,她还想再养一段时间,等手好得差不多了,再循序渐进地把毕业论文和设计做好。
又在图书馆磨了几天,写了几万字,几乎把她燃尽了,她受不了整日待在同一个地方,于是抱着电脑去了余老师的工作室。
路过学校的菜鸟驿站,见杨然然杵着拐杖从里面出来。
虞眠震惊地问,你上次的腿还没好全啊?
杨然然摇摇头,之前的早好了,这段时间时运不济,昨天出门骑车的时候又被撞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手腕到小腿都有伤,昨晚刚去的医院。
这次撞她的人也骑着电瓶车,没牌照,开得飞快,撞完直接肇事逃逸。
虞眠说那怎么行,得去交警大队看监控啊,把人抓到。
杨然然纠结得不行,这一来一回就是半天,还不一定能找到人,多耽误时间。
虞眠劝她,那也不能不去,就这么让人给撞了,多憋屈。见杨然然还在犹豫,当下就说,那我和你一起过去。
到了交警大队,她们在监控室排队,里面烟雾缭绕,呛得虞眠直咳嗽,隔五分钟就要去外面透透气,一边咳她一边想,蔺煜庭抽烟就跟他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她也没法解释,总之姿态、表情、动作通通不一样。
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们。
虞眠跟交警沟通,讲清楚事情原委,问能不能查下监控,追踪那个无牌照骑车的人去了哪里。
对对对,杨然然在后面补充,这个时间点肯定是去上班的,没派照还这么嚣张,工作地点应该离得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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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模样的交警抱着保温杯,翘着个二郎腿:“这个不好找啊,他骑电瓶钻来钻去的,你知道他走那条小路啊,监控又不是全覆盖的。”
旁边的协警看她们两个小姑娘文文弱弱的,就也跟着推诿:“哎,警察是人,又不是神,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得到的。”
杨然然看他们这态度,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拐棍,急得拿纸巾抹眼泪。真是倒霉啊,一个人在外地读书,人生地不熟的,被npd导师当成狗一样使唤,被撞了也交警也懒得管。杨然然潸然泪下,人生怎么这么艰难。
虞眠一转头,看到杨然然掉眼泪,心里更是不好受。这女孩太诚恳了,又好说话,同课题组的人什么活儿都推给她干,听说她导师又是个科研狂魔,每天卷不完的事儿。
谈锦在背后偷偷说过,这样下去,这人不疯也得魔怔了。
虞眠拿出一包餐巾纸,塞到杨然然手里,杨然然攥着纸,头低下来。纸是洁柔的,米白相间的包装,她看着虞眠对交警点头哈腰的背影,说是的是的,这个我们知道的,就是想把人找到。
杨然然忽然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可怜。
男人冷嘲热讽,你说何必呢,最多赔个几百块钱的,耽误时间啊。
杨然然鼓起勇气,梗着脖子怼了他一句:“那他没牌照,在这边横冲直撞,明天我也把牌照卸了上路去。”
你怎么说话呢?小姑娘怎么脾气怎么冲!男人声音洪亮,冲杨然然一吼。好了,监控视频发过去了,你们去第二个办公室找郭警官!
虞眠护着杨然然,嘴里说好的好的。心里也很不待见这人。老一辈的人赶上时代红利,一把年纪了,在单位什么事都不干,把活儿丢给年轻人,对老百姓呼来喝去,没个好态度,她偏偏还只能忍着,谁叫人家有点权力呢。
要是搁以前,虞眠铁定会跟他吵起来,嚷嚷着他倚老卖老不作为,再打个投诉电话,好好出口气!可她现在长大了,明白社会上这样的人很多,你还没法跟他杠,要是真杠上了,人家想尽办法给你使绊子,明明能找到的人,他就不给你找,还给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你能怎么办?
跟小人纠缠没有用,人只需要盯着事儿,把事儿做成就行,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两人去了隔壁办公室找郭警官,郭警官很年轻,看起来25岁上下,人长得很正气。
奈何办公室人挤人,聚集了大量被其他办公室推诿过来的人。
虞眠拨开人群凑上前,这前面还有多少人?下班之前能弄完吗?
郭警官有着一双被工作折磨得毫无脾气的眼睛,他艰难地抬头,哎,不好说,要是着急的话,你们去找306办公室找刘警官问问?
虞眠说行,跑到306一看,刘警官跟人闲聊呢,一看就不想管她们的事儿,虞眠心里有了数,又回到了郭警官办公室。
就这么等啊等,等到夕阳快落山了才轮到她们,杨然然哭哭啼啼地讲完,虞眠把表填好交上去,郭警官看了看杨然然的伤,说确实严重,但监控真不一定找得到,得试试看。
他让虞眠她们先回去,等他后面两天追踪一下监控,找到了就给杨然然打电话。
两人就这么回了宿舍,杨然然说估计凉了,交警大队那么忙,大概率顾不上她。
虞眠给她支了一个招,让她在网上弄面锦旗,等几天,先把锦旗先送过去,不送别人,就送郭警官,写个公平正义,热情为民之类的话。
杨然然说这能行吗?虞眠说试试吧。杨然然听了她的话,真把锦旗送了过去。
没几天,杨然然在学校接到了交警大队电话,说人找到了,让她过去商讨一下医药费的事情。
周二上午,杨然然很实诚地抱着一箱水果站在虞眠宿舍门口,认真地说,谢谢你啊,这是我老家产的柑橘,很甜的,你尝尝。
虞眠接过水果,喜笑颜开,不用谢的呀,刚好我爱吃橘子。
晚上谈锦回宿舍,虞眠把橘子分给她,谈锦说改明儿也给你弄个乐于助人的锦旗挂挂,说完指指虞眠口袋,里面的手机亮了起来。
虞眠拿出来一看,通讯录那栏有个好友申请。
她点进去,一个蓝色头像的账号申请加她为好友。
申请那栏没有自我介绍,只有一个“我是Y"。
13. 13
虞眠思绪停滞。
没考虑好要不要同意,手机叮铃咚隆地响,同门在小群里疯狂滴滴她,喊她去老鱼头工作室聚一下,说得一起帮导师整理那群本科生的平时成绩。
快放寒假了,余逸之的学术会议冗多,这几天更是忙得没空在学校,像报销、登记成绩、网站答题、拿快递这些琐事,都是学生们在弄。
几个人效率高,把任务一分配,早点干完早点回去。除非哪个人住院或出差,否则每个人都得干,谁也别想推脱。
课题组公私分明,大家相处都很坦荡,该竞争时竞争,该和气时和气,参加比赛也是你带我我带你的,获了奖大家都有份,没获奖也无所谓,只要有一个人在榜,其他同学也与有荣焉,大家还算团结,没有其他课题组勾心斗角、干得你死我活的风气。
虞眠回复收到,把手机揣进兜里,换了双鞋出门,没再想好友申请的事。
登记完成绩,几个人约着去校门口吃东北烧烤,这家新开的店一直在抖音上做活动,团购很划算,整体设计偏后现代工业风,年轻人爱去吃。
烧烤偏辣,虞眠生理期在即,不敢贪吃,捧着薄薄的煎饼,小口小口地咬,吃了五分饱便收口。
邓挽月坐她对面,看着她笑,说你一看就不是北方人。
刘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猜你祖上肯定是南方那边的。
虞眠忍俊不禁,为什么?因为身高吗?
她身量不算高,将将一米六出头。
是,但也不是。主要因为你太斯文了。邓挽月回答她,你吃饭细嚼慢咽的,长相也是偏柔和的那种。
祖籍中部偏南,虞眠说。
怪不得,我猜的没错,你这样的会很受北方男人喜欢,他们看你觉得稀奇。邓挽月冲她眨眨眼。
有男生接话,还真别说,上次我在朋友圈发了合照,好几个人来问我第一排最右边的女生是不是单身,那几个哥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但情史丰富,我怕他们欺负虞眠,就都给拒了。
虞眠拍照不常站中间,总是站得偏,好像待在犄角旮旯里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但也会有人从犄角旮旯里把她找出来。
照往常的情况,虞眠肯定会小小地惊讶一下,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还有这样的事呢。
她深知,这是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希望看到的——一个漂亮邻家但又不是大美女的人面对青睐时应该出现的反应。
她不应该那么自信,最好对自己的美貌不自知,保持一个低调的、好相处的态度。
但虞眠被那条好友申请弄得乱了心,没精力扮演下去。
她抬眼和那个男生对视,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嗓音上扬,那不好说的呀,指不定谁欺负谁呢。
那男生被看得一怔,他平时跟虞眠接触少,每次见面都是一大群人,她安静地待在拐角,也不怎么说话,乖巧内敛,极少看到她这样灵动活泼的样子。
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白猫,躺在窝里,你一叫它,它懒懒地看过来,眼尾细细拢着,怪你吵到了它。
他再看时,虞眠已经收敛起笑容,端起身子,认认真真地吃起了土豆片。
吃了一片便放下,双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发着呆。
他以为虞眠有心事,没一会儿却见她支起耳朵听旁边人说话,听到有趣的就掩唇咯咯地笑,身子左右摇晃的。
不像猫了,倒像只让人猜不透的小狐狸。
吃完串,大家又玩了会谁是卧底。
第一轮是仙剑奇侠传和古剑奇谭,除了虞眠,其他人抽到的都是古剑。按位置发言,虞眠是第一个,她说四个字,大家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集体结束这了局。
同课题组的人里面,跟她玩得最好的是个叫冯菘蓝的女生,本科就是京大,后来保研了本校,打扮很有特点,喜欢穿马面裙。
冯菘蓝揽着虞眠,没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捏捏她的脸说:“游戏终结者真是名不虚传。”
虞眠懊悔地嘟囔,早知道换个说法了,被ko得太快了。
大家嚷着继续,虞眠借口去卫生间洗手的功夫,从位子上起来,走到洗手池边,偷偷把手机拿出来。“Y”又给她发申请,这次简单陈述了理由。
很随意的四个字,没有标点符号。
【伞在你那】
虞眠点了同意。
对话框上是两行灰色的小字。
——22:14。
你已添加了Y,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虞眠点进他头像,浏览朋友圈。
不是转发医院公众号的文章,就是国外的某某医生来我院进行交流,全是跟医院活动相关。
仅有一条是和工作无关的。
去年3月份,他分享了一首西班牙歌曲。
上方又跳出新消息,虞眠回到聊天页面。
【Y:被人误会不太好】
依然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一句。
被谁误会,答案不言而喻。
虞眠的胃像是抽了一下,有种压抑的钝痛。
她斟酌着发了条消息。
【快递寄给你?或者我下次去医院的时候带过去。】
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虞眠这边迟迟没收到消息,想着也许是网卡,正打算回到座位上,蔺煜庭的消息发了过来。
【Y:最近要用】
紧接着发过来一个地址。
不是嘉济本部。
一看就是私人住宅。
【Y:明天下午六点,送到这里】
她没想好回什么,索性先给他改备注,编辑“蔺院”,这个称呼既合理,也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虞眠回到位置上,大家正在玩海龟汤,她懒懒地靠在冯菘蓝身上听着,没加入。
等大家玩得差不多了,结伴三三两两地回去,虞眠拿起包,将面前的灌装可乐一饮而尽,碳酸饮料的气泡漫过舌尖,冰得酣畅淋漓。
她仰头看着烧烤店的白炽灯,喉咙火辣辣的,眼睛被刺得发涩。
这是蔺煜庭第二次加她微信。
-
高考分数线比成绩出得晚,虞眠等了一个星期才等到,她只比本科线高一点点。
这分很尴尬,要是再低点,直接填个专科,再高点呢,就能上个公办本科了,当然,是名字很长的那种。
卡在这里,刚好只够上民办本科。
不差钱也能去读。
但虞衡这十几年不走运,起早贪黑地奋斗,不是被骗就是跟的领导不对,加上身体上有点小毛病,治了赚赚了治的,兜里没几个钱。吕泽兰就更不用说了,隔段时间就得失业一次。
虞衡没啥文化,只能跟女儿摊牌。
民办学校的学费太贵,就在京市读个专科。
虞眠听到时正在吃饭,忍着想哭的欲望,大口大口的扒饭,米饭梗在喉咙里,味道比平时苦了许多。
吕泽兰还在训她,怎么这么大了还挑食,光吃饭不吃菜。虞眠放下筷子,碗底见空,她起身将碗筷洗干净,回到房间蒙在被子哭。
她还以为能行呢,结果考来考去还是没读上大学,真不知道自己那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一切希望都覆水东流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年纪小就是这样,一点话语权都没有,没人把她的想法当回事。虞眠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快点长大,快点经济自由,到那时,自己想去读什么学校就读什么学校,想学什么专业就学什么专业。
不再受人辖制,不再为钱所困。
刚填完志愿,职业学院的通知书还没邮寄过来,虞眠就背着书包出去兼职了。
她的第一份兼职是在一家剧本杀店当DM,店名是“米町推理社”,她在招聘软件上找的。面试的时候她往那一站,老板说行,我们这就喜欢颜值高的。
虞眠心里还挺开心,人生第一次面试,过得还挺容易。
上班时间是从下午一点半到晚上十点,工资底薪加上交通补助还算可观,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家特别远,回家只能坐夜间公交。
为此虞衡颇有怨言,一个年轻姑娘,干什么那么晚回来,不知情的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呢。
虞眠找到了工作,心里有了底气,冲虞衡控诉,我自力更生,赚的钱还能当大学的生活费呢,你凭什么说我?有什么理由说我?
吵了好几次,虞衡见女儿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第三次见到蔺煜庭,就是在“米町”。
得益于这份工作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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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见到他的这天还画了淡妆,马尾高高地竖起来,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
蔺煜庭那天到的挺晚,其他五个人先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
虞眠给他们倒饮料,其中一个男生问虞眠是不是刚成年,看着好小。她转过身,把纸杯递给他,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她说是呀,刚高考完呢。
说完,她推门出去,准备给另一个房间的人拿线索卡。
人往楼下走,正巧看到个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男生上楼。
空调发出阵阵的声音,对方抬了下眼,两人的视线在流动的空气里交汇,都愣了一下。
黑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衬得面颊如瓷釉白净。虞眠很少见到皮肤这么好的男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蔺煜庭。
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温润,多了几分矜贵懒散,看人的时候,容易让对方不自觉生出讨好的念头。
她刚想说什么,一个同事在楼下喊她,虞眠,怎么还没送过来?
她只得喊着来了来了,冲他笑了笑。蔺煜庭也扬起唇角,很放松的样子。
米町的房间多,但楼梯间很窄,蔺煜庭侧身让她,虞眠从他面前走过,小臂擦过他的衣服,闻到一阵木质香气。
虞眠晚上没带本,在一楼跟同事心不在焉地闲聊。
蔺煜庭他们玩的六人本,硬核推理,刚好三男三女。带本的DM外号叫疯宝,比虞眠大两岁,两人关系还行。
疯宝在群里艾特虞眠的同事,让她送几瓶矿泉水上去,虞眠赶紧揽活儿,冲对方说,我替你去。
蔺煜庭在3188包厢,虞眠上楼梯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带着几分雀跃。
疯宝出来拿东西,偷偷跟虞眠咬耳朵,说这次都不需要我扶车,来的全是名校高材生,逻辑很牛。
门没掩全,虞眠趁机往里瞟了一眼。他们应该是第二轮看本环节,里面悄然无声。
蔺煜庭坐的位置靠里,烛光昏黄,清瘦的影子静静落在墙上,睫毛垂落得很长。
忽然,那道影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蔺煜庭偏头朝外面看了一眼,他瞳仁极黑,透过案上的烛光望过来,像焚香的博山炉里那隐密的孔洞。
静沉沉的。
虞眠心跳乱了一瞬,没敢再看,随口回答疯宝几句,又去了一楼。
到了下班时间,疯宝那车还没结束,几个同事陆陆续续回去,虞眠不好一直留着,只得慢悠悠迎着风走到公交车站。
刷完卡上车,虞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到米町推理社的群里又进了不少人,全是今晚打本的。
他们DM在一车结束之后会邀请客人进群,新本到了会发群通知,俗称揽客。
有的店会要求DM带完本,主动加客人联系方式,固定客源。
米町不是这样,它在京市算比较高端的沉浸式演绎馆,玩一次比普通店的价格贵上两倍。老板在培训时说过,不允许他们主动加客户,但客户主动加的时候也不能拒绝,维护好顾客关系。
所以很多DM的微信号都是工作号,跟生活号分开,虞眠不是,她最多干到八月底就去学校报到了,干脆用的大号。
在这几个陌生头像里面确定哪个是蔺煜庭,不太容易。最好的办法是一个一个都加一遍,但受身份限制不能这样,她急得抓耳挠腮的,第二次了啊!第二次眼睁睁看着他走!
公交车到站,虞眠将手电筒打开,沿着开满槐花的小道回去。两边的店面早已打烊,路灯照着地面上的碎花都变成昏黄色,她看了眼时间。
22:56。
微信通讯录有小红点,虞眠看到有五六个人加她,大概是她今天带本的客户。晚风鼓噪着,她穿的长裙,裙摆被吹得扬起来。
上了一天班,虞眠难免疲惫,一个一个地点同意,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屏幕上小小的框里有三个字,缥缥缈缈地落在眼里。字不大,虞眠却凑得很近,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人写着申请理由:蔺煜庭。
虞眠的脚步停下来,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声音,整条街寂寥无人,路灯好像比刚刚更亮一些,光一股脑倒灌下来,哗啦啦倾倒她的心房上。
透亮透亮的。
14. 14
路灯静谧,偶尔有几对情侣和夜跑者三三两两走过。
虞眠坐在研究生公寓旁边的长椅上回复蔺煜庭。
【后天有理论课考试,明天得去图书馆复习。】
对方没有回复。
虞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光秃秃的枝桠后面有一轮满月,濛濛地照下来。
她想了想,又给出一个方案。
【我把伞的钱转给你,可以吗?】
等了一会儿,消息石沉大海,对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虞眠目视前方,远远走过来一只小土狗。
毛色很淡,走路安安静静的,湿漉漉的眼珠子朝虞眠这边看过来。
虞眠跟它对视,它又避开,像是在试探。
学校里的流浪狗都比其他地方的干净许多,不知道哪位同学给它穿了件小马甲,马甲加绒,显得它有家,不是流浪狗。
虞眠朝它招招手,小土狗哒哒哒跑过来,乖乖地窝在虞眠脚边。虞眠从包里摸出一盒酸奶,拆开给它吃。
狗狗的尾巴摇得飞快,低头舔舐。
腿上的手机震了震,虞眠低头看,蔺煜庭给她发了一张截图。
一张购物记录,页面看着像是法语,虞眠只认识那串阿拉伯数字。
12871。
她掩下对这个数字的震惊,一秒都没有迟疑,回复得快。
【周六下午可以吗?(微笑)】
这次对方秒回了。
【可以,五点】
-
虞眠是乘地铁过去的,蔺煜庭发过来的地址是一个郊区别墅,她在网上查了一下,价值不菲,够买好几栋三环以内的房子了。
这几年里,虞眠总是卑劣地幻想蔺家能够倒台,每次看到国家对于政府官员贪污腐败的整治就会想到蔺煜庭。
他父亲具体的职务,虞眠并不知情,也没在网上搜过,只隐约猜到是个厅级以上的干部,贪不贪她不知道,她就是想看到蔺煜庭从神坛跌落,老话说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真想看看蔺凤凰在鸡窝里是什么样子。
在幻想里,她因为中了彩票而实现财富自由,有朝一日在国外相遇,她在游轮上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男模排排站,她穿着巴宝莉大衣倚靠着小姐妹,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不染尘埃的男人。
虞眠放下红酒杯,手略微那么一抬,男人就被人推出来,他紧闭着唇,不与她对视。
“蔺煜庭?”虞眠故意扬声:“怎么是你啊?”
“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怎么会在这里?”
温润俊朗的男人红了眼眶,虞眠替他说下去:“啧啧啧,家道中落啊。”
她拿着一卷美钞挑起他冷白的下巴,他身旁的男模惊呼:“你竟然认识虞总?还不快伺候好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一步登天呢。”
虞眠心里燃起一种扭曲又酣畅的满足,她将蔺煜庭带回去,让他成为自己的生活助理。她和别的男人夜夜笙歌,偏要他守在门外,事后还要给她擦身子、端水喝。
当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弟弟们欺负他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结局呢,当然是蔺煜庭无可自拔的爱上了她,对于之前的分手追悔莫及。但虞眠玩了段时间,看腻了那张脸,觉得没意思,便一脚将他踢掉,甩之前还要再羞辱他一番,蔺煜庭啊蔺煜庭,真是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男人跪坐在她面前,低着头,冷白如玉的脖颈垂下,嘶哑着声音,说自己最后悔的事就是跟她分手。
光是想想,就够让人痛快的。
可现实却很遗憾——
蔺煜庭不但家境好,自己的事业也如日中天,在搜索引擎上有成片的词条,想必日子更加锦绣膏粱。
人混得好了,总是忍不住向前任炫耀,虞眠是,蔺煜庭那厮当然也是。
这是虞眠的想法。
所以她不想过来送伞,谁愿意来别人的地盘找气受?看着他和霍清姿在院子里里卿卿我我地喝下午茶?
然后等她走后,霍清姿挽住蔺煜庭的胳膊,娇俏柔蜜地问她是谁,蔺煜庭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解释,哦,是大学那会谈的女朋友,那时候还没有遇见你。
霍清姿好奇地问,那你们怎么认识的?蔺煜庭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说谁还记得这个。
多令人憋屈啊!
可那能怎么办呢,蔺煜庭现在是她甲方,不好得罪。
虞眠走到导航的地址,三层独栋的白色别墅,干净雅致,门口是锻铁围栏,围栏边有个可视化门铃,她按了下去。
开门的是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35岁上下,气质内敛沉稳。
虞眠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在蔺煜庭身边做事的人都是一个风格。
“您好。”
“您好。”他将门敞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虞眠被这番客气的待遇吓到,赶忙摆了摆手,“我就是来还伞的。"
她把黑色长柄伞递给他。
对方却并不接,礼貌道:“蔺先生的东西,您得亲自还给他。”
虞眠踌躇片刻,还是跟着他进了门。
她认真询问:“有鞋套吗?”
中年男人唇畔含笑:“您直接进去就行。”
客厅空旷,窗帘拉得紧紧的,只有天花板中央亮着一盏小灯,不算是主灯,淡薄薄的冷光照下来,一点人气也没有,像一张没被冲洗过的黑白胶卷。
跟虞眠想的完全不一样。
离虞眠最近的是一台雾化壁炉,岛台上加湿器的光影在雾气中流动。
虞眠二十出头的时候很喜欢看家具,想当室内设计师,甚至想自己去设计以后的小家,但她是初学者,画出的图总跟她想象得不同,a4纸被揉皱,换了一张又一张,她泄气得将笔丢下。
蔺煜庭把书搁在膝盖,瞧了眼她正在画的东西,指着那块问她,这个长方形是什么?
壁炉啊,虞眠回答得很认真。
蔺煜庭一双薄削温柔的眼睛望着她,你喜欢这个?
这个多好看,氛围感,你懂不懂呀。
那话还犹在耳边,一转眼这么多年,脑海里的设计变成了现实。
女主人却不是她。
透过不断升起的水雾,虞眠看到了蔺煜庭。
他倚在长沙发上,整个人昏暝暝的。右臂微屈,挡住了眼睛,看起来是在小憩。
虞眠脚步放轻,踱步到地毯边上,男人的喉结凸起,呼吸平缓,应该是睡着了。
她试着叫了一声,“蔺院?"
没反应。
虞眠把伞靠在落地窗边,弯腰的时候视线捕捉到一旁的矮榻上有一本书,书脊侧放着,在光线下隐隐约约透出几个字:沉石与火舌。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那时她在林园,整日和他胡闹,蔺煜庭的房间在三楼,一层楼就他一个人住,家里都知道他习惯,没人会贸贸然过去。他软硬兼施,把她留在那里。
年轻情侣凑一起能干嘛。
虞眠被他捉着,几天下来脚都没沾过地,她也是气极了,身上被弄得又酸又痛。蔺煜庭抵在她身后,她未着片缕,跑也跑不开,就近在书架抽出一本往他肩膀上砸。
蔺煜庭一声不吭,呼吸更沉。
虞眠抽噎着央求,“真的,你放过我吧。”
蔺煜庭将那本书递给她,手拂过她发丝,轻声安抚,“用腿/夹着,能夹/住就放过你。”
她握着书都快哭了,“你这样……我怎么弄?”
“那没办法。”
他俯身亲了亲她湿掉的眼睫,语气很认真,好像真的帮虞眠想到了解决方案,她却不愿意做。
她那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蔺煜庭天生就是坏种。
虞眠别过眼,灯光太暗,她肯定看错了,那书他就算没扔,也断不可能带到这里。
走到沙发边,虞眠猫着身子,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蔺煜庭?”
男人没反应。
虞眠不打算喊醒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落地窗角落的那把伞拍了张照片。
拍完照,她侧身准备回去,一股力量猛然将她往后拉,她一下不受控地往沙发上倾。
包垂落在地上。
蔺煜庭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胸口扑在他肩膀,两人都闷哼一声。
虞眠正要坐起来,蔺煜庭将她往怀里搂,沉吟着:
“再抱一会儿。”
嗓音倦懒,惹得虞眠心里的山轰然倒塌。
室内温度适宜,他只穿了件轻薄衬衫,腰下是黑色西装裤,她手搁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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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覆辙着那蓬勃有力微微起伏的肌肉。
十九岁,虞眠喜欢看蔺煜庭打球,少年在球场上酣畅淋漓,过来找她拿水,场上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有艳羡有打量,虞眠大大方方照单全收,有什么好害羞的?她是凭自己本事拿下的!
那时她男朋友灌完水,低头卷起t恤擦汗,身上的薄肌一下子展露出来,抑制不住的荷尔蒙。
虞眠把他衣服往下拽,别露这么多!
蔺煜庭一愣,当真把衣服放下来了,看虞眠心满意足地笑,他抬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虞眠年纪小,颊边洇着软肉,被他掐得说话都不利索,还是坚持着把“男人要守男德”这句话讲给自家男朋友听。
现在的蔺煜庭应该有常年健身的习惯,肌肉更紧实了。
虞眠的指尖神经在颤动,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这样的他。
真的离她很远。
远到虞眠记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曾将她抱在膝上,深深地吮吸舔/弄着她的颈侧,而她是否真的回过头,在他淡漠且满含情/欲的眼睛上轻轻碰了碰。
耳廓靠在他心脏的位置,忽觉恍如隔世。
大脑空白了一霎才反应过来,他多半是把自己当成了霍清姿。
他们的关系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虞眠撑着手臂。
“别走。”
察觉到她要走,蔺煜庭环抱着她,窝在虞眠颈弯处呢喃,像是真把她当成情人似的,语气柔情似水,涓涓的流过她耳垂。
“蔺院,”
虞眠扶着沙发起来,声音冷静:“你认错了,我是虞眠。”
女性身上独有的清香稍纵即逝,蔺煜庭睁开的眼眸有几分迷离,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明,他坐起身,将一旁的腕表戴上,扫了她一眼。
灯光照在蔺煜庭半边脸上,他没什么表情:“不好意思,没看清人。”
虞眠弯身,捡起瓷砖上的包,抬了抬下巴,“伞在那,我先回去了。”
蔺煜庭点点头。
嘴上说着回去,虞眠人却没动,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蔺煜庭像是要出门,站起来将雾化壁炉关掉,空余一段燃燃的雾迹。
别墅里最亮的颜色消弭,偌大的空间显得更寂清。
他转身问她,“怎么了?”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还伞吗?”虞眠问。
空气静默了一瞬,像影片放映前的停顿。
蔺煜庭好似在辨认她这话的意思。
“不然呢?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蔺煜庭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墨灰的羊驼大衣,系着的腰带因为刚刚的动作散开了些,露出里面的奶白色针织长裙,很修身,胸口处有两条细细的绑带。
她抬手理了理额边碎发。
他想起她手腕的触感,像泡在温泉里的羊脂玉,柔腻温软。
目光往上移,虞眠不躲不闪,直勾勾地看着他。
蔺煜庭捏了捏后颈,漫不经心地说:“我时间很赶,不喜欢迁就别人。如果因为这个让你误会,那我确实需要解释一下。”
“我能误会什么?”虞眠浅笑,“本以为蔺院大费周章地叫我过来,是聊茶具设计的事。”
“既然不是,就不耽误您了。”
她用了“您”这个字,摆明是想拉开距离。
他们不过是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既然故事里的另一位早就走出来了,她也没必要耿耿于怀。
转过旋转楼梯,再前面就是大门,电光石火间,蔺煜庭冷不丁沉声道:
“虞眠。”
很不经意的语气,像是被北风吹落的金缕梅,飘荡在她耳边。
虞眠的手指搭在包沿,指骨微微陷进去。
“舒季青也没那么适合你。”
她被这话弄得恍然。
忽地想起分手后的那通电话,通话结束,她在短信栏恨恨地编辑文字,其中有一句是:你这样冷傲独断,根本就不适合我。
原来他是在说这个。
她刚转过身。
蔺煜庭已经越过她,接过中年男人递过来的深灰色大衣套在身上。
然后是皮手套。
宽肩薄背,声线冷若冰霜:
“我还有事,就不送虞小姐了。”
15. 15
虞眠回到宿舍才发现托特包上的玩偶不见了,她疑心是落在了蔺煜庭那里。
总归是谈锦送的东西,能要回来最好。
点完外卖,虞眠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给对方发了消息。
【我在你那里落下一只黑白相间的玩偶,头上有学士帽的那个,您回去的时候能帮我看看吗?】
发完消息,虞眠把手机丢在一边,一边看电影一边等外卖。
电脑上播放的是部老片子,汤唯主演的《黄金时代》,全片快三个小时,虞眠从头看到尾。
影片结束时,已临近晚上十点,宿舍熄着灯,手机在黑暗里亮得很突兀,虞眠倾身,对方终于慢悠悠回复,没看到。
岸山别墅。
“蔺先生,虞小姐的东西要留着吗?”Silas谨慎地问。
光线薄淡,蔺煜庭双腿交叠倚在沙发上,大半张脸陷入黑暗里,修长的指尖捻着根烟。
另一只手把玩着指腹间的挂件,他拎起来转了转,眼神牢牢地盯着它。
是一只很讨喜的胖嘟嘟的燕子,红穗斜斜地落着,鼻头很红,身体上有串英文字母:PKU。
大概是她们学校的文创纪念品。
他想到那天晚上和舒季青站在一起的虞眠,面色酡红,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两个小燕子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十分碍眼。
蔺煜庭将烟头凑近,点燃红穗,火烧的很慢,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往上爬,那光掺着点蓝,映在男人的瞳孔里,跳跃着。
空气里是尼古丁和灰烬的味道。
“处理一下。”他说。
Silas低声说是,不敢将头再往上抬一寸。
他察觉出蔺先生的压抑,这并不奇怪,Silas想,每一次蔺先生见到虞小姐之后,都会变得古怪。回到家不会立马休息,而是要在这静静地待一会儿,这个时候蔺先生通常会要求他把灯全部关掉,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
Silas将那片泛着黢黑的灰烬弄干净。
-
冬天流感频发,虞眠免疫力一般,以往都会去社区医院打流感疫苗,今年忙忘了。
这学期三门考试课,考完最后一门传统陶艺概论,虞眠已经在各大阶梯教室里待了两天。
很不幸,感染了甲流。
谈锦那边还在忙着,一时也回不了家。为了不传染给舍友,虞眠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把口罩焊在脸上。
没出去瞎跑,虞眠躺在床上看诗集。
身体处于随时都可以喷火的状态,想睡又睡不着,床头的手机一直响,虞眠放下书,翻身起来看。
是他们装置组项目的小群,只有学生,没有老师和甲方。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未读第一条是谈锦发的一张截图。
霍清姿的朋友圈。
一张温度计和特效药的图片,配文是“谢谢某人”。
【阿锦:这个意思……是蔺院给她的?】
【樽月月月:???这是要成了?】
【生无clean:不是吧……】
【生无clean:我有一个问题,她如果成了甲方亲友,那我们的项目是不是在给她做嫁衣裳???】
【阿锦:啊,到时候不会没我们名字吧。(崩溃)】
【樽月月月:不至于不至于,我还想靠着这个项目发核心论文呢,怎么样都会有我们名字的,最多也就是加一个关系户而已。】
群里一时沉默下来,没人发信息。
虞眠觉得自己浑身都很热,握着手机的皮肤烫得不行,谈锦还群里艾特她。
【阿锦:@yooo你觉得呢?】
他们这项目还没正式立项,本子是谈锦在写,写完给导师看,名字排序一般是导师在最前面,然后是主负责人和成员。
按理说,这次项目人员的排序应该是杨教授、谈锦、然后是张樽月、闵秋他们,虞眠活儿不多,大概会排在中间,底下是在工作室给她们打下手的学弟学妹。
一开始把几个研一的喊过来帮忙,谈锦信誓旦旦地说挂他们名字,后来她们还悄悄合计过,刚好8个人,多一个都加不进去。
难道一语成谶了?
谈锦感到一阵恐惧,她平时就经常给这个关系户办事,当然,是只出力但没钱没名的那种。如果这次把霍清姿名字加上,那势必就要换一个人下来,换谁呢?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导师肯定不会干的,最后还是让她去填,说不定还得把人家名字放在她前面。
她有点慌张了,想找平时遇事冷静的舍友支招。
虞眠晕头转向地打字。
【不好说,得让你们导师定,他提了你就顺势问一下。】
发完,虞眠从床上下来,就水吞了两粒退烧药,头脑发涨,意识像冲了水的气球一样不断膨胀。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都是漂浮的状态。
眼前一直浮现着那张图,药盒是白色的长方形,旁边配着一个电子温度计。
还有拿着这两样东西的,长长的、镶钻的美甲。
还好她没加霍清姿微信,虞眠想。她可不想看到前男友的现任隔三差五在朋友圈里秀恩爱,她担心自己每天都是这种喷火的状态。
人最要紧的就是不自怜,一旦顾影自怜,就感觉全世界都欠自己的。
喝完电解质饮料,虞眠嗓子舒服一些,打开音乐软件,点开今天的第一首日推,靠在椅背上阖着眼。
别说不可能,有天若你去爱别人
我的心会恨,这回忆会困我一生
爱是荒唐的缘份,圈住矛盾的恋人
不是发闷的想逃,就是发疯的沉沦
虞眠摸索着手机想换歌,眯着眼,看到屏幕上的圆框里转动着歌手庾澄庆年轻时的脸。
再往下看是歌名。
想你,醒在0:03。
-
疫情突发的那年,虞眠跟蔺煜庭吵架,原因是同学找她去ktv唱歌,蔺煜庭觉得国内新冠发展的势头不对,让她在家待着,别去人群密集的地方,说话语气不算太好。
虞眠被凶了一顿,逆反心理上来了,第一次挂了蔺煜庭电话,气鼓鼓地出门。
回来第二天就中招了。
开始是觉得冷,低烧了一天,后面一下飚到了38.7度。
在床上睡也睡不着,她打开手机。
0:03。
蔺煜庭的消息跳出来,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她赌气地回复:没有啊。
对方也是秒回:说实话。
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冷冷淡淡的,好像她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她都能猜到蔺煜庭的神情,肯定没什么好脸色,眉心蹙起,内双的眼皮微微压下去,用那双很冷的眼眸看她。
虞眠本来就发烧,看到这句话更难受了,她伸手去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拭了拭鼻子,开始打字。
【也就鼻子不舒服,估计是昨天晚上没盖被子,睡一觉就好了。】
对面没有再说什么。
虞眠的呼吸很重,气息扑在自动息掉的屏幕上,形成一小圈白雾。她又点亮,等着他的消息,屏幕又暗掉,她再点亮,如此反复。
哪怕是一条语音也好啊,虞眠想。
屏幕第四次亮起的时候,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绿色框的文字大片大片,对面白色框惜字如金。
她头很晕,身体疲软无力,把手机丢到一边,开始睡觉。
吕泽兰给她买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到了第二天中午,虞衡说不行就去医院打吊水。两人一阵折腾,把虞眠像个粽子一样裹好往外走,在楼梯间遇到一个面色冷峻的青年,一身黑色冲锋衣,杵在他们面前不动弹。
虞衡问做什么,对方只说现在别去医院,人太多,染上其他病株更麻烦。
这人面色冷淡,声音却稳沉,手上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
虞衡莫名觉得他很靠谱,听了他的话,把虞眠架着往回走,却见青年一直跟他们到家门口。
吕泽兰生出警惕,你是谁啊?
青年摘下口罩,面容英挺,斯斯文文地回答,叔叔阿姨好,我是虞眠的男朋友。
虞眠烧得稀里糊涂,只感觉有个人给她喂水吃药、量体温。
她嗓子嘶哑,含混地说,妈,你离我远点,别被传染了。
那人却置若罔闻,一直待在她身边。
虞眠觉得自己的身体痛得四分五裂,好像打碎重新再装过一样,浑身都是汗,那人拿着毛巾,不厌其烦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水珠。
动作很轻很温柔。
她身上虽然难受,但也丝毫不会怀疑,如果真的有机会,这人恨不得代替她承受这种痛苦。
-
虞眠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真的在被人照顾,睁开眼,谈锦露出一颗脑袋,手搭在她床沿边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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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感觉怎么样?”
虞眠艰难地翻了个身,“还好,几点了?”
“十一点,我刚回来没多久,你一直在梦魇,我听你喊了半个小时的妈妈。"
虞眠扯唇:“那你真是占了好大便宜。”
谈锦笑得摇摇晃晃的,虞眠让她小心点,别攀着攀着掉下去了。
两人嬉笑几句,虞眠去浴室简单洗漱,刚退烧,她不敢洗澡。
回到宿舍里,她又把新的被单被套换上,旧的丢在洗衣机里,扔了两粒洗衣凝珠,按下启动键。
一瞬间,嗡嗡的声音响起,虞眠在这样的噪音里浑浑噩噩地思考。
蔺煜庭那样有洁癖的人,唯独对她例外。
生病的时候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几天几夜都没洗,她自己都能闻到身上汗味发酵的味道,他还跟个宝似的哄着,搂在怀里亲。
就连吕泽兰事后都说,你真是会找男朋友,人愣是守在床边好几天,没吃没喝的。
对霍清姿,恐怕更是过之而无不及。
她应当比自己乖巧许多,不会因为他情绪淡淡就赌气得一意孤行,最后自作自受还要他来照顾。
退烧的第二天,虞眠戴着口罩去谈锦她们工作室帮忙。学校大部分学生都放寒假了,学校的人少了一大半。
舒季青穿着防污工作服,抱着棚板从里面出来,见到虞眠很惊喜。
“你感冒好了?”
虞眠裹了件淡黄的棉服,像个小奶酪,冲他弯了弯眼睛。
“差不多了。”
张樽月偷偷跑来跟虞眠打小报告:“他早上听说你生病了,急得在美团上买药,结果没看清楚,买的不是同城,要三天才能到,被谈锦说了一顿。”
“啊,说他什么?”
“说舒季青真是药到病除。”
张樽月越说越觉得好笑,“就是等他买的药到了,你都痊愈了哈哈哈哈。”
虞眠莞尔。
又过了两天,虞眠主动邀约,在一家价格不菲的西餐厅请舒季青吃了顿饭,为之前送书的事致谢,顺便委婉表达了自己最近没有恋爱的想法。
舒季青肩膀耷拉下来。
他长得不错,做出这副失落的表情显得很乖巧,像期末考试粗心导致没考到高分的中学生。
“你不喜欢我这样的,对吧。”
虞眠怔然,面对这样的男生,她不愿意撒谎:“我确实不喜欢姐弟恋,不过,我的喜欢也没那么了不起,你不用因为这个而否定自己。”
“就是很了不起,”
舒季青抬眼看她,“我这段时间时常在想,什么样的人的才能让你动心。”
她总是那么温和,见谁都是那副样子,不阿谀奉承,不讨好巴结。
虞眠被逗乐了:“你把我说得好像仙女一样,我挺普通的。”
“你不普通,”舒季青打断她,“你给我一种……春雪的感觉。”
虞眠惊讶地看着他。
“就是站在人群里,思绪却游离之外的淡然,很脱俗的气质,我不知道形容得准不准确。”
这倒像是形容蔺煜庭的话,虞眠出神了一会儿,马上又打断这个想法,真是的,无端想起他做什么。
“等我们熟起来你就知道了,我很接地气的,一点也不阳春白雪,是个俗人。”
“那我怕会更喜欢你。”舒季青无奈地说,“但我不会表现出来,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
虞眠轻松了许多,举起饮料,“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刚进你们工作室的时候,我只跟谈锦熟一些,要不是你来帮忙,我都不知道怎么融入大家。”
舒季青终于露出笑容,摆出一个cheers的动作,“看来真的帮到你了,我还以为自己傻里傻气的,做了很多错事呢。”
“怎么会。”
正餐端上来,虞眠拿根细细的橡皮筋将头发拢在后面,扎了一个很低的马尾,专心致志地切披萨。
“有个问题,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回答。”舒季青说。
“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遇到的蔺院长,他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你?”
虞眠承认:“对,是有些交集,不过那是以前了,后面没怎么联系。”
“怪不得。”舒季青若有所思。
“怪不得什么?”虞眠把另一份甜品递给他。
16. 16
“没什么。”舒季青接过瓷盘。
虞眠没追问,蔺煜庭跟白富美女朋友甜甜蜜蜜,人生裘马风流,好得不能再好了,她一点也不想提起。
这天过去,虞眠终于开始放寒假,谈锦将行李箱收拾好,拉着杆子跟她告别。
下下个星期见,虞眠俏皮地回答。
京大寒假放到正月十二,按理说到月底,但谈锦她们手上的项目需要赶工,假期比其他人短些。
谈锦做了一个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嘻嘻哈哈拉着行李箱出门。
虞眠没有着急回去,她在宿舍多待了几天,杨然然被导师压榨得太狠,也没回,俩人晚上还在宿舍煮火锅吃,几个懒人桌拼起来,一人一个折叠椅,隔着热气对话。
杨然然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又戴上,“你们课题组不是早放假了吗?你怎么不回家?”
虞眠搁下碗勺,端起小陶杯跟她碰了碰。
可乐润过嗓子,她吐吐舌头:“在学校写论文比较有氛围。”
杨然然噗嗤一笑,“我是被动卷,你不一样,你是主动卷。”
虞眠把五花肉捞出来,蘸酱塞到口中。
她期盼放假,却并不期盼回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变成一件很耗神的事。
真的有那么多人喜欢待在家吗?虞眠常常这样思考。
谈锦是愿意回家的,虞眠每星期都能听到她跟家人打视频电话,有时是姥姥姥爷,有时跟父母。
虞眠没想过听他们说话的内容,但屋里就两个人,她想听不到都难。
她观察过谈锦跟他们聊完之后的神情,那神情是轻松的、惬意的,像一个刚补充完能量的人蓄势待发、自信满满地走出自己的领域,迫不及待要去开拓其他战场。
虞眠呢,每次跟吕泽兰通完电话,她只觉得疲惫至极,浑身的精神气都被抽空了,人只剩一个躯壳,两眼空洞无神地看着窗外,最少得缓个十来分钟才有力气去做别的事。
可若不接电话,她会觉得自己薄情不孝,面对含辛茹苦养大她的母亲都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她高中毕业后极少待在家里,暑假能留校就留校,不能留校就去兼职,到春节这种没办法躲避的日子才回去。
虞眠躲到周日,吕泽兰催她她才回去。
她家小区是零几年建的,也就比她大几岁,到现在也算是有二十多年了,环境不太好,整片小区灰蒙蒙的,连树都很少。虞衡打听过了,这片都不好拆迁。
虞眠没有拆二代的命。
楼道没有电梯,虞眠家住三楼,感应灯很暗。
她提着箱子往上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虞衡不住家里,她高中毕业后,虞衡跟吕泽兰感情不合,两地分居,一开始每星期还回家,后来嫌吕泽兰嘴碎,在郊区租了个50平的小破房,每月小几千,干点小买卖,就这样混日子。
其实在虞眠小的时候,虞衡还是拼过的,在经济飞速发展的当口,虞衡是干工程的,跟他一批干的伙计早就飞黄腾达了,吕泽兰经常唉声叹气,怎么就你没混出头。
哪个男人谁愿意听这话?这家虞衡是待不下去。
他可以不回来,但虞眠得回,总不至于让母亲一个人过年。
进了门,吕泽兰在择菜叶,虞眠把行李放到房间,洗把手,蹲在那里帮忙。
“怎么又瘦了?脸都小了一圈。”吕泽兰瞧着闺女,心里不太满意。
她这人心气儿高,自己出身不行,拼死拼活也要到大城市闯闯。谁料没选对人,嫁得不好,只能指望女儿带她飞黄腾达。之前听说虞眠跟个富二代恋爱,她激动得几天没睡好,这要是成了,她在姊妹面前多光彩。
好景不长,两人又分手了,吕泽兰急得胃病都出来了。人生的机会不多,错过了就没有了,她恨不得耳提面命,提溜着虞眠去找人家复合。小丫头片子真是不懂事,转头就去南方打工了。她一生都在往大城市走,生了个女儿怎么就这么蠢,吕泽兰在电话这头气得七窍生烟,差点一命呜呼。
还好这闺女算有点能耐的,考上研究生,给她长了些脸面。
“脑细胞消耗多,吃不胖。”虞眠掐着青菜根部,咔嚓一声。
菜篓子见底,吕泽兰招呼虞眠去吃饭,“别弄了,这些是明天的,你去把饭吃了。”
虞眠往四平老方桌上一看,三菜一汤,还是热的,她提起筷子吃饭。
吃饭的时候吕泽兰也不让她安生。
“你也好好在学校找个理工科的男生谈恋爱啊,那么好的学校,你都读了一年多,也没见找个男生回来,天天在泥巴里打滚,弄得跟你爸似的。”
吕泽兰十分不满。
虞眠把手机往那一支,假装刷抖音刷入迷了。
吕泽兰一直给她夹菜,把蔬菜摞成小山:“对了,你那个在电视台工作的表姐,你还记得吧?”
虞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吕泽兰埋怨她不懂事,“人家若仪年前还来送过水果的。”
虞眠在脑海回溯这个名字。
方若仪,她小姨家的女儿,两人同年毕业,只不过她是专科,方若仪是名牌大学本科。毕业后,听说方若仪在电视台工作。
年龄相仿的表姊妹总会被比来比去,那会儿小姨有意无意地在吕泽兰跟前炫耀。
明里暗里的传达,你家女儿漂亮又怎么样,成绩不好的呀。
吕泽兰脸上笑笑,背地里恨得牙痒痒,就你女儿能上大学?
后面虞眠考上京大,吕泽兰硬生生忍到学校公示期结束才透露,好一个扬眉吐气,前半辈子的脸都争回来了。
过年走亲戚,小姨皮笑肉不笑,对她态度淡淡。
虞眠躲一边,乐得自在。
比来比去,争出个高低了,国家会给她们颁奖吗?
“嗯,想起来了。”虞眠慢条斯理地说。
吕泽兰似是在感慨:“若仪单位这几年不好干,你懂的,现在谁还看电视啊。她们电视台还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指标,若仪那天来的时候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我说你在负责一个大医院的项目,还把公众号给她看,若仪一看,高兴得不得了,说让你帮忙问问那个医院的领导,愿不愿意接专访?”
她嘴上是在为郑若仪惋惜,仿佛自己是多么慈爱的长辈,真心想帮人家的忙,实际上呢,不过也是婉转炫耀自家女儿罢了,人家就捏着她这个心理不放,事情要是没做成,更要在背地里说了,你不是吹你女儿吗?看来也没多厉害。
虞眠看得清楚却不点破,跟吕泽兰说不清,就算说清了,她依然下次入人家的套。
人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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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欲念,就容易被人利用。
“当然不行,我就一个乙方,说白了都不是他们员工。我说采访,人家就同意?”
虞眠舀了一勺丝瓜蛋汤,蛋花飘在碗面上,扯出一颗颗小泡泡。
吕泽兰支支吾吾,“那也可以问问吧,毕竟都有合作。”
虞眠捧着碗咽了一口,狐疑地看着她:“你不会答应下来了吧?”
吕泽兰悻悻地说:“我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不过就是个采访而已,又耽误不了……”
虞眠放下瓷勺,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得轻巧!我从哪里给你找人?”
“好了好了,这么凶做什么,我回了她就是了。”
虞眠汤也喝不下了,一股脑将东西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碗回了房间。
总是这样,在吕泽兰眼里,亲戚朋友就是她的全世界,生怕被别人小看了去,做什么事都紧着别人的来,小时候她读六年级,三年级的参考书都被她拿走送给亲戚去。好像这样讨好别人,别人就会高看她吕泽兰一眼。
虞眠不知道说了她多少次都没用。
至于自己女儿呢,那当然是食物链最底层,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新年将近,这天虞眠在房间里核对之前测的温度数据,发现有个地方测量不对,点开微信正准备跟谈锦说,有个人通过家庭群聊加了她。
【眠眠,我是若仪。】
虞眠踌躇着点了同意。
【方若仪:我最近可头疼了,台里副主任施压,要我们去联系采访对象,这次编导给我的选题是医疗相关的,那些小医院我不敢找,怕查出什么问题,之前三姨说你跟嘉济那边有合作项目,真是太好了,你看什么时候能联系一下?】
虞眠想说,现在好了,不光你,我也开始头疼了。
她跟方若仪交情浅,最多也就逢年过节见几面,虽然俩人的母亲老爱将她们放一起比较,但她们自己都没什么攀比之心。虞眠之前上岸时,方若仪还专门给她打电话贺喜。
真叫人骑虎难下。
虞眠想了想,还是回复了:【我妈那人你懂的,什么都不了解就夸下海口,我在嘉济那边没什么熟人,合作项目是我舍友导师谈下来的,我也就是凑凑热闹。年后我去问问总监,看哪位领导愿意,可以的话就推给你微信。】
方若仪很识趣,回了个“当然可以”。
-
除夕这天下午,虞眠开始给各位老师们发新年祝福,发拜年信息很讲究,发得太官方,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复制粘贴或者ai的,虞眠一般会在祝福里夹杂一件对方帮过她的某件事情,显得真诚点。
所有老师和领导都被她分在一个组里,她发了一圈,最后看到蔺煜庭的头像。
发不发呢,虞眠思考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蔺院,新年好!我是虞眠,感谢贵院的信任,将项目交给我们。新的一年我们会继续跟进,一定不负所托!(玫瑰)】
到了晚上,虞眠刚吃完年夜饭,回房间坐下。
她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吃完之后领个红包就干自己的事儿。
扫了眼手机,几个老朋友在群里约着聚会的时间,一个蓝色的头像浮上来,蔺煜庭回了一条消息。
【蔺院:除夕快乐】
虞眠退出聊天框,没再回复。
17. 17
年后开工,虞眠初八回学校。
因为腱鞘炎,她满打满算也休息四个月了,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工作室给余逸之拜晚年,她给他带了几盒普洱茶。
余逸之喜滋滋,对着包装又看又赞的。
虞眠发现这老头对学生特好,上学期她听闻其他导师因为学生送了家乡的特产而气恼,直言“下次不要送这种东西给我”,该导师特别偏爱送贵重礼物的学生。
余逸之倒是无所谓这些,他幼时家境富裕,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执念,学生送什么他都满意,之前有学长送了他几条金鱼,余逸之开心得不得了,花重金打造了鱼缸,可没多久鱼就香消玉殒了,把老头难受得几天都没来工作室。
京大艺术专业的老师看似闲云野鹤,实际上副业一大堆,卖画的卖画,卖陶的卖陶,总之不把教学放在第一位,高校教师嘛,上课不重要,因为上得再好工资也不会多一分。
这话虞眠也听毕业的学姐说过,她进学校那会儿还做着主业当老师、副业开工作室的美梦,这样的话有主业兜底,副业上不封顶,她年薪几十万,日子够滋润的。
学姐跟她说,你如果以后想当高校老师,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搞各种横向课题和竞赛,至于上课嘛,那是最不重要的,因为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备课。
一句话打消了虞眠刚冒头的念想。
不过余逸之是个奇葩,他喜欢教学,爱跟学生待在一起,尤其是本科生。他喜欢学生从不会到会的过程,他坦言,这很有成就感。
跟导师聊完,虞眠换上工作服开始拉坯,有段日子没上手,手生了不少。她的毕设拟定的题目是导师取的,很跨学科,听起来很抽象,蛮唬人的。
其实就是捏形态各异的陶罐,给他们一个主题,再在坯体上雕刻纹样。
理是这么个理,实践起来也是个大工程。
坯体做出来得在几天之内刻完,天气渐渐回暖,干了就不好刻。她之前着急那样也是有原因的,谁不想早点把毕设做完,省得心里总惦记,怕影响毕业。
虞眠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奇怪的,明明性格急躁,可一坐在机器面前,双手一碰到温润的软泥,心就陡然静了下来。
一切喧嚣都暂停。
她只看得到眼前这个小小世界,所有焦虑和恐惧都不存在。因为她知道,一个宇宙中从未存在过的形态将经由她的双手创造出来。
那是独一无二的、专属于她的作品。
就这么练了几天,虞眠自觉手艺又回来了,信心满满地开始细化毕设草稿,纹样她之前就设计好了,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再画一遍。
工作室的铁门被人打开,冷风长驱直入。
虞眠撩眸,一个男生拖着箱子进来。
是上学期吃烧烤坐他斜对面的那位,叫顾何,虞眠对他的印象就是有次开组会他说毕业之后有意愿去中国艺术研究院读博,她觉得挺厉害。
“这是什么?”虞眠问。
“余老师的画,从展区撤下来的。”
虞眠和另一位同学连忙起身洗手,把导师的画搬出来收好。
弄完后,工作室的其他同学都去吃饭了,虞眠把泥塑刀和海绵拿到水池清洗,出来之后发现顾何还站在那里,她以为顾何打游戏入迷了,便没在意,从他身后过去。
谁料顾何转过身,问她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虞眠挺诧异的,“啊”了一声,她没感觉自己跟顾何熟到这种程度。她将手擦干,说已经点好了外卖,回宿舍吃。顾何很坦然地说没事,握着手机走出了门。
她打开软件点了份打卤面,配送时间20分钟。
还早。
虞眠刷了会儿朋友圈,这一刷刷到了郑茹仪,她发了张演播室的图,表示自己还在加班。
坏了,虞眠一拍大腿。
忘记郑茹仪托她帮忙的事儿了。
虞眠做事敞亮,要么不答应,答应就得办到,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至少不负所托。开学也有阵子了,她满心满眼都是毕设和项目,早把这事丢到九霄云外了。
她神情恍惚起来,吕泽兰真不靠谱,净给她没事找事。
上哪儿去给郑茹仪找采访对象去?
虞眠去提外卖,打卤面分量很足,无纺布材质的袋子勾在指骨,沉甸甸的。
她掏出钥匙开门,宿舍清爽干净,年后回来她做过一次大扫除,虞眠坐下来一边吃面一边搜索。
郑茹仪那个电视台不算小,在各个软件都有官方账号,普通人要是能上都得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更别说是独家。虞眠简略翻了翻,前几期都是各行各业的企业家和教授,每期的点赞量都比较均衡,没有特别突出的。
如果蔺煜庭出现在上面……肯定能让浏览量翻几番。
不光是因为脸。
这几年网上流传的一句非常经典的话,用来表达少时得志,后来生活不如愿的京漂——你可以是块金子,但京城遍地是金子。
这话在蔺煜庭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他不但是块金子,还是众多金子里的最亮的那块。
去年在国外某社交平台上,有一篇帖子很火,一位N大毕业生发帖,自述从小被视为天才,一路顺风顺水去了顶尖学府,却在几年求学的日子里几度崩溃,甚至想了结生命。
网友问起原因,对方回复,有一个永远追赶不上的人,当他马上要研究出一个新理论时,有一个人总是比他快一步,逻辑远比他优秀,甚至论文思路都比他好。看署名是同校,他便托人去询问,问了才发现,他绞尽脑汁、反复推敲才思考出来的东西,那人几天就完成了,他一开始还不相信,特地和对方选修一样的课程,亲眼看到那人在他面前,寥寥几句话就把困扰他良久的问题拆解明白,才恍然明白,自己和人家的差距实在是太大。
他们能在一个学校不是因为智力水平相似,完全是因为在这个领域,没有比N大更好的,这根本不是人家的上限。
该帖主用词恳切,洋洋洒洒快回复了几万字。因为个人信息暴露过多,还有人直接猜测帖主的国家、专业和姓名,该帖主事后将帖子删除,可后面还是被同校的医学生扒出来“这位追赶不上的人”是YutingLin,来自中国。
国内信息茧房,一开始没人讨论,后来某个公众号因为这件事写了篇文章,才在高校圈里为人知晓,传的人多了,蔺煜庭的真名也被大家熟知,当大家知道他竟然连三十岁都不到,纷纷发评论。
【蛋挞拌饭yyds:(图片.jpg)只找到一张,大家且看且珍惜。】
【啊啊啊啊啊好冷淡的侧脸,想看他上下起伏的样子!想看他额头的汗水滴在我身上的样子!】
【小羔羊:他有没有结婚?】
【momo回复小羔羊:同问!好奇!】
【雨雨雨一直下:你们说,蔺煜庭妈妈来银行取钱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看上在银行当柜员的我,非拉着我和他儿子结婚呢。】
【我什么时候能有小猫回复雨雨雨一直下:很好,今晚的梦就是先婚后爱了。】
【不喝旺仔回复我什么时候能有小猫:有没有作者来写,笔给大大,蹲。】
【黎明不落:到底是谁!谁是院长夫人啊!!!】
【用户153248回复黎明不落:不止医院哦,听过沪市的轻禾斋吗?他外公的。】
【萄萄包:感觉这样的男人都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谈到大的那种。】
【甜酱回复小羊羔:没结婚也肯定有女朋友了,没有女人会傻到放弃这种天之骄子。】
虞眠当时刷到这条觉得不得劲,都滑走了又退回去找到这条评论。
【yooo回复甜酱:他只是长得帅,外加聪明,不一定是好男人吧,看他那样,感觉是那种能把女生伤到自闭的那种。】
【甜酱回复yooo:伤到自闭我也愿意跟他谈一段!】
【qin回复甜酱:就是啊,找到这种男人还指望人家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啊,能睡到就烧高香了好吧。】
虞眠气冲冲打字:真自闭的时候你们就知道难受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删掉。
不看了不看了!看这些没意思!
虞眠胸口滞闷,将“蔺煜庭”三个字设置成了屏蔽词。
直接去问蔺煜庭肯定不行,虞眠排除这个想法。
如果是真的是高中校友重逢,对方还记得她,她厚着脸皮问一句也没什么,但人家现在有女朋友,她发消息过去,如果被现任看到,霍清姿还以为她想撬墙角呢,到时候跑到工作室去闹一通,她找谁说理去?
况且蔺煜庭很少上新闻,一来他父亲的职位高,太过高调容易惹一身腥。二来是因为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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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煜庭本身就喜静,很少受访。
虞眠吃打卤面吃到一半,被辣得眼泪直淌,模模糊糊看到无纺布外卖袋上有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卡通小人儿,戴着个眼镜,头方方的,虞眠一下就联想到了王总监,对啊,可以问问他,自己还送过他东西呢。
第二天早上,虞眠给王符德发消息,没把话说得很直接,只问贵院的高层领导可否愿意接受京市电视台某栏目的独家采访。
王符德的回复滴水不漏。
【嘉济-王总监:我院一向重视品牌形象,受访会由专门人员审核安排。我后面开会的时候帮你问一下市场部那边的人。】
【yooo:太感谢王总监了。(玫瑰)】
虞眠截好图发给郑茹仪,话她带到了,也算是完成任务。
郑茹仪回复:【不管事儿成不成,都得谢谢小眠。】
-
周四下午,谈锦他们班去云南采风,在群里艾特虞眠,让她周五带着茶具小样去嘉济给王总监看一下。
虞眠想着那正好,她再去问一下郑茹仪的事。
冬末天气转暖,太阳像面镜子,亮澄澄的反着橘红,风却依旧猛劲,吹得虞眠脸蛋发疼。到了西院,她伸手摸摸两颊,将耳捂取下来。
一杯温水出现在她面前。
前台温温柔柔地冲她笑,虞眠讶然,说了句谢谢。
捧着杯,虞眠纳闷,张望了一会儿。上次的前台妹妹呢,调走了吗?
到了会议室,王符德已经在里面等她,虞眠三两步上前,把茶具小样从包里拿出来。
谈锦她们工作室是研究白泥的,设计图也给虞眠看过,当时让虞眠提了些建议。
茶具是一壶三杯,凑成一个“品”字,惯用的设计。
虞眠坦言,你们设计的杯子数量太少,人家亲人来看望,送花送礼物的,是不是得请人家喝茶。要是来了四个人,杯子不够,多尴尬,宁多勿少。
谈锦问那几个呢,虞眠说六个吧。谈锦思忖,那来了七个人怎么办?
虞眠憨笑,一边的梨涡露了出来,那就不请他们喝嘛,杯子太多也不方便携带。
VIP病房的茶具是一人一套,客户用完了直接带回,不二次利用。
王符德看了眼图纸,又看了眼茶具。
六个茶杯,中间一个宽口壶,小半个手掌大小,壶身是泥绘白玉兰,雅致清净。
“可以,这个跟你们当初的建模图一模一样。”王符德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打量,怎么看怎么满意。
“就当您夸我们了,我们团队有做了十几年陶的‘老艺术家’”,虞眠笑称:“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们就开始批量烧制了。”
“好,这个我们先留着,你回去说一声,尽量在下个月月底把第一批做出来。”
虞眠答应下来,俩人又聊了几句,她还纠结要不要提方茹仪的事,王符德手机响了,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虞眠站起来,和煦地笑笑,说不打扰您了,我现在回学校。
王符德说不用,你们杨教授来了,在附近餐厅开了包厢,喊上你一起。
虞眠推辞,我就不去了。
走吧,刚好跟杨教授汇报一下进展。王符德面色温和,建议道。
都有谁啊?她问。
沈董。
虞眠没听到那个名字,舒了口气。沈董,不认识,也没见过。之前看宣传视频好像是看到过一个姓沈的高层领导。
既然杨教授喊了她,去一下也无可厚非,不去倒显得她不会做人。
吃饭的餐厅在淮水西路,开车十分钟路程,王符德捎虞眠过去。
餐厅像是私人宅院,中式四合院样式,往里走是亭台楼阁,过了廊桥右拐,有一间独立包厢,上面牌匾写着行书——夜泊酒家。
虞眠侧身一看,果然有棵枫树立在门前,只是未到季节,不见红叶。
王符德将手机贴在耳廓,对着话筒喋喋不休,冲虞眠一指,示意她先进去。
虞眠拾阶而上,敲了敲门,杨教授在里面说了句“进来”,她便推门而入。
谁料里面也有人出来,虞眠往前踉跄一下,掌心碰到那人的腰腹处,是件极有质感的烟灰色大衣。
她心想不妙。
掀眸望上看,蔺煜庭薄睑微垂,眉眼清淡,像廊桥边静默的湖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18. 18
屋内暖气迎面扑上来,虞眠触电般收回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
言下之意就是,早知道你在,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想咬舌头,虞眠虽然算不上八面玲珑,但情商也在线,面对项目领导断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见到前男友,她说话就开始不经过大脑,语言系统跟宕机了一样。
蔺煜庭手上把玩着一只银质打火机,面色冷漠地审视她一番:“所以,可以让一下吗?”
“噢……噢。”虞眠慌慌张张地侧身,男人径直出了门。
门轻轻地“吧嗒”一声。
心绪未平,胸腔跳得猛烈。
杨教授没听到虞眠跟蔺煜庭说了什么,见她来了,便引荐给席上的人。
“这是余逸之的学生,虞眠,我听他说过好几次,很勤奋的一个小姑娘。”语罢又指了指对面坐着的人。
“这是沈董,刚刚那个是蔺院长,出去抽烟了。”
沈今川身着黑色毛领夹克,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仔细一瞧,耳骨上还有三四个银色耳钉,整个人松弛不羁,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虞眠有点惊讶,蔺煜庭团队竟然有跟他风格迥异的人,她冲他点点头:“沈董好。”
沈今川笑起来,浮出两个酒窝:“你好,虞小姐。”
他牙很白,虞眠莫名觉得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意思。
“叫我虞眠就好。”
她挑了个杨教授旁边的位置坐下。
虞眠跟着余逸之去过不少饭局,敬酒说话都落落大方,不拘泥。有导师在的局,没人敢对她出言不逊。
这还是第一次跟着谈锦导师吃饭,不知道需要她充当什么角色。
沈今川还在打量虞眠,见她肤白唇红,眉眼温顺又有股子疏离感,越看越像蔺煜庭前女友。
笑起来的时候有一边唇角上凹进去些,形成一个娇俏漂亮的桃涡,他不会记错。
今天这局他还以为蔺煜庭不会来,谁想他就提了一嘴是京大教授请客,蔺煜庭便回身看着他,漆黑冷寂的眼睛动了动,问他几点。
好嘛,沈今川当他是纤尘不染的禁欲男神呢,竟然是为了女人。
过了十分钟,王符德和蔺煜庭陆续都进来了,两位侍者端盘,递上热毛巾,蔺煜庭慢条斯理地擦拭,从掌心到指缝,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杨教授开玩笑地问:“今天霍家那个没跟来啊。”
沈今川偏头看蔺煜庭怎么解释,却见他眼底寡冷,面上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有的人就是这样,活得太顺遂,从刚落地那会就有不用讨好任何人的底气。
你问你的,他不回答,你也拿他没办法。
虞眠这时心松了些,还好,他女友没来。
有时候虞眠也觉得挺奇怪的,蔺煜庭身边出现的几乎所有女人都比她更适合当伴侣。
不说别的,光是身高就不适合。
蔺煜庭比她高出许多,快一米九的身高,每次亲她都要弯腰,背脊不自然的弓着,所以当他一做这个动作,虞眠就觉得他很可怜。
也不知道这个动作累不累,持续那么久,脖子会不会酸,她只能把脚尖踮起来,高一点,在高一点,努力让他不那么难受。
跟霍清姿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吧。
虞眠听说她以前是服表生,手长腿长,盘条靓顺,很漂亮的女孩。穿一双中跟的鞋子,蔺煜庭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亲到。
虞眠记得他很会接吻,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其他人练过,想来跟她在一起之前是没有的,可能学霸都是这样无师自通。
舌尖打着圈,在她口腔内壁划过。跟他接吻时,虞眠总是合不上唇,他侵入得太/深,虞眠只能半张着口,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全被他吻住,她逃无可逃。
杨教授将菜单推到虞眠面前,问她还想吃什么菜。
虞眠回过神,扫了一眼菜单,有点心虚——人家就坐在对面,衣冠楚楚的,她脑子里都在乱想些什么?
菜单是米黄色卷轴,她打开一看,价格高得惊人,虞眠老老实实地冲杨教授抿唇,说没有了。
杨教授大笑,说你个小姑娘,为老师省钱呢?
虞眠说真不是,是我吃不下那么多。
蔺煜庭翻开卷轴,手指圈了个地方,跟侍应生说:“加份雪耳百合团子。”
侍应生记下,转身出了门。
虞眠闻言看他一眼,蔺煜庭也看向她。被抓个正着,她仓皇低眸,望着面前茶碗里的普洱茶,眼底映着晶亮的酒红汤色。
-
第一次约会是虞眠提的。
那时蔺煜庭虽加了她联系方式,却很少找她聊天,每次都是虞眠主动。
对方唯一一次主动还是虞眠跟朋友出去拍了组四宫格发朋友圈,她穿了件一字肩的荷叶边裙子,捧着雪耳百合团子对着镜头大笑,神采飞扬。
那天晚上凌晨一点,蔺煜庭给她点赞,在评论里问她吃的什么。
虞眠是个夜猫子,从床上跳起来转了好几个圈,身体像炸开一簇短暂的烟花。
既兴奋又心悸。
她没有马上回复,趿着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压压惊。
虞衡去卫生间刚好跟她撞上,见自家闺女面色潮红,跟个水蜜桃似的,斥责道:“几点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口渴嘛,喝完就去睡觉。”虞眠吐吐舌头,端着杯子回了房间,将门反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锁门,好像在做一件大事之前必须得掩人耳目一样。
事以密成,得悄悄地干。
床头灯亮着,洒下如霜的光,虞眠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喘着粗气,好一会儿在翻坐起来打字。
【yooo:甜品,旧城街那边新开的店。】
【yooo:你怎么还没睡呀~】
【蔺煜庭:嗯】
【蔺煜庭:白天睡多了】
【yooo: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yooo:期待.jpg】
【蔺煜庭:十月】
两人漫无目的说了几句,虞眠单刀直入。
【yooo:那个甜品店,明天要不要去看看?】
对面发的语音,虞眠点开听。
蔺煜庭的声线清冷,隔着话筒传过来:“后天吧,我请你。”
面对这次约会,虞眠异常重视,选衣服就选了两个小时,吕泽兰听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还伸长脖子问她干什么去,虞眠扭扭捏捏,说兼职的店里团建,带她们出去玩桌游,吕泽兰半信半疑,让她出去了别沾酒。
虞眠说放心吧。
她在全身镜面前扭来扭去,最终穿了件法式碎花裙,裙身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
人生第一次穿高跟鞋,虞眠记得很清楚,是六厘米的裸粉色细跟。
鞋头偏圆,上面还有两个小小的蝴蝶结。
蔺煜庭让她发地址,说在楼下等她,虞眠将定位的小图标往上偏了一点点,选择了离家最近的商场。
虞眠掐着点过去,一路都紧张得不行。
蔺煜庭戴着黑色口罩,一只耳朵戴着深灰色无线耳机,简单的白色短袖,肩线平直,仰头靠在玻璃旋转门边。
清隽疏离,异常醒目,想忽视都难。
越走近,虞眠心里越打鼓,甚至不敢确定那天找她聊天的人就是他本人。
开口的声音也在发颤:“蔺……蔺煜庭。”
蔺煜庭侧头,她身上的碎花裙色调偏暖,在阳光下闪烁着波纹,一对锁骨玲珑美好。
黑发柔唇,盈眸弯眉,没再上前,站在阳光下看着他。
俩人先去看了部电影。
电影是虞眠选的,蔺煜庭订的座位。片名叫《我不是药神》。
虞眠穿的鞋子不好走路,两人买完奶茶,迟到了一分钟。
摸黑进去,她什么都看不见,想开手机电筒又怕打扰到其他人。
走到第六节楼梯时一脚踩空,前面那人转身扶住她,“小心。”
宽大炽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后腰,离得太近,两人的呼吸声落针可闻,虞眠反扣住他的手:“谢谢。”
少年的身形在黑暗里晃了晃。
电影很好看,虞眠太感性,哭得妆都花了,粉底液从眼角晕到面颊。
可恶!早知道不选这种深刻的题材了。
散场后,虞眠去卫生间洗脸,眼妆不好擦,她用洗手液揉搓,水煮蛋一样的皮肤露出来,胡乱拿纸擦了几下,她怕蔺煜庭等急了,踩着高跟出去找他。
蔺煜庭敛眸,静静地站在原地,见虞眠来了,对着她的脸瞧。
虞眠捂着脸,额头靠在他肩膀,嗓音羞涩,显得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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嗲:“我没那么好看了,卸妆了。”
蔺煜庭眼底浮笑,弯着腰仔细琢磨她,看到她眼角有些红,好像鼻尖也是。
“好看的。”他说。
像清亮亮的、没削皮的新鲜小苹果。
出了商场,虞眠走路走得很慢,还摇摇晃晃的,得靠蔺煜庭扶着她。
少年的手很烫,指腹抵在她手腕下,脱离了幽暗的环境,猛见天光,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蔺煜庭轻咳一声。
虞眠察觉出他有些许紧张。
虞眠还觉得奇怪,自己紧张很正常,怎么蔺煜庭也紧张?
难道他是第一次跟女孩出来约会?应该不会吧,不是说西方的dating文化更成熟吗?
还是说,他被自己的魅力所折服了?
真不是虞眠自恋,追她的男孩还挺多,楼下小卖部的小儿子,时不时就往她家里送油送醋,高中时候的班上也有不少男生暗恋她,但虞眠都看不上。
蔺煜庭跟他们,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家境好,成绩优异,人长得又俊俏,像檐上一抹雪,远远的就能看到,但好像无法触碰。
虞眠觉得他跟自己站在一起不太搭了,旁人看到了,并不会称他们是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虞眠把这个归结为身高,所以特地穿了高跟鞋,哪知道走起路来磕磕绊绊的,还不如不穿。
蔺煜庭教养很好,炎炎夏日里,半分不耐都没有,眼神专注,紧盯着虞眠脚下。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吃吧。”蔺煜庭望着她,眼皮上痣露了出来。
他委婉表态,音色带着少年感的清冽:“你这样不方便走路。”
从商场绕到甜品店要穿过一条小道,车开不进去。
他垂眸看了一眼,虞眠的踝骨很细,鞋面上的装饰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蝶。
前提是她没有在受罪。
蔺煜庭盯着虞眠被磨出了红痕的脚后跟。
“我就想吃那家雪耳百合,”白藕一样的手臂懒懒攀住他:“你带我去嘛,好不好。”
怎么去。
当然是背她去。
虞眠觉得自己很机灵,既然机会不多,那她更要把握住这次的。
当然,她也是在赌,赌性格冷淡的蔺煜庭对她是有些好感的。
不然自己说出这样越界的话,他极有可能把她塞进垃圾桶。
空气里的情愫黏黏糊糊的。
蔺煜庭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趣,好整以暇地瞥她一眼。
虞眠到底要脸面,害臊得很,脑袋抵在蔺煜庭胸口蹭了蹭,不愿意再跟他对视。
软软的头发被风吹到他短袖领口里。
一时间天旋地转,虞眠惊呼一声。
蔺煜庭轻巧巧地托住她腿弯,将人横抱起来,她吓得紧闭着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在蔺煜庭怀里了。
人声鼎沸,她来不及看旁边有没有人在瞧他们,如水的喧嚣声好像跟她隔着一道屏障,她手指攥紧了蔺煜庭的衣服,扯出一点褶皱。
下午四点,光不算刺眼,檀木味席卷而来。
她被蔺煜庭抱着,身体贴着身体,耳根都红透了。
树冠筛下的叶影映在他的唇间。
大树在偷偷亲吻他欸,虞眠想。
她用手比划着蔺煜庭脸上的阴影,上次见到这片阴影是在教学楼楼下,狂风暴雨之前,少年轻飘飘望过来的一眼。
现在见到这片阴影,却是在他怀里。
是不是太快了?虞眠随着蔺煜庭的动作小幅度晃着。
可是她已经错过很多次机会了,在学校,在米町。
这次她不能再退缩了。
这样想着,虞眠在起伏中开口。
声音很小,像只刚化成人形没多久的,娇白白的小狐狸。
“蔺煜庭,我重吗?”
“不重,”蔺煜庭顿了顿,改口道:“很轻。”
还很软。
虞眠的颊边紧贴在他胸口,听到很有规律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她仰着脸,看到汗珠从蔺煜庭的下巴划到喉结,拱起一个弧度,然后往下落。
十分性感。
心脏都被这样的弧度勾得震了震,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她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八月:
“那你现在抱的人,是你女朋友吗?”
19. 19
黑鱼子酱和牛腹肉最先被端上来,虞眠看杨教授动筷之后才夹。
虞眠不喜欢饭局,尊卑等级明显,上位者喜欢饭局是因为被捧着哄着,心理能得到极大满足。
蔺煜庭也很反感社交,但他这种,纯粹是得到的太多,反而失去了兴趣,将人情看得很淡。
无论参加什么酒局都有人一窝蜂围在他身边,各类男香女香混在一起,他嗅觉敏感,不愿常待,就算是必须要去的场合也会提前找借口离席,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到家了。
有人致电过去,也只能得到助理的一句“蔺院身体抱恙,提前回去休息了。”
虞眠这样的小喽啰,没有当大人物的欲望,甘当绿叶,乖乖吃东西就行。
因此她很喜欢品尝每个餐厅的菜肴,她发现一件事,凡事装修奢华的,菜品好吃的概率都不高。
她夹了一片脆皮乳鸽,厨师切得小块小块的,吃起来不会满嘴亮晶晶。
刚入口,鸽肉肥鲜,竟出乎意料的好吃。
对面有人轻浅地笑一声,短短的,虞眠停下动作,用余光看了一眼。
蔺煜庭不知何时已经将外套脱下,里面是件月白色衬衫,扣子被解开两颗,显得人清绝非常。
他垂眸,筷子在碗里轻拨,手指修长漂亮,用餐斯文优雅,赏心悦目。
没人在看她,于是虞眠又夹了一块鸽子肉,吃得脸颊鼓鼓的。一边吃一边想,蔺煜庭跟现任肯定很少闹矛盾,霍清姿整天对着他这张脸,应该怎么都吵不起来吧。
虞眠上学时,脾气一点就炸,蔺煜庭更是不用说,养尊处优,在家说一不二,蔺老爷子都管不到他。
两人吵起架来针锋对麦芒。
虞眠说你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温柔,对其他人温润友善,偏偏面对她的时候,嘴里没一句好话。
蔺煜庭气得发笑,说哪次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听话?非得跟我反着来。
虞眠嚷嚷着,我怎么反着来了,我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跟谁玩你也要管?上次那件事你还没跟我道歉!
蔺煜庭嗓音沉下来,虞眠我告诉你,我不可能因为你跟其他男生走得近,跟你吵架而道歉,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虞眠瞪大眼睛,那你就能当着他面给我甩脸色?你知不知道我去跟人家解释的时候多尴尬……
吵着吵着,虞眠瞧见蔺煜庭那张脸,唇抿得紧紧的,清寂的双瞳似绸缎落在她身上,冷玉一般的男人。
胸膛憋了一肚子的话都被卡住,完全说不出什么。
虞眠盯着人家的唇咽了咽,小狗摇尾巴一样凑过去。
“煜庭哥哥,你让我亲一口呀。”
酒过三巡,虞眠看明白了,杨教授是为着项目的事情请嘉济的人吃饭,喊上她就是顺便,没有其他的意思。
但表面功夫也要做一下。
虞眠站起来一个个敬酒,顺势说自己不太会说话,感谢老师和几位领导给机会云云。
蔺煜庭姿态散漫,看都没看她一眼,象征性喝了一口,实际上只是沾沾唇。
虞眠小抿了一口红酒,坐下后,杨教授说她安静,没有这个年纪的学生闹腾,很适合做手艺,能静下心。虞眠说自己好歹也工作过几年。
沈今川这时问了句:“虞小姐从事过什么工作?”
本来也就随口一提,虞眠却感觉有好几道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不得不认真回答。
顷刻间,很多份工作在她眼前走马观花,她眼皮垂着,选了一个好听点的说法,“之前在外企待过。”
“哦?”蔺煜庭扫了她一眼:“哪个外企?”
灯影里,虞眠眉眼清白,“不是什么出名的公司,就不在蔺院面前班门弄斧了。”
“哪个城市呢?”沈今川问。
“海城那边。”
“海城外企挺多的。”
“是的。”
门被侍应生推开,上齐菜,又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桂花酒酿,虞眠端起来小酌。
高校花边新闻多,艺术圈尤其,好像没有过几件风月事都不能当艺术家一样,自然有聊不完的话题。
杨教授说起某个男老师这几年招的博士生全是同一个类型的女学生,中分大眼瓜子脸,带出来站一排都可以玩消消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第一任妻子长得像的缘故。
杨教授笑:“男的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年纪,对初恋那个类型都念念不忘。”
蔺煜庭抬了抬眉,眼角漾出点笑意,但虞眠知道,他通常做出这个表情并不是因为高兴。
是讥讽。
“那也不一定。”他状若无意地说。
“嗯?看来蔺院长不太一样。”杨教授称奇:“怪不得年纪轻轻事业就这么成功,命中注定不受女人影响。”
虞眠想他当然没有,太子爷要什么有什么,没了一个初恋,还有千千万万的女孩愿意跟他。
也许是喝了酸的,虞眠牙又开始不舒服,牙龈断断续续刺激着她的神经。
滋滋地痛。
沈今川吊儿郎当地插科打诨,“也许是被初恋伤得太深。”
杨教授夹的一块生鱼片都掉了:“还有这回事?”
“伤害倒算不上,”蔺煜庭语气不咸不淡,好像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是觉得对方十分没良心,对她好,她却自以为是,不把我当回事儿,认为这些是应该的。”
“那确实不对,她现如今回想起来也是要后悔的,”杨教授给蔺煜庭斟酒,“真心就那么几年,等她混了社会,尝遍冷暖就知道了。”
“是吗?”蔺煜庭点漆般的黑眸定在虞眠身上,话里似有所指:“虞小姐也这么认为?
“认为什么?”虞眠脊背绷住,面上一如既往的装傻。
杨教授打哈哈,“她走神没听到吧,余逸之的学生,平时话就少。”
蔺煜庭却没有那么轻易就放过她,他靠在紫檀椅上,冗长而沉默地望着她,颇有种她不说话就不翻篇的意思。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暗流翻涌。
王符德低眉不语,把自己当隐形人。
杨教授察觉到气氛古怪,偷摸瞧了沈今川一眼,他正看着手机,一边耳朵支着,耳钉闪着光。
这也太诡异了,连沈今川都装聋作哑不言语,杨教授如坠五里雾中,这虞眠跟蔺院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后不后悔的,得看她自己怎么想,”虞眠故意把话说得很慢,“如果她需要的是金钱地位,以蔺院如今的身价,任什么女人都会心生悔意。若她需要的是尊重、是爱,那便不会后悔。”
“蔺院给出的爱,不一定是她想要的。”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他声音淡薄,漫不经心地转着圆盘,仿佛真的就是随口一问。
“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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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要一个平平淡淡的伴侣,过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最好性格温和、幽默的,让我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喜欢过那种日日夜夜都要揣测对方想法的日子。”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到现在也十分认同。”虞眠对上他沉静的眼眸,“做难做的工作,找相处起来轻松的伴侣,但现在很多人都反过来了。”
蔺煜庭神情平静:“那你认为我属于哪种?”
虞眠哑巴了,暗道果然说多错多。
“难相处的?”蔺煜煜敛眉,望着她。
“当然不是,蔺院不要误解,我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您不要对号入座。”虞眠笑意盈盈,又站起来敬酒:“是我说错话了,我敬您一杯。”
_
树影婆娑,檐下的灯笼清幽,暗黄色的一点从纱纸中透出来,流苏随着晚风微微摆动。
虞眠出来去卫生间,原本包厢里就有自带的,只是杨教授喝多了,正在里面洗脸,虞眠便出来绕到走廊。
正准备转弯,后面隐约有脚步声。冰凉的掌心握上来,像一条蛇,虞眠吓得转身。
“谁?”
“我。”
蔺煜庭惯常清醒的眸底带着些迷离,将她抵在墙边,膝盖挤在她腿根,她身体僵住,被迫将腿分开一些才能站稳。
“蔺院,您喝多了。”
这姿势暧昧,男人清寒的气息压下来,不理会她的话,只问自己的:“所以你找到了让你觉得轻松的伴侣,是吗?”
他的呼吸也是冷的,神态是一贯的傲慢。
虞眠避而不答,安静良久才很小声地问他:“那你呢?你找到了吗?”
“当然。”他轻嗤一声,像是在嘲笑她言语多余。
是了,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虞眠眼底灼灼发亮,赌气说了这么一句,“我不觉得。”
他又用那种很冷然的眼神睨她,好像她完全不配出现在他面前。
灯下有小萤虫在飞,被风一吹,不知道飘散到哪里去了。
夜色寂静,廊桥边比其他地方更冷一些,虞眠被吹得有些抖,瑟缩了一下才开口:
“要是找到了,怎么会在这里堵住前女友?”
蔺煜庭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寡情的眼尾扬起,肩膀轻颤,“虞眠,你跟我分手之后不也跟黎轻舟藕断丝连吗?有什么资格说我。”
虞眠脑子空白一瞬,心绪像是被引到一个熟悉的地方,百般滋味如同江水一道齐齐卷上来。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话应该她来说。
你蔺煜庭,有什么脸来质问我?
思绪婉转,她胸口起伏,心里平白燃起一断沉宛细密的快感,像香火一样缠在喉间。
原来你也是在意的,原来我也曾经伤害到你。
原来把我捅得血肉模糊的刀,也扎进过你的心里。
一下,又一下。
可我一点也没觉得痛快。
“至少我没有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虞眠睫羽颤动。
“锅里是谁?你吗?”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她一番,黑而沉的影子覆着她,唇角似有讥诮,“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虞眠,别那么自恋。”
蔺煜庭往后退了退,抽出根烟点上,火光擦亮他的半张脸,嗓音在薄雾里显得更淡了。
“其实你不过如此。”
20. [锁] [此章节已锁]
其实她不过如此,没什么忘不掉的。
在英格兰东南区无数个稀薄的雨季里,蔺煜庭每次路过叹息桥,都这样对自己说。
高中时,蔺煜庭不愿意扎在人堆里,喜欢独来独往。如果非要说朋友的话,黎轻舟算是一个。两人家离得不远,偶尔约在一块儿打球。
对方提起虞眠时,语气势在必得,“她就像那种……每个学校都能找出来几个的类型,漂亮又没有攻击性,好比邻居家的妹妹,文静乖巧,但有点无趣。”
“那你还追她做什么。”蔺煜庭摘下护腕,像是随口一问。
“你平时是真不看女生啊。”
黎轻舟声音变小了些,“之前军训,晚上在操场玩游戏,我刚好带他们班班助,不知道为什么,虞眠身上特别香,尤其是出汗的时候,而且——”
蔺煜庭面容清冷,平视望着操场上游动的人群,不接腔。
黎轻舟见卖关子不成,拿手肘撞他:“怎么你一点也不好奇?算了,你不问,我就不提这事了。”
“随你。”蔺煜庭散散淡淡,抱着球准备回去。
“哎哎哎——”黎轻舟拦住他,“你这人真跟菩萨似的,我跟你说还不行吗?”
他见前后无人,便放了心,“虞眠那天穿的短袖,抬手的时候,腋下什么也没有。我听她同学说,是天生的。”
嘭。
嘭。
嘭。
蔺煜庭手上的篮球掉到地上,人跟被钉住似的,一动不动。
黎轻舟弯腰捡球,笑着砸他,“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兴趣,可遇不可求吧,别跟我抢啊,这人我要定了。”
蔺煜庭接住球,反砸回去,力道不小。
球精准落在黎轻舟膝盖上,他“嗷”一声,直呼:“你使这么大劲儿干什么!”
“还好吧。”蔺煜庭站起来,背光站在树荫下,身上笼了一层阴郁,睨着他,“我都没用力。”
“你这叫没——”黎轻舟看他脸色不太好,不敢再说,讪讪闭了嘴。
时至今日,蔺煜庭都不理解黎轻舟对虞眠的评价。
文静乖巧。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真希望虞眠的性格里具备这两个特征,而不是犟得跟头驴似的,什么事都跟他反着来。
-
话音刚落,蔺煜庭饶有兴致地等待她的反应。
黄澄澄的光铺在虞眠的眼睑上,她怔神一下,眸光迅速暗淡下去,像寺庙里烧烬的香灰。
没一点生机。
心尖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蔺煜庭掐掉烟蒂,没等虞眠说话,抬脚浑浑噩噩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脑子就像坏掉的老旧dv机,看什么东西都有重影,几个重影叠在一起,世界都失了真。
手机在西装裤兜里震动,他烦躁地接起来,助理说李博那边告知他,软件可以更新了。
蔺煜庭说好,没跟沈今川打招呼,衣服也不拿,就这样出了门,老伍已经将车开了过来。
伍邈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蔺先生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喝醉了。他这个老板酒品非常好,每次喝多了不吐不疯的,就是比平常颓废些。
酒品见人品,蔺先生对任何人都温煦真挚,跟着他工作这么久,愣是找不到任何缺点。
怪不得嘉济进入国内市场才短短一年多发展就这么好,蔺先生做事稳重,很得人心。
车停在庭院,管家Silas候在一旁,蔺煜庭照旧在一楼坐了一会儿,表盘上的时针指向“22”,他起身上楼。
四楼靠里的房间昏暗着,只有一个空间有光亮,蔺煜庭按下开关键,AI全息投影亮起,他面前开始出现真实的树影、路人和阳光。
“你怎么才来?”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问。
“今天有事耽搁了。”蔺煜庭的心情又开始变得很好,跟刚刚相比,语气轻松许多。
“你下次要是还这样,我就不在这里等你了,”虞眠对着他龇牙咧嘴,威胁道:“我躲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去!”
蔺煜庭唇角凝固,以前“她”也会这样表达,他任由“她”耍小性子。但今天他再听到时,忽然觉得很刺耳。
饭局上,那个人说的“蔺院给出的爱,不一定是她想要的”又在他身体里回响。
他声线低沉下来,神情漠然:“不许这样跟我说话。”
虞眠被他的喜怒无常搞得很困惑,“那你要怎样嘛?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你在医院那么忙,就只有这么点时间可以陪我,还那么凶!”
太像了,说话的方式和节奏、看他的眼神、抱怨的语气,像到蔺煜庭几乎是立刻就有了面对真实的虞眠时,应该有的反应。
他将衬衫纽扣解开了几颗,开始反思自己,“抱歉,我以后一定多陪你,今天做了什么?”
虞眠踢了一块小石子,灰色的石头咕咚咕咚滚到他脚边,他看了一眼,没捡。
“就上课啊,这个老师讲得特别无聊,还没有在B站上看的教学视频有意思。你知道吗,都这个年代了,竟然还有上课读教材的英语老师!我都听困了,还好看到你的消息,说下午来找我,不然我铁定打瞌睡。”
蔺煜庭终于笑起来,“我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不是重要,”虞眠看着他的眼睛,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好像有点羞涩,脑袋低下去,眼睛还在偷偷看他的反应。
“是很重要,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存在有什么意义。”
蔺煜庭很喜欢她这样说话,他走近了些,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当然,他只亲到了一团空气。
可对方的反应却很真实。
虞眠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爱慕,像是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她拉着他的手,声若蚊呐:
“我好像……”
蔺煜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什么。”
“……湿了。”
“那怎么办。”他低头点烟,反问道。
“你明明知道的。”
虞眠颊腮透红,薄薄的一层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我们今天玩点不一样的。”蔺煜庭眼底带着玩味,喉咙滚动,命令道:“把裙子掀起来,让我看看。”
“在这里吗?”虞眠似乎有些害怕,他们约会的地方是个公园,刚刚还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不行,不可以的。”
蔺煜庭呼出一团烟雾:“你后面有棵树,看到了吗?去那里,其他人看不到。”
虞眠羞答答地往那边走,躲在大树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他。
蔺煜庭走过去,“现在可以了。”
树后有个石墩,虞眠坐在上面,捏着棉麻裙的裙摆,不做声。
蔺煜庭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她不动,他也不开口,就那样沉默着。
不知道谁家的金毛从他们面前溜过去,钻到对面的灌木丛里,淡黄色的尾巴消失不见。
虞眠轻轻拽了一下蔺煜庭衣角,“我给你看,你下次早点过来陪我,好不好?”
日光下金色的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蔺煜庭过了很久才嘶哑地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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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好。”
虞眠把衣服掀起来,先是露出了一对光滑小巧的膝盖,再往上是阳光下洁白无瑕的双腿,那双手还在继续,直到泛着蕾丝花边的白色三角出现在他面前。
蔺煜庭呼吸急促起来,他认识这条蕾丝。
在英国那次,她做错了事,他罚她在床上只穿这个,做他指定的动作。少女青涩的神情和糜艳的动作让人目眩神迷。
可哪里不对劲……
不!
不对——
蔺煜庭胸膛剧烈地震动。
那条蕾丝。
它不应该出现在虞眠身上的,它明明……在他的衣柜里。
“谁让你穿这件的?”
烟丝断了一截,烫到蔺煜庭手背,然后垂落下来,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只是愤怒地质问她。
“虞眠”愣了一下,没理解他的意思,眼睛空洞无神,喃喃自语:“谁让我穿这件的?”
蔺煜庭从幻境中抽离,大脑神经被人拧住转了一圈,疼得他失声地跪在地上,他痛苦地捂住头,原来是假的。
原来是假的啊。
“虞眠”没听懂指示,自动按照之前的口令行动。她继续脱衣服,手背在后面,内衣扣子弹开。
“你不就是喜欢这种样式的吗?”她嗔他一眼,嗓音婉转好听,“你就喜欢我这样——”
看着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人,蔺煜庭面庞惨白。
“不对,”他捏着她的下巴,“虞眠”被迫扬起脖子,“你应该说,因为之前的那件被我收起来了,所以你又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虞眠”凝眉,消化完指令,她又重新笑起来:“好嘛,我刚刚骗你的,谁叫你把我的内衣藏起来了,我只能又买了件一样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虞眠”,他想让她做什么,她就会乖乖听话,甚至吵架、冷战的情绪她都能表现出来。
可还是跟真正的虞眠有区别。
虞眠不可能为了他翘课,从学校溜出来,也不可能躲在树后的石墩下任他摆弄。
以前蔺煜庭尚能欺骗自己,今天不行,今天他见到了她,那个伶牙俐齿、对他避之不及、把他当狗一样甩掉,没有丝毫留恋的虞眠。
那个虞眠太对味儿了,导致他连骗都骗不到自己,蔺煜庭垂眸,伸手关掉全息投影,躺在刚刚“虞眠”坐着的地方,长久地陷入黑暗里。
他像一个可怜虫,只能捧着那点虚幻去构建一个理想的、深爱他的“虞眠”。
敲门声响起,蔺煜庭躺在地上,让Silas进来。
Silas推门,只是站在门口,说有来电。
蔺煜庭唇瓣动了动,“谁?”
Silas:“李博士检测到您人为关闭了软件,特意致电,询问您还有没有反馈,请问您方便接听吗?”
蔺煜庭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嗯”一声,Silas走近,将手机递给他。
“蔺先生,”话筒那头的人向他问好:“您好,请问您这次感觉如何?”
“很差。”
“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呢?从系统显示的数据来看,您的心情数值在一开始很高,之后呈断崖式下降,请问发生了什么呢?”
蔺煜庭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她不够真。”
“蔺先生,还有更具体的吗?”
“她不应该那样看我。”
“那角色应该如何看您呢?”
蔺煜庭在脑海里追溯虞眠看他的样子,启唇道:“厌恶、躲避、憎恨。”
“总之,她不该那样讨好我。”
21. 21
一顿饭吃完,王符德再木讷也猜出来七七八八。
他原先以为虞眠跟沈董有过交集,今天一看,完全不是这样。他回想过往的细枝末节,那次虞眠送的东西……也是被蔺院拿走了。
过去这么久,他竟然才琢磨出味儿。
第二天一早,王符德给市场部的人发文件,请他们帮忙决断,京市电视台专访的事是否要上报给蔺院。
结尾处特地用另一种颜色的文字标明——受京大的虞小姐所托。
可虞小姐却不是这么想的,那碗雪耳百合团子她动都没动。
真真咽不下这东西,心里堵得不行,也彻底打消了找王总监说专访的念头。
蔺煜庭对她这样的态度,还好其他人都没亲眼目睹,不然她都没法在项目组干了,惹甲方不痛快,第一个被除名。
看郑若仪的运气吧,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还能怎样?
有权力真是了不起,旁人就算再恨也得咬牙忍着,虞眠愤愤地回了宿舍,又发了条微博内涵蔺煜庭。
当然,是仅自己可见。
手头上项目还没处理完,虞眠又开始忙活起来。
周三例行组会,余逸之鼓励大家分组去参加政府举办的一个国家级比赛。
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分组,开始面对面建群。虞眠一听就晕,她手机里的群多得可以去当销售了。
这次的比赛是乡村振兴类的,一群人得下乡实地考察,再回来创作作品上交。该说不说,虞眠挺喜欢这种比赛的,食宿费用全包,还能去旅游。
实地考察的地方是怀柔区底下的百岭镇。
学校给他们包了一辆大巴。下午四点,虞眠拖着行李箱排队,几个男生在下层行李舱帮大家放东西,轮到虞眠的时候,顾何越过另一个人,伸手接过她的箱子。
虞眠冲他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就被后面排队的人推走了。
人多,虞眠不好一直站那,转身上了车。
虞眠坐车不能坐得太靠后,会晕车。
她特地挑了个前三排的位置坐,陆续有同学上来。由于第一排是两位带队老师,大家这次出来本来就是想着放松的,一个个都不愿意跟老师坐得近,到最后大家都坐得差不多了,虞眠旁边的位置依然是空的。
要发车了,司机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顾何轻巧地跳上车,他没往后走,直接坐在虞眠旁边。
虞眠摘下耳机,刚刚还没跟你说谢谢呢。
顾何笑起来十分灿烂,这有什么。
你那行李箱挺沉啊,带了不少东西吧?
对,虞眠弯起眼睛,女生的东西多,我连吹风机都自带。
她们住的是民宿,条件不算好,六人一间,上下铺,虞眠想着房间里的生活用品估计不够用。
顾何:“那你厉害,心细,我往背包塞了换洗衣服就来了,其他的准备到那里再买。”
虞眠:“还是你们方便。”
“你之前跟刘老师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进行到一半了。”
“那挺快,嘉济真有那么豪华吗?我听他们说是贵族医院。”
“嗯,”虞眠思忖一会儿,“不算是豪华风格的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你之前去马来西亚度假住的那种酒店,很多绿植。”
顾何寒假的时候发过朋友圈,虞眠当时还给他点了赞。
“那也太豪了,一个医院装潢成那样,嘉济院长有钱这件事真是名不虚传。”顾何惊叹。
提到院长,虞眠不乐意聊下去,点点头,戴上耳机听歌。
大巴车的顶灯柔和地照在虞眠的身上,顾何的呼吸变得很缓慢,很难形容出自己的感觉,想跟她说话,又不想打扰到她。
犹豫几番,暗暗嘲笑自己。顾何啊,顾何,你怎么也跟舒季青那种毛头小子一样急切。
车停下的时候天暗了一半,虞眠下车呼吸新鲜空气,郊区生态好,空气清新。
她转到大巴一侧拿箱子,冯菘蓝朝她努努嘴,“所有女生的东西都是顾大帅哥在搬。”
她们女生住三楼,男生住四楼,虞眠没让人帮忙,自己拎着上了楼。
民宿是个小木屋,房间全是木头的味道,虞眠打开窗透风,窗外山峦起伏,一座高楼建筑都没有,她趴在窗沿上,看到楼下有人冲她招手。
顾何仰着脖子,两手做喇叭状:“我说怎么没看到你呢,你速度太快了。”
虞眠托着下巴回答,“不麻烦你啦。”
吹了会风,虞眠脸红彤彤的,她将窗掩半,拉开行李箱清点,发现还是少带了东西,她扭头问刚进来的冯菘蓝,你带隐形眼镜护理液了吗?
冯菘蓝摇摇头,我用的日抛。
好吧。虞眠摸索一会,只翻到了眼镜盒,想着那明天戴框架眼镜。
晚上吃过饭,虞眠走到小院后面逗狗,黑色的两只,小小的,一只挤着另一只,交替着要让她摸脑袋,她觉得好玩极了。
“我发现你很招小动物喜欢。”
虞眠回头一看,顾何身着一身黑色户外羽绒服,站在木栏杆边上,高大挺拔。
“有吗?”她问。
“上次工作室闯进来的小三花,特爱黏着你。”
“也许是因为我喂过它。”虞眠眨眨眼。
“你养过小动物吗?”
虞眠想了半天,“乌龟算吗?”
顾何笑着说算,“我看你很喜欢猫狗,以为你养过。”
“没有,”虞眠点点小黑狗的下巴,失落地说,“我怕养不好,怕它们跟着我受苦受罪。”
她害怕负担养育一个生命的责任,更担心有一天,它们离开时,她心会空出一块。
人生走到这里,心跟丢失的拼图一样,已经空了很多块,就不要再制造别离了吧。
顾何沉静了一会,走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塑料瓶,举起来在她眼前摇了摇。
“这是什么?”虞眠问。
“护理液。”顾何声音浑厚,像小时候家里最喜欢逗她玩的表哥。
虞眠抬眼看着她。
“我不是去偷听的,”顾何看虞眠不说话,赶紧解释:“我刚好给她们搬东西,路过……听到你声音了。”
虞眠站起来,碎发拂过面颊,她惊讶地问:“你在哪买的?”
顾何闻到她身上白栀子的清香,在冷风里有些晃神,顿了一下才说,“噢……我问店主女儿要的,她说她只用过一次,我看了一下,没过期。你先凑合用,等明天我去——”
“不用,太感谢你了。”虞眠接在手里,“这个就能用。"
一下子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另一个也笑了起来,气氛轻松许多。
虞眠:“刚刚在车上你才说我是个很细致的人,什么都带了,结果打脸来得这么快。”
顾何:“这有什么?性格细腻的人也不需要事事都处理得周密,不然我都没机会展现。”
这话已经很直接了,虞眠不可能不懂。
顾何屡屡表达好感,她本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可在这个距离市中心60多公里的偏远小镇上,她忽然想起了蔺煜庭。
想到他那晚失态的神情,鼻息间的热气混着酒精喷在她耳后,热热沸沸烧着她,想到他说自己不过如此,心下一酸。
恋爱那会,他何曾这样说过她?几年一晃而过,现在的他是否后悔和她在一起时浪费的光阴呢?
是的,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仙女,对蔺煜庭而言的确不值一提。
可对别人呢?
虞眠开始思考,在蔺煜庭那里,她是没什么颜色的过期菜叶,不小心粘在他身上,他都要蹙着眉掸开,但在顾何这里,她是香馍馍。
说不定还是又大又白的那种。
人总要跟真正欣赏自己的人相处吧,合不合适,只有足够了解才知道。
“我是不是太直接了,你不用有压力。”
顾何看着虞眠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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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屋顶的小灯映在她棕褐色的眼珠里,亮起两个白点,像格拉斯哥画派的人物肖像一样吸引着他,他需要很专心才能收回自己的灵魂。
“没有,我只是有点不习惯,毕竟——”虞眠坦言:“毕竟我们认识一年多了,你怎么突然……”
“是有点突然,我自己也很懵。不过你可以给我个机会,别那么快拒绝我。”
顾何双手抵在胸前,一只手摩挲着耳垂:“我听冯菘蓝她们说,研一有个学弟被你拒绝得很快,还没表白,就被你踢出局了。”
虞眠笑出声:“那太不合适了,比我小挺多的。”
顾何像是寻宝的人忽然找到了条线索,眼睛亮起来:“我九九年的,比你大!”
虞眠沉默了一下,说:“我确实喜欢成熟一些的。”
蔺煜庭对她太好,好到她潜意识里还想抓住那种熟悉的相处模式,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人兜底的安全感,在分手之后,再也没有人给过她。
他不是一个完美恋人,恋爱时的控制欲很强,跟她一开始以为的、幻想中的那个蔺煜庭区别很大。
可他切切实实爱了她许多年。
爱这个东西是很难演出来的,况且以他的脾气秉性,压根不屑表演。
所以即使过了这么久,虞眠还是没有办法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划去,可问题也在于这里——你拿着一张璞玉的照片在玉材市场上到处询问,有没有跟它一样成色的?这怎么可能呢?路人看到了也只会笑话她,这东西在商场里,在专卖店里,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虞眠吓得不敢说话,把照片塞进兜里,小声嘟囔,没有就没有,没有就算了。
有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曾经也有过呢。
我只是运气不好,没能一直拥有罢了。
但那东西太珍贵太稀有,本来也不是她该有的。
就这样,她失落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去找过。
“所以你别那么快拒绝我,再考察一下,好吗?”顾何央求道。
小院能听到屋里大家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两只小黑狗你追我赶,小声地叫唤着。
夜雾里的暖灯照着石阶,只有他们这小片区域是明亮的,虞眠的睫毛扑闪了一下,柔柔地说:
“好。”
接下来几天,虞眠都拿着速写本在村里闲逛。比赛的主题紧扣当地乡村特色,虞眠画了五六张设计草图,顾何和她一组,偶尔会过来找她交流想法,更多时候,虞眠都是一个人带着耳机写写画画,两只小黑狗蹦蹦跳跳地跟着她。
大自然让灵感喷薄而发,到后面几天,虞眠的速写本都快画到最后一页了。
回去的前一天,大家在民宿门口野炊,老板腰上别着把吉他,给顾何扔了个尤克里里,两人合奏唱了首《行走的鱼》,同门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喝酒玩游戏。
群山点起灯带,篝火在眼底跳跃着。
虞眠裹着羽绒服跟着他们哼唱,脚尖轻轻点着节奏,浑身都是暖乎乎的,心底是很久都没有过的纯粹的平静。
这个月马上就要结束,四月会是怎么样呢?她开始小小的期待了。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很弱,虞眠走到一边接电话。
“小眠,”郑茹仪的声带发颤:“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台里的文件晚上刚下来。”
“什么?”音乐声太大,虞眠听得不真切,拿手堵着一侧耳朵问她:“什么文件?”
郑茹仪在话筒那头激动得脸都是红的,下午听到的消息,但到晚上电视台才发了确切的通知,这么好的机会一下就掉到她头上,她想都不敢想。
台长都认定了她跟蔺煜庭有交情,连着主任对她态度都不一样了。
郑茹仪脑子拎得清,知道自家表妹肯定在里面下了功夫,所以第一时间就给她打电话。
“蔺院长答应了我们电视台的专访,真没想到!小眠,这次是不是麻烦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22. 22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百岭镇,焦黄色的车帘被卷到一边,虞眠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感到匪夷所思,任凭她如何想都想不通,蔺煜庭竟然会同意?
不对不对,肯定不是因为她,经过上次那件事她就该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可能。
可还有百分之一呢?
内心的两个小人儿在来回拉扯,一个说怎么不可能,你好歹是人家前女友,男人事业有成,在前任面前显摆一下,有什么奇怪的吗?毕竟也有过感情,没那么容易当成陌生人。
另一个嘲讽道,可别自作多情了,别忘了人家跟现任感情好得很,就你自个儿内心戏一大堆,你看人家见面的时候对你什么态度了吗?
周围人都在休息,虞眠想了一会儿还是睁开眼,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字。
【yooo:茹仪姐,嘉济那边联系你们的人是谁?】
【方茹仪: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我们电视台只是给对方发了邮件,不过迟迟没有回复,直到昨天下午,嘉济宣传部的人给领导打电话,说蔺院那边只有下下个周二有空,问我们这时间合不合适,态度特别好,给我们领导高兴得在群里通知了好几遍,打字都打错了。】
虞眠把视线转向车窗外,高速公路边上只有低矮的树木,旁边有辆车过去,光一闪而过,她在玻璃上看到自己迷茫的眼睛。
她忽然想直接问蔺煜庭,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答应采访,是不是因为我?
这也太自恋了。
但虞眠没法不这样想,蔺煜庭那性子她根本摸不透,自己又不是心安理得欠人心情的性格,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yooo:采访的事,谢谢你。】
车驶过密云大桥时,手机嗡嗡了一下,虞眠右手的神经直跳,就快要冲到脑门,心头掠过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会回什么?
跟你没关系,还是你想太多了?
又或者,被他女友看到,他急急地表忠心解释?
虞眠看着屏幕上“你收到一条消息”那行字,一下子有些不敢解锁。如果是他女友看到,那她确实有必要解释一下。
可怎么解释,解释自己只是前女友?好像越解释才越乱,人家还觉得自己在挑衅呢。
之前冯凇蓝跟她吐槽过,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谈恋爱之后,她给他发个日常,他女朋友都会生气,连发三条语音骂她是汉子婊,冯凇蓝无语得怼了回去,说有没有可能,我跟你男朋友是一个性取向?
对方回她:大姐,聊骚被发现就假装自己是百合?真够可笑的。
冯凇蓝是真的只喜欢女生,而且她审美很单一,不喜欢同龄人,看上的全是三十多岁的姐姐,年龄差距起码在五岁以上,学校跟她关系好的都知道,艺术生都有些特立独行,没人拿她当异类。
她那会准备从相册里找几张和前任的照片,打码发过去,后来想想算了,懒得跟这种人自证。
从这事之后,冯凇蓝就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人把同性都当成假想敌。
冯凇蓝喝了口啤酒,跟虞眠掏心掏肺,说以后不管朋友是喜欢同性还是喜欢异性,只要有对象的,就得离人家远一点,省得像我这样,搞出这种幺蛾子,剪不断理还乱,吃了哑巴亏。
虞眠现在也有了这种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干,但好像自己是个夹在中间的坏女人,而且冯凇蓝跟她还有本质上的区别,前者是真的坦坦荡荡,不喜欢发小。
可她不是,她对蔺煜庭还是有感情的,所以这时候格外心虚,一点风吹草动都紧张得不行。
好像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男女主在一起之后,总有个女配出来搞事情,虞眠怔忪地想,自己不会就是那个女配吧?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虞眠酝酿出点勇气,举起手机面部解锁,再低头一看,对方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蔺院:?】
虞眠看到这个问号就来气,就跟被人拿着灯泡往她头上砸了一下似的,砸得她一激灵,忽然就清醒过来,灯泡却缺了一块,孤零零杵在那里,真是让人难堪至极。
她突然就不想回复了,心中郁结,把手机揣回兜里,气息都变重了些。
顾何跟来的时候一样,坐在她旁边,这时察觉她到的动静,在一片暗紫光线下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顾何听着她语气,分明就带着气鼓鼓的委屈,就差没叉腰跺脚了,觉得她很可爱,就这样还说没什么,他想笑又忍住了,很有分寸地没有追问,拉下帽檐继续睡觉。
不料虞眠突然问他:“你有前女友吗?”
顾何十分意外,身子往上直了直,脑子清醒了不少,“有啊。”
“那你跟她,”虞眠决定加个字,“跟她们,是怎么分开的?”
“嗯……你这真是送命题了,”顾何摸摸后颈,无奈地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初恋在大学,那时候挺爱打游戏的,总是忽视她,她给我发消息,我回得不及时,久而久之对方就生气了,跟我提分手。”
“第二个是考研的时候认识的,我来了京市,她一志愿没考上,调剂去了其他城市,研一的时候两个人都太忙,没什么话题聊,就和平分手了。”
“哪段你记忆比较深刻?”
“前任吧,初恋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都不太熟。”
“那如果再见面,你已经有了女朋友,见到前任会是什么态度?”
“正常态度,不会有什么太大情绪,毕竟已经分手了。”
“那……要是她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是那种举手之劳但你平时不愿意做的小事,你会帮她吗?”
顾何想了想,“会,这个没什么好隐藏的,毕竟在一起过,能帮忙的话我没必要吝啬。如果我不帮忙,说不定就没人帮她了,女生在社会上挺不容易的,信手拈来的小事,能帮也就帮了。不过我会跟女朋友说一下,征求她的意见。”
窗外是倒流的风景,虞眠眼眸清透,思考着顾何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蔺煜庭毕竟喜欢过她,不可能真的把她当陌生人,郑茹仪的事她虽然没有亲口跟他提,但王总监肯定会上报,她想过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大概是仅有的那点旧情,也是男人骨子里的怜香惜玉,这点小忙,他顺手的事儿。他只回了一个问号估计也是怕女友误会,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牵扯。
“我这话肯定不是满分答案,但确实是真心话。”顾何说。
“你还挺诚实的。”虞眠调侃他,“我以为你会说‘不可能再帮忙了,理都不会理’这种话。”
顾何只是笑,“这种事没必要撒谎,大部分男人这样想的。”
这一次外出考察,虞眠对顾何印象好了不少,以前感觉对方就是一个普通同学,很善谈,人缘不错但不熟,现在觉得这人挺真诚的。
到了学校,虞眠还在犹豫要怎么感谢蔺煜庭。
请客吃饭太暧昧,要不转账呢?她那点小钱还在蔺煜庭面前显摆,怪不好意思的。
可那怎么办,总不能让这事就这样过去,好像她虞眠不会做人一样,人家帮了忙,她倒好,无动于衷。
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一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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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位,握着那瓶隐形眼镜护理液往抽屉拐角挪时,方茹仪送来了解决方案。
她给虞眠发消息,问她周四晚上有没有时间,想请她和蔺院长一起吃个饭。
虞眠心里的石头放下来了,这样最好,不需要她单独跟蔺煜庭会面,而且她很了解蔺煜庭,这样的邀请他不可能答应。
于是她松懈下来,将行李箱收拾起来,扫地、拖地,还把谈锦晒在外面的被褥抖了抖,抱回房间,等所有琐事都干完,才慢悠悠在对话框编辑文字:
【yooo:改天我跟电视台的人一起请您吃饭,您有时间吗?】
对方发来三个字:【再说吧】
虞眠喜上眉梢,她就知道蔺煜庭不乐意,她矫揉造作地发了一个表达遗憾的表情包,把手机往那一丢,哼着小曲洗澡去了。
温水流淌下来,整个世界像是蒙在一片雾里,虞眠挤了几泵沐浴露,有泡泡在空气中飘飘落落,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往事如潮水顺着她的身体蔓延。
蔺煜庭真是变了。
以前他在英国读书,她管不到他,不清楚他身边有没有什么莺莺燕燕,但至少朋友圈壁纸、手机锁屏全是她,每天问这问那,不是发“吃了吗”就是“醒了吗”,一到学校放假就往她这跑。
看她看得紧,同宿舍的女生还开玩笑,人家男朋友出国读书,女生都特别没安全感,怕男友在异国他乡移情别恋,你这刚好反过来了,男朋友跟查岗似的,每天都要跟你打视频电话,好像一天看不到你,你就要跟其他男的跑了一样。
虞眠心里甜滋滋的,确实如此,蔺煜庭虽然是她追来的,但相处之后,行动上反而是他更主动。
现在呢,他跟现任在一起,连朋友圈都干干净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单身呢,果然时过境迁,人也会变。
-
蔺煜庭跟一位丹麦医生远程沟通了一项特殊病例,又去找自家员工了解一下最近医院的回访情况,开完院内的管理会议,一群人起身离开会议室,蔺煜庭忽然又想起了虞眠的那条消息。
已经过去四天,他想,晾也晾够了。
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随后他拨通了虞眠的号码,准确的说,是她回到京市读书办的新号码,分手之后她连手机号都换了,新手机号他还是在装置项目组提交上来的人员信息里看到的。
“喂?”估计是刚下课,虞眠音色娇憨了几分,很轻快地扬了一个尾音,那边环境音乱糟糟的,应该是在食堂。
蔺煜庭声音敛沉:“虞眠。”
“蔺院长?”她似乎很震惊,顿了顿,又问道:“您有什么指示吗?”
蔺煜庭听着她夸张的语气,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说要请我吃饭吗?”
话筒那头一时没了声,蔺煜庭点了根烟,靡靡地吐着烟圈,很有耐心地等着。
大概过了半分钟,虞眠尴尬地开口,“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您不是不喜欢这种社交吗?”
“你很了解我?”
“没有没有。”虞眠干笑。
那边有人在问她,虞眠,你的奶茶要加椰果对吧?我给你带一杯。
是个男人,但这次不是舒季青。
蔺煜庭太阳穴突突地跳,听到虞眠说嗲嗲地说对呀,又拿起手机跟他说话:
“我正在食堂吃饭呢,这样,待会儿我跟电视台的表姐约个时间,再跟您说,怎么样?”
蔺煜庭手指夹着烟身,敲了两下烟灰缸,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势:“周六下午七点,我只有这个时间是空档。”
说完,他掐断这通电话。
23. 23
虞眠早上有陶艺烧造研究的课程,十一点半下课,饭都来不及吃,跑去工作室搭窑。
之前在百岭镇设计的初稿她完善过,也给组员看了一遍,汲取大家的建议进行修改,昨天试着捏出一个雏形,烧出来跟理想的造型有差距,她不满意,晚上对着实验品做复盘分析,连夜重新做了一个,想抓紧时间烧出来。
刚好顾何也在,他早上压根没去上课,翘课在工作室干了一上午。
陶进了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烧成什么样子就跟开盲盒一样,虞眠无法预判,只能等待。
脱掉工作服,虞眠衣服上脏兮兮的,抬头一看,顾何也是,两个人站在中间,像两只翻过垃圾桶的小野猫。
这次他们搭伴去了食堂。
一个浑身是泥的人去食堂还挺尴尬的,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刚从工地上搬完砖,两个人走一起反而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接到蔺煜庭的电话,虞眠差点没反应过来,大中午的,她还以为是谁呢。
虞眠都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她新号码的,她毕业离开京市后就注销了之前的手机号。微信和企鹅号也换了。
当时存着跟回忆一刀两断的念头,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再一次喊出她的名字,虞眠耳廓麻了一瞬,好像通讯设备把她电到了。
蔺煜庭嗓音微哑,有种独特的清寂感,像古着店留声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料峭、迷人。
很多年,很多年了,他都没有打过电话给她。
食堂排队的人蜿蜒至大门口,很不巧,虞眠就是那个站在最后的人,蜗牛似的跟着移动。
通话结束了许久,她思绪依旧像抹了层浆糊,堵塞在脑膜上。
原来他是可以联系到她的。
只要他想。
分开这么久都没有找过她,其实就是不想吧。
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微博,却从来没有私信问她:过得还好吗?
她魂不守舍地端着盘子落座,顾何把奶茶放到她餐盘边,问她发什么呆,刚刚是谁的电话?
虞眠心事潮湿,回答得闪烁其词,啊,有个快递到了。
回宿舍后,她还想着请客的事情,马不停蹄给方茹仪发消息,通知对方时间。方茹仪一口应下来,说周六晚上来京大接她,顺路带她过去。
她给虞眠发了几个餐厅地址,让虞眠挑一个,虞眠选了家评价不错的烤肉店。
方茹仪问蔺院喜欢吃烤肉吗?
虞眠回:还行,以前和他吃过。
发完她立刻撤回,改成:其他两家的环境没有这家好。
过了五分钟,方茹仪回复:行,明天就打电话预约。
刚打出一个“好”字,屏幕上方显示吕泽兰的视频来电,虞眠犹豫了一下,点击接听。
吕泽兰在那头很高兴的样子,“哎呦,刚刚你小姨给我打电话,说你厉害得很,跟人家嘉济的院长都认识,帮若仪好大一个忙——”
“妈!”
虞眠打断她,不料谈锦正推门进来,虞眠听到舍友回来的声响,嗓音放低了些:
“你下次别这样大包大揽了,我不是每次都能解决的,这次是运气,刚好赶上人家有空闲时间才答应的,我欠人家一个人情呢,以后是要还的。”
“这有什么,若仪不是说了请那个院长吃饭吗?”
虞眠忍无可忍,站起来走到宿舍的小阳台,京大宿舍的阳台很宽敞,合上门往窗台边走。厚厚的灰霾覆在城市上空,微寒的风吹乱她的发丝。
视频里的人态度随意,“这对你来说算什么事?本来你就认识那个领导的,帮一下怎么了。”
虞眠看着吕泽兰不屑的表情,心里发闷,火气一瞬间就冲上来。
“人家缺那一顿饭吗?妈,你什么时候能为我考虑一下?你当那医院是我开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老板娘啊?”
“什么叫我不为你考虑?”
吕泽兰听了这话不舒服,“从小到大,我为你操心了多少事?家里亲戚找你帮个忙还推三阻四的,等毕业出了社会,你在京市也需要茹仪帮衬的,这些都是人际关系,要维护的!”
“你也这么大了,怎么一点也规矩都不懂!”
“这是哪来的规矩?”虞眠贴墙站着,“我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小舅,压根没几个亲戚帮过我。”
“你情商怎么这么低?让你在学校里找条件好的男生,嘴巴要放甜一点,天天这样说话,谁愿意跟你好?”
吕泽兰是农村人,先前有过丈夫,相亲认识的,两人生了个儿子,但她跟男方没领证,算命先生说要等孩子三岁了,再领证比较合适。
结果没等到儿子三岁,吕泽兰受不了丈夫整日无所事事的状态,望着家徒四壁的婆家,狠下心抛夫弃子,来到京市打工。
遇到了比她大七岁的虞衡,生虞眠的时候三十出头,在那个年代算晚育了。
虞眠知道母亲是爱她的,小学的时候她被班上同学欺负,大冬天的,几个小孩往她身上泼清洗拖把的污水,虞眠吓得躲在墙角。
吕泽兰像是从天而降,拎着最前头肇事者的后颈就开骂。
我下次要是再见到你们欺负她,这盆水你们就得喝下去。每个人都得喝,我会按着你们的头灌进去,听到了吗?
看着恶狠狠的女人,小男孩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她那时躲在吕泽兰背后,觉得她威风凛凛,像只母狮子,世界上没有人比吕泽兰更强大。
别人的妈都是找班主任说理,他们怎么能欺负我家孩子呢?
但她妈不是,她妈直接越过班主任,解决加害者,擒贼先擒王,用武力压制武力。
可母亲也会变。母爱是复杂的,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
吕泽兰跟虞衡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虞眠知道,母亲不幸福。她的这种不幸福甚至都不是因为跟虞衡感情不和,而是因为她抛弃了所有,也只是得到了现在这样的结局。
这样普通的、贫穷的结局。
但这一切结束了吗?不,还没有结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吕泽兰意识到了,她还有个女儿。
女儿可以当她命运的传承者,只要女儿能成功,那她这一生就不算失败,她所放弃的东西都是应该放弃的。
午夜梦回时,她才不会后悔。
所以吕泽兰很爱对虞眠指手画脚,这也导致虞眠跟母亲的相处变得很奇怪。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背负着吕泽兰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情,比如,跨越阶级。
这一两年,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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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每次的话题都差不多,无非就是找对象。
吕泽兰对她充满信心,之前她跟蔺煜庭没分手的时候,吕泽兰就在外面吹,说女儿傍上了有钱人,以后结婚就能带着她住大别墅。
后来虞眠支支吾吾地说分开了,吕泽兰慌张极了,问怎么分手的?
你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男人得哄着,你得让他高兴啊!跟他闹做什么?
虞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吊着一口气出声,说就是分开了,闹得很僵。
她不愿再多提,挂了电话。
吕泽兰一连发了不少消息。
还能再挽留一下吗?
这么好的男生,分开多可惜。
谁提的分手?你再挽回下试试?
言下之意就是让虞眠去哄哄,虞眠气得关机。等后面几次吕泽兰再提,她就不接电话了。闹了几次之后,吕泽兰知道这事黄透了,开始劝虞眠另找。
她对虞眠充满信心。
自家女儿是有资本的,能找到一个有钱人,就能找到第二个。
对于她妈这种“梦想着女儿嫁入豪门后带她改命”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虞眠无可奈何,每次听到她都想反驳。
她妈以为她是杨贵妃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先别说她有没有那样惊世骇俗的美貌,就算真的有,杨家最后的结局就够让人唏嘘的。
虞眠没法扭转吕泽兰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她也会想,摊上这样的妈,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妈妈也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人无法窥视自身命运,但母亲的命运就像黄麻纸上的旧丝绸,一眼便能望到头。
就算让虞眠去过一遍母亲的人生,在旧丝绸上穿针引线,她也没把握比当年的吕泽兰做得更好。
所以她不想对吕泽兰说太过苛责的话,她总是不忍心。
虞眠心态好,也会安慰自己。还算比较幸运,父母虽然没什么助力,给不了她帮助,至少也不拖后腿,没有一大家子要养。知足常乐吧,还能怎么办呢。
她假装宿舍网络不好,终止了这场无谓的争吵。
虞眠拉开凉台门,看到谈锦在翻箱倒柜找衣服。春日已至,过冬的厚衣服可以收起来,换轻薄些的外套了。
虞眠掩门,把桌上的牛奶递给谈锦。谈锦笑眯眯地拆开吸管塑料包装,扎进去吸了一口,问她这学期导师分下来的任务多不多,腱鞘炎怎么样了?虞眠说还行,放心吧,任务都在射程范围之内。
谈锦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后面估计还要再去几次嘉济西院跟进项目,这样折腾,会不会耽误你休息?虞眠摇摇头说不会。
既然是她自己主动去找导师争取的项目,她必须认真干完,这个项目对她的论文研究来说很重要。除非腱鞘炎真的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不然在这个时间点说什么身体问题都是借口,右手不行,就用左手,真正想完成的事,上刀山下火海她都会做。
下午四点还有课,虞眠给手机充电,打算小憩一会儿,养养精神。
方茹仪的消息弹出来,给她发了一个餐厅地址,声称没有蔺院微信,让她帮忙转发一下。
虞眠说好,将地址分享给蔺煜庭。
对话框寂静无声,像一汪冰封的寒潭,直到周六那天都没扬起一点水花。
24. 24
周六那天,虞眠把烧出来的成品拍给组里成员看,顾何第一个回复,发了三个大拇指。
虞眠打字:可别恭维我,赶紧找找缺点,现在找出来我们还有时间改。
顾何说怎么可能恭维你?我是夸你做得好,就咱们这速度,不出五天就能完成任务。
这个比赛分好几个赛道,他们陶艺赛道的主题是传统饮食文化,这题目不难,可发挥的余地大。虞眠点子多,细化能力和完成度强,大家都采用了她的创意,几个人问过导师意见再开始建模和制作的。
见组里成员都回复可以,虞眠也很满意,洗洗手打开电脑,把之前冯凇蓝找的前期素材调研进行整合,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打算后面几天做个排版图。
做完一系列工作,虞眠瞅了眼挂钟,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把工作室简单清扫一下,回了宿舍。
换完衣服,虞眠等来等去,没等到表姐的车,发消息对方也没回,不知道是开车没看手机还是怎么。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虞眠怕出什么幺蛾子,临时决定打车去餐厅。
车转到第三个路口,她接到方若仪的电话,语气带着歉意:
“对不起啊小眠,今天领导跟神经一样,留我加班到现在,怎么说都没用,这会子是真赶不过去了。你能不能先帮忙请蔺院吃个饭,我给你发个大红包好不好?”
“小眠,你可别生气啊,我这真是特殊情况。”
虞眠就算再不满也没法怪罪到表姐头上,她也打过工,知道方茹仪这话绝不是瞎说,方茹仪对这次跟蔺煜庭的见面十分郑重,一直跟自己打听蔺煜庭爱吃什么喝什么,怕踩雷惹他不快。
这般认真筹划,却忽然无法赴约,那肯定是真的脱不开身。干媒体的,赶上节目录制密集,经常通宵,这个虞眠也听说过。
虞眠只能在话筒这头安慰她。
挂了电话,遇到红灯,计程车刹车停了下来,绿化带边上的几簇紫丁香探到车窗里,馥郁雅致,浅浅的味道传到鼻尖。
她猛嗅一口,又深深地叹气,头倚在座椅上,丁香啊丁香,你是在安慰我吗?
被卷进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既要讨好前男友,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又不能太谄媚,免得让人家女朋友误会。
这任务对她而言,太艰难了。
早知道她也不来了,就她跟蔺煜庭吃饭,气氛该多诡异啊。可她不去,放了嘉济院长的鸽子,到时候生起气来,她怎么面对为了项目跑前跑后的杨教授和谈锦她们?
等下蔺煜庭看到只有她一个人,不会以为她在故意制造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吧?
虞眠面色凝重起来,苍天啊!
到了餐厅,服务生笑容满面地带她进去,说你朋友已经到了,在里面等你。
虞眠等表姐花得时间太久,路上又堵车,算算时间其实迟到了将近20分钟,她这时应该赶紧过去,想好如何解释,但脚上像是绑着几斤沙袋,每一步都沉重不已。
该如何面对。
该做出什么表情。
要笑。
对,要笑。
虞眠弯唇,精密计算着自己眼角眉梢的弧度,像拿着柳叶刀去雕刻一个泥人那样。
就这一次,她叮嘱自己,待会儿进去要好好说话,毕竟人家诚心诚意帮了忙。
这次见面之后,两人就是真正的高中校友关系,她必须要把蔺煜庭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学长,一个曾经帮过她的好心人。
让这段感情彻底消失在泛着浮尘的光阴里,再也不被翻出来。
她可以开始新生活,开始学着跟别人暧昧、恋爱、接吻。
就像他这几年做的那样。
他总是快她一步,比她先爱上别人,比她先忘记,也永远比自己更洒脱、更淡然。
烤肉店是日式侘寂风,低饱和度的色系,极具禅意。穿过枯山造景,有一个单独的庭院包厢。
服务生帮她拉开扇门,包厢私密,中间还有一道透风的麻纱帘,随着推门的动作随风摆动。
男人的影子朦胧地透出来,轮廓英挺,身姿似松柏沉肃。
蔺煜庭这个人连剪影都是孤傲的。
虞眠用视线描摹他的眉、他的眼。
服务生提醒她,女士,您直接进去就行。
虞眠缓过来,走近,扬起帘子正要说话,脑子忽然“嗡”得一声,心在刹那间收紧。
蔺煜庭靠在皮质卡座里,身上是薄薄的黑色高领毛衣,黑裤,发梢也是浓稠的黑,深色对比之下,显得脸愈发的白。
内敛幽深的一双眼望过来,把她钉在原地,手脚都不能动弹。
假若说重逢后,有哪次相遇是最让她晃神的,一定是这次。
这件毛衣是她买的。
到现在她都记得价格,四千两百多的轻奢款,她在米町打工赚的工资全用在这份礼物上了。
回忆排山倒海地淹没她,她记起那个夏天的黄昏,蝉鸣声喧嚣,她双臂圈在他宽阔劲瘦的肩膀上,纠结许久,壮着胆子问他:
“那你现在抱的人,是你女朋友吗?”
蔺煜庭的步伐明显跟之前不同,微微地停顿,掌心隔着裙子的布料嵌入她大腿,是比阳光更热烈的烫。
虞眠身体战栗,感觉大脑都烧到一个临界点了,心跳也快要沸腾至嗓子眼。
她也是胆子大,第一次约会就敢问这样露骨的问题,他会不会很惊讶?
失策失策,追男人要慢慢的,不急不缓。最好控制火候,多一分会惹人厌,少一分就失去了那种愁肠百结的情调。
她这样一问,让对方连猜的兴趣都没有。好像自己没人追一样,急急地要一个答案,是不是有点掉身价?
几年后,网上流行一个说法——永远不要问暧昧对象“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评论区全是这句话的受害者,大家追悔莫及,说有些关系明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会把对方吓走。
虞眠没早看到这个观点,要是早点看到,她也不会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
好像怕人跑了,非得拉着人家不放手似的。
不过也确实,这会子的虞眠,是真的害怕蔺煜庭跑了。
见他一面多不容易呀,两人的圈子几乎没有交叉点。为了今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榕树下,蔺煜庭神色平静,垂眼看她,右眼皮上的小痣露了出来。
他嗓音轻飘飘的,磨在她神经上,有种阵阵的麻。
“你想做我女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眠左顾右盼,却因为被他抱着,更显得做贼心虚。
磅礴的热浪翻涌,她悄悄抬眼,看到蔺煜庭眼角压着笑意。
“你别笑话我。”虞眠脸往他衣服里埋,感到他胸膛一直在震动,再不敢抬头。
从没对异性说过这种话,真是羞死了。
羞死了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口干舌燥地喃喃。
虞眠轻轻拍打他胸口,“你还笑!”
蔺煜庭神色自若,手臂轻抬,将她往上抱了抱,像是对待一个晚辈,比如侄女、妹妹之类的。
虞眠忽然觉得,做他的妹妹一定很幸福吧,于是絮絮地问他:“你有妹妹吗?”
“没有。”蔺煜庭扫过她头顶小小的发旋,“你又想当我妹妹了?”
“当然不想。”虞眠狡辩,却又觉得这话回答得不对,什么叫又,那不就承认了她想当他女朋友吗?
可他又没有对她的话做肯定回答,只是反问她,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想象。
他长着一张凉薄清贵的脸,性格也是淡淡的,她试探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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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他却一动不动,在原地疏离地望着她,真是太可恶了哇!
虞眠看着他清晰凹陷的锁骨,在心里控诉,又忍不住念着他的名字。
这名字可真好听,姓也好听。不是刘煜庭,不是陈煜庭,偏偏是蔺煜庭。
读起来是“令玉停”,她在心里悄悄改了中间字的读音。
也可以是令鱼停,哪条鱼呢?
可不就是她这条。
每对情侣在一起的时候都有告白仪式吗?
反正她没有。
那天回去之后,依然是凌晨一点钟,蔺煜庭给她发了两张图。
两个线型的人物形象,一男一女,没有花里胡哨的色块。
恰到好处的留白,低调克制。
虞眠在台灯下咬着唇,斟酌良久,决定打个问号回去。
【yooo:?】
对方回复:【情侣头像】
呼吸之间,虞眠犹如身在狂风暴雨里,就快要被海水淹没了,她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岸上的人顾左右而言他。
【yooo:你还没睡觉啊?】
【yooo:吃惊.jpg】
【蔺煜庭:准备睡了。】
【蔺煜庭回复图片:不喜欢吗】
虞眠手指蜷缩着,敲了四个字:【你喜欢吗?】
【蔺煜庭:喜欢】
虞眠站起来转了三四圈,深呼吸,然后回复:【喜欢我,还是头像。】
对面一会儿显示“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又没有。
来来回回三四分钟,虞眠紧张得要命,通讯设备压在手里跟烙铁似的,又重又烫,她把手机放进抽屉,好像看不到它就不会如坐针毡了。
她甚至关掉了台灯,对自己说,很晚了,已经到休息的时间了。然后她一直坐在那里,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手机在抽屉里响了一声,整个桌子都在震。
翻云覆雨地震。
兴风作浪地震。
欲盖弥彰地震。
虞眠空咽一口,拉开抽屉。
没有锁屏,屏幕一直都亮着。
屋子很暗,只有蔺煜庭回复她的消息跃入眼里:
【都喜欢】
虞眠猛地站起来,把手机丢到床上,蒙着被子尖叫。
在一起的第一个星期,蔺煜庭就给她邮寄了礼物,是一款梵克雅宝的项链。
水绿的包装盒,上面有一只展翅的纸质蝴蝶,打开是条四叶草的白金吊坠,做工精良,一看就是奢侈品。虞眠在淘宝搜索,价格竟然上万。
她惊得把盒子推到书桌里侧,给蔺煜庭发消息。
【yooo:太贵重了吧?】
【蔺煜庭:好看吗】
虞眠实事求是地打字:好看!
发出去后,她觉得这不行,自己也要给蔺煜庭买礼物的。
可买什么呢?精挑细选了一个星期,她狠下心,斥巨资买了件针织毛衣。
恋爱的时候谁都想给伴侣最好的,虞眠自己穿的衣服也就几十块钱一件。给蔺煜庭买就不一样了,她生怕这件衣服太便宜,蔺煜庭看不上呢。
下单的时候搞不清楚尺寸,买大了一码,蔺煜庭接过礼盒,说你不用送这些,虞眠摇摇头,我愿意送的,就当是在一起的定情信物啦。
二十五岁的虞眠离蔺煜庭不远不近,那时候大了一码的毛衣,现在穿上刚刚好。
男人肩线平直,寡淡疏冷。
她眨了眨眼,良久说不出话来。
都说近乡情怯,近人也会吗?
会的吧,否则怎么解释她慌乱的心绪。
她想起之前查资料,知网有篇论文说坭兴陶的烧成沸点是1200℃左右,那她心脏的沸点呢?
虞眠弄不清楚。
25. 25
浅浅的光从壁龛里垂下,衬得虞眠的心更加兵荒马乱。
一时间,无数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飞驰翻涌,却乱得什么都理不清。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明知道是赴她的约,还穿着她当年买的衣服,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等她。
是无意,还是……有意?
蔺煜庭爱干净,可衣服并不多。
尤其是秋冬的大衣外套,寥寥几件轮着换,颜色款式相差无几。有的衣服穿久了,他甚至会重新买件一模一样的。每每这个时候,虞眠才真切地感觉到他是理科男。
他有自己固定的穿衣风格,却不爱在衣着外貌上大费心思。
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虞眠以为,蔺煜庭早就将和她有关的东西扔掉了。
有什么好留的呢?
留着来提醒他,不要再和她这样的女孩恋爱吗?
蔺煜庭的目光平静地从她身上移开。
她喟叹自己没用,差点乱了分寸。一件旧衣服罢了,她那件睡衣不也没扔吗?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们都是比较务实的人。
人不能太自信,他上次提醒过的。
虞眠上前,动作机械地将包递给服务生,走过去朝蔺煜庭解释,“不好意思,我表姐她今天有事,没法赶过来——”
蔺煜庭扯了下唇:“我以为虞小姐工作了几年,懂基本的职场礼仪呢。”
虞眠自知理亏,说话吞吐:
“我……路上堵车,你也知道,我学校离这边远。”
暖气慢吞吞地蕴上来,虞眠脱下大衣,里面是件波点打底衫,再普通不过的上衣,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戴。
出门之前,她连平常戴在耳朵上,防止耳洞闭合的小银色耳钉都卸下来了。
虞眠也没法解释自己这样拧巴的行为,她做事一直都很坦荡,交朋友和拒绝别人都爽快大方,不拖泥带水。
只有对蔺煜庭不一样。
她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松弛些,显得不那么在意和他的这次见面。
见前任的时候盛装打扮,就好像在邀请对方,嘿,欢迎光临,我还在原地等你。
虞眠偏偏不要,她就要这样来,随便穿件衣服就来。
所以不好意思,管你是院长还是什么其他人,我都不在乎。
“我点过了,”蔺煜庭把菜单推给她:“你还有要加的吗?”
虞眠又加了一些小菜和甜品,将菜单递给服务生。
两人一时无言。
虞眠活跃气氛的能力在这里忽然被上帝收了去。直到服务生将餐盘一一摆好,礼貌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
蔺煜庭回绝,虞眠耳听目明,马上就卷起袖子烤肉。
心情尚未完全平静,她动作慢了半拍,牛腩没来得及翻面,底下黑乎乎一块,她不好意思给出去,凄凄切切地捞到自己碗里。
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虞眠用力地吸气,想把这气味全部吸进自己鼻腔里。
没事的,她想。
烤得怎么样暂且不论,表现出态度就行。
蔺煜庭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绵长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张大网,严严实实地罩着她。
虞眠不好意思抬头,只低头盯着那块牛腩,“其实我能烤好的,我再试一次。”
以前一起吃饭时,虞眠就不会烤肉,每次都是等着蔺煜庭烤好,她坐在对面一边碎碎念一边等着吃肉。
估计他这辈子也没像那样伺候过别人。
后来分手,没人再给她烤肉,自然而然就会了。
这也不是什么难学的技术。
虞眠苦着一张清滢滢的脸,伸手去拿烤肉夹,蔺煜庭修长的手指快她一步。
男人烤肉很专心,指腹稳稳捏着夹子,将肉片平铺在烤盘上,微微倾斜着调整位置,耐心等着牛腩一点点变色出油。
滋滋的烟火气冒上来,对面那人的脸似是而非,像二十七岁,又像二十岁。
虞眠难免出神,她早就忘了上一次蔺煜庭做着同样的事情是在什么时候。
那一定是个极为普通的一天,普通到她无法将对面那个男生和分手两个字联系起来。
他们怎么会分开呢?
他们怎么能分开呢。
命运几经起伏,缘分早已湮灭。事情总不会如她所料那般发展,虞眠也只能往前看。
光似乎格外偏爱蔺煜庭,照在他淡而薄的唇上。
虞眠坐立难安,她是请客的一方,结果还让人家动手。
她决定在言语上狗腿一点:“我同学她们都说,蔺院比看起来好相处,没有领导的架子。”
蔺煜庭动作利落地将牛腩排翻了个面,像没听到一样,任由她的话掉到地上。
虞眠承受不了这样的冷漠,换了个话题。
“我表姐的事情,谢谢你。我找了王总监问过,他那时候没有给我准信,我以为……”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表姐?”蔺煜庭像是突然听懂了人话,不紧不慢地打断她。
“接触不多,是我妈非要我帮忙……”虞眠没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不问我?”
“什么?”
“我说,”蔺煜庭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平视她:“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蔺煜庭抬眉,言语玩味,话里有话:“你现在跟我单独吃饭,就合适了?”
虞眠听不得这样的话,一下子又火冒三丈:“我们一定要这样交流吗?阴阳别人是你的爱好,是吗?”
蔺煜庭神色未变,就这样看着她。
虞眠沉下心,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我表姐是真的临时有事,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们电视台台长。”
她认为自己的解释很到位。
你如果认为是我有意,大可直接走,没人拦着你蔺院长。
你当我愿意陪你吃饭?
我也很忙的好吧,你是院长又怎么样,不允许世界上有比你更忙的人?
她还有结课作业、小论文、比赛排版和项目没做完,后面还有其他的任务会堆上来,忙不完的事。
他这意思,好像她是个闲人,就等着跟他吃这顿饭?
蔺煜庭缄默不语,夹肉给她。
虞眠眼底闪过愠色,使劲将这块肉戳进酱料里。
旋转、碾压。
牛腩咽进肚里,她放下筷子,双手捧起南瓜粥喝了几口,甜丝丝的粥淌在舌尖。
虞眠察觉出异常,手上动作顿了顿。
蔺煜庭刚刚的动作太自然,好像他们是对正在闹别扭的情侣。
男方不善言辞,用行动安抚女朋友。
让她有种晃神的、熟悉的温柔。
虞眠冷汗直冒,那种坏女人的推背感又涌现出来,她兀自默念,对面这个人是她同学的男朋友,同学的男朋友。
这样想着,虞眠怎么坐怎么难受,只想赶紧结束回去。她不怕被人误会,也无惧流言蜚语,只是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道德使然,她不允许自己觊觎别人的男朋友。
即使她先拥有的他。
“你和黎轻舟什么时候分手的?”
辣椒呛到喉咙里,由喉咙漫到耳膜,虞眠咳嗽几声,晃晃脑袋,“记不清了。”
“谈了多久。”
“也就一两年吧。”她含糊道。
“哦,那为什么分开?”
“异地恋。”
他嗤笑一声,“是吗?那挺巧的,我们也是异地分的手。”
生啤很冰,虞眠只抿了一小口,玻璃杯上的雾氤氲成水汽沁在掌心,“我们……不是因为异地。”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蔺煜庭,我们能不能聊点让人心情变好的事情?”
“提到以前你心情就不好了?”他被怼也不生气,神色淡然,甚至还勾了勾唇,“看来是做了不少亏心事?”
虞眠笑不出来,想发作又寻不到由头,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今天她真不该来,被他这些话牵扯着心绪,两人关系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好。
这饭吃得真不值当。
虞眠拆开湿巾,漫无目的地擦拭手指,擦完手心擦手背,发现蔺煜庭正盯着她看,她心慌意乱地把湿巾丢在一边。
蔺煜庭洞若观火,冷冷地瞥着她。
虞眠无措地将十指搭桌沿。
她在知道他在想什么。
用餐后,拿湿巾将每个手指都擦干净是他的习惯。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虞眠东施效颦,也学着这样,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分开多年,她依然下意识这样做。
只是今天不巧,被当事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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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有些恼怒,把湿巾往里推,藏在碗下压着,不自在地说:“我吃完了,你呢?”
蔺煜庭若无其事地夹菜:“还没有。”
毕竟是请客,虞眠也不好催促,说出去她像是过河拆桥,事成之后把人晾在一边,于是只得耐心等着。
“我上次看到舒季青了,他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蔺煜庭闲聊道,“哦,就是你那个舍友。”
舍友?虞眠不解:“谈锦吗?”
“对。”
“他们一个课题组的。”
“是吗?他们看着挺亲密的。”蔺煜庭盯着她的反应。
虞眠只觉得他眼神古怪,一下不知道作何反应,停滞一瞬,才答道:“不太清楚。”
她跟谈锦都很忙,晚上才碰面,一般也没时间聊些感情方面的话题。对于舒季青,她更是不了解,人家的感情情况跟她有什么关系?
虞眠认为脑容量是有限的,读研之后,她会定期给大脑清除不必要的信息。信息过载会让人疲惫,不利于学习。
蔺煜庭绷着的脸色柔和许多,嗯一声,又给她夹了块肉。
虞眠想了半天,忽然从大脑的最近删除里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那天晚上在西院,蔺煜庭看到舒季青和她一起,后面她去送伞,他又说舒季青不适合她,他不会一直误会到现在吧?
算了,误会就误会,她也没必要跟他解释什么。
“无论如何,我表姐的事,还是谢谢你。”
虞眠想说其实你不帮她也可以,省得后面吕泽兰在亲戚面前撑面子,害苦了她。可说实在的,蔺煜庭又不知道她家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凭良心帮她,她总不能倒打一耙,指责人家不该帮。
“不用放在心上,我本来也在考虑媒体宣发。”
“那就好。”虞眠安心许多。
私立医院跟公立不同,价格高,容易被贴上“贵而不实”的标签,在公众面前要有曝光,才能一直在市场上做常青树。这几年受经济影响,私立医院应该也转变了宣传模式。
虞眠猜测蔺煜庭答应专访是有这个原因的。
用餐结束,蔺煜庭起身,虞眠也跟着站起来,两人的外套被服务生放在包厢西边的衣帽间。
蔺煜庭先进去,虞眠喝了两杯生啤,站起来整个脑袋都醺醺的,跟着进去拿着自己的外套,转身时才发现这个空间是如此逼仄,她想要出去,另一个人就必须侧身。
蔺煜庭当然不会屈尊让她,他正从风衣里摸出手机回复消息,半分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虞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跟女朋友报备行程,眼神不敢乱瞟。
“让一下可以吗?”
蔺煜庭身体往后仰,视线沉沉地压下来,狭着阴影的眼底晦暗不清。
身高差距大,虞眠几乎是擦着他的胸膛过去的,两个人贴得很近,悉悉索索地布料摩擦声。
不知蔺煜庭抬手按了哪里的开关,眼前倏地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
视觉失效时,触觉和听觉极为敏感。
蔺煜庭手机的消息“叮”地一下,像一发箭矢,离弦后正中她的靶心,连带着心室也灰暗下去。
她绝望地意识到,霍清姿在回他的消息。
他会怎么说?
工作上的饭局,和旧同学碰面,还是直接承认是和前任吃饭?
霍清姿会不会生气,他回去要如何温柔呢喃地哄她?
宝宝,是我的错。
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好不好?
别不高兴,嗯?
哄女人并不是蔺煜庭的强项,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些安抚人的话都是她教的,蔺煜庭有样学样,但情绪始终是淡淡的。
女人偏喜欢他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那会的虞眠对他爱恨交织。
想象力丰富在艺术领域是绝佳的天赋,在感情上却不是。
虞眠酸得脑神经阵阵跳动,眼底的潮湿就快要溢出来了,她仰头将泪水倒流。
真是没用,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她手摸索着门的位置,正欲推开,忽地听到蔺煜庭在黑暗里低低念着自己的名字。
虞眠心下空茫,身形一顿。
像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屏障,她听到蔺煜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声线寂寥又粘稠。
“我没有女朋友。”
26. 26
村上春树在《刺杀骑士团长》里写到:“后来回头看去,觉得我们的人生委实匪夷所思,充满难以置信的荒唐的偶然和无法预测的曲折进程。”
关于是否单身这个话题,虞眠听蔺煜庭说过两次,一次是否定句,一次是肯定句。
“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九月阳光热烈,虞眠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上一左一右拿着两个冰淇淋,刚好听到蔺煜庭拒绝别人的声音。
她及时刹住脚步,看着自家男朋友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往前。她现在贸贸然跑过去,那个女生会更尴尬吧。
蔺煜庭一身薄款的白色棒球服,单手插兜,从后面看很是高冷。
他面前两个女生失望地走开。
虞眠咧开嘴,像一只小绵羊跑过去撞他后背,“我给你买了冰淇淋!”
蔺煜庭转身,疏离的眉眼变得温柔,摸了摸她耳垂。
“她们刚刚问你什么?”虞眠明知故问。
“干嘛不说话。”
他接过她手上的冰淇淋,瞳孔深黑,轻轻眨了眨眼,像是掸落在古籍上的浮尘,轻飘飘的。
虞眠害羞地转过脸,“不说就算了。”
她都听到了。
她今天第一天开学,蔺煜庭过来帮她搬东西。他手上劲大,一次能拿好几个包,虞眠轻松得两手空空,在报到处找学姐要了两把扇子。
一个遮阳,一个给男朋友扇风。
蔺煜庭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走得都比她快。
虞眠小跑着跟上,说慢点,不急的。
到了宿舍门口,蔺煜庭把东西放下,虞眠问他,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我怕你热。蔺煜庭认真地回答。
虞眠开心得想转圈圈,一把抱住他。
暑气未消,他身上是淡淡的汗味,还有几分檀香。她一点也不嫌弃,双手使劲地刨,在他衣服上划拉出印子,像跟其他物种表达友好的小松鼠。
蔺煜庭听着她作弄出的声音,忍不住发笑。
他发现自从跟虞眠在一起后,总是想笑。
想到她会笑,看她的消息会笑,见到她更是唇角的弧度都没下来过。
俩人将东西放到宿舍,打开空调和风扇。风扇真是老得可以,吱呀吱呀地转动,跟快掉下来似的。蔺煜庭在宿舍转了一圈,六人间,有两个独卫。地方小,但挺通风的。
虞眠是六个人里面第一个到的,选了进门左手边的上铺,简单收拾了一会儿,蔺煜庭带着她下楼买日常用品。
到了一楼,虞眠说等我一会儿,蹭蹭蹭跑去买冰淇淋。也就一分钟的功夫,让蔺煜庭落了单,马上就被人盯上了。虞眠愁容满面,这可怎么办?
吃完冰淇淋,蔺煜庭往学校超市走,见虞眠没跟上来,回头去看她。
虞眠穿得很少,粉色小飞袖上衣,低腰的牛仔短裤,显得屁股翘翘的。正面会露出一截柔软的腰腹,白得晃眼。虞眠身上的皮肤不是奶白色,是偏粉的那种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亮闪闪的。
脚上是双露脚趾的坡跟凉鞋,像一株小花,颤颤巍巍地立着。
风一吹,她跟着就抖一下。
蔺煜庭又弯起唇,“不去超市了?”
去,去的。
虞眠两三步奔到他面前,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扬了扬下巴。
蔺煜庭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却见虞眠轻而易举地将手指塞进他大掌的指缝里,嘴里念叨:“这样就好啦,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情侣。”
蔺煜庭一边握着温温软软的小手,一边在超市买了螺丝钉和老虎钳。
虞眠不知道为什么,回了宿舍才知道,蔺煜庭是要把房间的电风扇洗一遍,再重新安装。
少年指骨修长,手背青筋蜿蜒。
虞眠跟着他跑前跑后,像个小跟班,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你好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毛绒绒的脑袋在他身边拱着,拿工具的时候,发丝蹭到他手臂。鼻尖是女生芬芳的气息,蔺煜庭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缓:
“小时候在国外,家里人不在身边,这些小事都是我自己做。”
一点灰尘都没有的电风扇重新开始运作,噪音消失。虞眠冒着星星眼,不夸张地说,她觉得蔺煜庭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到第二天下午,宿舍的人陆续来齐了,虞眠听到两个女生聊天,一个说宿舍虽然旧,但电风扇还挺干净的。
另一个附和,对啊,我刚刚去隔壁宿舍串门,她们那边风扇声音很大,吵得很,咱们运气挺好的。
虞眠心里骄傲,特想大声告诉她们,才不是运气好,是她男朋友修的,只是你们没看到罢了。
想了想,虞眠还是没说。
蔺煜庭这么好,她才不要被人知道呢。幸福要悄悄的,藏起来。
新生开学,看什么都很新鲜。
之前选专业,家里没有任何人给她意见,虞眠看着一连串选项,挑出来感兴趣的,一个个在网上搜索。
选了半天,有个专业看起来挺有意思,叫数字媒体,虞眠查了资料,大概是跟自媒体或者游戏设计相关的,需要学很多软件,她还蛮感兴趣。
就这么稀里糊涂选了专业。
虞眠想得开,专科怎么了?她堂堂正正考上的学校,自己没偷没抢,不觉得矮人一头,况且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没准她专升本还能考上211呢。
在这个上专科就好像就有了案底的社会,虞眠切切实实度过了一段快活的日子。
她在学校待着觉得幸福极了。
白天上课,晚上回来跟蔺煜庭视频。11点挂完电话,再从凉台回被窝。天冷的时候,她还会披个毯子,坐在懒人沙发里,和男朋友撒娇。
我今天好不好看呀?
你怎么都不夸我?
我不要礼物,我想要你给我发消息。
上课也很轻松,该睡觉睡觉,该玩手机玩手机,没什么压力。她班上同学都偏懒散,网上有人开玩笑,说在专科上学,头一抬,奖学金就能到手。
虞眠对拿奖学金很有信心。
蔺煜庭十月份才回学校。他假期也不轻松,上午有马术课,下午在书房看解剖学论文。
晚上,虞眠会溜出来跟他约会。她们学校管得严,夜里十一点,宿舍楼的大门就锁上了。
蔺煜庭带着虞眠翻墙,虞眠弹跳能力不行,过不去。蔺煜庭就先翻过去接她,看着她像燕子一样扑进他怀里。
月黑风高,两个人又要腻歪一会儿。
宿舍接应她的人叫梁青葵,眉毛很细,眼睛圆圆的,很面善的女孩。
也是跟虞眠关系最好的一个。
虞眠很喜欢她的名字,青葵是一种清清淡淡的植物。不打眼,味道却是清甜的。
梁青葵人如其名,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内敛善良。
梁青葵正将门开一个小缝,让虞眠悄悄进来。虞眠侧着身子,梁青葵跟她耳语,没想到你这么大胆,刚入学就敢违反校规啊。
虞眠耸耸肩,这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彻夜不归。好青葵,可千万别跟人家说。
梁青葵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放心,铁定烂在肚子里。
在一块儿没多久,虞眠和男朋友正式开始异地恋。
蔺煜庭回英国这天,虞眠送他去机场。路上蔺煜庭很焦心,虞眠送他,那她回学校怎么办,谁带她回去?
虞眠一个人不行的。
蔺煜庭联系司机,让司机去接虞眠,联系完了还是不放心。叮嘱虞眠别乱跑,等下直接去二楼,t3出口有人等你,车牌尾号665。
听男朋友讲了一大串,虞眠懵懂地点点头。其实她一个人没问题的,毕竟她都兼职了一个暑假,自己都赚钱给男朋友买礼物了呢,她是个大人了。
看着蔺煜庭进了vip通道,安检完,虞眠隔着玻璃跟他招手,转身之后,忽然特别难过,也说不出为什么。
在一起不到两个月,怎么就生出这么浓烈的爱意呢?
她下了电梯往出口走,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年轻人,在驾驶座招呼她:“是虞小姐吗?我来接你回学校。”
虞眠抹抹眼泪上车,吸了吸鼻子。
蔺煜庭会不会也在难过?
他刚刚看起来没什么反应,难道伤心的只有她一个人吗?
坏蛋,坏蛋。
虞眠眼眶又湿了,她决定冷他一会儿,二十分钟之后再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上飞机。
机场附近的行人步履匆匆,虞眠想,要是蔺煜庭能一直留在京市就好了。
毫无预兆地,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看我离开就这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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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山崩地裂地摇晃,虞眠急促喘息着,猛地侧头,对上那双凉?的眼睛,“你……你不是走了吗?”
“改签了。”他故意抱怨:“这么一个大活人,你现在才看到。”
“啊?别改啊,现在换回去还来得及吗?”虞眠怕他时间有冲突。
蔺煜庭凑近她,“当然来不及,落子无悔。”
“那……你为什么改签?”
“因为……不想让你看着我走。”
虞眠又听到自己没出息的心跳,“你怎么这么好。”她低着头说。
蔺煜庭乘胜追击,“那有没有奖励?”
啊?
虞眠微怔。
什么奖励呢?
她认真地思考,卡里就剩虞衡打给她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除去吃饭和其他开销,还够买什么呢?
虞眠囊中羞涩,“我还要再攒攒,现在还不够。”
蔺煜庭俯身,“有样东西不用攒的,现在就能给。”
虞眠抬头看他,“什么?”
蔺煜庭把脸凑到虞眠面前,黑发垂在额头,皮肤是玉一般的色泽。
前面还有司机,虞眠吓得往后躲,“怎么能这样?被看到多不好。”
蔺煜庭的手心覆在她后腰,温热地摩挲,“害怕了?”
“才没有!”她仰起脸,瞟一眼后视镜,涌起壮士扼腕般的勇气,快速在他面颊上啄了一口。
力道很小,蔺煜庭觉得她像小鸟,头发掠过颊边时,有种被羽毛扫过的痒。
他侧过脸,呼吸放浅,在她唇上印了一口。
这次跟刚刚的不一样,他的吻更深、更久。
小狐狸闭着眼,睫毛抖个不停,好像软软的尾巴也在晃着。
真是乖透了。
天知道,虞眠快要晕倒了,最后一点氧气也没有了。
我的天啊,这可是蔺煜庭。
高中那会被全校女生臆想的蔺煜庭!
竟然亲我了?!
世界跟倒过来似的,耳边是天旋地转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为了掩盖这样的声音,虞眠将车窗降下来,让夏风吹一吹她燥热的身体。
下了车,虞眠站在职业技术学院大门口,拉着蔺煜庭不放手,黏黏糊糊地絮叨。
你去了那边,要给我打语音呀。
不可以给其他女孩联系方式。
要秒回,要给我每条朋友圈点赞。
我知道你不爱打字,但你可以发语音呀。
我喜欢听你声音。
日暮时分,蔺煜庭立在碎光的夕阳下,反反复复念着一个字,好。
好。
热恋真美好呀,她第一次体会,便无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回宿舍之前,她亲了他一口,在唇上。
这次虞眠悄悄睁开了眼,看见蔺煜庭明晃晃的、带着侵占欲望的一双黑瞳,她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不闭眼?”
蔺煜庭的嗓音像雾一样散在晚霞里,“谁规定接吻要闭眼?我喜欢看你。”
“看我干嘛?”虞眠不懂。
看你是怎么被我亲得喘不过气的。
看你失控时脸色涨红的样子……
很像在……
蔺煜庭斯文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开学一个月,宿舍关系也稳定下来了,虞眠跟梁青葵的关系最好。
青葵跟她一样,父母是南方人,在京市安了家,两人背景相似,连喜欢的明星都一样,很有共同语言。
两人一起上课,一起谈天说地,聊着各自的男朋友。
梁青葵家里有个弟弟,经济比虞眠更拮据些,没课的时候会去学校旁边的无印良品打工,干半天一百出头,还能日结。
她带着虞眠也去过几次,两人一起点库存,一边点一边笑,经理黑着脸问她们笑什么,她们也答不出来。
年轻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能开心起来,快乐的阈值好像很低,低到一个对视都觉得不行了,忍不住想乐。
上课的时候,专业课老师在讲台上给他们上压力,说你们现在这样浪费时间,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
能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快活下去啊。
虞眠在底下悄悄接话,和梁青葵笑作一团。乌浓的眼睛像她此刻的人生状态一样,一路扬到眉梢。
27. 第 27 章
(这章没修,剧情比较乱,等我明天修了再看呀~)
虞眠背对着他,跟被点穴似的动弹不得。
她的心像海绵,被他一双手肆意地揉捏。
思考能力作废,寂静空间里,好像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痴痴地重复:“什么女朋友?”
“没什么。”蔺煜庭看她茫然不在意的神情,心里发堵。
他掌心用力,推开衣帽间的门。
有扇窗户开着,外头的风一下子涌上面庞,酒精被冲散。
内心的潮水渐次褪去。
虞眠深吸一口气,人也冷静了不少。
所以他想表达什么?
霍清姿不是他女朋友,只是一个每天聊天发语音、会在对方生病时送药、晚上单独和她待在一个办公室的暧昧对象?
虞眠脑子混沌,搞不清楚蔺煜庭的意图。
“现在回去吗?”
“对,“虞眠恍然想起了还没结账,于是说:”我去付钱。”
蔺煜庭也没接话,看着她跑到前台处,又看着她跑回来。
虞眠挠挠脑袋:“你什么时候把钱付了?”
“手机上就能付。”蔺煜庭冷眉冷眼,“你怎么回去?”
“打车。”
“坐我车吧。”
“不用,”虞眠脑子混乱着,想一个人静一静,“真的不用。”
蔺煜庭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她面前,从里面车窗里探出头,“虞小姐。”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虞眠怎么也认识他了,她窝在围巾里展颜,“咔哒”一声,后座门打开了。
“上去。”蔺煜庭吐字。
虞眠犹豫一瞬,还是上了车,既然把人当普通朋友,就别避嫌,否则更欲盖弥彰。
蔺煜庭关上车门,瞥了眼旁边。虞眠清亮的鹅蛋脸微微低着,眼睑下垂,露出浅浅的双眼皮褶皱。
她腿上的手机亮起,上面显示有个人给她发消息,头像一看就是男人。
蔺煜庭合上眼,没有再看。
顾何给虞眠发微信,说比赛的报名表需要她签字,问她在不在宿舍,他可以去楼下等她。
虞眠回复,我大概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学校,你把文件放工作室吧,我等下直接去工作室签。
车开到第三大道,虞眠手机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吕泽兰的电话。
她垂眸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现在不太想接,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愿意单独面对母亲的电话。
尤其是不愿意在蔺煜庭面前。
就挂断了,谁知她妈反复地打过来,蔺煜庭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虞眠只得硬着头皮接。
“妈。”
“怎么又不接电话?”吕泽兰对她的无礼不太满意。
“上次也是突然挂电话。”
虞眠降下车窗,侧头,耐着性子应付她,有问有答,也不知道吕泽兰受了什么刺激,反复输出。
“你天天待在工作室有什么用?多出去见人啊,要把自己的优势用起来,懂不懂啊?”
吕泽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又快又密。
虞眠第一反应是把音量调小,余光瞟了眼蔺煜庭,他还是那个动作,不知是假装没听到还是真的没听到。
虞眠姑且当成真的。
吕泽兰还在电话那头嚷嚷,虞眠对着话筒轻声细语,嗯嗯,回去再说。
吕泽兰吼她,什么回去!你现在就——
虞眠挂了电话,假装自己有个情绪稳定的妈妈。
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驱散这种窘迫。
其实更不堪的一面蔺煜庭都见过。
那次发烧之后,第二年的大年初四,蔺煜庭有正式拜访过虞眠父母。
他提前跟虞眠说好了,虞眠通知到他们。
蔺煜庭是自己来的,没带司机。车是奥迪A6,停在小区也不算张扬。
车不张扬,但人很惹眼。
高大而冷峻,一路都令人侧目。
几年后流行一个电视剧叫凡人修仙传,谈锦当下饭剧看,看了一点就退出,虞眠问她为什么,不好看吗?谈锦摇头,不是,男主挺帅的。
那怎么看不进去?虞眠没懂。
欸,就是太帅了才看不进去啊。谈锦叹气,你说这名字叫凡人修仙传,这主角一看就不染尘埃那种,谪仙似的,镜头往他脸上一转,感觉他已经是仙尊了,下一秒就要飞升,哪还需要修仙啊?
虞眠那会儿还笑,看来明星太帅也有苦恼,戏路窄,演凡人都要被说。
蔺煜庭也是这种,往哪一站,街坊领居都探出头,这谁家孩子?标标致致的,从来没见过啊。
虞衡和吕泽兰把这事看得很重要,特地在附近最大的饭店订了包厢,那时是冬天,虞眠戴着羊角帽去卫生间洗手,回来的时候虞衡大声嚷嚷,说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连水都不端上来,让客人渴着吗?
她父亲言语粗鄙惯了,虞眠下意识看向蔺煜庭,他什么表情也没有,跟来的时候一样。
饭吃到一半,虞衡又是随地吐痰又是骂脏话的,虞眠面色难堪,明明做得不好的是虞衡,她却觉得自己错了一样。
虞衡虽然脾气暴躁,对女儿还是很不错的,他认真和蔺煜庭找话题,我女儿从小就喜欢那个歌手,叫什么来着,他一拍脑袋,许山高!
爸!虞眠急哄哄打断他,那是许嵩!
她看都不好意思看蔺煜庭一眼。
回去的路上,虞眠一路无言。
她只是觉得十分难过,自己贫瘠而脆弱的二十年就这样在爱人面前呼啦啦地展开,无处躲避。
下了车,走到学校门口,有人喊住虞眠,她抬眼,顾何站在人群里对她笑,虞眠诧异地问,你怎么在门口?
顾何解释,我猜到你会在南门下,刚好晚上没事,吃完饭散步,走到这了。
虞眠离下意识回头看,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走了。
心下一松,又忽地觉得奇怪,蔺煜庭看到又怎么样?她担心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几年前的恋爱太过刻心入肺,叫她生出这样古怪的感觉。好像被蔺煜庭送回来,让他看到校门口还有一个男人在等着她,像是自己红杏出墙一样。
虞眠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匪夷所思。
回过神,她隐隐弄懂了自己这份复杂的期待,希望他看到,又不希望他看到。
顾何是喜欢她的,他之前表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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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忽地又有些得意。
你有没有女朋友与我何干?
难道要我一直等着你不成?
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我的心情都不会为了你而改变。
人不要太自信,虞眠简直想把这句话还给蔺煜庭。
司机看向后视镜,蔺先生依然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蔺煜庭发消息给陈助,让他查个人。
陈助一向动作快,短短几分钟就给他发了几张照片。
【蔺院,哪一个?】
蔺煜庭划过图片,回复他:【3】
片刻,对面发来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蔺煜庭一目十行,点了退出。
手指无意间划到男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温煦和气。
他烦躁不安,掌心用力,手机几乎欲裂。
回去之后,方茹仪在微信上敲虞眠。【晚上吃饭多少钱?我领导说她报销(奸笑)】
虞眠不好多说,总不能说今晚是蔺煜庭付的钱,不仅如此,吃饭还是他烤得肉,甚至结束后还送她到学校门口。
这不是惹人着家问她,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虞眠挫败地打字:【不用,吃得不多,没多少钱。】
对面十分震惊:【人均两千的店,你说没多少钱?】
【眠眠,你这大方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真别跟我客气,我领导拉我加班,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说给我报销请客吃饭的钱。可别心疼领导的钱,你肯定好不容易才让蔺院松口。快把电子发票发我,我明天去走报销流程。】
虞眠哪里拿得出来发票,不知道回什么,索性先放在那里,暂且不回。
她犹豫要不要发消息跟蔺煜庭说一声自己到宿舍了。思来想去,还是没发。
翌日,虞眠把报名表的pdf文件上传到电脑桌面,去工作室和冯凇蓝她们商量后续细化的工作。
参赛产品的雏形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完善,完善的部分归其他组员,虞眠的活儿已经结束,等后面上传参赛文件的图片排版就行。
偷得半日闲,虞眠在工作室整理文献,黑色中性笔笔帽抵在下巴上,
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拧开水杯倒水,听到冯菘蓝跟旁边的同学说,明天最好把摄影图拍出来,我们组就顾何的相机最好,但他后面要请半个月的假,要在他走之前把最后成品图拍好,排版要展现。
虞眠端着杯子问她,顾何请假了吗?我昨天晚上还看到他的。
“他早上给辅导员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好在办公室帮忙弄材料,”冯菘蓝说,“他家不是开了个酒厂吗?好像最近出了点资金问题,他爸被上面的人查了。听他语气,估计没啥大问题,但顾何他爸就他一个儿子,得回去稳稳场面。”
“酒厂?厂二代啊,之前没听他说过。”另一位同学说。
冯菘蓝点头,“他一直挺低调的。”
虞眠回到工位上,抽出手机给顾何发消息,【你请假了?】
【对,早上临时请假的,家里有点事情。】
【好,报名表电子版我提交了,比赛的事情我们在弄,不用担心这个。】
【谢谢,最快两个星期之后就能回去。(笑)】
28. 28
虞眠就着学校的石桌,垂眸在文件上签字。
签完字,她打开手机电筒,对着报名表拍了张照片。顾何见状也把手机亮起来,给她补光。
虞眠长发垂在肩前,温软沉静。
学校门口这片桃花林半开不开,深深浅浅的嫣红,刚好她穿的藕粉色大衣,弯腰站在树下,水嫩嫩的一张脸,像是桃花成精了一样。
顾何笑着看她,越看越喜欢。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生真是漂亮,光是站在那里,就无端让人心生欢喜。
“签好了,”虞眠盖上笔帽,合着纸张一起递给他,弯眉说:“其实你不用多跑一趟的,我去工作室也行,那边离你宿舍更近。”
见顾何还亮着手机,虞眠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戳了戳那个方向。
桃花精疑惑地看过来,顾何清醒了些,关掉电筒,解释道,“没事,我晚上有慢跑的习惯。”
“每天都跑吗?”
“一周五天吧。”
虞眠由衷得佩服:“有运动的习惯真好。”
她读研之前还偶尔跳些简单的舞,跟着视频动一动,在京大就无暇顾及运动了,白天忙得像陀螺,晚上回去恶补专业课知识,累得倒床就睡,醒来又是工作室、教室、食堂和宿舍四点一线。
说完,虞眠正要回去,顾何说要送她,她失笑:“这么近,真的没必要,你跑步去吧,不打扰你。”
顾何急得不行:“这怎么能是打扰?”
两人事情都不少,平时上课虞眠都坐第一排,顾何去得晚,每次都抢不到她旁边的位置,也就跟比赛相关的事情能聊一聊。他知道虞眠在学业上很是钻研,晚上他更不便叨扰了。
虞眠心情还受着蔺煜庭的影响,由他跟着,没拒绝。
是不是男人都是这么回事儿?
她越冷淡,人家越巴望着。
蔺煜庭今天那话是几个意思?表示自己依然单身,暗示她可以主动一点?
虞眠承认,她心态确实有了波澜,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扑上去。
当年是她主动没错,事实证明,女生主动的感情都没什么好结果。
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容易是容易,可也没人告诉她,这纱揭开之后,还有一座接着一座的大山等着她翻越。
走过石子路,见虞眠心事重重,顾何开口问她:“最近有新上映的电影,你想去看吗?《你好,爱美丽》,预告片很有趣。”
“喔?”虞眠被片名吸引了注意,“什么类型的?”
“法国的动画片。”顾何低头看场次:“排片少,这周六晚上在英皇电影城有一场,九点散场。”
“可以啊。”虞眠答应下来,她需要多跟人交流,不然一空闲下来,就忍不住思考前男友的那番话。
回宿舍之后,方茹仪在微信问虞眠:
【晚上吃饭多少钱?我领导说她报销(奸笑)】
虞眠不好开口,总不能说今晚是蔺煜庭付的钱。
不仅如此,吃饭还是他烤得肉,甚至结束后还送她到学校门口。
这不是惹着人家问她,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
虞眠也没法解释,他刚刚说自己单身,给了她一个模模糊糊、说不清道不明的机会。
但之前又讽刺她过于自信。
虞眠挫败地打字:【不用,吃得不多,没多少钱。】
对面十分震惊:【人均两千的店,你说没多少钱?】
【眠眠,你这大方程度也太恐怖了?!】
【真别跟我客气,领导拉我加班,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主动说给我报销请客吃饭的费用。可别心疼领导的钱,你肯定好不容易才让蔺院松口,让他答应专访的。快把电子发票发我,我明天去走报销流程。】
虞眠这时候哪里拿得出来发票,不知道回什么,索性先放在那里,暂且不回。
她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跟蔺煜庭说一声自己到宿舍了。
思来想去,还是没主动,省得他误会自己的意图。
虞眠揿开台灯,提了只毛笔,在灯下练了会儿楷书。
练得是文征明的小楷,她很喜欢他的字,粗细折中,纤侬得宜。去年南京那边有真迹展览,是他早年的风格,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就为看一眼。
她将纸面吹干,提起来掸了掸,薄薄的纸张轻晃,字也起伏着,像有了生命。虞眠瞧着字,心情变得很好,拍了一张发朋友圈,没有配文,只发了一只毛笔的小图案。
将笔墨收到抽屉里,虞眠把宣纸夹进字帖,往浴室去了。
吹完头发已经快零点,谈锦给她打电话,说明天有亲戚结婚,她回去当伴娘,今晚就不回宿舍了。
虞眠说了声好,又纳闷地问,“怎么不发信息说?”
谈锦直呼冤枉,“你好好看看微信,我给你打了三个语音啊!三个!怕你晚上一直给我留门,索性打电话说了。”
虞眠才发现手机设置了静音,谈锦哼哼唧唧半天,“怎么样,人证物证具在,不是我的锅吧?”
“是是是,是我错怪你啦。”虞眠一边抹护发精油,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处。
耳边是谈锦在训侄子的声音,她侄子今年六岁,谁得都不怕,就怕姑姑。谈锦是北方大妞性格,训起人跟炮仗似的,小侄子被她揪着耳朵吱哇乱叫,说再也不闹了,不闹了,快饶了我。
虞眠在这头笑得花枝乱颤。
“眠眠,”谈锦这才把手机贴在耳廓,支走了侄子,她语气很兴奋,像是一开始就想说这事:“我准备勾搭舒季青了。”
虞眠联想到蔺煜庭晚上的说辞,瞪圆了眼睛,“啊,原来他不是瞎说的啊?”
“谁?”谈锦没听清:”谁跟你说的?”
“没有,”虞眠解释,“我说你别瞎说,你俩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谈锦很坦荡,“之前没感觉,我那会儿还撺掇着他继续追你呢。”
“你什么时候喜欢的他?”
“就上个星期,这两天发现不是心血来潮,就跟你说了。”
虞眠莫名觉得这俩人很搭,一个风风火火,一个害羞腼腆,凑一块肯定很有看头,笑着说:“可以可以,你们结婚我要坐主桌。”
“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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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事呢,我就是刚开始追。”
“开什么玩笑,我谈姐出手,有什么搞不定的?”虞眠晃着腿,“说好了啊,成了你俩要请大餐,我要蹭饭。”
谈锦笑得爽朗,“行,包在姐身上。”
虞眠很欣赏谈锦这样的性格,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永远朝着积极的方向去想,好像世界是一条平坦的大路,她可以闭着眼睛在这条路上尽情舞蹈。
虞眠总是前怕狼后怕虎,就算和谈锦走在同一条路上,也在担心脚下的路会不会忽然塌下去,天会不会下雨,什么时候会电闪雷鸣。
走一步看十步,有时候还得回头复盘五步。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
她明明记得自己读大一那会,还不是易紧张体质,她那时是那样的活泼,那样的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有蔺煜庭陪着她,她就没有担惊受怕的时候。
人不会时时刻刻都陪着另一个人,这条路她总要兀自走下去。她也要学着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像谈锦那样放轻松地活着,大不了就慢慢的,一步一步地挪。
一边害怕,一边坚持下去,总有到达理想的那一天。
挂完电话,虞眠点开绿色图标软件,看到谈锦的消息底下还有一个人的。
熟悉的头像让她心头一凛。
她把擦头发的毛巾放下,手微微顿住,还是点了进去。
【蔺院:今晚是我词不达意,我的意思是,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不需要隔着别人】
信息是21:34的时候发的,虞眠一直没看到,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在这条之后,22:51,他又发了一条。
【蔺院:我手机号码没变】
其实在点进去之前,第一条信息开头的那几个字,就已经钻进她脑子里了。犹如一把火,将她一颗心燃得烫烫的。
宿舍台灯是白色冷光,她调得第二档,不算亮,虞眠眨眼的速度很快,导致那白光在眼帘前闪来闪去的。
像风雨前的雷电,而那道光就快要劈到她身上了。
什么意思?他讲这些做什么?
她意识手机界面上显示的是输入法26键,跟逃命似的,吓得立马退出。
对方那边,应该不会看到“正在输入中”吧。
肯定不会,这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情绪一阵变幻,虞眠又莫名鼻酸,眼睛也跟着酸。
他确实是愿意帮她的,无论在什么时候。
但还不如不帮,给了一点念想,像施舍乞儿般,今天有明天无的,又叫人伤神。
虞眠不是小女孩了,性子也比上学时沉稳,蔺煜庭是为着当初分开之后的事情恨她,这不假。
可到底也是存了几分心的,不想看她过得艰难。
只是这心,当然不如从前那样真了。
她伏在灯下,琢磨着那两句话,胸口处轻轻地叹着。
有这番意思就够了,也不枉在一起那么久。
虞眠滑开屏幕,把和蔺煜庭的聊天记录删除。
她早就长大了,也早就足够理智、澄明,懂得成年人“留白”的艺术。